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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南柯梦

﻿一觉睡醒，宋仪整个人都不好了。

    都说是夜路走多了撞鬼，她知道，整个济南城里，不知有多少姑娘成日巴望着她宋仪走路摔死、喝水呛死、吃饭噎死，可她从没想过这些诅咒真会有奏效的一天。

    闭上眼之前，宋仪是十三岁的宋仪；睁开眼之后，宋仪是十五岁的宋仪。

    一梦两载啊。

    真是见了鬼了。

    她老觉得梦里有什么勒住自己脖子，伸手却只摸到脖颈上的玉坠儿。

    强忍着额头上的疼痛，宋仪的目光落在这写满狗爬字的小簿子上，这一回是真懵了。

    字迹异常拙劣，与初学书法的稚子一般，难以辨认，甚至还经常有短少的笔划和错误的字形，但是宋仪明知道它是错的，却能一眼知道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是所谓的“穿越日记”。

    宋仪皱着眉头，翻看了起来。

    “穿越到了个发高烧的庶女身上，好在挺受宠爱，还是个大美女，这样的身体太让人喜欢了。庶女逆袭路线也不少见，还算能忍。”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主竟然还跟什么狗屁周兼有过口头上的婚约？呸！这等人怎么也配得上我？”

    “生来就该是你们仰视我，你们算什么东西？”

    “今天抄袭了李白的诗，黄河之水天上来，气势逼人，书院那老东西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真开心哈哈……”

    “终于想起火药的方子来了，姓陆的竟然没被我美貌所惑，太失望。”

    “府里借助了个卫公子，男主标配啊！按照穿越定律，他必定会爱上我。不过，他妹妹简直恶心人，卫锦这种贱人，还是去死好了。”

    ……

    看到这里，宋仪终于无法克制地冷笑了一声。

    她猜得不错，这“睡”过去的两年，她被人“穿”了。只是因为这一次不知怎么撞了头，所以自己又回魂了？

    丫鬟婆子们不知里头人已醒了，正靠在外头墙根下闲聊。

    “其实吧，早两年仪姐儿也不是现在这样子。那会儿不掐尖不冒头，更没打扮得花枝招展戳人眼窝子，可讨太太喜欢了。只可惜，人有旦夕祸福，前年她是一觉睡下去差点没醒过来，发了一场高烧，好不容易从阎王爷那儿捡一条命回来，最后成了现在这样。”

    “我还记得那时候道士说，这都是阎王爷放人命的代价。”

    “都是命啊……”

    “可不是命吗？偏偏仪姐儿是个不认命的，你瞧瞧她今儿做的这事儿，还有这等不知廉耻去人家卫公子面前搔首弄姿的！要我看，卫姑娘只把她推下楼去，真都是脾气好了。”

    “你们也少说两句，仪姐儿现还躺着呢，若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太太不心疼，老爷也心疼啊。”

    “嘘，孟姨娘来了！”

    外面的声音一下停了。

    伸长了耳朵听墙角的宋仪，也瞬间醒悟过来，连忙将手上的小簿子朝着枕头底下一塞，接着就听见姨娘们问好的声音。

    “姨娘来了，五姑娘现在还没醒呢。”

    “没事，我来看看她。”

    进来的妇人笑了一声，温婉嗓音里透出一股稳重。

    孟姨娘原本是太太小杨氏身边的丫鬟，在小杨氏有孕那阵，被开了脸，成了通房丫鬟，有孕之后又给抬了姨娘。按理说，妻妾之间的关系必定不大好，可孟姨娘偏偏是小杨氏的心腹，颇得她信任。

    由此可见，孟姨娘是个很妥帖稳当的人。

    深青色锦缎圆领袍让她看上去显老一些，规矩梳着的高髻，耳垂上普通的青玉水滴耳坠，一眼就给人一种安分老实不出挑的感觉。

    但实际上，所有人看见孟姨娘，第一眼必定不是注意她的穿着，而是脸容。孟姨娘是宋元启妻妾之中最漂亮的一个，宋仪的美貌，也多半承自于她。

    只是今日进来的孟姨娘，眼圈有些微红。

    在外人面前，她兴许还能压着不叫人看出来，可一见宋仪，她那泪珠子就滚了下来。

    “你真是要吓死我不成，早跟你说了千遍万遍，卫公子那等的人物咱们高攀不上，你又何苦把自己放进泥水里被人践踏？还好如今摔下去没伤了脸也没伤着头，你要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可要娘怎么活？”

    宋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头的伤处。

    她本想着自己不过是睡过去一觉，再见到孟姨娘不该觉得陌生，可在看见她眼角隐约多了的皱纹和鬓边增添的几许白发之后，那种南柯一梦的感觉，忽然真实了起来。

    “娘，我……”

    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自己遇到的这等离奇的事情吗？

    没有人相信的。

    宋仪只能半躺在床上，傻愣愣地看着孟姨娘，说不出半句话来。

    孟姨娘只当她是这一次遭逢大变，几乎是又去鬼门关前面转了一圈，现在还有些恍惚没回过神来。

    她拉着宋仪的手，难以抑制地哭着。

    “仪儿，你就听娘一句劝，咱们安安分分嫁个好人家吧。你想想，那周公子对你一见倾心，非你不娶，品行端正又有才华，虽是庶出，可周大人家就他一个，将来也是要承继家业的。若你嫁过去，断断不会受了委屈，还是正经的嫡妻主母。何苦攀高枝儿，反摔了自个儿呢？”

    宋仪是有苦说不出，哭都哭不出来，只能笑了。

    真是人倒霉了什么事儿都能遇到。原本她因着自己一张脸，已是处处小心谨慎，生怕惹了人的嫉妒，可饶是如此，也被济南城的闺秀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想着叫她倒霉。

    可没想到，她睡过去了，还来了个更厉害的。

    孟姨娘口中的周公子，姓周名兼，字留非，乃是布政使司右参议周博大人的独子，如今正在府学读书，是个大有前途的青年才俊。

    周兼品行出身才学都不差，又对她宋仪有意思，宋仪哪里有不满意的？

    只可惜，占据她身体的那一位主儿心气儿太高，根本看不上周兼，只一心想要攀上什么“卫公子”，想法也着实太天真。

    嫁人讲究的不过是个门当户对，宋仪这庶出的能被周兼看上，已是积了天大的福分，若再要攀上更高的，只有做妾的命。

    可孟姨娘本身便是个姨娘，又怎么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也为人妾室，受尽辛酸苦楚？

    宋仪想着，自己如今既然回来了，自当扭转如今的劣势，她正要开口说上两句，猛然听得孟姨娘下一句话，真真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如今你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竹篮打水一场空。今儿你被卫姑娘推下楼去这件事，卫公子半个字也没说，只叫人去老爷处问过，摆明了依旧护着卫姑娘。你这一场公道，娘真没法给你讨回来。”

    孟姨娘原不想哭的，可想起宋仪如今面临的困境，也不由得悲从中来。

    “当众讽刺周公子也就罢了，好歹你名声还在；如今出了卫公子这件事，若他们传扬出去，你往后可还怎么嫁人？”

    “当众讽刺周公子？”

    宋仪只知道留下“穿越日记”的那一位厌恶周兼，但是断断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段隐情。

    她真觉得自己距离崩溃不远了 。

    孟姨娘苦笑道：“你忘了自个儿上个月怎么说的吗？说周公子才不能及你，万没资格娶你，叫周公子在众人面前失尽了颜面……亏得周公子没当众翻脸，反还顾着你面子，他对你这般容忍，我只恨你个丫头片子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若依着我看，那卫公子还比不上周兼呢。唉……”

    懵了。

    宋仪彻底无语。

    原本的一手好牌，如今竟然被个不知哪里来的妖魔鬼怪给打烂了？

    她白皙的脖颈上挂着白玉瓶雕坠子，宋仪皱着眉，习惯性地伸出伸出手指去攥紧了，嘴唇紧抿，内心却陡然浮出一股燥意来。

    目光不知觉间就已经移开，宋仪神思略微恍惚。

    床上罩着的绣水红牡丹香帐，是她素来最厌恶的。

    她的红木雕漆妆奁里，也不可能有太多胭脂水粉、香花香料，毕竟姨娘说过，她这一张脸若真打扮出来，头一个想掐死她的就是太太。

    这指甲上涂着的蔻丹更是宋仪所不喜，这一身桃红色衫子妖妖娆娆粉粉嫩嫩，缺了端庄，失之娇艳。

    ……

    没一处对劲儿。

    宋仪宁愿这是一场噩梦，所谓的“穿越女”来一场，爽了，却给自己留下个烂摊子。

    她一腔恨意无法发泄，眼底都结了一层冰霜。

    孟姨娘渐渐看出她神态有些不对劲来，正要开口问她，没想到外面又是一阵寒暄。

    “芙叶姐姐怎么来了？”

    “卫公子那边打发人来问情况呢。说到底，这件事是卫姑娘不占理，即便卫姑娘是他亲妹妹，也不能偏袒太过。他心中有愧，只说咱们仪姐儿没事儿最好，若有个什么事，他好尽早为仪姐儿延请名医。”

    说完，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芙叶就走了进来。

    宋仪听着，只觉眼角一抽。

    这还巴望着自己有事不成？

    什么乱七八糟的卫公子，会说人话吗？

    只凭这一句，宋仪便敢断定，那穿越女是瞎了眼。放着好好的周兼不守着，执着什么卫公子？死人都能被这蠢货气得蹦出棺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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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铅华洗

﻿兴许是看出宋仪脸上的不对劲来，芙叶问道：“五姑娘，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孟姨娘接话道：“她摔着了头，还好没什么大碍，不过现在瞧着倒是有些迟钝。真是劳烦卫公子那边担心了，原本就是仪儿不对，不该去招惹卫姑娘，只请芙叶姑娘回了太太与卫公子等人，说仪儿没事便好。”

    闻得孟姨娘此言，芙叶扫了宋仪一眼。

    宋仪的确是难得的好相貌。

    两弯淡淡柳叶眉，一双风流桃花眼，端的是芙蓉面，两靥愁；琼鼻小巧，檀唇轻点，乌压压青丝如瀑，娇滴滴身段似柳；纤指一扬，蔻丹更添风华，水袖一卷，皓腕平凝霜雪。

    只是如今看着，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有红痕，是被卫姑娘推下楼时磕在楼梯上的那一块。

    宋仪这一张脸，漂亮得跟把锥子一样，戳人心窝子，也难怪有那比天高的心气儿，自然也难免被其余几位姑娘嫉妒了。

    芙叶想着，依旧觉得宋仪有哪里不对劲。

    只可惜，她仔细打量的时候，宋仪早已把自己遮掩后了，看不出半分端倪。

    心知芙叶在太太身边说话有点分量，宋仪倒不敢怎么慢待她，开口道：“我如今没什么大碍，不必劳这么多人挂心了。芙叶姐姐特意来跑一趟，坐下来喝杯茶吧，雪香——”

    “不必了。”芙叶摇摇头，“五姑娘您好便好，太太把您当亲闺女一样疼呢，奴婢现来探探您，没大碍便要去回话，您这一杯茶我便不喝了。一会儿您好一些儿了，还请去太太那边一趟，太太有事要问问您。”

    宋仪一怔，忽然想起方才孟姨娘说两位嫡姐去太太那边告了状，太太现在就来找自己，怕不是好事。

    孟姨娘有些忧心，却抹了眼角笑道：“既然如此，一会儿便叫仪姐儿去见太太，不会让太太久等的。”

    “没事，那奴婢便告退了。”

    说完，芙叶温温然行了一礼，从屋内退了出去。

    刚从院子里出来，芙叶回想起方才的场景，依旧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

    到底是哪里古怪……

    芙叶皱眉琢磨着，脚步忽然一顿，脑子里灵光猛然闪现——

    是熟悉感！

    对，就是熟悉。

    自打前年大病过一场后，宋仪阎罗前面走一遭回来，就大变了性情。遇见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或是不喜欢的，宋仪说话都是爱理不理，更不会用正眼看人。

    可方才……

    芙叶一想，宋仪整个说话的过程，竟都是看着她的。

    一时间，芙叶真是被惊到了。

    这种熟悉感，不就是两年之前那个五姑娘吗？

    当年宋仪大难不死，性情大变，太太觉着诡异，还找道士算过，说是阎王爷要她有这劫难；如今一遭，宋仪磕了头，莫不是神佛又怜悯她，叫她恢复正常了？

    路上想着，芙叶也不知此事是好是坏，或者根本是自己的错觉。

    她回了太太小杨氏所在的正屋，把宋仪连着孟姨娘说过的话都传了一遍，而后出了来，被打发去给卫公子那边回消息。

    小丫鬟跟在她身边，脸颊上忽然染了几片红晕。

    芙叶见了一笑：“小丫头片子，也知道动春心了。”

    这小丫鬟是见过卫起的，如今被芙叶一调侃，真觉得两颊都要烧起来，万分羞赧。

    “芙叶姐姐取笑了，我不过是个下人，哪儿敢想那么多的事？”

    连宋仪去卫起公子那边搔首弄姿，也没引得人家多看一眼。似她这等中人之姿，要引得那神仙公子侧目，又是何等艰难？

    对此，芙叶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一面走，一面笑说道：“自打卫公子借住进别院，成日里往那边跑的丫鬟不知多了多少，不过这等人咱们看看也就成了，莫跟五姑娘一样做傻事。”

    心头一凛，小丫鬟连忙肃容道：“多谢芙叶姐姐提点。”

    芙叶笑笑，不再说话，便领着人朝别院去。

    原本这里是个不大的小院落，布置也就一般。不过因为如今来了贵客，早已经装点一新，看着又精致又细巧，浑然不似府里其他地方。

    穿过幽静的小路，就能看见前有小湖，临湖则是一座水榭。

    窗下恰放着一张紫檀木雕花玫瑰椅，一张紫檀木雕漆的茶几，天青色冰裂纹茶具一套放在上头，光泽莹润，触手温凉。

    此刻，卫起指间把玩着一挂伽楠香串，玄色地绣暗银色福寿纹的锦缎宽袖搭在茶几边角，随着他手指的转动而晃动。

    一双丹凤三角眼，透着些微凌厉，眼底微光闪烁。

    他听见外面有细碎的说话声，忽问了一句：“人死了吗？”

    陶德才掀帘子进来，闻此一句，狂擦冷汗，讪讪道：“属下进来时候，芙叶姑娘恰叫人来通传，说是五姑娘没有大碍。”

    没大碍？

    卫起冷笑一声，唇角一勾，又把香串朝着自己掌心一摔，语气淡淡：“那还真是够命大。”

    陶德没敢接话。

    伺候卫起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气，陶德还是半点摸不透。

    这一回，卫起从碧云寺回京，道经济南府，原只是在宋元启这边借住几日，待得事了便离开。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宋五姑娘，对卫起大献殷勤，自以为能凭借无双容貌勾得卫起动凡心。

    可惜，落在卫起眼底，反是下乘之中的下乘。

    头一个不舒坦的便是卫起的妹妹卫锦。

    今早宋仪又到主子跟前儿晃悠，郡主怒从心头起，与那宋五姑娘起了争执，一时失手把人从楼上推下去。

    得知消息时，卫起竟然笑了一声，叫人去问问宋仪死是没死。

    如今宋府那边的人来说宋仪没死，陶德实在估摸不准，卫起知道这消息是喜还是怒呢？

    也或许，二者兼有之。

    许是觉得这一串伽楠香珠不趁手，卫起换了一只手握着，拨了两下，又道：“山东道巡按御史彭林，什么时候到？”

    “今日下午。”陶德斟酌了一下，主动道，“前日您吩咐属下交的账册已经着人暗中递给彭大人，只是……”

    “只是什么？”卫起斜他一眼。

    陶德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账册乃是宋五姑娘偷偷交给您的，属下总觉着有些不大对劲儿。”

    不对劲儿？

    那才是对了。

    卫起唇边勾了半分笑起来，转瞬又隐没不见，眼睛微微眯着：“宋仪，不过是个想攀龙附凤又不长眼的小丫头片子，心气儿太高，心术不正，偏心机太浅薄，手段太歹毒。账册本王看过，里头有右参议周博贪墨的一笔账，她怕是不想嫁给那周家公子，周博一倒，还有周家什么事儿？”

    陶德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果真是个歹毒的手段。

    他听说过宋五姑娘曾当中羞辱过周兼，知道她不想嫁入周家。但是为了不嫁人，把账册偷出来给卫起，后果可吓人得多。

    巡按御史彭林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这一回奉皇命下来监察。账册一出，这周家多半也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春日里天气和暖，陶德却平白打了个冷战。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个女人的手段不成？”

    卫起掐着珠子，一颗颗地摸着上面雕的六字真言。

    “不过说起来，那周兼也是倒霉，眼神儿不好，喜欢上这般歹毒女人。待周家一倒，她一不用嫁给周兼，二还能投了本王的好，为本王出力，勉强算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陶德自愧不如：“属下是想不出这等歹毒的计谋的。”

    卫起笑说道：“所以你是陶德。成了，这事儿暂不搭理，既然没出大事，咱们明日便走。对了，郡主呢？”

    “郡主还在东面花园里。”陶德躬身，“您过去瞧瞧？”

    “走吧。”

    起身，卫起放下了茶盏，出了水榭，穿过小径，朝着东面而去。

    只是没想到，还没到花园边上，远远就瞧见西侧来了几名女子。

    两名穿着桃红夹袄的丫鬟跟一妇人后面，陶德认得，这是孟姨娘。

    只是孟姨娘旁边还有一名看着年纪不很大的少女，素颜朝天，脂粉不施，挽着桃心髻，一身蓝地绣白缠枝莲纹妆花缎春衫，身姿窈窕，仿佛一夕之间铅华洗尽，清水芙蓉一样端方俏丽。

    “这姑娘怎的如此面善……”

    陶德瞅着老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忽然嘀咕了一句。

    他没注意到，站在他前面两步远地方的卫起，也是站住了脚，抿了薄唇，双眼微眯，盯着从前面经过的那少女。

    变化太大了……

    站在孟姨娘旁边这姑娘，不是宋仪又是谁？

    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洗去脸上俗艳的妆容，这么干干净净走过来，便像是水风吹落萍花，给人的惊艳之感不但无减，反而有增。

    到底是该夸她长得太漂亮，还是怪老天爷对她太偏心呢？

    一直等到人从自己面前消失了，陶德才回过神来，摸着下巴道：“还是觉得面善啊……到底是哪里见过……”

    卫起没搭理他，继续朝前面走，只道一句“蠢货”。

    平白挨了一句骂，陶德无辜得很，正想要问两句，脑子里也不知是哪一根弦痛了，一张艳丽的脸，忽然跟方才见到的那少女重叠了起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见了鬼一样瞪圆眼睛张大嘴巴：“我的老娘！刚刚那不是……”

    是了，不是宋仪，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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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鹧鸪声

﻿一路走过来，宋仪知道，自己新换的这一身打扮似乎会吓住不少人。

    方才芙叶说过，若是她没什么大碍，便去太太处见上一见，约莫有事要与她说。

    此刻，宋仪便是要去见太太小杨氏。

    若说她心中不忐忑，必定是假。

    小杨氏乃是宋元启的续弦夫人，原配大杨氏的亲妹妹，性子和善，又曾非常信任孟姨娘，所以即便是宋仪长得太扎眼，也没真正被小杨氏针对过。相反，小杨氏看她聪明乖巧，又兼着看重孟姨娘这得力帮手，对她一向不错。

    也就是说，早两年的小杨氏，必定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嫡母。

    只可惜，都是“早两年”了。

    宋仪心底哀叹了一声。

    别人是自作孽，不可活，她是自己不作孽，却有人帮着她作孽，照样活不成。

    这两年，宋仪的人生可精彩着。

    家里就不说了，她处处跟嫡母抬杠，惹姨娘伤心；在书院的时候，更是出尽风头，除了写画不好之外，真是无一不精，压得同在学中的嫡庶姐妹们抬不起头；偏偏她还长得漂亮，但凡有个宴会，必定是场中最扎眼之人，由此引来的嫉妒也就自然而然……

    因此，纵使嫡母人再好，碰见她这样的庶女，也不可能不介意。

    进门之前，宋仪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走在孟姨娘的身边，在小丫鬟为她们掀开门帘之后，跟着进了屋。

    小杨氏坐在上首位置，手指压着自己额头，搭着眼，看上去倒也面目沉静。听见人进来的声音，她抬起头，在扫见宋仪这一身素净打扮时候，眼底不由得划过几分惊讶：“仪姐儿？”

    宋仪不敢怠慢，连忙矮身行礼：“女儿给嫡母请安。”

    如今看上去，她倒是又乖巧了。

    小杨氏盯着宋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想起方才芙叶回来时候说的话。仪姐儿似乎果真幡然悔悟，又变回来了……

    其实，近两年来，小杨氏烦透了宋仪。

    孟姨娘长得好看也就罢了，至少知道进退，还能帮她出谋划策，帮着她做一些需要狠心的脏污事。宋元启实也更喜欢孟姨娘这般更年轻漂亮一些的，她与其争持不下，不如大方一些捧着她们娘儿俩，还能搏个好名声。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孟姨娘与宋仪够听话。

    心思转着，小杨氏琢磨不准宋仪是真悔悟了，还是只做做样子。

    只是她到底还算是个心软的人，见宋仪低眉顺眼朝地上一跪，气就消了三分。

    “别多礼了，起来吧。你才跌下楼去，大夫虽说你没什么大碍，也算是命大，不过总怕伤着精气神。虽则这一回不是你的错，可若没你往日做的那些荒唐事，卫姑娘这样尊贵的身份，也断断不会对你一个庶女动手。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这话说得太软和，宋仪险些流出泪来。

    她也不是没良心的人，知道小杨氏这是没打算追究自己，一时内心复杂。

    斟酌片刻，她才稳住心神，眼圈红红地开了口：“母亲教训的是，仪儿是猪油蒙了心，这两年做出不少丢人现眼的腌臜事情来，幸得不曾带累了家中姐妹的名声，否则万死也难辞其咎。这一回头撞在地上，仪儿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再不敢争强好胜，想着攀高枝儿了……”

    宋仪说得真切又诚恳，看不出有半分的虚伪。

    孟姨娘想起这噩梦一般的两年，再看看如今宋仪这铅华洗尽模样，泪珠一瞬滚落下来，差点泣不成声。

    便是小杨氏，也一时无言，原她是不信宋仪悔改，如今看她这样子，又怎忍心不信？

    “罢了，谁没个犯错的时候？”

    叹一口气，小杨氏又道：“道士都说了，你这段日子是阎王爷收的代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原是不打算再容忍你的，你既真心悔改，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但凡你日后听话，不出去招惹是非，我也不薄待你。”

    站在旁边的芙叶不由皱了眉：太太这样简单就放过了宋仪，未免也太容易，太没威严吧？

    她念头刚过，小杨氏便话锋一转道：“你姨娘曾与我说过，只盼着你嫁个好人家。我想着，周家之事原本十拿九稳，如今被你自个儿给作败得差不多了。以后若要再寻一门这样好的亲事，怕已不能够。你可得自己有个准备，到时莫要哭到我跟前儿来。”

    周兼那件事，真是宋仪心口插着的一把刀。

    她听见小杨氏这话，岸上鱼一样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小杨氏说得不错，这一门好亲事怕早就坏了。

    女儿家，能遇见个喜欢自己的未来夫婿已是难得，更何况这人在济南府也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他父亲周博更是自己父亲的同僚，两个人同署山东布政使司，为左右参议，正经出身的官家子弟。

    才貌品相出身，哪样配不起她宋仪？

    不说这件事还好，说起来，宋仪就开始心头滴血。

    低垂了眼，宋仪沉默了大半天，才道：“母亲说的是，仪儿自作自受，早已经想好了。此事能成便成，不能成仪儿也扛着。能得母亲原谅，已是仪儿的大幸。”

    “……你这可怜孩子啊。”小杨氏想起来，对这一门亲事也是惋惜，“亏得你父亲喜欢你才华，也知道你在书院能耐，没给宋家姑娘丢脸，你却……唉，周家之事即便不成，这一回事情也没坏透，你才名还在，将来找个好人家也不难。左右你父亲疼着你，我护着你，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母亲抬爱，仪儿愧不敢当。”

    宋仪朝着地上磕了个实打实的响头，胸口处挂着的玉瓶坠子也随着她动作，缓缓垂落下去贴着那团花绒毯，无声。

    幸得这一回是卫锦推了宋仪下去，她是受委屈的那一个。如今，宋仪闭口不提自己与卫起卫锦两兄妹的事，也算是识趣。

    小杨氏想，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卫公子那边安心，老爷不惦记，便足够了。

    “快扶仪姐儿起来。瞧瞧你这脸白的……芙叶，去取一些补品，一会儿给仪姐儿带回去。”小杨氏吩咐了一句，又道，“只是书院那边即将结业，明日要考校书法丹青。我听你大姐三姐说过，此二者乃是你短处，你可莫丢了自个儿的脸。”

    书院的事？

    宋仪心里发苦。

    她之前看占了自己身体的那人留下的小簿子，知道对方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多才华横溢的好诗，连着更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方子和点子，可不知为什么，这人的字迹和绘画都是拙劣无比，无法入眼。

    宋仪倒是不怕太太说的什么丹青书法，她觉得要靠着一个“抄”字，维持如今的才名，无疑痴人说梦。

    丹青书法好解决，才华可是要考校真功夫了。

    不过对着小杨氏，铁定不能这样说。

    宋仪道：“母亲提点，仪儿不敢忘记，必尽力而为。”

    小杨氏只觉得这“尽力而为”几个字软绵绵没力气，不过这种事强求不来，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说了也是无用，于是挥挥手叫她回去养着。

    “去吧，莫辜负了你父亲的期待。”

    这一来，宋仪才弯身告退。

    走的时候，小杨氏叫孟姨娘留了下来，两个人约莫还有话说，宋仪于是先带着丫鬟离开。

    回了屋，她先叫丫鬟们把屋内屋外她看不顺眼的东西都给撤换下来，这才开始收拾屋内所有一切可能对她又用的东西。

    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吓一跳。

    这一位所谓的“穿越女”，还真留下不少有用过的东西。

    妆奁内盛着许多香料香药；小匣子里的一应器物首饰，甚至有一串漂亮的绿蜜蜡手串；箱子底下竟然还有一沓银票，宋仪粗粗一数居然有万两。

    她咋舌了半天，终究还是把这一沓银票又压了回去，暂没敢动。

    宋仪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在书案右上角用镇纸压着的一卷字画。

    不过在展开字画之后，宋仪嘴角便是一抽。

    这一位的水准，还真是一言难尽。

    画的是山水行舟图，题的是“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诗是好诗，画却不是好画，字更不是好字，平白叫人觉出一种诡异来。

    明日就是济南女子书院考校功课的日子，宋仪缺了两年，要跟上旁人本身便很困难。偏偏这一位主儿又在这两年里大出风头，现在宋仪回来了，顿时处于一个骑虎难下的局面。

    不过，眼下宋仪最好奇的问题在于：当初的“她”，到底用什么办法掩盖掉了笔迹的改变？

    这关系到宋仪明日应该怎么解决书院那边的问题，她没办法掉以轻心。

    重新翻开那一本“穿越日记”，宋仪挑了灯，细细翻找研读起来。

    窗下一道倩影，窗外却有三声鹧鸪。

    宋仪听见了，只嘀咕了一句：“春日里头，哪儿来的鹧鸪声？”

    等等，鹧鸪？

    心头忽然一凛，宋仪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住了，没有出去探个究竟。

    伸手抚摸着胸前的玉瓶坠子，她原本平和的心境，又不知为何浮躁起来。

    那坠子就在宋仪白皙脖颈上挂着，灯光下头越发莹润，宋仪只觉触手温凉。只是她握了一会儿，不但没能静心，反而越加烦躁，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奇怪……”

    约莫是今日突逢大变，自己难以静心吧？

    宋仪没当一回事，在快速翻到自己所需的东西之后，便小心地将簿子塞回了原位，叫丫鬟进来伺候自己沐浴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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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玉瓶碎

﻿兴许是当初险些一睡不起，宋仪对睡觉这件事多少有些恐惧，她老觉得睡着的时候，有人拿绳子勒着她脖子，叫她呼吸不过来。

    对着镜子，宋仪发现自己眼下有浅浅的青黑。

    丫鬟雪香小心翼翼地瞧着宋仪：“姑娘昨晚没睡好？”

    要睡好了，就不是如今这模样了。

    她这两个丫鬟里，雪香俏皮活泼，雪竹沉稳持重，各有优缺，即便是两年过去，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宋仪心里叹一声，只道：“也没什么，只觉得昨晚老听见什么声音，所以没睡好。”

    “是啊，奴婢也听见了。今年也怪了，这节令里我竟听见鹧鸪声……”雪竹端着铜盆上来，盛了水给宋仪净面，“今儿是书院考校功课的日子，您得先去太太处请个安，回头再跟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一块儿去书院。”

    宋仪闻言一怔，眼帘一垂，终究道：“我还当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罢了，咱们收拾收拾吧。从今往后，只管把我往素净了打扮，再不敢掐尖冒头了。”

    雪香雪竹闻言，对望了一眼，都应了一声是。

    宋仪这样改变，她们这俩做丫鬟的，虽有些胆战心惊，但又想着约莫是老天爷的惩罚过去了。这一会儿的宋仪，才是她们最开始服侍的五姑娘。

    任何不合常理之事，只要与神鬼扯上关系，便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若没这神鬼的道道在里面，宋仪也不敢改变得如此迅速。

    如今叫她多忍那庸脂俗粉打扮一刻，她都觉得心里堵，更何谈是慢慢去改变？

    当初那一位用着自己身子的时候，能轻而易举遮掩过去，宋仪也能。

    她没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对着镜子梳妆，一眼瞧见脖子上挂的玉坠儿。像是想到什么，她忽将之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小小的玉瓶模样，内中有雕花，精巧无比。

    这还是她十岁生日时候，孟姨娘送的礼物。

    宋仪摸了摸自己白皙的脖颈，若有所思起来。

    自打自己“睡”醒，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便挥之不去。

    她原以为大约是晚上睡觉时有什么没注意的缘故，身上也只有一枚玉坠，可这东西自己戴了这么多年，断不会有什么古怪。

    说到底，她还是怕。

    若再睡过去一回，天晓得会发生什么。

    每次入睡之前，宋仪都会想想，明日的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只是这些事终究无法预料也阻挡不了，她思索着将玉坠儿挂回脖子上，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让两个丫鬟给自己梳个垂鬟分梢髻，换上一袭浅青百褶裙，便去小杨氏那边拜见。

    宋府老爷宋元启，先娶了大杨氏，没想到大杨氏难产而死，留下一双儿女，便是大公子宋钊和二姑娘宋仙。而后小杨氏嫁进来，也有生养，府里另外几位姨娘也有子息。

    所以，宋府人丁还算兴旺。

    今日不同于昨日，除了宋仪之外，另有宋仙、宋倩、宋俪三人，宋仙乃是已故大杨氏之女，宋倩则是小杨氏所出，与宋仪一般庶出的唯有一个宋俪。

    至于大姑娘宋佳，早已经出嫁，这里自然看不见。

    “给母亲请安，给大姐、二姐、三姐问好。”

    进来之后，宋仪首先行了一圈礼。

    众人的目光，一时全落在她脸上，好在她早年便已经习惯了，如今不痛不痒，还算镇定自若。

    不过，不同于以往的是，今日众人的眼神，格外扎人。

    宋仪还真是变了。

    昨日听人说她又换了一身素净打扮，众人还不信：这两年，仪姐儿巴不得把全天下漂亮衣裳穿在自个儿的身上，又怎会换回简单装扮？

    可现在见到，她们才知道，不是空穴不来风。

    而且，她打扮得越是素净，越叫人窥知她惊人的美貌。只因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脸上，不曾落在她旁的地方。

    还好小杨氏昨日已知道宋仪这般打扮是个什么模样，看她今日还是这样老实，她的心就放下去大半了。

    小杨氏温颜道：“不必多礼，起身吧。今日书院考校功课，只盼着你们姐儿四个都能得个好成绩，也好叫你们父亲高兴。我不多耽搁你们时间，马车在外面等着，你们早些去书院准备吧。”

    宋府四位姑娘再次行礼，别过小杨氏，而后离开正院，出了仪门。

    门外排着四驾马车，宋仪一眼扫过去，只发现其中两驾是宋府的，其余两驾却是辨认不出。

    “外头是谁的马车？”

    说话的是宋倩，她性子最开朗也最跋扈，与大杨氏所出的宋仙完全不同。

    旁边伺候的下人回道：“是卫公子与卫姑娘的车。”

    “什么？卫公子要走了？”站在宋仪身边的宋俪忽然掩着自己的口唇，惊讶地喊了一声，接着就看向了宋仪，揶揄道，“这等要紧的事，怎的五妹妹毫无反应，原不该伤心欲绝吗？”

    宋俪乃是府里另一位姨娘刘氏所出，虽与宋仪差不多年纪，可素来少教养，宋仪早领教过她百般的讽刺，如今刀枪不入，连眉峰都没半点晃动。

    她笑了一笑，淡淡道：“四姐姐这样在意魏公子的消息，竟是比我这个曾做错过事的人还激动……”

    其实早年宋仪在府中也算是逢源，不过很难与姐妹们交好。

    究其所以，不过是她这容貌太出众。

    孟姨娘早就说过，她既被上天给予了这般容颜，便不要妄想能跟大多数女子成为朋友了。但凡人家不在背后捅她一刀，都算是好的。

    所以，宋俪厌恶宋仪，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宋仪没必要为此着急上火。

    只可惜，宋仪镇定，宋俪却愣了。

    前几天，但凡只要说上一句，宋仪必定出来争辩，还要呵斥着叫人闭嘴。如今她这样不动声色，让宋俪觉得无趣之余，更生出几分忌惮。

    宋仙宋倩两个嫡出的都没说话，便是宋俪有心挑拨两句也开不了口，不得不闭了嘴。

    另一边的宋仙看着是个温文的性子。

    兴许是因为一出生就没了亲娘，宋仙与宋倩一块儿长大，两个人的关系要好。如今看宋倩没说话的意思，气氛又太僵硬，她主动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今儿考校的是笔墨丹青，五妹妹本就拙于此道，四妹妹莫要搅扰她了。咱们赶紧上车，先去书院看看吧。”

    说着，宋仙已经到了车旁，准备登上马车。

    宋仪自不欲与宋俪计较，便朝着第二驾马车过去，扶着雪香的手，准备上车。

    宋府两驾马车，宋仙宋倩一驾，宋俪宋仪一驾，正好合适。不过，第二驾马车后面，还有第三驾第四驾，两架车的车帘子都闭着，也不知里面是否有人。

    念头才闪过，宋仪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冷笑：“那般高的地方摔下去，竟也安然无恙，真是个命贱的！”

    这声音实在太过刺耳，以至于宋仪不得不停下。

    侧转过身子，她一眼便瞧见了那边走过来的女子。

    来的是卫锦。

    白地红火莲纹马面裙，衬着年轻姑娘娇艳的容貌，自然显得无比有精气神；手里抖着一根短短的马鞭子，从台阶上下来，她满脸的嘲讽竟与方才的宋俪一般无二。

    借住在宋府别院的这一小段日子，真是卫锦十几年来最不痛快的日子。究其所以，不过因着有个宋仪。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她哥哥又是什么身份，也敢来高攀？

    光看卫锦的表情，宋仪就知道，自己如今到底是个多不受欢迎的人了。

    她轻而易举就能猜出她身份，却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反正对方都要走了，不管是谁推了谁下去，又是因为什么缘由，自此山长水远不相见，宋仪只当这件事已经过去。

    所以，她低眉顺眼回道：“卫姑娘说得对。”

    卫锦怔然。

    她断没想到，宋仪竟然无半句反驳之语，反而如此坦然地回她一句“说得对”？这感觉活像是一拳砸进棉花里，空落落找不到着力点。

    “你！”

    卫锦气急败坏，转瞬瞪向了宋仪。

    宋仪心里还记挂着书院那边的事，见宋仙宋倩等人都已经上车，不好耽搁，没搭理卫锦的表情，就要跟着上车。

    然而她这等行为，难免激怒卫锦。

    卫锦天生骄横，从来只有她不搭理人的道理，从无旁人不搭理她的说法。仗着自己手里有条鞭子，卫锦怒从心起之时，竟然劈手一鞭朝着宋仪甩过去，喝道：“站住！”

    “啊！”

    雪竹尖叫了一声，根本来不及护住宋仪。

    好在宋仪自个儿反应快，连忙侧头朝着旁边一让，整个人虽避开了鞭子，可她脖颈上那一只白玉瓶形挂坠儿却因为她动作而荡起来，恰恰被卫锦鞭子一扫，竟然撞在车辕上——

    “啪！”

    玉坠儿一下摔了个粉碎！

    宋仪还不及站稳，猛地听见这声音，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地抽疼，这可是孟姨娘送给她的东西！

    卫锦站在下面，仿佛也没想到宋仪能躲过，微微讶然一瞬，接着却用手指缠着鞭梢，冷笑道：“这回躲得很快，看样子是学精了。不过奉劝你一句，安分守己一些，再叫我看见你勾引我兄长，必不轻饶！”

    “……”

    宋仪没说话，只掐紧了自己的手指，将牙关紧咬起来，满面平静地看着卫锦。

    这是她真正地第一次看见卫锦，当然……

    目光朝后面台阶上移几分，撞上那平湖般一双丹凤眼之时，宋仪忽淡淡想：舍弃周兼，而择卫起，原不过是寻常人最寻常的选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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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画心堂

﻿一身玄色织金锦缎长袍，往台阶上一站时，风便撩动了他衣袂，于是眉眼也在天光云影之中模糊清淡。

    宋仪忽明白，穿了她的那一位到底为什么做出那般选择了。

    卫起乃是雍容雅致之姿，珠玉却难比其态，只如一块灵璧石般无锋，却又兼着几许峰峦峭拔；淡静眼神里偏透着四分世故，三分闲适，两分威仪。

    余下那一分，宋仪却是琢磨不透。

    卫起也没想到，竟然会看见眼下这一幕。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扫了卫锦等人一眼。

    这时候宋家姑娘们都已经上了车，宋仪僵直地站在车上，尚算镇定，卫锦则有些心虚气短地看着他。

    “锦儿无礼，还望五姑娘原谅则个。”卫起站到了卫锦的身边，口气淡淡，“东西碎了事小，人没事便好。五姑娘对此等小事莫要挂怀，回头卫某叫人为五姑娘送来便是。”

    宋仪脖子上挂着的玉坠没了影踪，如今只剩下空荡荡一根绳结。

    她手指在绳结上摸了一瞬，因对卫起此人着实不了解，只怕露出破绽，并不敢说话。

    宋仪不说，自然有人开口。

    雪香素来是个沉不住气的，开口便冷笑一声：“卫公子所见，自然是小物件，可这乃是孟姨娘给我家姑娘的十岁生辰贺礼，纵使卫公子赔个千件万件，赔得千好万好，又怎敌得过我家姑娘这一件？”

    “雪香，不必多言。将碎片拾起来便是。”

    宋仪皱了眉，表面上训斥，心里却想雪香这丫头会说话，句句都在她心坎儿里。

    雪香应了一声，带着一脸对卫氏兄妹的嫌弃，朝着台阶下头走去，将地上能捡起来的碎片都放进了绣帕之中，小心翼翼。

    卫起自打说了一句话被个丫鬟噎回来之后，就没再开口。

    站在后面的卫锦恨得牙痒痒，但是回想起方才自家兄长的表情，又不敢再有什么举动。她眼一低，忽然瞥见自己脚边正好有一块碎片……

    那一刻约莫是恶念从心头起，更过分的事情卫锦都做过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儿。

    她抬眼看见雪香还没过来，便悄悄一挪，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碎片踩在了脚底下……

    做完这一切，卫锦扫了一眼，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于是满意一笑。

    地面上的碎片越来越少，雪香仔细看了一圈，再没看见一件，便返身回了宋仪身边。

    宋仪没太多话，略一欠身，便掀了帘子进车内。

    车里，宋俪照旧是那一脸的嘲讽，看着她。

    外面，卫起卫锦两个人都没说话。

    陶德站在后头，只觉得战战兢兢，扫了卫锦绣鞋边的地面一眼，终究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他眼圈下头一层青黑，抬眼来看自家王爷的时候，却发现卫起没有半分的异常。

    真是见了鬼了……

    他现在是嗓子冒烟，两眼发花，这辈子都不想跟“鹧鸪”两个字扯上什么关系。

    “哥哥，我……”卫锦开口时觉得有些干涩，小心看了卫起一眼，“你不会生气吧？”

    “傻丫头，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先上车吧，咱们今日回京。”

    卫起微微一笑，先叫卫锦上了车。

    卫锦点点头，方才跋扈的模样消失不见，乖乖上了车，于是外头只剩下了卫起与陶德。

    不知怎的，陶德忽然觉得妖风四起，吹得他起了一身白毛汗。

    他抬眼看着卫起那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问道：“要不，属下去问问宋五姑娘？”

    “问？”

    卫起陡然一声冷笑，低眼看自己手中的伽楠香串，慢慢道：“她既敢爽约，便是没将我放在眼底。手串她如今有胆子留下，我便看看她有胆子留到几时。”

    等事情一出，总有她哭着求过来的时候。

    卫起最不喜的，便是旁人的要挟。

    他最后瞧了已经去远的宋府马车一眼，便自己上了车，终于算是踏上了回京的路。

    而另一头，马车内的宋仪却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从雪香的手里接过了绣帕，翻开来看里面的玉瓶碎片，眼帘低垂，心情显然不很好。

    宋俪笑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五妹妹何必挂怀？不就是一枚玉坠儿吗？”

    手指拨过碎片，宋仪抬眼看着宋俪，终于也弯了弯唇：“四姐姐这话不错，不过一枚玉坠儿而已。”

    “你还是多想想一会儿到了书院，怎么应付今天的考校吧。”宋俪一想起这件事，再多的不舒坦都化为了舒坦，“前几日高先生可说了，若你再没半点进步，便不能结业，届时才女的脸面可往哪里放？”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大陈建国已有百余年，除男子外，女子亦可读书，谓之女子书院，多是有钱人家的姑娘才能进去，余者才华足够也可破例入读。

    只是这样一来，书院便与府学无异，充满了竞争。

    女子们聚在一起，除了书院课业之外，便是攀比容貌家世。

    而宋仪这般存在，自然是满书院的仇人。

    宋仪才学极佳，七步成诗，出口成章，敏捷异常。

    ——这是书院之中所有人不得不认的。

    可也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嘲笑的。自打宋仪病过一次，回来上学的头一天就划了手，大夫说是伤了手筋，从此握笔便不得力，再没写出过一个好看的字。

    两年来，她这手再怎么调养，也没好过，一手的狗爬字可谓受尽侮辱。

    人无完人，宋仪容貌才华再高绝，不也有个致命的缺陷吗？

    宋俪这样想着，心里便平衡了些许。

    她看宋仪一副沉默的样子，似乎没准备搭理自己，干脆冷哼了一声，也把眼皮子一搭，不再说话。

    车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书院与宋府相距不远，没一刻便已经到了。

    仿府学大门建造的漆门此刻朝着两边开，车马来往络绎，竟很是热闹。

    今日是考校的日子，大家伙儿都来得早，关系近些的走在一起聊天，宋仪下车时候只觉得眼前这场景既熟悉又陌生。

    当初她来的时候，不过才在书院之中读了小半年的书，一转眼竟然要参加结业之前的最后考校了。

    宋仪打量着书院，旁人却在打量着宋仪。

    “这不是宋仪吗？我还以为她不来了呢。”

    “哈哈……以前她是没脸来吧？”

    “可别说，那是高先生不让她来，写的那字，出来不也是丢人现眼吗？”

    “高先生可说了，她的字着实配不起她作的诗词文章呢。”

    “瞧她成日里花枝招展，今儿倒是素净了……”

    ……

    议论纷纷，甚至少有避讳。

    宋仪竟不知，自己的人缘已经差到这地步。

    以前她虽不被人待见，可好歹没走到哪里被人骂到哪里，大家表面上还能敷衍得过去，今日她算是见识了，有人能把一手好牌打成如今的局面，可谓卓有才华。

    宋仙跟宋倩站在一块儿，见宋仪与宋俪下来了，便开口道：“今日是在画心堂考校，统共不到半个时辰，咱们先去高先生处排定次序吧。”

    其余三人闻言点了点头，都无异议。

    宋仪对书院考核之事也清楚一些，并不觉得陌生，跟上宋仙的脚步便朝画心堂去。

    此刻，画心堂之中已聚集了不少人，正中排着三十六张桌案，各家闺秀们轻声细语得交谈着，不时看一眼堂上坐着的那一位老先生。

    宋仪原本是埋着头走进来的，也不知是谁忽然低喊了一声：“宋五姑娘竟然来了！”

    于是，堂中瞬间有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抬起头来，扭头看着刚走到花几旁的宋仪。

    变了。

    宋仪又变了。

    众人都差点没认出来，这还是昔日那浓妆艳抹，漂亮得扎眼的宋仪？

    今日的宋仪照旧是素面朝天，那种自然而舒坦的美从骨子里透出来，没有半分的刻意，如醴泉一泓从泉眼之中淌出，沁人心脾。

    堂上坐着的高先生还在排定考核的次序，猛然听见堂中没了声音，奇怪地抬眼起来望，在瞧见宋仪的时候，也不由得一怔。

    然而他没跟所有女学生们一样震住，而是眉毛一抖，眼底划过几分怒气。

    宋仪在书院之中固然是才名远播，其诗作流传出去，便是连府学之中的秀才们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书院旁的先生们都把宋仪当成块宝，捧在手心里，生怕她摔了。

    而爱才之心一旦生出，宋仪种种缺陷也都成了天纵之才必有之缺，至少书院的先生们没把她的脾气和为人处世当一回事。

    只是高先生相反，他乃是秀才出身，不过最擅长的便是笔墨丹青，在书院之中便是这一门课的先生。

    宋仪才华再高绝，字画不好，在他眼底也就一文不值起来。

    这些年，若不是看在宋大人的面子上，高先生早叫宋仪滚出书院了，哪里还容得下她用这一手的狗爬字侮辱“才华”二字？

    原他想着，宋仪今年怕丢人现眼不敢来，没想到她竟然大喇喇站到了他画心堂的门口？

    把手中笔杆子一扔，高先生冷着脸站了起来：“宋五姑娘许久不曾来画心堂上课，老夫还当你这一门不打算结业了。”

    宋仪听了这话，忽然有些冒冷汗。

    她虽做好了准备，可没想到高先生劈头就是这样一顿训斥。

    宋仙等三人都垂了头，只当自己不认识宋仪，宋仪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无措，不过她脑子转得快，也知道说不顶用，做出来才叫本事。

    因此，宋仪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恭恭敬敬地朝着高先生一礼：“学生宋仪给高先生问好。”

    高先生听她避而不谈不上课之事，已是看轻她几分，只把手指朝桌上一扣，干脆地没给宋仪留面子：“既然你来了，今日也排进考核之中，一会儿第三轮便到你。”

    众人听了，忽面面相觑起来。

    第三轮？

    今日第三轮那些人，不都告了假吗？

    也就是说，第三轮只有宋仪一人。

    啧。

    众人忽然同情起宋仪来，这脸可要丢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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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另辟蹊径

﻿宋仪许久没来书院，也不知道画心堂这边是什么规矩。

    众人的嘲笑和幸灾乐祸，她能感觉出个大概来，却不明白具体是在哪个点上。

    不过，宋仪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她听了高先生的话，便躬身应了一句，而后朝着宋仙她们那边走去，与她们一道。

    怎么说，宋仪也是宋家姑娘，没道理她们落下自己一个。

    宋仪心里也打算得很清楚，纵使三位姐姐如今不待见自己，她也不能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那无疑是最愚蠢的做法。

    “五妹，你手若是不行，还是……”宋仙似乎略有些忧心，皱着眉头走到一边坐下，低声开了口。

    在宋仪印象之中，这一位二姐比较平庸，容貌普通，也不出挑，因为大杨氏已经过世，她在府中多少也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宋仙与宋倩走得近，到底有几分是自然，宋仪心里也有一些谱儿。

    听见宋仙开口，宋仪摸了摸自己右手腕，苦笑了一声：“总不能不考校啊。”

    是啊，眼看着距离结业也没几天了，宋仪别的功课再好，这一门过不去，也是美中不足。若是宋仪被高先生厌恶到极点，指不定别的功课也要受影响。

    如今高先生已经发话，宋仪怎么也推拒不了。

    宋仙渐渐松了眉，浅笑道：“这倒也是，如今五妹的思虑更周全了一些。”

    能不周全吗？这都是换了一个人啊。

    宋仪心里嘀咕着，嘴上却道：“二姐取笑了，两番大难不死，若是我再不珍惜阎王爷给的这机会，谁知道下一次是不是还有机会？”

    “嗤……”

    三姑娘宋倩听了她这话，便笑了一声，着实与宋仪不对付。

    宋倩乃是小杨氏亲生，不像宋仙一样毫无依仗，所以性子难免多了几分骄纵。

    这两年宋仪实在是抢眼，出尽了风头，宋倩见了她就讨厌，现在听见宋仙夸她，她还一副怡然模样，心里不由得又堵了起来。

    她也不说多的，但只这一声笑，便已经能让人明白她的态度。

    气氛一瞬便僵硬了起来。

    宋仪心里简直哀叹成一片，她真不明白，到底要多蠢，才能把府里这些个小祖宗给得罪个遍！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辩解什么，只好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宋仪自个儿是安安静静，不过旁人的目光却都落在她身上。

    闲言碎语，一时之间全入了她耳中。

    “也是见了鬼了，我怎觉得她这样又好看了几分？”

    “狐狸精！”

    “一会儿有她丢人现眼的，第三轮那几位大小姐不来，只剩下她一个，也是可怜啊。”

    “有什么好可怜的？你看看人家那皮相，轮得到你来可怜吗？”

    “说的也是……”

    “不过你瞧她那头发，乌黑油亮的，真想问问她用的什么方子……”

    女人们聚在一起，无非就是那几个话题。

    宋仪听着听着，便是心思一动。

    她是个玲珑剔透人，孟姨娘常教她与人为善，所以宋仪原本从不轻易跟人结仇。眼下这四面楚歌局面，绝非宋仪所乐见。

    如今，改变的机会，不就在眼前吗？

    穿了自己那一位也并非一无是处，宋仪想着，小簿子上记录的那些香方实是有用武之地的。

    眸光流转之间，宋仪已有了主意。

    她手指缠了自己头发一缕，忽然叫了一声：“雪竹，今儿早上的头油可还有剩？”

    好好在书院里，怎么忽然问起头油的事情？

    雪竹一怔，原是没反应过来，不过好在她稳重，下一刻便答道：“眼瞧着就要见底了，也没剩下多少，您回去自己做吗？”

    “自然是要再做的。”宋仪接了话，微微一笑。

    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里，周围又不知不觉安静了许多，即便是还在说话，声音也悄然降低不少。

    这变化，宋仪自然清楚。

    说起来，她生母孟姨娘便是个长得好又会保养的，宋仪也学了一手好本事，只是她藏拙，不刻意打扮自己。自打被人穿了，又加之那一位有自个儿的手段，这才打扮得光鲜亮丽起来。

    宋仪自己有不少的妙法，那一位也在小簿子里记录不少，如今她手里好东西可不少。

    她脑子里念头闪烁不过一瞬，说话时候却很自然，仿佛只是跟丫鬟们闲聊：“最近用的都是乌头麝香油方，太麻烦了，还是改回竹油方吧。”

    “竹油？”

    雪香迷惑了起来，这个她们怎么没听说过？

    宋仪淡笑：“早知道你们两个丫头做事记不住，油方简单，回头你们记下来去做。香油一斤，枣枝一根捣碎，新竹片一根，截成小片，不拘多少。另一则，荷叶四两，入油同煎至一半，之后再把前面加进去的东西给撤出来，换放入百药煎四两，与油一起熬，最后加入一两味香料，便算是成了……”

    沙沙沙沙……

    周围一片都是声音。

    宋仪眼角余光一扫，发现有人正在偷偷叫丫鬟记下，或者一脸的若有所思。

    大部分女人都是爱美的，巴不得自己有一头与宋仪一般的漂亮头发。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与宋仪一样幸运，容貌出众不说，还有许多养颜之法。

    所以，当宋仪将自己所知说出来之时，必定引得无数人好奇。

    连方才嗤笑过一生的宋倩，这会儿都悄悄竖了耳朵听，显然渴求得厉害。

    宋仪大体知道周围人是个什么情形，心思也就定了下来。

    今日便算是起个头。

    如今身体重归自己掌控，宋仪要一步步扭转自己如今的劣势。一步一个脚印，再大的坎儿都能迈过去，宋仪相信，这一切会慢慢有结果的。

    她从不是一个会怀疑自己的人。

    ——就像，半个时辰之后的书法考校。

    宋倩在第一轮，笔墨丹青并非她专长，普普通通也就过了；宋俪在第二轮，她素来功课天赋不好，勉强算是过关，虽则高先生见了她写画的东西之后，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宋仙在最后一轮，如今还没到她出场的时候。

    而宋仪，恰在第三轮。

    她掐准了时间站起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前面高先生喊了一句：“第三轮了，该来考校的都准备着……”

    然后，高先生眼皮一跳，便看见宋仪走了过来。

    他险些忘了，这一轮里除了刺儿头，还被他安排了个宋仪进来。

    高先生觉得头疼。

    宋仪扫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同考。

    她怔然，高先生却已经习以为常。见宋仪似乎不明白，他难得好心又尴尬地解释了一句：“第三轮这几个没比你先头好到哪里去，都是些眼高手低之辈，她们不来考，你便一个人好了。”

    “噗嗤……”

    周围书院里的学生都笑了起来，看着宋仪的眼神越发古怪。

    谁叫她宋仪总是孤军奋战，并且没一个朋友呢？

    现在这种时候，她倒霉简直是众人所喜闻乐见，并且为之欢欣不已的。高高在上的才女宋五姑娘，竟然也有这样被羞辱的一天？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她宋仪今儿来这一遭，撞上高先生这么个老顽固，倒霉催的！

    “猜猜她能不能过？”

    “能过个什么呀！往日都是诗文那边的先生们给说情，她才能勉强留在学中，今日可是正经考校，你瞧高先生像是要饶过她的模样？”

    “哎，也是。”

    “快看，她上来了！”

    ……

    宋仪还真上来了。

    她恭敬地给高先生执了学生礼，而后走到画心堂最中间那一张长方案边上。笔墨纸砚铺排着，宋仪起了白玉镇纸，将画卷推开。

    堂中闹嗡嗡一片，她却充耳不闻。

    宋仪从不算是爱争面子的人，可该给自己长脸的时候，她绝不想丢脸。

    比如此刻。

    这两年，她才名虽高了，可都是虚的，一旦等到那些诗词文章用尽，又用什么来填补？而她原本擅长的笔墨丹青，却不是那一位能撑得起来的。

    宋仪想想就忧郁了。

    什么手筋受伤，都是瞎扯！

    她回来之后，从没感觉手腕出过任何问题，多半是那一位给自己在字迹方面的变化找了借口。

    而如今，宋仪就要把这借口给找回来。

    “穿越女”已经说手筋伤了，宋仪再要正常写字，那就是打自己的脸，所以必须找一个合适的办法。今日她敢来，便是已有了应对的主意，虽不说有多好，至少能不丢脸。

    手很稳，心很稳，目光也很稳。

    那一刻的宋仪，约莫像是流水冲刷着的一块太湖石，沉稳镇定到极点，纵使一个人站在堂中，也毫不怯场。周围无数人用并不友善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行动，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她的下场，她也清楚无比，但是并不在意。

    能影响到宋仪的，不过是她自己。

    研墨，起笔。

    所有人悚然一惊！

    怎么是左手？！

    高先生“噗”地一声把才喝进去的茶全吐了出来，顺道一个手抖掐断了自己一根胡须，近乎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宋仪的举动！

    竟然是……

    左手？

    懵了。

    这一回是所有人都懵了。

    宋仙等围观之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全都一脸见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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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颠覆

﻿宋仪绝不是个左撇子。

    她伤了右手之后，便再没把字给写好过。

    然而今日，宋仪起笔就是左手，着实让人又莫名又骇然。

    高先生紧走两步，很快下来，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宋仪的动作。

    墨迹晕染在宣纸上，浅浅淡淡，一层一层……

    寻常人一开始还不知道宋仪在画什么，可换了高先生，早在宋仪落下第一笔时，便悚然一惊！

    这画的，竟是山水！

    古语有云，论画，山水第一，竹、树、兰、石次之，人物、鸟兽、楼殿、屋木小者次之，大者又次之。

    女子书院之中都是女姑娘家，一般而言，大伙儿都画花鸟虫鱼这一等精致细巧的东西。至于山水？高先生不知旁人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从来不教。

    这么多年以来，从没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在书院里教山水画，可独独出了个宋仪。

    那时才入学大半年，宋仪偶然问起他为何不教山水画，高先生直言女子脂粉气重，画山水恐不合适。宋仪听了，并不相信，言称想要试试，高先生知她画工不错，顺便教了她一手。

    宋仪说，若她能画好，一个月后来找高先生，想请高先生收她为弟子。

    没想到，眼见着一月之期将至，宋仪不仅没来找高先生，反倒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死里逃生之后，再也不曾提过当日之事。

    高先生只道宋仪变了，日渐厌恶宋仪行为，因而不再搭理她。

    今日乍见宋仪动笔画山水，高先生猛然想起旧日之事，竟至于僵立当场，无法有多余反应。

    其余人等，不过惊讶于宋仪左手也能作画写字，却不能明白高先生之情状有何缘由了。

    宋倩宋俪二人已经过了这一门的考校，坐在一旁等着，如今抻长了脖子看，一面是想看宋仪丢脸，一面又觉得宋仪丢脸未免带累她们这些姐妹，内心多有矛盾之处。

    可宋仪一出手，这点矛盾便烟消云散了。

    她还真是个出人意料的。

    宋仪自知自己今日算是险招，但她不喜欢丢脸，便是险招也只好用了。

    况今日之情形，已是骑虎难下，除了这办法她也想不出别的。不用，毫无挽救之法；用了，或有一线生机。死马当了活马医，宋仪心想医过了便不后悔。

    由是，她下笔尽管有颇多生涩之处，却胜在胆子够大，心思够果决，并不拖泥带水。

    一笔落下，是山长；一笔提起，是水阔；一笔勾出，是岩峰；一笔回环，是平潮……

    提笔，蘸墨，挥毫……

    即便是左手，也可窥见宋仪淋漓之姿。

    待她搁笔之时，周遭人已是屏住了呼吸，齐齐拿眼去看站在旁侧的高先生。

    高先生在这里站了不短时间，从宋仪起笔时便一直盯着，直到末尾宋仪收笔那一刹那，他拍手一声便是大叫：“好！好啊！笔法虽生涩，可难得有几分果决，非寻常女儿家气魄。这字也比往日好了上太多，至少没辱没了你所配之诗文……难得，难得！”

    有好奇的人凑上去一看，便只见那画上笔法浓淡深浅适宜，山势崔嵬，水淡而明，云烟出没，山脚入水澄清，水源来历分晓，正是山水画之中难得的精髓之作。

    旁侧一行题字：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虽因着宋仪左手提笔之缘由，字迹略软几分，画作略拙几分，有了无法避免的瑕疵，可放眼如今画心堂，又有几人能与宋仪比肩？

    方才等着看宋仪笑话的人，全都哑口无言，像是活活儿被人抽了好几大嘴巴子，脸皮都疼了起来。

    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此刻，众人看着不声不响站在高先生身边的宋仪，都觉得心头憋了一口血。

    谁也没想到，宋仪竟然用左手完成了今日的考校，看高先生这样子，怎么也得给她个甲等吧？

    由此一来，“才女”宋仪，竟是再无弱点了。

    宋仪朝着高先生敛衽一礼，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拿出自己早已经准备了一个晚上的说辞，道：“自两年前，听先生说了山水画，便想着回去之后多加尝试。奈何世事弄人，大病一场，还不慎伤了手，再提笔也是徒增伤感……不过学业之事不敢随意弃了，字画不好又不敢出来见人，只好躲着偷偷练习左手字画……”

    傻了。

    众人全听傻了。

    宋仪背地里竟还在做这样的事？

    就是高先生也是怔然半晌，没反应过来。

    苦笑一声，宋仪垂首道：“如今这本事，原是不敢出来丢人现眼的，可眼见着结业，别无他法了。好在似乎尚可见人，勉强算是不负当年高先生指点之恩。”

    说完，她长揖到底。

    高先生看那一幅字画一眼，叹道：“右手伤了，再换左手苦练两年，能到如今这地步，已是寻常人所不能到。宋五姑娘此等恒心毅力，却是老夫此前错怪你了……”

    原以为宋仪是个心性差的，现在看来，这才是真正能忍又能稳的。

    大病一场，右手出事，性情再怎么变化也不为过。

    高先生在宋仪这一番解释之后，再无对宋仪的半分芥蒂，反而好一番关怀，直接给了甲等第一，叫宋仪归座。

    回来时候，宋仪正好看见宋倩等人打量的眼神，她没多解释，无声落座。

    宋倩老大不高兴，直接表露了出来：“我们这些个姐妹，竟都不知你除了花心思打扮，还有时间苦练左手字，更没叫我们知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三姐言重了。”宋仪不疾不徐，浅笑了一声，“母亲吩咐过，不能丢咱们府上的脸，妹妹不拼尽全力，又如何能做到？还请姐姐原谅则个。”

    是了，走时候，小杨氏说得很清楚了，千万不要丢了府里的脸，叫宋仪尽力而为的。

    宋倩真是憋得厉害，直接别过了脸去，再没说半句话。

    旁侧的宋仙沉默地看了宋倩一眼，斟酌着开口道：“今日五妹妹过了这一门的考校，等到日后其余功课也结业，必定能夺得本届头筹，对咱们姐妹也未尝不是一个帮助……”

    女儿家，看出身，看品貌，更要看名声。

    宋仙说的不是没道理，宋仪出了风头，对她们来说更是一场助力。宋倩固然可以不喜宋仪，可不能否认宋仪这名声带给她们宋家姑娘的好处。

    至于宋仪与卫公子那一档子破事儿，也没传扬出宋府去，并没什么坏影响。

    宋仙是年纪到了，即将要出嫁的人，现在还没相看好人家，对这些难免看重一些。

    她是好言好语与宋倩说，却换来宋倩一对白眼。

    宋仪眼瞧着宋仙窒了一下，而后场上喊道宋仙的名字，她来不及说什么，起身便到了堂中去。

    原本宋仪那一场之后，众人都还在对她这一位享誉济南府的才女议论纷纷，甚至还讨论着宋仪的发油，身上的穿着打扮，可就是无一人去看堂中人的考校。

    于是，在宋仙的成绩出来之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高先生站在画作前，捻须看了半分，道出一个字来：“甲。”

    宋倩猛地一下抬起头来，震惊地看向了宋仙。

    就是宋仪也没想到，宋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也直接弄出了一个“甲”来。

    要知道，宋仙不过才学平平，性情也中庸温和，不出头不掐尖，从来都与宋倩一块儿。今日考校丹青，众人从来不曾想过，这么平庸的一个人，竟然会在这最后时刻，显示出让人惊艳的才华来。

    低头一看宋仙所作之画，虽不及宋仪山水之气魄神韵，于花鸟之上却是独树一帜，别有灵巧味道，算是上佳之作。

    那一瞬，众人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念头来：今日若无宋仪珠玉在前，宋仙必定能引得众人侧目。

    可惜了……

    可惜了？

    宋仪眸光淡淡，看向堂中站着不动声色，对高先生敛衽一礼再退下来的宋仙。

    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键时刻再叫所有人吃惊一把。

    宋仙，竟是这样一个人吗？

    宋仪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不过她的目光在宋倩与宋仙之间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怕是回府就有好戏看了。

    宋倩本身大小姐脾气，颇为任性，宋仙因失了生母，又养在小杨氏名下，所以常日看着她与宋倩一道。多年以来，宋倩一直以为宋仙是不如自己的，甚至她的脾气也是处处压着宋仙，宋仙这等温和之人，从不曾跟她红过脸……

    然而今天……

    宋仙干得漂亮。

    四姐妹之间的气氛，陡然僵硬到了极点。

    宋仪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临到结束考核，离开书院要上车时候，扶了一把雪香的手，暗对她道：“回头你取我妆奁上雪肤膏，零陵香与蔷薇露，给三姐备下。”

    三姑娘宋倩？

    雪香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这等养颜的好东西，怎么给三姑娘？”

    宋仪浅笑，扫了前面宋仙背影一眼，又忆及今日之事，似有似无呢喃道：“没底子，再好的方子都白搭，你还怕旁人比过我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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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风起时

﻿宋仪从来不是个毫无心机的人。

    她看雪香也不像是能明白自己话的，便笑了一声：“你这小脑瓜子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还是少想一些。你不明白的事儿，留给雪竹帮你想就好了。”

    雪香郁闷不已，愤愤瞪了一眼旁边的雪竹：“瞎说，我可比雪竹聪明多了。”

    宋仪看了一眼雪竹，两人笑而不语。

    雪竹稳重是真，可她也知道雪香是个机灵性子，只是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罢了。当下她拉了雪香一把，叫人一起上了车，待得回了宋府，伺候着五姑娘先去换了衣裳出来，二人才有时间讨论些事儿。

    雪香依旧困惑：“今儿咱们姑娘怎么忽然想起来给三姑娘送东西？”

    “你还真当咱们姑娘是才想起来的不成？”雪竹敏锐，早就知道宋仪的打算了，“在画心堂时候，咱们姑娘说头油方子时，三姑娘可是竖着耳朵在听。 ”

    “啊，你的意思是……”雪香皱起了眉，“咱们家姑娘是投三姑娘所好？”

    宋倩性子比较刁蛮骄纵，可这样的人也比较简单，容易讨好。

    相反，宋仙今日在书院忽然大展光华，一时之间众人侧目，却是个素来能隐忍的。谁能想到，素日平平的宋仙竟然有这样的本事？她可不是宋仪，而是原配留下来的嫡女，却是处处要矮宋倩一头，一年两年三年地，渐渐矛盾就大了。

    原本两个人关系不错，到今日怕就要掰了。

    雪竹掐着这里面的门道，暗道五姑娘现在这脑子简直清醒得可怕。

    当然，雪香的脑子还是糊的。

    她奇怪道：“那为什么不投二姑娘的好呢？今天二姑娘在书院，可是一下厉害了，跟咱们家姑娘一样，都得了甲。宋府四个姑娘，有两个得了甲，可了不得！这一回，二姑娘怕能嫁个好人家了吧？”

    “若不是为了嫁个更好的，也就不用这样了……”

    雪竹嘀咕了一句，看雪香还不明白，又续道：“投二姑娘的好，哪里有投三姑娘的好容易？另一则，三姑娘年岁与咱们姑娘相仿，在府里的日子还长。二姑娘不出一年就要出嫁，能给五姑娘什么好处？”

    听着听着，雪香就愣了。

    她摸了摸自己发顶，终究还是不明白，于是傻笑了一声，引得雪竹也多笑了两声。

    春日里头，风光正好，两个丫鬟站在廊檐下面小声说话，月洞门处却来了个婆子，站在外头便喊：“老爷方从外头回来，闻说今儿五姑娘考校成绩不错，请五姑娘过去说话呢！”

    “哎，知道了，劳您跑上一趟。”

    雪香听了，连忙应声。

    屋里的宋仪也听见了，她皱着眉把手中那一本“穿越日记”给收起来，只觉得这穿越女做事太不靠谱，连所谓的“每日一记”的日记都是零散的，想起来记一笔，太多太多的事情不知道头尾。

    她原还想着要靠着这东西了解那万两银票的来源，知道她到底做过什么事，如今怕不能够了。

    想着，宋仪已经站了起来，两个丫鬟进来服侍她披了件衣裳，这才往宋元启那边去。

    虽说宋元启的书房一般不许女人进来，可宋仪是个例外。

    按理说，这不过是个庶女，即便她是孟姨娘所出，宋元启也顶多宠她一些。可架不住仪姐儿还是个才华高绝的，这两年来给宋元启长了多少脸？

    但凡是个生人进了济南城门，随便大街上抓个人来问，济南城里最有名的闺秀是谁？回答除了山东道布政使司左参议宋大人家第五女外，再无别人了。

    有这样一个女儿，甭管是庶出的还是嫡出的，宋元启总归脸上有光。

    所以即便觉得宋仪在处理人情世故方面实在欠缺，也归结到了她年纪小的原因上去。

    今日才出衙门，宋元启就听人说了自家四位姑娘的成绩，宋仙宋仪二人都异常出彩。原本宋元启心情是不大好的，听见这是也终究笑了笑。

    宋仙倒也罢了，往日里平平，宋元启也不很关注；可宋仪唯一的弱点便在笔墨丹青上，原以为是不可克服，今日竟然知道宋仪苦练左手书法绘画，也小有所成。

    因而，今天宋仪进来的时候，他便扬了笑脸：“仪姐儿来了，也不用多那虚礼，赶紧坐下吧。我可是听说了，高先生今日对你可好一番夸奖，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父亲过奖了。”

    宋仪一礼，也勾了唇笑。

    宋元启喜欢宋仪，不过因为宋仪的“才华”，不过这种欣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宋仪不会傻兮兮把好处往外面推，所以在与宋父关系这一方面，她选的是维持。

    宋元启年纪不小了，膝下子息也多，光是女儿便有六个，一个已经出嫁，四个待字闺中，余下一个才刚开始换牙。他早年是进士出身，外放出来当官，三年前出任山东道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为四品，不过一直没有升迁上去，在这位置一停就是三年。

    宋仪对自己父亲的事情也算有一定的了解，更知道最近巡按御史彭林已经到了山东，这可是宋元启的好机会，若能表现得一二，再往上爬不是什么难事儿。

    所以，宋仪度测着，宋元启的心情应该不错。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来观察宋元启，却忽然发现，宋元启怕是并不高兴。

    此刻宋元启还不知自己最喜欢庶女正在打量自己，他捻了捻须，说了书院的事情：“如今你便按着这势头下去，这一个月，书院里的事情也当陆陆续续结束。等你拔得头筹回来，也该寻个好人家了……”

    寻个好人家？

    宋仪一怔，这么快就要谈婚论嫁？

    她脑子里瞬间浮出一个人的名字来，可又不知怎的出不了口。

    越是这时候，她越是想将那所谓的“穿越女”千刀万剐！

    没发现宋仪脸上轻微的神情变化，宋元启忽然叹了一口气：“……早半年，我还教训你，说你当中侮辱疏远周留非实在目光短浅，如今看来……你竟是不错的。”

    心头一跳，宋仪只觉得宋元启这话里透着一股玄机。

    她望着宋元启半天，犹豫着开了口：“爹，当初是女儿不懂事，不知那周家公子乃是难得的好人选。都说是猪油蒙了心，不知道人家待我好，如今事情闹到这样，的确是女儿的错，父亲不必为女儿遮掩……”

    “傻丫头，爹何必为你遮掩什么？”

    宋元启忽然站起身来，踱步到了窗前，似乎遇到什么难解之事，他的手指一根根敲在书架上，背影里都透着几分挣扎犹豫。

    “罢了，爹会为你再寻个好人家的……你且安心吧。最近巡按御史彭大人来，诸事繁杂，也不多与你说，你只记着书院考校时候好生生的便成。”

    宋仪琢磨不透，老觉得心惊肉跳。

    “父亲可是有什么事情？”

    “到时你便知道了……”宋元启长叹，“终究爹还是疼着你的，周兼之事也便这样罢了。今日你早些回去，忙了一日，怕也累了。”

    说完，他便摆了摆手。

    都已经这样，宋仪不好再多留。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起身来弯身一礼，这才退了出去，刚出了正屋，便瞧见宋倩脸色不大好从另一头走过去，还好两个人没打照面，宋仪此刻心里平白地乱，更不想跟其他人再有什么交集算计。

    一路回了自己屋里，她问雪竹：“东西可送出去了？”

    “东西和方子都已经送过去了，只是那时候三姑娘不在。”

    也就是说，到底人是什么反应还不好说。

    雪竹上来给她捏肩膀，细声问道：“姑娘，方才见老爷，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差错倒是不至于，只是宋仪觉得宋元启那态度有些诡异之处，尤其是他说……

    找一门好亲事。

    大约是周家那件事掰了吧？

    这本也在宋仪意料之中，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念头刚落，前面便来人通报说孟姨娘来看她了，宋仪赶紧站起来，迎了人进来。

    孟姨娘照旧一身的温婉，可宋仪一看就知道她今日也不对。

    “姨娘？”

    “……坐下说。”孟姨娘现在也觉得心惊肉跳，可她想着，宋仪也该知道这件事，“我如今只庆幸，你早早便跟周兼划清楚了界限，两家婚事原本只是口头上的意向，还没达成，更不用说什么约定。后来你们小辈之间也出一些个问题，早不算有什么牵扯了……”

    “姨娘，这是什么意思？”宋仪听得一头雾水。

    “傻孩子，巡按御史彭大人才到济南府来，办的头一件大事便是周大人……”若早两年，谁知道还会有这一档子的事儿？孟姨娘想起来也觉得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他们官场上的事儿，我也不很清除，只是彭大人查出一些账目问题，又握了一个账本，说周大人有贪墨之事。彭大人是何等铁面？此事一处理下来，必定家破人亡的。”

    家破人亡……

    宋仪眼皮子一跳：她明白了，宋元启这是打算明哲保身啊！

    宋元启与周博二人同署布政使司，一个左参议，一个右参议，还是交情不浅。若周博真贪墨也就罢了，可宋仪仔细想想，宋元启一向说周博乃是个清官。

    这里头的道道，似乎太深。

    脑子里念头一晃，宋仪想起的竟只有一个周兼周留非，又平白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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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周兼

﻿坊间传言，周兼对宋五姑娘一见钟情，早不是什么秘密。

    宋仪知道与周兼这么个人，其实也不很早，与寻常人差不多。甚至，她是在孟姨娘告诉自己之后，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喜欢自己，托了他父亲来说合两个小辈之间的事。

    从那以后，宋仪留意周兼的事情才多了一些。

    于是，她知道，周兼乃是济南府里出了名的文人才子，人都说貌若潘安，不知多少姑娘芳心暗动想要嫁给他。此人性情温和，又是学识满腹，举止文雅，家世背景都不错，虽是个庶出，可又幸运在一家只有他一个独子，嫡出庶出于他而言并无影响。

    这样一个人看中了她宋仪，早如所有人所想所言的那般：这是她宋仪的福分。

    只是那两年，这种“福分”早被败坏了个干净。

    到现在，竟然连周家都要出事？

    周家出事，宋元启的态度也耐人寻味得很。

    宋仪忽然觉得自己脑子还是不很够用，她拉着孟姨娘的手，多少有些彷徨。

    孟姨娘叹气：“你如今是不是在忧心自己未来了？我早说过，早日你虽伤了人周公子的心，人家的心还在你这边的，只是你要知道，现在这事一出，你与这人便是再没了缘分。”

    “……约莫是仪儿命里不该有吧。”

    宋仪的情绪，无端有些低落。

    即便是宋仪觉得自己对周兼并无什么其余的想法，看见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平白遭了难，而自己父亲准备袖手旁观，感觉多少有些难言。

    她脸上的表情并未遮掩，也没瞒过孟姨娘，孟姨娘摸着她手，道：“你可喜欢他？”

    “……约莫是不喜欢的。”宋仪与周兼从无什么太过私底下的接触，不接触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她道，“想着，只是觉得有些世事弄人罢了。昨日都还好好的。”

    朝廷之中素来有这样的戏语，说是彭林所至之处，官不聊生，宋仪当初只把这话当一个笑话听，如今才知道此言非虚。

    到底朝中的事情与宋仪没什么关系，周家之事她也插不上手，即便是要帮也有心无力。

    孟姨娘在她这里坐了没多长时间，便又去了小杨氏处。

    送她出来的宋仪，站在廊檐下，看孟姨娘去远了，这才收回目光。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春日里鸟语花香，熏的人只想沉醉园中，宋仪不过站了一会儿，便感觉那细雨如牛毛针一样撒下来，抬眼一望，渐暗天幕下头细雨蒙蒙，一时竟看不清了。

    风渐紧，雨渐急。

    来往的丫鬟们嘀咕着：“原还以为只洒下那么几颗雨，没想到竟然渐渐下大了……”

    “遭了，姑娘的香花还在庭院中呢……”

    “快些把门窗关上，这雨大了。”

    ……

    雨，大了。

    宋仪回了屋，挑了灯，摸了摸自己心口，却没摸到那玉坠儿，于是皱了眉。

    这时候，她才想起，今早在府门前见了卫起卫锦两兄妹，瓶雕玉坠儿早就摔碎了。从袖中掏出锦帕来，宋仪一块一块碎片地看着，只用手指头拨拨她就知道，这碎片也缺着，碎了的东西若想要再拼凑起来还是难了。

    将东西包好，压回了箱底，宋仪瞄了角落里那一串绿蜜蜡手串一眼，又摇了摇头。

    两年倒霉日子，倒也留下来不少的“财富”。

    她躺上了床去睡觉，半分也安稳不下来。

    而对有的人而言，这无疑是个不眠之夜。

    宋元启也睡不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已经踱了不知多少圈了。周博与他乃是同僚，又是旧交，他没道理这样看着好友锒铛入狱，可他若是站出来，必定牵连到自己。

    一时之间，宋元启真觉得头都大了三圈。

    “老爷，外头来了人，是周公子，说是有事相求，想请您一见。”管家汪海进来，压低了声音说一句。

    外面吹进来的风，吹歪了烛台上的火苗，将里头宋元启的影子也拉得长短变化，看不清模样。

    “周兼？”念叨了这名字一声，宋元启长叹，“他来，不过是为了请我作保，以证明那一笔账目并非他父亲的差错，可我又凭什么为他作保？”

    彭林手上捏着他周博贪墨的账本，宋元启还能说这账册是假不成？他固然相信周博的人品，可私心里说，人不过为自保而已。他若出来保了周博，那事情才是真大了……

    汪海试探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大晚上的，外头还在下雨，叫他回去吧。这一遭，算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周家。”

    也对不起他与周博认识这么多年的情分。

    宋元启后面半句只能压在心里，他摆摆手，叫了汪海出去，自己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沉默不语。

    老爷到底想什么，汪海实在不懂，他也不想那么多。

    他一路撑了伞从门内来，出了大门便瞧见雨里台阶下站着一名锦衣蓝袍的少年郎，瞧着顶多十六七，身材颀长，面容俊秀，透着一股书生气的文雅。

    不过此时此刻，因着家中出巨变，原本的少年郎多少有几分难掩的仓皇。

    这便是往日济南府人人都要称道一句的周兼了。

    见汪海出来，周兼紧握着的双手终于渐渐松开了。

    汪海是一个人出来的，他要等的却是宋元启。

    “汪管家，宋伯父呢？”

    汪海不好把话说绝了，踌躇一阵才道：“周公子，我们家老爷这时候已经睡了，太晚了，明日您再来吧。”

    “我父亲便要被押解入京，如何能等到明日？！”嘴唇紧抿起来，成一条冷硬的弧度，他年轻还不厚实的身子像是挺拔的竹竿一样站在雨里，脊背僵硬，“宋伯父当真不肯出来吗？”

    只要……

    只要宋元启肯出来说话，暂时不把周博送去京中，能活动的地方还有不少，更有挽救的机会。

    周兼对自己的父亲太了解了，他绝非那等贪墨钱财的小人。

    此事必有内情，绝非仅仅是他父亲贪墨那般简单。

    但是周兼没有时间再查了……

    汪海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他苦心劝道：“咱们大人真睡了……周公子，您还是去吧。”

    “劳烦管家再为周某通传一声。”

    周兼固执，任由雨水从他两颊落下，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不得已，汪海又去传了一声，宋元启还是不见，回来照样回给周兼，周兼许久没说话。

    “周公子，我们家大人真的不见你……”汪海还是想把周兼给劝回去，“您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在这里耽搁了时辰也没有用，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

    别的办法？

    不，别无他法了。

    周兼太清楚。

    他手指指甲都要陷入掌心之中，脑海之中近乎一片天人交战。

    而后，周兼渐渐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他看向了汪海，只将那沾满了雨水的袍子一掀，水珠甩开成了一道帘幕，遮了所有的少年屈辱与昔年意气。

    汪海觉得，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记性虽越来越不好，可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周兼，跪在了台阶下头。

    宋元启，见还是不见？

    风雨大作的夜里，风裹着雨和叶，敲着宋仪的窗。

    梦里半分也不安稳，宋仪一下起了身，抬手一摸额头时，便是满手冷汗。

    周遭只有风声，雨声。

    “姑娘？”

    外头小床上躺着的雪竹浅眠，听见里面有响动，问了一声。

    宋仪从榻上下来，坐到香案边去，两手十指指尖碰在一起，都是凉意。

    此刻天也快亮了，她干脆从红木雕漆香盒之中取出了一枚长春永寿花纹的花范，将调配好的香末倒入其中，将花范往香盘里倒扣，便有一枚长春永寿纹样的香篆落在香盘之中了。

    做这一切的时候，宋仪的手渐渐稳了起来，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清浅的玉兰香伴着宋仪点燃香篆的一头而渐渐漫散开去，宋仪微微闭了闭眼，回想起梦中的情形，着实有些不明白。

    梦里的宋仪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她从书格的夹层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在上面添了一笔，接着合上了东西，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约莫过了很久，这东西才被她的手给递了出去。

    接这一本东西的手，透着一种玉色的莹润，甚至不食人间烟火气，腕上一挂佛珠，更为之平添几分风采。

    ……

    只是，从头到尾，宋仪都没看见自己的脸，更没看见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她心里的不安开始渐渐扩大，只是闻着香篆燃烧传出开的香味，这样的感觉渐渐就消失了，或者说麻木了。

    “昨夜可发生了什么事？”

    “这……”雪竹为难了一瞬，也知道这件事终极还是瞒不过宋仪，索性道，“昨夜周公子来了，在大门外头，不过老爷没见，奴婢听说周公子还问起您，也想见您，不过没见到。还有……听说……听说……”

    “还听说什么？”

    宋仪皱了眉，只觉得这件事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

    雪竹抿唇道：“奴婢听说，周公子都跪……”

    “啪……”

    宋仪只听了一个字，便抖了一下，失手打翻了香盘。

    香灰洒了满案，香息溢出。

    窗外，雨停了，风住了，天亮了。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拂过她脸容，有些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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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施恩

﻿谁也没想到，巡按御史彭林到了济南之后，第一个遭殃的竟然是平日里清誉不错的周博。他被人关押起来的消息，转眼之间就已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济南城。

    但是宋仪却少有听见与周兼有关的消息。

    这一位周博的独子，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下消失在种种流言蜚语之中，连踪迹也寻不着。

    宋元启不曾再对宋仪说过半句有关于周家的话，孟姨娘除了叹气也别无反应。

    而宋仪，渐渐也没了心思去关注这方面的事。

    在画心堂考校功课那一回，宋仪凭借自己早年留下的左手书法的功底，把面子捞了回来，可接下来她将面临一个更大的考验。

    宋元启曾说，叫她好生努力，不要丢了自个儿才女的名头。

    可只有宋仪知道，这“才女”的名声，从一开始便是虚的，纵使能保住一时，又如何保住一世？如今如何风光，他日如何丢脸罢了。

    所以，这才女的名头，宋仪不能要。

    从嫡母小杨氏的院子里出来，宋仪的心情不仅没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今日虽没到书院那边考校的日子，可照例要去上课。

    济南这边的女子书院，一般较为宽松，没到结业之前三个月开始陆陆续续进行考校，至于具体时间则全看先生们的心情，所以高先生早早就进行了考校，别的先生们却还没定。

    整个结业的考校，时间长的得有小三个月。

    这时间看着长，可对宋仪而言，实在是太短，她到如今还没考虑周全：这才女的名头，到底要怎么才能去掉？

    一路想着，宋仪没有说话。

    到了府门口要上车的时候，宋仪原本该与宋俪一辆车，可没想到宋倩竟然站了出来，瞥了宋仙一眼之后道：“今儿忽然不想坐我那车了，没意思。今儿我跟五妹妹坐一起吧，还请四妹妹去陪着二姐。”

    说完，宋倩便没来由地笑了一声，也没管宋仪等三人是什么表情，自己先上了车。

    宋俪有些懵，半天没反应过来，看了僵硬站在一旁的宋仙，脑子里灵光一闪，似乎又明白了。

    终究还是没人提出什么异议，都上了车。

    宋仪扶着丫鬟的手，坐进了车内，抬眼便见宋倩娇俏地一皱鼻子，瞅了她一眼，轻哼一声：“你上次送过来的东西还挺好用，我若叫人跟着你那方子配，出来的东西可一样？”

    原来是送礼那件事。

    宋仪素来大方，她不像是穿来的那一位，敝帚自珍，什么好东西都自己留着。钱该花在刀刃上，这些个身外之物也该使在合适的地方。

    看样子，东西送给宋倩，正好合适。

    宋仪看着宋倩，微微一笑：“只要得法，一样的方子，又怎能出来两样东西？不过也有丫鬟们手笨的，多配几次也就熟了。”

    点点头，宋倩右手托腮，上下打量宋仪一眼：“你可是不知道吧，我估摸着，二姐现在恨死你了。”

    “二姐恨我？”

    宋仙干什么恨自己……

    宋仪一脸的不明白。

    宋倩一声冷笑：“还当你又成了个明白人，不料两年前烧坏脑子现在还没好过来。你也不想想，书院里最出风头的那个是谁？若当日没你，二姐姐可要一鸣惊人，拔得头筹了。”

    说的还是当初画心堂笔墨丹青考校那一件事。

    宋仪自然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二姐姐为人温柔雅静……不像是这种人呀。”

    “嗤……”

    宋倩直接笑了出来。

    “宋仪啊宋仪，你也别跟我装傻，你能不明白这件事？她隐忍这么多年，眼见着要嫁人了，才来这一出，无非为了寻个更好的人家嫁了，怕我娘压着她。怕是人家本以为你不擅长这些，谁想到你半路上又杀回来？我若是她，这会儿早恨不得掐死你了。”

    宋仪心说即便没这一出你也早恨不得掐死我了，唇边却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这倒是……”

    倒是什么？

    后半句是不能说出口的。

    宋倩人虽聪明，却是不可能看得穿宋仪的心思，只嘀咕道：“真真是虚伪得难看，叫人作呕！”

    “三姐姐消消气，二姐约莫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宋仪不会说宋仙有什么不好，毕竟在她看来，宋仙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宋仙其实没有做任何损人利己的事情。如今宋仪选择亲近讨好宋倩，不过是因为宋倩更有利用价值，也更好骗罢了。

    至于宋仙……

    宋仪其实没怎么得罪过自己这一位二姐姐，她觉得这终究还是个略有心思而性情宽厚的人，不至于与自己计较太多。

    约莫是觉得宋仪还挺好相处，宋倩渐渐就跟她聊了起来。

    因知道宋倩爱美，并且对她那些个美容养颜的手段颇为好奇，宋仪说话的时候就挑着宋倩喜欢的东西说。两个人越说越近，短短这一路上，竟然也算是颇聊得来了。

    下车时候，宋倩脸上带着笑下来，正好瞥见前头面无表情的宋仙，冷哼一声便抢先拉着宋仪一起进了书院。

    宋家四姐妹，在书院之中也算是容貌不错，更兼之宋仪近日来风头无两，此番分作两拨进来，却是宋倩宋仪走一块儿，着实令人惊奇。

    原本以为宋仪必定会在几日之前丢丑，没想到被她挣了个头名，不知多少人嫉妒得眼红。

    虽是普通上学时候，可宋仪受到的关注不比考校那一日少，一直等到下学时候，宋仪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这模样，落到了宋倩的眼底，顿时叫她笑了起来：“成了，我看你也是活该被嫉妒的命。还是暂时别回府了，跟我出去逛逛，过几日便是赏花宴，我得添置些东西，你也来为我挑上一些。”

    宋仪自然无法拒绝，她们便没跟宋仙宋俪一道回府，由丫鬟婆子们陪同着，先去外面街上买东西。

    小杨氏对自己亲生女儿自然不错，从宋倩在外头出手这么阔绰便能看出一二。

    宋仪一直陪着她，也顺便帮她挑选一些东西，自己却是兴致缺缺。

    直到，马车从前门大街上过去，路过了如今门庭冷落半个人影也看不见的周府。

    一个裙衫脏污的婆子，跌跌撞撞被人架着出来，口中还在哀嚎：“求求差爷了，我们家老爷怎么可能是贪官污吏？如今少爷也不见人，我们家太太卧病在床，只要些许银子啊……我周府家业……”

    “个死疯婆子！彭大人说了，如今周家所有东西都封存起来，只把你一干人等撵出去，没收监入狱已是法外开恩，你还不速速闭嘴！”

    守门的差役一棍子落到那婆子的身上，将人打开了，这才退回去站好。

    那婆子疼得大叫起来，从台阶上头葫芦一样滚下来，险些撞到宋仪这边车辕下头。

    马车骤停，马儿高高扬起前蹄，显然是受了惊。

    宋仪身旁的宋倩也是吃了一惊，紧紧抓住了宋仪的衣袖，颤着声音喊道：“哪里来的疯妇，连我宋府的车驾都敢撞！”

    济南城里，还没几个人不知道左参议宋大人的。

    只是那婆子仿佛受了刺激，猛地叫了起来：“哪个宋大人？你说的是哪个宋大人！”

    宋仪心知不对，宋倩不知这婆子是谁，宋仪却是猜出她来历来，毕竟周兼曾对她宋仪青眼有加，若中间没许多的事情，二人成夫妻原本是顺理成章。

    她知道宋元启那一日冷硬的做法，心中多有愧疚，因而见了这婆子，也不忍叫人赶开，连忙道：“快把她扶起来，当心伤着了。”

    婆子一抬头，早已经泪流满面：“好啊，你不就是那叫少爷失了魂的白眼狼吗？你们宋家，这一个个狼心狗肺的！老天爷不长眼啊，怎么偏偏饶过了你们……天不怜我啊！”

    宋倩听得莫名其妙，扫了一眼前面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周府，不过这会儿府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转瞬间，她便明白这是什么地方，眼前这婆子又是什么来头了。

    但是周家已倒，宋仪与周兼虽有过成亲之前口头上意向，可毕竟没成。如今这婆子口口声声地骂着宋家，简直让宋倩上火到极点。

    她身子紧绷，刚想要起身，却被自己身边脸色白了几分的宋仪按住。

    宋仪声音略有些喑哑，带了几分哀求：“三姐姐，周家毕竟算是父亲昔日同僚之家，咱们总不好做得太过。还请三姐姐交由我处理此事。”

    宋倩看了她一眼，犹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她讥讽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念旧的，却不知当日是怎么讥讽周公子的。罢，你自己去处理吧。”

    这算是允了。

    宋仪松了一口气，叫人去把那婆子扶起来，又叫雪竹把钱袋递给自己，她只往里面看了一眼，便道：“将这钱袋给她，叫她先回去应急用着，若是不够……”

    她瞥了雪竹一眼，雪竹会意，接了东西便下去塞到婆子的怀里，将宋仪的话说了一遍。

    宋仪坐在上头没动，只觉得有几分忐忑。

    周兼现在半分影踪也不见，这种关键时刻，竟然是毫无消息，着实叫人奇怪。

    只是在这里，两个姑娘家也不能多待，所以雪竹一回来，宋仪便叫人离开了。

    宋府的马车渐渐远了，附近巷子里人影一晃，转瞬又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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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挡箭牌

﻿回到宋府，时候还早。

    宋倩买了许多小玩意儿，临走时候还叫住了宋仪，说是送给她赏玩。

    “赏花宴的请帖已经下来了，现在我娘那边，去的青年才俊也不少，听说还有陆家二公子呢……二姐如今年纪将到，肯定也要去，不过咱们也不能少了。哎，五妹妹，到时要请你帮忙的可还多着呢。”宋倩笑说着看宋仪。

    宋仪会意，只道：“我那边还有一些好方子，回头寻了叫人给三姐送过来便是。想必到了那一日，三姐姐也能明艳光彩的。”

    有宋仪在，谁还能明艳光彩了去？

    私心里，宋倩是不想宋仪去的，只是这等事小杨氏不好叫宋仪不去。她与宋仪接触下来，觉着宋仪其实是个很懂事的人，应当不会刻意与自己争风头，只要自己好生打扮一番，未必不能得了陆二公子的青眼……

    想着，宋倩脸上的笑容便深了一些。

    她拉着宋仪的手，弯唇道：“回头你自己可也好生打扮一下，不过话可说在前头，你看上谁也不要紧，莫与我抢陆二公子……”

    宋仪愣住。

    她近乎讶然地看着宋倩，万万没想到宋倩口中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女儿家总是羞涩，男子们可随意出口自己中意哪家姑娘，可女子多矜持一些，即便是表达倾慕之心，也含蓄至极，像宋倩这样直白说出来的却是太少。

    不过也难怪她一提赏花宴，就连带着提陆二，原来是心里喜欢。

    要说这一位陆二公子，也算是济南城这一片数一数二的大善人了。

    陆家世代经商，本已经是日落西山，过了一个大家族最兴盛的时候，眼瞧着便要落败。没想到，横出了一个陆二公子，名为无缺，为人端方识大体不说，经商手段也是一流，转眼十来年过去，已成晋商之中排得上几号的厉害人物。

    大陈四民等级并不很森严，商虽为末流，可如与陆家这般的儒商结亲，也不失为一桩大好事。

    更何况，陆无缺本身端方宽厚，为人温和，少有与人为难时候，更是时常周济乡里，办书院，开粥棚，有一等一的善心肠。不少与他打过交道的商人，对陆无缺的评价都高得离谱。

    不过也有人困惑：他这等良善的性子，是怎样撑起如此大的一片家业，还让下面人服服帖帖的？

    宋仪只知道，没点手段肯定不行。

    陆无缺此人，她只闻其声，不知其人，不便评说什么。

    宋倩倾心陆二，更与宋仪无关。

    因此，宋仪笑得很自然，点头道：“三姐姐莫多心，仪儿知道轻重的。”

    “那便好，成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回头我叫人来你这里拿方子。”宋倩对宋仪的反应异常满意，拍了拍她的手，便带着丫鬟走了，那背影还挺轻快。

    见了她这喜怒都在脸上的天真骄纵，宋仪倒生出几分羡慕来。

    回去时候，宋仪都还在想。

    雪香却有些小郁闷：“三姑娘这意思，分明叫姑娘你帮着她打扮，最好能让她艳压群芳，可这样又把您置于何地？”

    “我又不指望着艳压群芳……”宋仪叹了一声，人靠衣装，她要想不那么醒目其实也简单，“再说了，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倒不想凭着一张脸得了谁的喜欢，太肤浅。”

    可世上多的是肤浅的男人。

    雪竹雪香也都知道这道理，更知道以宋仪这样的长相，亲事再坏也差不到哪里去。

    没了周兼，还有旁人。

    雪竹道：“五姑娘想得清楚就好，奴婢们也就不必担心了。”

    宋仪微笑：“你们两个丫头，倒是想得比我还多的。”

    “奴婢们只盼着咱们把事儿都想了，您便能少想一些。”雪竹跟在宋仪后头，伸手扶了她下台阶，又道，“方才打书院回来时，您遇见那周家的婆子，却不知以后……”

    “你着意听着周家那边的消息。”宋仪顿了顿，道，“听说是周公子找不见人了……另一则，周夫人似乎也不大好……”

    先头那婆子哀嚎之时，宋仪听得清清楚楚。

    这等出身的周兼，这种时候竟然不在，多少叫人有些揪心。

    宋仪不是没心肝的人，她什么都不怕，最怕便是欠人情。多多少少，她还是很满意周兼的，只是因为种种因由，二人之事成不了罢了。

    说得好听，这是她心底终究还有个善念，说得不好听，她这是心肠太软。

    宋仪想着，做人做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似宋元启这般做绝了，一是他自己怕有明哲保身的念头，畏首畏尾不敢出来帮周家，二是形势所迫，他毕竟与周博交情太甚，若见了周兼便有可能惹上祸端。

    保人还是护己，朋友要紧还是自己要紧，在宋元启这里已经很分明。

    宋仪是宋元启的女儿，自然不好违逆父亲，私底下做这些，已是极限。

    抬手掐了掐自己眉心，宋仪看着自己一根根纤细的手指，将周家之事从心头挥散，转而去考虑宋倩之事了。

    宋倩说，三日之后便是赏花宴，赶着暮春时节，就在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曹节大人府上，由曹夫人主持，遍邀济南府淑女名媛、富贵子弟。

    届时赏花吟诗作画，自不在话下。

    这等场合，也多是年轻男女们难得的相会之机，虽不敢明目张胆，可暗中窥看几分，也从无人议论什么。

    因而，这也是个相互相看的好地方。

    在赏花宴之前，宋仪便为着宋倩之事操心不少。

    她觉得，自己在济南这一块地方的风头实在是太盛了。两年之前还没这样夸张，多是因为那一位两年里瞎折腾，打扮得太过，蹦跶得太狠，以至于成了太多人眼中钉肉中刺。

    现在，宋仪一面要保持着某些优势被延续下来，另一面却又要将某些过高的风头给压下。

    比如，才和貌。

    “才”字暂且不提，宋仪自有了决断；貌方面，宋仪不会为了压着自己的风头而自毁容貌，因此只能另辟蹊径。

    宋倩的出现，无疑让宋仪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到了赏花宴这一日，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只因为今天的宋倩，太过夺目。

    站在妆镜前，宋倩险些没认出自己来，两手虚捧着自己面颊，微微张大了嘴：“……五妹妹……你这……”

    旁边的宋仪浅浅一笑，从宋倩大丫鬟柳絮的手里接过干净的绣帕，将自己指腹上沾着的口脂给擦去，才道：“都说了三姐姐天生丽质，不过略略换个妆容，便貌若天仙，连我们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了。”

    后面站着的丫鬟们都附和着宋仪，直把宋倩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

    就是宋仪这边的雪竹雪香两个也是咋舌不已：自家姑娘这打扮人的手段，真是炉火纯青了！

    宋仪这些本事，都从孟姨娘处来，本就足够使了。后来多了一本穿越女的穿越日记，多多少少也发现一些旁的方法。这几日研究下来，又多了一些心得体会，往宋倩身上一试，果真效果极佳。原本只算上佳的美人，被她一打扮，真是个容颜娇俏艳丽，似一朵带露的千瓣莲。

    现如今，宋仪非常满意，宋倩也是心花怒放。

    她手指点了点自己这丝毫看不出粉痕的皮肤，又瞧着自己新染的指甲，笑一声便道：“只顾着打扮我，今儿你倒是素净得过了一些……”

    “近来忽染了些风寒，不大舒坦，也没心思打扮。”宋仪随意找了个敷衍得过去的借口，便推着宋倩出门，“一会儿叫太太见了，也得夸三姐姐一番的。”

    宋倩笑着说：“这倒也是，不过都是你的功劳。看在你这样得力的份儿上，回头我定叫我娘亲给你好生留心几门好亲事，你也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们走吧。”

    说着，便拉着宋仪一块出了门，先去小杨氏那边拜会。

    小杨氏没想到自己女儿竟然也能打扮出如今这娇俏容颜来，等到回过神来，才看见宋仪站在一旁，简简单单的衣衫，看着也是漂亮，只是没那种扎眼和出挑的感觉，妆容更不如往日漂亮。

    略一思考，小杨氏便明白了。

    不过她并不排斥这等事，宋仪肯尽心就是好事，总算学了孟姨娘的聪明。

    “今儿瞧着你们倒个个都是漂亮的，仙姐儿俪姐儿也来了，咱们便也上车去吧，别耽搁了时辰。”

    一路行出府，宋倩都是引人注目的。

    宋仙今日打扮也出挑，只是与宋倩那姿态一比，就差了很多。她一手压着袖口，无意之间一使力，便见得上头皱了些细小的纹路。

    宋仪将她的情状看在眼底，心里暗叹了一声，却并不说太多。

    她宋仪如今选了宋倩，是为着她自个儿的利益，即便是见了宋仙这般，她也不会再帮宋仙什么。

    姐妹四个与小杨氏一起到布政使曹大人府上的时候，时辰尚早，不过早有丫鬟们领着她们去见过主人家。

    曹大人乃是宋元启顶头上司，年纪不小，曹夫人乃是他原配夫人，也上了年纪，眼角皱纹横生，不过自有命妇那等好仪度，见了小杨氏便笑：“来得正好，这时候人不多，可算有时间说说话了。”

    “多日不见您，瞧着又年轻了几分，倒真羡煞人了。”

    小杨氏要年轻得多，这话不过是恭维，不过谁都爱听。

    果然，曹夫人眼底笑意又加，请了小杨氏上来坐，两个人一块儿讲话。

    “前日说京中那边来了新花样，我想着宋夫人你年轻做姑娘，也是在京中长大，今日你来，我恰好给……”说着，曹夫人招了丫鬟来，而后扫见下头规规矩矩坐着的四个姑娘，目光过去，在宋倩宋仪两个人身上多留一会儿，便道，“孩子们坐在这边也累，我叫人领她们先下去走着，可不能拘束在这里了。”

    旁边的丫鬟立刻会意，上来引路。

    宋仪等人立刻起身行礼，这才告了辞。

    心里琢磨了一下方才曹夫人的说辞，宋仪一路有些心不在焉。

    曹府景致极好，暮春时节，绿意已渐渐浓了，可园子里还开着不少的花，一行人穿过通幽曲径，刚上了一座小石桥，宋仪便感觉身边的宋倩一下紧绷了起来。

    她侧过眼，顺着宋倩的目光一望，便看见前面湖心亭里站着几个人。

    今日来曹府的人还不少，大名鼎鼎又尚未婚娶的晋商陆无缺自也是其中一个。

    陆无缺是丰神俊朗，看着一派儒雅和气，很好相处。不过此刻，他身边还站着一名看着年纪稍长的男子，一身苍青色的长袍，手里掐一把折扇，普通人样貌，并不很显眼，正跟他说着话。

    “兄长难得回来一趟，又一向不喜这种场合，这一回怎么过来了？”

    “我前段时日便过了来，只是你不知罢了。今朝来，还是有事在……”后面忽没了声音，那男子眼缝里透出几许锋锐寒光，盯着前面过去那一行人之中的某个，瞬时轻笑一声，“果真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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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陆无咎

﻿陆无缺已经很少见到自家兄长这样的表情了。

    自打十年前，他收拾行囊，直接去了边关，没成为威名远播的大将军，反倒成了大将军旁边的“白纸扇”，陆无缺便很少见到他，不过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却不曾因为常年分隔两地而淡泊。这些年来，若没陆无咎帮着处理生意场上的事，单单凭借陆无缺一个，怕也不能有如今家业。

    因而，对这一位兄长的任何意见，陆无缺从不反驳。

    但是当听见陆无咎下一句话时，陆无缺终于懵了。

    “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做。方才过去的那宋家几位姑娘，你想办法把那一位五姑娘给我留下来。”

    眯了眯眼，陆无咎算了算时间，只觉得这女人也是异常沉得住气，这跟他所了解到的她完全不一样。中间是否出了什么差错，怕也难说。

    这么多年了，少有他自己沉不住气主动出来找人的时候。

    陆无咎快不记得这种感觉了。

    他应该先感谢宋仪，让他重又体会一次。

    此刻前面小径上的人已经过去了，陆无缺原本没太注意，现在猛一听见这样奇怪的要求，有些无措。

    “兄长……”

    “以色而诱之即可。”

    陆无咎手上的消息来源可多，不缺宋家三姑娘那一星半点儿，他这弟弟也不是什么蠢笨人，稍稍一点便应该清楚了。只是陆无缺性子太过温和，不适合做太过杀伐之事。

    但是这一点小事，陆无咎相信他还是能办妥的。

    以色而……

    诱之？

    陆无缺那漂亮的嘴角一抽，险些没跌进小湖里去。

    他看了陆无咎半天，可陆无咎还是无动于衷表情，于是陆无缺知道，这件事自己非做不可。

    “唉，终究还是我这劳碌命啊……”

    叹了口气，陆无缺果真转身就要走。

    没料，陆无咎忽然开口：“今日可带了银钱？再给我一万。”

    “……带倒是带了，只是兄长你……”陆无缺顿了顿，“前不久你也要了一万。”

    一万两白银，真不是随便扔的。

    陆无缺真想拿个算盘出来，好生给陆无咎打算打算：“兄长，你这样花钱无度如流水，还不叫我知道花到什么地方，多少有些叫我提心吊胆。”

    “我做事自有自己的分寸，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便好。”陆无咎负手而立，眼底透出几分谋算来，“一本万利，一万本，又该是多少利呢？此事与你无关，也不该你插手，你且安心做你生意，旁的莫问。”

    “成。那我回头叫赵五儿将银票给你送来，我先去办兄长方才说的事了。”

    陆无缺咳嗽了一声，想了想，终究还是敲定了主意，先去了。

    宋家三姑娘对陆二公子有那么几分意思，这事情寻常人不知道，也就陆无咎这等观察力敏锐之人能窥知一二。

    他本是大将军帐下狗头军师之中一等一的人，市井里叫陆无咎这样的人为“白纸扇”，陆无咎自己也喜欢这样的称呼，不过在这里，还无一人对他的身份有察觉。

    陆无缺走近的时候，宴会正到热闹时候，宋倩与宋仪一起在园子里看花，戏台子就搭在中庭里，此刻已经有咿咿呀呀的声音。

    宋倩还没从方才远远瞧见陆无缺的欢喜之中回过神来，央了宋仪与自己走到旁边去，宋仪本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说，没想到竟然看见宋倩自己一个人发呆起来。

    无意识之间，宋倩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如今情状，而宋仪对她的事情却算是已经知道了，所以宋倩便朝着更僻静一些的地方去。

    “唉，方才你可看见陆二公子了？”

    “远远地，也瞧不很分明。”宋仪只记得那边站了两个人，差不多的身高，一个穿白，一个着着苍青，到底哪个是陆二公子，宋仪也不清楚。

    宋倩道：“我倒是忘记，你眼界高，周兼都瞧不起，只喜欢卫公子，想来即便是陆二公子再好也敌不过你心上人万一。”

    “……都是过去的事了。”

    宋仪心说宋倩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兼那一件事，终究算是她宋仪的憾事。

    即便是她不喜欢周兼，也觉得这人乃是上上夫婿之选，如今眼瞧着一家败落，竟再没听说过周兼的消息……

    许是觉得如今宋仪这眼神带了几分寂寥，宋倩竟然觉得她可怜起来。其实自己与宋仪有什么分别？人家陆二公子虽是商户人家，可才貌品性也是济南城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她想人家，岂不也是高攀？

    当日的宋仪，不也是如此吗？

    想着，宋倩竟觉得自己与宋仪近了几分。

    “罢了，我也不提了，说到底都是可怜虫。那陆二公子真是……”

    声音戛然而止，宋倩一下看见了前面慢慢踱步而去的陆无缺。

    假山湖石堆砌在锦鲤池边，一身白衣的陆无缺可谓是风度翩翩，走动之时微风拂起他衣角，更衬得公子如玉一般温雅。好在周围人不多，否则必定看掉一大堆人的下巴。

    当然，宋倩与宋仪是看着的。

    陆无缺这是要往哪里去？

    宋倩忽然拉着宋仪的手：“五妹妹，我们也跟着看看去吧。放心，我不走近，就远远看着，假装也是随意逛园子，不会有人发现的。”

    今日的宋倩，真是光鲜亮丽，叫人一看便觉得闪眼。

    水红层叠撒花洋绉裙，衬着那白嫩嫩的肌肤，说是吹弹可破也不为过；那被宋仪精心描画过的双眼，看着大大地，水汪汪地，有一种难言的灵气；朱唇半点，是美人指尖晕开的口脂清甜……

    这样的好颜色，事情未必不能成，只是最后是个什么结果，谁又知道？

    宋仪知道自己拦不住宋倩，也不能拦，她只能跟着对方，防止出太大的差错。

    可她没想到，最大的差错根本不在宋倩的身上，而是在那传说之中的陆二公子身上。

    两个人顺着长廊慢慢地走过来，宋仪的脸色很自然，还跟宋倩说旁边开着的花，游着的鱼。

    只是宋倩就没那么平静了。

    大约是做贼心虚，她每走一步，心跳就要乱上一分，以至于在看见前面忽然出现的白色身影之时，她整个人都吓傻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陆无缺没想到勾引个姑娘家跟着自己走，竟然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他回头来，看见宋倩那受惊了的表情的时候，忽觉得对方还挺有意思。

    不过，他兄长的目标应该是宋仪。

    站在宋倩旁边，自始至终不动声色的这一位。

    “宋三姑娘，五姑娘，似乎吓着你们了？”

    宋倩早已经不知手脚应该放在什么地方，被宋仙拉了一下，才知道裣衽为礼，连忙道：“不曾吓着，陆二公子多礼了。”

    陆无缺瞅了那边水榭一眼，见陆无咎已经朝着这边来，便道：“早闻宋三姑娘聪明灵秀，今日一见，才知百闻不如一见，竟是叫陆某有些自惭形秽。这园子里的花开着倒是不少，早几日我曾虽曹公子来走动过，前面有一盆新开的绿牡丹，颜色很漂亮，不如一起前往观之？”

    此时，宋仪心底已经是警惕至极，陆无缺与宋家几乎没有任何的往来，陆无缺这态度未免也……

    不同于宋仪的冷静，如今的宋倩早已经是晕乎乎不知所以然了。

    宋仪几乎拉她不住，又兼之陆无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半句话说不出来。抬首往周围一望，竟然半个人也没有，那种古怪的感觉顿时浓重了起来。

    陆无咎便是这时候过来的，他扫了一眼陆无缺，自然发现了他的哄骗人时候的生涩，连带着眼底的狼狈不堪。

    被自家兄长一看，陆无缺真觉得自个儿太丢脸。

    他咳嗽一声，照旧请宋倩去看牡丹，宋倩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起来，早不知把个同来的宋仪给忘到了哪里，抬脚就跟陆无缺一块儿走了。

    宋仪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正想要追上去，却被陆无咎“啪”地一展折扇，挡在了前头。

    脚步硬生生止住，她抬眼看着这男人，只隐约觉得有些诡异的面善。

    宋仪敢保证，在自己十三岁之前的记忆里，绝对没有见过这男子。

    她心底有个疯狂的声音开始叫嚣：一定又是那两年惹的祸！

    若非如此，她怎会只觉得面善，而半点没有相关的记忆？如今瞧着对方普普通通模样，一举一动却都颇为不凡，宋仪只觉心惊肉跳，张了张嘴想开口，却陡然闭上。

    多说多错，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己，若是露了破绽又该如何？

    她反应得极快，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抬眼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只感觉出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想了有一会儿，他才把这一切归结到宋仪过于浅淡的妆容上。不管是前段时间他自己的接触，还是几日前与卫起书信往来之中提到，宋仪都是浓妆艳抹得令人发指的。她乍一改了，陆无咎还不习惯起来。

    不过这毕竟不是不习惯的时候，陆无咎镇定开口：“五姑娘，多日不见，算是你赢了。有关于火药方子的事情，咱们再谈谈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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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一丘之貉

﻿火……

    什么药？

    这名字，听起来竟有些熟悉。

    宋仪自知此事并非自己所知，若要毫无破绽地应对，必要小心谨慎至极。她手心里冒汗，心电急转，脑海之中却瞬间浮出一句话来：“终于想起火药的方子来了，姓陆的竟然没被我美貌所惑，太失望。”

    这是穿越日记上的一句话，里面提到了“姓陆的”和“火药的方子”，怕正好与这件事有关。

    方才引走了宋倩的便是陆无缺，眼前这一位看着跟陆无缺有些挂相，不过看着年纪大一些，也成熟稳重不少，约莫与陆无缺有些亲缘关系，大抵也姓陆。

    只是不知道，那一位到底是跟哪个姓陆的做了交易。

    不过好在已经有了眉目，宋仪凭对方刚刚开口时第一句话的让步，便断定自己在这一件事上占优绝对的优势：火药方子。

    定了定心神，宋仪两手交握在一起，收拢在袖中，掩饰得很好，旁人看不出她内心之中的恐慌。

    她淡淡开口道：“方子我没带，你想怎么谈？”

    陆无咎也没指望她随身带着火药方子，毕竟这女人贪欲和野心虽大，最简单的脑子还是有的。若她真把方子带在身上，陆无咎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就能得到房子了。

    他从来不是那种计较做事手段的人。

    “上次五姑娘开口说要隆庆商行每年十之三四的利润，当时在下便说过，此事我无法做主。毕竟五姑娘也该知道，隆庆商行乃是舍弟产业，我陆无咎并无资格处理。所以此事，陆某万万答应姑娘不得。”

    拢在袖子里的手一抖，宋仪险些被这一句给惊得呛死！

    隆庆商行每年十之三四的利润！

    还真是能狮子大开口啊！

    宋仪忽然想起压在匣子底下的一万两银票，顿时一颗心都颤抖了起来，这银票到底怎么得来的？

    这一位还真是……

    半点让人不省心的。

    这一瞬，宋仪头疼无比。

    她对目前的情况毫无预料，实际上也不想跟陆无咎纠缠太多，只盼着早些找回宋倩，一起回宴上，离开的时间久了，若被人发现就糟了。

    如今虽嫁不成周兼，济南城好歹还有不少的俊秀之才，要坏了名声，那才是真糟糕了。

    只斟酌了片刻，宋仪便有了决断，道：“这等代价，陆大公子不愿出，也出不起，不如直言能给我什么。”

    一句话，你开价，开到我满意。

    陆无咎忽然抬头起来打量宋仪，这样的行为其实非常无礼，可是这一刻的陆无咎实在是有些摸不透这女人了。

    犹记得上一次谈火药的事，宋仪还是高高在上，完全不肯松口，非要隆庆商行十之三四银钱进项。今日一见，她又改了意思，反而来问他到底出得起什么价。

    对寻常人而言，火药还真不算是什么，可对陆无咎而言，可就是无价之宝了。他看不上宋仪之行事，可对方手里有东西。

    最要紧的是，这东西还有价无市。

    真要说，给宋仪两座城都是少的。

    可陆无咎给不起。

    他就是个穷白纸扇，成日里还要为大将军操心边关的粮草，想着怎么从朝廷权贵的牙缝儿里指缝儿间抠出些打仗守卫的钱来，今日要叫他这穷鬼给宋仪开价，陆无咎心里有些堵。

    折扇慢慢地合拢，陆无咎原地踱了一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觉可行。

    “五姑娘，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绝好的条件，想必你也会感兴趣……”

    陆无咎缓缓开了口，同时心里暗暗觉得对不起卫起。

    但是此事若能成，叫卫起吃上一些亏又如何？

    再说，卫起本人也是个不择手段的。即便他知道今日被他卖了，怕也不会找自己算账，顶多膈应两天就过去了。

    心里权衡过一遍，陆无咎才又看向宋仪，恰见她眼底露出几分好奇来。

    于是，他终于开口：“实不相瞒，陆某人与嗣祁王多有交情，五姑娘倾心于他之事，在旁人看来是秘密，在陆某这里不过寻常。若是五姑娘肯拿出火药方子，陆某定写信给他，他日王爷选妃之日，必也请得五姑娘去。”

    嗣祁王？

    宋仪有印象，先帝爷有几位皇子，不过大多夭折，最后只剩下三皇子一个，但是身体孱弱，无法理政，只好送去寺院之中静养。先皇于是从昭王处过继得一子到膝下，立为太子，在先皇驾崩之后，太子便成为当朝皇帝。

    为示恩德，先帝爷留下的三皇子，被新皇封为嗣祁王，其位次于皇帝，又在亲王之上，乃是一朝之中特殊的所在。

    但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宋仪往深了一想，险些惊出一身的冷汗来：卫起的身份……

    她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变幻莫测起来。

    陆无咎早看过各种千奇百怪人物，却还头一次看见宋仪这样的表情，多多少少让他有些好奇。

    “……当然了，除此之外，另为五姑娘准备了清风里半条街的商铺，三万两白银，城外百亩良田……陆某囊中羞涩，实非腰缠万贯有巨财之人，还望五姑娘原谅。”

    宋仪：“……”

    也不知是为着什么，她眼前有些花。

    陆无咎只以为她是嫌弃东西太少，毕竟卫起选妃那边的人情是可有可无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宋仪不问，陆无咎也不好直接拿出自己与卫起相识的证据来。

    一时之间，陆无咎也踌躇了起来。

    宋仪一开始的要求太高，以至于不管如今陆无咎开出什么条件，对比不上之前宋仪“自己”开的。

    斟酌了半天，陆无咎见宋仪还没松口的迹象，便直接道：“同顺街街尾还有一座宅院，五姑娘也可自取。若是五姑娘还不满意，陆某只能欠您一个人情了。”

    手一抖，眼一亮。

    宋仪心里简直可怜这一位陆无咎，他是没看出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只以为她是不满意条件。

    其实宋仪觉得自己眼皮子挺浅，压根儿想不明白这东西为何如此值钱。

    可陆无咎白送的人情，宋仪没道理拒绝。

    那火药的方子，在宋仪整理书的时候，应当放在了书页夹层之中，肯定没丢。

    所以，出乎陆无咎意料，宋仪竟一口道：“如此甚好。寻个机会，我带方子，陆大公子带契约，你我二人再行交易。”

    陆无咎：“……”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额头疼。

    宋仪还真是如他所探听到的那般，一看见卫起，一听说卫起的种种事情，整个人便变得矫揉造作又毫无脑子起来。

    还记得前几日，卫起停留济南城，暂未离开之时，二人通信，偶然提起宋五姑娘，陆无咎顿时惊喜无比。

    他与宋仪接触尚早，也早知道了火药方子的存在，只是与宋仪谈不到一块儿去，由此换取配方一事一直搁置。他虽不解宋仪哪里来的这东西，起过疑心，可查不出所以然，又对此方太过渴求，于是修书一封请卫起帮忙游说宋仪，想彼时宋仪对他卫起满心的爱慕，不消半句，必定能成大事。

    谁想到，卫起只回了他一个字：滚。

    由此可见，宋仪到底多招人厌了。

    然而陆无咎看见的，却是宋仪一听卫起，竟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给方子。

    自己多久不曾办成的事，入如今只提了卫起之名就轻而易举做到，陆无咎不禁疑心起是否是自己的能力不够。

    不过这种事，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

    陆无咎机心谋算都是一等一，现在面色如常一笑，对宋仪拱手道：“陆某还将在济南停留七日，姑娘可随时往清风里隆庆商号旁侧茶楼，陆某虚席以待。”

    “陆大公子客气了”

    宋仪压根儿没想到对方已经想到卫起那边去了，她只是下意识不想与卫起此人扯上任何关系。

    火药方子一事已成定局，那一位之前是想从陆无咎的身上得到更大的利益，可宋仪觉得自己的心并不很大，陆无咎开出的其余条件，她已足够满足。于宋仪而言，这一笔财富根本就是捡来的，她拿着只觉烫手，而毫不感觉满足。

    如今事情既已与陆无咎敲定，宋仪也就真正松了一口气，道：“不知家姐……”

    “三姑娘不过是被舍弟领着看花去了，不一会儿便回。”陆无咎解释一句，便一摆手道，“五姑娘若有顾忌，但可先行离开。”

    宋仪当然不愿再留，她敛衽为礼：“劳驾陆大公子请人将三姐送回来，小女子先告辞了。”

    说完，她转过身，款步踱上回廊，只像是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回了席间。

    约莫又过了一刻，满头冷汗的陆无缺才从前面道上走过来。

    瞧着那步履，便像是后头有老虎在追一样。

    眉头紧拧着的陆无咎回头一看，便一声哂笑：“不就是叫你陪那宋三姑娘吗？怎的闹成这般狼狈模样？”

    陆无缺简直累着了，长出一口气，勉强温文地坐了下来，斯文地饮了口茶，才道：“兄长你也是站着说话的。若叫你陪着宋三姑娘，怕你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换了是我与宋五古姑娘相处，也不会如此啊……说起来，兄长到底与那五姑娘谈了什么？”

    “早说了，不该你知道的事便不要问。”陆无咎习惯性地说了一句，而后才靠在高台上，看着下头的战斗，小声道，“不过这宋仪，倒是颇有几分意思。先头以为她不过是个手段狠辣野心太大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如今却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卫起说此女蛇蝎心肠，我瞧着……”

    竟不觉得。

    宋仪看着还真不像是什么贪图权势的人。

    只是卫起为何这般说呢？

    陆无咎忽然陷入了一种思考。

    还是陆无缺对他的事情略知道一些，不由开口劝他：“我瞧着五姑娘却是个妥帖的善心肠人，反倒是与兄长有些交情的王爷……只是人都道他进过寺院修行，乃是吃斋念经的佛陀，可我想着，约莫是手举屠刀的阎罗才算合适……”

    莫名地，陆无咎回头看了自家二弟一眼。

    他忽一声低笑：“你竟以为宋仪是个妥帖的善心肠？若卫起是个狠角色，这宋仪怕也一丘之貉。那周家如今凄惨下场，不全拜她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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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选择

﻿宋仪还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与卫起一丘之“貉”，若是听见了，或恐大笑三声：陆无咎此人，眼瞎！

    她离了陆无咎，便规规矩矩许去寻宋倩，与她一道回了席间。小杨氏当场扫了她二人两眼，也没多问。

    当时，宋仪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此刻，她才知道，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小杨氏掌着中馈这十好几年，也不都是睁眼瞎，到底自家姑娘是什么性情，她一清二楚。

    如今已回了宋府，她舒舒坦坦地按着扶手，缓声道：“小儿女心思，真以为能瞒过了我去不成？我倒是不怕你们对什么人动心，只怕你们因着这一分二分的心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之事来。”

    说到这里时候，小杨氏抬头看了宋仪一眼，显然是想起此前宋仪倾心卫起时候，做出的那一档子破事儿来。

    宋仪嘴角微抽，心道自己也就是个被殃及的命。

    先头不还盘问宋倩盘问得好好的吗？一转眼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

    她垂了头，默不作声，只当做自己没听见。

    小杨氏也知道，宋仪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可如今开始作的又变成她自个儿的姑娘。

    想想也是头疼。

    抬手用手指压着自己额头，小杨氏盯着宋倩，看她心虚得快缩成一团，便道：“方才我看你与仪姐儿从花园外头回来，便是满面的高兴，眼睛底下压不住的满心欢喜，都是喜形于色。在我面前，你也莫忸怩，事关你终身大事，若告诉了我，尚可为你谋划几分。”

    宋倩只以为自己被抓，是死定了，要被小杨氏狠狠骂上一顿。

    如今听见她话锋一转，竟然转而说要为自己谋划终身大事，那这件事，是不追究了？

    她有些半信半疑，也半个字不敢说。

    小杨氏气笑了，只对身边孟姨娘道：“你看看这些个孩子，真为着她们好的时候，她们不听；要给她们谋划谋划了，偏还以为你在骗她们呢。”

    孟姨娘微微一笑，道：“太太心肠好，也开明，若是寻常人家知道这等事，定不与太太一般。”

    这话奉承得也算不着痕迹。

    小杨氏倒不介意这些，只问下面宋倩：“你说还是不说？”

    “我……”

    宋倩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宋仪一眼。

    宋仪顿时暗叫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话，小杨氏的眼风儿已扫了过来：“看样子，仪姐儿也是心知肚明了，那便你来说吧。”

    说？

    宋仪能说什么？

    她真是苦笑的力气都没了，也情知今日小杨氏定要弄个明白，再说宋倩这事儿要成，还多要看小杨氏的谋划，所以在看了宋倩一眼之后，宋仪便开了口：“母亲相问，仪儿不敢瞒，是陆二公子。”

    “陆二公子？！”

    小杨氏脸色微变，却又迅速掩盖了下来。

    她手指压着茶杯边沿，侧过头与孟姨娘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好一阵，才道：“陆二倒是个难得的好夫婿人选，不过就是年纪太大，与你也不相合……”

    “娘——”

    宋倩听着听着，不大乐意了。

    终究是小女孩儿心性，小杨氏也不能多说。

    旁的人都还好，独独这陆二，颇有几分棘手之处。

    这话宋倩不能听，所以小杨氏在明白因由之后，便叫宋倩宋仪两个先回房休息。

    待她二人一走，小杨氏脸上勉强挂着的笑容便消失了。

    “倩姐儿与仙姐儿，竟都跟陆无缺扯上关系……”

    孟姨娘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劝她道：“太太这些年待仙姐儿不薄，只是仙姐儿终究不信您，要凭着自己挑出一门好夫婿来，现在大少奶奶插手进来，这是个心大的，太太怕是难做了。”

    “谁说不是呢……”

    小杨氏低低叹了一声。

    她毕竟是续弦，姐姐大杨氏才是原配，又留下两个孩子：一个是宋仙；另一个则是如今府里大少爷宋钊，年已及冠，娶了济南豪商纪家的嫡小姐纪薇为妻。

    本来宋钊是个平庸之辈，娶的妻子却手段厉害，颇有心机。

    自打这一位纪氏进了宋家门，小杨氏的舒坦日子，便仿佛能看到头。

    她扪心自问，对她姐姐留下的孩子，无不悉心教导，纵使宋钊资质平庸，也让宋元启拉下脸皮，却府学里请了好先生来教。可这么多年过去，宋钊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挣上，又怪得了谁？

    这等事，原不值得拿出来说，偏有人觉得小杨氏对宋钊是“捧杀”。

    纪氏便是其中之一。

    她明里暗里与小杨氏作对过几次，还想拿到中馈。小杨氏如今没病没灾，凭什么给她？加之小杨氏也不是宋钊生母，婆媳关系越发难处，渐渐生出嫌隙来。

    现如今倩姐儿仙姐儿这事一出，更大的麻烦怕还在后面。

    一想到兴许会出现的种种局面，小杨氏便多了几分心力交瘁之感。

    她仰在榻上，手指压着额头，万般委屈上心头，最后化作一声笑：“最让我没想到的，还是仙姐儿。我这几年待她如何，你看在眼底。我从未想过在她婚事上作梗，她不信我，藏拙藏了许多年，终于等着书院考校这一次蹦出来，只盼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拔高自己的名声，挑个如意郎君。早在倩姐儿与我说，她在书院一鸣惊人之时，我便明白了……”

    孟姨娘是府中最知小杨氏之人，对她眼下的困境也异常清楚。

    前几日，大少奶奶纪薇来小杨氏这边说过，纪家与陆家有故交，仙姐儿也到了年纪，正好陆家有一位金龟婿之选，不是别人，正是陆二公子陆无缺。

    若是小杨氏这里首肯，她便去牵线搭桥，好成了这一桩美事。

    宋钊是宋仙同母的兄长，他没能力为自家妹子谋划，他妻子却恰好有这个本事。纪薇心大，宋仙心也不小，姑嫂二人一拍即合，想来已视陆无缺这一门亲为囊中之物。

    这原是一桩好事，小杨氏没有拒绝的道理，早已经答应下来。

    可谁想到，现在宋倩竟说倾心了陆二？

    小杨氏是顿觉焦头烂额，姐妹争一男子，说出去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呢。

    孟姨娘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道：“太太也不必忧心，前些时候仪姐儿不也一样吗？倩姐儿可比不上她昔日的荒唐。如今仪姐儿都好好的，纵使倩姐儿伤心一回，也不会缓不过来。”

    宋仪当初？

    小杨氏一想也对，仪姐儿那般疯魔都熬过来了，倩姐儿这情窦初开便被掐死这一道坎儿，迟早也能迈过来。

    她终于想开了些，笑着拍了拍孟姨娘的手，道：“你当初也不容易……”

    孟姨娘垂首点头，却是不言语了。

    暮色渐晚，余晖斜铺在地面上，窗外花鸟的声音也渐渐静了。

    宋仪掐着那一页纸的手指，忽地松开。

    “哗啦……”

    一沓纸重新摞在一起，上头墨痕犹新，是宋仪才誊抄下来不久的配方——火药的。

    东西虽找见了，可宋仪心底的疑虑不曾消减。

    凭借这东西，她能从陆无咎手中得到一大笔钱，可算是发了一笔横财。只是“福兮祸所伏”，横财背后，天知道是不是横祸。

    只是宋仪也没别的选择，索性不再去想，只等着找个时机，将方子给了对方。

    “吱呀”一声，外头门开了，宋仪很自然地直接拉过旁侧的书，把桌上一沓纸给盖了，回首看去，正是雪香进来了。

    “姑娘，奴婢才收了外头紫茉莉花仁，您看。”雪香将簸箩往桌面上一放，里头黑色的花仁豌豆一样一颗颗堆满了，一晃还有扑簌簌的声响，“这个您要用来做什么？”

    做什么……

    宋仪一晃神，才想起来，道：“是我忘了，前儿想起来一个做脂粉的方子。把这紫茉莉花仁去了皮，研磨细了，日后兑上些香料，便能上脸了。这不是铅粉，也不伤脸，算是好东西。”

    雪香只奇怪宋仪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精巧的方子，大家都用铅粉米粉，偏宋仪另辟蹊径，取花籽制粉，怕是独一无二了。

    “那奴婢回头伺候这事儿，倒也想看看，紫茉莉花籽能做出什么粉来。”

    宋仪笑笑，不以为意：“你只需知，这粉又叫珍珠粉，便知是什么好东西了。”

    雪竹雪香两个听了，更加好奇了起来。

    女儿家，对这些口脂香粉等东西，自然是喜欢。

    而待在宋仪身边的丫鬟们，对此更是颇有研究。

    府里谁不说，待在五姑娘身边的丫鬟都格外水灵？

    怎么着也是宋仪的丫鬟，即便是最好的方子得不到，总也有那么一点两点的东西流出来，大家伙儿捡着宋仪用剩下的东西，也能让自己肌肤滑嫩细白，比别地儿的丫鬟可好不少。

    往日宋仪性情不好时候，又把自个儿的东西给捂得紧紧的，可最近宋仪转了性儿，也不把自己这些东西藏着掖着，偶尔赏些东西给下面人，也都叫他们如获至宝。

    由是，宋仪这一位五姑娘，在丫鬟们之中的名声看是渐渐高涨起来，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宋仪这院子伺候呢。

    雪竹看宋仪累了，便上来伺候她脱去外袍，一面将衣裳挂起来，一面笑道：“方才雪香端东西进来时候，可不止多少人看着呢。大家伙儿都想知道，您又研究出什么来。奴婢想着，咱们这院子，可要渐渐热闹。”

    “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让她们看也无妨的。”

    宋仪还是那句话，脸容五官的底子是天生的，脂粉顶多修饰一二，而这“一二”于宋仪委实不算什么。

    她躺到床上去，慢慢闭上眼，却是想起明日又是书院里考校，她这才女的名头悬着，可要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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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反目

﻿次日又是大考的日子，宋仪照旧早上去小杨氏处请安。

    昨天宋倩之事被看穿，只有孟姨娘留了下来，宋仪也不知现在的小杨氏是什么想法，今早来的时候宋倩已经在了，看上去与寻常时候无异，府里姨娘也都侍立在旁侧。

    孟姨娘站在距离小杨氏最近的地方，宋仪进来时，她看了一眼。

    “仪儿给母亲请安。”

    宋仪来得不算晚，也不算迟，时间刚刚好。

    小杨氏如今看宋仪，便像是看那已经经历过风雨，被雕琢打磨出来的玉石，瞧她如今进退有度，知道规矩，守着礼仪，与昔日荒唐时候不一样。宋倩如今已经一头扎进陆二公子这个坑出不来，小杨氏已经是看明白了，她只盼着自己女儿跌跤的时候，不那么惨。

    到底如今宋仪与宋倩交好，按着这孩子的心性，必不至于袖手旁观。

    多个人看着总是好的。

    这样想着，小杨氏看宋仪的眼神又亲切了几分。

    “我已经听说了，你们书院几场考校都堆在一起，怕是近日便要结束。”小杨氏转了转桌上的茶盏，看着里头茶水起了波痕，又慢慢放下，道，“你们姐妹学识都不差，出了书院，也要开始物色人家。怕是在书院这一段日子，是你们做姑娘家最舒坦的日子，万莫留下什么遗憾之事，也莫出什么差错才好……”

    “有母亲照看着，哪里能出什么差错？”

    宋仙淡笑着奉承了一句。

    若是以前，小杨氏回以一笑，必定是自然的。

    可如今，她的笑容多了几分晦涩和勉强。

    前段日子，都说宋仪是太太没养熟的一头白眼狼，如今看来，却是这一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宋二姑娘宋仙，更合适这称呼了。

    早几个月，谁能料到今日局面？

    小杨氏又道：“仙姐儿前段时间一鸣惊人，着实令我与老爷欣慰。这几日诸事繁杂，你们早上便不用来请安了，直接一同去书院。待黄昏回来，再到我跟前儿说便可。”

    “多谢母亲体谅。”

    宋家四个姑娘都矮身行礼。

    另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宋攸缩在小杨氏的怀里，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姐姐们。

    这是小杨氏最小的女儿，如今虚岁十一，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小杨氏搂着她，笑着道：“小六年纪还小，他日也要跟你姐姐们一样厉害。”

    宋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孩子天真不知世事，竟忽然道：“不必跟姐姐们一样厉害，跟五姐姐一样厉害就好了！”

    这一瞬，宋仪差点给这小祖宗跪下。

    姑奶奶，咱能不说这些吗？

    她只觉得周围冷风飕飕的，尽管众人都没表现出来，可心里未必不吃味儿。

    这仇恨给拉的！

    宋仪抬眼起来看宋攸，却只撞见一双纯真的眼睛，顿时所有火气都消散干净。她知宋攸是喜欢自己，又童言无忌，心里竟一时敞亮舒坦起来。

    一时间，宋仪也不由得微微弯了唇。

    她不笑还好，一笑，宋攸也跟着两眼弯弯地笑，甜甜叫道：“以后攸儿就跟书院的同窗说，我是我三姐姐的妹妹。”

    “好了，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小杨氏又好气又好笑地摸了摸宋攸的头，然后转头对宋仪道：“你素来受书院们先生的重视，不过也别太在意胜负，得失心太重，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仪儿省得。”

    宋仪听这话不像是说给自己的，但她照旧躬身应了，而后眼角余光一闪，便瞥见宋仙脸色微微难看。

    心底暗叹，宋仪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好在她已经选了边站，往后按着这边站的路子走也就是，不必顾忌太多。

    从小杨氏这里出来，时辰尚早，宋仪与宋倩依旧同车。

    昨晚宋仪用紫茉莉籽制粉的事情，已传了满府，宋倩颇为好奇，询问起来：“若这东西这么好，五妹妹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法子？”

    很多法子都是孟姨娘那边给的，如今也有一部分新奇的方子，收获自那两年。

    只是这不可为外人道，宋仪便言：“不过是闲着没事儿瞎琢磨，偶然所得，怕是旁的地方还见不到。”

    “如此说来，这东西可还值些钱呢……”宋倩瞎琢磨了一阵，眼看着要到书院，从车帘里瞥见外头宋仙与宋俪的马车，又开始膈应起来，“今儿上午考的是琴棋，都是我擅长的，我倒要看看，她宋仙哪里能比得过我！”

    宋倩终究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输给这个一直被自己当做附庸的姐姐。

    她们二人间的是非，宋仪终究不很清楚，也不插嘴，只道：“三姐姐足够好了。”

    与寻常姑娘比起来，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知足常乐。

    宋仪是这样想，可宋倩犹觉得不够，输给宋仪，她其实并无多少不甘心，毕竟差得太远了，可输给宋仙，宋倩心里难受。眼瞧着要下车了，她竟然对宋仪道：“五妹妹，我有个请求，不知你是否能答应？”

    宋仪怔然，只道：“三姐请说。”

    能帮则帮。

    宋仪不会得罪宋倩。

    只是她没想到，宋倩竟然道：“过几日考校诗书，我想请五妹妹为我捉刀……”

    这是作弊。

    宋仪面上没有表情，定定看着宋倩。

    宋倩埋下了头，两手放在膝头握紧成拳，咬唇道：“我只这一点不如她，不求能胜过你，只求能压住她。否则我心里不舒坦……”

    她不舒坦，待她赢了，宋仙也不舒坦了。

    这事儿宋仪原不该答应，毕竟她虽选边站了，可也不能把宋仙得罪得太狠，可是……

    宋仪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兴许也能借此来解决。

    她暂没答应，只道过几日的事过几日再说，她还要慎重考虑一下。

    宋倩也没逼她，与她一道下了车，进了书院，便各自参加考校了。

    今日的宋倩，依旧是宋仪打扮过的，也许还因为与宋仙之间的龃龉，所以整个人格外有精神，看着便斗志昂扬。

    有时候，宋仪也羡慕她。

    爱恨都很简单，懒得跟她一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书院里人人都羡慕宋仪，宋仪却羡慕宋攸，羡慕宋倩，甚至羡慕宋仙。她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真是平平静静，不起波澜，嫁给周兼之后的人生，她已经在脑海之中规划过许多次，可如今这被构建在她脑海之中已久的东西，轰然坍塌了……

    宋仪想着，便已经踏入了竹里馆。

    此地在书院之中最僻静的角落，外面围着小竹林，要的便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幽雅深静。

    教琴的曲先生也颇有来历，曾是宫里琴师，琴艺不俗，只可惜性情古怪，心情不好便不抚琴，得罪了宫里不少人。幸得先皇怜惜其才，给他黄金百两，放他四处游荡。

    于是，宋仪等人才能在此看见他。

    曲先生已是白发苍苍，满手皱纹，指如枯骨，坐在竹舍之中，抬眼一看，便点了点头。

    “今日考校琴艺。演奏完一曲，你们与老夫的师徒缘分便算是尽了。宋五姑娘，你第一个来吧。”

    宋仪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抬眼起来看曲先生。

    她早年琴艺只是平平，那一位的琴艺也只是中上，并且这几年来不曾有过进步，曲先生怕也不耐烦她了吧？

    当众被曲先生给了没脸，宋仪脸皮厚，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坐到古琴前，起了个音，无甚波折地的抚完一曲，得了个“乙”，便直接退下了。

    宋倩递给宋仪一个同情的眼神，宋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今日宋仪表现平平，多少让看戏的人有些失望。

    只是宋仪知道，他们都想错了，真正的好戏不在她身上，而在宋倩与宋仙身上。

    诚如宋倩来时所言，她擅长琴棋，又因为今日争强好胜之心已起，所以发挥竟有超常之态，下来时候，连她自己也为之惊讶。所以一曲高山流水直得了甲，乃是意料之中的事。

    宋仙此前都表现平庸，上次考校却在丹青上一鸣惊人，宋倩并不相信她的琴艺能高过自己。

    只可惜，宋倩再次料错。

    宋仙真真是个狠人，藏拙藏了这么多年，陡然得了机会，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只如出云破月一样令人震骇。

    凭心而论，她今日所弹的一曲《水龙吟》，真是手法高妙，又将那种得以施展抱负之感表现得淋漓尽致，怕是契合了她自己的心声。

    一曲毕，竟然全场安静，再无半分杂音。

    良久之后，曲先生才给了一个“甲”，深深望了宋仙一眼。

    宋家这四姐妹，除了可怜的宋俪一直平平无奇之外，其余三人都或多或少地出了风头，如今犹以宋仙为首。

    这可真是大大的想不到了。

    原以为只有宋仪一人才华高绝，必定夺得本次大考的魁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宋仙，到如今两场考校下来，总地算下来，成绩竟然还比宋仪要好，着实令人吃惊不已。

    回去的时候，宋倩看着宋仙的眼神，已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了。

    而宋仙，也终于渐渐剥开昔日的伪装，虽则依旧一身恬淡，可眼眸中多了几分光彩。

    扶着丫鬟的手，她停在车前，侧转身子淡淡对宋倩道：“天底下从无人生来该比你低，也从来没有今日不如你，明日便不能压过你的道理。三妹你年纪还小，兴许他日便知妥协二字怎么写了。”

    说罢，她直接上了车。

    宋倩气得浑身颤抖，手指掐紧，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昔日被她压着的人，围着她转的人，如今竟然高高在上对她说出这一番教训的话来，她如何能平心中意气？

    宋仪将这一番话与这一番姐妹间的争斗反目看在眼底，心思却是淡淡一转：若宋仙真知道“妥协”二字如何写，也就不会选择在大考之时大放异彩了。

    不过，到底什么叫“妥协”？

    宋仪掐着手指算算，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知道“妥协”的人，她只是觉得，自己选了宋倩这边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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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交易

﻿宋仪最终还是决定帮宋倩。

    也不知宋倩哪里来的机缘，竟然知道了先生明日将出什么题目，只需宋仪捉刀代笔。事情也巧，宋仪手上正好有能应对这题目的诗文，只需挑出来给宋仙，便可帮助她完成心愿。

    宋仪自己，要的却不是这“才女”的风光，只希望泯然众人。

    至于如何从惊艳渐渐变得平凡，这就要看宋仪的本事了。

    宋仙宋倩二人彻底闹掰之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小杨氏的耳朵里。

    宋仪未亲眼所见，这一位掌家多年的嫡母到底是何表情，不过从孟姨娘这里却能猜得一二。尽心养了这么多年的二姑娘，虽是姐姐所生，可她也没亏待过宋仙，竟连其半分信任也得不到，难免要心寒。

    想想，宋仪只觉得小杨氏这位置着实艰难。

    孟姨娘晚上来看她，亲手把刚制的桂花头油给她抹到头发上，而后一圈一圈地扭紧盘在头上，待次日梳洗干净，便可见头发更乌黑几分。

    这等养发的秘方，还是孟姨娘当初留的。

    她看宋仪一脸的若有所思，便笑道：“小小年纪，你心思却很重，也不担心自己先老了。”

    “姨娘……”宋仪回过神来，也笑，“这不是还有您在吗？”

    “你呀，也就嘴上任性任性了。”孟姨娘岂能不知道她？“我看你与倩姐儿走得近，怕是想清楚了吧？”

    “三姐人简单，不似二姐那般复杂。再说了，帮二姐对我又没好处……”宋仪说话挺不客气，“终究还是在太太手底下混饭吃，不能选错人啊。”

    宋仪自觉目光短浅，日后指不定会吃大亏，可考虑得这样深已经很累了，若要再深下去，她只恐自己花样年华早付东流水，实无必要。

    母女二人说了说宋仙宋倩之事，又说了如今小杨氏的处境。

    原本都还没什么，可孟姨娘斟酌再三，还是说了陆二公子之事。

    “我有一事，必须警醒着你。现如今，大少奶奶那边帮着联络宋陆两家的姻亲，是仙姐儿与陆二公子；可你也看见了，倩姐儿也中意陆二公子。若是这件事终究没成倒罢了，两个都落不到什么好，可若是成了其中一个，怕是还有得折腾。”

    “太太那边是什么意思？”

    宋仪觉得这最要紧。

    孟姨娘道：“太太先答应了大少奶奶那边，若大少奶奶事情能成，此事多半定在仙姐儿身上了。届时你与倩姐儿交好，若有个什么事，太太那边还指望你开导一二分……”

    毕竟，宋仪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过来人了。

    当初一头磕在地上，醒过来便幡然悔悟，没再继续朝卫起这大坑里栽，算是宋仪明智。

    太太便是在这里指望着宋仪。

    可宋仪仔细想想，摇了摇头，她能出来不过是因为她对卫起毫无感觉，换了宋倩却不一定了。

    “此事我记着便是。”

    说到底，这件事与宋仪也没什么关系，她虽与陆无咎有点交集，可毕竟不是这些个情情爱爱的事，想着也舒坦起来。

    按着她的计划，过两日考校诗文，她正好借着这时机与陆无咎把事情敲定。

    宋仪不缺钱，也不觉得自己非常需要钱，更何况从这等奇诡方式得来的银钱，她半点也不敢动。除了陆无咎这一笔之外，此前还有来历不明的一万两，实在是让宋仪摸不着头脑，翻遍穿越日记，也找不到眉目。

    想来，因为这缺失的两年，她的安稳日子里多了太多的未知。

    原本简单舒心的日子，这会儿竟再也看不见半分微光。

    时间不早，孟姨娘也要回去，宋仪沉默了半晌，忽低低问道：“姨娘……您在父亲那边，可曾听说过周家的消息？”

    “……”

    孟姨娘也一时无话。

    她看了宋仪一眼，这女儿的确是漂亮，暖黄灯火下头，只觉面如芙蓉柳如眉，眼底波光轻轻流转，又多几分小女儿家的婉转情思。

    终是叹了一口气，孟姨娘道：“能有什么消息？周大人如今已经要押解京城了，周夫人重病，倒是渐渐好了，身边有老仆照顾，度日虽艰难，好歹也能抗住。不过周公子……”

    “怎样？”

    宋仪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望着孟姨娘，孟姨娘却依旧叹气：“何苦为难你自己？这一桩事，已是没了影儿。周公子现如今还不知所踪，没人知道她一个世家公子能去哪里……”

    周兼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罢了，又能去哪里？

    宋仪一时也是怔忡，半晌不言语。

    她道：“姨娘你素知我脾性。我并不是喜欢他，只是觉得没了这一桩亲事，前程飘飘摇摇，跟片叶子似的，我自个儿都看不见前头路在哪里。姨娘，我也快及笄了……”

    及笄便快嫁人了。

    宋仙宋倩两个，至少还知道嫁给谁，有个奔头，即便不能成也是好事。

    可她宋仪呢？前程未卜。

    孟姨娘知道自己不能安慰她，索性道：“惶恐着惶恐着也就过了，莫想太多，早些休息吧。”

    “是仪儿让姨娘忧心了。”到这时候，宋仪反倒笑了出来，“罢了，您也早些回去歇着。”

    她起身相送，一直看孟姨娘的影子没了，这才返身回来。

    雪香眨巴着眼看，雪竹则上来劝她：“船到桥头自然直，姑娘何必忧烦？”

    那也得自己是条船才对。

    宋仪没有反驳，知雪竹也不过一片好心。

    但她自己是何情况，她自个儿清楚。

    这一夜，宋仪睡得并不好，梦里又是奇奇怪怪的场景，奇奇怪怪的自己，不过醒来又都全忘掉，宋仪想记起也不能够。

    今早出门，她们不曾去小杨氏处请安，直接上了马车离开宋府。

    宋仪在马车上，便把诗作给了宋倩，道：“这一首是按着你给我的题目作的，若是你题目出错，届时我也没法救你。三姐，你可想清楚了，此事若被知道，这三年可白费了。”

    作弊这等事，毕竟不光彩。

    成绩不好尚可说是才学问题，作弊却是品行问题了。

    宋仪在说话，可宋倩压根儿没听进去，她只是近乎惊叹地看着眼前这一首诗：“五妹妹，你这才华，必是力压天下才子……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的……”

    好？

    当然好了。

    又不是宋仪自己的。

    她平白觉得好笑，并不接话，只道：“三姐，你可真考虑好了？”

    宋倩终于回过神来，眼底透出几分阴翳，显然是想到昨日宋仙之事。

    她抿唇，脸色冰冷：“五妹，我知你是好心，可不必劝我。我便是一意孤行，手段再卑劣也不愿叫她如愿以偿。怕是她万万想不到，你会答应助我吧？”

    这倒真是，没人会想到的。

    换了从前，宋仪也觉得不可能。

    她知宋倩已有了决断，不再继续劝说。

    只是车行至半道上，却忽然听得“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动，整驾马车跟着颠簸了一下，车内宋倩一下尖叫起来，吓得不轻。宋仪倒还好，扶住了扶手，稳住身子，朝外头问道：“怎么了？”

    车夫哪里想到半道上竟然出了这等事？

    他心惊胆战，连忙下车去查，而后回道：“三姑娘，五姑娘，这车车辕坏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

    眼见着要去书院，车竟然在这节骨眼儿上坏了？

    宋倩愕然之后，却是大怒：“今日可是大考的日子，你出门之前不知道查上一查吗？现在可怎么办！”

    宋仪拉她道：“无妨，这大街上人来人往，总有个去的法子，一会儿再雇上一辆车也就是了。只是三姐你与二姐考校的次序都在我前头，怕还是早些去的好。二姐那一辆车上能坐三个，将就着挤上一挤也就是了。”

    “我不要跟她一块儿！”宋倩下意识地皱眉反驳，几分骄纵又在眸底闪烁，“见了她我便恶心！”

    宋仪一向更喜欢喜怒不形于色，像孟姨娘那般做事妥帖，不过火，也不太流于表面，做人做事留一线，总归比宋倩这样毫无心机地表达好恶要强上不少。

    如今看宋倩这样，她心下不由摇头，还是劝她：“那若是三姐赶不上考校，一等结业，怕是要更堵心了。”

    总不见得宋仙那辆车也跟着一起坏，否则宋倩继续执拗下去，赶不赶得上考校都难说，哪里来什么名声成绩？

    这一句真是戳中了宋倩的死穴。

    她沉默一阵，忽然问：“我坐过去，你呢？”

    “我次序在后头，倒也不要紧，更何况……”宋仪浅笑，“去不去，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到底怎么个没区别法，宋倩也想不明白，她只听了宋仪前半句，便有了决断。

    两辆马车都停在路边，宋倩与宋仪下了来，回看一眼，车辕中间果然裂了一些，必定不能再行。

    那头的宋仙坐在车内，也没下来，只冷眼看着。

    宋倩笑了一声，仿佛不在意，直接朝着宋仙这一辆车走来，道：“我那车坏了，方才与五妹妹商议一番，我与二姐考校都在前头，怕耽搁时间，少不得要与二姐同行了。二姐姐不介意吧？”

    宋仙听出她挑衅的意思，却并不受激：“姐妹间哪里有这么多忌讳？快些上来便是。倒是五妹妹这边，留几个人在身边使唤，再雇一辆车来吧。”

    “五妹妹一个人走，这可真惨了……”

    同在车上的宋俪哂笑一声，颇有些幸灾乐祸。

    宋仪不搭理，只看宋倩上了车，这才与丫鬟们一道朝着旁边茶馆去。

    这车坏的地方太巧，正好在清风里。

    宋仪镇定自若地进了隆庆商号旁边的茶楼，捏了捏袖中的几页纸，在看见掌柜的时候便道：“陆大公子可在？”

    那掌柜的颇为震惊地看了宋仪一眼，似乎没想到自家大公子等候多时的是这么一个漂亮姑娘，顿时念头七杂八杂地混在一起，嘴上忙道：“大公子一直在里头等您，您这边请。”

    雪香愣住了，有心要问，却被雪竹眼疾手快地拉住，终是没一句话，跟着宋仪朝里去。

    站在帘子外头的时候，宋仪忽觉得自己胆子够大。

    陆无咎便在里屋，正跟身边人说话：“……周兼这事倒是诡异，也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朝中事到底与咱们无关。边关一堆棘手之事没解决，待我得了配方，便快马加鞭赶回……”

    “大公子，人来了。”

    掌柜的恭敬在帘外传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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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胥吏

﻿“请进。”

    陆无咎折扇朝桌面上一敲，对着身边人摆摆手，那人便从另一头出去了。

    宋仪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晃神，只因为方才她听见了“周兼”二字。陆无咎这里，竟有周兼的消息？宋仪着实没想到，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窍，她压下自己的好奇，暂时没多问。

    今日她一袭青地银色缠枝莲纹百褶裙，外头披一件浅青薄衫，照旧是素净的打扮。

    陆无咎略看了她一眼，便起身摆手：“宋五姑娘果然来了，请坐。”

    宋仪敛衽一礼毕，坐在了茶几对面一把鸡翅木圈椅上，道：“我若不来，还不知陆大公子会做出何等事来。小女子不过为自保而已……”

    一挑眉，陆无咎略微讶异：“陆某看上去像是那等为非作歹之人？”

    宋仪但笑不语。

    能让人以这般大代价买回去的东西，必定不简单。对方既然愿意付出如此代价，对这东西便是志在必得。如此一来，陆无咎与陆无缺又不都是什么简单人物，略使些手段，要坑宋仪一把却还不困难。

    宋仪过惯了平静日子，只希望这般顺顺当当简简单单继续过下去，为了个于自己无用的配方，招惹来未知的危险，着实不是宋仪所愿见到。

    说到底，她心不大，所以才能这样干脆地跟陆无咎做交易。

    到底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能清楚。

    宋仪不知道陆无咎在想什么，陆无咎却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不择手段时候也有，还不一定差了卫起去，对宋仪之事，原本的打算便是软的不行来硬的，总之配方他必须拿到手。

    现在宋仪似有似无点破他曾有过的心思，他也半点不在意。

    抬手，斟茶，端给宋仪，陆无咎道：“今年的峨眉雪芽，新的。”

    茶盏里的茶，只有尖尖小小的芽，怕还是在明前的。

    宋仪知道陆家有钱，不过从来只听说过陆二公子，对陆家大公子近乎没有了解，更何况，坊间对这一位也没有任何的传言。

    只是现在看来，宋仪反倒觉得陆无咎比那陆无缺可怕得多。

    她微微翘着手指，端了茶盏起来饮茶，平平淡淡夸一句：“好茶。”

    “便是陆某今日泡给五姑娘的只是茶梗，怕姑娘也会说一句‘好茶’了。”

    陆无咎忽然笑出声来。

    宋仪点点头，并未否认：“然也。”

    陆无咎唇边笑弧越大，似乎觉得宋仪这人也很有趣。他也喝了一口茶，然后摇摇头，道：“不好喝。”

    这般人，宋仪倒是头一回见到。

    茶，已是上好的峨眉雪芽，还有人口口声声叫着难喝，宋仪是不懂的。

    她也没插话，只是将袖中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一张纸取了出来，放在茶几上，用旁边茶盖压了，而后撤回手。

    这举动已经足够清楚明白，更不需要多言半个字。

    陆无咎手上动作猛地一停，他甚至是暗地里稳了稳心神，才伸手将茶盖移开，取了那一张纸。

    屋内安静无比，宋仪的目光只落在眼前的洋红地毯上，一圈一圈的百福纹缠着最中心的一个貔貅图案，两边放着两只掐丝珐琅三足盖鼎，只是焚着的这香未免叫宋仪不喜欢。

    她眉头不过略略一皱，陆无咎便已经注意到了。

    他掐着纸页的手指骨节异常僵硬，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控制住他此刻表情，不至于过于激动。

    “五姑娘不喜欢这香？”

    “不过觉得太露痕迹罢了。”宋仪长于香事，调香焚香都是一把好手，众多香中，她独独不爱此香，“南海出千步香，佩之，香闻于千步。焚香虽不至于如此，可香息也太重。”

    “五姑娘倒是香中一把好手。”

    陆无咎没怎么在意，他的目光又收了回来，落在眼前的墨字上，一字一字地推敲。

    要紧的原来是硝石……

    眉头紧了又松，陆无咎研究完已过去有一刻多钟。

    他见宋仪还无声坐在一边，这才略带歉意道：“一看起来就忘了时辰，五姑娘久等了。赵五儿，东西带来没？”

    外头一个人走到帘子前头来，躬身递进来一沓纸，都是盖着章的契纸：“大爷，您要的都在这里了。”

    陆无咎接过，点点头又挥手叫人下去了。

    他看都没看一眼，便将东西递给了宋仪：“五姑娘还请过目一下，这是那一日在曹府，你我二人约定之物。”

    宋仪只觉钱财够用就好，如此巨财摆在她面前，也不过神情淡淡，波澜不惊地没看一眼收了起来。

    这一瞬，陆无咎终于嘴角微微抽搐。

    他抬手扶额，微微一摇头，终究没说什么。

    “陆大公子有话要说？”宋仪拧眉。

    陆无咎照旧摇头：“陆某只是觉得宋五姑娘骨子里有股侠气，是个爽快人。”

    侠气？

    爽快人？

    宋仪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些东西，一介闺阁女子，若真生出什么游侠爽快气，那才是可怕了。

    她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因着不在意，所以随心所欲。

    说到也就三个字：怕麻烦。

    只是陆无咎这样，多少算是夸奖她，宋仪不反驳，听着也就是了。

    她这副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样子，着实让陆无咎生出几分好奇来：“若是陆某没记错，今日大考，五姑娘老神在在往这里一坐，竟无半分焦急之态……”

    难道还不古怪吗？

    陆无咎不大理解宋仪，寻常人这会儿早就坐不住了。

    宋仪这头一掐时间，仿佛才想起来有这一茬儿。

    现在考校早就开始了，可宋仪还没给自己找车驾，也半点没焦急的神态，确切地说，宋仪整个人的态度都是漠不关心。

    她闻得陆无咎此言，一想起现在书院之中考校诗词之事，顿生出几分看好戏的心思来。

    这一门课，两年里就没别人能越过宋仪去，今朝宋仪不去，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尤其是宋仙宋倩两个人……

    她想着，便弯唇一笑，难得起了兴致，对陆无咎道：“我是半道上车坏了，于是乘兴游走，出来赏花，沉醉流连，万不得已误了考校的时辰。”

    赏花？

    真是够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无咎此前也接触过宋仪，只觉得那不过是个完全不知天高地厚且利欲熏心的女人，心很大，本事很小，若非她手中有配方，陆无咎看也不会看她一眼。可如今瞧着宋仪，又忽觉得自己曾接触过的那女子，如烟云一般消灭，根本是虚假幻象。

    宋仪这人，太有意思了。

    宋仪暂时没动走的心思，陆无咎手上也没事情忙。两个人干脆地坐在屋里，各自保持沉默，一句话不说，只端着那不知到底好喝不好喝的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也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宋仪瞧着茶碗里面的茶水只剩下小半盏了，才淡淡搁了茶盏开口。

    “有件事，说来兴许冒昧，只是若不问，我心里堵着。未知陆公子可否释疑？”

    释疑？

    还不问心里堵？

    陆无咎略回忆得一二分，便是已经明白她到底想要问什么了。

    只是现在看宋仪这神态表情，陆无咎是无法想象出卫起所言之事。他直接道：“五姑娘是想问周留非之事？”

    “想来陆大公子是故意叫我听见那话的。”

    宋仪感觉着，陆无咎应当是个谨小慎微之人，思虑周全，并且心思藏得很深。这样一个人，没道理在明知她已经要过来的情况下，还不注意着跟身边人说话。

    若非此人太过粗枝大叶，便是他有意无意叫自己听见了。

    只是让自己听见又有什么用？

    宋仪看陆无咎没说话，又续道：“周家出事，如今周公子消息全无……陆大公子这里却似乎很清楚。”

    果真是要打听周留非的事情？

    陆无咎的手指一节一节地爬上白纸扇，扇骨在他手指下面，投射出温凉光泽来，唇边挂了笑，似乎简单又随和，他道：“原以为五姑娘这等狠心绝情人物，并不会问及周兼。想来，是陆某过于武断，也猜不透这天下姑娘们的心了……”

    狠心绝情人物？

    宋仪原觉得对方这样说太过分，可一想那两年里“自己”的作为，再加之宋元启明哲保身令人心寒之举，这样说似乎也不过分。

    终究是她即便满身是嘴，也无可分辨，再多苦也只能自己咽下。

    宋仪淡淡一笑，仿佛并不在意陆无咎隐含着机锋的话，只道：“陆先生，你我二人打开敞开了说吧。配方我给了您，而您实际付出的代价并不如配方本身。所以我此刻问周公子之事，陆先生给我个人情，可算合适？”

    “宋五姑娘的人情，还着可真轻松。”

    此前陆无咎曾说，交易完成，还欠宋仪一个人情，没想到现在宋仪自己开口要这个人情。

    周兼之事，对陆无咎来说还真不算是什么机密消息。

    他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听人说，那一晚周公子在宋府求助无门，宋元启不顾同僚至交之谊，竟将故人之子冷拒门外，寒了人的心。那周公子平日里也是个傲气人，膝下黄金万两，怎可轻易罢休？此案本是巡按御史彭林所办，周兼当夜便投了彭林幕僚钱离之所。数日后传出消息——”

    话语一顿，陆无咎眼底的笑意有些奇怪，看宋仪的手指僵硬在茶盏边沿，也不知怎的有些怜悯她。

    “周兼以府学生员的科举出身，成了济南知府衙门的胥吏。”

    胥吏……

    那一瞬，宋仪手抖了一下。

    她抬眼来，看着陆无咎。

    陆无咎却埋头喝茶，只道：“近来朝野上下，正谈胥吏可否为官。若是定下来，胥吏不可为官，那周兼这一辈子便毁在此事上了……这人胆气也足，不过如今只是个小小书吏，也不能成五姑娘佳婿，此事可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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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最后一刻

﻿这竟然是昔日那翩翩佳公子的选择？

    宋仪着实有些没想到。

    她确信自己不喜欢周兼，不过陆无咎这话却是没说错的，此人非佳婿之选了。只是这些又与宋仪有什么干系？

    她想了想，饮尽盏中最后一口茶，便起身告辞：“多谢陆大公子款待，后会无期。”

    先头陆无咎说她有侠气，宋仪还不以为然，如今但听这一句“后会无期”，陆无咎便是笑了一声：“纵使宋五姑娘觉得我陆无咎是个麻烦人，以后见面的机会少，可也不该说出后会无期这等话。毕竟，陆某终究想着，宋五姑娘亦能平平安安。”

    宋仪险些被这句话给噎住。

    她无言半晌，也懒得与陆无咎计较几分，起身便出了屋去，很快由人领着朝外头走。

    她背后，陆无咎掐着那一页纸，眼神亮了又熄，明了又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唤道：“赵五儿，叫人准备一辆车，兴许一会儿宋五姑娘用得着。”

    赵五儿连忙应了一声：“是，小的这就去。”

    虽不知这宋五姑娘与自家大爷有什么关系，不过陆无咎既然吩咐下来了，赵五儿必不敢怠慢。

    一路出了去，赵五儿叫人备好了车驾，才着了人通知宋仪一声。

    宋仪倒没想到陆无咎竟然还特意为自己吩咐这一些事情，于是暗忖：“此人倒是个思虑格外周全妥帖的。”

    他也不管宋仪到底是不是用得着，或者是不是想要用，甚至在宋仪明确说了“赏花耽搁考校时辰”之后，还要人准备，可见此人乃是有备无患。

    即便是宋仪不用，他备着总不会有差错。

    宋仪不得不道了谢：“替我多谢你们大爷，我心里感激他。”

    虽则，她更想要知道那一万两银票到底是哪里来的。

    不过这话必定不能再问。

    宋仪想着，还是上了车，书院那边必定要去，但是什么时候去，可就看她心情了。

    今日天儿还不错，碧空如洗，云气缥缈，书院里翰墨阁中，已经挤挤挨挨都是人。

    每个人抽到的题目都不一样，不过各自有一个时辰来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作什么样的一首诗。

    宋倩迟迟没有动笔，倒是一副凝眉苦思的模样，只是她时不时地回头看上一眼，显然有些焦虑。

    旁侧有人见了她这模样，忍不住笑道：“今日宋仪没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看三姑娘这样子，还挺担心她的？”

    半道上车辕坏了，所以宋倩与宋仙一道先来了书院。

    如今这一轮，正好是宋倩与宋仙一起，但是等她们作诗之后，便该轮到宋仪了。

    此刻距离翰墨阁的考校结束，也不过只有一个时辰多一些。

    宋倩她们这一轮交了诗作，转眼就是最后一轮，若是宋仪还不到，这一场最要紧的考校，可就是她错过了。

    原本宋倩觉得宋仪来不来也无所谓，少她一个抢风头的更好，可如今宋仪没来，她心里又无端端生出几分愧疚来：“若是我当时叫她挤上一挤，也不至于叫她迟到了……”

    这丫头，还真不来了不成？

    宋倩心里多了几分烦躁，偷眼一瞥，瞧见站在自己斜前方的宋仙，竟然半点反应没有。

    周围不少人又开始谈论宋仪，那声音真跟树杈上头的老鸹一样，怎么也盖不下来。

    难为宋仙这时候还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圣贤诗……

    宋倩对宋仙的不满，多少又多了几分。

    她侧过身子，对自己的丫鬟道：“你去外头看看，若是五妹妹来了，便立刻带她进来，再过得一刻钟，咱们交了诗作，可就轮到她那边了。”

    丫鬟一躬身：“奴婢这就去。”

    香案上插着的一柱线香渐渐燃尽，火星明灭之中，香灰委地，散落成一片灰白。

    主考诗文的乃是书院里所有先生之中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一位，当然，说的是年轻时候。不过即便是年纪大了，也能从其一举一动之中窥知当年的风流。

    诸葛先生往年可是大才子，不过生性放荡不羁，实在不适合入朝为官，过了十好几年闲云野鹤的日子，才来书院之中当先生。

    他一看香燃尽，便轻轻敲了敲手边的小钟，道：“时辰到，诸位都将诗作交上来吧。”

    宋仙与宋倩两个先后把自己的诗文给交了上去。

    诸葛先生一一翻看起来，也随口一一点评出来，在翻到宋仙诗作之时，只摇了摇头：“心思功底虽有，雕琢太过，矫饰太多，缺了天然雅趣，勉强算是中上之作，乙。”

    雕琢太过？

    宋倩一听，便是笑出声来。

    此刻她们这里约有十多人，个个都竖着耳朵，准备听诸葛先生的点评。宋倩这猛地一笑，多少让人有些吃惊，纷纷扭转头来看她。

    原本宋倩宋仙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只是最近远了，可自家姐妹，也不至于幸灾乐祸至此啊。

    宋仙脸色不大好看，唇边的笑意也淡了。

    不过她一年到头都是这般看似温婉的表情，倒也不至于因为被先生否定而难堪太过。

    “宋三姑娘因何发笑？”

    阁中不只有学生们，上头更有一位持着戒尺的先生，此刻皱了眉头看着下面的宋倩。

    宋倩一下埋下头来，生怕被诸葛先生责怪，可诸葛先生给了宋仙一个“乙”，着实让宋倩高兴。她难得规规矩矩地给诸葛先生行了个礼，回道：“先生评点学生二姐诗作，曰修饰太过，学生推人及己，也觉得自己的诗文雕琢太过，所以发笑。”

    自己的诗文雕琢太过？

    诸葛先生随手一翻，拿起一页纸，上头正好是宋倩的诗作。

    然而这一看之下，诸葛先生便是猛然一怔：好诗！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诸葛先生的反应，落在众人眼底，一下引发了无数的好奇。

    宋倩早在今日早晨，从宋仪处得来这一首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绝对是一首好诗。宋仪帮她，还真是不遗余力，这一首诗和契合女儿家的心性，便是老气了一些，也不至于被厌弃。

    “此诗不过附会牵强之作……还望先生见谅。”

    这是宋倩谦虚了一把。

    此刻，诸葛先生已捻须踱步，看着这一首诗吟了出来，末了一声长叹，道：“诗是好诗，只可惜，三姑娘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不过诗作的确惊艳，当得起一个‘甲’。”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都没想到，今日宋倩也冒了个头！

    前两天风头最劲的宋仙今日表现反而平平，至于另一位活在传言之中的风云人物，竟是连影子都还没露一个。

    从书院开始考校那一日起，情势变化便是渐趋复杂，叫人捉摸不定。

    不过宋倩这诗作……

    诚如诸葛先生所言，不得个“甲”，怎么也说不过去。

    “最近几日还真是奇了怪了……”

    “哈，你也这样想呀？”

    “早几个月你告诉我，结业考校时是这般，我也不会相信。”

    “说起来，那一位怎么还没来？”

    “是呀，这都要开始了，怎么还不来？”

    “我说你们也是，宋仪不来有什么大不了？缺了她，考校又不是不行了，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她至交好友呢！”

    “哼，谈论两句又怎么了？她不来，还少了不少乐子……”

    “不来才好了，诸葛先生最爱她诗词，若有她在，哪里有其他人冒头的机会？”

    “就是，不来才好！”

    ……

    不知不觉之间，话题又回到了宋仪的身上。

    也不是众人愿意谈论她，只是因为今日实在是反常到了极点，宋仪莫不是不参加考校了？这时候可来不及了。

    宋倩已是叫丫鬟去外面看了又看，还是没宋仪的影子。

    诸葛先生已经叫了最后一轮学生们站在书案前头，只等着时辰一到，公布最后一轮的题目。然而，属于宋仪的那个位置，始终没人。

    上头的诸葛先生眉头紧拧，掐着手指，也扫了那位置一眼。

    他毕竟是当先生的，不好太过偏袒，可眼见着时间到了，宋仪也不曾来，终究没憋住，问了一句：“宋五姑娘还没来吗？”

    “回先生话，现在还没看见人。”旁边的小童垂手躬身回了一句。

    于是，诸葛先生的脸色终于差了起来。

    宋倩见势不好，咬了咬牙，看了旁边的宋仙一眼，还是出来朝着诸葛先生一礼，开口道：“先生，半道上车辕坏了，我家五妹怕学生赶不及考校，所以先让了我上车，她自己留在半路上，这会儿约莫是没解决事情。不知先生可否为她宽限些时候？”

    “这……”诸葛先生皱紧了眉头，还在考虑。

    然而，其余人等却都是讶异和鄙夷。

    “开什么玩笑？宋仪是那等会谦让别人的人？”

    “我还记得上回与她同路去竹林作画，半道上坏了轿子，她为了不耽搁自个儿的事儿，直接把我给抛下了，真真个自私小人而已。才高八斗又怎样？平白叫人唾弃！”

    “是啊，说旁人这般为人我也不怀疑，独独这宋仪嘛……”

    “呵，宋三姑娘为人找借口，竟也不找个好的？”

    “宋仪赶不及就赶不及了吧，凭什么我们要等她？”

    ……

    诸人议论传入诸葛先生耳中，他也是叹口气，道：“罢了，宽限些许也就是。这一个时辰香燃尽了，宋五姑娘若是不来，这一门功课便作废。”

    从看题到作诗，统共一个时辰，宋仪赶来得早还好，若是迟一些怕就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了。

    这所谓的宽限些许，实在不算什么。

    诸葛先生揭了题：“金缕衣。最后一轮，照旧一个时辰。”

    宋倩站在旁侧，内心已是焦虑不安。

    众人都开始构思，眼瞧着时间随着燃烧的香火而流逝，宋仪却连影子也没有。

    那长长的线香烧了快有十之七八，宋倩看了只着急上火，宋仙却轻轻一笑，劝她道：“也不必为五妹妹忧虑，如今这时辰，即便是来了，也断断写不出东西来。三妹妹既得了甲，又何必上火？”

    “真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面热心冷不成？”

    宋倩对宋仙，着实没了好脾气，她不在遮掩，反唇相讥。

    宋仙面上挂不住，干脆一拂袖不再说话。

    此刻，人人都知道，剩余时间不到一刻钟。

    纵使宋仪赶过来，也必定不能完成了。

    宋倩忽觉得有几分扫兴，心里已断定宋仪再赶不上，然而便在此刻，小丫鬟跌跌撞撞跑来，喊了一声：“五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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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何必

﻿宋仪想过了，如今自己顶着个大才女的名声，手里握着不少的诗词歌赋，一段时间内还是能顶住。

    不过时日一长，只出无进，便是坐吃山空。

    说到底，一个“抄”字终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更何况，宋仪本身并非惊才绝艳之辈，若强要维持如今这名头，无疑是自讨苦吃。

    因而，一路来书院的时候，宋仪都透出几分漫不经心来。

    她想着，若不能赶上，那正正合适，宋仪能避开书院这里最大的风头；若能赶上了，此刻时间也不很够，题目合适，最后出一把风头，也无不可，题目不合适，宋仪手里没有合适的诗词，自然写不出来，可也不会为人诟病。

    毕竟，摆在宋仪面前的，便是紧迫的时间。

    到书院的时辰刚刚好，到翰墨阁的时间似乎也刚刚好。

    丫鬟早早在宋仪进来之前，就已经快步奔回去给宋倩等人通报，所以宋仪到的时候，迎接她的便是齐刷刷的目光。

    那一瞬，便是宋仪自己也没想到。

    脚步一顿，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进了翰墨阁，从两排书案之中穿过，抬眼一看便瞧见了“金缕衣”三个字，心里道了一句真巧，想着这风头还真必须出了，却同时对着上首诸葛先生一礼，口中道：“学生宋仪问先生好，半道上出了些事儿，因看了一会儿花，没料想颜色太好，贪看半晌，竟忘了时辰。如今来迟，学生有错。”

    一来就认错，态度还算是好了。

    不过这理由嘛……

    众人不由看了先头说话的宋倩一眼，说什么宋仪会让别人先走，不惜耽搁自己的考校，约莫还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不管怎么说，宋倩还是宋仪的姐妹，为了顾及姐妹颜面，这样美化宋仪的说法，还是挺对。

    宋仪尚还不知宋倩曾为自己解释过，她也不很在意，只等着诸葛先生。

    回看一眼那一炷香，诸葛先生叹道：“时辰也不够了，怕是你没功夫再写出一首诗来了。”

    没功夫？

    倒也不见得。

    宋仪正想说自己试试，没想到诸葛先生咬了咬牙，竟然道：“似你这等高绝之才，若是因一场考校便定了才华的界限，未免太不公平。你既然来得迟，不如为你单单开设一轮，再出一题——择不如撞，昨夜暮雨潇潇，你便以此为起，作诗一首吧。”

    竟然是重新出题，再给自己机会？

    宋仪略凝眉一思索，她倒几乎是个过目不忘的，手里那些诗词文章几乎都记在脑海之中，一瞬便记起了不少诗作。

    她倒是不惧，闻得诸葛先生此言，便道：“先生厚爱，学生愧不敢当，唯勉力一试，方不负先生期待。”

    说完，她一礼，再微微退步，便走到了唯一空缺的位置上。

    在宋仪起笔的同时，诸葛先生重新点了一炷香，放入香炉之中。

    最后一刻钟，众人该想好的也早都想好了，“金缕衣”为题，多少有些棘手，许多人看了宋仪的题目，反倒是有些羡慕起来。

    他们只嘀咕：诸葛先生果然是厚爱宋仪的，不然怎么在她来迟之后，反而出了这样一题？

    不过大家倒是没时间去管宋仪了，因为她们这一轮时辰已经到了，最开始点的那一炷香香灰已落，小童已经从上头走下来，一张一张将众人的诗稿收起来，放到诸葛先生的桌上去。

    其中，宋仪那一张是暂时不用收的，她是一个时辰之后单独看。

    所以，小童在收完所有书稿之后，便直接略过了宋仪，准备抱着诗稿递给诸葛先生。

    没想到，就在小童即将经过宋仪身边的时候，宋仪忽然左手起笔，刷刷几笔就写下几行字，而后一吹墨迹，道：“劳驾，我的诗稿也好了。”

    “……好、好了？”

    小童讶异不已，看着宋仪递过来的诗稿，近乎震骇。

    宋仪敛袖搁笔，淡淡一笑：“好了。”

    好……

    好了？

    好了？！

    不对……

    宋仪才来了多久？

    题目难道不是新出的吗？

    众人这会儿都懵了：这绝不可能。

    小童子这会儿整个人都是震惊的，傻愣愣从宋仪手中接过了诗稿，放在所有诗稿最前面，然后朝上递给了诸葛先生。

    别说是书院之中别的学生们，就是诸葛先生自己也震惊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专门为宋仪点起来的那一炷香，才刚刚烧了个头。

    这般快就写好了？

    果真是文思敏捷，才华盖世啊。

    诸葛先生素知宋仪本事大，可今日真是大得离谱了。

    他拿起那一首，果真是应了他的题目而作：“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又是一首好诗啊！

    诸葛先生只觉得宋仪这学生果真可教之才，甚至这般才华，自己已经无法再教。

    “短短不到一刻之内，竟然作出这等惊艳——”

    “不对！”

    下头忽然有个人叫了一声。

    众人只等着诸葛先生给宋仪一个“甲”，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插话。

    回头看去，方才出言的乃是同知赵大人家的独女赵姑娘，她出来看着宋仪，眼神之中带了几分轻蔑，对诸葛先生却是恭恭谨谨的：“先生，宋五姑娘固然才华高绝，可这一首诗，约莫已经是成作，所以能这样快。”

    “成作？”

    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的？

    诸葛先生有些惊讶，看了没说话的宋仪一眼，又续问赵姑娘道：“你如何得知？”

    “回先生话，几个月前，我等一起去兰溪看花，回来的时候宋五姑娘便曾念叨过方才所作诗之中的一句‘谁道人生无再少’，如今此句连同此诗一起出现，便知此诗应当是昔日所作，如何能当成是考校呢？”

    赵姑娘一言一语，都极为清楚。

    众人听了，都觉得这话有道理。

    宋仪写得未免也太快了，虽有人能七步成诗，可毕竟这种人实在是少见。如今宋仪仓促之间写成一首诗，本就不大可能，要说文义皆通，意蕴深长，就更不可能了。

    种种的不可能，最终用“成作”来解释，便算是完全能通了。

    可宋仪若真是如此行为，也未免太堕才女的威名，更为人所不齿了。

    一时之间，诸葛先生也陷入了踌躇。

    而宋仪压根儿不知道几个月之前是什么光景，不过既然对方敢说，那便应当真有过这件事。如此一来，自己方才所写的这一首是不能用了。

    斟酌片刻，宋仪道：“先生，既然如此，不如您再出一题，且考校考校学生吧。”

    “这……”

    诸葛先生又犹豫了起来。

    不过旁人倒是很赞同，纷纷道：“得出新题，才能考校出真本事来。”

    “且看看出新题，她是不是能作。”

    “可出什么好啊？”

    “简单的没意思，不如出个难的。”

    “有什么难的？”

    “刚才咱们作的那一首，不就挺难的吗？”

    “对啊，金缕衣啊！”

    ……

    很快，众人便都有了主意。

    照旧还是赵姑娘含着几分讥诮地看了宋仪一眼，上前道：“诸葛先生，临时想题目怕也困难。学生们这边倒是讨论出个变通的法子来。总归宋五姑娘来得迟，更是头一回见金缕衣这题目，时辰相差也没多少，不如就请宋五姑娘以此金缕衣之旧题目作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以旧题作诗，这话倒是极有道理的。

    诸葛先生不是怀疑宋仪，相反，他是对宋仪格外有信心。

    因此，在赵五姑娘提议之后，诸葛先生便一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宋五姑娘便用金缕衣为题，限时一个时辰，再作一首便是。”

    诸葛先生话音刚落，周围人便都满意地笑了。

    宋仪什么都好，就是结仇太甚，人人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逮住机会，落井下石之人不知凡几，要指望着雪中送炭，还是做梦来得快。

    众人皆以为宋仪这一回必定愁眉苦脸，没料想……

    宋仪的神情，的确有古怪。

    她此刻也不知应该说什么好。

    她真是倒了那一位惹下来的霉，也沾了那一位带上来的光。

    先头第一眼看见“金缕衣”这题目，宋仪脑海之中便浮现出了一首来，只是后来诸葛先生重新为她出了一题，因而宋仪才搁置了之前的一首。

    可是现在，众人兜兜转转，都以为这样能为难住她，硬要宋仪去作前面那个题目。

    若非此情此景太过严肃，宋仪都快笑出声来。

    当然，她也真没忍住。

    这场面实在是太过滑稽了……

    她稳了稳心神，对着诸葛先生道一声“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作出一脸凝眉思索的表情，提了湖笔在手中，略顿了一会儿，便下了笔。

    才女的名头，于那一位而言兴许很要紧，于宋仪而言不过玩玩儿。

    她想着，方才既然花了一刻钟写诗，如今他们以为她才思敏捷，那她便再敏捷一回给他们看。

    提笔，挥毫，不过片刻，诗稿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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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舒坦

﻿这是所谓“才女”最后的声名了。

    写完这一首，宋仪便很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也是最后一首了。

    她淡淡搁笔，眉头却是微微拧紧。

    也不知是何情由，宋仪盯着这四行诗，忽有些恍惚。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宋仪没不惜金缕衣，却有“少年时”，可这“少年时”又能做什么？如今一切，不过是浑浑噩噩度日，叫她自己说出来，也不见得有几分味道。

    更莫言什么有花堪折，于宋仪而言，无花自不须折。

    诗是真好诗。

    她忽然摇头笑了笑，写完这一首诗也不知对自己眼下的日子生出几多厌恶来，于是朝着诸葛先生一礼，便转身朝着外面去。

    翰墨阁中墨香氤氲，而宋仪真正在此度过的日子不过仅有小半年。

    浮生若梦，两载不过一场空。

    她那般豆蔻年华，全都在一场大梦之中，被人偷走，烙上了旁人的印子。这翰墨阁之中不曾有她多少墨迹，她也不曾在此熟读什么诗词文章，没学来盖世才华……

    于她而言，今日的确是走个过场。

    阁中人眼见着宋仪写完转身就走，多少有些不明白。

    赵姑娘也是怔然片刻，回过神时已瞧见宋仪走到了门口，心念一转，便是一声冷笑：“写得这样快，走得还这般无礼，怕不知写出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来！才尽也不是多丢人的事，宋五姑娘何必走得这样急？”

    原本已到了门口处的宋仪，忽然立住了脚。

    她忽然觉得赵姑娘是个妙人，于是莞尔道：“赵姑娘此言甚好。宋仪自觉日后所作种种再不能越过今日，更觉诗词文章若为名利而生，纵使千万般高妙，也不过落了下乘。若今日月明风清，花团锦簇，玩乐不知归处之时作了此诗，便是诗中妙境。可宋仪今日作此诗，不过为搏一个‘才女’名声。如此行径，本是辱我诗词，毁我文章，漫说不曾惊才绝艳，纵使孤篇横绝，也不可为大家。”

    所有人忽然愣住。

    诸葛先生原已为此诗词惊艳，听得宋仪之言，眼中却爆射出一团精芒。

    宋仪站在翰墨阁门口处，见赵姑娘神情痴愣，似乎没明白自己的话，不由得摇头一笑。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年华尚好，何必再汲汲于名利？”

    说完，宋仪也不知这话说的是自己，还是偷去自己两年时间的“那一位”。

    懒得管别人是不是听懂了自己的话，她重又转身，朝着外面去。

    天光正好，云影徘徊，乾坤大世界，清朗一片。

    宋仪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她只知道，灵光一闪也好，卑鄙无耻矫揉造作也罢，所谓的“才”名，应当已经离自己远去了。

    青瓦白墙，墨韵书香，本该在她的世界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可而今看来，也不过寥寥草草。

    两年时光啊……

    她本以为自己不过是现实又懒怠之人，可直至今日将那一首诗写出来，她才恍惚想起来：旁人尚有时光可珍惜，她自己的豆蔻年华，该往哪里寻去？

    回忆起来，字字句句皆是噩梦。

    微微叹一声，宋仪自嘲一笑，待转身离去，便听见有人喊她。

    “五妹妹，你可还好？”

    追出来的是宋倩，她也是怔神了许久，才想起来追她出来。

    今日宋倩出风头，全赖了宋仪的本事，又是宋仪请她先走，没耽搁考校，宋倩往日虽嫉妒宋仪，可如今感激她未必不是出自真心。

    看宋仪还有些神情恍惚，想起她方才言语，宋倩忽然有些看不懂自己这庶妹了。

    她拉了拉宋仪的手，不了解她心思，却为自己方才所见的一幕幕而欢喜，笑着道：“你刚才没看见，那个赵姑娘在你走了之后便去看你的诗，结果整个人都傻愣在那儿了！还有诸葛先生，也不知为什么一阵一阵地唉声叹气……五妹妹你真是太厉害了！”

    厉害么？

    宋仪高兴不起来。不过听宋倩这般描述，她便知道，诸葛先生应该已经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了，从此以后，宋仪便是一身轻松。

    “说起来，我出来时候看见宋仙脸都绿了！真是笑死我了……这一回，她想要出风头是不可能了，过不了多久，全济南城都会知道你是一等一的才女，再没有谁能越过你去。父亲一向欣赏你才华，母亲也早叫你不负了父亲的期待。前几次，咱们府中姑娘争光，父亲可是大大地有脸。今朝你再出这样一回风头，父亲铁定高兴……”

    一句一句的话，接着从宋倩的嘴里出来。

    宋仪没接话。

    似乎察觉了宋仪不大对劲，宋倩忽然停下来问她：“五妹妹，你可是不高兴？”

    宋仪心想自己没什么不高兴的，花费一番苦心，大出一番风头，又几乎能全身而退，天底下再没这样的好事了。

    是了，她没什么不高兴。

    于是，宋仪脸上挂了笑，道：“有吗？”

    “有。”

    宋倩盯着她脸，不过又瞧不出什么破绽来了，自己嘀咕了两句，转眼又想到吃瘪的宋仙，没一会儿就把宋仪的异样抛开了，高高兴兴地数落起宋仙来。

    明明宋倩年纪比宋仪还大，可她靠在宋仪的身边叽叽喳喳没个完，终究还是让宋仪生出一种面对着小妹妹的感觉。

    不过也亏得有这一位在她身边一直说话，宋仪回来的路上才不至于多想。

    宋仙是后头才出来的，脸色倒也没那么难看，只是欲言又止瞧了宋仪几回，等到回府时候，下了车，才对她道：“诸葛先生方才叫我转告你，随心自然便好。”

    随心自然便好？

    宋仪失笑，诸葛先生其实也没看清。

    只是看清了的又有几个？

    她应了宋仙一声，便与她们一块儿去见了小杨氏。

    书院那边的情形倒是传得很快，宋倩宋仪二人两首高绝之作一出，济南城里都是一片传扬。小杨氏虽知道宋倩这里约莫有几分古怪，可到底是好名声，来了也不拒绝，只是对宋仪更加和颜悦色起来。

    “方才你父亲知道你所作之诗词，已经是乐得合不拢嘴了。他还有差事在身，只传了话叫我好生夸你一番。你此番出彩，早先便提点过你，老爷对你是寄予了厚望，府里待你与嫡出也是不差。好歹这一回，你总算是争了气，不枉我与老爷白疼你一场。”

    宋仪站在下头垂首，恭谨道：“母亲夸奖，仪儿愧不敢当。父亲与母亲的恩情，仪儿也必不敢忘，只是如今不能报答一二，心里难受。”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小杨氏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有这心便很好。”

    她扫一眼下面站着的宋仙宋倩二人，又是暗叹一声，末了道：“你们也陆续到及笄之年，能四处走动的机会也渐渐少了，书院这般日子更不能多有。我想着，法相寺这几日有高僧祈福，届时热闹，便带你们去那边上香，也好为你们求个好前程。过了考校这几日咱们就去，今日你们便先回吧。”

    于是宋仪等人终于退了出来。

    暮色渐晚，而济南城中有关于宋五姑娘的消息却越来越多。

    有人传她有文曲星转世之才，也有人说她有五色笔，能写千万才华高绝之文章……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似乎人人都觉得这一届书院考校，宋仪夺魁已是必然，必定成为济南城女子书院传奇一般的存在。

    一夜过去，宋仪名声便已攀升至顶峰。

    众人翘首以盼，等着看写出了《金缕衣》的宋仪今日还有什么惊人表现。

    然而，后续发展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次日策论，宋仪缺考；后日算学，宋仪缺考；第四日舞艺，宋仪缺考……

    在诗词之后，宋仪竟全数缺考！

    天知道，济南城里惊掉了多少下巴。

    所有人都等着她宋仪大展才华，等着看她漂漂亮亮地夺个书院考校第一，甚至是书院之中所有人都已经不再嫉妒宋仪：只因着嫉妒也是无用，差距太大，让人连追赶的心思都没有。

    可偏偏，宋仪缺考了。

    那感觉就像是，他们押了大赌注在宋仪的身上，可宋仪却在关键时刻离开了赌坊，再不见半分影踪。

    城中风言风语传遍，宋府之中也是一片的不解。

    也许唯一淡定的，只剩下宋仪自己了。

    她才焚了诗稿，收拾一番，仰在了躺椅上。

    时近傍晚，暮春时节，庭前花落，这时候宋仙宋倩宋俪三人，怕还在书院之中进行最后一场考校，不过这些都与宋仪没关系了。

    雪香推门进来时，还在郁闷之中：“这几日，您都推说身体不好，可大夫来也没诊出个所以然来。奴婢看您就是装病，可不去书院考校又有什么好处？太太那边已生了气，骂您不识好歹，老爷也……唉，愁死奴婢了！”

    “好了，我都没愁，你愁个什么劲儿。这才几日，都在我耳边叨咕多少回了？”

    宋仪敲了敲桌案，手边放着一盏今年新上的铁观音，兰花香息晕染到她指缝里，略略一嗅，便带了几分悠闲。

    她没看雪香撅得能挂上油瓶的嘴，只问雪竹道：“方才听人说书院诸葛先生来咱们府上了？”

    雪竹才探过了消息，点了点头：“说来也怪了，本来这几日老爷为着您的事儿着急上火，诸葛先生来坐了一个多时辰，听人说他送诸葛先生走的时候，便似乎没多少火气了。”

    自然不会有多少火气了……

    宋仪心里有些复杂。

    她其实只是作了一场戏，而诸葛先生当了真。从此以后，济南城里只会说，她宋仪才华虽高，可厌恶名利，再不会作诗词文章，更莫谈参加什么书院的考校了。

    至于这名声到底是好是坏，宋仪是懒得管了。

    任他流言蜚语，风来雨去，她只一炉沉香，偷浮生半日闲。

    由是望着窗外，一声喟叹道：“这才舒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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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因果生灭

﻿负手站在廊下，宋元启脸上表情尚带着几分遗憾。

    管家汪海小心地瞅了他一眼，上前劝道：“这一回五姑娘虽没成，可好歹二姑娘争了气，反倒夺了魁首，老爷何必烦忧？”

    “原以为仪姐儿必定是第一，没想到她倒顿悟一回……”才送走了诸葛先生，宋元启捻须长叹，“我这女儿，虽是庶出，可也冰雪聪明，如今她生性高洁，不愿再以名利侮辱诗词文章，我原该欣慰的。诸葛先生也说了，强求不得，不能逼她。只是想来，终究有些意料之外。”

    诸葛先生不仅是来说宋仪的事情，更带来的今年书院考校的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所有人看好的宋仪没能夺得第一，甚至因为缺考太多，最终连结业都差了一线。反而是宋仪那个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二姐宋仙，这一遭真应了她名字里头的一个“仙”字，一鸣惊人，在最后的几场考校之中接连闪光，竟成为通场第一。

    早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起了变数，本以为无足轻重的人夺了魁首，前后一比对，真真是叫关注此事之人跌落了一地下巴。

    满济南城都觉得奇了怪，一面说这宋五姑娘是个怪胎，一面又觉得宋二姑娘真是个奇才，便是宋三姑娘在考校之中也是表现不俗。

    不少尚未婚娶的青年才俊，已经暗中盘算着找冰人牵线搭桥，自不在话下。

    当然了，庶出的宋仪约莫是最没人问津的那一个。

    眼见着将到及笄之年，她一下从被周家公子青眼看中的幸运人儿，变成了乏人问津的倒霉鬼，旁人一面觉得她才华高，一面又叹她命途多舛，拿眼睛看她时多都带着几许同情。

    太太小杨氏也着实为宋仪这边的事情发了好一阵的愁，不过想着宋仙、宋倩两个人的终身大事都还没定，宋仪的约略可以延后一些，倒也不急在一时。

    法相寺那边早定下了行程，书院考校之后不多日，小杨氏便带着府内不少人一起前去。

    一路从宋府到法相寺，下车时，小杨氏又瞧见了面色红润仪态端庄的宋仪。她这样子，说是病了也没人信，不过是个托词罢了。于是，小杨氏陡然响起宋元启说言之因由来，暗叹一句“何苦来哉”，只做不知，叫几个姑娘陪自己进了山门。

    宋仪跟宋倩走在后头，的确是半分看不出病态，反倒康健至极。她从不遮掩自己是装病，这般光明正大为自己找借口不去考校，别人反而说不出半句闲言碎语。

    这一点上头，宋倩也是佩服她：“原我还担忧你是真病，没料想你比谁都好，几日不见，瞧你还胖了。”

    宋仪嘴角微抽，没能想到该怎么搭话。

    宋倩又道：“你可不知道，如今二姐可给家里长脸。风头原本是你的，她那第一也不过是你不要了让给她，我若是她，见了你便要羞愧得撞墙，亏得她还有脸顶着这名头四处招摇！”

    如今宋仙做什么，在宋倩眼底都是错。

    宋仪听着，只能道：“二姐才华是有，那名声是她该得的。”

    “……连你也这般说。”宋倩老大不高兴，郁闷道，“其实我也知道，可就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终归还是我小心眼儿，不该嫉妒她！”

    她这话声音有些大，宋仪抬眼一看前面宋仙，没见宋仙回过头来，好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拉了拉宋倩的手，宋仪示意她声音小上一些。

    宋倩于是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一行人从山门入，一路朝上。

    法相寺已经是古寺了，历经有三百年，沧桑不变，中有僧人德高望重，香火很旺。

    最近正是高僧们为苍生祈福的时候，寺内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小杨氏先入大雄宝殿进香，而后与僧人们说上几句话，宋倩宋仪两个人则直接从殿中溜了出来，顺着殿前高高的台阶便朝下面走。

    “我娘就爱跟这些个僧人唠嗑，我是没见有什么作用。”宋倩皱了皱鼻子，从不觉得烧香拜佛有什么好处，拉着宋仪便道，“倒是五妹妹你，似乎也不怎么信这些东西？”

    “信则有，不信则无。”宋仪不置可否，又道，“大多时候，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下面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非也非也。”

    这话听着像是反驳宋仪，她陡然拧了眉，抬眼看去，却见在台阶下面站着一名枯瘦老僧人，不过那话却不是对着宋仪说的，而是对着眼前一个年纪幼小的华袍小公子。

    那小公子瞧着不过十来岁年纪，身着锦袍，唇红齿白，颇为无礼地指着僧人道：“什么非也非也，你个秃驴惯会胡说八道。我父亲身为朝廷官员便是因，今日我喜好华服美食便是果，合该你来帮我算命的，还端什么架子？”

    约莫是孩童天真，他说话带着几许天生的颐指气使。

    那老和尚摇了摇头，慢慢道：“小公子童言无忌，不过因果由来已久。昔日之因，今日之果；今日之果，他日之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人生在世，但求对得起因果，保得住本心。因果该种时便种，该了时便了。了了恶的因果，种了善的因果，方为我佛门教化世人之根本。”

    恶因恶果，善因善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僧人的话，倒是颇有禅机，宋仪瞧着那小子是听不明白，只能一笑，只是回头忽然念及自身，眼底便是一层阴翳。

    宋倩倒没在意他们的对话，只是指着那孩子对宋仪道：“你瞧，这一位哥儿乃是赵同知的独子，叫赵礼，今年才刚十岁。书院里时常与你做对的那个赵淑，便是他亲姐姐。”

    “原来是这家的……”

    书院里那赵姑娘罢了。

    宋仪不曾放在心上，眼看着那小孩儿还要与老僧论什么因果，也懒得再听，又与宋倩去别处了。

    二人说说笑笑，一路行至偏殿，人便渐渐地少下来。

    宋倩半路上还与宋仪说了个有意思的事：“说起那赵姑娘来，怕还有一桩事你不知道吧？她与原来你那一位周公子乃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听说是有意与周兼，不过你也知道……”

    周兼中意的是宋仪罢了。

    宋仪想起来，总算是明白这一位怎么处处跟自己对着干了。

    她失笑：“我竟不知自己这样招人嫉——”

    一个“恨”字还在舌头上没来得及绽出去，宋仪的声音就硬生生止了。

    她脚步顿在大殿前，已经看见了虔诚朝着前面菩萨叩首的婆子。

    这婆子眼熟，乃是当日在周府门前大哭的那个，宋仪当时还赠了银钱给她。听孟姨娘说，如今周博虽然羁押在狱，不过周夫人的病情已经好了下来，宋仪知道之后良心也安了不少。

    她本想要走进去说两句话，可旁边宋倩连忙拽了她一把：“五妹，你干什么？”

    宋仪怔住，直被宋倩拉着到了一旁，她才问：“三姐？”

    宋倩皱眉：“我知你上次对这廖妈妈施过恩，可周家的事，父亲已经甩手不管，你来凑什么热闹？纵使现在周夫人病得要死，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

    不对，孟姨娘不是告诉她，说周夫人的病已经好了吗？怎么在宋倩口中，竟是“病得要死”？

    宋仪这一回彻底愣了。

    宋倩不知中间还有孟姨娘的情由在，根本不知自己漏了话，拉着宋仪便走：“总之不管你对那周公子是不是有旧情，如今这周家也是个泥潭，听闻家财散尽，周夫人嫁妆也都用来求医问药，半分也没见好。往日风光，今日连个治病钱也没有。你何苦趟进去？瞧你平日清醒，这会儿万莫犯糊涂。走吧，娘那边也该忙完了，咱们回去。”

    宋仪皱着眉，原想站住脚，可看宋倩难得一脸的坚决，也只来得及回头望了一眼。

    那廖婆子跪在菩萨面前，衣衫虽干净，却看得出潦倒样子，满面泪痕，口中喃喃自语，约莫正在为周夫人祈福。

    殿内光影昏沉，宋仪人一远，便再也看不清了。

    这几日巡按御史彭林就要回京，周博则早被押解入京。

    济南与京城相隔不远，想来时间也快。

    周家的消息，不便由宋仪自己的人来探听，唯恐落了口舌去，可如今她从孟姨娘处听来的消息却与宋倩所言不一，宋仪心里着实沉甸甸的。

    一路跟着宋倩回了法相寺，宋仪再没表现出任何异样，一直等到回府进了自己的屋，她才渐渐冷了脸色。

    雪竹端了盛满水的铜盆进来，见宋仪面色不对，说话也小心翼翼地：“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明日可是要回家去看你娘？”雪竹并非家生子，而是外头买进来的，多有机会出去探望自己亲人，因而宋仪有此一问。

    “回姑娘话，正是明日。”雪竹一顿，斟酌着问道，“五姑娘可有什么事？”

    “确有一事，要交给你来办。”

    宋仪不是善人，回来的路上她便想过了，周兼与她之间本不算是有什么交集，顶多是曾有过口头上的婚约，她不该出手帮他们什么，可宋父之作为，终究叫人齿冷，更让宋仪平白生出许多不安。

    那法相寺的僧人说因果，了恶的因果，种善的因果。

    她宋仪，但求个问心无愧算了。

    更何况……

    眼帘低垂，宋仪侧转身，翻出被她压在匣子下头一直没动过的一万两银票包起来，心道那一位出尔反尔瞧不起周兼，如今她用那一位的银钱做事，也算是胡乱了去此段因果。至于这银钱到底如何来，宋仪已不须担心，毕竟她手里有了陆无咎给的一笔，即便将来有人掰扯起来她也不怕。

    “明日你出府时，只管打听打听如今周夫人在哪里，把这东西送去便可，记得莫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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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差错

﻿即便不看，雪竹也知道，自己手里捏着的约莫是一沓银票。

    这些银钱从哪里来，雪竹也不很清楚，她向来是个多办事少说话的，宋仪看中她，也是瞧着她稳重，能守口如瓶。

    她朝着宋仪一弯身，应道：“奴婢明日便办了此事去，只是这事也不叫周夫人知道吗？”

    “怕是周夫人若知道是咱们宋府出去的银钱，不仅不愿接受，还会更生气，哪里还能有个见好的日子？”

    宋元启这般见死不救，两家就算有交情也全败光了，还能指望人家受了他们恩惠，好好治病不成？宋仪只想着，不成仇家已是万幸。

    她道：“能瞒则瞒，我看那廖妈妈倒是个知事的，暂告诉她却是无妨。”

    廖妈妈就是上回那个，雪竹也清楚。

    她把这事儿记了下来，次日里便得了假，借着回家的机会去外头走了一遭。

    周兼行踪成谜，可周夫人的下脚处，打听打听还能找见个眉目。

    雪竹着实忙了一阵，终于寻到了城边一家破烂的客栈。

    她只知道约莫在此处，到底哪个房间还不好说，于是只到客栈之中点了一盏茶坐着，盼着能知道些消息。

    因着地方偏远，客栈没什么客人，店小二百无聊赖，在下头跟几个没事儿坐在那边喝酒的食客说话。

    “要说咱们济南，也真是邪了门儿了。那周博大人眼看着就要升迁的，没想到平地一声惊雷起，来了个巡按御史彭林，竟被抓了个正着。唉，这都是命啊！”

    “嘘——这话在这儿可说不得，如今周家虽没抄家，可也没好多少，那周夫人如今走投无路，恰巧住在咱们这儿呢！”

    “哎哟，你可别吓唬我们！”

    “有什么可吓唬的？周家早年有关系也都在京城，济南这里使不上，更不见宋参议帮上一帮，败落是迟早的事罢了……”

    “周夫人也可怜，你们就少说两句吧……”

    ……

    那边人很快又换了旁的话题，雪竹却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她小心地把自个儿藏了起来，过了约莫有一刻钟，便见楼上有人下来，正是之前宋仪所说的那廖婆子。既然见了这一位，想必周夫人也真在这里了。

    廖婆子端着药碗，唉声叹气模样，借了客栈厨房熬药，过了许久才又上楼去。

    雪竹记了下方位，后又说要住店，这才上楼去寻地方。

    玄字第三号房间外头，雪竹终于停住了脚步。

    里头有人说话，其中一个是廖婆子忧心忡忡的声音：“夫人，您便喝上一点吧。您把公子视如己出，可终归不是自己骨肉，何苦这样牵挂？早些把病治好要紧，喝药吧……”

    “咳咳咳……还是不见人吗？”

    “老奴请人打听过了，现还没有呢。”

    “也不知兼儿到底哪里去了……我只怕他做什么傻事，可如何对得起老爷对我一番信任……廖妈妈，咳咳……”

    ……

    就是这里了。

    瞧着那虚掩的门缝，雪竹暗暗捏了一把汗，掐紧手中这一沓裹在帕子里的银票，悄悄上前去，想把东西凑到门缝处。她心里还在想自己要不要通知一下廖婆子，下一刻却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

    “大姐，咱们不是要赴宴吗？你怎的朝这边走？”

    “小小年纪，又你置喙的余地？还不赶紧闭嘴！”

    那两个声音一大一小，很快就转了上来。

    雪竹吓了一跳，虽则稳重，却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一个手抖竟直接把东西塞了进去，同时还碰得门一声响。

    “咯吱！”

    这声音惊得里面的廖婆子惊呼一声：“谁在外面！”

    雪竹生怕被周夫人给知道，连忙撤了身子，躲到一旁去，同时楼梯那边的一男一女也走了过来。

    小鬼头赵礼被自家姐姐拎着，一路走上楼来，对这客栈种种颇为不满。

    他乃是锦衣玉食长大，从没见过这般艰苦的地儿，满心嘀咕，当着赵淑的面也不敢多言语，闷声闷气地跟着走。

    赵淑还想教训他两句，又怕这小子走了留自己一个人，还不知有多难堪。

    她强忍了，轻手轻脚地走上来，结果正好猛地听见里头廖婆子喊一声“谁在外面”，吓得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避开，便被放下药碗走过来开门的廖婆子看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廖婆子没话，赵淑的脸却一下红了。

    她倾心于周兼，虽知周兼行踪成谜，可终究放心不下，多番打听之下才知道周夫人到了这里，于是孤身前来，想探望一二，只是没想到还没过来打招呼就被人看见。

    小姑娘面皮毕竟薄，她两手手指绞着帕子，讷讷不知言语，在廖婆子眼神打量之下实在是臊得厉害，一跺脚，一转身，竟然直接跑了。

    这发展可看傻了在旁边的赵礼，他翻了个白眼，连忙朝着自家姐姐追去。

    不过才跑了没两步，他就站住了脚，看向了走廊的边角上，那里露出了一片杏黄的衣角。

    才上来的时候，赵礼就瞧见门口有人，不过他们上去之后，那人立刻就跑了，当时他还疑惑，以为是巧合，如今看这里藏着一个，立刻就觉得诡异。

    赵礼没动，站在里面的雪竹知道走廊口上来了人，原本还想与廖婆子交代两句，如今是万万顾不上了。

    宋仪私底下周济周夫人的事情，甭说是被旁人给知道，多少会坏名声，就是老爷那边知道也过不去。雪竹不知外面人是谁，但知道其中一女子就是自家姑娘的死对头赵淑，万不敢冒这个险。

    她一咬牙，回头看了看，慢慢地朝着后面退去。

    赵礼在外头喊：“谁在里面？出来！”

    没人应声。

    雪竹已经满头大汗，她悄无声息地移到里面去，待到了转角处，拔腿就跑，再顾不得旁的事。

    客栈之中的赵礼小大人一样盯了许久，眼瞧着那一片衣角慢慢消失，便缓步朝着那边逼过去。

    然而等他站在口子上，那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远远地，赵礼朝着楼下一望，便瞧见一杏黄衫子的丫头奔出去的背影。

    他沉吟片刻，还没来得及多想，屋内的廖婆子就已经走了出来，张望一阵才发现赵礼，疑虑地看向他：“……不知这位公子是……”

    赵礼连忙道：“廖妈妈好，家父济南赵同知，在下姓赵名礼。”

    “……啊，原来是赵同知家的公子。”廖婆子着实没想到，可又联想起方才那一位姑娘来，“方才那一位是？”

    “是家姐。”赵礼道，“只是家姐怕羞，不敢多留。现她已走，我得追上。还望周夫人保重身体，改日我们再来探望。”

    人虽小，可赵礼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

    廖婆子心里嘀咕了一阵，看着赵礼走了，还嘱咐一句道：“赵家小公子留心脚下。”

    外头动静不小，里面周夫人咳得厉害，断断续续问道：“廖妈妈，外头是什么人？”

    廖妈妈连忙从外头走近来，只是进门的时候，却看见地上落着一件东西，湖蓝色的绣帕里包着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弯身捡起来，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夫人还在里面问：“廖妈妈？”

    “哎，在呢。”

    廖妈妈勉强镇定地应了一声，手底下却极快地一翻，立刻就知道这一沓银票绝对不少。

    心电急转，廖妈妈一下想起了才跑出去的赵家姑娘，又想起自家夫人如今这病，花钱不少不说，周博的事情也要上下打点。夫人如今早连嫁妆都抵卖干净了，如今只差没被赶出客栈去。

    这一笔钱，她着实不该要，若被周夫人知道了，也定然不不会收。

    可如今这境况……

    狠心一咬牙，廖妈妈一把把银票连着手帕揣进了袖中，才作无事，进来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赵同知家的姑娘也不知哪里得了消息，想来看夫人。不过才到门前，约莫是脸皮儿薄，害羞，又跑了。”

    “这孩子我听说过的。”周夫人又咳嗽起来，“早些年与我儿青梅竹马，原我是想撮合他们俩，可兼儿一眼相中那宋仪。咳……可惜，也不过是个只想着攀高枝儿，还当着面儿羞辱我兼儿的小蹄子！如今她宋家做出这等义绝之事，才叫我看白了他们一家子！都是些狼心狗肺的！咳咳咳……”

    看着周夫人这样子，廖妈妈实在心疼，连忙上来给她顺气儿，只道：“您莫生气，莫生气。患难才知谁是能交好的呢。咱们家老爷从不贪墨，老天爷会还给他一个公道的。”

    周夫人听着，想起儿子丈夫都不知在何处受苦，一时悲从中来，满面是泪。

    廖妈妈伺候周夫人用了药，这才叹气出来。

    客栈里，早看不出还有外人来过的迹象。

    这会儿，雪竹早就跑远了。

    一路出客栈，真是个惊心动魄。

    她唯恐被人发现，直到了宋府附近那条街上，才缓过神来，假作无事地进了府，去管事处划了名，这才到院子里来。

    如今宋仪虽没从书院顺利结业，可到底已经算是不用再上学，但是她每日看书的时间却多了起来，一本接着一本，仿佛想要通过这等方式，补回那两年的时光，补回自己缺少的一切。

    窗下焚了香，宋仪往嘴里塞了半块香饼，手下翻了一页书，便听雪香说雪竹进来了。

    “事情怎么样？”宋仪问了一声。

    雪竹饮了一口茶，脸色有些不大好，说了今日碰见赵家姐弟险些没躲过去的事，又道：“还没来得及与廖婆子说事……”

    “……不说也好，免得尴尬。”

    宋仪没深想，摆摆手便叫雪竹去休息。

    她想着这件事便告一段落，日子倒越发悠闲。

    不成想，宋仪这里才把周夫人这件事给撂下，那边厢便有宋倩一路哭着进了她院子，那模样惨烈得很，竟道：“五妹妹，陆二公子竟向二姐姐提亲了！我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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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闹分家

﻿这消息才真真平地里一声惊雷，炸得宋仪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

    她知道宋倩心仪陆二公子，当初陆无咎找自己的时候，也曾有陆二公子半真半假地出来，引了宋倩走。

    当时宋仪便想，不管这里头真假几分，陆无缺与宋倩两个人之间应当不是没可能。

    可是现在，宋倩没成也就罢了，这人平白竟平白变成了宋仙？

    早看见宋倩那张大花脸的一刹，宋仪就头疼了起来。

    雪香雪竹两个面面相觑，宋仪苦笑，朝她们使了个眼色，这俩丫头也算机灵，连忙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给带上。

    这时候，宋仪才上来劝她，一面拍她背，一面给她递帕子：“好了，三姐别哭，这消息哪里听来的？”

    宋倩哽咽得厉害，捂着脸便道：“方才去我娘那边，知道有人来说媒……”

    她断断续续说了起来，宋仪也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今日有人上门来说媒，小杨氏是一家主母，宋元启不在的时候，家中大小事宜都是她处理，所以她便见了那媒人。没成想，屋里正在谈事儿，外头宋倩不声不响地过来了，恰好把整件事给听到耳朵里去。

    宋仙乃是今年书院结业考校的头名，又不与宋仪一般是个庶出，如今是才学品行连着出身都无可挑剔，上门提亲的自然也多了。宋倩前段时间虽埋怨过宋仙，可也知道自己终究不如对方，埋怨几句就罢了。

    谁料想，今日竟被她知道，心上人想要娶自己又厌恶又忌惮的二姐？

    只是事情若这么简单，宋倩也不会说什么，最离谱的还是中间穿插的人。

    “你也知道，二姐与陆二公子半分联系也没有，平白无故怎么可能来咱们府上求亲？我娘早说过，这件事定是她为我谋划着。可如今，大好亲事被她宋仙得了！你可知道这当中是怎么回事？”

    “……这我不清楚。”

    宋仪要知道，直接去大街上算命了。

    宋倩揉着眼睛，使劲儿地擦眼泪，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咱们大哥一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当着你的面儿我也懒得说假话。我是看不起他的为人半分，可大嫂是个心大的厉害人，早年也是商贾之家出来的，在咱们济南城颇有名气，这一点你也该知道。这一回就是她从中作梗，仗着跟陆家有关系，从中间牵线搭桥的……”

    大嫂纪薇这人，宋仪没见过几次，不过对其行事风格多有了解。

    宋钊与宋仙本就是同母所生，排斥小杨氏才是寻常。

    如今为宋仙的姻缘奔走，似乎也无可诟病。

    只是，在宋倩这里……

    宋仪慢慢拍着宋倩的肩膀，淡淡道：“可是如今你有什么办法？”

    “我……”宋倩擦着眼泪的手，忽然就停了下来，她呢喃道，“是啊，我能做什么……”

    若是陆二公子真喜欢她，怕就不会跟宋仙提亲了，如今的宋仙多风光？夺了宋仪的第一不说，还有宋仪比不上的出身，全济南城都说她好，陆二公子又怎么能觉得她不好呢？

    再说了，宋仙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一切，不过是她觉得宋仙不好罢了。

    宋倩想着，越发伤心起来，索性趴在桌上大哭。

    宋仪只在一旁看着，不能再说太多。

    若这件事是真，那小杨氏应该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宋倩。想来，这一位当家主母允许宋倩与自己走得这样近，除了孟姨娘的原因在，还有对如今情况的预料。

    宋倩哭了好一阵，真跟天都塌下来了一般。

    不过，宋仪原本以为她会哭很久，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刻钟，她就停了下来。

    宋仪看她，她也眨巴眨巴眼睛看宋仪，于是那一瞬宋仪忽然笑了出来：“三姐不哭了？”

    “……唔，现在还伤心呢。不过……你瞧着我哭，会不会也想哭？”

    宋倩小心地问她，自然是想起了宋仪还跟个周兼有牵扯，他们那都是说到嘴边上的事儿了，宋倩这个不过是她自个儿想想，原就是没影儿的事儿。她不是为事情落空而伤心，多半还是为了事情落到宋仙头上不平。

    宋仪那事儿……

    她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儿吧？”

    宋仪怎会有事？

    她不好对宋倩解释自己对周兼其实没有倾慕之心，只是出于利益考量，只笑道：“我无事。”

    宋倩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哭过也好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我心小，见不得她宋仙高兴了。算了，一会儿我娘还要找我，她肯定知道我哭着跑过来了。”

    往日只觉宋倩骄纵，如今宋仪倒是看出她几许的真性情来，不觉弯了弯唇。

    眼瞧着宋倩哭好了，外头丫鬟们这才打水进来，伺候着这一位嫡小姐把大花脸给洗干净。

    一切收拾停当，宋仪准备送宋倩去小杨氏那边。

    只是没想到，才到正屋前面，就听见外面丫鬟们议论纷纷。

    “二姑娘的亲事才下来眉目，大爷跟大少奶奶就要闹分家，这是眼看着二姑娘成了摇钱树，准备带着一起走啊。”

    “可不是，攀上陆家一门亲事，大少奶奶怕没少出力，谁胳膊肘朝着太太拐呢？”

    “再说了，大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又不是不清楚。耳根子软，心里没半点主意，全凭大少奶奶拿捏……”

    “唉，闹起来了……”

    真闹起来了。

    宋仪万万没想到，安慰好了个宋倩，本以为风平浪静，心上人不娶自己，难受是一定的，可过一阵总能好。然而进来所见之事，着实叫人惊讶。

    虽早知大嫂纪氏与嫡母小杨氏不和，可宋仪没想到会闹到今天这地步。

    此刻，双十年华的纪薇一袭天青色撒花洋绉裙，端端正正地立在小杨氏的屋里，身边站着个畏畏缩缩的宋钊，她仰了一张精致的脸，看着小杨氏：“母亲误会了，树大了要分支，家大了也该分分家。这原是千古的定理，夫君又是个孝顺人，更不是不想给您二位养老，不过想自立门户。一会儿等着公公回来，儿媳也是这般说辞。”

    小杨氏险些气得七窍生烟，脸色变了又变。

    她瞅了挨着后面站一些的宋仙，没回纪氏，反而问她道：“若是分家，仙姐儿是要跟着去你大哥那边吧？”

    宋仙与宋钊本就是一母所生，若是分了家，必定跟着宋钊过。纪氏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吗？她本是商户人家出身，有的是银钱关系，宋仙亲事便是她一手促成，可为的并不是整个宋家，而是为了她自个儿的小家罢了。

    一切想法都无可厚非。

    宋仙眼底闪过几分愧色，原以为大嫂也是为了她好，没想到背后也藏着这样的心思。

    可如今，她已经骑虎难下，还有什么办法呢？

    面对着小杨氏的质问，她只能垂首，表示默认。

    这模样，小杨氏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她眼底含怒，冷笑了一声：“好，好，好！个个儿都是好的！家大业大，是该分了，只是我一介妇道人家，说了也不上算。这等大事，还是听听老爷是个什么想法！”

    在听见宋元启的时候，宋钊的身子就抖了抖，似乎很害怕。

    纪氏斜了他一眼，稳着站在原地，便笑一声：“婆婆这般通情达理，儿媳愧煞。”

    惺惺作态罢了。

    小杨氏知道自己挑不出她纪薇的错来，索性懒得再管，反正也不是她自己的儿女，分了也就分了，余下的事情且让老爷来处理就好。谁叫她是个继母呢？

    “芙叶，立刻着人将此事通禀了老爷，请老爷示下。”她朝着芙叶吩咐了一句。

    芙叶扫了场中一眼，躬身退下。

    宋仪宋倩二人还在外头，不敢进去，也不能进去，只看见芙叶领了命出来，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消息很快就已经传遍了宋府，本来所有人还在为二姑娘与陆二公子的事情欢喜，结果大喜之后是大惊，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宋倩皱着眉头，有些隐忍不下：“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

    骂的是宋仙，也是宋钊与那纪氏。

    “三姐，小声些。”

    宋仪压了压她手，示意她莫如此激动。

    陆无缺毕竟是个商人，以利为先罢了。

    至于纪氏，也是商贾出身，无利不起早，宋钊固然与宋仙兄妹情深，可纪氏这般为宋仙谋划，早就是有图谋的罢了。一搭上陆二，她娘家可不就水涨船高了吗？

    心里想得清楚，宋仪却一个字不说，她与宋倩二人没进去，只等着芙叶那边回来。

    日头渐渐开始倾斜，众人心中越发焦虑：怎的芙叶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

    正在念叨之间，远远就听见仪门那边传来喊声：“太太，太太，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芙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整个人脸色惨白，吓得不轻。

    小杨氏豁然起身：“怎么回事？！”

    芙叶哆哆嗦嗦回道：“彭御史着人拿了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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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噩梦

﻿听见这消息，小杨氏眼前一黑就栽倒了过去。

    宋仪压根儿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宋元启能有个什么事儿，竟也被彭林给抓起来？

    布政使司右参议周博一案还没过，济南官场上又来了宋元启一案。一个是布政使司右参议，一个是布政使司左参议，两个四品官都被彭林拿了下来，多少叫人唏嘘，可又不禁有些疑惑：这两件事，到底有无关联？

    至今也没人得到确切的消息，可人心向背早已经出来了。

    有人笑说，这是报应。

    当初宋元启对周博之事袖手旁观，如今轮到他自己，昔日交好之人也没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

    宋仪竟隐约觉出几分因果报应之感来，只是她不曾对人说。

    几日前，她生怕出事，又把当日陆无咎给自己的那些房契、地契、银票送了回去，请他代为保管，现在查抄的人没来，反而让宋仪更生困惑。

    一路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她朝着小杨氏所在的正屋而去。

    宋元启一出事，小杨氏就病倒了，这几日都在喝药，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想着，她也不由得叹了一声。

    雪竹跟在她身边，小心道：“如今府里人心惶惶，奴婢瞧着很多人都想走了，怕是再闹几日，人心就散了……”

    “散了又能怎样？”宋仪摇摇头，“也只有随他们去，否则留在府里也不过是平白生出祸端来。”

    “如今最难熬的，怕还是太太吧……”

    小杨氏的辛苦，众人看在眼底，倒是前所未有地真正尊敬她了。

    去到正房那边的时候，宋仪正巧撞见了迎面过来的纪薇。

    这一位大少奶奶，浑然无事一般高昂着头，见了宋仪也没打招呼，直接擦身而过，冷漠至极。

    宋仪站住脚，回头看了纪氏一眼，才回转身进门去。

    小杨氏正倚在榻上，神情恹恹，跟芙叶说着话。

    “我还能不知道她吗？心太大不说，手段也有。也不想想，她提出分家是在老爷出事之前，即便是如今继续分家，也落不下她不孝的名声。她一怕老爷连累她，二怕不分家，仙姐儿的亲事打了水漂，陆家那条线搭不上……这人啊，乃是人精中的人精，可她总把事情给做绝了……“

    纪氏乃是处处给自己留后路，却从来不给旁人留路走。

    小杨氏最厌恶她的便是这一点。

    抬眼一看，小杨氏就已经看见了进来的宋仪。

    “仪姐儿来了。”

    “给母亲请安，闻得母亲身子渐渐好了一些，所以来看上一看。”宋仪弯身行礼，而后才来到小杨氏的榻边，伺候汤药。

    小杨氏接了药碗过来，一口就喝干净了碗中药，只道：“大儿媳是留不得了，衙门那边老爷的事情也一直没个着落，到底这等大事还是要老爷决断。今儿个我已着人上下打点，问过了彭大人，再过半个时辰，你与倩姐儿几个陪我走上一趟，去探探你父亲。”

    宋仪微微愕然。

    她眼中的小杨氏，除了病弱几分之外，眼底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刚强。如今府里没了宋元启，只有她一个人撑着这人心惶惶的宋府，又怎能不刚强？

    许是看清了宋仪眼底那几分奇怪的怜惜，小杨氏笑着叹了口气：“当家主母也不容易，谁没个自个儿的苦呢？”

    宋仪不知说什么，只能埋首道：“仪儿佩服母亲。”

    “……这几日你姨娘也为我处理了不少的事儿，到底也苦了她的。”小杨氏强撑着起身，又唤道，“芙叶……”

    芙叶连忙上来伺候小杨氏穿衣起身，而后又吩咐下去，叫人去府里各院通知，一会儿去狱中探望宋元启。

    有些事只有见了宋元启才知道，更何况分家之事不仅要族中人见证，也得宋元启首肯。

    宋钊跟纪氏留不住，小杨氏也不想留了。

    她暗抹了一把泪，便带着人出门乘了轿子走。

    宋倩来得迟，眼圈红红的，半道上又哭了起来，宋仪光给她擦眼泪就湿了两条绣帕。

    “父亲清正廉明的一个人，还是当今张阁老的门生，怎会平白地出事？五妹妹，若是父亲出事……若是父亲出事，我们可怎么办才好？”

    “别胡思乱想。”

    宋仪叹了口气，又给她递了帕子。

    哭了一路，宋倩想起来也觉得丢脸，如今宋元启不过是收监，还没半分定罪的消息传出，即便是要三司会审前后也需要很多时日，所以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她抽抽搭搭，擦干了眼泪，便不准备哭了。

    可没想到，才被人引着入了狱中，瞧见四面阴惨惨的墙壁，闻着空气里难闻的味道，听着囚犯们隐隐约约的哀喊，宋倩又一下子泪水决堤。

    小杨氏走在前面，回头便骂她：“没出息的东西，你父亲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宋倩少有见到小杨氏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当场果然被吓得没了言语，可待反应过来，又压抑得更紧，再不敢说半个字。

    宋仪只觉得心惊肉跳，瞧着小杨氏挺直脊背，朝着前面走的背影，也忽然有些恍惚起来。

    昔日周家落难之时，又是什么光景？

    周博乃是儒生，宋元启也一样。他乃是进士出身，外放下来好不容易爬到布政使司左参议的位置上，一朝落下来竟然下了大狱，着实让宋元启没想到。

    他正在思索之间，已经听见前面狱卒道：“就是这里了，抓紧着时间说完正事也就罢。”

    “多谢差爷了。”

    小杨氏勉强笑了笑，而后才朝着宋元启这边走过来。

    那一瞬，宋元启愣住了，在狱中这许多日他都没什么感觉，可一见到小杨氏，看见她憔悴的脸，也一下落了泪：“你怎的来了？”

    “妾身来看看老爷。”

    小杨氏没直接说自己的来意，只隔着牢门，握住了宋元启的手。

    宋元启唉声叹气：“你又何苦来这一趟？我多半无事，只是无意卷入了朋党之争罢了。上一回周博的账目出了问题，我便已有警醒，没料想终究还是牵扯到我身上来……”

    “到底怎么回事？”

    小杨氏不明白。

    拉过小杨氏的手，宋元启在上头写下了“秦王”二字，又道：“这一位的人在下头贪墨，账目亏了，约莫是做了假账上来，我不曾看出这里头的差错，所以如今才下大狱。”

    小杨氏愣住，眼底犹含泪光：“那……那彭大人知道吗？”

    “知道又能如何？”宋元启一下没了力气，“他只说是账目问题关押着我，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罢了，不提这些，你早些回去吧。”

    隔墙有耳的道理，宋元启还是知道的。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心里很清楚。

    小杨氏也很清楚，可她舍不得走，又另有一件事，还得告诉宋元启：“老爷，妾身此来，还有一件事要请老爷示下的。”

    宋元启正要叫站在后头的几个孩子过来看，乍听见小杨氏这话，下意识便问道：“什么事？”

    “……老爷也知道，大儿媳心大，前阵子拉了仙姐儿与陆二公子的亲事，如今他们这里想要带着仙姐儿分家出去。原本是早些时候的事儿，可老爷你出了事，便一直没告诉你……”

    说着，小杨氏的声音就低沉了下去，她笑得很勉强，道：“终究是妾身无能，没能待这两个孩子如己出……”

    “逆子！”

    宋元启晃了晃神，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而后才陡然之间一声暴喝，额上青筋暴起，已是瞬间怒极。

    “老爷，你消消火……”

    小杨氏终于没忍住哭了起来，屋漏偏逢连夜雨，又正赶上纪氏这么个拆墙的，约莫是走了背字，如今看宋元启怒成这般，她隐忍多日的委屈也全爆发了出来，哭成个泪人。

    宋倩等人站在后头，半分不敢多劝。

    小杨氏哭了好一阵，而宋元启扶着牢门，站在里头，过了暴怒那一段，便忽然失了力气，颓然地松了手：“这里头关窍，我如何能不知道？当初这一门媳妇儿没娶好……罢了，翅膀硬了总是要飞，家迟早要分，他不过早走几天罢了……”

    不过早走几天罢了……

    说来轻松，想着却悲凉。

    宋元启惨笑出来：“分，分家！”

    分，分家！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宋仪却平白觉得心里发冷，想着这一大家子，表面上还和和乐乐过得去，大嫂能干，现在却在宋府最危难之际抽身而出。此等狠辣果决又冷情的手段，是宋仪拍马也及不上的。

    她人在出神，不过脚底下却跟着众人一起，凑到牢门前去，一起见宋元启。

    不过短短几日，宋元启便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

    他眼底多了几分浑浊，一个个看着自己的儿女们，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好，都好……”

    目光移动着，很快到了宋仪的身上，宋元启伸出手去，拉着宋仪的手，道：“仪姐儿近来可还好？”

    他素日最疼宋仪这庶出的姑娘，宋仪一向知道，只低头道：“仪儿一切都好。”

    “都好就好……”宋元启眼底忽然透出了几分复杂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道，“仪儿，我有话要问你。”

    宋仪怔住，不知所以，定定看着宋元启：“父亲？”

    “……你爱书，诗词文章更好，我曾允你进出我书房。我书格第二排上头的东西，你可动过？”宋元启的声音有些抖，他觉得自己不该怀疑自己的女儿，因而为这疑心而羞愧。

    “……父亲？”

    宋仪有些茫然，更多几分无措。

    宋元启见她这般模样，长叹一声道：“罢了，再问也是无益。你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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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章 京城

﻿宋元启的欲言又止，宋仪看在眼底，她没敢多问，可回来一路上都在想。

    书房之中的东西？

    那两年记忆，于宋仪而言，都是空白，她哪里知道什么？

    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归家之后重又翻开穿越日记，然而这上头所言，宋仪早已经是背得滚瓜烂熟，昔日一无所获，今日照旧一无所获。

    宋元启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跟哪件事有关，更是毫无头绪。

    百般思索不下，宋仪又执着于此，终于还是在回来之后的次日，悄悄去了书房一看。

    绕过屏风，三面墙都是书架，不过宋元启说的书格应该是在书案后头的一间。宋仪仔细瞧了瞧，上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不过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原本应该有堆放东西。

    手指按上去，宋仪也不知哪里觉出几分熟悉的感觉来。

    “这书格……”

    忽然瞪大了眼，她脑海之中飞速地闪过几个画面，书格，取出来的册子，改动，交接……

    她想起自己昔日梦中所见，也不知那人到底是谁，更不知梦中人做了什么。

    可如今见了这书格，仔细回想起来，竟然觉得无比相似！

    那簿子被拿出来的时候，背后可不就是这样的书格么？

    那一瞬，宋仪只觉得寒气从脚底下冒出来，霎时间传遍自己全身，叫她立在当场，半步也挪动不了。

    到底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人梦中是看不见文字的，宋仪也不记得那上头到底写了什么，可这件事约莫与宋元启所问之事相关。这种悬着的感觉，叫宋仪一千一万个难受。

    她怕被人发现，匆匆扫了一眼书格上的东西，才便直接离开，回了自己屋内。

    此刻的宋府，尚在人心惶惶之中。

    小杨氏自知宋元启之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府内必定生乱，所以在探看宋元启回来的当日，便遣走了一批下人。

    至于分家之事，既已得了宋元启的首肯，小杨氏这里便直接联系了族老，三日之后来了府上议定此事。

    宋钊本是个脓包，分家之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是纪氏操持，连带着一连串分家之后家财划分，都是她从小杨氏这里一点一点抠走的。

    “我以前竟没看出来，大少奶奶是这等狼心狗肺之人。”

    “这才是心机深重。她可厉害，把大爷拿捏住了十分，现在二姑娘又不得不依附于她，一张口竟然要了三间铺面，二十亩良田，真不知羞！”

    “这点子小钱对她来说算什么呀？大少奶奶当初嫁进来十里红妆，咱们又不是没见着。”

    “说白了，还是要让咱们太太不舒坦罢了。”

    “是啊，左不过婆媳之间那点子的龃龉。做得太绝……你不知道，连那一位太太生前留下来的嫁妆都被要走了，说添给二姑娘……”

    “屋漏偏逢连夜雨……”

    ……

    宋仪从院子里路过的时候，总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她自己到底是已经习惯了。

    分家那一日她也在场，倒是头一次看见族中来人，一项项一条条议定家财的划分，也算开了眼界。

    终究一个宋钊分出去不是什么大事，小杨氏这么多年来更没动过她姐姐留下来的嫁妆，倒也算是光明磊落，纪氏平白惹了个不开心，直到走那一日也没留下几个好脸色。

    人一走，整个宋府便显得冷清了起来。

    宋元启的事情现在还没着落，不过如今渐渐有些不好的消息传出来，原本宋元启只与小杨氏说乃是牵涉到了党争，只求给京城里他座师张阁老，兴许能救。可小杨氏的信前脚才递出去，后脚巡按御史彭林要离开山东回京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彭林回京，并非自己回去，还要带着宋元启走。

    这一桩案子，终究还是跟周博那件事扯上了关系，知道内情的讳莫如深，不知内情的也不过是雾里看花。

    宋府这里没人知道宋元启会怎样，可小杨氏不敢放弃。

    宋仪过来的时候，宋倩宋俪二人已经在了，宋攸照旧缩在小杨氏的怀里，不过兴许也是知道如今不比从前了，所以格外安静。

    “你们来了也都坐吧，如今不拘太多了。”

    小杨氏这几日事情忙碌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又因为忧虑宋元启的事情，眼底血丝缠了一片，格外憔悴。

    “昨日传了消息，老爷也要被押解入京，怕是要会同审理。若要保老爷无事，上下需要打点之事甚多，在济南只会贻误时机，我已雇了大船，收拾停当咱们便也上京去，届时借居我娘家……”

    小杨氏的娘家地位也颇为显赫，往上两代还是太傅，只是如今败落不比从前。小杨氏本身不是嫡支出身，不过若能求得杨家在京城帮衬一二，宋元启之事或还有转机。

    毕竟彭林出了名的不认人，周博落在他手上这样惨，旁人更不好说了。

    有备无患，小杨氏自己两手准备，一面是宋元启座师张阁老，一面是她娘家杨家，总归更有把握一些。

    她把自己的打算一一告知家中人，却也不是征询诸人意见，不过是通知诸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这个时候，宋仪便格外体会出小杨氏作为一家主母，还是颇有几分手腕。

    说走就走，毫不含糊，有胆量，也根本不拘泥。

    若换个人去京城打点未必不行，可小杨氏一是信不过，二是觉得换个人去也没太大诚意。兴许……

    离开时候，孟姨娘按着宋仪的手，叹气道：“太太半是想着进京打点上下关系，好看看能不能救出老爷来，可另一边约莫是想着伸冤去的……”

    若是宋元启真倒了霉，小杨氏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相信宋元启没犯大事，所以即便是会审定罪，她也还要上陈冤屈。

    孟姨娘素为小杨氏所信任，也算是了解小杨氏此人，因而与宋仪说了这许多。

    所以，上京这一场到底如何，还是难料。

    不久之前，宋仪还在想，没了周兼那一门亲事，前路漫漫难以捉摸；可如今想来，一场本来就没影儿的亲事又算得了什么？宋元启这事一出，嫁不嫁得了都难说，对比昔日之烦忧，忽觉出几分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散漫来。

    宋仪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没想到头一回出去，竟是因为这等大事。

    从济南上京，先是一路向西，取道济宁，而后转运河大船，一路往北才能直抵通州。

    前半段倒是相安无事，可在济宁换船的时候，宋仪却撞见了个“熟人”。

    陆无咎早研究好了配方一事，原本打算直接去边关，但是半道上又接了那死烦人的嗣祁王卫起的信，说去京城有要事相商，只能让他改道水路，去往京城。

    可时间紧迫，一时竟也没瞧见合适的船，临时瞧见宋府雇的这一条，于是顺手扮作客商，混上船来，恰恰跟宋仪打了个照面。

    当时陆无咎带着皮草帽子，大热天里也穿得庸俗，瞧着就像是个脑满肠肥的商贾。

    不过第一眼，宋仪就认出他了。

    陆无咎乃是大将军身边的白纸扇，自带一股风流姿态，即便他是个胖子，也是风度翩翩的胖子。更遑论，他只是穿得多，一张脸却不胖。

    “五姑娘别来无恙？”

    宋仪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船上遇到陆无咎，又惊又怕之下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竟只问出一句：“你怎的……”

    “随便混上一条船来，竟是你宋家进京的船，也算是缘分了。”

    宋元启的事情，陆无咎自然清楚，他甚至知道得比宋仪多得多。

    所以如今见了宋仪竟然也跟着进京，似乎要帮着那宋元启伸冤抱屈，便觉得讽刺：若没宋仪在这里头插手，哪里来周博宋元启这两个人的悲惨遭遇？

    不过事不关己，陆无咎懒得多说两句，只道：“五姑娘的东西还存在陆某这边，不过不打紧，隆庆商号这头东西都给五姑娘留着，不必担心。”

    宋仪知道陆无咎这人机心重，不过人品上勉强算信得过，本不计较这些。

    更何况……

    不是宋仪清高，当初配方换来的那一笔横财，她真不怎么敢要。

    “此事劳陆先生费心了。”

    也没什么费心的说法，陆无咎扇子一摇，笑了笑，瞧着旁边有人过来，也不好跟宋仪多说，一拱手便告了辞。

    宋仪也只作谁也没遇到，心里想着陆无咎这样的人四处走动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她有心要问问周博等人的事情，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忍了一路，还是再没跟陆无咎搭上过一句话。

    通州不久便已经到了，这里遥遥一望，就能瞧见皇城顶。

    雪竹雪香两个也是没出过远门，刚出来的时候还觉得很新奇，过了一阵也就渐渐懒怠下来，直到今天说要弃船登岸了，人才开始活泛起来。

    雪香性子活泼，船刚靠岸，就已经走了出来，扶着宋仪，巴不得立刻就蹦上去了。

    旁侧的船娘见他们这般兴奋，却是笑了笑：“几位都是从济南来的，京城风物可不一样呢，繁华地晃花人眼。等一会子登了岸，可千万要记得留香斋的云片糕，裁云记的蜀绣，十二街的河灯晚上也是一绝……对了，最近京城新开了一家叫芙蓉斋的香料铺子，才卖一种珍珠粉，听那些小姑娘们说，抹在脸上跟贴在肌肤上一样，半分看不出端倪来，可是厉害……”

    “珍珠粉？”雪香念叨了一句，回过头来对宋仪道，“姑娘，这倒是跟咱们做的粉一个名儿呢，不过是一件东西吗？”

    “……这哪儿知道呢。”

    宋仪早在听见珍珠粉的时候，便已经微微讶然，只觉出几分心惊肉跳来。

    她知道珍珠粉，还是从那一位留下来的方子上，如今也有珍珠粉出现在什么香料铺子里？

    这倒是有点意思。

    宋仪低眉敛目，没露出半分的情绪，船一靠岸，便跟着下了船。

    另一头的陆无咎照旧是不显眼的客商打扮，跟着船工们一起下了船，远远就朝着码头那一面的一驾马车走过去。

    这马车看着与寻常无异，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光是轿帘子都用的是顶尖苏绣，团花密纹，车主人身份必定不凡。

    “王爷，陆先生来了。”

    坐在前头赶马的陶德一眼就看见了陆无咎，连忙朝着车里通禀一声。

    这个时候，车里那一位才不紧不慢地出了来，又踩着脚凳下了车，略一理身上苍青色的锦袍，细一看便是人如玉润，神态闲散之间又透出那几分洒然来。

    不是卫起，又是何人？

    他抬眼便瞧见陆无咎这一身的打扮，于是摇头失笑，啧了一声：“大将军身边的白纸扇，竟也有做这等粗俗打扮的时候，若传出去，必定笑倒三军。”

    “多日不见，王爷倒是又爱开起玩笑来了……”

    陆无咎是哭笑不得，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家人已经又准备着雇车轿离开码头了。

    他眼光一闪，便已经轻而易举从众人之间找到那一抹窈窕影子，宋仪纵使是不加修饰，也如清水芙蓉，美得戳进人心窝子里。

    不知怎的，他忽然回头看向了卫起，只见对方也转过了眼眸，朝着那边看去。

    陆无咎笑了一声：“王爷可觉得这美人儿有些变化？”

    “是么……”卫起眼尾一挑，只掐了一枚奇楠香珠，微微用力，而后转身，似浑不在意，“女人，打扮得再干净，心一旦脏了，便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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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指路

﻿    原本小杨氏上京城回娘家看看这件事，早是已经通知了娘家的，可没想到，他们上了通州码头，也没见到杨府来接应的人。

    这时候，小杨氏的脸色难免有些难看。

    跟着来的宋府姑娘们，也都是有脑子的，一看这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

    要说小杨氏的娘家，也算是颇为厉害了。

    往上数三代，出过一位救驾有功的，当了禁军教头，后来晋了护军统领，算是风光显赫一时。只是如今又往下了三代，是一代不如一代，到现在杨家老爷子，已经致仕，杨家如今掌家的乃是老爷子嫡长子，杨家长房。

    长房的杨家大爷在朝中兵部供职，是个武选清吏司，原本不算是什么大官。

    按理说，一个家族到这份儿上就是下坡路，可偏偏杨家还出了个厉害的女人，便是如今宫中的宛妃娘娘，颇得皇上的宠**，连着整个杨家也沾了光。

    只是杨家毕竟没有几个能扶起来的人，纵使宛妃得皇上喜**，也没给家里行多少方便。

    小杨氏就更借不上这里的力了，她原本只是二房出的姑娘，大杨氏才是当初长房出来的，两个人到底不能相比。

    到今日，大杨氏所出宋钊宋仙两个，已经宋家分了家，落到长房眼底，约莫就是她的不是了。

    现在连个来接应的人都没有，除了要给小杨氏一个下马威之外，实在是没有旁的可能了。

    宋仪心道小杨氏冤枉，可也只能苦笑。

    宋倩则是已经扯着自己的手帕，埋怨道：“那边大太太素来是个心窄的，我听芙叶说过，早年便跟二房不和，现在可算是抓住了把柄。这一遭咱们回去，还是有求于人，真不知道怎么埋汰咱们呢。”

    这忧虑不是没道理，可宋倩到底还是小看了杨家那边的本事。

    如今当家的就是长房那边的人，派出去接应的人，一直到了城门口才出现，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厮，看似恭敬地朝着小杨氏那辆车一拜，便道：“宋夫人见谅，咱们家大太太算错了时间，方才才记起，贵府的船今日便到，一通吩咐下去终究没赶上……”

    “……原来如此。”小杨氏似乎并不介意，只道，“你起来吧，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早听说宋夫人是个心宽好相处的人，果然不假，小的前面给您带路。”

    那小厮说着，就赶紧跑开了。

    宋仪虽在另一辆车里，可也将这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只道小杨氏这一趟怕不会很顺利。

    她的料想还真没错。

    原以为进了杨府就能见着人，没想到要去拜见的时候，却都说老爷子不在，大爷也不在，大太太身子不好，只叫了二房的人来接待。

    为显礼数，小杨氏只能在外头见了礼，这才回去。

    所以，小杨氏回一趟杨府，也不过只见到了自己的生母，二太太孙氏。

    杨府规模不大，因在京城之中，还算是外戚，所以处处守着规矩，不敢逾制。

    但正因着规模不大，所以处处精雕细琢，瞧着亭台楼阁，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二房在杨府西南院，前头两个丫鬟带路，小杨氏走在后头，还带着宋倩宋仪等人，很快到了前庭，上了回廊，看见了正屋前坐着的那一位妇人。

    孙氏年将五十，看着已经有了老态，两鬓带着白发，端坐在堂上，望着外头。

    小杨氏等人一来，她就立刻站了起来，满脸都是喜色：“可算是来了，真真等得我心焦！”

    “女儿不孝，给母亲问安。”

    小杨氏一见面便行了礼，脸上也带着笑，倒是冲淡了近日来的忧烦。

    孙氏握着她的手，瞧着她明显瘦削了的脸，忽然叹了一口气，她叫小杨氏坐到上头来，又扫了下面一眼，便叫丫鬟们张罗上茶的事情。

    宋仪等人排着，也一起给孙氏见了礼，算是叩拜过外祖母。

    孙氏早准备好了见面礼，一一分给孩子们，这才算是坐了下来。她眼光从宋倩开始，一路扫到最末尾的宋攸，才叹了一声：“我看你信上说仙姐儿跟着她大哥过了，还不怎么信，这孩子太傻……唉，现在我看见没了人，就知道这事儿要坏了。”

    “那陆二公子若是真心想娶她，倒也未必是坏事。只是她大哥不是成大事的性子，大儿媳是能干，可又能做到哪一步呢？”小杨氏头一回真正说出自己心里话来，虽回来也是受气，可她一见到自己亲娘就放松下来，端了茶道，“娘你说过，女人太本事，也是可悲之事。”

    若男人能撑得住，哪里还用得着女人来操心？

    纪氏能耐，既是她的幸，也是不幸。

    孙氏一向不觉得自己的女儿比长房的姑娘弱，今者小杨氏回来，流言蜚语可不少。

    一想起宋元启那事，孙氏也觉得糟心，便道：“与你夫君就那件事比起来，旁的事情都可先放下。我是没明白你的打算，此事除了上下疏通关系之外，别无他法。我们这里能借给你的东西也有限，要救他，还不如去求张阁老……毕竟他还是张阁老的门生。”

    “求自然是要去的，可毕竟多年在外，京城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女儿也不清楚。”所以小杨氏来这里，主要目的不是求助，“事情紧急，若跟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怕还不知耽误多少事情。如今父亲也在刑部当差，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如今巡按御史彭林已经还京，约莫正在给皇帝说山东那边的情况。

    宋元启在周博之后，如今怕正好已经转到刑部，等着会审。

    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还不知宋元启这件事最关键的一点在哪里，到底是无意卷入党争，还是因为先前周博之事的牵连？

    若连这件事都搞不清楚，还谈什么救人？

    正好，小杨氏的父亲在刑部当差，若能有个消息，便再好不过。

    说起这个来，孙氏便又瞧了宋仪一眼，她对身边丫鬟道：“我这里谈事儿，孩子们干坐在这里也闷，如云你找带着他们下去玩一会儿，再端些果盘点心，万莫怠慢了。”

    “是。”

    丫鬟退了下去，引走了宋仪等人。

    小杨氏一见，就知道孙氏是有话不好当着孩子们的面儿说。

    只是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

    “娘，可是我夫君那事有什么差池？”

    “差池大了。”孙氏叹气，“要说平时明哲保身也是个好本事，至少他能保住了自己。可你夫君，这一回着实糊涂了，也不看看周博是什么人，他儿子又是什么人。我记得你早先跟我说，你们家里有个庶出的五姑娘，也就是仪姐儿，曾被周家公子倾慕，周大人与你夫君之间已经有过口头上的约定。结果周家落难，你们这个未来的亲家把事情给做绝了，竟然半分都没管过。”

    “……可这与……”

    话说到一半，小杨氏便说不下去了。

    孙氏冷笑一声：“亏得你还有脑子，知道回来问我消息。昨儿我央了你爹打听，才知道那周兼在他爹出事之后，以生员之身进了府衙当书吏，不久在彭林离开济南的时候又被带走，成为了彭大人的幕僚。你前后想想，这件事到底是谁办的？”

    “难道是他？”

    小杨氏只觉得平地里一声惊雷炸响，叫她整个人都昏了头。

    “除了这一位还能是谁？说什么陷入党争，也不过是借口。甭管你夫君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铁定与这个周公子脱不开关系，天底下没这么巧合的事情。官场上的事情，哪管你是黑是白，白的能抹成黑的，黑的能抹成白的。都说过，莫欺少年穷，你那夫君也是太糊涂。”

    孙氏言语之间，也有些看不起宋元启的味道。

    当初宋元启若不是张阁老的门生，杨府又指望着巴结上张阁老那一脉，不会再嫁个女儿过去。自个儿好好养着的姑娘给人当了续弦，还在长房后头，孙氏心里能舒坦了才怪。

    小杨氏知道孙氏的态度，夹在中间难做，倒是也不在此事上头多作纠缠，而是直接问道：“母亲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是周兼在里面插手？”

    “不管是不是他插手，如今周兼就是彭林的幕僚，要怎么做，你还不清楚吗？”孙氏心里透亮得很，事情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如果不是周兼插手，你们求他去，成功了也好在彭林那边说上两句话，为你夫君之事出些力气；如果这件事只是党争，没有周兼在里头，那你事后也好处理。”

    “还是母亲思虑周全，女儿惭愧。”

    好歹算是明白了一条道，小杨氏舒坦了许多。

    母女两个在屋里聊了好一阵，孙氏又留了小杨氏等人用过饭，这时候长房那边才来了消息，说是时间不早，已经为小杨氏他们安排好了别院，叫他们去那边住着就成。

    小杨氏已经得了孙氏这里的指点，也自知长房不欢迎他们，走的时候也不纠缠。

    一路到了别院，小杨氏看见了宋仪，忽然想起当时孙氏频频看宋仪的情形来。

    若是周兼在这件事上能有大作用，那么宋仪……

    要知道，当日周兼乃是异常倾慕宋仪的，只是不知现在周兼又是个什么情况。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小杨氏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所以在进门之前，她看着与宋倩站在一起的宋仪，忽然道：“仪姐儿，你进来。”

    宋仪怔住，只觉得来京城其实没自己什么事儿，她又不是小杨氏亲生的女儿，找自己干什么？

    别说是宋仪，就是宋倩宋攸两个人也不明白了，小杨氏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多想，小杨氏已经先进了屋。

    宋仪略略犹豫一下，回想起方才小杨氏的神态来，还有那杨府二太太瞧自己时候的眼神，虽没明白这里面有什么关窍，还是慢慢进了去。

    小杨氏已经坐在了屋内一把嵌螺钿园林仕女纹黑漆圈椅上，抬眼见宋仪小心翼翼进来，她便和颜悦色道：“你也坐下吧，我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顺道告诉你一些消息，你不必太过紧张。”

    几句话要问，一些消息要告诉？

    宋仪没拒绝，看着如今的小杨氏，又觉得她恢复了往日主母的做派。

    兴许是此刻她心思有些重，宋仪看不懂她的眼神。

    “母亲但问无妨。”

    “也不算是什么要紧事……”小杨氏看着她，见她这般乖巧，心里又是一声暗叹，“你可还记得，你与那周家公子之间原是有过一段缘分的。虽你那一阵鬼迷了心窍，可周家公子依旧没与你翻脸，心里还念着你。那时候周家落了难，周公子求到咱们府上，他也是想见你一面的，可老爷想着不大合适，也就没让你们见。”

    心头猛地一跳，宋仪是知道这件事的。

    只是，小杨氏现在怎么又提起周兼的事情来了？

    她抬眼来看着小杨氏，道：“母亲，这事不是过去了吗……”

    “是过去了。”

    若是早知有今日，当初何必把事情做得那样绝？

    小杨氏想起来，只觉得千般万般的无奈，手指压着自己额头，她道：“只是又来了旁的事。那周家公子，在周家出事之后失踪了许久，原以为他是弃家逃命去了，或者受不住这般打击所以离开。没想到，现在才传出消息来，周公子成了巡按御史彭大人的幕僚。”

    幕僚？

    宋仪险些失声叫出来：陆无咎不是说他成了个书吏吗？如今怎么又变了？

    小杨氏道：“谁知道老爷出事，是不是有他这报复在里面呢？此番到京城来，我只为着你父亲这件事……仪姐儿，你也知道你父亲待你不薄……”

    剩下的话，小杨氏着实有些说不下去。

    对宋仪这一个还没到十五的小姑娘来说，这些事情都太沉重了。

    更何况，周兼此刻必定恨着他们宋府，宋仪又能出什么力？

    “罢了，我只将此刻情由告知你，你知道个大概也就成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勉强笑了一声，小杨氏又挥了挥手，示意宋仪可以离开。

    宋仪这等机敏的性子，一转眼就已经明白了小杨氏的意思。只是周兼毕竟也有周兼的傲气，哪里能这么简单就帮助宋家？她也不说太多，一躬身便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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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池鱼

﻿    从小杨氏处出来，宋仪便看见了一直悄悄等在外头的宋倩。

    很显然，宋倩是担心她。

    一见到人出来，她就上前来拉着宋仪走到一边去，压低声音道：“我娘找你干什么？你没事吧？”

    “母亲不过是说了些跟周家公子有关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要紧。”宋仪直言不讳，只是没有说到底是什么事罢了，先头小杨氏不让宋倩听这些事，宋仪也不会自找没趣又把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告诉她。“三姐姐未免太紧张了，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比救父亲更要紧的呢？”

    “救父亲出来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你可别混为一谈了。若与周公子有关，那可是你终身大事……”只是一说起终身大事，宋倩就想起了她自个儿，还有如今还在济南的宋仙。

    分家分家，这心里头的不舒坦和嫉妒，终究还是去不掉。

    眼见着宋倩一下没了声音，宋仪也猜到她在想什么，反而走过来拉她的手，道：“三姐姐你啊，还想安慰我呢。都是没影儿的事，不该放在心上的。咱们也先走了吧。”

    在小杨氏屋外不远处说话，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宋倩想想也是这样，便与宋仪一道，去了她在别院的房间，说起体己话来。

    姐妹两个虽非同母所生，可感情却渐渐好起来。

    宋倩想着，若是忽略这一张脸，宋仪其实是个很容易相处也很适合做朋友的人。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宋仪这样好相处？人好，心也好，虽是庶出，可也没有如宋俪那般的小家子气，整个人大大方方看着便舒坦。有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心里自己有自己的一杆秤，少有叫别人尴尬和为难的时候。

    仔细想想，嫉妒宋仪也完全没必要，只因着嫉妒不会有用处，反而会让自己多一个敌人。

    跟宋仪说着说着话，宋倩想得也就越多，竟然渐渐了悟起来：“五妹妹，往常我素性最厌恶的便是你，只因着你是个庶出，还要处处跟我抢风头，可如今我才发现，没了你还有别人与我抢风头。更何况，我自己没本事，这风头怎么也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来。这样一见着你，想着你，跟你说着话儿，竟觉得天底下没有比我五妹妹更好的人了。”

    平白来的一番夸奖，才真是让宋仪微怔。

    “与人为善”四个字，是宋仪从孟姨娘处学来的，讲的便是做人做事留一线，不把事情做绝，也不把话说绝，所以得罪人很少。

    不过她倒不知道，还有人说跟自己相处很舒坦。

    即便宋倩这话是假话，她也该笑一笑，更何况她从这一位骄纵成性的三姐姐眼底看见的全是真诚呢？

    宋倩是个很真的人，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少有虚伪的时候。而宋仪觉得自己处事很淡，时常寻不见痕迹，不见得很喜欢谁，也不见得很依赖谁，更不见得很厌恶谁。

    有时候宋仪自己都在想，人活成自己这样挺没意思的。

    她朝着宋倩笑笑：“我也该说，没想到三姐姐是这样率真的人，倒叫我刮目相看了。”

    宋倩一下羞赧起来，扑上来挠她，两个人倒是一下少女心性起来，玩笑作一团。

    刚到京城，这么一闹，原本的紧张感也终于消散一空。

    此地繁华，毕竟非济南府能比，跟着来的众人都想出去见见世面。

    在别院停留两日，小杨氏上下一通打点完，终于有空闲时间下来，准备带着人去外头逛逛庙会。她乃是京城人士，对这边倒也熟悉，不过嫁了人之后便一直在南边，少有回来时候，自己也想念。

    一切准备停当，眼看着就要出门了，结果那一日早晨，杨府那边就来了消息，说是大太太头风终于好些了，想起小杨氏回来这么久还没见过，不能慢待，因而邀她们过府一叙。

    好端端的庙会肯定是去不成了，宋家姑娘们难免觉得扫兴。

    可杨府这里又不能不去，一时只好打叠起精神来，换上一身衣裳，跟上小杨氏，一路又去了杨府。

    这一回，她们总算是见着大太太许氏了，看上去比孙氏的年纪要大一些，人很富态，眉眼之间都透着一股子高贵的味道，看人的时候略略地抬着眼。

    旁人一往她跟前儿站，便跟矮了一截儿一样。

    要按着寻常人的话来讲，大太太的女儿进宫当了皇帝的妃子，合该她这样。

    只是宋仪站在她面前，被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的时候，着实难受。

    许氏坐在水榭里头，手里把玩着一柄通体碧绿的翡翠如意，吊着眼睛把宋仪从头看到了脚，而后才笑一声道：“早听说过你们宋家是庶出的姑娘更漂亮，没想到今儿一见竟然还是真的。”

    小杨氏脸色有些难看：“大伯母说笑了，女儿家，貌虽要紧，才可也要紧呢。”

    “可不是，我听说仙姐儿可是书院结业时候的头名，这一位长得好看的却是个草包，只听说连结业也不能够。”大太太也不知哪里来的消息，张口便开始讽刺，“不过这也怨不得你。我那女儿虽去得早，不过年纪小时候就是个好读书的，仙姐儿承了她的才华，也是厉害的。对你，对孟姨娘，更不能强求……”

    话里话外都是讽刺，宋仪听着也是有些无言。

    小杨氏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不过她应该是已经习惯了，只笑一声道：“大伯母说得有道理。”

    许氏终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小杨氏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掐，任许氏说什么她都不反驳，这样说起来也没意思，许氏索性去说别人了。

    平白被牵扯进去的宋仪简直无辜，宋倩也只能憋笑。

    毕竟，宋仪在济南府的时候还是个八斗才女，到了大太太嘴里就成了个除了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甚至不能从书院结业的绣花枕头了。

    宋仪素来能忍，倒也不在意，规规矩矩坐在旁边便不说话了。

    过不一会儿，外头便有丫鬟笑着通报了一声：“慧姐儿下学回来了。”

    于是，里里外外一下就热闹了起来，就连大太太也不由得笑眯了眼：“今儿倒是回来得早，也不知又被先生夸了什么，快叫她进来，外头天儿热，赶紧给她端碗冰镇酸梅汤来。”

    “还是祖母疼巧慧，我可是听说今儿来了贵客，早早完成先生交下来的课业赶回来的。”娇滴滴的声音一下就传了过来，接着便见到丫鬟婆子们簇拥着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约莫比宋仪小一点的年纪，看上去身量纤纤，走路带着一股子轻灵劲儿，进来之后便扑进了大太太许氏的怀里。

    “哎哟，我的小心肝儿，当心摔着了。”

    许氏连忙接住了她，笑着抚她的背。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跟着笑起来，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是见过很多次，习以为常了。

    宋仪倒是惊讶，没想到许氏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杨巧慧是许氏膝下嫡孙女，才上书院没两年，听她言语之间表露出来的意思，课业也是相当不错的。

    祖孙两个在人前腻歪了一阵，许氏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可别猴在我身上叫人笑话了，也不看看这里还有客人呢。”

    “啊呀，要不是祖母提醒我都忘了。”杨巧慧一下子起了身，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回过头，灵动的目光一下扫了过来，先给小杨氏行了个礼，而后看向了其余几个人。

    宋仪今日原本是不很出挑的，至少穿着上头。

    至于容貌，那是天生的遮掩不了，而杨巧慧的感觉也是天生的，只一眼就瞧见了太过出众的宋仪。

    早在小杨氏他们来了之后，杨府这边便是人人都知道了消息，更知道有几位姑娘跟着一起过来了。丫鬟婆子们议论的时候，少不得要私底下点评一二。

    这样一来二去，杨巧慧也渐渐知道了一些。

    不过，杨府这边的人多谈论宋仙，毕竟是济南那边书院结业考校的头名，杨巧慧对这个也更关注一些，她方才转过身来，头一个想找的就是宋仙。

    只是此刻，她的目光完全被宋仪吸引了。

    若是没记错，小杨氏带过来的众人之中，的确有个很漂亮的，不过据说连书院结业都没能过。

    想着，杨巧慧脸上挂了甜笑，脱口问道：“哪一位是仙姐姐？”

    小杨氏一僵，勉强从容地解释道：“仙姐儿没来，还在济南呢，慧姐儿要见，怕要另寻机会了。”

    “原来这样么……”杨巧慧嘀咕了一句，似乎有些不解，又道，“早就闻说仙姐姐才华盖世，在济南一举夺得魁首，可叫人没想到。祖母与我娘可时常拿仙姐姐来教训我，叫我认真读书呢。”

    “瞎说，我们可没这样逼过你。”许氏剐了她琼鼻一下，带着浓浓的溺**。

    杨巧慧道：“你们逼也没用啊，谁不知道现在郡主也在书院？不管是才华还是出身，都是我比不上的。我也就是个万年老二的命，自打她进来，我便再没有过得第一的时候了。”

    说来也是郁闷，杨巧慧不大高兴。

    只是宋仪这里却犯了嘀咕。

    郡主？

    这等高贵的身份，何必还上书院读书呢？自己请个先生来教，怕才是最简单不过的。

    她还没思虑完，就听见了许氏接了杨巧慧的话，道：“你啊，哪儿能跟郡主比？不过你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当我不知道你如今与郡主交好吗？就你还要压过郡主呢！”

    许氏笑着，见小杨氏这边的人似乎都面带着疑惑之色，于是解释道：“就是嗣祁王的妹妹，单名一个‘锦’字的。前不久才到了书院里，没想到就一把压过了慧姐儿，可把咱们给郁闷了许久。不过好在你们两个竟然交好了，可是叫人没想到的……”

    说来郁闷，可许氏哪句话里不是炫耀？

    旁边的孙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略显得不耐地扭过了头去。

    宋仪这里一听，却是反应了过来，“卫”乃国姓，郡主单名一个“锦”字，那不正是卫锦吗？再想想这时间身份，难不成是当初那个？

    这猜测可半点也不好。

    宋仪当初与卫锦也有过一面之缘，便是那泼辣小姑娘甩鞭子抽人的时候，宋仪还记得自己的玉坠就是她给抽碎的。

    一提起这样一个人，宋仪本能地不喜欢。

    她想起自己其实很少厌恶谁，可这卫锦约莫是其中难得的一个，性子太骄纵，还没个轻重。记得她醒过来那时候，摆弄听人说，她是被卫锦给推下去的。

    杨巧慧竟然与卫锦交好？

    在宋仪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看杨巧慧的目光，也就不那么自然了。

    好在，宋仪的异样没人发现。

    她只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细节，渐渐从旁人口中知道了卫起与卫锦。宋仪一觉睡过去两年之后醒来，头一件遇到的事情便跟他们两个有关，只是对这二人的种种，竟还不很清楚。

    嗣祁王卫起，地位虽不比皇帝亲子所封之亲王，可在俸禄待遇上却比亲王还要高上一些。其父乃是当朝天子的胞弟，只可惜身子骨不好，体弱多病，没能被立为太子便已经英年早逝。

    由此一来，自然也有人戏言说当今皇上的皇位乃是卫起的父亲让来的。

    不过皇上自个儿倒是不介意，大手一挥直接封了卫起一个嗣祁王，另封他妹妹卫锦为昭华郡主，地位也仅次于公主了。

    只是卫起从小生下来，也是个命途多舛的。

    这一位早年染上些古怪病疾，久不见好，有高僧断言需要避世修养，所以卫起年纪不大时候便已经入了寺庙，跟随着师父们修行。

    说来也怪，一入寺庙，卫起就慢慢地好了起来，从此没病没灾。

    不过身子好了，心性也被佛陀给磨平了。

    从那以后，卫起竟似成了个修行的僧人，无欲无求，淡泊高远，且还不近女色，成日里叨咕的都是些佛学经义。

    世人喜好之种种，非卫起喜好之种种。

    这般一个清心寡欲之人，本该超脱世俗，可偏偏皇上惜才，照旧叫他辅政。好在这一位素性聪明，即便是处理政事也是颇有手段，并未完全拘泥于佛家经义，由此越发受皇帝倚重。

    至于另一位昭华郡主卫锦，比之卫起可就差了不少。

    卫锦从小就是皇宫里长大的，兴许是娇生惯养了，所以虽则眼界开阔一些，不同于寻常大家闺秀，可性子太骄纵，也没人敢管束，一直以来都叫人头疼不已。

    不过最近似乎好多了。

    许氏拉着杨巧慧的手，笑着道：“都说是女大十八变，原本郡主可带着几分男儿气，如今回了京城，便染上咱们京城姑娘那几分精致的脂粉气。现如今，调香弄粉，诗词歌赋，哪样比寻常姑娘差？都说人是会长大的……”

    “祖母这话说得不错，前儿郡主还研究出个好玩的东西，叫珍珠粉，往脸上一抹，那漂亮的。”说到底，杨巧慧也是个小女孩儿的心性，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便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前儿郡主还给了我两盒，回头我孝敬给祖母。”

    “我这一张老脸老皮，可不用浪费这些个好东西了，都是你们小姑娘的玩意儿……”

    许氏这会儿看上去太慈和，半分没有此前讽刺宋仪时候的尖酸刻薄。

    宋仪心里无言了半晌，终究还是觉得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去去的争斗毫无意义。

    她陪着在这里枯坐了许久，只觉得嘴角都要僵硬掉了，众人才说要去用饭。

    待用过午饭，便有人张罗着去看戏，杨府专程请了戏班子来，大家坐在下头一起听了戏，用了不少茶点，这才有散去的意思。

    这一段时间，足够杨巧慧认识宋仪等人了。

    不过她性格跟宋倩不对付，又根本不想跟宋仪这等庶出的说话，宋攸年纪太小，也没话说，因而杨巧慧只觉得无聊，暗地里不知打了多少个呵欠，更不知多看了宋仪那脸几眼。

    眼看着他们要走了，杨巧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道：“回头可要好好跟郡主说说，这宋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不就是一个都不能从书院结业的卑贱丫头吗？长那么好看一张脸能当饭吃不成？真是……”

    宋仪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她只在出了杨府门的时候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小杨氏瞧见她这般情状，便是一笑，不过接下来却说了一句让宋仪心情有些沉重的话。

    “方才席间听见的与郡主有关的事情，倒都不算是什么大事。听说后日乃是彭大人夫人的寿辰，倒是需要上心一二。”

    彭大人夫人的寿辰？

    宋仪抬眼望着小杨氏，已经隐约明白小杨氏的打算了。

    只是他们与巡按御史府素无交情，连请帖也没一张，又要怎么去人家府上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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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幕僚

﻿    彭林原本是十三道监察御史之一，前一阵被点为巡按御史，这才巡察到山东去，由此引来一系列的纷争纷扰。如今彭林已经归京，这巡按御史的名头自然也就放下了。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还是大名鼎鼎的御史之一，更是深得皇帝信任。

    这日，其妻生辰，自然也有不少的人关注。

    平日里，彭林严于律己，不曾与朝中官员们有什么往来；可一到后院这些事情上，纵使彭林乃是一家之主，也无法插手太过。

    小杨氏打的，正好是这方面的主意。

    宋元启的事情便是彭林巡察的时候弄出来的，可以说此次事件还是彭林出力最大。虽然可能不大，可如果能说动彭林一二，宋元启这件事也就简单了。

    更何况，这里头指不定还有个周兼……

    等到寿宴当日，小杨氏果然带着人去了。

    她没有请柬，可在出现在彭府门口时，却是坦然自若，自然地流出她当年那大家闺秀的风范来。

    “这世间本无尴尬之事，庸人自扰之罢了。”

    小杨氏见宋仪跟着自己，似乎有所思，便点了她一句。

    “似这等贺人寿辰之事，只要我与彭夫人无仇，又是真心祝愿，便必定不会出事。换了我，遇到旁人没有请柬也来为我贺寿，我心里必定高兴的。”

    这话虽是以己度人，可未必没有道理。

    宋仪想着，孟姨娘常说，以善待人，终得善待，不过这一个“终”字，多少让她心有戚戚。

    她点了点头，淡声道：“闻说彭大人乃是百炼钢，不过在彭夫人面前也化作了绕指柔，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见到就知道了。”

    小杨氏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方才说话间，芙叶已经上前去递上了贺礼，并且送了自家的名帖。

    前头那灰袍仆人低眼一看名帖，便一抬眉瞅了小杨氏一眼，问道：“夫人可有请帖？”

    “初到京城，尚无请帖，不过彭夫人寿宴，我等真心祝贺而已。即便是夫人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心意到了即可。”以退为进的一番话罢了，小杨氏表现异常淡然。

    仆人又看了小杨氏一眼，弯身低头道：“小的只是随口一问，夫人莫要往心上去，您这边请。”

    他说话的同时，也给旁边的小厮打了个眼色，那边立刻有人跑去与夫人通报这件事。

    寿宴正当时，来的都是朝中有诰命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自是一派热闹。

    彭林被朝中大部分大臣，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可今日的彭夫人寿宴，却也有不少人来，毕竟现在谁不给彭林一个面子？

    如今的彭夫人满面笑容，显然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她正跟客人们闲聊，冷不防瞥见角落里有人过来说了两句话，心思便是一动，便叫了人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接了外面消息的丫鬟走上来，附在彭夫人耳边道：“方才门外头来人说，有位宋夫人杨氏带了贺礼来，是原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宋元启的夫人……”

    作为彭林的贤内助，彭夫人自然知道宋元启这个名字。

    她皱了眉：“这一位来干什么？”

    “小的也不知，不过宋夫人说她是真心来为夫人您贺寿，瞧着神情倒是坦然得很。”

    “坦然？”彭夫人笑了一声，“那这倒是一个有趣儿的人。她若当自己真是来贺寿的，我也只当她是来贺寿的，回头她要求见老爷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我必不插手。来者是客，你们还不快把人请进来？”

    丫鬟们听了彭夫人的话，连忙下去把小杨氏连带着宋仪宋倩等人请了进来。

    彭夫人一眼扫过去，就瞧见了小杨氏，果真是坦然得很。

    后头的两位姑娘也是天生丽质，不过走在右边一些的宋仪自然更打眼，看着倒都是光风霁月模样。都说是人以群分，那宋元启闻说也清誉不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差错，彭夫人心里也有自己的推算，只是到底不能对人说。

    朝中之事，多多少少有那么些牵扯，更何况这一回还挺大？

    她起了身，朝着小杨氏便笑了一声：“宋夫人。”

    “夫人好，妾身这是不请自来，只想着没打扰到您。”

    小杨氏见了个礼，周围的宾客们少不得多看她两眼。

    因着宋元启并非京官，所以众人也不大认得小杨氏，只以为是寻常宾客。

    当着众人的面，彭夫人也不戳破她的身份，只与接待寻常宾客一般，请小杨氏入了座。

    小杨氏的来意，彭夫人无比清楚，她只是冷眼看着，并不主动提起。

    一直等到宴会上的人渐渐散了，小杨氏才来到彭夫人面前：“此番来，一是为了给您贺寿，二是……”

    “宋夫人的来意，我岂会不知？”彭夫人叹了口气，“宋大人如今还在狱中，原本官场之中，此等事不算是什么大事，也从未听闻宋大人依附于谁，参与了哪派党争。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等不过都是被殃及的池鱼……”

    听着彭夫人这话，小杨氏心头猛地一凛：“夫人这话的意思是——”

    还能有个什么意思？

    宋元启应该也是无辜的罢了。

    山东布政使司的左右参议，那周博有些古怪处，可宋元启真找不出太大的差错来。但是彭林不能徇私，但凡宋元启有一点两点的嫌疑，也都要先抓起来。不用怕麻烦，因为若有了漏网之鱼，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彭夫人看着小杨氏，道：“你是来求见老爷的，我只听闻宋元启是个清官，只为着他这一分的清誉，我今日不曾将你拒之门外。不过，我也不会为你牵线搭桥，老爷愿意见你是你的运气，不见，你也这样回去吧。”

    宋仪这时候站在外头，也能听见个一二，心下只觉得这彭夫人乃是个一团和气的人，寻常人若见了小杨氏，奚落还来不及，哪里会这样和颜悦色相待？

    就是小杨氏自己也是心下感动，道：“便是今日之事不成，妾身也铭感五内，必不敢忘彭夫人今日之恩。”

    “哪里有什么恩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对彭夫人而言，此事着实太简单，她一抬手，便招来丫鬟，道，“老爷现还在后头书阁里喝茶，你瞧着去通传一声，看看老爷怎么说。”

    彭林是个**书之人，所以在花园临湖假山后面，特意建了一座书阁，里面放着他所有的藏书。

    小厮来的时候，门扉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几缕浅淡的烟气，还有人细细的说话声。

    “老爷，夫人着小的来传，说是前面宋元启的夫人求见，问您见还是不见？”

    宋元启的夫人？

    坐在屋里的彭林一下怔住，接着看了自己对面一眼。

    书阁之中，书香墨韵，四面挂着文人书画。

    当中一张茶桌上摆着茶盘香盏，相对坐着二人。一人便是彭林；另一边却是位年纪不大的公子，满身书卷气，脸上青涩似也被近日以来种种大变而洗刷干净，转而变得沉静而内敛，像是沉入深水的湖石，抹黑又润泽的一片。

    那一双眼眸也是乌黑的，窗外头斜斜落进来的一片余晖，撒在他盘着的腿边，只照亮了他半张脸，显得明灭不定，可平白带出一种暗昧的感觉。

    若要熟人来看，必定不敢相信，前后短短一段时日内，周兼竟有如此翻天覆地之变化。

    就是彭林自己，若非他亲眼所见，也不敢相信。

    本来周博出事，便是因为承宣布政使司一笔账目出了差错，账面上写的是二十五万两，可府库之中仅有二十万两，中间这五万两的差距着实令人费解。府库那边的账目倒能与库银相对，说是没有差错，可周博这里的账本怎会多出来？

    两本账册不一样，不是周博这里出了问题，就是府库那边出了问题。

    因此，彭林不得不将这一位素有清誉的周参议给抓了起来，周兼的日子也就一下天翻地覆。

    原本周兼乃是济南出名的才子，如今为了解救自己的父亲，不得入了吏胥，便不是什么好事。更莫言，现在他还成了抓他父亲的彭林手底下的幕僚。

    抬手，手指压在旁侧香炉出香的空隙上，周兼唇边挂了几分笑：“彭大人要见吗？”

    “我应该见吗？”

    彭林素来比较依赖自己身边的智囊，尤其是在周兼来了之后，他发现此人乃是多智近妖，几乎是事事算无遗策，也就凡事多问上他两句。

    周兼撤了手指，而后轻轻一嗅，便嗅出指间染上的香息。

    他点了点桌面，道：“我父亲下面人的账目没问题，可下头管着账目的人，与秦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周某早就告诉过大人您，此账目问题，一则是下头人办事不妥当出了差池有贪墨，做了欺上瞒下的事，二则是这账目只在账本上出了错。其一倒不要紧，左右都是秦王头疼；可若是二，事情必定出在宋元启的身上。”

    彭林没说话，只听着。

    周兼又道：“宋元启此人与我父亲向来交好，布政使司左右参议虽分管着不同的事情，可账目上却是两个人一起保管东西的，同一本账册，除了要从我父亲手中经过之外，还要从宋元启这里过。”

    这一回，彭林接了话：“所以我也以他事为由头，先捉了宋元启，扭送到这边来。不过我只怕，修改账目事小，他们被秦王当了替罪羊才是大。”

    现在还不知这一笔银钱到底是被人吞了，还是本身便不存在。

    若是被人吞了，怕是秦王那边的嫌疑会更大。

    当今皇上有五子，尚不曾立太子，秦王嚣张跋扈，多纵容门下人之举，大多数人因着其母出身高贵，秦王又骁勇至极，所以对秦王这等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秦王这手伸得太长，朝中大臣们可就要不高兴了。

    彭林琢磨了一阵，便道：“如此，我还是不见这宋夫人为好。”

    周兼唇边的笑意不曾变过，垂下眼去喝茶的时候，才微微一眯眼，待得茶香氤氲满口，才道：“彭大人何必去见一介女流之辈？如今朝中正在审议此事，见不见都不打紧。”

    彭林眉头一挑，一摸自己唇上两撇胡子，才瞧周兼道：“我忽然想起来，你跟那宋五姑娘，似还有过一段情缘？”

    将放下茶盏的手指一僵，周兼唇边的笑意却扩大了，摇摇头道：“彭大人您知道的事情还真多。”

    “咳，不也就是问上一两句吗？”彭林只觉得如今这场面有意思得很，“我倒是好奇了，能被你周留非看上的姑娘，到底是何许惊艳……”

    惊艳？

    周兼想着，便放下茶盏，淡淡道：“美人皮，石头心，捂不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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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章 旧日情

﻿    花厅中，小杨氏已经坐下来与彭夫人一道品茶。

    去为小杨氏通传的仆人已经去了有一段时间，彭夫人打量着小杨氏的神情，只瞧见她沉静得很，连着旁边坐着的两个姑娘也规规矩矩，顿时高看了她们一眼。

    宋仪也知道如今的小杨氏是有求于人，可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着实叫人刮目相看。她也是不动声色，不过是出于个性使然。

    心下想着人也去了有一会儿，有消息没消息也早该回来了，怎么耽搁这么久？

    莫非是彭林那边还有什么差错？

    念头方转过去，宋仪眼角余光便瞥见那边彭夫人已经抬起头来，看向了前面。

    仆人刚刚回来，站在外面，便恭恭敬敬道：“回夫人的话，老爷说，按着平时是必得要见上一见的，可如今老爷与此案有关，现在书阁内又有客人，实在是不好离开。所以，这一回只能怠慢了。”

    话说得好听，只是不见罢了。

    结果都是一样的，不过小杨氏倒是感觉到了彭林的意思。这人虽是朝中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本事不小。

    她眼神里带着很自然的几分失望，不过转眼便掩饰了过去，唇角挂笑道：“还是彭大人客气了，在府上叨扰多时，既然不能得见，那妾身也不好再厚颜待下去。今日彭夫人生辰，只愿夫人这等好心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事情没办成，她也是感激彭夫人的。

    这等的心意，彭夫人也感觉得到，她与小杨氏聊过一阵，深感此人也是个可交的，这宋元启若能熬过这一劫，未必不能平步青云，就看他是不是能熬了。

    彭夫人虚扶了小杨氏一把，请她起了身，而后特意点了丫鬟送她出去。

    出府的一路上，小杨氏脸上那淡淡的表情，也终于渐渐收敛了进去，带上了几分忧心忡忡。

    站在彭府外头的台阶上，她身子颤了颤，似乎有些眩晕。

    宋仪宋倩二人见了连忙上来扶她，都有些被吓住：“母亲？”

    “……无事，只是劳累了一些罢了。”小杨氏摆了摆手，又站好了，这才缓缓朝着另一边去。

    宋仪心下恻然，还是松了手，看着小杨氏离开。

    她也跟了上去，眼见着就要进那一顶小轿，岂料抬眼就瞧见彭府里头出来了个人，正穿着一身颜色并不鲜艳的锦缎长袍，旁边站着的正是彭府的管家，对着这人是毕恭毕敬。

    第一眼，宋仪没把他认出来，直到对方的目光也扫了过来，远远与她对了一下，她才瞬间恍惚觉察出来，这人很面善……

    面善，自然面善了。

    这人不是周兼又是何人？只是眉眼神情之间的改变太大，宋仪几乎认不出了。

    她当场便僵硬住了，像是被什么定住一般，再走不动一步。

    “五姑娘？”

    丫鬟们看着宋仪这神情，有些惊疑不定，也不知她是怎么了，顺着拉了她的手一下。

    宋仪这才回过神来，轻道一声：“无事……”

    这模样怎么可能没事？

    丫鬟们都看出不对劲来了，更不用说旁边的宋倩和小杨氏，那一瞬，小杨氏一下就看向了门口台阶上，周兼已经若无其事地走了下来。

    他是跟着彭林来京城的，到的时间比小杨氏他们也早。

    更要紧的是，他如今在京城活动着，也有彭林照应，不比小杨氏这一群似没头苍蝇一样乱转，都是救人，可各自的手段却差了天远。

    好歹周家与宋家乃是旧日有交情的两家，各自之间也多有感情的联络，只是最近出了事，所以恩断了义绝。

    只是见面总不好不打招呼，周兼自认为乃是个很懂礼貌的人，于是上前来拱手：“晚辈见过宋夫人。”

    饶是小杨氏早已经预料到周兼变了个样子，可真正见到的时候依旧平白生出一种触目惊心来。

    张了张嘴，小杨氏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她回过头，看了旁边宋仪一眼，眸底颜色深沉。

    宋仪却是心头一跳，她回望了小杨氏一眼，一想起最近两年起的变化，原本平静下来的心，转瞬又仓皇无措起来。

    宋家的人，毕竟是愧对着周兼的。

    所以周兼能在这种地方主动给小杨氏问好，可小杨氏若要有个什么回答，都显得卑鄙而下作。

    越是如此，越是尴尬。

    仿佛也是看出了他们的尴尬，周兼淡淡一笑，又是当初月朗风清模样，身上深沉之色褪尽，只道：“周宋两家毕竟交好，我父亲当初出事，唯恐牵连了宋大人，如今宋大人也搅和进了这烂摊子里，着实叫人有些惶惑不安。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先尽人事，再听天命。宋大人之事，还望夫人不用太过忧心，若有什么消息，晚辈当请人通知于您。”

    “……”

    怔住。

    不管是宋仪还是宋倩，或者小杨氏，在听了周兼的话之后，都怔然了。

    宋仪两手握在一起，站在小杨氏的身后，打量着这个曾经可能成为自己夫君，如今则本该成为陌路人的周兼。以德报怨这种事，宋仪还真没听说过，不以怨报德，便算为人的底线了，如今周兼此言此语，分明字字句句都表示他并未将昔日之事放在心上。

    小杨氏喟然一叹，忽然道：“周公子……都是我宋家对不起你，原本是老爷想着明哲保身，所以当日不曾伸出援手来。如今真是一报还一报，老爷自己也牵扯了进去。周公子即便是心里有疙瘩，记着仇，我也半分没有怨言。可周公子这般高风亮节，心里宽敞，半分没计较，我反而心里更愧疚……”

    这话大多都是实话，可剩下还有几分是真却很难说。

    周兼也不在意这话的真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从来没有必要分辨。他喜欢时便是真，不喜欢时便是假，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

    因而，周兼笑笑：“宋伯父之举，也不过是人之常情。晚辈事后想想，若是宋伯父哪日落难，我父亲也不一定伸出援手吧？夫人不必自责，如今把宋伯父与我父亲先救出来才是正理。”

    “这倒也是。”小杨氏听见这一句，心底的疑虑终于渐渐被打消干净，她看向周兼，道，“往昔恩怨，终究是宋家对不起你，我们留待日后来算，只盼着如今人没事才好。”

    从头到尾，宋仪都只有听着。

    她也听出来了，小杨氏其实不很相信周兼真能这样不记仇，可仔细想想，周兼原本就是个文弱书生，即便是如今成了彭林的幕僚，短时间之内遭逢大变，本性依旧是好的。

    再见到周兼，除了心里那一股奇怪的愧疚之外，宋仪心里竟然没有什么感觉。

    她垂下眼，也不知应该怎么面对周兼，索性不看。

    而周兼却很坦然地瞧了她一眼，依稀昔日那因着恋慕她所以带了几分促狭的少年郎。

    不过如今旧日仓皇无措都已经褪去，只余下满眸的淡然。

    周兼注视着她，在收回目光之下，终于又等到宋仪一抬眼，于是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他眼底含着的几分笑意于是透了出来，剔透得很，似乎也叫人安定得很。

    然而宋仪胸腔之中的一颗心，却陡然变得无比焦躁不安，她不知这样的情绪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难受极了。

    周兼的目光，看着温凉如初，可她老是心惊肉跳。

    看上去，这还是昔日的周兼。

    约莫也仅仅是看上去了。

    能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位置沉进泥里，好好一个府学的秀才，竟然当了胥吏，现在还成为了彭林的幕僚，放得下身段，忍得了屈辱，可……

    周夫人又怎么说？

    周夫人乃是周兼嫡母，又是早年就没了生母，与嫡母感情亲厚，他一个人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平白叫周夫人担心，如今又若无其事地与小杨氏说话……

    宋仪心里难免有个疙瘩。

    她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避免了与他之间的对视。

    周兼见状，并不多言语，一拱手，目送着小杨氏等人上了轿子，这才背着手离开。

    一路顺着长街往下走，时间不早，黄昏铺满地，周兼唇边却渐渐挂起了笑容，只是眼底瞧不见半分的笑意，冷冰冰，死寂寂。

    宋仪那样子，倒像是对他多有愧疚一般。

    可愧疚又有什么用？

    他掐着手指，一路走远，便将万千烦恼事都压在了心底下，再不露出来半分。

    而已经离开了彭府的宋仪，坐在轿子里，却抬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是从陆无咎那边知道一些周兼的消息的，原本她还怀疑周兼也在宋元启这件事上插手，如今看他光明磊落做派，哪里像是落井下石？

    约莫还是她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君子之腹。

    便是此般少年，昔日用**慕的眼神打量着她。

    而如今，世事迁变，不复往昔了。

    宋仪放下手，缓缓抬眼，那种前途未卜的感觉，忽然又强烈了起来。

    轻轻撩开车帘一角，宋仪想透透气儿，结果一眼就望见了木制匾额上刻着的“芙蓉斋”三个大字，瞬间觉得有些熟悉，这才想起来乃是那一日下船时候船娘提过的那制珍珠粉的铺子。

    此刻芙蓉斋之中，也有一人手执着香盒，轻轻一嗅，仪态雅然：“兄长，我这芙蓉斋过不多久就能风靡京城，你跟我打赌，可熟了吧？”

    坐在里侧的卫起瞅了一眼外头过去的几顶小轿，倒认出旁边几名下人有些眼熟。

    他略一思索，便知道那行人的身份，却笑回卫锦道：“如今方回京，你倒是渐渐丢了那些个粗鲁的**好，喜欢上小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了，倒也是好事。愿赌服输，回头便再给你买下几个铺面……”

    “兄长真好！”

    那红衣女子走过来便抱了卫起手臂一下，神情亲昵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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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三十章 破绽

﻿    卫起卫锦本是亲兄妹，不过两兄妹的经历却不一样，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卫起这般不怎么近人情的，唯一疼着的也就是这个妹妹。

    至少，表面上如此。

    卫起今日是来这里等人的，陆无咎今日便要离京，两个人多多少少还有一些话要说，顺道卫锦要来看自己新开的胭脂铺子，就跟随前来了。

    如今看着前面宋家人过去了，卫起的心思却渐渐转回了宋元启与周兼的案子上。

    外头人来人往，他们这等身份必不在外头久留，所以在铺子下头站了一会儿，卫起便与卫锦一道上了楼。

    陆无咎到的时候，便瞧见这两兄妹在品茗。

    “王爷，今日这约见的地方，可着实让陆某没想到啊。”

    陆无咎上来，一摇手中的扇子，便坐到了卫起的对面。

    卫锦坐在卫起的身边，一身艳丽的红，衬得她整个人肤白如雪，若是五官上再精致一些，约莫就更漂亮了。她见了陆无咎来，连招呼都没打便坐在对面，眉头便皱了一下，然而转瞬之间眼光流转，便想起了这人的身份。

    其实，于她而言，这一位还是老熟人。

    只可惜，现在大多都是见面不相识了。

    也好，卫锦想着，自己还可以重新谋划一番。原本那个庶女的贱身子，做点什么都有人说是出格，说是轻佻，连她稍稍出上一些风头，都有人提点她：你不过是个庶女，何必这样争强好胜？

    卫锦厌恶极了孟姨娘琐碎的言语，更厌恶极了那庶女的出身，现在换了一个身子，真是天助她也。

    高贵的出身，甚至可以出入皇宫，与诸位皇子都有交情，更不用说是朝中权贵。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还有什么自己不能得到的？

    唯一的差错，兴许就是卫起了。

    一想到这里，她埋下头，眼底微微透出几分扭曲之色。

    原本是见卫起有天人之姿，真真儿想着自己若能攀上这样的男人，真是此生无憾。更何况，凭借着她手中高出这个世界许多的知识和本事，不可能不受人重视，更有那倾倒众生的容貌，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喜欢？如此一来，她便可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可谁知道，这卫起竟然还是个油盐不进的，一直看不上她。

    卫锦心底未必没有挫败感。

    如今自己成了他妹妹，便是绝了两个人之间的可能。

    想起来，卫锦也郁闷得厉害。

    现在身份是有了，地位也有了，甚至这身体原主本就是个泼辣刁蛮的性子，她随性妄为起来也没人能管，最要紧的是卫起还宠着。

    唯一的美中不足，只有这一张脸。

    卫锦心里恨得牙痒痒，当初她在宋仪的身体里，与原主卫锦发生争执时候，还出言讥讽过她这一张脸，如今自己用着这一张脸，多少叫她跟吃了一只苍蝇一样。

    于她而言，这虽是一步跃了龙门，可她也不是全然满意。

    早先她还是宋仪的时候，便是好生经营，在书院里，那诗词文章便是一等一的，假以时日，她必定能凭借昔日之所知，成为名满天下的大才女。可就在书院即将考核的时候，她却因为摔下楼，也不知怎么就钻进了宋仪的那小玉瓶吊坠儿之中。

    原以为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了，谁料想原主卫锦起了恶意，在丫鬟收拾碎片的时候暗暗踩了一片在脚下，才叫她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成为了新的卫锦。

    只可惜，原本的名声没有了，原本的容貌也没有了，甚至她与陆无咎交易得来的钱也没有了……

    越想越是憋闷，卫锦只觉得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不……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

    火药呢？

    这才是最大的杀器，是她手中所有筹码里最重要的一枚，只要有这个，卫锦觉得自己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混得下去。可那火药方子，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她曾写下来过，但愿宋仪没有发现……

    心中有些莫名的焦虑，卫锦抬眼起来就看见陆无咎，于是心头猛地一动：对，陆无咎在这里……

    她竖起了耳朵，听着陆无咎与卫起说话。

    卫起已经斟了一杯茶，放在陆无咎面前，表情淡淡道：“在京城折腾了这许久，终于决定走了？”

    陆无咎一笑，双手接过了茶盏，道：“折腾这许久也是有原因的，新得的那东西正是大将军如今最想要的。只是我做事，从来谨慎小心，不曾确认之前绝不敢动。”

    不动则已，动如雷霆。

    这本就是陆无咎的风格，当年他独自一人赶赴边关，原是想当个将军，如今却成为了将军背后的白纸扇，想来也是唏嘘。不过陆无咎在这个位置上头，找到了一些奇异的成就感。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全军，所以即便是不谨慎的人，如今也必须谨慎起来。

    比如，他对火药的态度。

    他暂时没办法知道宋仪给自己的方子的真假，只能找知道的人进行试验，最近结果倒是有了，非常成功。

    因而，今天的陆无咎，心情其实不错。

    唇角弯弯，陆无咎眯了眼，饮茶一口，便道：“好茶，上好的冻顶乌龙。”

    “今年雨多，收上来的茶似都不大好。”卫起于此颇有研究，小小地说了一句，又用银箸拨了拨炉中香灰，“一般罢了。既然火药的事情已经了了，那边关战事便该毫无悬念。”

    “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只是如今正好赶上蛮胡孤注一掷，因而显得艰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场战事也该落幕了。”

    更何况，还有陆无咎即将带过去的利器呢？

    他正想要说话，却发现一向不关心这些事的卫锦竟然认真听着，心下难免觉得有几分古怪，不过还是道：“不过比起边关战事来，王爷不该忧心的是如今朝野之中的事吗？”

    山东布政使司左右参议这一件案子，牵扯到的事情可不小。

    账本只是府库银两，这两个人也不过是微不足道，蝼蚁一般，掐死就掐死了，可最怕的是这样的蝼蚁背后，还站着厉害的人。

    右参议周博与左参议宋元启，此二人都是清官，可如今都因为一件事而下了狱，甚至还要羁押再审，岂不荒唐？

    “秦王也太过跋扈，还好出了周宋二人账目上的小小问题，否则还不知道他在下面这样恣意妄为。”

    以周博宋元启二人账目上的差错为开始，彭林那边把事情报上来之后，皇上就让人开始查账，山东这一片的账目几乎从来不出问题，谁想到一查下去，前几年的税赋和分下去的朝廷治河银两和赈灾银两，竟然全数出了差错。这里面牵扯到贪污之人，又大多都是秦王门下之人。

    原本只是蚁**，如今却似乎要溃了秦王的“千里堤”。

    这件事卫起自然心知肚明，当初那一本有问题的账册，还是他暗中着人递给了彭林的。当然，这一本账册，最开始却是从宋仪这里出来的……

    宋仪。

    一想起这名字，卫起心头便有诸多微妙之感。

    她只想着不愿嫁给周兼，所以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鬼莫测之法修改了账本上的一笔，于是交由他手，到了彭林那边去。由此一来，周博倒了大霉，宋仪与周兼之间的亲事也成了没影儿的事儿，按理说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可谁想到周兼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宋元启又做得太绝，叫这周兼起了狠毒心思，顺道也借了旁的事情把宋元启给圈进去。

    由此一看，宋仪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不知如今落魄了，又是个什么心情表情？

    他脑海之中一下浮现出宋仪那一日从宋府花园外头过去时的场景……

    素衣人如月，清水出芙蓉，未必不是美的。

    眉头一皱，卫起陡然觉出自己这一分浮动的心思，便忽生出三分的凛然来。

    红粉骷髅，色即是空。

    他也算是在寺院之中跟随师父学佛多年，虽不曾真正入了佛门，一颗心却早如古井般不波，这等静平的心性，在他回了朝堂，开始接触朝政之后，带给过他无数的好处。

    可如今……

    “啪嗒”一声，香珠与香珠撞击的声音起来，卫起低垂了眼，表面看起来依旧如平湖般无波，勾唇便笑：“朝中事情我自有分寸，大将军这边似乎也不用担忧。想必待秦王之事一过，不久就能有天下承平的日子了……”

    “王爷倒是心宽。”

    陆无咎一直看不懂卫起，说这人有野心，可看着也不争权夺利。说他没野心，陆无咎也不愿意相信，这根本就是个手段狠毒又机巧满身的人，更何况他曾经是距离皇位非常近的人，只是因为一场大病所以被送去寺院修养，在避开了宫闱争斗的同时，却也与九龙宝座失之交臂。

    哪个男人不想坐上这位置？

    就连大将军不也……

    陆无咎眼底神光暗暗闪烁，不过看上去还是方才那样，他道：“今日来，也不过只是与王爷交代一二。如今边关战事胶着，主战主和两派明争暗斗，已经势成水火。可如今正在关键时刻，后方万万不能出问题，此一番还要劳烦王爷多多看顾操劳，大将军事后必定有重谢。”

    “将军与我本有故交，更何况他与我乃是道同之人，此事我必定竭心尽力，还请他放心。”

    卫起的态度，也是出乎意料地陈恳。

    他这人其实很容易让人有好感，给人一种难言的安定的感觉，只可惜，剖开心来看指不定就不一样了。

    陆无咎好歹也是个算计人心的，看卫起自然不像是寻常人看卫起，作为少有的几个能接触到卫起真面目的人之一，陆无咎想着，能不与卫起作对就不与他作对。

    只因为，这人着实太过可怕。

    两个人坐在二楼，又说了好一些朝中边关两处的事情，从头到尾卫锦都仔细听着。

    她将每一处的细节都记了下来，可她一直想要打探到的消息，卫起与陆无咎二人却再也没有提过。

    一直等到陆无咎喝完了茶，起身告辞，卫锦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兄妹二人站在楼上，卫锦看着陆无咎的身影从人群之中一隐而过，终于忍不住问道：“刚才听兄长与陆大公子说话，似乎有什么玄奥之处……”

    卫起眉头一挑，微微侧过眼一看卫锦，便笑：“你又听出什么来了？”

    “哼，还不就是你们聊什么都要瞒着我吗？仿佛是陆大公子得到了什么东西，不过还不保险，似乎还要带到边关去……”卫锦假装着懵懂，问着卫起。

    卫起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便道：“是件挺要紧的东西，还是新得的，对战事有大用处。不过我还不能告诉你，他日你便知道了。走吧，今儿早些回府，你也逛够了吧？对了，今日怎的只叫他陆大公子？”

    “啊？”

    卫锦怔神片刻，才知道自己露了端倪，不过她反应倒快，漫不经心笑道：“那几日在京中听他们也这样玩笑着叫，一时忘记了……”

    只因为，她昔日还是宋仪的时候，都这样叫陆无咎的。

    现在到了卫起身边，一个没注意，竟然忘了这茬儿，作为军中的智囊军师，陆无咎被人称为“陆先生”的时候，远远多于“陆大公子”，卫锦以前必定不可能称其为“陆大公子”的，换了个身体，真是什么也不熟悉起来。卫锦心里觉得憋屈，又忽然想起方才卫起话中的意思……

    对战事大有用处的东西，还是新得的？

    这不就是火药吗？

    那一瞬，卫锦只觉得脑子里什么炸开了，整个人都险些要战栗起来，恨得咬牙，可又无处发泄，只能憋着，几乎憋得她快呕出血来！

    宋仪！

    一定是那蠢货宋仪，竟然把配方交给了陆无咎，若非如此，陆无咎怎能得到？！

    她用了这方子，日后哪里还有她施展自己本事的余地？

    卫锦眼底阴霾闪过，已经动了对这宋仪的杀机。

    不过因为在卫起的身边，她断断没敢暴露太过，强憋着那种发疯和心疼出血的感觉，作出一副正常模样，与卫起一道走了下楼。

    刚出了芙蓉斋，便有一人朝着这边跑过来，卫锦知道这是卫起的人，便先上了车。

    来人在卫起耳边说了两句，便被他给挥退了。

    陶德跟在他身边，低声问道：“王爷，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差错倒没有，宫中一些个不要紧的事罢了。”卫起摆了摆手，随即眼光一转，看见了前面卫锦的轿子，心念一动，便觉得今日的卫锦似乎对陆无咎的事情关心过头，他忽问陶德，“最近郡主怎样？”

    “郡主不还是老样子吗？只是**美了一些，旁的……”陶德想到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与您想的还是一个样。”

    他想的？

    卫起忽然一笑，檀香佛珠敲在手心里，带着一种掌控天下的感觉。

    也不再言语，卫起也上了轿子，离开芙蓉斋，回到府中去。

    而陶德则是摸了摸自己脖子后头，被吓得不轻。

    不过想起卫锦，陶德也是心有戚戚。

    谁都知道嗣祁王卫起受皇上重视，半分猜忌也没有，可都奇怪：卫起是这么个温文的性子，怎么同母所出的卫锦竟然如此嚣张跋扈，甚至频频在京中惹事？

    说到底，能想明白的人不多。

    有时候，陶德也可怜卫锦，可想想又不值当，卫起才是他的主子，卫锦虽是卫起的亲妹妹，可也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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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章 相遇

﻿    京城里正是刚刚入夏的好时光，洛阳来的牡丹才走，西林寺的荷花也开了，但是京城的文人雅士们偏偏不喜欢赏荷。连年来，每到这个时候，西林寺的荷花都能引来一大拨的游人，满湖满寺，摩肩接踵，抬眼一望黑压压都是人，渐渐也就生出无数的抱怨来。

    人多的地方不愿意去，去玩赏别的话有显示不出各自的高雅来，于是总有人挑好了时节，想了一出“赏兰”。

    兰花也正到了合适的时候，更符合诸多自命清高、自以为如空谷幽兰一般的高才之士的审美，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连着三年来，赏兰盛会都火热异常。

    往年宋仪在山东尚不觉得京城这般风尚有什么不好，只是略有耳闻，可如今这一遭所谓的盛事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却颇为苦恼了。

    原本如今宋元启羁押在狱，小杨氏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门，但是今日在大太太与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答应了下来。

    那神情，看着竟然像是毫无异样。

    一直到离开杨府，宋仪也没明白小杨氏的想法。

    已经是彭夫人寿宴几日之后，宋元启的事情还是毫无头绪。宋仪心里虽然忧虑，可目前也无力做什么，她有一种迫切地想要强大起来的*，可重重的桎梏又摆在她面前，叫她如同踩在荆棘上，寸步难行。

    孟姨娘站在她身后，慢慢给她梳头，看她眼底似带有愁色，不由劝道：“太太都不曾忧愁，你小小年纪忧愁个什么劲儿？”

    “仪儿只是不知道太太到底是什么想法罢了……”

    至少，目前的她还不清楚。

    宋仪还记得，小杨氏收到赏兰盛会邀请的时候，略略一笑，浑然没有当一回事就答应了下来。

    孟姨娘抚摸着她手底下柔软的发丝，想起小杨氏如今的种种行为，却是颇能理解：“太太本是个要强又**面子的性子，如今越是别人看笑话的时候，她越是不想让人看笑话。谁说我们家老爷一定会出事了？她就是要走出去，要站在所有人面前，这才要叫那些个看笑话的人被打肿脸。流言蜚语算什么？有时候啊，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一家子的面子，什么狠事儿做不出来呢？”

    小杨氏是个要强的性子，宋仪知道，可能若无其事地参加京城名流们的聚会，却还是宋仪没想到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隐隐约约知道了什么，可要叫她仔细描述，又抓不住。

    宋仪只知道，若是日后她也遇到这样的事情，怕也跟小杨氏一个选择了。

    “太太也是不容易……”

    “哪个又容易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家的当家主母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能活着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孟姨娘心底是通透的，正如她如今看着熟悉的宋仪，便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手指穿过她发丝，然后盘成一个好看的发髻，然后道：“我往日总跟你说，女儿家不能以色侍人，以色侍人者，不知能得几时好，可你这般的颜色，越是遮掩，越是明显。世事顺其自然，兴许还能有更好的结局……仪儿，姨娘只盼着你日后能嫁个好人家，不要有什么野心，也不必有什么抱负……”

    那些东西太重了，小女儿家的肩膀，如何承受得起？

    宋仪听了，却只无言。

    她没有回答，却回握住了孟姨娘的手，抿唇笑了起来。

    孟姨娘只当她是听明白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脸上挂着笑，翻开了宋仪的妆奁，道：“京城姑娘喜欢在身前佩上一挂手珠，看着漂亮，虽我也不知这哪里漂亮了，可总归咱们也挂上去，不输给人。”

    宋仪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眼晃过去就看见了那一串漂亮的绿蜜蜡手串，于是道：“我曾记得太太在我十岁生辰的时候给过我一串蜜蜡的手串……”

    她忽然闭了嘴，因为她不知道这一串绿蜜蜡手串的来历，如今说话不过是为了试探孟姨娘知道不知道罢了。

    孟姨娘倒没觉出她这话里的差错，道：“正是呢，那一串被你弄丢了，说去首饰铺子里买了一把仿的，倒也没被发现，不过被你捡了个漏，竟只花了几两银子买来这一串漂亮的绿蜜蜡的手串。所以，你到底还是个有气运的人啊……”

    抬手点着宋仪鼻尖，孟姨娘柔和地笑了。

    这场面透着几分温馨，叫人不忍去打扰。

    宋仪忽然想着，自己着实是个幸运无比的人，一觉睡醒，虽丢了两年，少了寻常人两年的见识阅历，可她终究回来了，又见到自己的亲人，这些或好或坏，或真或假的人。

    只要她如今双眼还能看见，双耳还能听见，她的所见所闻所感都是自己的，没有离开或者瞬间消失……

    抬手摸着那一串绿蜜蜡手串，宋仪的心思却浑然不在这上面，她只是陡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镜中的人，乌发如瀑，挽着单螺髻，耳上垂着绿玉耳珰，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檀口樱唇，自有满身的风流姿态，如今身子虽还没完全长成，却也能见绰约风姿。

    穿的是简单的浅雪青色半臂，袖上的缠枝莲纹一圈绕着一圈，精致而细巧。

    衣裳是小杨氏那边送来的，宋仪约略地猜到这里面的意思，因为周兼也会去赏兰盛会。

    想想也是有意思，她以为与这人缘分已经尽了，所以没有再奢想过更多。然而在彭府门口的一次重逢，虽然没有一句话，可两个人之间得距离似乎瞬间就近了。

    明明……

    即便是在以前，她跟周兼也不过是数面之缘，对这个人的大多数印象来源于旁人的传扬，多半都是周兼对她有所谓的“一见钟情”，可还不全然都因为这样的相貌？

    而她也太早被划定了人生的界限，所以没有想过别人，对周兼既然满意，那自然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只是现在……

    周兼真的是她良配吗？

    两个人不是没有重新回到轨迹上的可能。

    现在的周兼表现给小杨氏的一切都是善意的，他甚至摒弃了旧日的恩仇，也忘掉了宋元启曾经的见死不救和忘恩负义，现在他愿意跟他们联手起来，一起解救宋元启与周博。

    不可谓不完美了。

    宋仪还能奢求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梳妆打扮好，时辰也差不多了。

    赏兰盛会一般都要开上三天，大多在傍晚的时候开始，期间来自各地的兰花都会被汇聚到朱雀街旁侧的小街里，正是达官贵人们经常经过的地方。

    因为今年来赏兰盛会名声在外，这一条原本没有什么名气的街，也成为了京城大名鼎鼎的“兰街”。

    宋仪等人是与杨府一道去兰街的，每到这个时候，青年男女们总是打扮好了，各自把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展示出来，因为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在这里邂逅一场新的姻缘。

    至少，宋倩今儿是用心打扮出来的，虽比不得宋仪，却也差不了太多。

    姐妹两个人一路到了兰街，下车来站到一块儿仔细一瞧，竟也是相得益彰。

    杨府那边老太太身子不好没来，还是大太太带着人一起来的，见了小杨氏，脸上便没有多看好，至于在看见她身后那容颜妖孽得不像人的宋仪的时候，更是眼角抽搐，似乎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这般的打击。

    还记得，第一次去杨府时候的宋仪，打扮得异常素净，好看是好看，可沁人心脾，到底不扎眼。

    那时候，小杨氏也没有要叫宋仪出风头的心思，又是在别人家，压不住地头蛇，宋仪更不说一句话，自然没引起太多人注意。

    可今日这场合……

    杨府大太太许氏真是有些不是滋味，今儿杨巧慧也是盛装打扮来的，可是在宋仪出现那一刹那，其余人都成了陪衬。

    杨巧慧本没准备今日大出风头，可至少也不能弱了人去，偏偏许氏竟然能叫了宋家一群人来，如今可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许氏扫了宋仪一眼，脸色不大好：“这丫头倒是长得好看，可惜一个庶出的姑娘，这般打扮未免也太过了吧？”

    她以为，自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半点也不转弯抹角，最能给人难堪，也像是为了小杨氏着想。

    岂料，今日之事本来就是小杨氏的主意，她半点也不畏惧，不紧不慢回道：“大伯母，如今女儿家便要打扮得娇艳一些，越是漂亮的姑娘越是该好生对待，不能负了老天爷对她的美意。仪姐儿虽是个庶出，可她姨娘也是咱们家里出去的，这么多年以来帮着我，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仪姐儿自己又素来善体人意，少有违逆我的时候，比我亲生的还省心了不少。我待她，便像是待我亲生的一般。”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词严，严丝合缝。

    她这话一出来，楼上坐着的人全都面色古怪，不管是可怜还是鄙夷，不管是厌恶还是妒忌，全都表现了出来。

    许氏险些气得摔了手底下的茶盏，她怀里搂着的杨巧慧也是皱了鼻子，有些厌恶地看着小杨氏。

    没有姑娘喜欢比自己漂亮的人，杨巧慧也不能免俗。

    好在还是二太太孙氏懂得体谅自己亲生女儿，竟然笑着出来打圆场：“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们这样年纪的姑娘是该打扮漂亮一些。依我看，仪姐儿这孩子看着还素净了一些，正该更艳一点才好呢。须知往后年纪大了，不一定还有机会穿这样颜色鲜艳的衣裳了。现在看见仪姐儿，我就想起我年轻时候了……唉……”

    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声，孙氏又摇摇头，道：“都是一家子人，你们也别站着了，赶紧过来坐吧。”

    几句话轻描淡写把事情给敷衍过，被大太太许氏压着打了这么多年，二太太孙氏心底的怨气也不小的。

    虽然她自己也觉得今日的宋仪太过扎眼，可这明显就是小杨氏的主意，作为小杨氏的生身母亲，孙氏断断没有胳膊肘朝着外面拐的道理。

    她对许氏的怨气更大，对方一开口就针对宋仪来说，摆明了是要针对小杨氏。

    当初小杨氏成了宋元启的填房，本来就让孙氏心里不舒坦。

    那宋钊宋仙还是白眼狼，自家女儿好生地待了他们这几年，到头来竟然连个好结果都换不了。大杨氏的嫁妆都给了他们拿走，还要什么脸皮？

    如今小杨氏落难回来，反倒是激起了孙氏心里那几分不满，如今看见宋仪这一张脸扎疼了大房那边，孙氏就舒坦了。

    原本最厌恶庶出的她，再次看见宋仪的时候，竟然觉得顺眼了起来，觉得这孩子有福气，又灵秀，不由得更加和颜悦色。

    宋仪这边却心里发苦，面上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巴不得自己已经钻进了泥里。

    周围的目光都如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叫她浑身都不自在。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众人目光的环伺，可今天这一遭……

    实在是有些过头了。

    她也没想到，刚刚来赏兰盛会，就能遇到许氏这样辛辣的讽刺。

    不过虱子多了不痒，宋仪仔细想了想，反正避也避不过，索性由得他们去说，她又不少一块肉。

    这样一想，她就安定了下来，刚刚紧绷着的身子也随着放松下来，整个人也一下舒展开，像是一朵带露的芙蓉，眉眼轻轻开阖，便给人一种微醺的沉醉感。

    越是自然，越是流畅，越是优美。

    宋倩在旁边眼看着宋仪这般细微的变化，也猜到了几分，便笑着悄悄在桌面下头拉了拉她袖子，压低声音道：“我瞧着你方才那样可辛苦，现在好多了吧？”

    现在是好多了。

    宋仪点了点头，道：“我今儿这样，其实……”

    “你不说我也知道。”宋倩轻哼了一声，“早我就知道你是个不**掐尖冒头的性子，走错过一回路，在那什么卫起的身上栽过之后，你就又收敛了回去。如果不是我娘给你这一身衣裳，叫你这样打扮，你必定把自己弄得平平庸庸走出来。可凭什么呀？”

    “啊？”

    宋仪有些不解，什么凭什么？

    宋倩一见她神情，就想拿手中的茶盏砸她。

    这傻妹妹……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没有比宋仪大多少，宋倩却忽然生出了一种长辈的情怀。

    她叹气，摇了摇头，忽然起身道：“外祖母，母亲，倩儿看下面似乎已经开始掌灯了，四面也把兰花挂了起来，想熬下去瞧瞧，长长见识。”

    四面华灯初上，沿街柳树下头也站着不少的人，才子佳人，颇有几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感觉。

    许氏等人早没了当年的那些逛街的劲头，也知道他们年纪小的孩子们闲不住，于是吩咐了身边的丫鬟，远远跟着她们免得出差错，又道：“慧姐儿可也跟着去吧，一起下去看着有个照应。”

    杨巧慧一听，嘴撅得老高。

    她其实是不愿意去的，只因为有个宋仪在中间碍眼，谁站在她身边都觉得膈应，可她又想要下去看，终究忍不住，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丫鬟们陪着几位姑娘一起下去，宋仪宋倩走在一起，宋府这边的丫鬟牵着小姑娘宋攸的手，也下了来。

    至于杨巧慧，脸色难看归难看，可脚刚离开楼梯，踏在街面上，整个人也都高兴了起来。

    赏兰盛会虽然只是第四年，可在京城乃至于周边地区，其声誉都是日渐高涨。

    不知多少文人雅士仰闻其名而来，只为看看这千盆兰花，繁华盛世之景。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

    周遭一片灿烂景象，兰街两旁都高高挂着各色的灯笼，沿街两旁摆着不少的兰花，有的只是山野之间随处可见的野兰，有的却是精心栽养的金贵东西。

    有想要搏个好名头的达官贵人们，往往在今天送出几盆兰花，摆在街边最显眼的高台上，再在盆上刻自家的名字，便算是也凑了一回雅趣儿。

    不过在一些真正高雅的人看来，赏兰盛会本身已经落了下乘，以兰博名这等行径，更是下作。

    宋仪一路看过来，虽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高雅的人，可依旧不觉得眼下这些兰花有多好看。

    如此浮躁的兰街上，虽有兰花香，也早被人声人气给冲散一空，再闻不见半分。

    更何况，人的心，跟着这一场盛会浮起来，哪里还能真正静下心去赏兰呢？

    至少，宋仪是做不到的。

    若有人能做到，也必定是高雅沉静之士了。

    脑子里转着的念头七七八八，宋仪感觉身边宋倩已经跟了上来，再抬眼一看，杨巧慧根本不想跟她走在一起，自己一个人带着丫鬟已经逛到了前面去，与她们两个相隔足足有五六丈。

    对方不想接触她们，宋倩也不是感觉不到。

    只是她对这杨巧慧也着实不喜欢，见人一走，就朝着宋仪道：“可知我刚才想跟你说什么？”

    “这却还不知。”

    刚才就是宋仪问了，宋倩没说，反而找了个借口说要出来赏兰，于是宋仪便知道，话怕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儿说。

    事实上，宋仪也猜得不错，话还真不能当着人的面儿讲。

    宋倩道：“寻常姑娘家求也求不来你这样的好容颜，你却把它遮盖起来，岂不是令明珠蒙尘？人无罪，怀璧其罪，你却是抱着块和氏璧，也只当自己是抱着一块石头的。刚才外祖母就说得很好，该打扮自己的时候就好生打扮自己，姑娘家漂亮一些又怎么了？这是你该的。”

    该的……

    宋仪倒是头一回听见这样新奇的说法。

    孟姨娘以前一直对她说，以色侍人不是好事。

    她生怕宋仪的容颜成为灾祸，虽不曾压制，可早已经把“藏拙”二字刻进了她骨子里，叫她习惯了低调，习惯了隐藏，不喜欢掐尖冒头……

    可如今，他们竟然齐齐改口，告诉她：姑娘家就该往漂亮了打扮自己。

    一时之间，宋仪有些不能适应。

    可仔细想想，她又明白如今的关窍在哪里了。

    昔日，她与周兼的事情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出差错就跑不了，可如今……

    宋家做了对不起周家的事情，而周兼失踪这许多日又终于出现，甚至成为了解开如今困局的关键人物，他是彭林的幕僚，更有超越寻常人的智计，来筹谋解决此事。

    此刻情况已然倒转，原本是周兼求着他们，现在是他们求着周兼。

    虽则周兼表现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可不管是小杨氏还是宋仪，都不敢这样相信，或者说，他们没有周兼这样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于是，他们需要做出别的事情，来弥补他们曾经的过失和愧疚。

    这个关键的点，就在宋仪身上。

    周兼喜欢宋五姑娘，又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还是用情很深，也不知怎么就栽在了这还没长开的小姑娘身上。当初宋仪也伤过他，现在弥补，似乎还算是来得及……

    宋倩想着，又觉得宋仪实在是可怜。

    她拉着宋仪的手，低声道：“不管怎么说，我见你为了周公子的事情也是忧心忡忡，你们俩虽不算是破镜重圆，至少也是金童玉女挺登对。我看周兼是个前途无量的，你若能抓住了，未必不能奔个好前程。好生打扮起来，也好叫他们睁大了眼睛看看，咱们仪姐儿是个多漂亮的姑娘……”

    宋仪无言。

    宋倩又道：“若非你书院那一次忽然出了差错，现在便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谁敢轻视了你去？说起这个我就生气……”

    她朝着已经走到了最前面杨巧慧望了一眼，不大高兴，显然是想起头一日见面时候，杨巧慧用宋仙讽刺宋仪的事。

    都是些无所谓的口舌争端，宋仪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她拉着宋倩的手，慢慢地跟了上去，回头就看见小姑娘宋攸跟在后面也慢慢地走着，一时莞尔，笑了起来，也拉着她走。

    宋攸对宋仪的印象很好，虽然她只是个孩子，可现在见了宋仪就觉得待在她身边舒坦，忍不住要往她这边蹭。

    “五姐姐抱，五姐姐抱……”

    又娇又甜的声音，真是听得人心都软了。

    宋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再多烦心事都飞到九霄云外去，她身手把小姑娘抱了起来，一起朝着前面走。

    一路上，人来人往，身边经过的可能是达官贵人，也可能只是布衣百姓，不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在这已经完全暗下来又亮起来的兰街上，处处都流动着一种叫人安心的感觉。

    可宋仪不能安心。

    她一颗心都无法安定。

    虽然她的脚步很稳，脸上的笑容很漂亮，但凡是路过的人都要回头多看她好几眼，更有那夸张登徒子频频朝着这边法投来眼神，只巴望着这美人儿多瞧自己一眼。

    可惜，宋仪的目光都给了宋攸，旁人再分不去更多。

    杨巧慧在前面一个人走，身边只有丫鬟陪着，难免觉得心里不舒坦，越走越是堵心，又放不下面子走回去。

    更何况，跟宋仪走在一起，真是怎么想怎么让人不舒服。

    “姑娘，咱们走太快了，要不等等宋家几位姑娘吧？若被回去被太太知道了，脸面上难免过不去。”跟出来的丫鬟，倒是很知道杨巧慧的心思，看她一个人走着实在是郁闷，就笑了一声，建议一句。

    杨巧慧冷哼：“谁稀罕？！”

    她也就是嘴硬，实际上脚下已经慢了下来。

    不过，这个时候前面一座高楼上，忽然下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大红撒花裙的姑娘更是让杨巧慧眼熟。

    她一下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整个人眼神都亮了起来。

    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欢喜，杨巧慧假作无事，只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到了卫锦的面前，笑道：“见过郡主，郡主大安。”

    “巧慧？”

    卫锦刚刚才陪着卫起下来，她还是头一次来赏兰盛会，只觉得这里处处都是惊奇，叫人目不暇接，所以也拉了卫起下来看看。

    没想到，刚刚下来就看见了杨巧慧。

    这二人在书院便是认识的，卫锦没来之前，杨巧慧乃是书院里人人称赞的第一，可卫锦一来，她这头名的交椅也就只能拱手相让了。

    卫锦的才华，着实太让人惊讶了。

    在本朝各省各大书院之中，京城的女子书院自然是一等一的，书院中的先生们才学出众，学生们也都是达官显贵家庭出来的贵女，甚至还有如卫锦一般的郡主。

    可即便是在这样人才济济的地方，卫锦也能迅速冒头，除了懒怠一些，不**写字作画之外，倒也没什么缺点。

    毕竟，卫锦之前喜欢骑射功夫，诗词文章即便有天赋也只限于读，少有动笔的时候，更没人逼她，在这一点上略弱于别的学生。可她在诗词文章方面的天才，已经足够将这一切的缺点弥补。

    书院里的先生们甚至还有已经拜了卫锦为女先生的，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真叫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了许久。

    如此光鲜亮丽的卫锦，叫人不得不仰视。

    杨巧慧一开始也不是不嫉妒，可久而久之，也就发现这样的嫉妒毫无意义。

    卫锦身份比她高，才学比她好，容貌虽不如宋仪那么逆天，可多少也比她强，这样一算，实在是没有负隅顽抗的必要。于是，杨巧慧成为了卫锦所有朋友里最亲密的一个。

    现在两个人见了面，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各自寒暄起来都跟闺中密友一般了。

    卫锦微微一笑：“你怎的一个人？”

    杨巧慧回头一看，暗道一声晦气。

    原来在她跟卫锦寒暄打招呼的时候，后头宋仪宋倩等人已经跟了上来，此刻就在几步远的地方……

    心念一转，杨巧慧也瞧瞧瞥了一眼还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卫起一眼。

    这一位嗣祁王可是当朝红人，至今还未婚娶，听说是个清心寡欲的，连侍妾也没听闻一个。不知多少姑娘心里幻想过嫁给他，翩翩君子，温润如玉，说不定还只专心待自己一人……

    杨巧慧年纪也不小了，有这些女儿家的想法也很正常。

    只是，她不愿叫他们看见了宋仪。

    于是，杨巧慧若无其事地开口：“只是出来走走散散心，没想到就碰见了郡主与王爷……”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若有若地在卫起身边转了一圈。

    卫锦敏锐地注意到了对方的眼神，心下有几分不悦。怎么说，卫起也是自己看上过的男人，即便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至于让给旁人吧？

    再说了，杨巧慧这心思……

    也不该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应该表现出来的。

    好歹自己那般想，是因为她本不是这时代的人，再怎么出格都无可厚非，换了别人……

    卫锦心下冷笑，嘴上却笑说道：“那还真是有缘分了，不过后面那几位……本郡主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眼熟？

    当然眼熟了。

    那是卫锦曾经用过的身体，平心而论，除去身份地位以及周围的环境，宋仪这身体她更喜欢。只因为那窈窕的身段，惊人的美貌，无一不叫她喜欢。

    可惜……

    已经用不上了。

    眼前这一位，应该就是那做事根本不考虑后果的身体原主了吧？也不知到底陆无咎给了她什么样的代价，就从她手里拿走了配方呢？

    她珍而重之的东西，竟然被这女人当做一文不值的东西，弃之如敝履一般就给了陆无咎！

    好一个宋仪！

    卫锦心头的怒火，在重新看见宋仪的这一瞬，已经到达了的顶峰。

    然而，还好，她还有理智。

    要说自己还真是上天的宠儿，第一次穿在了宋仪的身上，一半是幸运一半是倒霉，庶女的身份给了她太多的束缚，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能成功。

    当初勾引卫起便是一出，她不相信，以宋仪这一张脸的美貌，加上自己精心的打扮，竟然不能引诱卫起分毫，虽则这一位是去寺庙里修行过的，可也不至于半点凡心不动。究其所以，约莫还是嫌弃宋仪一个下贱的出身，不稀得搭理吧？

    而如今，她又换了一副身体。

    原本她觉得自己成了卫起的妹妹，心里老大不高兴，可在见到宋仪的这一刻，她竟然觉得幸运起来。

    要的就是这个身份！

    早先因为宋仪勾引卫起的事，卫锦这身体原主曾与宋仪发生过冲突，还直接把宋仪从楼梯上推下去过。

    本身卫锦就是个跋扈的性子，又与宋仪有旧仇，现在再怎么刁难宋仪，都不算是什么。

    由此一想，卫锦的心情一下舒坦了。

    她看向了杨巧慧，只见杨巧慧满脸的不高兴，似乎一点也不愿意给她介绍后面的是谁。

    杨巧慧只是心烦，嘴上道：“那是原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宋大人家的三姑娘五姑娘等人，您也认识吗？”

    “当然认识了，还是老相识呢。”

    卫锦咯咯笑了一声，异常优雅地拿了帕子掩口，眼底波光流转，便一转看向了身边站着的卫起，也不知是调侃还是怎么，竟然道：“兄长怕也熟悉得紧吧？”

    不可否认，这一瞬的卫锦心底是紧张的。

    当初勾引卫起的人就是她，在她成为卫锦之后，却再也没有听卫起给自己说过一句半句有关于宋仪的话。

    卫锦自己也不敢问，一是怕露了端倪，二是没有由头。

    她只知道，卫起必定不待见宋仪就是了。

    只是……

    到底是怎么个不待见法？

    眼瞧着那边宋仪站在街中，她身边是人来人往，沿街灯笼高高挂起，流光从她周身漫散开去，世界仿佛都是流动的，而只有她宋仪，静止在人流中，精致得仿佛一幅画。

    闲适，恬淡，脸上带着些微的笑意，甚至眼底的笑意也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一抬眼便已经看见了站在那边楼梯下头的卫锦和……

    卫起。

    卫起的目光也恰好转过去，他素来是不在意自己身边发生什么事情，也懒得去在意的。

    但凡是他关心的事情，一定有人会送到他面前来；但凡是他厌恶的事情，一定有人把它们统统隔绝在外；但凡是他想要做的事情，至今为止还没有不成功的。

    卫起其实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他的朋友们安定的人，也很容易得到人的信任。

    可是这一刻，他在宋仪的眼底看见了深深的戒备。

    于是，也不知为什么，卫起的唇毫无意义地弯了起来，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宋仪忽然有趣了起来，也生动了起来。

    卫锦问她，这人自己是不是也熟悉得紧？

    熟悉谈不上，几面之缘罢了。

    卫起淡淡道：“锦儿，在外不得放肆。”

    这是警告她，不得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卫锦心头有些憋闷，因为从卫起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的端倪，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全都隐藏在那一双沉潭一般深静的眼眸底下，古井一样，满溢不出半分，风不起，也吹不进井底，于是没有半分波纹。

    她只能从宋仪的身上找痛快了。

    于是，卫锦装作无事地一笑，对杨巧慧道：“你在京城，怕还不知道吧？那一位宋五姑娘在济南城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怎么可能？就她？”杨巧慧觉得不敢相信，她疑惑地看着卫锦，“郡主，宋仪可是连书院的结业考校都没能过的，是今年济南书院那边唯一一个没能结业的学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才女？！”

    ……什么？

    卫锦微微怔然，这不可能啊……

    当初她的才名……

    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卫锦唇边的笑意忽然之间扩大了。

    原本刚刚穿入宋仪身体之中的时候，她还在想，原主算是个有本事的人，长得好看，也有不俗的天才，假以时日必定也是个才女。

    她在离开宋仪的身体之后，也以为原主如果没死，回来之后至少也能混个结业。

    没想到，大约是她留下的才名给人的压力太大，这叫宋仪放弃了吧？

    正常人不会连结业都不能的……

    如此一来，卫锦忽然动了心思。

    这一位约莫也就是皮囊好看，成了个庸俗之辈了。

    才女之名，终究是不属于她宋仪，而是随着她之所至而至，她在谁的身体里，谁就是才女。比如，现在她叫卫锦，也是京城书院的才女。

    眼底几分高傲的神色一下浮了起来，卫锦装出一脸惊讶的模样道：“怎么可能？你们怕是根本没见过宋五姑娘作诗吧？当初她可厉害得很呢……”

    说到这里，她便自然而然地冷笑了一声，在卫起的面前，也不必掩饰这样的情绪。

    若是她对宋仪友好了，那卫起才是要真正地怀疑。

    杨巧慧的确没去过济南，也从来不曾听闻过有关宋仪的事情，她只知道宋仙，于是道：“我只知道宋二姑娘宋仙，乃是今年济南书院结业的头名，可真的是一鸣惊人，叫人刮目相看的。”

    “……什么？”

    卫锦终于彻底愣住了。

    宋仙？

    开什么玩笑竟然是宋仙？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宋仙也有资格？不过是个庸才罢了！

    卫锦真不明白这事情到底是怎么了，一时生出一种奇异的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来：她留下这样一手好牌，怎就被宋仪给打成了这样？真真叫人难受！

    宋仪这个时候见到卫锦，已经是心里咯噔一下，可看见杨巧慧在那边，又不好不站在这边等。

    她看着她们那边聊了一阵，之后又看卫锦看了他们这边几眼，便有一名丫鬟躬身行礼之后，朝着她们所在之处走了过来，温声笑道：“是宋家几位姑娘吧？我们郡主请你们过去说说话。”

    这姿态……

    不愧是皇家出来的。

    宋仪心里虽不大舒坦，可也不能不走过去。

    “见过郡主。”

    宋倩她们都认得，这不是当初的卫锦吗？

    难怪说是她们惹不起的贵人了……

    如今的卫锦，高高在上地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宋仪身上转了一圈，便笑一声道：“起来吧，又不是不认得。我只怕你们认不出我罢了。”

    宋仪闻言抬眼，还是卫锦的那一张脸，只是眼神很奇怪，针尖一样锋锐，转瞬又柔和了起来。

    卫锦道：“方才与巧慧聊着，我说五姑娘乃是才华高绝到极致之人，一首诗出便是整个济南城传颂，谁料竟被告知，说五姑娘连书院结业都没能过。原还想说近日作了几首诗，想要五姑娘帮着品鉴品鉴的……如今，呵，莫不是我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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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二章 兰台

﻿    什么时候卫锦说话也这样藏针带刺地尖酸了？

    此前卫锦给宋仪的印象虽是刁蛮，可也不至于有这样阴测测的感觉，叫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才华高绝，最后却没有通过书院的结业考核，这件事在济南城算是传了个风风雨雨，不过毕竟是一城小女儿的事情，并不怎么向外传，因而旁人不知道。

    不过宋仪想着，卫锦即便知道，怕也会假装不知道，故意来磕碜自己。

    这一回的气，忍不下也得忍，她微微地一弯唇，便道：“蒙郡主错**，宋仪才疏学浅，怕没有本事品鉴郡主的诗文，倒是家中二姐颇有才华，他日若是二姐在，可请二姐与郡主讲论诗文。”

    卫锦挑眉：“哦？昔日可不曾听说宋二姑娘有什么才名，怎么名不见经传的得了头名，你一个名满济南的才女，反倒名落孙山？”

    “五色笔有尽，江郎才亦有尽，世事盛衰大不脱出此理，宋仪亦然。”

    宋仪不卑不亢地说着，面对旁人的讽刺，她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只因为才华不是她自己的。

    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江郎才尽”，这才是卫锦万万没想到的。

    天底下竟然还有宋仪这等奇葩之人？

    高高的才名抛了不要，反倒是被一个宋仙给踩在头上，真真叫人憋屈！

    不过转念一想，卫锦又明白了过来，离开了自己那些诗词文章，宋仪根本就没有本事，也没有胆气，能支撑得起“才女”的名头，要放手不如早早放手，反而能尽早脱身，也不至于太过凄惨。若是日后被人打脸，哭都没地儿哭去呢。

    这样算的话，这宋仪还算是个聪明人。

    只是……

    也就如此罢了。

    卫锦不会把宋仪看在眼底，满身都是小家子气。如今她换了个壳，早不同于以往了。

    想着，卫锦便看似大度地一笑：“那看样子也还真是遗憾了，不过我相信这世上没有才尽之人，只有不懂得充实自己的人。宋五姑娘不过是前阵才华太高，倒空了，倒不如稳下心来，好生沉淀沉淀自己，兴许他日能再展才华呢？”

    后头站着的卫起忽然抬眼看了看卫锦，似乎觉得这话有道理，然后点了点头。

    他沉静的目光扫向了宋仪，本觉得宋仪在这般情景之下总应该生出几分窘迫和愧色来，毕竟才尽不是什么美名。可没想到，宋仪一张脸上平静无波，站在原地就说了一句话：“郡主所言有理。”

    郡主所言有理。

    然后呢？

    卫锦险些被这闷声闷气的一句话给憋死！

    这宋仪，看着软和，没想到竟然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性子，管你再怎么讽刺，人家始终淡淡然然，半点不搭理你！

    一时间，卫锦被气了个七窍生烟，只觉得自己没被对方放进眼底，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

    瞧着卫锦脸上这变化，宋仪反倒是有些纳闷：至于这么恨自己吗？

    她都没继续缠着卫起了，还斤斤计较着过往的事情，这一位郡主未免也太刁蛮了。

    约莫还是被卫起给宠坏的。

    宋仪想着，脑子里却忽然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一道念头：如此沉稳自持的卫起，怎会养出这样一个妹妹来？

    念头一出，她又觉得这不是自己应该想的，转瞬便将之掐灭。

    卫锦这面终究还是想不过，转瞬便换上了一脸笑意，竟然出言邀请宋仪等人一起去前面兰台诗会看看。

    “我之前不怎么看外头这些盛会，不过今天来时候才听人说。兰街中段有兰台，又有兰台诗会，不管才子还是佳人，老酸儒或是大学这，都能在兰台赋诗，不过又都要与兰花有关。前面几年可有不少才子在兰台成名，这里可是个才气汇聚的好地方呢！”

    “正是如此呢。”杨巧慧连忙接话，跟卫锦走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京城姑娘独有的炫耀，“你们刚刚来京城，帕海不清楚，一会儿见了就知道，京城风物非寻常地方所能比。”

    宋仪宋倩两个人不好不走，也只好跟上，听见杨巧慧这般炫耀的言语，也不由得有些失笑。

    兰台固然是个才气汇聚之地，可庸才来此又有个什么意思？

    不过……

    按着先头在杨府那边听来的消息，如今的卫锦乃是京城第一才女？至少在书院之中，是无人能出其右。

    现在看看自己，再看看宋倩，多半都是沦为陪衬的命，宋仪心不大倒不计较，可宋倩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一群姑娘家逛兰街，卫起本不该跟着一起走，可方才一起走下来，此刻离开倒是太刻意。

    平心而论，他一点也不想敢这宋仪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即便是走在一起，卫起都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更不对劲的地方，转瞬便出现了。

    方才在暗处，他一眼扫过去只觉得有异样，如今仔细一瞧才发现，宋仪胸前第二粒玉扣上，竟挂着一串绿蜜蜡手串。那一瞬卫起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不自觉地偷眼瞧了宋仪半晌，却发现对方面色坦然，半分没有朝他这边看过，只是一直在与宋倩说话。

    这女人……

    到底是几个意思？

    卫起忽然明了，女人心，海底针，这话果然不假。

    陶德这会儿也看明白了，那不就是自家王爷想要拿回来的东西吗？这会儿怎么被宋仪给挂在胸口了……哎哟，这回可麻烦了！

    悄悄一看卫起的脸色，陶德忽然又觉出几分不对来，怎么王爷这么古怪？

    卫起琢磨不透，索性不去琢磨。

    世间事，刻意琢磨的时候反而不通透，一旦不去琢磨了，自然而然地就通透了。

    至于宋仪……

    他自有一万种法子治她！

    宋仪此刻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更不知已经被误会了个彻底。

    她抬眼一看，便已经看见了前面有一座高台，周围摆着许多盆兰花，之前走在街上觉得浅淡的兰花香息，到了这里反而能闻见，虽透着一种过于浓烈的刻意感，可细细品来亦是不差。

    能在闹市之中开辟出这样的一个地方来，也是着实难得。

    现在台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周围的酒楼茶楼上头也是人影幢幢，不少人探着脑袋向外看。

    今年秋闱还没过，各地的才子们尚不曾上京，可京城本地的才子已是极多，此刻不少人都聚集在下头，等着与人品诗论道。

    台上站着一名儒衫文人，挥着一把折扇，开口便道：“方才赵公子已经写了一首，不知谁来下一首？”

    “赵公子这一首真是得天地之妙趣，叫我等羞于出手了……”

    “本是谈诗论道，有什么可或不可的？若有便上，也好叫我等切磋切磋啊……”

    “那我便来献丑了。”

    说话间，便有一人走上了台，提笔写一句，念一句。

    卫锦听着，咯咯一笑，便道：“宋五姑娘以为这一首如何？”

    宋仪不会作诗，但是品鉴诗文的本事还是有的，更何况……她本也不是个庸才，如今卫锦闻起来，不说也实在不给面子，于是她淡淡道：“文理皆通，只是意蕴全无。”

    “意蕴？”

    卫锦一挑眉，仿佛没想到宋仪还能说出个见解来。

    宋仪道：“兰，本是空谷幽兰，若要赏兰，也不该赏这星火月夜下的兰，而该是野外荒山里孤芳自赏的兰。若其不孤，没一股子高洁傲气，何必称之为兰？写兰之诗文，自然同赏兰之理。”

    文理皆通的诗文易写，真正要写出“兰”之一字的神韵来，却必得天才才能作了。

    这一番见解中规中矩，也没什么差错，只是与如今这热闹场景不怎么相合而已。

    卫锦听了，心道一句算她有本事。

    仔细看看，宋仪也不像是她以为的那般无能。然而，越是如此，她心里的疙瘩便越重，瞧着她那一张脸，实在太扎眼！

    原本以为是个草包，现在才知道不是，这落差寻常人难以接受。

    而卫锦本不是圣人。

    她非得要把宋仪压制个死死的，方能消减自己心中的怨怼与愤恨。

    于是，卫锦抬了一双美眸，拉了拉身边卫起的袖子，带了几分撒娇的味道：“兄长，锦儿技痒，也想上去写上一首诗，不知可还是不可？”

    女儿家要上去与男人们相比较……

    这争强好胜的性子，还真是半点也不变。

    昭华郡主在京中跋扈惯了，即便是上去也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

    卫起衡量了一下目前的局势，眉眼之间透出的几分冷冽便藏了进去，语中似带着宠溺：“你既喜欢，去就好。”

    你既喜欢，去就好。

    于卫起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句话，却是无数女人梦寐以求又求之不得的话。

    卫锦心里跳动得厉害，却强行压抑了自己眼神之中的某些东西，笑道：“还是兄长好！”

    卫起笑了笑，不必说话，众人已经能看出这一对儿兄妹感情挺好。

    陶德就站在后头，瞧着这一幕老有些胆战心惊。

    卫锦与卫起说完了话，便要朝着台上走去，不过临走时候忽然回头：“宋五姑娘方才既有这般的见解，何不再来试上一首，兴许会发现五色笔又回来了呢？”

    这还是想要刁难她啊。

    原本这一位郡主喜欢动鞭子，没想到现在竟然又换了文雅的法子。

    不过本质都是一样。

    宋仪正待要拒绝，没曾想，旁侧忽然出了道清浅淡雅的声音。

    “既是赏兰，以兰之孤傲来搏一时的名声，也不过是侮辱了兰，也侮辱了诗词。早在济南时便听闻宋五姑娘不愿以诗词文章搏所谓才女名声，早已言，不再将诗词放在这等名利场上作践。郡主知邀，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这话说得太高，叫人有些不舒坦。

    卫锦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然还有人反驳自己，于是与众人一道顺着声音一回头，便瞧见了站在台下阴影处的周兼。

    竟然是这人？

    卫锦曾当面讥讽，说周兼不过仗着家世才有那般的名声，也不过是个游手好闲，写些无用诗词文章的公子哥儿……

    看样子，这一位对“宋仪”还真是**得够深，这时候都要站出来为她说话！

    至于宋仪，在听见那声音的刹那便已经有些怔神。

    她着实没想到……

    周兼，周留非。

    这名字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又慢慢滑入心底，叫她平白觉出了一种窒息，手脚都僵硬起来，站在这里便不能动了。

    她这模样，落入了卫起眼底，便荡起了他眼底几分兴味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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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十三章 毒计

﻿    周兼并不知自己会在这里碰到宋仪，可听见卫锦这话，他鬼使神差地就站了出来。

    这并非明智之举，他比谁都清楚。

    可在瞥见宋仪身上那几分奇怪的僵硬之时，他就知道，这样做其实依旧有一定的意思，至少在他看来……

    很有意思。

    宋仪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别人不知道，可他因着恋慕这女人，一直留心着与她有关的消息，知道她为了卫起寻死觅活，做尽了不知廉耻的事。如今自己与卫起出现在一块，她可不是要僵硬得一两分吗？

    心底平白冒出几分酸气来，可转瞬又被周兼给压了下去。

    他早非昔日的他，纵使对宋仪还有那么几分的意思在，可也早该被更沉重的东西给压磨了去。

    这女人，早该被他从心底抹去了。

    留着她，也不过是为了……

    周兼忽然勾了唇一笑，走到近前来，毫不避讳地打量了宋仪一眼，才道：“未料今日随性而出，竟然也能瞧见宋五姑娘，更没想到能遇到王爷与郡主，幸会了。”

    在周兼目光之下的宋仪，多少有些无所遁形。

    明明昔日那些事情都不是她做的，明明她也觉得自己对周兼毫无感情，一切只是因为合适，只是因为周兼刚好填在这个位置上，可宋仪依旧感觉出那种奇怪的愧疚感。

    兴许，是因为周兼的可怜。

    谁都没说，可谁都知道，宋仪的心其实很软。

    她只恨自己如今站在这里，早知今日有这般尴尬的场景，便不应该出来。

    埋着头，宋仪也不搭理周兼。

    她一介闺阁女子，即便是被周兼搭讪，这一句也是可回可不回，全看她高兴。

    如今她即便是装出一副矜持的模样来，也没人敢说她什么。

    倒是卫起，这会子一副温文有礼的样子。

    不，卫起原本就不是什么尖锐模样，从来都像是一块已经被打磨过的玉器，或者一块光滑的石头，他是外头看着光生，剖开了不能看。

    “这一位便是周公子吧？令尊的案子尚在审理之中，周公子倒是也有这个雅兴。不过……出来散散心，总是不错的。”

    卫起说这话的时候，似有似无地扫了宋仪一眼。

    周兼只知道宋仪一家曾经忘恩负义，见死不救，却不知……

    那一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他卫起与宋仪知道，兴许还要加上些毫无关系的陶德与陆无咎。

    不过如今陆无咎已经赶赴边关，陶德半个字不会说，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

    可怜了周兼，怕现在还对宋仪痴心一片吧？

    不得不说，这女人虽没能勾引得了他，可在勾引别的男人这件事上，本事还是不小。

    卫起话里话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还同时嘲讽了两个人。

    周兼与宋仪两人的父亲，本就是因为同一案而被捕，周兼的父亲尚在审理之中，宋仪的父亲也一样，可如今两个人都出现在兰街上，显然是闲情逸致很够。

    明明卫起只是对着周兼说话，可宋仪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

    她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没对，一时没忍住，便辩驳道：“清者自清，旁人万千毁谤也不能改其清。我等行得端，做得正，哪管那庸俗世人言语？”

    卫起一听，笑了。

    这“庸俗世人”，指的怕还是自己吧？

    宋仪脸皮也真厚，当着旁人的面儿也就罢了，当着他的面儿竟然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气！

    也不怕他心底一怒，直接当面戳穿了她去！

    不过卫起也就是想想，不会真的当面戳穿了她，毕竟这件事也有自己参与。

    更何况，卫起这一颗心早就古井无波多年，区区一个宋仪，能引动他一时怒气已经是了不得了，要再让她为这样的女人浪费半分颜色，都是不值当。

    所以卫起闻言，竟也罕见大度地没计较：“宋五姑娘若真能这样想，也不是件坏事。”

    自欺欺人，不也是本事吗？

    他这话里含着的嘲讽，一下就透了出来，尽管藏得十分隐秘，可宋仪乃是被他这话针对的人，又有什么听不清楚？

    当下，她对这卫起的厌恶更添了几分，索性站在一旁不再说话了。

    也不知卫起到底哪里来的底气，更不知那一位到底什么眼神儿，这卫起看上去就是皮相好，地位高，真若论起来，还及不上周兼十之一二呢。

    她念头才一闪出来，就悚然一惊。

    不该想到周兼的……

    目光慢慢抬了一下，宋仪原只打算偷偷看一眼周兼，没料想对方的目光也恰好撞过来。

    二人一时碰了个正着。

    宋仪陡然生出一种做坏事被人发现的感觉，没来由地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她方才那话，不就是在帮周兼说吗？虽她的初衷，不过是自己被刺痛了，所以来反驳卫起。

    小杨氏虽想让她跟周兼来一段“再续前缘”，可宋仪自己是抗拒的，如今不是自己跳出去吗？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到头来，还不是叫人看轻了去？

    宋仪不再说话了。

    这一回是真不说了。

    周兼原本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想起方才宋仪脱口而出那一句，又多少有些复杂。

    卫起不多话，笑了一声，才道：“锦不是要上去写诗吗？”

    这时候，上头正好掌声雷动，也不知道是谁写了一首好诗出来，获得满堂喝彩。

    闻言，卫锦从思索之中回过神来。

    她自然地接了一句：“正准备去呢，才构思好一首，兄长你可别催。”

    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丫鬟的手，卫锦说完，便直接朝着台上去，下头一片哗然。

    “怎么上去了个女人？”

    “是啊，这倒是头一次见。”

    “这姑娘是谁啊？”

    “天，这不是昭华郡主吗？”

    “昭华郡主也来了！”

    “哟，这不是咱们跋扈出了名的吗？”

    ……

    众人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

    宋仪在下头定了定神，抬眼看着卫锦，只觉得这姑娘通身气派都跟寻常人不一样。

    兴许真是天家气象吧？

    她皱着眉，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胸口那一串绿蜜蜡手串，只想着还是找个机会离开了的比较好。

    回头望了宋倩一眼，宋倩也是满脸的不高兴，碰见这些个贵人们，可不是只有伏低做小忍气吞声的命？

    两个人一个眼神便已经达成了一致，准备过会儿便离开。

    至于杨巧慧……

    管她去死。

    兰台上，主持诗会的文人颇为惊讶：“昭华郡主这是……”

    “本郡主得见诸位再此论诗，不巧也忽然诗兴大发，所以作了一首，一时技痒，想请诸位来评判评判了。”

    站在台上的卫锦，动作优雅，神情里带着一种高傲，似乎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种睥睨之色。

    只是她说话的口气着实不讨喜，这里的文人们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如今卫锦这样说，实在让人……

    不能喜欢。

    可谁叫她是郡主呢？众人想着，索性不搭理，只看看她能作出什么来。

    于是，主持的文人见众人都没意见，也知道这一位根本就是他们惹不起的，索性开口道：“郡主竟然也来了，这是兰台诗会至今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既然郡主有这个雅兴，还请郡主起笔。”

    起笔？

    这倒不用了。

    卫锦淡淡道：“我写诗素来**吟咏不**下笔，听好便是。”

    这话说得实在是嚣张。

    宋仪听了，也是平白的不喜。

    至于下面的卫起，也是暗自拧了拧眉头，不过转瞬又松开：卫锦这样，也好。

    下头是一半人觉得卫锦嚣张过头，另一半觉得这一位郡主约莫是真的有真才实学。

    毕竟，最近书院里传出消息，说卫锦已经成为书院内的第一才女，兴许传言属实呢？

    这里面，最了解的就是杨巧慧。

    她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嫉妒，说话时候声音有些微微上扬，道：“郡主此番一定能够夺得兰台诗会的诗魁！”

    太出风头，未必是好事。

    宋仪只觉得卫锦这处事的风格与自己太不符合，叫她有一种奇怪的不舒坦的感觉。

    岂不知，她这般觉得，卫锦也没好到哪里去。

    方才她听着卫起、宋仪、周兼三人说话，便觉得这里面古怪实在是很大。仔细一想，只怕这里的三个人还不知道，始作俑者是她这个站在旁边，似乎与整件事毫无关联的人。

    当初是她看不起周兼，讽刺了周兼，也断了宋仪与周兼姻缘的；当初也是她勾引卫起，喜欢这人喜欢到不能自已，丢尽了宋仪的颜面；当初更是她……

    修改了账本，暗中交给了卫起，一是为了让卫起知道自己有作用的，二则是彻底断去了周宋两家的亲事，周兼永远不可能再有机会娶她。

    这些狠绝的事情都是她做的，如今宋仪这处境就很容易理解了。

    卫起不待见宋仪，宋仪自己却不知道卫起为什么不受待见，或者她也根本不在意。说来，在这一点上头，卫锦还是佩服宋仪的，她根本不喜欢卫起，从头到尾都没看过卫起几眼。

    倒是卫起这不动声色的样子……

    临开口之前，卫锦瞅了瞅宋仪胸前挂着的手串，终于还是强行将自己内心之中种种想法给压了下来。

    她目光一扫，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于是心里那种满足感就出现了，淡淡开口道：“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

    好诗。

    真正的好诗！

    下头照旧是一片的静寂。

    这场面，卫锦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可每次都会让她生出一种超然的感觉来，仿佛所有人都不如她。

    然而谁也没看见，下面的卫起已经微微皱紧了眉头。

    卫锦**出风头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

    往日只是跋扈一些还好，卫起也正需要暴露自己这般的弱点，卫锦如何无关紧要，可现在她表现得太过，难免不会让他有把柄落在别人的手上。

    况且如今的卫锦，竟然叫他想起了昔日在借宿宋府时候见到的宋仪，真是个嚣张跋扈毫无教养，恃才放旷，丝毫不懂得收敛。

    昔日的宋仪已然收起了张牙舞爪之态，变得平和似水，虽不知是真是假，可多少看着顺眼多了。卫锦却是叫他越来越不喜欢。

    台上台下的静默只有几瞬息的时间，接着就是如潮的叫好声，在兰街上下响成一片。

    可想而知，一个名动京城的才女，今日便已经出现了。

    卫起心情略带着些压抑，竟然一转身从人群之中出来，宋仪等人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可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前头立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正在卫起的正前方。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这会儿见卫起过来，又远远看见那边站得很紧的宋仪与周兼，再一瞥宋仪胸口的绿蜜蜡手串，顿时“啧”了一声。

    卫起走到他面前：“你怎的来了？”

    “适逢其时，王爷莫见怪。”

    这人的声音有些模糊，也听不清晰。

    他看卫起朝着旁边的酒楼走去，便也自动跟了上去，待得上了楼，到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了，他才笑了一声：“我怎么在那宋五姑娘身上瞧见了您的手串？”

    还是挂在胸口上的，这意思……

    呵。

    不愧是卫起啊，这好皮相便不知骗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卫起眉头一皱，眼神锋锐如刀，没遮掩半分的时候，平白叫人心惊胆寒。

    “你活腻味了不成？”

    “陈某不敢。”这人眉头一挑，低笑，而后朝着外头一望，瞧见那周兼，不由得嘀咕了一声，“这周兼倒也有意思……却不知，若叫他知道陷害他父亲的乃是他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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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 迫近

﻿    这一句里头含着的心思，何其歹毒？

    卫起听了，只眉头一跳。

    然而他站在栏杆背后珠帘下，外面明亮的灯光照着他影子，透出一种难言的晦涩和沉暗。

    卫起的身上，永远有一种午后佛堂的味道，外头阳光照着，里面轻轻浅浅淡淡，只有一炉香，一尊佛，一只蒲团，一卷经书，透着一种阴暗的沉闷。

    但是当唱喏的声音响起时，又成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

    只可惜，卫起不觉得自己是个纯粹的人。

    也不知他到底是在琢磨这件事，还是琢磨这句话，或者是在琢磨某个人，总之，卫起轻轻转过了身，把手里的佛珠，搁在了案头上。

    他踱了一步，又踱了一步。

    而那不知名字的人，就在暗处，看着卫起这一系列的举动。

    犹豫，并非是卫起应该有的情绪。

    而此刻，他却能看出卫起是在犹豫。

    于是，不由得一笑，这人问：“王爷，到底是在为了什么犹豫？”

    “你，又是为了什么，提出了这个建议？”

    卫起站住脚，反问。

    那人道：“陈某乃是王爷的智囊，至少现在与王爷您在一条船上，而陈某最大的本事也不过只是窥看人心。王爷心里想什么，陈某便给王爷建议什么。更何况，王爷您怎么就听出，陈某这是建议来了呢？”

    他不过是假设，周兼知道这件事，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而卫起方才下意识地说，这是一个“建议”。

    正所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者见**，心术不正之人听了模棱两可的话，也只会认为那是心术不正之言。

    所以卫起……

    这人没把话说破，可卫起早已经听了个清楚明白。

    他脚步一下听了下来，袖摆也垂在身侧，幽暗之中透出一股华丽之感，然而又沉暗莫名。

    那一瞬，旁人是看不清他脸上表情的。

    只能看见，卫起陡然扬了手，一把把佛珠摔在了茶几上，“啪”地一声响，佛珠还朝着前面滑动了一下，撞击在茶盏上，声音清脆。

    周遭喧闹，此时此地却寂静极了。

    那姓陈的早被卫起这举动吓得不敢再动，卫起此人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居然当着他的面发火了？

    端着茶盏的手也僵硬住，他抬眼看着逆光而立的卫起，试探着问了一句：“王爷？”

    卫起唇边浮起三分冷笑：“你真是长本事了！”

    对方一下站了起来，不过这个时候反而不见几分慌乱了，笑道：“王爷这情状，颇像是被陈某给戳穿了，所以恼羞成怒。”

    似这人这般的谋士，卫起这么多年来也只遇到过这一个。

    诚如他方才所言，这人最擅长的便是窥看人心。

    但是此时此刻无端端叫人厌恶。

    人太聪明，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卫起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一颗石头心，他心底到底是怎么想，是心术不正还是想了别的，动了别的念头，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眼瞧着宋仪真是坏事做尽，那周兼竟然毫无防备，二人却似还含情脉脉，总归叫卫起觉出那么一分两分的奇异来。

    若真让周兼知道这中间的关窍和原委……

    还真是叫人挺期待的。

    卫起微微眯了眼眸，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了起来，他负手在原地踱步，只道：“知道此事的，也不过这寥寥几人，若是中间消息走漏，宋仪轻而易举便能推知乃是我暗地里害了她……”

    “此事您知，她知，您身边亲近人知，陈某知，陆先生知，应当没有别人了吧？”姓陈的摸了摸下巴，又道，“不过她一介弱女子，您是高高在上的嗣祁王，便是皇上也若有若无忌惮着您一二分，您手握半个天下的生杀，要拿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女流之辈，还用得着担心什么？”

    是啊，宋仪不过是蝼蚁一只。

    他微微地弯了唇，又陡然想起那女子恬淡容颜来，只是昔日她种种丑态又覆盖上来，叫他半是厌恶，半是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卫起心知自己今日有些奇怪，也不是谈正事的时候，于是道：“此事……你闭上嘴。”

    只叫他闭上嘴？

    那到底是……

    闭上哪边的嘴？

    这一位忽然犯了嘀咕，不过眼看着卫起这脸色，也终究不敢多问，更不知卫起到底是个什么决断，只静立在一旁，等着这一位爷把火气消减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卫起才负手而立，淡淡对他道：“过钢易折，慧极必伤。世间聪明人很多，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之时也不少，陈大人，你虽然聪明，可我最不喜的便是你的聪明。”

    陈大人。

    这称呼。

    被警告的那一位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自己太阳**，道：“多少人求也求不来我这聪明呢……您既然知道陈某聪明，便不应该在今日说出此番话来。因为……”

    他顿了一顿，眼底神光陡然深了。

    “您对陈某，动了杀机。”

    杀机。

    卫起双眸抬起来，看着眼前这一位少有人知道的“聪明人”，过了许久才道：“你很自负。”

    “比王爷您自负多了。”他笑了一声。

    于是卫起道：“我对你动了杀机，可你并未惧怕，想来是有这个自信，叫我不杀你了？”

    “陈某从无这个自信。”他道，“相反，陈某一直觉得，最后陈某的头颅会被王爷割下来。”

    “且放心，此刻还不会。”

    卫起不在搭理此人。

    太聪明的人，脑子多少有些不正常。

    不过，这个时候的卫起，还就需要他的聪明。

    聪明人不用多，一个就好，卫起没有成日里被人用这等妖孽洞察力观察的习惯。

    兰街下面正是热闹的一片。

    谁也没想到，昔日嚣张跋扈的昭华郡主，竟然能出口成诗，做出如此超绝的一首诗来，顿时引得整条长街都轰动起来。文人雅士们竞相相传颂，交口称赞。

    宋仪对这些名利都不甚在意，如今也没心思去注意这些。

    她发现卫锦当真是个很奇妙的人，先头还对着她冷嘲热讽，从兰台上下来之后，却又跟变了个想法一样，颇有对她和颜悦色的味道。

    卫锦出了一回风头，此刻心情正好。

    她发现，只要她肯，随时都能成为所有人关注的中心，而他们的目光也不会落在宋仪的身上。

    宋仪这人，真是胸无大志，也是胸大无脑，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了周兼的身上，从来没想过再挑挑更好的。也没个什么进取心，成日里委曲求全，得罪了嫡母又怎样？卫锦从不觉得这些东西需要在意。

    可是如今，瞧着她这般温文内敛的性子，卫锦又实在觉得这人是个绝佳的陪衬。

    在她看来，宋仪就是天生做绿叶的料。

    想着，她朝着前面走了两步，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杨巧慧，便道：“你可也想上去试试？”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笑着的，可眼神底下藏着针。

    杨巧慧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虽然自己要是也上去，不会抢了郡主的风头，可郡主并不想自己的名字也跟她的挂在一起，在次日里被京城大街小巷传扬。

    所以，杨巧慧也只是看了兰台上那些诗文一眼，强压着自己内心的渴望收回了目光，道：“我就不去了，回头要被母亲和祖母知道，肯定要责骂的。”

    这话也不假，可比起之前那等的渴望来，就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宋仪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并不言语。

    周兼也在旁边站了有一阵，距离宋仪有那么几步路的距离，可就是不靠近。

    与杨巧慧一走过来，卫锦便将两人这般情状看进眼底，她从来心高气傲，根本就没把周兼给放进眼底过，今日本也不过只是一眼扫过去，却忽然有些愣住。

    周兼……

    这人的确是周兼，可看上去跟自己当初看上去的时候又有些不一样了。

    那时候，周兼还根本就是个在书院里读书的秀才，虽然有几分本事，可气度方面，完全无法与贵族熏陶出来的卫起相比。所以，当初的卫锦根本就没看上他。

    可如今……

    他一身沉静沉默地站在宋仪旁边不远处，两个人虽然没站在一起，可周兼这种保护的感觉却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

    这二人站在一起，可不是郎才女貌，登对到了极点吗？

    只这么一眼看过去，竟然觉得有些扎眼。

    不，不只是有些……

    而是，非常扎眼。

    卫锦刚刚打算跟宋仪打好关系，好叫这一片绿叶好生衬托自己，再说了，容貌虽然是天生的，可毁掉这样的容貌却不费吹灰之力。她有一万种对付宋仪的法子，只是如今看见周兼，方才种种的打算，敲着的种种如意算盘，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宋仪还未看见卫锦的变化，她只是瞥见一旁周兼的身影，终究有些惴惴不安罢了。

    周兼仿佛觉察出了她的不安和尴尬，终于慢慢开口问了一句：“五姑娘若是觉得周某站在此处，于姑娘清誉有碍，那在下便站得再远一些，不知五姑娘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宋仪险些苦笑，明明是她对不起对方，如今这距离也不算是很近，根本没有什么有碍清誉的说法，周兼这是……

    没话找话说啊。

    她能说什么？

    宋仪心里已经愁苦地叹息了千百回，终究还是道：“周公子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她这话说得轻轻浅浅，一垂首，便是温柔无限。

    这般乖觉的模样，倒叫周兼心底生出那么几分不可触碰的柔软来，竟没忍住弯了弯唇。

    这一幕正好落进旁边卫锦眼中，隐约让她眼底生出一簇火苗来。

    一条毒计，忽然成了型。

    卫锦咯咯地眼唇笑了一声，故意眼带着暧昧地看向他二人，揶揄道：“二位在一起站着，可不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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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章 陈横

﻿    宋仪没想到卫锦竟然大胆到说出这样的话来，哪里是女儿家应该说的？私底下也就罢了，如今大庭广众之下，怎容得她这般戏谑言语？

    一时之间，宋仪暗沉了眸光，对这一位郡主的教养已然是不报半点的希望了。

    不过对方高高在上，又是郡主，自己怎么也不好出口说对方的不是。

    正在宋仪斟酌之间，上头卫起已经下来了。

    卫起没想到下来就听见这一句，站在台阶上，一眼就看见了下面站得并不很近的周兼跟宋仪。

    宋仪那一张美人芙蓉面，只在这兰街灿烂的灯火下头，叫人觉得漫天星光、满街幽兰，都成了她的陪衬。不说假话的话，此时此刻，宋仪一人，便能抵过这成千上万的兰花了。

    只可惜，卫起是最不能也最不会说真话的人。

    他弯了唇，淡淡点了卫锦一句：“锦儿，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对卫起，卫锦始终是有些怕的。

    当初勾引他的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如今才知道自己的眼光到底好到什么境界，连卫起这等的狠人都敢惹，最后居然还留了一条小命，没有直接出手料理了自己，还真是幸运之中的幸运。

    卫起这人，是你不了解的时候容易亲近，了解之后反而亲近不起来，也不敢亲近的那种人。

    卫锦倒不敢有什么违逆，原还准备挤兑宋仪几句，在卫起发话之后只乖巧地走到他身边来，道：“锦儿只是随口胡言，可兄长又怎么知道我是在胡说八道呢？”

    看着宋仪与周兼这模样，可不是眼见着就要登对到一起的吗？

    她只是弯酸着，殊不知，卫起听着她这话，不由得看了宋仪一眼。

    宋仪低垂螓首，仿佛还真有那么几分羞怯意思。

    心底几分嘲讽，压抑不住地就冒了出来，卫起还真又想起之前那以为天下第一等聪明人的“建议”了。

    不过他要内敛得多，纵使内心有千般万般的想法，也不会表露在面上半分。

    因而，他也只是多看了这么一眼，目光在宋仪那手串上停留一会儿，原是有什么打算的，可真要想的时候又忘记了。

    他问道：“你们可已经逛好了？若是无事，此时也当回府了。”

    “兄长，我还没跟她们玩儿够呢。”这时候，卫锦开始不乐意了，她尤其不想这样轻而易举地放了宋仪走，毕竟是自己使用过的身体，怎么也放心不下。“总归如今是赏兰盛会，即便是回去迟了也不打紧吧？皇兄又不会说。”

    皇帝自然不会说，他巴不得卫锦越来越跋扈才好呢。

    卫起扫了一圈，又看见宋仪眼底划过了几分不自在，那一瞬他心里忽的自在了。

    “既然如此，你便小心一些，下头人太杂，叫人跟着。”

    “多谢兄长。”

    卫锦笑了一声，这便是自己已经得到首肯了，换了个身体的感觉果真不一样，真是她说什么，卫起就答应什么……可惜了，只是兄妹。

    她心底不无遗憾，这时候抬眼看见宋仪，便是不舒服。

    唇边挂了笑，卫锦道：“兄长忙兄长的，我带着巧慧和宋家几位姑娘一起去上面喝茶吧。”

    说完，她就看向了宋仪宋倩等人道：“这天香楼的茶可是一绝，不过店主并不招待生客，我带着你们去一趟便是。”

    由人带着，以后自然不是生客了。

    卫锦显得很大度。

    实际上，在旁人的眼中，她也的确是很大度。

    杨巧慧笑道：“听闻天香楼的茶可是千金一盏，也只有郡主才有这样大的阔绰手笔了。”

    “喝茶谁还真用银子来买？”卫锦听着杨巧慧这话，只觉得庸俗，不由与她道，“瞧着你也是书院里有名的才女了，怎的如此庸俗？好茶好诗好风光，若是谈钱，那便庸俗了。天香楼楼主听我一首诗，便早已经将我视作长久的客人了，带你们去又算得了什么？”

    卫锦在书院之中才是真正的才女，杨巧慧不过是昔日的第一罢了。

    如今，卫锦又刚刚出了个大风头，怎么也不是杨巧慧能比得上的。更何况两个人身份地位都差了一截儿，自然是卫锦说什么，杨巧慧应什么了。

    原本杨巧慧在自家里也是大太太捧在手心里疼的乖孙女，当初跟卫锦交好，还以为是巴结上了贵人。

    可等着如今被讽刺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倒霉。

    方才那样的话，原不过都是随口奉承的一句，正常人听了也就听了，大多不会放在心上。谁知道，卫锦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把这句话给听进了耳朵里，反过来还要说她庸俗……

    杨巧慧满心的憋屈，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卫锦丝毫没觉得自己已经刺伤了杨巧慧，反而若无其事地招呼了宋仪与宋倩等人，甚至还去逗弄宋攸。

    宋攸年纪小，乃是家中的小姑娘，卫锦早在宋府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小丫头，不过没怎么见过，也没怎么想接近过。

    现在看小孩子雪乎乎的一团，着实可**，忍不住就伸手去抱：“这是贵府六姑娘吧？真是可**……”

    “不要你抱。”

    宋攸年纪小，童言无忌，看了卫锦便觉得讨厌，使劲儿摇着头，就是不肯松开宋倩的手，到卫锦那边去。

    脸上的笑容逐渐减淡，卫锦淡淡收回自己的手，仿佛自己方才没有朝着这小孩子伸出过手一样道：“正好本郡主也累了，小孩子太闹腾，咱们还是上去喝茶吧。”

    一路上走过去了不少人，瞧着都是衣着光鲜。

    满大街不止是文人雅士，平民百姓，更有不少的青楼伶人艺妓。

    如今京城里狎妓成风，公子哥儿们出门若是不招妓，反而受人鄙夷，因此这满大街都可看见打扮得或是清丽脱俗或是妖娆妩媚的姑娘。

    宋仪一路从脂粉气里头穿过，虽是香风扑面，可到底觉得有几分刺鼻。

    她回头一看，周兼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

    毕竟如今卫起也已经要离开，昭华郡主带着她们一起上去喝茶，周兼自然不能上来跟上，如今看他站在原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感觉。

    宋仪知道，自己如今这状态很危险。

    她的心太软，见不得寻常人的可怜情状，如今见了周兼，更是……

    强迫自己埋头看路，宋仪耳边只有来来往往过路人的说话声了。

    “今年赏兰盛会真是没想到啊……”

    “哈哈哈兰台诗会竟然会被一名女子给夺了魁首，真是叫要天底下男子都羞于作诗文了。”

    “万万没想到昭华郡主看着跋扈，却也是个内秀于心的，这般高绝的才华……啧！”

    “人跟人不能比啊……”

    “哎，那不是……”

    “嗣祁王？”

    “嘘，隔得远远的呢。不过这两兄妹还真是奇怪了，昭华郡主嚣张跋扈，嗣祁王却严谨自持还清心寡欲……”

    “严谨自持倒也罢了，清心寡欲又是个什么说法？”

    “这你都不知道啊？”

    “哈哈哈，说起来还是一桩笑话呢，我说与你听。”

    “早先祁王去寺庙里修行的时候，曾配了一名侍女，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总知道吧？可万万没想到，在祁王还朝之后，他感念这侍女长期来的照顾，重金给这侍女添了嫁妆。结果啊……你们猜怎么着？”

    “赶紧说呀，怎么着了？”

    “哈哈哈急什么呀，我这不是在说呢吗？那侍女啊，竟然还是完璧之身。你们说说，这能不叫做清心寡欲吗？”

    “竟还有这等事……”

    “指不定不是清心寡欲，是不得不清心寡欲呢？”

    “哈哈哈兄台这想法真是够绝，够毒……”

    已经有人暗自竖了大拇指。

    这诸多的言语，传入宋仪耳中，待听到最末尾几句，她脸色陡然一僵，却是已经听明白了的。

    走在另一边的卫起，脚步也忽然之间顿住了。

    他面上看不见半分的波澜，无言回头看了那背对着他们走出去的一群人一眼，陶德只在一旁偷笑个不停。

    这件事真不知道已经传为多少年的笑柄了，每听一次便能乐一次。

    眼看着卫起这面色就要变化起来，陶德赶紧表忠心：“王爷，属下去帮您修理他们一顿！”

    “……闭嘴。”

    卫起一拂袖，终究还是忍了这一口气，近乎警告地瞥了陶德一眼，他转身离开。

    陶德在后头举了袖子，遮了自己口唇，还是憋笑。

    一行人终究还是分开了。

    卫起带着陶德走了人；宋仪跟着卫锦杨巧慧等人一起走，已经上了天香楼；而周兼站在原地没多一会儿，也跟着转身准备离开兰街。

    此地虽然热闹，可他的心不热闹。

    没想到，才一转身，周兼便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后头站了一位穿着江水蓝锦缎长袍的男子，看着高高瘦瘦，风度翩翩。

    他一眼就看见了对方，对方也一眼看见了他。

    两个人站着没动，最终还是对方先笑了一声打招呼：“阁下便是周兼周公子吧？”

    “正是在下。”周兼有些疑惑，这人能一口报出自己的名姓来，身份和来意应当不简单，“还未请教……”

    “哪里用得着什么请教？”对方豁达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鄙人姓陈，单名一个横字。同僚都叫我‘陈要命’，周公子年纪小我许多，陈某便涎着脸称您一声周老弟了。”

    “陈兄言重……”

    周兼从善如流。

    他总算是想起来了，京中的确有这么个名人，乃是刀笔吏中一等一之人，名为陈横，人称“陈要命”，官位不高，本事不小，这也是真的。

    这么个人，找自己来干什么？

    一时间，周兼也不动声色起来。

    他们两个人的碰面虽然是在比较暗的地方，可若是在楼上，却能看个一清二楚。

    宋仪方落了靠窗的雅座，一抬眼便瞧见周兼与那神秘男子接触，轻悄悄皱了眉，她有些不解。

    不过周兼来京城这样久，认识几个朋友，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她脑海之中念头刚过，才回过神来，便听见卫锦笑道：“五姑娘看着倒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先头我有几句不当言语，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不过女儿家，进了书院一趟，总该混个结业出来的吧？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于五姑娘却也没半分坏处。”

    宋仪不知卫锦要说什么，只好看着她。

    卫锦微微一笑，神情之中带了几分天然的倨傲，道：“回头我与先生们说说，上下一疏通，五姑娘便可重入京城书院读书，五姑娘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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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白玉兰

﻿    缓缓地抬了眼，宋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吐出一个字来。

    她从没想过，这样极具诱惑力的提议，会从卫锦的嘴里出来。

    如果换一个人说，宋仪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拒绝。

    她没有理由，也不想拒绝。

    缺失的两年，是她最大的遗憾，她也不曾学得自己该学的，见到自己该见的。当初做出那般的决定，没能从书院结业，乃是形势所迫，否则谁愿意背着个三年不能结业的恶名而离开？

    如今，卫锦说，她可以再去书院。

    内心之中陡然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然而……

    宋仪微微垂首，两手的手指在自己膝头上略略地蜷曲了起来，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道：“多谢郡主美意，可宋仪既不曾从济南府书院结业，即便进了京城的书院也一样。命该如此，何必强求？”

    命该如此？

    卫锦闻言，看向宋仪的目光就古怪起来。

    先头还是她高看了宋仪，这姑娘终究也不是个才女的料。

    如此的宋仪也不足为虑。她想着，便笑了起来：“看样子，宋五姑娘还真是个清雅脱俗的人儿。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强求。不过只留一句话给你，他日若宋五姑娘你改了主意，照旧可来找我的。”

    所有人听来，都觉得昭华郡主实则是个很好心的人。

    似宋仪这般有貌无才之辈，竟然也能得她如此厚待，不免叫人对卫锦有些改观。

    当然，同时也有人觉得此刻的宋仪未免太不识好歹。

    就是宋倩，也不免在旁边为宋仪惋惜，这样好的机会，合该答应下来，不该轻易放过了。过了这村，哪里还有这店？卫锦说得好听，以后还能去求她，可已经拒绝的事情，又怎好再开口？那不显得宋仪此人异常卑劣吗？

    而卫锦也非常敏锐地感觉出了周围人态度的变化，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宋仪越好，越大度，旁人对自己的评价也就越高。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一瞬间，卫锦就决定好了。

    她朝着宋仪笑道：“之前若是周公子不说，我们可还不知道宋五姑娘是一位才女。方才出言多有不敬之处，还望你不要介意，以茶代酒，本郡主给宋五姑娘赔个不是了。”

    只这一句，便叫宋仪如坐针毡。

    卫锦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对方给她赔不是，她算是什么身份地位，有什么资格叫卫锦这样？如今卫锦做出这样的低姿态来，宋仪哪里敢高高在上地端着？

    她忙不迭地起身，端了茶，恭敬道：“郡主言重，本是宋仪的错，哪儿敢当郡主此言。”

    “也不过只是说说，瞧你紧张的。”

    卫锦对宋仪这般紧张的表现还很满意，也不多说，略略喝了一小口，才坐下了。

    只经过这来回的一次，宋仪便成了所有人眼中被昭华郡主格外优待的那个人。

    前面还在讽刺宋仪，一转眼就对她这样好，卫锦的态度也终究是让人不明白了。

    越是不明白，大家也就越是小心翼翼。

    毕竟，如今卫起在朝中也算是个大红人，皇上不仅对卫起格外信任，对昭华郡主也是格外喜**，连带着朝野上下都知道卫起卫锦兄妹二人是绝对得罪不得的贵人。

    现在卫锦对宋仪这一个庶出的姑娘青眼有加，实在是让人费解。

    天香楼上，茶香氤氲。

    卫锦姿态动作都是优雅至极，看她烹茶，真是享受之中的享受，连宋仪都不得不承认，真论修养，卫锦也是不差。

    虽不知卫锦到底为什么对自己“青眼”有加，可至少现在这种局面对自己没有坏处，她更无法拒绝，索性坦然接受了，回头再好好考虑这当中是有什么猫腻。

    一壶茶喝完，兰街上也开始渐渐有游人散去。

    正是茶余残香氤氲，而世间繁华正散，宋仪并着众人一起从楼上下来，一路看着便只瞧见下面万家烟火朦胧，远远夜空之中，尚有七八点星，看得人一颗心都静了下来。

    卫锦那边早有人来接，只道：“他日若再有机会，还当在此兰街饮茶，今日便与诸位告辞了。”

    “恭送郡主。”

    众人也躬身还礼。

    眼看着卫锦走了，众人的心思才算是真正地收了起来。

    今日格外不高兴的人便是杨巧慧了，分明卫锦乃是她认识的人，也与她交好，可在席间，卫锦与宋仪之言谈交流甚至还比她多。还真是邪门儿了，这宋仪什么来头？

    杨巧慧是百思不得其解，走的时候也郁闷无比，甚至懒得搭理宋府这边几位姑娘，自己一个人就走远了。

    宋倩等人落在后面，与宋仪一块走。

    到这个时候，宋倩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宋仪你脑子是不是有坑啊？郡主既然已经说了这样的话，你怎的不趁机答应了？你也不想想，若你是你与周兼的事情不成，退路又在何处？你自己不曾从书院结业，这便是一个污点，若能好生弥补一下不还好？二姐不也是……”

    宋仙不也是凭借结业考校的机会一鸣惊人吗？

    如今想来，谁又能不佩服她？

    不管是当初汲汲营营的宋倩，还是惊才绝艳的宋仪，到最后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反而是宋仙，一口气达到了最顶峰。

    人生的际遇，谁又能说得明白？

    宋倩多少有些唏嘘，只因为她与宋仙想必乃是完完全全的输家：“谁知道你错过这一次的机会，是不是还有别的机会……”

    “机会总是有的，全看我想不想要而已。”宋仪不可能答应卫锦的，她道，“三姐可记得如今京城书院之中第一才女是谁？”

    “不是郡主吗？”宋倩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然而，话刚刚说出口，她就明白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宋仪。

    宋仪点了点头：“昔日我乃是济南第一书院的才女，且不说自己是不是愿意去，即便是我去了，又能做什么？是越过郡主摘回昔日的名声，还是伏低做小成就郡主的才名？这诸般的考虑着实太伤脑筋。所以……妹妹愚钝，即便冒着被郡主厌恶的危险，也不愿去的。”

    这番考量，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宋倩听了，默然无语，一拉她手，才叹气道：“你才是真真儿的心里装着太多事儿，我瞧着你跟个小老太婆一样。真是不想搭理你了……走吧……”

    走吧。

    宋仪轻轻笑了笑，恍如无声一般叹道：“如今旁的事情都不要紧，父亲才是头等的。”

    宋元启才是宋家的顶梁柱，若是这一位出了事，整个家才算是真正地散了。

    宋倩也明白这个道理，当下对着宋仪一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宋倩便看见了前面站在街旁，手指间夹着一小朵白玉兰的周兼。

    他竟还没走？

    顺着宋倩的目光望过去，宋仪也看见了。

    同时，周兼也看见了她们。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奇妙。

    宋倩只道当初周家出事的时候，宋仪对周兼也算是万般牵挂了，她索性大大方方走上去道：“如今第一日兰街盛会已经要散了，周公子还不走吗？”

    街上已经开始透着冷清的味道，连带着他们的身上也透着奇怪的冷清。

    宋仪望着周兼，一时无言。

    周兼笑了一声，对宋倩道：“宋三小姐好，只是方才见了这一小朵白玉兰，觉得煞是可**，一时贪看，不曾离开罢了。”

    宋倩也小，道：“我看周公子不是贪看了这一朵白玉兰，而是贪看了如花美人吧？不过也难怪，别看我这五妹妹面上冷，心可热着。我们家对不起你们是真，可五妹心里牵挂你却不假，当初你家那婆子……”

    “三姐！”

    宋仪听着，真是觉得宋倩越说越露骨，也越说越离谱了。

    当初救人的事情也拿出来说，着实有一种挟恩求报的感觉，再说了，周兼这件事原本也是他们家见死不救，即便是宋仪做了什么也不能说是她对周家有恩。周兼更应该是个心气比较高的人，又怎会接受他人恩惠？

    她一时着了恼，反而更露痕迹。

    周兼抬起眼来，敏锐地感觉到这话里还藏着一些事情。

    他看了宋仪许久，又轻轻扫了宋倩一眼，宋倩自以为非常识相地道：“我忽然想起自己半道上落下了东西，五妹妹你且与周公子先说上两句，我回去找找。”

    说完，她就直接朝着旁边走去，把地方和时间都留给了宋仪和周兼。

    满街繁华的彩灯已经开始渐渐熄灭，兰街之上，这时候才有一种静寂清幽的冷香。

    周兼指间夹着一朵白玉兰，就这么看着宋仪。

    他许久没说话。

    宋仪也不知应该说什么。

    两个人静静站立了许久，终究还是周兼先开口：“今日这里没有旁人，周某有几句话，着实想对宋五姑娘说一说。”

    他们二人这时候若是被人抓到，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宋仪有心想要不听，又狠不下这心来。

    况且……

    她也着实好奇，周兼想要说什么。

    对周兼这人，她着实陌生到了极点。

    “周公子……但说无妨。”

    “原我对宋五姑娘乃是一见钟情，所以央求了父亲，与五姑娘议定了口头上的亲事。可宋五姑娘翻脸比翻书还快，兴许真是我周兼自作多情，也自视甚高，竟然让宋五姑娘当众数落过周某种种不足。那时，父亲便与我说，你宋仪乃是没心的人。可我不相信我周兼眼光真差至此。”

    周兼说的话，终于让宋仪怔住了。

    她知道，这当中的变故，便出在那两年上，可她有口难辩。

    周兼又道：“我不信我看中的姑娘当真是个忘恩负义又前后不一的小人，也不是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只可惜……宋五姑娘的变化，着实出乎了我的意料。既然五姑娘当初已经心硬至那般，如今又为何对着周某心软至此呢？”

    当初心硬，如今心软？

    宋仪倒不知这里面有什么区别。

    她没办法接话，只能低眉垂首地站着。

    月下美人，渐次阑珊的灯火下面。

    周兼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握住她，也掐紧她的脖颈，让她不能呼吸，也完全掌控她。可是在触到她目光的那一刹那，他又觉得不舍得。

    于是，他忽然一笑，眸中带着几分奇异的莹润之色。

    “宋仪，我喜欢的便是你这般的心软……”

    直白的话。

    宋仪只觉得心里猛地一跳，险些拔足逃跑，一眼抬起来便瞧见周兼那眼神，叫她一下子提紧了一颗心，再也动不了。

    于是她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周兼朝着自己伸手过来，轻轻在她发间一晃。

    那一朵白玉兰，一下便到了她发髻边上，犹似带露一样，月光下头颤巍巍，娇滴滴。

    她近乎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兼，于是周兼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两年，似乎根本只是一场梦。

    “事情了了，我照旧娶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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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七章 转机

﻿    直到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车，宋仪都还是浑浑噩噩的。

    宋倩眼神暧昧地看着她鬓边那一朵白玉兰，又看着宋仪脸上那恍惚的表情，不觉更多了几分艳羡。

    她笑道：“想来周家公子对你是真的上心，不然哪里能这样？若此番事情能解决，两家怕还能化干戈为玉帛，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宋仪听着，只恍恍惚惚抬手轻轻按住自己鬓边那一朵花，如在五里雾中。

    周兼，周留非。

    这几个字在她心里真是晃了又晃，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尽管，宋仪知道自己心里并不平静。

    一池心湖水，全被周兼那一句话给吹皱了。

    宋仪从不知什么是情**滋味，更不知自己如今对周兼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她有三分的抗拒，五分的顺从，一分的彷徨，可还有剩下的一分，却怎么也分辨不清了。

    回府之后，这等事情自然也瞒不了小杨氏。

    跟杨府那边的人一分别，小杨氏便单独找了宋仪说话。

    “周家公子可说了什么话？”

    “……他只说昔日对仪儿有过怨恨，可依旧愿在此事毕后，娶……”

    娶我。

    这一个“我”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毕竟还有女儿家的羞涩。

    小杨氏听了，却是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这一位周公子真真心胸开阔的好人。仪儿，昔日我骂你糊涂，坏了这一桩好姻缘，可如今看着，该是你的还是你的，怎么也跑不掉。周公子若还愿意娶你，这便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两家的恩怨，若能借此一笔勾销，那便是更好了……”

    准确地说，若是这一桩姻缘成了，那两家恩怨势必一笔勾销。

    这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根本毫无悬念。

    宋仪看着小杨氏这般高兴的模样，想要出口的话又收了回来。

    她觉得自个儿心里有一种莫名空落落的感觉。

    “若能如此，当然最好了。”

    昔日的过失，似乎转瞬又被自己给弥补了回来，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可宋仪依旧觉得哪里缺失掉了一块。

    小杨氏很高兴，宋倩也很高兴，就连孟姨娘也为宋仪而高兴。

    她们无一不觉得宋仪乃是个幸运的姑娘，失而复得，真是说不出的好。

    可宋仪回去，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直等着天快亮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早晨起来的时候，那一朵被她搁在香几上的白玉兰，已经染上了杂香，雪白的花瓣有一些枯萎。

    宋仪想了想，还是将这一朵花夹入了书页之中。

    待得这一枚花，干枯在书页之中，也就成了一枚漂亮的书签了。

    宋仪淡淡想着，便把书搁回了书架。

    赏兰盛会依旧在继续，不过宋仪没有再出去了。

    小杨氏也没有再出去了。

    因为，宋元启的事情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皇上上朝的时候，终于过问了此事，毕竟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竟然出现这样大的纰漏，还是左右参议同时出问题，让人有些意想不到，听起来也非常严重。

    当朝皇帝卫恒乃是一位颇有手段的人，只是随着年纪渐渐变大，对朝中事情渐渐也有心无力起来。一开始他乃是勤政**民，现在却是连着好几日不上朝都有，只把事情托付给几位信得过的内阁大臣做。

    按理说，卫恒对朝野的掌控力绝对不足，可偏偏这是一位有本事的皇帝，即便是上时间不上朝，对朝野上下的动向也是一清二楚。

    许久不上朝的卫恒，竟然因为山东布政使司这件事上朝了，实在是令人有些看不清楚。

    大臣们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金銮殿上，卫起也是没猜透皇帝的用意。

    许久不理朝政，一旦开始搭理，即便只是昙花一现，也该是要有大动作。

    略略地思考了一下，卫起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只是又觉得不很靠谱。

    他心底思绪翻涌，表面看上去却是半点异样也没有。

    不过，上上下下的官员们却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皇上今儿怎么想起来上朝了？”

    “我们哪里知道啊？”

    “最近最要紧的事情，不就是山东布政使司那边出的问题吗？这两个参议也真是糊涂，竟然连账本都能弄错。”

    “要真是弄错账本那一点事就简单了。”

    “难道不是？”

    “嘿嘿……”

    “……”

    不解的不解，讳莫如深的讳莫如深，关系近的交换着消息，不过这些都不是聪明人。

    真正的聪明人，现在全都垂手肃立，等着皇帝出来。

    最前方的便是如今的内阁首辅郑安甫，旁边乃是内阁大臣张济，这两个人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平日里一同商议内阁大事，算是朝中跺跺脚都要抖上三抖的人物。

    郑安甫且不说，他是位高权重，少有人能及得上他，也跨不过他府邸的门槛。

    而张济，这一位无巧不巧，正是当年宋元启座师。

    如今宋元启出了事，多少让张济面上无光，可宋元启这人他也是知道的，心性虽不是顶尖，可绝不至于贪墨。贪墨也就罢了，还留下这样大的破绽，实在不合常理。

    所以，张济相信，宋元启在这件事上绝对是无辜的。

    时辰将到，所有人的声音也都渐渐小了起来。

    太监们肃立在前面，只等着皇帝来了的时候唱喏。

    卫起站在朝上，旁边有两个人，一个是秦王卫禹，另一个乃是楚王卫嵩。卫禹乃是宠妃之子，向来是骄纵跋扈，另一个卫嵩却是宫女所生，半点地位也没有，不过自己有本事，也得到了皇帝的重视，现在能在朝上走动做事。

    现在这两个人，一个昂着头，东张西望，一个低着眼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卫起余光一扫，便觉得有意思。

    不过，更有意思的一幕，才刚刚出现。

    太监们唱喏一声：“皇上驾到——”

    然后，身穿龙袍的皇帝卫恒便出现了，只是他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人——御史彭林！

    那一瞬，卫起心里沉了一下。

    不过，转瞬他又放心下来，心道自己一箭双雕之计已经成了。

    当初宋仪将修改过后的账册交给他，他便将计就计把账本递给了彭林，不过用的却不是自己的人。卫起没那么傻，把自己暴露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账本本来就是假账，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作伪的本事太过高超，一时半会儿不仔细查不出来罢了。

    彭林也不过只是卫起的一颗棋子，现在棋子发现了账册的端倪，若是追查下去……

    卫起眼底的神光，微微地聚拢了。

    卫恒今年约有四十多了，看上去有些虚弱枯瘦，就懒洋洋地倚在龙椅上头。

    众臣按着规矩行礼三百九叩的大礼，才一挥手叫众人都起来，道：“众**卿不必多礼。朕多日不上朝，近来朝中发生了不少大事，朕却还是有所耳闻的。诸位**卿可有本启奏？”

    “臣有本启奏。”

    头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兵部尚书葛峰。

    卫恒看他站出来，便淡淡“嗯”了一声：“葛大人有何事？”

    “启奏圣上，近日来边关战事频繁，大将军带军作战，原该英勇神武，可今日却是败退连连。前几日，边关又发来告急公文，说粮草干粮等都没有准备好。”

    葛峰这不过是稍稍试探一下口气，看卫恒搭着眼皮子听着，胆子便壮了一些。

    “微臣斗胆，战事胶着不下，无异于劳民伤财，边关资物需求日渐扩大，实在是国库所不能承受……”

    主战主和一事一直有些争持不下，这一点卫起很清楚，皇帝也很清楚。

    在听见葛峰说完这一番话之后，皇帝抬了抬眼皮子，似乎是瞧了葛峰一眼。

    然后他道：“葛大人的意思是，边关最好还是议和？”

    “微臣斗胆，正是这个意思。”

    葛峰看皇帝没变脸色，心道这一次事情有门儿，暗暗高兴了一回。

    皇帝不动声色地笑了一声，接着问道：“众位**卿以为葛大人此提议如何？”

    下头站着的人实在是有些摸不准皇帝的想法，各自又都有各自的阵营，现在根本看不出皇帝到底是主战还是主和，干脆按着自己的路线走。

    当下，便有为数不少的人站了出来，认为与蛮族议和比较靠谱。

    秦王卫禹也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高声道：“父皇圣明，如今战局一片劣势，再耗下去亦是无异，不如主战，对蛮族感而化之，他日必定归顺我朝。”

    真真是好天真的想法，叫人忍不住发笑。

    都说是秦王跋扈，如今仔细一听才知道，他不仅跋扈，而且蠢笨，半句好话不会说。

    朝中主战派简直被秦王这话给气得脸色煞白，当即便有人出来反驳道：“蛮族乃是白眼狼，我两邦之间并非不曾有过交好的时候，可一旦蛮族强大起来，必定进犯我疆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蛮族不除，我边关如何能长治久安？还请圣上三思！”

    主战主和，各有各的道理。

    卫恒听在耳中，心底却跟明镜儿似的。

    他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眼看着众人说得差不多了，竟然道：“那诸位**卿怎么看山东布政使司左右参议贪墨一案？”

    听见皇帝这话，卫禹忽然不再多言。

    反倒是站在前面的张阁老出来说了两句话：“山东布政使司左右参议，都是皇上昔年亲自点的。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天子门生了。昔日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宋元启乃是老臣学生，当初他成为左参议还是微臣一力保荐。今日宋元启出事，着实令老臣没有想到。臣敢担保，宋元启绝非这般不知事情轻重缓急之人，此事必定还有隐情。”

    举贤不避亲，如今为了自己的学生出来说话，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只是他这一番话，落入众人的耳中，忽然就有些变味儿。

    所谓的隐情，到底是什么隐情呢？

    众人隐隐约约觉得张阁老这话背后藏着点什么，可又刺探不透，只好听着。

    不过他们不清楚，皇帝心底却是门儿清。

    他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目光从下面这一群大臣的身上扫过去，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在御案上拍了拍，忽然道：“秦王怎么看此事？”

    又叫卫禹？

    不知道为什么，卫禹竟然觉得自己头上冒冷汗。

    难不成又是自己这里出了什么差错？

    “回父皇的话，儿臣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隐情与差错。这左右参议二人手中的账册居然对不上，本就是二人的失职，这一点点小事都办不好，何谈治理一方百姓？似这般粗疏之官员，必得严惩！”

    “好，好一个严惩！”

    皇帝大笑了起来，甚至还鼓了掌。

    然而下一刻，他面色便陡然一变，豁然抬手将手中的奏折摔在了秦王卫禹的脸上！

    “既然宋元启与周博二人都该严惩，那我儿这脑袋也该割下来以示惩戒了！看看这是什么！”

    金銮殿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

    今儿皇帝是吃了什么药？竟然朝着秦王发这样大的火？

    站在卫禹旁边的就是卫起，他目光随意一扫，就瞥见了那奏折上一些内容，竟然是山东济南府赵同知上的一道折子，无巧不巧，参的就是秦王卫禹纵容门人在山东大肆搜刮钱财，另还有账册一本。末了，赵同知还为宋元启周博二人喊冤，声称这二人因为为官清正廉明，得罪秦王下面不少人，因而才引来如今的灾祸……

    这话是真是假，卫起门儿清。

    他想着，自己的计划终于还是奏效了。

    当初将宋仪给自己的账册递上去，卫起便是做过手脚的。宋仪做过的账册还稍有瑕疵，卫起为了不让旁人发现端倪，又将这账册改上一改，变得更天衣无缝。而后，他唆使已经被他收买了的秦王门下人，将账册递给了彭林。

    彭林乃是皇帝的心腹，接到账本必定秉公办理。

    若是账本不出事，那整件事便不会出事，只可惜，这账本原本就是伪造的，一旦事情发生，倒霉的肯定是秦王。

    秦王乃是主和派，而卫起与大将军颇有私交，万不能容秦王上位，所以处处暗中针对秦王。

    原他以为这一次的事情全在自己掌握之中，可平白冒出个赵同知来算是怎么回事？

    有了赵同知这一本折子，还有皇帝故意的发难，秦王这一次肯定也倒了大霉，但事情已经不在卫起控制之中了。

    这种感觉极其糟糕，卫起心里不舒坦。

    此刻秦王捡起那折子来，飞快地扫了一眼，便是心中大骇。

    他原是想让宋元启与周博二人当替死鬼，把府库银两亏空的问题推到他二人的身上，反正他们账册出了纰漏，有苦难言。可万万没想到，石头缝里蹦出个赵同知来，竟然把他手底下人贪污的名单和数额全都写在折子上呈给皇帝了！

    那一瞬，秦王真是眼前一黑，心说自己撞了鬼了。

    然而，到这里，一切已经成为了定局，无法更改。

    他浑身一软，不知不觉坐倒在地，竟然没了话。

    朝野上下一片静寂，只觉得这件事发展得诡异。

    只有卫起，表面上平静，内心已经将这关系梳理得差不多了，唯一的意外就在赵同知这里。

    消息很快传出了朝堂，到了周兼那边。

    现在周兼居住的院落也是彭林昔日所住的地方，环境清幽，也没多少人来往，可今日，却有人快马送了一封信来，交给了周兼。

    周兼一瞧，便知是济南那边来的书信，不过上头有几个字：周公子敬启。

    何人写来的？

    眉头皱起来，周兼在屋内踱了几步，终究还是裁开了信封，取出信笺来，一眼便看见了上头娟秀的字迹。

    明显是个姑娘家。

    他暂时没看中间的内容，直接一扫落款，便是微微怔忡：“赵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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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章 转危为安

﻿    赵大人在济南府乃是同知，属于济南一府的官员，在知府之下；周博乃是山东布政使司的官员，属于一省，且为右参议。

    两者本不在同一个官阶上，平日里的接触也就更少了。

    即便是有什么接触，也都是官面文章。周博认识什么人，周兼比谁都清楚，他跟这一位赵大人必定没有什么瓜葛，至于如今这一位赵姑娘……

    周兼眉头皱了皱，已是忽然想了起来。

    曾有一段时间，济南城中颇传赵家姑娘心仪自己的事情……

    扫过落款，周兼心里已经是有些不解。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到信的内容上，整个人却是完全愣住了。

    竟然是此事？

    信中，赵淑写了自己父亲将秦王门下人贪墨行贿受贿的账册上奏皇帝的事情，由此一来，周父所有的嫌疑都被洗清，必定沉冤得雪。

    周兼自己还有彭林这边的关系，若能在皇上面前提点一二，此事如何不能成？

    今日便是上朝的时候，彭林昨晚对他说，要进宫面见皇上。

    如果赵同知的奏折也能及时到皇上跟前儿，这件事便简单至极了。

    仔仔细细将信扫了有三遍，周兼心下像吃了颗定心丸一样，所有紧绷起来的情绪，瞬间被放松。

    手中捏着这一张信笺，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淡淡的墨香，周兼慢慢坐了下来，他提笔想要写信，可一转眼脑子里就晃过那字迹娟秀的落款。

    赵姑娘……

    周兼忽然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内心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他曾巴望着宋仪能不那么狠心，在彼时朝着自己伸出手来，可宋家做的事情着实让人寒心。不过宋仪，约莫还是善心未泯，毕竟，他还未离开济南的时候，曾经看见周府门口那一幕。

    如今他不曾恨宋仪入骨，便是因为他曾亲眼所见，宋仪并非自己想象之中的那样无情无义。

    只是宋家的种种行为，依旧让周兼耿耿于怀。

    而赵淑，乃至于赵家，却是对他伸出了手。

    这般的对比，着实让周兼觉得好笑。

    非常有意思……

    “赵姑娘么……”

    他念叨了一句，可脑海之中划过去的依旧是宋仪的容颜身影。

    周兼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也清楚地知道赵姑娘对自己是什么心意，只是注定了他要辜负了。此心有所属，不得再付他人了。

    手指慢慢将这一封信给按下，周兼终究不曾提笔回信。

    他在屋内坐了很久，外头才起了脚步声。

    彭林那边的来人，腿脚利索，早听了彭林的吩咐，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尽快告诉周兼。

    由此，还根本没到周兼房门口，这跑腿儿的小厮就大喊了起来：“周公子，周公子！好消息啊！周大人没事儿了！周公子，好消息啊！”

    周兼还没看见人，先听见了声音，整个人立刻愣住。

    他骤然起身，朝着外头一望：“你说什么？！”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了现在宋家寄住的别院之中。

    宋倩、宋佳、宋仪并着年纪不大的宋攸，都在房中，小杨氏此刻已经撑着扶手起身，脸上一副不可置信又惊喜至极的表情：“老爷真没事儿了？”

    管家汪海也是喜极而泣，激动得不能自已：“是先头彭御史夫人那边来的消息，说是此事已经有了眉目，也就是这三五天的事情，老爷必定出来！夫人，老爷真的要出来了啊！”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小杨氏眼底的泪一下淌了出来，这些日子以来故作的淡定和强硬，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她都来不及抹眼泪，只道，“此事必定是彭御史等人在中间出力……汪管家，你赶紧叫人收拾一下别院，再给老爷准备些去霉气的东西，再把这屋里的东西换换……都换换……”

    小杨氏吩咐下去的时候都没什么条理，足可见她此刻内心已到了什么境地。

    不过汪海还算是听清楚了，赶紧就出去办。

    一下朝，山东布政使司左右参议两人的案子，转眼就已经随着众臣下朝而离开了。

    谁也没想到，周博宋元启两个人犯了这么大的事儿，也能把自己摘出来了，反倒是一向跋扈张扬的秦王，这一回在阴沟里翻船，倒了血霉。

    济南府这个赵同知，才是真正有本事，竟然连秦王的账册都敢捅出来，由此一来直接证明了宋元启与周博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乃是清白的。

    到底这一位赵同知是真的嫉恶如仇，还是背后有什么人，支持着他，谁也不知道。

    反正朝野上下现在传这一位赵同知，真是邪了门儿了。

    不过别人怎么传都没有关系，周宋两家人，无疑才是最感谢他的一个。

    赵同知是什么人都不要禁，只要这一位是真正地救了周博与宋元启，便足够了。

    小杨氏冷静下来之后，便开始筹备怎么感谢恩人的事情。

    同时，两家人也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相关的消息。

    两日后，秦王进宫给皇帝请安，被皇帝拒之门外，下午时候就下了一道奏折，把秦王禁足在自己府中。

    不多时，刑部那边很快结案，把经由秦王这里举荐上去的山东道官员全都撤了下去，周宋两人的案子也终于算是解决了下来，周宋二人在黄昏时候被人送了出去。

    小杨氏收到消息，带着一家人在院子里苦苦守候，一直等到日头沉下去一半，才看见一顶轿子从街道那头过来了，她一下扑了上去，大叫道：“老爷！”

    轿夫压轿，宋元启从轿子上下来，头发都像是白了许多，身形也颤巍巍的。

    毕竟年纪大了，原本也不是什么强壮的身体，文弱的书生出身，这么多年过的日子，不说是养尊处优，至少也算锦衣玉食。狱中生活何等艰苦？根本不是宋元启这样的人能忍受的。

    这几个月来过的日子，真是个昏天黑地，提心吊胆，饶是宋元启堂堂男儿，已经是一家之主，在看见小杨氏的一瞬间，也终于有了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夫妻两个见了面，搂着就一起泪流，等到进了别院，这才好上许多。

    情之所至，在人前如此失态，倒是情有可原。

    下面儿女们也都有些眼眶湿润，那种一家子的主心骨终于回来了的感觉，也终于让他们安定了下来。

    小杨氏叫人端上来铜盆给宋元启擦手，又将他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把新裁的锦缎袍子给他披上，却发现宋元启已经撑不起这衣服。

    这等变化，自然落入众人眼中，却也没人说破。

    宋元启自己也不在意，待过了那一阵，才终于渐渐有一种回魂的感觉。

    “此番死里逃生，洗清冤屈，着实托了赵同知与彭大人的福……”宋元启端着茶的手指有些颤抖，声音里也带着轻颤，“回头咱们可得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人家……若不是赵同知这样一本惊天动地的奏折下来，哪里还有我宋某人的活路？”

    大牢里面刑具一摆，白的成黑的，黑的成白的，谁还管你曾经是几品官？

    “往日我还对这赵同知不理不睬，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他出手快，这样的人，这一遭肯定也加官进爵的。”

    秦王竟然因为这样一本奏折倒了大霉，着实是众人没想到的。

    宋仪只听说过秦王这人，可真正却没接触过。

    她在知道宋元启没事之后，其实并不怎么紧张，只是忽然想起了周兼。这一次周博也出来了，此事的结局终归还是挺圆满，没有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巨祸来。

    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宋仪人虽还在，心却早就飞走了。

    屋里宋元启还在跟小杨氏说话，也不时跟自己的儿女们说话。

    末了，屋内都掌了灯，眼看着天色已经渐渐沉暗，宋元启终于道：“如今周兄也从狱中出来，我良心总算是安定了一些。昔日之事乃是我糊涂，为一己之利置二人至交之情于不顾，如今有此囹圄之灾也算是我的报应了……”

    “老爷何须如此自责？明哲保身，不过人之常情罢了……”小杨氏轻轻叹气。

    宋元启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狱中虽不曾见周兄，可素知他乃是个胸怀宽广之人，但凡我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回头上门赔礼道歉，必定能挽回我二人这多年至交的情谊。”

    听到这里，宋仪终于缓缓抬头看了宋元启一眼。

    她没敢说话，只是隐隐约约间，似乎又有白玉兰的香息环绕在她身周。

    原本与周兼不再可能的姻缘，竟然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了。

    到底是造化弄人，还是老天爷垂怜于她？

    她乃是个喜欢安稳和安定的人，若真能如此，似乎……

    也不错？

    一时之间，宋仪陷入了沉思。

    宋元启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过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他此番遭难，心态惶恐许多，又平和了许多，似乎满腔的心思抱负都被磨平了，明日早朝还要面见皇上，之后他再去周博那边赔罪。

    与小杨氏说定此事，宋元启便累了。

    话不多说，小杨氏便叫宋仪等人全都回去，自己亲手伺候着宋元启沐浴干净，才忍住的眼泪又掉下来。

    “夫人何必如此？我不是没事了吗？”宋元启怜惜地摸着小杨氏的脸，道，“你瘦了……”

    “老爷才是真瘦了呢。”小杨氏破涕为笑，又道，“明日老爷去见周大人，若两家真能这样化了干戈为玉帛，兴许仪姐儿与周公子的事情还有眉目……”

    “哦？”

    当初仪姐儿不是看不上周兼，根本不搭理了吗？怎么如今小杨氏又说有眉目？

    宋元启可还记得，当日周兼求上门来，甚至在风雨之夜，跪在了府门外头。那可是济南大才子周留非啊，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宋元启有什么资格叫周兼跪？

    往昔种种，从他眼前渐次而过，宋元启早已是后悔不迭了。

    小杨氏也是感叹，却道：“那周兼对仪姐儿乃是痴心一片，早表白过自己心迹。若两家真都转危为安了，他还想娶仪姐儿。如今仪姐儿不曾从书院结业，年纪也差不多到了，若周兼这般的人选，怕是难找了……”

    闻言，宋元启沉吟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虽有阴差阳错，但这一桩姻缘，终究没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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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章 万两银票

﻿    周宋两人的案子，算是近日来京城里人人都在议论的一件事。

    所有人原以为真相大白之后，这两人应该会被放回山东继续为官，没想到，这时候恰逢官员考察，这二人品行德性都在第一等。兴许是皇帝体恤他二人此番平白遭难，又知道他们为官政绩，竟然在次日早朝的时候，将二人调任京城。

    原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宋元启，调任大理寺右少卿，正四品；原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周博，则调任右佥都御史，也是正四品。

    虽然这官阶依旧是从四品到四品，可两个人乃是从山东到京城，从此以后竟然就成了京官，着实让人没想到。

    不少人都感叹，这就是真正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在秦王这件事上两个人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现在皇上未必不是在弥补二人。

    当然了，这只是一般人的想法。

    卫起并不这样想。

    一下朝，他就直接出了宫，陶德早在备好的车马旁边等候着，瞧见卫起回来时候面无表情的脸，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上去小心翼翼道：“王爷？”

    “没什么大事……”卫起淡淡地说了一句，道，“皇上的戒心没放下。”

    戒心，对秦王。

    在旁人看来，皇帝把周、宋两个人调到京城来，乃是赏识，是补偿；可在卫起看来，当皇帝的人天生不需要补偿别人，天下都是他的，冤枉两个人又怎样？

    之所以有调动，不过是因为信不过。

    秦王卫禹在山东的势力太大，即便是周宋两个人看起来跟秦王没有关系，皇帝也不能留这两个人在山东。皇帝的选择，是对山东官场进行一场大清洗，而原来的周宋两个人自然不应该再待在那边，所以不如调任到京城来。

    另一则，倒也不全然是皇帝的主意。

    这背后，还有一个彭林。

    彭林的背后，自然还有一个周兼。

    这些心思不过都是最简单的猜忌，卫起想想也就过去了。

    下人掀起轿帘，卫起正要钻进轿中，结果一晃眼就瞧见了远处走过去的宋元启。

    宋元启也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好事从天而降。

    他现在整个人都还恍恍惚惚地，接受着毫不熟悉的京官们的祝贺。

    抱着乌纱帽，他脑子里念头还没散去：自己这就成了个京官了？

    消息传回宋家人现在住着的别院，小杨氏等人也是又惊又喜，根本没想到后面还有这样的好事等着。

    他们一等宋元启回来，就欢天喜地地庆祝了一回，自然也有旁人知道了消息，往别院送来贺礼。

    杨家那边的人最是没想到。

    宋元启这一条眼看着要死了的咸鱼竟然翻了身，还一跃而起，成了跟杨家老爷一样的京官，甚至手底下的权柄还不小。这可让杨家人为他们之前的态度而不安起来。

    虽则杨家在宫里有人，可也不愿真得罪了宋家这边，一得到宋元启竟然成了大理寺右少卿消息，他们便立刻叫人送了厚礼来。

    只可惜，他们来迟了，这时候的宋元启不在别院之中，而是已经到了周博暂住地方。

    此前周兼早跟着彭林来了京城，如今周博出来，自然也住在了周兼所在的地方。

    一朝脱出困境，父子相见，不免触动情肠。

    往牢狱之中一遭，周博身子彻底坏了，脸色灰败，咳嗽个不停。

    周兼端着汤药在一旁伺候，只道：“如今您没事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回了济南，孩儿托彭大人那边请了人去接母亲来，终究是儿子不孝，兵行险招。好在如今一切都好，只是您的身子……”

    “原就不是什么好身体，又怎么禁得住狱中熬煎？”

    周博也是文生出身，眉眼之间一片开阔。

    他倒是看得开，接过药碗，就喝了一口，又道：“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不过最要紧的，不是我升官，而是你……”

    说着，他看向了周兼。

    这几个月一来，变化最大，可不是自己这个儿子吗？

    容貌依旧，可眼底的心思却是沉了。

    周博素知周兼必定不凡，他也只有这一个独子，虽是庶出，可聪明才智从来不弱于旁人。原以为，周兼虽必定成材，可一路太过顺风顺水，没想到平白有了这样一桩际遇，反而成了“自古雄才多磨难”，也是叫周博唏嘘不已。

    周兼倒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周博出来，便算是雨过天晴。

    他从周博手里接过空了的药碗，闻见那漫散开的药味儿，心底多几分苦楚，却又平白恨起周博这一次的牢狱之灾来。

    念头刚刚到，外头就有人轻声来传唤，道：“大人，公子，宋大人来了。”

    宋元启？

    周博靠在床头，眼皮一掀，隐约带了几分疲惫。他看了周兼一眼，道：“快请你宋伯父进来吧，咳咳……”

    宋元启见死不救之事，周博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两个人毕竟认识了这么久，如今又都出狱成为京官，正所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更有周兼对那宋五姑娘的情谊在，这一点的仇怨没必要再往深了结。

    朝中行走，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更何况，他与宋元启认识多年，两个人对对方的了解都很深厚，一旦针锋相对，在这京城官场上，谁又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他如今压下自己心头的不快，叫周兼出去迎人。

    周兼并未拒绝，出门去把人迎了进来。

    宋元启叫人携了礼，满脸都是愧疚，见了昔日老友病卧在床这模样，便低下了头，长叹道：“都是我对不住老兄，昔日猪油蒙心，想着明哲保身……如今本没脸来见周兄你，可宋某着实不愿你我二人之间这许多年至交毁于一旦，今日特来谢罪。”

    说着，他竟然便要躬身下跪。

    旁侧站着的周兼，如何能亲见这一幕发生？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已经立刻上去把宋元启给扶住了。

    周博也是吓了一跳，忙道：“宋兄何至于如此？你我二人至交多年，自不该为此等小事而生嫌隙。即便是我处在昔日宋兄之位置，也不一定能高风亮节挺身而出，你我不过是凡人，何必苛求自己？宋兄快快请起。”

    宋元启终于还是被周兼扶着起来了。

    周兼笑着劝宋元启坐下，又叫人端了茶来，送到宋元启手里，这才道：“如今伯父与我父亲平安无事，便已经是老天长眼。罪魁祸首，不是背后的秦王吗？伯父不必过于自责。”

    秦王的确可恶，只是周兼说的这话也漂亮。

    宋元启无颜面对周博，更无颜面对周兼，如今听了话，只把一张老脸埋得更低。

    旧日老友，如今坐在一起，竟然也找不出什么话说。最终还是周兼略圆滑一些，只把自己与彭林之间种种的事情拿出来说了，好歹叫这里不那么沉默。

    也不知是坐了多久，时辰总算是差不多了，宋元启终于起身告辞。

    周博竭力起身相送，一路把宋元启送了出门。

    宋元启临出去还洒了一把老泪，周博被周兼扶着，站在后面看，又是长长一口气叹出来，只对周兼道：“他这辈子再不能进寸步了。”

    周兼也懂这个道理。

    “父亲不与他计较，一是因着心宽，二是觉着他可怜吧？见死不救，终究叫人看轻他。名声都已经坏了，品德亦不曾高尚到哪里去，现在更因为自己曾经心有愧疚，身上有污点，不可能走得更远了。即便是父亲您宽宏大量原谅了他，他自己也难过自己那一关，时刻觉得被人戳着脊梁骨……”

    哪里还能往前进寸步呢？

    说到底，若是宋元启当日做事稍稍留下一线，便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尴尬的场景了。

    周博听了周兼的话，点了点头，道一声孺子可教，又终于是累了，于是叫周兼扶着自己回去休息。

    现在养好身体才是要紧的。

    宋元启不会再有寸步进步，可周博却是有的。他不曾问心有愧，也不曾对不起任何人，甚至在所有人眼中，他才是真正的苦主，这一切都不曾限制他的前途。

    周兼对这一切也是熟知，亲手服侍着父亲歇下，他才有时间去过问山东那边的事情。

    周夫人缠绵病榻已久，近日来总算是好了一些，彭林已派人去接。

    没过几日，船便已经到了京城，周兼早早守候在渡口，只等着周夫人一到便把人接回去。

    周夫人虽不是周兼生身之母，可这么多年养恩早大过生恩，视他如己出，二人之间母子之情甚厚。

    才见了周兼，周夫人就扑过来哭了起来：“儿啊，为娘担心死你了！”

    周兼对周夫人心有愧疚，当下便一掀衣袍跪下来磕了个头：“兼儿当初不告而别，行事擅专，让母亲担心，实在不孝。”

    “快起来，在外头跪个什么劲儿？你不心疼，我可心疼着你。”

    周夫人只心疼他一个人上下奔走，只怕比她这边还不知苦上多少倍，一介文弱书生，那时候又能做什么？

    她赶紧把人扶了起来，才问：“你父亲可好？”

    “父亲如今已经复官，只是狱中熬煎，多少坏了身子，如今卧病在床，暂不得起身，所以没有亲自来接母亲。”周兼起身，扶着周夫人往马车上送，又道，“不过彭大人为父亲延请了名医，这几日已渐渐好转，母亲不必过于忧心……”

    “这便好，这便好。”

    话虽是这样说，可周兼没看见周夫人脸上有什么轻松下来的神情。

    扶着人上了车，周兼本欲再劝，可没想到周夫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他一皱眉：“母亲可是有什么事？”

    “……确有一事要与你说。”周夫人沉吟再三，还是伸手往袖中一摸，那东西似乎是一沓，用绣帕包着，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她只道，“兼儿，你且来看看……”

    迟疑了一下，周兼伸手接过，将绣帕一翻，便瞧见里面放着的银票。

    一百两一张，这一沓足足有一百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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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四十章 提亲

﻿    周夫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银票？

    周兼眼看着，足足吃了一惊：“母亲，这……”

    “嘘……”周夫人生怕周兼说出什么来，她咳嗽了一声，眼底也带着几分复杂的忧虑，道，“我知你想问什么，此事还要由我慢慢说来。”

    周兼没说话，终于只是听着。

    “当初你消失之中，我与廖妈妈担心不已，只怕是你做出什么事来。府里你的事，老爷的事，前后加在一起，我身子骨也不大好，便病了。谁想到，又逢着府上被查抄，我病了之后，可说是捉襟见肘。”

    那一段日子，真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周夫人很少遇到的。

    她想起来也是唏嘘不已：“说起来，你心仪的那一位宋五姑娘也不是个心黑的，当初见着咱们家裸男也曾相助过。一开始廖妈妈还瞒着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这银票？”周兼眉头更皱。

    宋仪此前帮助廖妈妈，他是知道的，可之后的事情却不清楚了。

    彼时，他不得不走，留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孝是不孝，可有舍有得，最终才有今日的结果。这一点上，周兼固然有愧疚，可绝不后悔。

    然而宋仪……

    周夫人知道周兼内心的疑虑，却摇了摇头：“宋五姑娘的事情且按下不说，宋家这一家子都一言难尽得很。我只问，你可还记得当初赵同知家的姑娘？”

    赵同知家的姑娘？

    那不就是赵淑吗？

    周兼心头猛地一动，想起之前自己收到的那一封信，也想到了赵同知这一次的大义凛然，不畏权贵。这一次秦王倒霉的事情，赵同知也未必没有好处的。

    母亲这意思……

    “这银票是赵姑娘给的？”

    “正是。”周夫人想起来也还觉得心惊肉跳，“那时我与廖妈妈还在客栈，那赵姑娘约莫是因为倾心于你，所以竟不知怎么，跟她弟弟一起来找我们。她大概没想到我们会发现她，扔下东西就跑了个干净，若不是廖妈妈眼尖看见，怕还不知道这姑娘这样好心……”

    “好心？”

    周兼薄唇一掀，却是眯了眼。

    “怎么？”

    周夫人只觉得周兼这表情有些奇怪。

    若是往常，周兼必定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古怪，可如今他的心眼子，不说一万，也有八千。但凡是能三思而后行的事情，他不会贸贸然走出去。

    如今的周兼，小心又机警，透着一种战战兢兢之后的沉稳。

    他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很多事情来，从手中这包在绣帕之中的一万两银子，到赵姑娘写给自己的信，到赵同知的挺身而出指证秦王……

    一件一件事，似乎都这样巧合地联系在了一起。

    周兼掐出其中一张银票查看了起来，只道：“这银票看不出什么来，乃是本朝最大钱来号通用的银票，到哪里都能兑。赵姑娘给东西，乃是不愿意被您发现……”

    周夫人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她担忧地望着周兼，只觉得如今这一位妾室所出的儿子，心思越来越深沉，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兼儿，这里面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妥的地方，还不少。”周兼并没有避讳，他将绣帕叠回去，压低了声音，沉缓道，“赵同知不说为官清廉，可至少从来不曾听过什么难听的话。一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赵姑娘从何处来的这钱？”

    “……”

    是了，赵姑娘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一介闺阁女子，顶多府里每个月几两的月例银子，即便是母亲疼**，那也得看底蕴是不是厚。

    赵家也不过就是平平的出身，不像是宋家大少奶奶纪薇一样，乃是商户人家出身，出手阔绰。

    一万两，从赵家姑娘手里出来，着实可怕了一些。

    周夫人忽然有些庆幸，道：“原本廖妈妈是想瞒着我用了这一笔钱给我治病的，可我想着这钱来路不明，我们又不曾对那赵家姑娘有什么恩惠，更不能因着人家姑娘喜欢你，咱们便平白受了人的恩惠。因而，这一笔钱我不曾动用，好歹如今也熬了过来……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正好没用。”

    “正是还好没用。”

    要真用了，这一件事就有些说不清了。

    周兼道：“可整件事，的确是赵同知救了父亲，他与秦王必定没有任何的关系。赵姑娘又有心救您，约莫……”

    有这么多钱，必定不正常，可心是好的。

    早几个月，周兼若遇到这件事，必定是嫉恶如仇，看不起赵同知的。这钱除了贪墨搜刮民脂民膏，还能从何处来？

    可现在，周兼知道，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就应该糊涂一些。

    比如此时此刻。

    即便明知道这一万两银来历不正，中间有颇多的猫腻，可为着赵姑娘这一份心，为着赵同知这一份恩，周兼半个字也不能说。

    只是要他觉得赵同知是何等厉害、何等清廉、何等正直的官员，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能了。

    想着，周兼道：“此事母亲全当是不知道，留给儿子来处理，可好？”

    “……好。”

    除了答应，周夫人想不出第二个办法了。

    昔日的文弱书生，只知纸面上文章的周兼，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处理好他们所遇到的种种事情了。

    周夫人看了，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她多少知道了一点周兼的想法，只道：“这赵姑娘对你，可是真心实意，我早些年瞧着着这孩子倒是也漂亮，只是不知道你如今是什么想法……”

    若是可以，成全了这一桩姻缘又如何？

    周兼何尝不知赵家姑娘对自己的心意？

    只是那又如何？

    他不无冷酷地道：“这赵家不干净，孩儿不敢碰。另一则，如今父亲已经出狱，虽与宋家早生了嫌隙，可如今已经是重归于好。您也说，宋五姑娘并非心狠之人，终究存了那一分两分的善念……”

    说到这里，周兼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夫人也听明白了：“你还是中意那宋五姑娘？”

    当初周兼对宋仪的感情，便是从不遮掩的。年纪不很大的时候尚且那般，现在周兼就更不遮掩了，他道：“如何能不中意她？”

    即便是只为了宋仪那一星半点的善意，只为了她那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心软。

    周兼发现，他对宋仪狠不下半分心肠来。

    “赵姑娘固然喜欢我，可我也喜欢宋仪。为了她这一分的喜欢，便要我放弃对宋五姑娘十分的喜欢么？”

    正是这个理儿。

    周夫人私心里更喜欢的是赵姑娘，贤惠端庄识大体，又是真正的嫡出，宋仪除了一张脸，又有哪里比得上她？更何况，宋仪对周兼曾说过很过分的话，那样的心性却是不大好了。

    可谁叫周兼喜欢呢？

    而且，纵使是心性不太好，可还没坏到根子里。

    周夫人也不多干涉了，一路无话，便随着到了周兼所在的院子里，总算是见到了憔悴的周博。

    夫妻两个人相隔这几个月，相互之间提心吊胆，见面便是凄凄惨惨。

    周兼没多留，也怕看了心里不舒服，便走了出来。

    没人跟在他身后，只有他站在月洞门外头，抬眼便瞧见清风拂叶，枝头残花已不见了影踪。

    他想起在兰街那一夜，他对宋仪说娶她。

    她是什么反应呢？

    一双眼睛底下，全是茫然，也有惊讶，是一种完全没有想到。

    宋仪是个很奇怪的人……

    周兼两手握在一起，在外头踱了两步，心里却道：有这一分的善，便足够弥补她早先那种种的不好了……

    足够了。

    于是周兼又想：是时候挑个好日子去提亲了。

    如今周博与宋元启都成了京官，不过府邸却还要收拾好一阵，周兼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

    而宋仪这边，却是终于难得体验了一把悠闲的日子。

    宋元启既然转危为安，小杨氏并着一众宋家人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曾经轻视过宋家的人，如今见了他们哪个不刮目相看甚至点头哈腰？

    京城这时候，正是踏青赏花种种乐事最多的时候，小杨氏现在带着姑娘们出去，再也不会有昔日那种被人低看的感觉。

    而宋仪，也逐渐在京城出了名。

    别的不谈，只为着她这一张脸也该来一场腥风血雨，更何况，这一位长得漂亮的还是个庶女？除此之外，她甚至还不知道为什么得了昭华郡主的青眼。

    要说在京城之中，谁的风头能盖过刚来的宋仪，也唯有昭华郡主一个了。

    卫锦顶着天生高贵的光环，出身皇族，兄长是如今位高权重的嗣祁王卫起。她自己容貌秀丽不必说，举手投足之间也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贵气。近日来，更因为兰台诗会一件事，卫锦名声大涨，在书院之中更是一枝独秀，才压八方。

    然而就是这样厉害的一个昭华郡主，竟然偏偏跟宋仪混在了一起。

    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巴结上卫锦，诸如杨巧慧之流可不在少数，可卫锦谁都看不上，就瞧上了一个宋仪，惹得不少人对宋仪暗中嫉妒无比。

    宋仪其实为此伤透了脑筋，只觉得这一位昭华郡主对自己着实不该有好感的。

    而在找麻烦的人陆陆续续上来的时候，她终于知道这样的“青眼”打的是什么目的了。

    想要巴结昭华郡主的人巴结不上，宋仪一个除了长得好看似乎一无是处的庶出姑娘，凭什么能跟郡主成为好友？

    不平衡，便是在比较之中产生。

    宋仪渐渐因为一个卫锦的接近，而受到排挤。

    这应该也是卫锦真正想要的。

    宋仪只为这件事伤脑筋，只觉这卫锦着实令人讨厌，她干脆借着天气炎热的借口在别院之中待着，很少出去，烦心事也就很难到她耳边来。

    不过，烦心事没了，好消息便也来了。

    刚过了端午没多久，丫鬟们还没来得及把菖蒲艾蒿等东西收起来，就已经匆匆忙忙进来报消息：“五姑娘，五姑娘，周府派人提亲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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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一章 时机

﻿    这么轻易地就提亲了？

    宋仪闻说这消息的时候，真真讶然了许久，可心下想到的却是那一晚的兰花。雪竹雪香都是满脸的喜悦，显然觉得周兼这里是一门好亲事，事实上宋仪自己也这样觉得。

    “提亲了么……”

    那周兼还真是个说话算话的主儿。

    宋仪心下一时有些复杂，板上钉钉的事情，实在是没有惊喜也没有感叹，所以她怔怔然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雪香则是握着手，看上去比宋仪自己还要高兴和兴奋，眨巴着眼睛弯身蹲在了宋仪跟前儿，笑嘻嘻道：“这一回姑娘可算是遂了愿了，周公子对姑娘一片痴心，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高兴个什么劲儿？”宋仪也被她脸上这几分喜气感染了，流出几分笑意来，“现如今事情是个什么样还不好定呢。”

    再一则，她头上还有两个姐姐，她哪里又那么好嫁出去了？

    不，不仅还有两个姐姐，前面的宋仙要嫁给陆二公子，这里头又是上上下下一番打点。他们虽说是分了家，可父母仍在，宋仙若是成亲，最后势必还要来请二老。由此一来，她们这些姐妹才好陆陆续续出嫁。

    提亲倒没什么要紧，真要嫁人，还是按着顺序来。

    宋仪坐在屋里跟丫鬟们说着话，周家那边叫人来提亲的事情却已经传遍了全府，还没坐上一会儿，宋倩那边就已经寻来了。

    才进门，宋倩便满面笑容地道了喜：“可要恭喜五妹妹了，这般天大的喜事，当真叫人艳羡了。都说是好人有好报，古人诚不欺我。”

    “这算是哪门子的好人好报？三姐快别打趣我了。”宋仪连忙迎了她进来，心下却是苦笑，“三姐姐请坐，雪竹，端茶来。”

    “是。”

    雪竹笑着下去端茶。

    宋倩坐了下来，只轻悄悄地拿眼瞅她，一副促狭的表情：“真当我不记得了是不？到底还是你心善，换了我们，可谁也想不到周家还有翻身的一天。”

    当时的宋仪，约莫也是没有想到的。

    只是宋仪心善，或者说有那么一点点的心善，没坏透，如今好人可不是得了好报？

    早先宋倩看宋仪是怎么也看不上眼，言语之间颇多骄纵习气，可如今对着宋仪这一个庶出的姑娘，却真跟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这转变也着实叫她自己惊讶。

    宋倩看宋仪低着头没说话，两只漂亮的手交叠在膝头，衬着身上那湖蓝色的缎子，真真一段细腻的羊脂玉。

    好样貌，好心性，也有好的才华，什么恃才放旷，似乎已经不能从宋仪的身上看见了。

    “五妹妹……”

    “三姐？”

    宋仪抬眼，只觉得宋倩这声音有些涩然，她没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宋倩只叹一声，低低道：“我羡慕五妹妹是个好命的，这样罢了。”

    这样罢了。

    早先宋仪与周兼的事情，叫她觉得宋仪与自己乃是同病相怜。可如今宋仪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呢？

    宋仙与陆二公子的事情早就是板上钉钉，一到夏末便要成亲了，哪里还有她宋倩什么事？

    想着，宋倩心思不由更低迷了起来。

    她不愿叫人看见自己这般不高兴的颜色，强笑道：“别看周公子现在只是彭大人的幕僚，可有彭大人在，约莫是不会拘了周公子的仕途。似周公子这般，即便成了吏胥，可本身于科举一途并未有过任何污点，依旧可以参与今年的秋闱。以周公子之才，日后定然平步青云的。”

    周兼，前途无量呢。

    宋仪也知道这一点，她淡淡笑了笑，看着宋倩，其实知道她心里想起往日的事情来，可也只能装作没看出来。

    话说破了，便是戳着伤口了。

    何必呢？

    慢慢会好的。

    她们都知道。

    宋倩与宋仪坐在一块儿说话，聊的倒都是京中的一些事情了。

    当然，其中卫锦的种种又成为重中之重。

    对卫锦，宋倩真是半分也喜欢不起来：“前日去杨府，那杨巧慧又对着咱们冷嘲热讽，真不知这一位郡主要真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又怎会处处压着你？当初在宋府时候，你与她已经有了争执，如今她装出一副亲密模样来，当真叫我作呕。”

    毕竟当初卫起兄妹曾经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借住在宋府别院，宋仪与卫起之间还有过一段恩怨，更不要说卫锦与宋仪之间那些说不清的“大仇”了。

    当初宋仪被推下楼这件事，不就是那嚣张跋扈的卫锦做的吗？

    只是碍于当初是宋仪有错在先，还是涉及脸面的事情，卫锦又出身高贵，宋府最终还是忍气吞声，没有追究，更不能追究。

    现在卫锦竟然跟宋仪好了起来，真真不可思议得很。

    宋仪只道：“左不过我不去高攀她这等的人，也没什么事情求着她，顶多是郡主瞧我不顺眼罢了。可如今与周家的事情约莫也快定下来，我又有什么地方碍着她？”

    没有事情碍着，没有冲突，昭华郡主为什么要针对她？

    所以宋仪其实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说得有道理，宋倩听了也点点头：“只盼着真是这样。”

    院前头，周家里提亲的人已经把事情给说好，小杨氏断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近乎是满脸笑容地把人送了出去。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周宋两家怕是要闹掰，毕竟宋元启做的事情的确是不怎么厚道。

    可谁想到，转眼之间周博宋元启一没事儿，两家的姻缘就牵了起来。

    这事情虽还没完全定下来，可到底还是有风声透了出去。

    王府之中，卫起手里正捏着鱼食儿朝着池子里扔。

    陶德乐呵呵从外头进来，一脸压不住的笑容。

    只一瞥，卫起便瞧了个正着，眼见着陶德要过去，他叫了一声：“外头听了什么消息了？这一脸的喜形于色。”

    陶德赶紧停下来给行了个礼，嘿嘿笑：“回王爷的话，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周宋两家还有姻亲联络，想想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宋？”

    卫起抖鱼食儿的手忽然顿了顿，他回头来，又似乎回过神，随意拍掉手中残渣，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手帕擦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陶德也没觉出有什么异样来，道：“就是周博跟宋元启这两家，大家伙儿都以为这两家应该会闹崩，没想到不但没闹崩，现在两家后辈竟然还定了亲。那什么，就是周公子跟宋五姑娘……”

    想当初，宋五姑娘可不还是倾心于自家王爷的吗？

    如今一转眼，说要嫁人就要嫁人了。

    卫起听着，表情淡淡，只道一句：“是吗……”

    宋仪这人说来也是奇怪，当初嫌弃周兼没本事，死乞白赖地想要贴上卫起，如今周家虽然好了，可周兼已经是个胥吏，这当中可有很多吃亏的地方，可宋仪又偏偏要嫁过去了。

    当真是个叫人看不懂的女人。

    心思一动，卫起陡然又止住，他回眼一看，卫锦已经带着丫鬟们出来。

    “兄长，今儿倒是有闲情逸致，宫里皇后娘娘生辰，今晚你可也要去的。”卫锦过来，便把此事提醒了卫起，生怕他忘记。

    卫起想起宫中那些事便头疼无比，不过他本身并非惧怕这些算计的人，相反，在这方面他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出色。

    闻言，卫起道：“闻说你给皇后娘娘备了新奇的礼物，这是？”

    眼前的卫锦，这是准备出门的行头。

    提起这件事，她就笑了一声，道：“正是准备出门，给皇后娘娘的礼物，她定然喜欢的，兄长放心好了。”

    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不**美，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只会更**。

    所以不管旁人怎么想，卫锦对自己的礼物实在太有自信，今夜也必定在宫中大出风头。

    瞧着她这般兴高采烈模样，卫起也不很在意，只道：“路上当心着一些。若没个什么好礼物，也就跟寻常人一样送便是……”

    以卫起如今的本事，送礼方面虽需要花费心思，可也不必太在意。

    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他只提点着卫锦一句罢了，至于卫锦听不听……

    对卫起而言，并不那么要紧。

    卫锦只当他是重视着自己，于是甜甜一笑，道：“那我赶着时间，这便先去了，兄长万万不必担心的。”

    说完，她转身就直接带着人离开。

    芙蓉斋乃是卫锦所开，只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

    到现在，卫锦也非常享受这种当幕后老板的感觉。

    今天她就是要给皇后娘娘备上特殊的礼物，这一位后宫之主的权力可大着，若竭心尽力地巴结上，天知道以后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

    卫锦一把如意算盘敲得啪啪响，刚出府上了马车，她却忽然问身边丫鬟道：“方才咱们过去的时候，你走在前头，可听见陶德在跟兄长说什么？”

    丫鬟道：“似乎是在说那周公子与宋五姑娘的亲事。”

    “……你说谁？！”

    卫锦原本没在意，只是觉得那时候卫起的表情有那么一点两点说不出的微妙，可没想到现在一问竟然是这个答案？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丫鬟不知卫锦为何有这样大的反应，只愣愣道：“就是经常跟您玩到一起的宋五姑娘和周博大人的独子周兼啊。”

    还真是他们？

    哈……

    卫锦心里这感觉真是说不出了，即便是她那般羞辱周兼，他竟然也还喜欢宋仪？如今周兼可长了本事，即便如今只是个胥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厉害人，要娶宋仪……

    卫锦心里不舒坦极了，只冷笑一声道：“以貌取人罢了，她这一张脸，着实叫人喜欢呢……”

    身边伺候的丫鬟平白打了个寒战，也不知应该接什么话，只能深深埋下头去。

    卫锦扫了她一眼，没有多言。

    不急，现在还不急。

    这周兼是个人物，也是个手段狠的，早年卫锦看不上他，可现在的周兼绝对有叫人高看一眼的资格和本事。

    宋仪呢，看着软和，实则油盐不进。

    她倒要看看，若是让周兼知道当初在账本上做手脚的人是“宋仪”，这亲事他到底还结不结了。

    这念头有了很久了，可还没这样强烈过。

    然而下一刻，卫锦便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她唇边绽开一个笑容，低声呢喃：“不急……不急，时机还未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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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四十二章 再回济南

﻿    眼见着虽是好事要近，可日子终究没定下来。

    宋仪这里也不急着出嫁，毕竟这段时间还有一件宋仙的事情。早先大爷宋钊在宋元启落难之前就已经提出了分家，在宋元启正倒霉的时候坚持了分家。

    如今宋元启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甚至还升了官，调任到了京城。寻常人都会觉得宋钊纪薇两个人会后悔，指不定跟着他们的宋仙也会后悔。

    可小杨氏在接到信的时候就说了：“没出事的时候他们就想着分家了，可见全然没想过再靠咱们。如今仙姐儿眼见着便要到成亲的好日子，他们这才写信来请咱们去，不见得是要靠回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是已经分家呢？

    不管是不是待见纪薇这大儿媳，小杨氏也能很清楚地分辨，这一位大儿媳压根儿不是走回头路的那种人，除非她真是无路可走。

    信，是最近刚收到的。

    宋仙与陆无缺的亲事早就定了下来，那时候宋府一家人还在京城奔走，到现在宋元启才出来，那边的消息就来了。

    如今虽是分了家，可孝道礼仪仍旧在。

    宋仙成亲，宋元启与小杨氏若是不在，面子上未免也太看不过去，更会叫陆家人看轻。

    由此一来，宋钊纪薇两个人这才写了信来。

    宋倩埋着头坐在下面，抠弄着自己的手指，瞧着倒是没什么不正常的。

    可小杨氏生她养她，哪里又不明白？

    更何况，她当初为着宋仙与陆无缺成了事儿一事哭得泪人儿一样，现在小杨氏都还记得。她只瞧着宋倩道：“回头我与老爷说过此事，约莫就要准备着回南边一趟。此次乃是皇上降下来的恩德，往后咱们也在京城了，不过济南那边的事情也得处理妥当。趁着这一回回去，正正合适。”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现在宋家与以往可不一样了，京城风物气象毕竟不是济南能比，若是寻常人家乍一到了京城还没办法适应，可宋家好在有小杨氏这个当家的主母。

    没出嫁之前，小杨氏就是京城人士，如今回到京城，于她而言便是如鱼得水，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

    所以，宋家上上下下在她操持之下，即便是到了京城也没出过什么岔子，更不至于小家子气，丢脸。

    这一位主母的手腕，经过这一次的事情，才算是真正展露在众人的眼前。

    如今宋家几位姑娘之中，庶出的大姑娘宋佳早就嫁人，如今二姑娘宋仙婚期将近，五姑娘宋仪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一半。

    于是，被卡在中间的三姑娘宋倩和四姑娘宋俪，就显得尴尬了起来。

    宋倩在陆无缺那边栽过一回，现在倒是不在意自己的亲事了，嫁给谁都一样。不过宋俪便不一样了，听了宋仙那边的消息之后便沉了一张脸，又是忧心忡忡，又是不忿与嫉妒。

    眼瞧着宋家几位姑娘各有各的态势，小杨氏却很平静。

    “你们也各自下去准备着，咱们回一趟济南，约莫也就是小半个月的时间。待仙姐儿那边的事情一完，再将那边府上的事情收拾停当，便彻底搬到京城来。”

    早先住在杨家别院里不那么方便，现在换了新的府邸，虽不如济南那边的宽敞，可好歹也是京城地界儿，该添置的东西添置着，该从济南带过来的东西也该带过来。

    小杨氏心底有主意，大家伙儿也就有了主心骨。

    说过了事情，她挥挥手便叫众人散了。

    从小杨氏屋里出来，宋俪便斜了宋仪一眼，大步大步地转身就走了。

    心情不大好的宋倩见了，开口便道：“还没轮到你甩脸子的时候呢，娘说话的时候便见你拉着一张脸，没得还叫谁以为谁亏待你了。没那个命，嫉妒旁人做什么？”

    虽则宋倩以前也嫉妒宋仪，可如今已经改好了。

    更何况，宋倩性子里本身就带着骄纵，平时宋俪在她面前夹紧尾巴做人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在她面前甩脸子了，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如何能忍？

    宋倩一是长，二四嫡，身份高了宋俪足足一个头，当下就把宋俪给叫住了。

    宋俪不过是心里憋闷，被宋倩这么一喊，真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舒坦极了。

    终究还是宋仪出来拉了一下，劝宋俪道：“三姐姐心情不大好，你也莫往心里去。早些回去收拾东西吧。”

    “谁稀罕你出来装什么好人？不也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吗？”

    宋俪见不得宋仪这老好人的样子，当初嚣张跋扈比宋倩可厉害多了，那时候的宋仪多招人厌恶？结果被昭华郡主推下楼之后竟然又改好了，现在竟然还能跟自己曾经的仇敌交好，这一份本事宋俪自认为是比不上的。

    她知道宋倩与宋仪交好，现在半点也不想理会，再不管她们怎么想，委委屈屈地擦着眼泪就回去了。

    同是庶出，宋俪这边就未免太小家子气。

    丫鬟们见了这一幕，都是暗自摇头。

    要说府里谁最识大体，把早先的仙姐儿抛开，竟然是这一位庶出的五姑娘了。

    至于宋倩，年纪虽长，可到底骄纵了一些，不如宋仪沉静。

    想来，现在除了仙姐儿之外，前程最好的就是仪姐儿，也不是没道理。

    至于旁人是不是能想得明白，那就不是宋仪需要操心的了。

    宋仪也不怎么在意宋俪，她上去揽着宋倩的肩膀，把人送回院子里了，才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雪香只为宋仪打抱不平：“您何必上去招这仇恨？我看四姑娘真是猪油蒙心，您又碍不着她什么事。”

    “我是不曾碍着旁人的事，可我碍着人家的眼了。”

    人心这种事谁说得清？

    也不是宋仪自信，她觉得自己少有碍着别人事儿的时候，但凡有谁找她麻烦，肯定都是碍着眼。

    对宋俪，宋仪倒也不计较，她道：“赶紧收拾东西吧，回头父亲回来与母亲敲定，怕不久就要出发了。”

    宋仪所料不错，小杨氏说是小半个月之后才走，可实际上宋元启回来之后，便说正好回去看看赵同知，于是提前了行程。

    济南府赵同知在此案里头的作用可大得很，虽是事后举证，可勇气可嘉，功劳不小。

    朝中已经传了消息，只等着下一轮刷卷之后，便把赵同知给拔上来。

    宋元启难得遇到这样一个雪中送炭的，近乎在知道赵同知之举的时候，便已经将对方视作了挚友，二人原本就有一些书信往来，这时候便更加频繁了。

    从京城到山东，又是好一阵的行船。

    船到码头的时候，便有宋钊纪薇那边的人来接，码头上却站着一位叫宋元启没想到的人。

    远远看去，那人穿着一身便服，瞧着与宋元启差不多的年纪，正是济南府赵同知。

    宋仪人还在船上，正与宋倩一起下棋，原是没怎么在意岸上的事情，可外头丫鬟们很快便笑了起来。

    “瞧，那不是赵同知吗？”

    “是呀，这一回咱们老爷能出来可多亏了他。”

    “没想到赵同知竟然亲自来接了，想来跟咱们老爷有不错的交情呢……”

    “嗤……这话我倒还觉得有些不对。你们可不知道吧？来的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此话怎讲？”

    “都说你们平时是没长耳朵的。你们知道赵姑娘吗？”

    “赵家淑姑娘，当初也是书院里挺灵秀的人，有她什么事儿啊？”

    “当然有。”

    “嗯？”

    “这一位赵姑娘，可跟周公子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瓜葛，跟咱们五姑娘……”

    说到这里，这丫鬟便没显摆下去了。

    因为宋仪掐着一枚棋子，已经抬了眼，看向外头，淡淡道：“偷偷摸摸说些什么呢？也说来叫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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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四十三章 丫鬟

﻿    赵礼乃是赵同知独子，也是出了名的早慧，不过这小子生性顽劣，虽时有人将之与周兼并提，可真若论学识，周兼扔下他八条街。由此一来，赵礼实则是恨毒了周兼这等所谓的“才高八斗”之流，偏偏他姐姐对这一位周公子那叫一个“**之深”。

    现如今，他与自己父亲站在码头上，就等着如今已经是京官的宋元启过来。

    赵同知原本与宋元启认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可赵礼就郁闷了：闻说今日回来的不仅有宋元启，还有宋元启那些个儿女，这里头必定免不了出现一个人……

    那叫人心烦的宋五姑娘啊。

    心下已经开始皱眉，赵礼站在这里，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了。

    他自己倒没觉得宋五姑娘有什么，可架不住自家大姐讨厌，**屋及乌，恨屋及乌，都是寻常。他下意识地不待见宋仪罢了。

    眼见着河上行船渐渐靠岸，站在船头上的宋元启的身影也开始能渐渐看清。

    行船好几天，众人在船上多少也有些无聊。

    离开济南也有一阵，如今再见到这熟悉的风光，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当中，也包括才训斥了丫鬟们的宋仪。

    赵姑娘的事情，宋仪早就听宋倩说过了，所以倒也不怎么惊讶。只是她之前没想到，赵家姑娘心仪周公子的事情竟然不是什么秘密。

    按理说，姑娘家的心思最不该叫人知道。

    宋倩先头知道倒也罢了，毕竟大家伙乃是一个书院出来的，宋倩知道一些宋仪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寻常。毕竟，宋倩乃是嫡出，她认识的人与宋仪认识的人，有天然的差距。

    可现在，赵姑娘心仪周兼的事情，竟然从几名丫鬟的口中出来，就叫人觉得有些奇妙了。

    宋仪抬眼起来，看了宋倩一眼。

    宋倩也不是什么蠢人，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里头……”

    这里头铁定有点不妥就是了。

    当初宋仪对卫起死缠烂至那般境地，宋府里也把这消息捂得紧紧的，少有让外头人知道，毕竟姑娘家还要嫁人，只怕辱及整个宋家。

    就连宋倩，她对陆无缺的心思虽有人知道，可也就是那么几个，真要问问外头人，十个就有十个说不知道。

    由此可见，女儿家心思，至少不该是随随便便船上一个丫鬟能说出口的。

    赵家姑娘怎么说也是个同知的女儿，怕不多久，赵同知便要升任知府，这等事情怎么可以随便传扬？

    宋倩只道：“流水落花，你又何必挂心？不过看你嘴上不说对周公子如何如何，心里怕还是在意的。”

    在意的？

    宋仪陡然一抬眼，看着宋倩。

    她正在归拢棋子，如今却有些怔忡起来。

    “三姐姐，我本觉着……”

    本觉着她对周兼，着实没什么感情。

    “有没有又有什么要紧？”

    至少如今听见旁的姑娘对周兼有意思，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也就是这样吗？

    宋倩说来，这口气还颇为超然。

    只是宋仪听了便笑一声，也不说为什么笑，于是转瞬宋倩便红了脸，伸手过来掐她：“小丫头片子，还敢取笑我，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船靠岸喽！”

    两人正闹着，外头就传来了一声喊，接着就感觉整个船身轻轻一震，果真是船靠岸。

    锚被抛入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出得船来，抬眼便见天蓝一片，碧水悠悠，岸上墟里有孤烟，一眼见了，便觉身心都静了。

    宋仪远远一看，赵同知连着昔日她在庙里见过的那一位少年赵礼，竟然都在上头了。

    宋元启出狱之后便好好养过一阵，如今又成了京官，经历过了大事，身上也平和了许多，不过自然地多了几分气度。

    好在赵同知也算是对宋元启有恩，下船之后，两个人见了面，寒暄过，宋元启也没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反倒与赵同知以友人身份相交，言谈之间倒是诚恳一片。

    赵同知道：“闻说今日宋大人要回来，下官早就在绮春园预备好了酒席，只等着您入席呢。请——”

    “哈哈赵同知还真是费心了，早就有您搭救之恩，不畏强权之义，今日还为宋某备下酒席，实在叫宋某无法拒绝。所以，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元启拱拱手，赵同知也笑了起来，两个人相携便朝着前面走去。

    后头船上的人才渐渐开始下来，跟了上去。

    绮春园乃是济南城难得的好酒楼了，在后头临湖的地方有好几个漂亮的院子，专为达官贵人们招待人宴饮接风洗尘所设，如今里头早已经坐了不少人。

    男宾们自有赵同知自个儿接待，女客们则有赵同知夫人李氏相迎。

    李氏来了，赵淑今日也跟着来了。

    她今日一袭漂亮的粉蓝色长衫，梳了个垂鬟髻，瞧着格外温婉可人，手腕上的红珊瑚手串，耳垂上的羊脂玉耳坠，头上欲展翅而飞的牡丹纹银点蓝蝴蝶簪更是耀眼夺目。

    只可惜，在宋仪浅淡淡走进来的时候，原本亮眼的赵淑也就黯然失色了。

    宋仪回来时候本就没怎么打扮，只淡淡一扫眉，点染了几分口脂，让整张脸看上去有那么几分颜色，便显得鲜活。

    越是如此，越是灵动，越是自然。

    相较起来，赵淑的一切都显得刻意。

    因着早就知道赵淑中意着周兼，所以与宋仪一起进来的时候，宋倩着重瞧了瞧赵淑。

    这一位赵姑娘向来是看不惯宋仪的，早在书院的时候便跟宋仪处处作对。

    可出了书院，两个人便几乎没有过接触。

    宋仪那两年间，可叫一个“目下无尘”，从没把赵淑放在眼底过，结业考之后的宋仪，手里一大堆棘手的事情要处理，自然就更没注意过这一位赵姑娘了。

    如今终于有时间仔细看看，宋仪倒也打量起对方来。

    小杨氏带着她们一步步走近，宋仪也就看得越是清楚。

    平心而论赵淑是个漂亮姑娘，可看上去，她很紧张。身体紧绷，眼神也透出更多的不自然来，尤其是在看见宋仪之中，便平生出一种无来由的戒备和不喜，甚至还有几分别的东西。除此之外，她脸上妆容太艳太压，让她有些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沉闷，刻板，太过刻意，也太露痕迹了。

    这一位赵淑姑娘，约莫是把她当做情敌的吧？

    宋仪想想也是觉得有几分想发笑，不过她并没表现出来，略略一打量赵淑也就过了。

    别看宋仪没结业，在京城那边时常被嘲笑，可毕竟旧日所谓的“才名”还在，京中人翻过她“旧作”，又有那个不拜服？而赵淑本来就在书院，对宋仪的才华算是非常清楚。

    宋仪，不仅有才，有貌，如今还有好姻缘，偏偏这姻缘的对方还是赵淑心仪已久的周兼。原以为宋仪连着她背后的宋家，做了那般忘恩负义的下作事情之后，宋仪与周兼两人的姻缘算是断了，好歹有自己的机会，可如今看着……

    赵淑心里压得慌，见了宋仪就浑身不自在。

    即便她是个正经的嫡出，天生该鄙夷她宋仪几分，可如今她能感觉出来的不过是宋仪带给她的的压力和压抑。

    两个人碰面，总不好不说话。

    赵淑不愿输给宋仪，隐藏起自己的僵硬来，主动一笑上来道：“都是熟人了，没想到今日会在这般场景下见到，诸位别来无恙？”

    宋倩、宋俪、宋仪几个人都跟赵淑认识，不过关系并不好。

    可现在赵家乃是宋家的恩人，她们也只能扬了笑脸，跟赵淑打招呼。

    一行人寒暄过后，才终于往里去。

    屋檐下，年轻女子们的衣衫颜色总是要艳丽几分，一眼望去，便是万绿丛中的些许红，一下便能吸引人的目光。

    男客们那边，赵礼原本是想看看赵淑是个什么表情，毕竟这一位姐姐有些沉不住气，要一不小心做出什么来，麻烦才是大了。

    可赵礼没想到，他转过眼，却看见了一名身穿鹅黄色衣衫的丫鬟。

    这丫鬟……

    脑海之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客栈，走道，衣角，楼下的身影……

    那一日正是他陪着赵淑一起去找周夫人，不过没想到竟然被周夫人身边的婆子给发现了，自家姐姐脸皮儿薄，一转眼就跑了，可赵礼却是留了下来，说上了两句。

    当时便有个可疑的女人，赵礼还当是谁，现在看看不就是这丫鬟吗？

    尽管那时候没看见脸，可现在仔细一瞧，这身影……

    眼睛瞬时眯了起来，赵礼顿住脚步，他一眼扫过去，立刻就发现了走在那丫鬟身前半步的宋仪。

    所有人之中最漂亮的一个，必定是宋五姑娘。

    即便是赵礼从没见过宋仪，也能有这样轻而易举的判断。

    这丫鬟，竟然是宋仪的丫鬟？

    那一瞬间，赵礼眉头紧皱，那一阵不正好是周家落难的时候吗？宋仪这般趋炎附势的，她的丫鬟怎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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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四十四章 酝酿

﻿    雪竹跟在宋仪身后，尚不知背后有人盯着自己。

    “姑娘当心，门槛。”

    她扶了宋仪一把，宋仪低头看见，微微弯了唇，搭了她的手一把，道：“哪儿有那么娇气……”

    也不过是一句闲语，话音落，宋仪便已经进了席间。

    绮春园的酒菜乃是一绝，只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吃菜的人不对，怎么吃也不过是味同嚼蜡。

    赵淑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一面坐在旁边偷眼看着宋仪，一面觉得自己不该来。

    宴席间的气氛多少有几分古怪，宋仪也感觉出来了，她看赵淑一直在看自己，便开口道：“赵姑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我瞧着你都没吃下多少东西呢。”

    “……啊，是么？”赵淑一下回过神来，她连忙掩饰性地笑笑，“只是想着绮春园的东西虽好，却也吃不上几回了，也不知怎的就没了胃口。”

    “吃不上几回了？”

    这说法略带着几分奇怪。宋仪疑惑，问了一句。

    赵淑这时候倒是自然了起来，本是赵家主动给宋府这边来个接风洗尘的宴席，如今虽是在绮春园，可赵淑也算是半个主人，这会儿她叫丫鬟给宋仪盛了一碗汤，然后才道：“如今宋大人跟周大人都在京城，我父亲因为上次的事情也得了赏识，怕不多时也要往京城去……”

    “原来如此。”

    众人都明白了过来，可是一转眼看见赵淑那带着淡淡笑容的表情，又觉得实在是有意思。

    赵同知这一回可不是得了大运气了吗？

    宋仪想想，以前也没听说过赵同知有什么本事，这次一鸣惊人，还成了宋元启与周博的恩人，更得了皇上的赏识，虽结下秦王一门的仇怨，可到底无伤大雅。什么时候，赵同知这样厉害了？

    这疑问从宋仪心底一掠而过。

    也仅仅是一掠而过罢了，官场上的事情她不是很清楚。

    赵淑自己也是不清楚她父亲的事情的，如今只道：“到时候父亲调去京城，我们也得跟着去。在京城那边，真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抓瞎，回头若是要来，还望着宋家的姐姐妹妹们多提携照顾着呢。”

    不说赵淑自己是不是打着这个主意，至少说来肯定如此。

    只是那个时候就更有意思了。

    宴席上的话，无非客套。

    席面上谁也没说赵淑怎样，可才一离开，宋倩便拉着宋仪说开了：“这一位赵姑娘还真是沉不住气，她以为自己没被发现，可谁不知道她盯了你不知多少回？说到底还是把你当情敌呢。眼见着你跟周公子的事情都定了，她瞧着可不眼馋？只是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心仪周公子，看我难免有百般的奇怪，人之常情罢了。”

    再不好听的话，再不好说的事，归根结底也不过一句“人之常情”。

    宋倩听着，只觉得宋仪对这些事未免太不在意：“你也不想想，这样一个对周兼有觊觎的人，到了京城里，还不闹腾出几个事儿来啊？即便是不闹出事，有这么个人在也堵心。”

    “罢了，难不成咱们还能不让她去京城吗？”

    宋仪一句话就让宋倩哑口无言了。

    是啊，说这许多有什么用？赵淑再让人堵心，她们对这种事也无能为力啊。

    扁了扁嘴，宋倩道：“即便这样你也能忍……真是……罢了罢了，论心性，如今我是及不上你万一的。你就是能忍，能容，能让，对个什么事情都淡淡的，瞧着是个伶俐老好人，可实际上却是没心……或者是太有心了。”

    容貌是漂亮的，心思是灵巧的，可就是人太淡，虽叫人舒服，却像是一盏白水，偶尔叫人觉得索然无味。

    这些话宋倩也不是没说话，不过说了也跟没说一样。

    宋仪跟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所以到头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此刻，她们已经出了绮春园，上了马车准备走。

    赵家人在后头相送，赵礼也站在台阶上，他皱眉看着宋仪，也看着宋仪身边那一名丫鬟。眼看着人已经钻进车内，在辘辘车声之中消失，他才招手叫来身边小厮，吩咐道：“你是个耳朵灵的，去给我打听打听宋五姑娘身边那丫鬟是个什么来头，再打听打听周宋两家的事情。”

    赵礼年纪虽然小，可却是家里小霸王一只，说出去的话没人敢反驳。

    他话一出，小厮虽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可也不敢多问，答应一声就退下了。

    赵淑没隔多远，将这事情听在耳中，忍不住走了过来，道：“你没事查宋五姑娘身边的丫鬟做什么？”

    “这不是好奇了吗？”赵礼嘻嘻一笑，“大姐可还记得，那一日在客栈外头，回来的时候我同你说瞧见了个可疑的人。现在我怀疑着，当日在客栈外头的就是宋五姑娘身边的丫鬟。”

    “怎么会？”

    那时候周宋两家才刚刚闹崩，宋仪的丫鬟竟然私底下出现在了客栈外面，若是被人知道，这就是私相授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也做这样的事情？

    不，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宋仪是个什么心思？

    早先都说宋仪曾言语辱及周兼，看不上这个人了，可私底下她又在帮助周兼。这件事倒是奇了怪了，到底宋仪是怎么想的？

    赵淑念头闪过了一个又一个，最终却是黯然垂首：“兴许她也是叫人去看看周夫人呢？你也不想想，两家闹崩的情形下，后来周公子与宋五姑娘的事情还能成……”

    兴许就是这个原因。

    赵礼之前也想过。他点了点头，道：“大姐也别伤心了，我看那宋五姑娘也没什么好，周兼喜欢她，必定是他没眼光。”

    明明是个小孩子，偏生一副高高在上鄙夷周兼与宋仪的口气，着实让赵淑无奈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来，点着赵礼的头，然后道：“再这样说话，当心我叫娘抽你，年纪轻轻一副小老头儿的样子。”

    只是有时候又任性得可怕。

    姐弟俩说了一会儿话，便跟着赵同知回去了。

    而宋仪等人，则终于回了宋府。

    当初离开宋府之时，乃是有破釜沉舟之心，孟姨娘甚至说了小杨氏种种的打算，宋仪也算是清楚一二。

    如今再看见宋府，却又生出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来。

    宋钊与纪氏分出去过日子，可在宋元启这个大家长返回济南的时候，却也要在府中候着准备拜见。

    宋仙也跟着宋钊来了，不过她如今看着宋府，却也是五味陈杂得很。

    “给父亲、母亲问安。”

    一行人从外头进来，宋仙一眼便看见了，连忙躬身行了个礼。

    宋元启与小杨氏站在前面，后头跟着宋仪等人。两边已经分了家的人一见面，场面立刻尴尬了起来。

    宋钊本就懦弱，看见宋元启的那一刹那便缩了缩脖子，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站在他旁边的纪薇眼底划过几分嫌恶，显然是百般看不起宋钊这样子。

    纪薇这儿媳妇是个什么样的狼子野心，宋元启如今算是清楚了。

    大儿子要分家，如今也已经分家，当初还是他首肯的，宋元启着实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可见了宋钊，也知道这根本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不用多礼了，进来说吧。”

    他语气淡淡地，直接绕过他们走了进去。

    宋仪等人自然跟上，经过宋仙的时候，宋仙抬了眼，宋仪也正好看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宋仪眼花了，她竟瞧见宋仙眼底的几分凄楚苦涩。

    是对，是错，谁知道呢？

    反正已经与宋仪无关了。

    宋仙出嫁的日子在即，事情本就已经这样，陆无缺更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不管她自己怎么看，外人看来这已经是一桩美姻缘。

    陆二公子要成亲，在济南城更是一件异常热闹的事情，远在边关的陆无咎作为陆无缺的长兄，也预备着抽身回来。

    京城里正是繁华时候，芙蓉斋开了一家又一家，转眼已经风靡京城一段时日了。

    卫锦站在水池前面，掐着指头算，笑得清浅：“宋仙快嫁人了，那陆无缺也是个有趣的人，不过……宋仪约莫也快了。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盏茶，下头压着几页纸。

    回过身，卫锦慢慢用信封将这几页纸装了起来，然后折起，唤来丫鬟道：“叫人去打听打听如今周公子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回来报我。”

    周公子？

    丫鬟怔了怔，心说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有什么好打听的？郡主莫不是动了春心？

    “还愣着干什么？”卫锦一扭头，便是眉头一皱。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道：“奴婢这就去，不过您今日还要见秦王殿下……”

    “是了，险些忘了这茬儿。”

    卫锦这才想起来，看了看手中这一封信，倒觉得无所谓。

    周兼若是知道“宋仪”做过这种事，还不知有个什么表情呢。等宋仪回来，她先得好好成为宋仪闺中密友，否则如何能看见她的痛苦与挣扎呢？

    卫锦自觉是个不愿被人比下去的，决不许有人迈过自己去。

    即便，这个人是她曾经借用过身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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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四十五章 将嫁

﻿    此次宋元启回来，主要是为着宋仙一件事，其次才是收拾家中的事务。

    大儿子本就是个扶不上墙的，又有个野心勃勃的媳妇，不管是宋元启还是小杨氏如今都不想把这一家子给拉回来。

    而宋仙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纵使陆二这一门亲事再好，也拉不到宋元启的头上来。

    所以，不管济南城里的人怎么用艳羡的口气说着这一门“好亲事”，不管成亲这一日的排场有多大，流水席有多长，里里外外的人怎样夸张地传扬，宋家人也都是淡淡的。至少，表面上是淡淡的。

    大红的颜色从宋府一路出去，排了老远。

    宋仪坐在车里看过去，只能看见满眼刺目的红，这样热闹又华彩的场面，也只有陆家能摆得出来了。

    “从此以后，她便是商人妇了。”四姑娘宋俪就在宋仪的旁边，瞧着外头的热闹，不免拈酸，又道，“别看是陆二公子好，可到底无心仕途，现在怎么看也是低嫁了。”

    毕竟，宋元启如今可是个官阶不小的京官。

    如今商人地位虽也不低，可到底难以与官相比。

    宋俪说着，仿佛还觉得自个儿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宋仪对这些倒是没什么感觉，她只看了宋倩一眼，便道：“二姐的事情是二姐的事情，她自有自己的选择。我倒觉得身份不是什么要紧，她一个姑娘家，嫁给一个富商。这陆二乃是走南闯北的人物，出门在外哪里能时时刻刻看顾着她？”

    独守空闺的日子怕也不会少了。

    宋仪这话才是真有道理，女儿家怕的不就是这个吗？

    宋倩闻言，微微抬了眼，低低叹了一声道：“还是五妹妹说得对。现在想想，又觉得二姐并非那般叫人厌恶的人了。”

    只是叫她喜欢也难。

    车内，没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前头吹吹打打一路都是欢声笑语，声震云霄，围观的人堵了一路，更有姑娘们沿路尖声叫着，只盼着把那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给拉下来。

    宋仪见了这场面，不由得一弯唇，莞尔一笑。

    然而唇角弧度刚拉开，她就僵硬住了，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即将到来的亲事。在那之前，宋倩与宋俪两个人的亲事也渐渐有人在问了。

    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宋倩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也仿佛早就知道，并且懒得反抗，只要不是陆无缺，嫁给谁似乎都无所谓。

    在济南待了约有有小半个月，转眼宋仙已经出嫁，宋家几位姑娘之中自然还有别人。宋倩宋佳两个人的婚事，竟然也很快定了下来，这倒是让宋仪没想到的。

    因着几位姑娘年纪相仿，所以约莫在这小半年里，宋家竟然要嫁出去四位姑娘，可着实让宋家上上下下忙晕头。

    宋仪已经开始准备自己的嫁妆，孟姨娘这几年也攒下不少好东西，都添给了宋仪。

    而宋仪自己也不是没有东西。

    除了先头给周家的一万两，她手上还有一万两在，在钱方面并不担忧。

    让她忧心的，反而是旁的东西。

    照旧是清风里，宋仪原本是过几日就要上京，可没想到竟然有人找来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千里迢迢从边关赶回来的陆无咎。

    “看宋五姑娘的神情，似乎半点也不想看见陆某。”在看见宋仪的第一时间，陆无咎就说了这样一句话，尽管宋仪的表情其实并不明显。

    宋仪抬眼：“陆先生，您有何贵干？”

    她一个要出阁的姑娘还到处乱跑，实在也是迫不得已。陆无咎平白要说见什么人，宋仪只恐是先头的方子出了什么差错。

    念头一动，她便问道：“给陆先生方子，莫不是出了差错？”

    一说到方子，陆无咎竟然笑了起来。

    他平时也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可想起那方子的妙处来，便是没来由地抚掌：“宋五姑娘想岔了，今日陆某请宋五姑娘过来，乃是出于真心的感谢。”

    感谢？

    宋仪一怔，没明白为什么。

    她看见陆无咎竟然一整面色，起身来，朝着自己一拱手。

    “火药此方，着实夺天地之造化。边关战事原本吃紧，久战不下，朝野之中颇多反对之言。本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大将军即将支撑不住，若无姑娘慷慨给了此法，一弹出，声震四野，叫敌人神魂俱丧，提前结束了战事。”

    陆无咎本就是恩怨很分明的人，想起边关上苦战的日子，也真的明白那火药的要紧。

    若不是边关战事已定，陆无咎没办法回来。

    现在他看着宋仪，倒开始觉得，不管宋仪曾经做了什么，只要如今的她对他们有用，那就足够。除了火药之外，谁知道她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呢？

    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陆无咎是对宋仪感兴趣了。

    面对陆无咎这般郑重的感谢，宋仪只有些不知所措。

    她怔然半晌，才默然道一句：“陆大公子请我来，便是为了说这些吗？”

    “……”

    难道这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吗？

    陆无咎觉得这是自己的诚意。

    只可惜，宋仪真觉得这一切都是无用。

    火药方子本不是她的，她也不过是借花献佛，另一则卖出去的东西就跟她没关系了，她更不想跟陆无咎扯上关系。

    “为着这些许的小事，陆大公子便叫我出来一趟，您时辰不要钱，我还嫌您浪费。”

    说罢，宋仪再懒得搭理，起身便要离开。

    陆无咎苦笑一声：“如今宋五姑娘要嫁人了，怎的越发不近人情？五姑娘不曾见过铁血战场，生灵涂炭，即便是手中握着火药此等利器也不曾拿出。可今日你给了东西，虽只是一时利益的交换，可与社稷苍生，却是造了大福祉。纵使五姑娘自己不在意，陆某又如何能不在意？”

    那般残酷的场面，宋仪的确不曾见过，怕是这辈子也不想看见。

    她要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日子，跟陆无咎扯上关系已经不是她所愿意看见，如今陆无咎还感激起自己来了，算算她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摇了摇头，宋仪道：“陆先生既然已经得到了这方子，剩下怎么用都是您的主意。好的东西，也得落到合适的人手上，才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此物确是宋仪给的，可若非在陆先生的手中，若非投入战场，若非有大将军的本事，也不过是一件毫无作用的废物。”

    陆无咎眉头一挑，没言语了。

    宋仪又道：“若是陆先生真感谢我，便该知道现在我不想跟您这等的厉害人扯上关系，待嫁之身，无要事不出门。”

    这一回，陆无咎彻底愕然了。

    他瞧着宋仪眉眼，忽然放肆打量了这么一回，又想起她与周兼的亲事来，终究觉得微妙不已。

    宋仪乃是个心毒的，周兼也不是善茬。

    他道：“宋五姑娘与周公子倒是般配登对的一对儿璧人，只是……周兼尚且罢了，他做的事情也就那几样，并没什么值得说的。而五姑娘你，当真不怕东窗事发吗？”

    ……东窗事发？

    宋仪心头猛然一跳，她已然转过的身子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卡住了一样。

    之前那个“宋仪”就曾经跟陆无咎有过接触，陆无咎也似乎知道一些事情，或者说，他消息渠道很多，随时可以知道一些宋仪不知道的事情。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

    “陆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生硬地转了口气，宋仪害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面无表情地看向了陆无咎。

    陆无咎却根本没想过宋仪是在假装什么，他只以为宋仪是根本不想提，而这种事本身也该是讳莫如深。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宋五姑娘做过什么，自己不也很清楚吗？这等事，您自己心里有数，陆某也不过是随口一问，不值得多想。”

    再多想，也是来不及了。

    陆无咎不过是好奇，宋仪怎么有胆子再跟周兼成亲。

    约莫，还是喜欢周兼吧？

    男女情**的事情，从来都是说不清楚的。

    陆无咎也不往这方面想，他只道：“宋五姑娘也不必担心此事会从陆某这里泄露出去，毕竟五姑娘曾于陆某有恩，于大将军有恩。”

    话题到这里便应该打住。

    宋仪知道自己不能明目张胆地问陆无咎，更不能露出些微的痕迹。若她面前站着的是个傻子，那宋仪能三言两语将对方了解个明白，可对着陆无咎，多说一句都可能是错。

    唯一的，便是不说。

    她总觉得心底多了几分不安，可又不知从何查起，她略垂了眼帘，只道：“那便多谢陆先生了。”

    一转身，出了茶楼，又上了车，离开清风里，宋仪回头一看，只觉的济南天气很好，沿街酒招飘飘扬扬，看上去一派祥和。

    宋仙之事一了，众人便要预备着回京，上下打点妥当再上京之时已经是盛夏。

    时节正好，宋倩许给了京中一名翰林院老翰林的儿子，是个秀才，叫夏明远，据说人品还不错，学识也漂亮。宋元启说，这估摸着会是个大有作为的，不怕他穷，也不怕他现在没本事，只要有前途便好。

    至于四姑娘宋俪，则不知怎么，跟小杨氏娘家那边大太太的孙儿杨凌看对了眼，也结了一门亲事。只是这一门亲事，就不那么让小杨氏舒坦了。她本就与娘家大太太关系不好，如今宋家的庶女嫁给杨家人，小杨氏怎么能不堵心？

    可再堵心，这姑娘也得嫁。

    转眼，才回京城没多久，宋府里就冷清了下来，送走了宋倩与宋俪，转眼就要轮到自己了。

    宋仪站在窗边，翻开书页，那一朵白玉兰，已经干瘪枯萎，可还有旧时的形状，彷如那一夜带露时的娇柔。

    回首一望，新嫁衣已经整齐地搭在雕花木架子上，艳得扎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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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四十六章 吻

﻿    “一扇香风摇不尽，人念远，意凄迷……”

    把玩着手中一把漂亮的檀香小团扇，闻着那用檀香雕刻成的扇坠上面的散发出来的香息，宋倩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你真是好命得叫人嫉妒，若换了我往日的心性，必定要在背后扎你小人的。”

    如今已经为他人妇的宋倩，头发高高地绾了起来，像是京城所有有头脸的夫人们一样。不过她初为人妇，瞧着虽多了几分年少时没有的风韵，可眼底下还带着一种青涩。

    “夏明远此人如何？”

    宋仪已经是即将出嫁，宋倩早已经嫁出去，今日不过是回来看看她。毕竟，宋仪在府里当姑娘的日子也就这么一点了。

    宋倩嫁的乃是夏明远，一个穷秀才，不过好歹有翰林院的清誉。据闻，此人也算是颇有才华，不然宋元启也不会答应这件事。

    只是宋仪此问，反倒叫宋倩拿着扇子的手一僵，脸红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用扇子一遮，嗔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问什么呢？”

    问什么？

    宋仪不由得笑了，虽是个姑娘家，可该懂的事情也没比别人少多少。更何况，宋仪一直是个心性沉稳老成一些的，有时候听她说起话来便是老气横秋，如今看见宋倩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就是很好了？”

    “这……”

    宋倩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她前一阵嫁了人，走时候哭得惊天动地要死要活，可真正跟另外一个几乎从没见过的人在一起了之后，似乎又觉得喜欢起来。

    其实宋仪不过也是担心她，而且她也知道宋仪到底是想要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宋倩才坐了下来，将那一把檀香小团扇放在了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道：“夏明远倒是个不错的，可跟陆无缺不能比，不过我一开始以为我离了陆无缺不能活，嫁谁不是嫁？可现在倒渐渐变了……夏明远没有什么不好的，陆无缺也没有什么好的。我喜欢的那个，未必能陪着我一起走。一是没缘分，二是只有我有情……”

    而对方无意。

    若陆无缺真喜欢的是宋倩，也就不至于娶宋仙了。或许于这一位阔公子而言，娶谁都无所谓，宋倩也不过只是一个他见过几面而毫无感觉的人罢了。

    宋仪听着宋倩这般平静的话，倒惊异于她的变化。

    嫁了人，竟然真能这样吗？

    “那你现在放下了？”

    “一时半会儿要放下必定不可能。可是夏明远待我很好……”真的是很好，宋倩的眼底浮出几分笑意来，她看着宋仪道，“虽然我羡慕你能遇到周兼，但是我也庆幸我遇到了很好的人。五妹，你可知道，我不想辜负他……这些对他不公平的。”

    “……”

    宋仪说不出话来，她回头看着鲜艳红嫁衣，也不知自己应该怎么接话。

    对周兼，她真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如今要嫁人了，想着种种事端情由，也觉得茫然无措，太多太多的事情，让她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三姐姐不已经决定好了吗？”

    “是啊，已经决定好了。”

    宋倩弯唇，她伸出手来拉着宋仪的手，这个时候她的眼光便不是以前的了，也看得比以前还清楚。

    于是她定定道：“五妹，你也得看清你自己的心。”

    微微垂首，宋仪有些不敢直视宋倩的目光。

    其实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明明不久之前，还是她在安慰着宋倩，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苦恼，弄得自己才像是她的姐姐一样。可如今，很轻而易举地就转过了一个局面。

    看清自己的心……

    宋仪手指压在那檀香扇坠儿上，手指指腹也沾染了浓重的香息。

    周兼……

    这名字在她心底百转千回，又化作不知是苦涩还是甜蜜的东西，在舌尖绽开。

    的确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甚至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心思心意的事情，又怎么是选择能决定的？

    周兼对她有意思，那她对周兼呢？

    情窦初开，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兴许是宋仪眼底那几分少见的迷茫让宋倩瞧见了，于是忽然心生怜惜。宋倩走过去，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宋仪的发顶，笑道：“这种事是别人说也没用，你得自己去想。时间也不早了，我就来看你这一遭，过不几日便是你出阁的日子，可要好生休息好的。”

    “那我送送三姐吧。”

    宋仪起身，叫丫鬟们给宋倩前面打扇子，这才送了人出去。

    正是庭院深深时候，新换的府邸，草木也都是新栽的。

    宋仪送了人回来，站在回廊上，一眼便望见天边漂亮的云彩，丫鬟们跟在她身后，也有远远看见她就过来行礼请安的。

    可是宋仪心里是真迷茫……

    尤其是在今日宋倩来过之后。

    雪竹有些担忧宋仪目前的状态，上来扶着她的手：“姑娘，可是有些乏了？”

    “是有一些。”

    不过，都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

    宋仪觉得，她不应该只是想想，应该让自己看得更清楚。没有去想的时候，她只觉得周兼很适合自己，他也是她目前能看见的最好的一个。

    可是宋倩问了：喜欢吗？

    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从宋仪的心底冒了出来，像是一粒种子，疯狂地生根发芽起来，并且攀援起来，爬满她心原。

    一路从走廊上走回自己的屋里，宋仪怔怔然坐了许久，等到日头快沉了，才下了决定。

    她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下一封信，然后唤来了雪竹，言语一番。

    雪竹惊讶地睁大了眼：“姑娘？！”

    宋仪只竖了竖自己的手指，道：“去做就是，毋要多问。”

    想起方才宋仪说的话，雪竹脑子都还没转过弯来，多有几分震骇。

    一个待嫁的姑娘，哪里能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信已经在自己手中了，姑娘做过的出格的事情还少了吗？如今这……眼见着两个人要成亲了，姑娘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思索一番没有结果，也不能多问，雪竹踌躇之后，终究还是按着宋仪所说，悄悄借着出去的机会，把这一封信给送了出去。

    但愿五姑娘真的是心底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作为宋仪的丫鬟，她即便是有千千万万的话，可也只能看着宋仪去做。

    五姑娘原本就是很有主意的一个人，不必置喙什么。

    眼见着雪竹离开，宋仪的心思却依旧没有安定下来。

    屋里一只铜錾金百福象耳炉里，香息已经散去，她起身来，取出香盒之中放着的沉光香，慢慢点燃，看着香料燃烧时候出来的火光，顿觉眼前星点一般迷茫一片。

    眼瞅着香烟袅袅的一片起来，宋仪微微闭了闭眼。

    睁开眼，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月牙儿已经上了中天，四下里清冷的一片。

    雪竹已经回来了，就站在门口那边一只粉彩折纸黄鹂的听风瓶旁边，见宋仪终于睁眼，便轻声道：“已经送给周公子了。”

    闻言，宋仪点点头：“那便好。”

    只是不知道周兼看了信，会是什么个想法……

    出嫁的日子已经近了，宋仪却玩了这样一出，还不知周兼是怎么看她的。不过那又有什么要紧？她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周兼，只知道他曾经送过一只白玉兰。

    剩下的，全是不确定。

    今日，她只是去确定一下。

    宋仪道：“其余人都先歇息去吧，雪香雪竹，你们两个陪我出去走走。”

    伺候的丫鬟们隔着帘子，对里头躬身一礼，之后才折转身出了去。

    这时候，宋仪才起身，略整了整自己面上妆容，因着是在家，本就没出门，也不需要见什么人，所以并没有什么妆容。

    外头很昏暗，宋仪的脚步却很沉稳。

    从自己屋里出来，她脑海之中全是宋倩说过的话。

    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一路从回廊出来，进了旁边花园，小门这里没人，已经是上下打点好了。竖着耳朵听了听周围打更的声音，宋仪已经知道时辰刚合适。

    她轻轻地抽开门栓，回头道：“你们在这里就好。”

    门缝里出来了几分霜白月色，宋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迈出脚步去，恰好将这一缝里的月光给踩住。

    脚步无声，宋仪的呼吸也很轻微。

    她手心里有微微的汗，有些紧张，心跳也有些快，可她依旧从小门里溜了出来。

    府后是一条小巷子，这会儿早已经没了人，往左右一看，全都静悄悄的。

    一株老柳树就在转角的地方，周兼已经树下等着了。

    这感觉，还真是隐隐然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在瞧见那影子的时候，宋仪的脚步顿了顿，但是在那人转身的时候，她又没有犹豫地迎了上去。

    周兼静静地站在原地，瞧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宋仪。

    收到宋仪写过来的那一封信的时候，周兼自己都很惊讶，毕竟……

    宋五姑娘竟然在这个时候写信过来，叫他去见面，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月下，宋仪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抬眼看他。

    然而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脸上烧着，有一种奇异的无地自容的感觉。只是在她抬眼的时候，这种感觉已经被隐藏了个干净。

    还不待周兼开口，宋仪便坦然又直接地开口问：“你是真心喜欢我，想要娶我吗？”

    “……”

    显然，周兼没想到宋仪会这么直接地一问，他还以为宋仪会说出什么话来呢，结果一转眼竟然是这样的问题。

    莞尔一笑，周兼道：“宋五姑娘觉得呢？”

    很多话，很早就说得很清楚了。

    可是……

    宋仪一双明眸定定望着他：“我总不相信。”

    “……那周某，应该如何让五姑娘相信？”周兼似乎觉得宋仪的话有意思，他瞧着月下的她，本以为她镇定自若，可眼角余光一扫，却发现她连耳垂都红了，一切淡然镇定都是装的。“……仪儿……”

    这声音真称得上是柔情缱绻，叫人心都跟着软下来。

    宋仪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知道看着他。

    她目光里仿佛盛满了月光，夜空一样。

    周兼忍不住要靠近她，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捧起了宋仪的脸，在她怔怔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一吻烙在她唇畔。

    轻轻的，柔柔的，恍如落月一瓣云，犹似那一日带露的花香。

    宋仪忽然有些懵。

    周兼喟叹了一声：“该问的，不该是你喜不喜欢我么？”

    宋仪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下想要逃开去，可抬眼起来望进周兼眼眸之中，却一下没了声儿。

    是啊，该问的不该是她喜不喜欢周兼吗？

    宋仪发现，她是看不懂自己心的人。

    面对着他的反问，宋仪想了很久，才道：“若我要嫁给你，你喜欢我，我也该喜欢上你。”

    若能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宋仪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

    她似乎终于有些动摇，也终于有些动心。

    比如此刻，略带着混乱的心跳。

    周兼终于拉开唇角笑了起来，待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宋仪却已经直接一把推开他，逃也似地朝着巷子里面跑去，又进了门了。

    于是，月下只余下他一个人，一个人的影，一棵树，一棵树的影。

    他站了许久，又觉得过往的所有苦难误解，其实都不要紧。至少，此时此刻的他，如此想把宋仪抓在手中……

    月儿移过树梢，周兼笑了一声，终于从树下离开。

    一路顺着灯火阑珊的大街往回走，周兼的身影挺拔又俊秀，眼看着要到周府门口。

    前头却来了个躬身的乞儿，一路点着拐过来，硬头的竹子敲在青石板地面上，笃笃有声。

    “这位公子，您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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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四十七章 辜负

﻿    回来的时候，宋仪顺手掩了门，她仍有些惊魂未定。

    心跳很快，唇畔还残留着那种浓烈得说不出的味道。

    宋仪想，她完了。

    雪竹雪香都战战兢兢地看着宋仪，因知道她今日做的是什么事，所以格外担忧。

    “姑娘？”

    “没事……”

    宋仪回过神来，站在台阶上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抬眼望着天上霜月一弯，顿觉脚下铺满了细碎银光。

    她也不知是对丫鬟们，还是对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或者说，她现在很好。

    也许是周兼的话，叫她一下明白过来，她要嫁人了，以后会有一个喜欢她的人，珍惜她的人，**重她的人。

    这样的周兼，又叫宋仪如何不心动？

    没有决定之前，可能踌躇犹豫，可一旦决定了，宋仪便不会再犹豫。

    她不该是这样胆小怯懦的性子。

    心下有了决断，宋仪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并没有宋倩那样去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周兼不错，可现在她觉得，也许她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慢慢地，宋仪两手交握在一起，还是带着丫鬟无声回了自己房中。

    出嫁的日子，转眼便到。

    已经是夏末的时节，只是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不过空气里泛着冷意，宋仪一睁开眼，便觉得清醒。

    这是人一辈子里才有一件的大事，里里外外丫鬟婆子们早等着宋仪起身。

    若是她到了时辰还没醒，怕是便要强力地拉她起来了。

    洗漱，穿衣，上妆……

    从未有过这样平静也这样紧张的时候，宋仪看着菱花镜里逐渐变得艳丽的容颜，原本并没怎么在意，可偶一低眉，便瞧见了唇角那弯弯的弧度。

    人说出嫁的女儿会悲，会哭，可宋仪半点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是笑着的，半点也没有伤悲。

    有时候她不懂自己的心，可她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她心里，终究是欢喜的。

    一梳梳到头，兴许真能白头偕老？

    宋仪想着，不由得垂下了头，看着裙摆上一圈一圈的缠枝花纹，像是交颈而眠的鸳鸯。

    天渐渐亮了，迎亲的队伍也渐渐来了。

    红盖头落在了宋仪的头上，然后眼前的世界一片都是红。

    人们喊着，说新郎官来了，宋仪才觉得自己手里是微微汗湿的。

    敲锣打鼓，从宋府出来，便是一片的热闹。

    沿街酒楼上，不少人还对完全不知情的人吹嘘着这一次两家的亲事。

    “虽说这两家吧，不是咱京城长出来的人，可也算是名声赫赫的人家了。原本这两家是有仇的，可谁想到，小儿女情真意切，这还能一笑泯恩仇啊！”

    “说来也是一桩美事，听闻这一回可真是郎才女貌说不出的般配呢。”

    “是啊，周兼还是个秀才，听闻已经在彭大人说情之下，脱去胥吏的身份，今年秋要参加秋闱的。”

    “哟，那还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

    听着众人的议论，高楼之上的华服男子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盏，任由玉液琼浆从手中倾倒，落入下头玉盘珍羞之中。

    他对面的陈横看着这动作，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美人儿要成亲了，新郎不是王爷。”

    卫起淡淡地一抬眼，对陈横此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只是此人聪明才智，若杀了也实在可惜。

    他道：“宋仪要嫁人，也算是好事一桩，只是这周兼……是否能为我所用？”

    “周博能卷入此事之中，必定是与秦王有一定的仇怨，必定已经在这件事里头站了队。您要做的事情，必定不是这些人能卷入的。周博如此，周兼乃是他儿子，必定与周兼一般，早就不能为王爷所用了……”

    陈横的分析，永远这般在理，也永远这般自负。

    “周兼此人，若等羽翼丰满，必为大患。”

    “虽可为大患，可这人乃是个识时务者，即便不能为我所用……时机成熟之时，也不会与我为敌。”

    卫起眯着眼睛淡淡想了想，耳边却已经听见越来越近的吹吹打打的声音。

    迎亲的队伍要从这条街上过，而他一直不喜欢出来谈这些事情，今日若不是陈横一定说这边的酒菜好，强要卫起来这边，他是不会来的。

    原还不知道为什么，可在听见众人议论，看见下面过来的迎亲队伍的刹那，卫起明白了。

    “你约我在这边谈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陈横端着美酒，喝了一口，道：“这就是王爷您多想了，我陈横哪里是这样的人？不过真的是事有凑巧罢了。”

    卫起扔了酒盏，并不言语，只是站在了栏杆边，凭栏而望，便看见下头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周兼。

    距离并不很远，高头大马上坐着一身喜服的周兼。

    只是……

    这周兼表情怎的这般奇怪？

    在卫起看见的时候，陈横自然也瞧见了，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我怎觉得他这笑……没到里头去呢？”

    笑得很浮于表面，并不是很真心。

    兴许别人看不出来，可对卫起和陈横而言，这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陈横刚嘀咕了一句，便是心头一跳，他带着几分迟疑，看向了卫起，但是终究没有说话。

    卫起感觉到了陈横的注视，却是在那一刹那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眼神里隐藏的含义。

    莫名地，他张口就想要解释什么，可最后却忽然反应过来：他有什么需要向陈横解释的？管旁人怎么想，又与他卫起有什么干系？

    最要紧的是，周兼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与他又有什么想干？

    事情应该是出了什么变数，只是……

    眼神一转，卫起看向了下面的大红花轿，两旁都是热闹而拥挤的人群，那轿帘子死死掩着，即便是旁人听说宋仪美名千千万，如今怕也不能得见一二。

    只是，轿子里的宋仪，对周兼的情况到底知道不知道？

    寻常人怕还真以为这两个人乃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不世出的郎才女貌夫妻。

    可只有他们这些人知道，这一场姻缘背后，有抹不去的仇怨。

    陈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说了话。

    “王爷，您莫不是……”

    “天底下总有你陈横这般的小人，以此险恶之心，来度测君子之腹。”卫起淡淡回了一句，目光从远去的迎亲队伍那边收了回来，便放下了酒盏，话题一转道，“如今边关战事已定，大将军得胜归来，朝野上下，风云将起，你陈横可有什么高明见解？”

    绕开了话题？

    什么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横可没忘记，当初他出了那个主意的时候，卫起是什么反应。自己本就是个小人，现在反过来还要骂他是个小人？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幸好他卫起是卫起，若不是卫起，这话说出去就是被打的命。

    不过……

    若他不是卫起，怕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吧？

    既然话题已经被转移了，陈横也就不多。

    卫起话里的意思，无非是他没有做这样的事情，可在陈横看来，事情还真难说。知道这一位主儿手段的人可不多，连当今皇上不也只认为卫起其实只是个手段漂亮的善茬儿吗？

    他藏起心里的心思，便顺着卫起的话开口道：“秦王现在已经是半废了，皇上的心思也就渐渐放到了旁人的身上去，想来顶多忌惮大将军如今的本事和军中威严，而不会有人怀疑……”

    两个人，在逐渐远去的锣鼓声之中，开始商议一些旁人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而周府那边，此刻依然是宾客盈门，车马来往如流水了。毕竟周博这一次也算是高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博将来在仕途上的发展，绝对是超过宋元启的。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同样，眼看着周博是个有好前程的，等人家前程上来了再巴结，那就是晚了。

    由是，今日周宋两家的喜事，收到了请帖的全来了，没收到请帖的竟然也来了不少。

    周博出狱以来，身体一直不大好，不过因为家人精心照料，很快补了回来。

    现在高坐在堂上，他脸上气色虽不算是绝佳，可双目有神，还算是喜气洋洋。

    “尽管人家都是这要跟咱兼儿成亲的宋五姑娘连书院结业都没过，可你我都知道，这一位五姑娘当初是何等的才名远播。况在宋五姑娘还没传出才名的时候，兼儿便已经是认定了非她不娶。由此来看，还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呢？”

    闻言，周夫人迟疑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宋五姑娘……也算是个心好的吧。”

    虽然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可也算是夸奖，倒是也没别人听出什么端倪来。

    不过，站在周夫人身边的廖婆子就不一样了。

    她深知知当日还有个赵姑娘的事情。不管那赵姑娘钱从哪里来，心总是好的。如今光说一句“宋五姑娘心好”，怕是夫人心里不很高兴吧

    夫人心里真正中意的，多半不是宋五姑娘。

    但是那又怎么样？

    现在宋五姑娘就是周兼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旁人的意见又有什么要紧？更何况，宋五姑娘也没什么不好的。

    堂上几人说话间，去迎亲的队伍已经回来了。

    当头走来的周兼真是个笑容满面，一眼看去真是翩翩公子，举手投足之间尚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之风，仪态优雅，一眼看去，当真叫人顿觉春风拂面，舒服到心坎儿里。

    再看那新娘子，虽是穿着一身红衣，也有红盖头搭着，样貌看不见。可一眼看过去，这身段却是极好，可不是旁人唱过的“窈窕淑女”吗？

    远远瞧着一对新人走过来，众人都觉得赏心悦目，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

    周兼的脚步很稳，被牵着走的宋仪却有一种奇怪的跌跌撞撞的感觉。

    她就是这样一路从京城的家里，被带到了陌生的地方，而这里，是她未来夫君的家，也将是她以后的家。

    前所未有的复杂，交织在她心头，最终全部变成了那种砰然的感觉。

    宋仪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牵着的那一朵大红绸花上传来的感觉，是周兼在带着她走。于是，就这么毫无来由地，想到了那一个晚上……

    前行的脚步，没有停止。

    宋仪耳边是如潮的议论声，可是她很平静，也许是因为，周兼就在她前面吧？

    难得会有这种安心的感觉。

    明明，她即将踏入一个自己完全不适应的地方，面对一种完全未知的生活……

    “新人到了！”

    前面有婆子喜庆的声音传来，宋仪瞧见自己脚下已经踩住了漂亮的大红洋毯，一圈一层的百福花纹扩散开去，让她微微地眩晕。

    先头才在外头要了红宝们的小子，这会儿已经挤在了大堂里，蹦蹦跳跳，圆圆脸蛋瞧起来都是一般可**。

    他们瞧见新人肩并肩站在一起了，便大喊起来：“拜天地，拜天地喽！”

    宋仪听着，不觉两颊通红。

    还好现在遮着盖头，没人能看见，否则这一张脸还不知道往哪里放呢。

    周兼也在宋仪前面站着，握紧红绸的手，却渐渐紧了。他一眼扫过去，旁边的几个小孩子正叫喊得热闹：“拜天地，拜天地，新郎新娘子拜天地喽！”

    于是，前面站着的老头儿也高高兴兴一声喊：“吉时到，一拜天地！”

    拉长了的声音，一下让在座的宾客们都欢喜起来。

    这些事情，不说什么成亲之前专门有人来讲过，但说平日戏文里头就有无数种说法，耳濡目染之下怎么也够了。

    宋仪被引着转了个身，她能感觉自己身边的周兼也转过了身。

    她很自然地朝着前面弯身下去，这个时候，耳边依旧是如潮的欢笑声。

    红盖头抖了抖，随着这个俯身的动作，宋仪眼前的视线开阔了不少。她能看见门前面透出来的光，也能看见自己遮着鞋面的红色裙摆，用五色彩线绣着漂亮的花纹。

    当然了，也能看见周兼的影子。

    脑海之中正纷乱地转过许多念头，宋仪原本没有太在意，这个时候却感觉到了诡异的安静。

    场中原本喧嚣无比，此刻却陡然停了下来。

    原本充斥在耳边的所有声音，仿佛全部消失一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天上到地下，十方世界，仿佛就剩下了宋仪一个人。

    那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带给人一种格外惶恐的感觉。

    引着一队新人的丫鬟已经傻愣住了，更不用说在场的宾客。

    负责主持今日拜天地事宜的族老吓了一大跳，又重复了一遍：“一拜天地！”

    然而……

    周兼依旧站着。

    他面上的笑容，终于渐渐消减了下去，手中握着的红绸早已经被他掐皱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眼底的考量和挣扎，最终都随着逐渐消失的寂静而消失。

    周兼眼底，死水一样平静，往昔种种都从他心间划过。

    他转过头，就看见了静静站在一旁的宋仪，这是他喜欢了许久的女子，并且他还曾说过——

    非卿不娶。

    可如今……

    眼底平静了，连隐约的光华也散去了，残余的是淡淡的仇恨，还有一种疲惫感。

    “周公子？”

    为什么不拜天地？

    这时候全场都起了议论声，窸窸窣窣，转眼又嘈杂起来。

    就是周博与其夫人都震惊地站了起来：“兼儿？！”

    红盖头底下的宋仪，忽然浑身冰冷。

    她看不见周兼的表情，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残忍，甚至冷酷。

    “不必拜堂了，宋五姑娘这般蛇蝎心肠的歹毒人，不能进我周家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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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四十八章 缘断

﻿    所有人都以为周兼疯了。

    在清楚明白地听见他的话的一瞬间，整个大堂安静了，然而也只是那一瞬间，紧接着就沸腾了。

    纷纷的议论，像是从滚沸的锅底冒出来的气泡，蒸腾了起来。

    “搞什么，难道不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吗？”

    “这都已经要拜堂了，还有临时反悔的？”

    “周公子哪根筋不对了？”

    “我们五姑娘哪里有对不起你周家的地方？说不拜堂就不拜堂了不成？！”

    “简直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不管怎么说，这时候说不拜堂了，多少有些不厚道吧？”

    “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

    一时之间，众人起了种种的猜测，早已经交织成一片，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也分不清到底谁说了什么。

    站在堂前的那一对新人，却是静寂无声。

    宋仪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人一盆水从头淋到脚，冷得她连哆嗦也不会打了。

    她僵直地站着，尚未找回自己的神智。

    不久前才在树下等着自己的男子，转眼之间竟然在这大喜之日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哈……

    真是闹不明白。

    宋仪这小半辈子都还没过去呢，就来了这样多的坎坷。

    一睡两年也就罢了，平白招惹上了个卫起，好不容易摆脱掉，又是书院那边的一系列事情。后来更是宋元启忽然卷入了贪墨案，一直等到众人从泥潭之中挣扎出来了，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日子总归能舒坦回来……

    却没想，她所预想之中的平静生活，再次远去。

    周兼，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多想这么开口问问，可双唇微启时，脑海之中却满是周留非在那一个暗昧的夜晚，眼底脉脉的柔情。

    那般的柔情缱绻，原来都是假的吗？

    总归还是她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少，只知道女人心海底针，却不知男人心也这般无法捉摸。

    而站在旁边的周兼，则对所有人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原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应该是终于做出了决定，不再痛苦，不再徘徊，也不需要愧疚和犹豫，必定能一身轻松。可他高估了自己，也错估了自己。

    身体里不但没有那种轻松的感觉，甚至更加沉重，让他连挪动一步都觉得困难。

    眼睛微微一闭，他就能回忆起当日颤抖的感觉。

    周公子，您的信。

    那时候，他只隐约觉得诡异。

    接过信，抬了眼，只看见那叫花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透着一种摸爬滚打于市井底层的精明和小心。

    递了信，那乞丐就很快点着竹棍，顺着长街消失在了或明或暗的灯火之中。

    周兼一个人站在原地，脚底下的青石板，映着霜冷月色，透着一种平白来的凄清。

    一时没忍住，他拆开了信，只是这一看，便彻底愣在了当场。

    说实话，周兼不信。

    他也不愿意相信。

    打心底里，他觉得宋仪还是个心好的，不至于这样坏，坏到了骨子里。可空**来风未必无因，平白无故的，谁给自己送来这一封信？

    他抬眼就想要找之前那一名乞丐，可放眼一看，哪里还有踪迹？

    这一刻，周兼知道自己做事终究还是有疏漏的。

    信上所言，真是字字句句确凿无比，到底是不是编的，从细节便可以看出来。

    而且，信上还提到了一些笔迹方面的证据。

    此案原本已经结案，不过毕竟这件事乃是从彭林这边过，周兼若是想要接触账本，并非不可能。

    他近乎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府上，前一刻还是充满着憧憬，下一刻却是被人放进了阎罗地狱，满目所见皆是鬼哭狼嚎，见不到半点光亮和平和。

    从那一日起，他便在熬煎之中了。

    是应该相信这一封信，还是应该相信宋仪，在周兼的心底早就有了答案。他谁也不相信，但是心底里愿意相信宋仪。只是愿意是一回事，该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通过彭林，周兼叫人拿来了当初出问题的账本。

    这账册，便是当初所有事情的起因。

    一本账册上，平白出现的亏空，导致了山东布政使司两名参议的相继入狱。这亏空是怎么来的？宋元启与周博都是两袖清风之人，真是下面人瞒天过海？

    原本账册就在宋元启那边，要出问题也该是在宋元启这边出。

    如果……

    真如信中所言，乃是有人暗中改过了账本……

    这个人，除了宋仪，还能有谁？

    只有宋仪可以接近宋元启的书房，拿走账册，也只有宋仪有这个动机……只因为，那时候的宋仪半分也不想嫁给自己吧？

    如此一算，当真是不无可能。

    更何况……

    周兼很轻易地便想起，那一晚宋仪问他是否真心喜欢她，他回答了之后，她又说总不相信。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一种忐忑不安来。

    若是心中无愧，何必这样忐忑？

    早就有了一定的预料，所以在对上账册上的细节的时候，周兼就清楚地发现了账册上一些蛛丝马迹。

    的确，那是宋仪的字。

    尽管伪装过了，可细节上难以掩盖。

    从来没有人想到，账册并没有作假，只是上面的某些细节被人修改了。同样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个人会是宋仪，没了这个细节作假的由头，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想到去对笔迹了。

    周兼抬眼，看见外头尚算是漂亮的天色。

    秋高气爽，宾客盈门，四周人声一片，周兼转过目光，眼底浮华散尽，只道：“昔日之言，是我负你。”

    可他，不得不负。

    还记得，窗下一灯如豆，他用宋仪昔日的笔迹对出了账册上的笔迹……

    他也在想，他答应了宋仪，不能辜负了她。

    可最终呢？

    父母之仇，如何能忘？

    周博入狱，所受种种屈辱，甚至还坏了身子，如今虽看着调养好了，可终究是折损了根子，再也没办法跟以前一样了。

    他长跪宋府门外之辱，周博所受之难，宋仪这一颗心的毒……

    凡此种种，皆一人所祸，纵使他千般万般**她，可知道这一点，便是如鲠在喉，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也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宋仪拜堂成亲，兴许她能改，她也不敢再犯。

    甚至，他已经哄骗自己，一路迎亲去，将宋仪迎了回来，门槛跨进来一半，眼看着就要拜堂了。

    可他终于……

    无法容忍。

    周兼握紧了双手，又渐渐松开。

    红绸委地，层层叠叠。

    像是两个人，落下的红线。

    牵着红线的，只有宋仪一个人了。

    宋府跟来送亲的这时候已经完全愣住了，甚至出离愤怒。

    “周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庚帖都换了，这是准备悔婚不成？”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事情？我们五姑娘哪里配不上你！”

    “话不说清楚了，今日不要想善了！”

    ……

    整个府内宾客全都傻了，议论的议论，打量的打量。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宋仪的身上，只因为方才周兼说，宋仪不配入宋家门。

    到底这一位宋五姑娘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让周兼这样说？

    “咱们家公子从来不说假话，你们闹什么闹？必定是五姑娘有鬼！”

    “这话有道理啊，周兼不是这样的人吧？”

    “该不会是……水性杨花吧？”

    “不配入门的话，这还真不好说……”

    种种异样的目光，在那盖着红盖头的窈窕身影上打量，似乎想窥知这一位宋五姑娘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满场喧嚣之中，一只素白的手掌伸了出来。

    所有人不知怎的，忽然安静了。

    他们都望着宋仪，自然也注意着宋仪的一举一动。

    在宋仪伸手的那一刹那，所有人便是目光一凝，这一位姑娘要干什么？！

    纤细手指拽住了红盖头，因为过于用力，宋仪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

    缓缓地，她拉开了盖头。

    然后，扔下。

    今日是宋仪难得艳丽的打扮，只因为这是一个姑娘家最要紧的日子，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花轿，一次拜堂，可宋仪没想到，这个前夜还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的人，转眼变成现在这样。

    肤白似雪，发乌如漆，描眉画眼，曼妙无比，众人一见之下，瞬时便屏住了呼吸。

    宋五姑娘竟是这般令人惊艳的美人儿？

    宋仪对自己的美貌早有知悉，只是如今这些都不要紧了。

    她侧转过脸，看向周兼。

    兴许是早就震惊到麻木，所以此时此刻，宋仪竟平静极了，甚至叫人觉得悲凉。

    “我为何不能？”

    “为何不能？”

    周兼在瞧见她那惨白的面色的时候，便是心中一痛，可在听见这一句话之后，却是终于控制不住地冷笑了一声。

    他终究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她竟然还来问自己？

    “宋五姑娘，此话，何不问问你自己？你做了什么，连自己都忘了吗？！”

    宋仪做过什么了？

    她自问除了当初宋府见死不救之事对他不起外，再没做过一件亏心事，现在他反倒来质问自己？

    “我不曾做过什么，又何从忘记？”

    宋仪也是一声冷笑，那种突如其来的彷徨，渐渐从她身上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和不甘。

    成婚拜堂时候出这事，对女儿家的名声又是何等大的损失？

    周兼……周兼……

    她终究没想到，在她决定将自己的一身托付给他的时候，他将她重重摔下。

    那种痛心和失望的感觉，让她难受极了。

    她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湿，可落不下眼泪来。

    满堂寂静之中，周兼沉默了许久。

    他道：“你做过的那些歹毒蛇蝎之事，要我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吗？五姑娘，我周兼终究敬你**你一场，也不想在此将事做绝。你我终究有缘无分，我周兼亦不能容忍心肠歹毒之人……”

    “心肠歹毒？”

    哈……

    宋仪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印象到底是哪里来的，如今事情已经是一发不可收拾，还有什么好说的？

    要死，得让她死个明白。

    “我问心无愧，你又能说出什么来？”

    定定望着宋仪，周兼眼底的失望，忽然涌了上来。

    她至今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五姑娘做过什么连自己也忘了，那周某……不如让五姑娘想起来一下。”

    心底猛地一颤，宋仪也望着他。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周兼要说什么，只是隐隐然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要出大事了！

    没有人敢插话，也不会有人插话。

    在看见宋仪这般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架势之后，周兼忽然觉得心底那几分负疚感消失不见了。于是他竟然笑了一声，开口道：“昔日我父亲遭受冤屈，平白有囹圄之灾，乃是因为一本账册……”

    宋仪忽然愣住。

    “宋五姑娘可还记得，到底是谁在这一本账册上做了手脚，平白多添了几笔，有了数万两的亏空？！宋五姑娘真真妙手之人，一身学识才华不用在正路上，反倒做此等栽赃陷害的小人之事！”

    这件事……

    宋仪张口想要反驳，可脑海之中却电光火石地闪过之前自己所见的种种画面。

    书房，书格，账册，手……

    然后，东西被交到了另外一个人手中。

    她忽然喉咙发紧，口中发苦，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兼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已经被自己戳穿了，终于强撑不下去。

    他没想到自己会把宋仪逼到这地步，原本只是想留下一条活路的。

    可如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周兼笑得嘲讽，也笑得让自己堵心：“宋五姑娘，周某**你重你敬你，不曾有丝毫对不起你，也更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你却平白篡改账册，算计我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仪依旧说不出话来。

    可周兼的话却还没结束：“昔日周某听说，宋五姑娘心仪嗣祁王，还当只是传言，没料想五姑娘只顾着攀高枝儿，由是想要悔去我两家口头约定，不想嫁给周某……五姑娘，我如此**你护你，断断容不得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若你开口，此事我必然顺你的意，不会有半分为难。谁料想……五姑娘竟剑走偏锋，做出此等昧良心的蛇蝎之事！”

    所有人彻底愣住了。

    周宋两家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如今怎么周兼旧事重提，难道这里面还有隐情？

    今日御史彭林也在场，听见这一句只觉得头皮都炸了起来。

    前两天周兼找自己拿账册卷宗去看，他还当他只是要整理，没想到竟然是今天这件事。

    整个人豁然起身，彭林大声道：“留非慎言，私改账册可是大罪，当心冤枉了好人！”

    “不会冤枉好人的。”周兼看着怔然立在一侧的宋仪，“宋五姑娘蛇蝎心肠，狠辣歹毒，阴险算计，又怎算得上是好人？”

    “……”

    宋仪默然无声。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在周兼说话的时候，便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

    真是个命运捉弄，可细细一想，也挺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宋仪忍不住笑了起来，整张容颜一下绽开，明艳得不像样子，又似一团火，一斛珠，灼灼地耀目。

    所有人都不明白宋仪为什么笑。

    只有宋仪自己知道，这是多荒谬的一件事。

    她眼底神光淡淡，敛了笑的时候，才看向周兼：“我宋仪，今日便算是与你周兼恩断义绝。你言之凿凿，我却问心无愧。即便周公子找出无数证据来，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我不曾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不肯信我，已是你之大错。”

    说完，她将手中的红绸，也轻轻地松了。

    一段姻缘，一根红线，两头轻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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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四十九章 第三方

﻿    不肯信她，便是他的大错？

    望着宋仪那淡静的容颜，周兼真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可证据确凿，她做过的事情，自己如何不知？那笔迹，除了在她这里，还真没看见过。即便是再怎么伪装，也改不去细枝末节上的相似，更何况，除了她，还能有谁？

    因而，周兼只是觉得荒谬，摇头笑了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对周兼，宋仪也真的半个字不想浪费。

    她知道，已经完了。

    不管最后事情如何，不管她怎么想，周兼怎么想，今日之局已然是个死局。

    既然是个死局，又何必再想？

    从一开始，事态便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所谓的《穿越日记》也是语焉不详，根本无从推断任何事。

    从未有过这样的一日，叫她觉得自己太过软弱无力，甚至懦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而无能为力。

    她甚至，连反抗都不知道应该朝着哪里使力。

    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红绸，宋仪朝着门外而去。

    当时怎么走进来，现在就怎么走出去。

    她不在意抛头露面，也不在意什么女儿家的名声了。

    到此时此刻，她宋仪还有什么名声了言？

    好一个周兼。

    好一个厉害的周留非。

    她本该知道这是一位自己惹不起的主儿，却没想到今天栽这样惨。

    外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宋仪的脸上，也不知是为着她这灼灼容颜，还是为着她如今的遭遇，或者只是因为她此刻过于平静的神情。

    一旦宋仪靠近，便有人自动退开。

    人群，潮水一样分开。

    宋仪就这样直接走出了宋府。

    身后的丫鬟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朝着外面追了去。

    满堂宾客尽皆无言，小心翼翼地看着主人家的脸色，也看看自己周围人的表情。

    原本以为是化干戈为玉帛的一场好亲事，周宋两家这般的发展，本是叫人津津乐道的，如今竟然这样，着实是所有人没想到。可细细想来，这般反而是最正常的结局，虽然过程实在出人意料了一些。

    眼看着今日之事已经是闹到难以收场，却有人颇为高兴。

    卫锦捏了手帕掩了掩自己的唇角，遮住了那溢出的笑意。

    京城里谁不说她卫锦人好，竟然跟宋五姑娘交好，如今她出现在这里，虽是身份地位高了一些，可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

    原本她以为信送出去之后，周兼立刻会翻脸，没想到他竟然忍到了现在。也不知是一开始就有这样歹毒的算计，还是他原本想原谅宋仪，欺骗自己，结果到了现在这个当口上没有忍住，所以翻脸……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结果简直是出乎卫锦意料的好。

    由此一来，宋仪真是名声扫地，更有大灾祸在后头等着她呢。

    正所谓是斩草除根，卫锦不准备放过宋仪。

    场中渐渐乱糟糟的一片，夹杂着已经反目成仇的周宋两家人相互的喝骂声，而周兼始终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表情，可眼底一片寒霜。

    方才他说出的那些话，句句都是惊雷。

    到现在，彭林都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有心上去再问两句，可看周兼这般模样，又实在是问不出口。

    原本以彭林御史的身份，万不该说出这般的话来，可这一瞬，这等言语却是脱口而出：“留非，你既于心不忍，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彭林说的是没错的。

    周兼也想欺瞒自己，可一直到了要拜堂了，他内心之中的痛苦与熬煎，就达到一个顶点。若是他不知道这一切也就罢了，知道如何能无视？

    真与宋仪成亲，便是不孝。

    他不是没给宋仪留面子，是她自己执迷不悟，自己做下的事情不肯承认。

    由此一来，周兼还能说什么？

    听了彭林的话，他也只是无言半晌，道：“如此而已。”

    如此罢了。

    说有多折磨，也不过如此。

    周兼带了几分茫然地转身，满眼刺目的红，他一下想起，今日乃是他小登科，不想成现在模样……

    彭林见状，知道再说无益，于是一声叹息，也只有转身而去。

    才走没两步，他便撞上了从前头走过来的卫锦。

    这一位昭华郡主颇有名气，也得皇上喜欢，彭林不可能不知道，于是停下来，微微一躬身：“老臣见过昭华郡主。”

    “彭大人客气了。”卫锦也似乎忧愁地叹了口气，道，“今日这场合，何必还在意这样多的礼节？真是想不到，宋仪竟然……不过本郡主始终觉得，宋仪不至于做出这样的罪过事，若是被发现，那可是杀头欺君的大罪。”

    听着这话，彭林猛地眼皮子一跳，抬眼起来看卫锦。

    卫锦又道：“彭大人一向清正廉明，主持公道，想必一定会查清此事，不冤枉我那好朋友吧？宋五姑娘着实是个善心人，断不可能做这种篡改账本的事，还望您明察。”

    “……如此，老臣自当竭心尽力。”

    虽然，这件事是不是由彭林查还难说。

    早在周兼揭穿宋仪的时候，彭林便已经起身说了这件事，只是回头来险些忘记了。若宋仪真做了这样的事情，怕不仅仅只是名声扫地、姻缘成空这般简单了。

    真正等着这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的，怕还是囹圄之灾，杀头之罪！

    如此一想，彭林都觉得心坎儿凉了一下。

    周兼说得轻松，可现在也该知道这件事终究还是严重了。

    虽他一直教周兼，说法不容情，可真正换到他的心上人身上，他是不是真的能受得了却很难说了。

    隐藏起内心的担忧，彭林应付完了卫锦，便看这一位郡主脸上含着浓浓的担忧，带着丫鬟离开了周府。

    卫锦此刻心情舒坦极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她甚至没有想到，当初忽然冒起来的一个算计周家的念头，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奇效。当真是谁也想不到的厉害，谁也想不到的天机难算。

    连老天爷都在帮她，还有什么不胜的道理？

    “可知道兄长去哪里了？”

    回府之前，卫锦问了身边的丫鬟一句。

    丫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卫锦便道：“既然如此，直接回府就是。”

    于是，一行人终于离开了披红挂彩的周府。

    而酒楼之上，卫起听了新传回来的消息，却是骤然一眯眼：“拜堂的时候吹了？”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记得的，那周兼看宋仪的眼神，分明是用情至深，已经刻骨。即便是宋仪那女人眼神总是淡淡，可对周兼总有那么一分两分叫人看着厌恶的情愫。

    这样的两个人拜堂成亲，怎么会出意外？

    不过，卫起转眼就想到了之前在这里看见迎亲人从下面经过的场景，那时候，周兼的表情不大好。

    还坐在那边，已经喝得微醺的陈横，一听见这“吹了”两个字，顿时一挑眉：“果真吹了？”

    于是，卫起的目光瞬间转了过来，看向陈横。

    陈横连忙举起自己双手来，道：“王爷您请放心，我真是什么也没做。”

    没做？

    那这亲事怎会吹掉？

    卫起念头一转，便问那来报消息的人：“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来人细细将拜堂时候的种种情状说出，甚至包括周兼说账册一事。

    “……所以，听着像是周宋两家之事，都是宋五姑娘背后算计的。宋五姑娘才是罪魁祸首，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罢了。”

    说完，这人便小心翼翼抬头起来看卫起。

    王爷一向很少关心这些事情，这一次怎么问得这么详细？

    还没等这人脑子里念头转过去，旁边站着的陶德就道：“若依着周兼所言，宋五姑娘这心机也实在是太深沉了。为了不让人发现笔迹方面的差池，还故意换了手写字，练了一手能看的左手字，加之她右手上有伤，不说是不是有人能怀疑到她头上去，即便是有人怀疑过去，也不能证实就是她。”

    只可惜，周兼那边竟然有宋仪昔日没变化过的字迹。

    由此一来，宋仪就露了最大的破绽。

    真是个一环扣一环，少了哪一环都不行。

    卫起听了，神情却渐渐沉了下来。

    账册之事，无人比他更清楚了。

    就是说这话的陶德，也是清楚无比的。

    只是陶德毕竟只是他的属下，是个下人，眼皮子浅一些，看得远不如卫起深。

    此刻，卫起只是扭头看陈横：“是你在背后作鬼？”

    陈横顿时大呼冤枉：“王爷，账册之事我等一清二楚，您在这里头也是有份儿的。宋五姑娘给您递上来账册的时候，您可也叫人做了一笔两笔的假账。如今这件事，除了您这边我们知道，也就宋五姑娘自己知道，现在出了事，您肯定怀疑陈某。可这件事，的确不是陈某干的……”

    没必要啊。

    陈横跟宋仪真是无冤无仇，不过就是出过这样的主意而已，但是一直没有开口。

    卫起闻言，半晌没说话。

    陈横的确是个聪明人，甚至是聪明绝顶。他是真聪明，却不致使人太过厌恶。他虽出过让周兼知道宋仪所做之事的主意，可没有卫起的首肯，他还真不敢擅作主张。

    宋仪自己已经对周兼动了情，动了心，甚至想要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他了，自然也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透露出自己的破绽。

    整个账册的事情，真是天知地知他知宋仪知了。

    而卫起这边的人，绝不可能透露这件事。

    难道还是宋仪自己？

    不，绝不可能。

    不是宋仪，也不是他卫起。

    那么……

    卫起的眼，忽然眯了起来。

    说是周兼自己发现的端倪，卫起不相信。

    若没人提点，即便是聪明盖世，也绝不可能猜到宋仪的身上。

    转了转自己拇指上的扳指，卫起手指轻轻一扣，便道：“有意思了，这里头必定有第三方下场，还是咱们都不知道的……”

    那么，到底是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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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五十章 囹圄

﻿    卫起在想，陈横也在想。

    只是念头才一动，两个人便先后摇了摇头。

    陈横道：“王爷也在怀疑？”

    “怀疑是怀疑……只是……”卫起凝眉，“我这边必定不可能透出消息去，我与宋仪账册之事便是天知地知我知她知，事情与我有关，我不说，宋仪不说，谁还可能知道？”

    以常理论，这所谓的第三方根本不可能出现。

    陈横闻言，略作思索，不由道：“王爷您从来谨慎，断断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可若是宋仪一时昏了头……此事也有王爷您参与在内……”

    “……有意思。”

    原本听着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可是一旦回过味儿来，卫起便觉得整个人都不对了。

    若这件事乃是宋仪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可若真有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第三人存在，不管是对宋仪还是对卫起而言，都是极大的危险。

    卫起道：“宋仪知道事情来龙去脉，我在此事之中虽只是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可毕竟还是有我插手。若是被皇上知道，更为棘手……”

    “私自篡改账册可是大罪。这周兼不说则已，一说……宋五姑娘怕就是要倒大霉了。”陈横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后续会是个什么情况，“若是这宋五姑娘嘴巴不牢靠……”

    一旦把卫起给供出来，这事情可就要更大了。

    陈横拿眼扫着卫起，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来。

    一定程度上说，卫起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宋仪，可换一个角度说，不管以前有过什么不愉快，卫起宋仪二人，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纵使卫起一个不高兴，想要捏死这女人了，现在也不能让她死。

    那么，卫起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到底消息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还根本不清楚。

    陈横心里的考量，卫起如何能不清楚？

    他眯着眼，背着手走到栏杆前，看着下面京城三千繁华世界，一回首又觉得天外云气缥缈。

    真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只可惜，一桩好姻缘就这样散了。

    至于姻缘两头的人，却也是命运难测。

    还站在楼上，卫起已经准备走了，没成想下面过来了马车，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府里出去的。

    是了，今日卫锦应该去了那边。

    眼看那马车在楼下停下，卫锦从里面钻出来，卫起便回头看陈横，道：“你可以走了，去探听探听后头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如今宋仪……可以死，可不能出事。”

    跟个不靠谱的女人合作，总是会出这样的问题。

    他不用说，陈横都知道，这个“可以死，可不能出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见着卫锦就要上来，陈横一躬身，从另一头先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走没一会儿，卫锦就从前面上来了，步履轻松，神情也挺轻快，见了卫起，她不由得微微一笑：“兄长。”

    “怎么来了？”

    卫起随口一问，也坐下了。

    卫锦随便一扫，便知道这里应该坐过另一个人。

    不过她倒不好奇这里坐的到底是谁，毕竟卫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神秘，到现在她都不怎么清楚，卫起在朝中是个什么情况。

    作为卫起的妹妹，受尽宠**的郡主，卫锦原也不需要想那么多。

    她娇嗔道：“我就是在下面看见了兄长身边的人，这才上来的。你可还不知道吧，今儿宋五姑娘是嫁不成了。”

    眼皮微微一跳，卫起抬眼看她。

    “宋五姑娘这事我倒是听说，怎看着，你不为她着急？”

    “……不，这倒不是。”卫锦心中陡然一凛，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顿时不敢再这样放肆，垂首叹息，才道，“我只是没想到，宋五姑娘竟是……竟是这样一个人，兄长，你可听说了吧？”

    方才卫起说他知道，却不知是知道多少了。

    不过怎么说都不要紧，反正卫锦料定卫起对宋仪没有半分的好感，现在知道宋仪倒霉，卫起不说拍手高兴，至少也该是无动于衷吧？

    事实上，卫起还真这样表现给人看。

    他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且少有被人猜中心思的人。除却陈横这等聪明绝顶之辈，已经少有人能窥破卫起本心。

    由是，听了卫锦这话，卫起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道：“宋仪此等人，死不足惜。”

    听得此言，卫锦这才笑了起来。

    她也不再多说，只在心里盘算着宋仪倒霉的日子。

    今日的事情闹得这样大，是谁也没想到的。

    那周兼才是个真正的狠角色，怕是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旁边还有彭林了。

    彭林原本就是周宋两人案子的主审，中间很多事情都是从他手里过去的。现在在拜堂那时听说了宋仪做过的事情，若是他装作不知道，怕是……

    一弯唇，卫锦心里无比痛快。

    这一回，真是要斩草除根了，等待着宋仪的，不过是万劫不复。

    卫锦所料，的确不错。

    现在的彭林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府上，可却坐卧难安。

    他看得出，周兼对宋仪虽是决绝，可心里并非无情。怕是他插手这件事，秉公处理，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宋仪怕是最终会身陷囹圄，而周兼会不会后悔亦是个未知数。若是他不插手，作为刚直不阿的御史彭林，他实在是良心难安。

    书房里，彭林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很久。

    望着外头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彭林着实叹了好几口气。

    “咚咚咚……”敲门声起。

    “谁呀？”彭林难得有些不耐烦，“老爷我正在想事儿，别来打扰！”

    “老爷，是妾身。”

    外头说话的乃是彭夫人。

    彭林一听，赶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去拉开门，叹气道：“是夫人啊，我这是急糊涂了，可莫怪啊。”

    “周宋两家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彭夫人现在还记得，当初小杨氏带着宋仪来的时候，那姑娘当真是天人之姿，配周兼真是再好不过，怎么现在反而……

    “也是没办法……”彭林叹气，将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番，才续道，“留非那边倒是不要紧了，毕竟已经没有回头路，他若是真接纳了宋五姑娘入门便是大大的不孝。可我呢……”

    “老爷，你可是真糊涂了！”

    彭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彭林竟然是在为这件事纠结。

    她虽是惋惜宋仪，可更知道自己丈夫的前程要紧：“老爷您想想，这件事不是您办的吗？若是这背后另有他人是黑手，您岂不可能冤枉了下面人？真相不曾大白，又如何对得起您的名声？再说了，众目睽睽之下看着，您哪里推脱得过去？”

    彭林一听，这才回过神来。

    他连连跺脚，叹气：“都是我昏了头了。可此事着实是……唉，怎么偏偏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怎么说，周兼也是他赏识的人，而宋仪与周兼真是再般配不过的。

    他一下想起了之前卫锦说的话，忽然对彭夫人道：“这世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听说过昭华郡主与宋五姑娘交好之事吧？没想到，今日在宴席之后，她竟然言语主动提点我，明着是要我查清此事，还宋仪清白，暗地里分明是要借我的手杀了宋仪啊！”

    混迹在官场那么多年，彭林怎么可能听不出昭华郡主的意思？

    他本就是老奸巨猾的狐狸，不至于轻易被一个小女娃蒙骗。

    更何况，善心还是恶意，其实很明显。

    只是寻常时候，彭林忙着官场上的事情还来不及，从来不搭理这些个小孩子之间的细小恩怨罢了。

    彭夫人一听，也是点了点头，道：“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不说那宋五姑娘是不是罪有应得，至少昭华郡主是没怀好意就是了。你只管做你的，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是了，无愧于心便是。”

    至于是不是发生什么别的，那就不是彭林能管的了。

    他拉着彭夫人的手，只笑得眼角起了笑纹，道：“夫人真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只在这一会儿，彭林便已经决定好了。

    虽说是在人家原本的拜堂之日上门不好，可毕竟是公事公办，这样大的事情不能平白放过了。

    彭林跟夫人把话说完了，便立刻差了下人，通知衙门，叫人跟着他一起去了宋府。

    今夜的宋府，注定不平静。

    宋仪拜堂时那一件事闹了个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不说，连婚事都吃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议论，可又觉得宋仪实在可怜，不管有什么话，都不敢当着她的面儿说。

    小杨氏也是唉声叹气，可在宋元启那边却是脸色铁青。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叫人去把宋仪叫到书房来，要当面问个清楚。

    当初在济南牢中的时候，宋元启便有询问宋仪的时候。

    只是那个时候，宋元启发现宋仪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反而为自己怀疑自己女儿的事情而羞愧。但是如今又怎么解释？

    一想起来，宋元启只觉得怒火中烧。

    他非要找宋仪问个清楚不可。

    丫鬟们已经去叫人，可还没把人请来，外头就有人进来报：“老爷，彭大人带着人来了！”

    彭大人？

    彭林？！

    宋元启悚然一惊，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他的来意，然而这个时候反应已经迟了。

    通报不过是为了礼数，而彭林是为了公事而来，阻拦也是无用。

    宋仪被丫鬟请来书房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彭林。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彭林也没想到这样巧，这时候看宋仪，却又与拜堂时候不一样了。

    暖黄灯火之下，这一位宋五姑娘脸上有着奇异的苍白。

    一身大红嫁衣已经换下，满头繁重珠翠也已经卸去，脂粉气连带着那种女儿家的羞涩也从她脸上消失干净，眼底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静。

    宋仪见了彭林，却没有什么惊讶，反而平静至极。

    仿佛，她早就料到了一般。

    身上穿的实在是素净，若非白日才看见她穿着大红嫁衣的艳丽模样，谁也不会认为此刻的宋仪与白日的宋仪乃是一人。

    还没等彭林开口，宋仪便已经淡淡抢先：“彭大人是来带小女子去审问的吧？”

    彭林一怔，而后点了点头，沉声道：“宋五姑娘知道便好，原本此案便是本官负责，若宋五姑娘才是背后做手脚之人，此案便……”

    “我清楚，现在就走吧。”宋仪说得轻描淡写，“只是并非我做过的事情，我绝不承认。”

    纵使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可她相信，老天爷是长眼的。

    她宋仪，冤枉！

    彭林不明白宋仪哪里来的这样的笃定，如今也不想知道。

    宋仪的识趣，叫他内心复杂，更想起周兼的事情来，只能长叹一声，道：“那只好委屈宋五姑娘了。”

    一摆手，便有不少人围了上来，似乎生怕宋仪逃跑。

    宋仪倒是不惧怕，跟着人就走了出去。

    星月高悬，此夜无声。

    宋仪跟着人离开宋府的时候，便听见背后压抑的哭声，她不知道是谁在哭，也不知道这是为了谁哭。

    她只知道，她不想哭。

    多好的晚上？

    若她不死，这一辈子都会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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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五十一章 困兽

﻿    这是宋仪第二次接触这样的地方。

    不算是最阴暗潮湿也不算是最脏污混乱，彭林到底还是想着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家，也有周兼那么一点两点的情分在。

    宋仪入狱的时候，竟然还有干净的被子，一些女儿家的用品。

    周围都是女囚，很显然，宋仪的进入，引起了这里许多人的敌意。

    但是在彭林进来的时候，这一切又都消失掉了，没人会跟穿着官服的人作对的，即便这个新进来的姑娘受到的对待实在让人嫉妒。

    “彭大人不必格外优待我，也莫指望我与寻常人一样随口便将所有事情交代了。”宋仪口气淡淡的，“因为我对我所谓的罪行，一无所知。即便严刑逼供，彭大人您所能得的也不过是错漏百出的谎言。”

    宋仪绝对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

    如果真有人玩严刑逼供想要个结果和替死鬼的这一套，她铁定是受不了的。宋仪不说耽于享乐，但至少是个不让自己受苦的人。

    既然生不如死，不如让自己在有限活着的时间里痛快一点。

    她在对着彭林说这话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她改变了。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想，能活着有什么不好？苟且偷生也未必不是一条好路子。可是现在，有的东西变得没有那么要紧了。

    人活在世上，还有更多要紧的东西，何必那么疲惫？

    即便是机关算尽，最后能留在自己手中的又有多少呢？

    很多人根本不是那一块料，世界上利害的人多了去了，她并不算什么。

    彭林看她的目光也有些微的变化。

    “宋五姑娘……”

    这样听着，倒仿佛宋仪真的很无辜一样。

    以彭林往日的经验来看，她也许是真的无辜，并且因为被牵扯进这件事里感到愤怒。但是如今的彭林，实在不敢肯定。

    因为，他发现自己更相信周兼。

    周兼无疑是个必定大有作为的人，他不会轻易冤枉了谁，除非证据确凿。

    虽也在心里觉得宋仪可怜，可彭林也只是叹了口气，道：“本官不需要宋五姑娘你的供词，只需要你的笔迹罢了。”

    这件事很快就可以做完，彭林也不需要另挑出一个时间来做。

    他招手就唤来了书吏和狱卒，叫人把笔墨纸砚给铺好了，然后一摆手势道：“宋五姑娘，请吧。”

    需要下笔？

    这倒是跟宋仪想的一样。

    只是……

    她脸上忽然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异常嘲讽的，有意思的。她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遇到什么，可是在这一次，她如此痛恨所谓的“命运”。

    老天爷，凭什么叫她遇到这些？

    她躬身，便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字。

    这个时候，她用的乃是左手。

    早在书院的时候，宋仪便面临两年前被人扔下的一个谎言：那一位说右手伤了不能写字，所以从那以后几乎没在书院写过字。

    而不管这人的笔迹如何，那等拙劣的字迹，即便是对着账册上的字迹画，也终究失了“神”。

    若以字迹为证据，又如何能抓宋仪？

    唯一的破绽，就在于以前那一位留下的字迹上。

    宋仪无法销毁往日的东西，可在现在，她的字绝不是破绽。

    在她下笔的时候，彭林眉头便拧了起来。

    账册他也看过好几次，对字迹也算是熟悉。在没有人提出是账册有问题的时候，不会有人往字迹方面去想，但是一旦有人提出，这里面的破绽就很明显。彭林以为，只要宋仪写字，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然而，没有。

    宋仪字迹之间露出的那股神韵，与账册上那几个字完全不一样。

    只写了寥寥几字，宋仪便搁了笔，抬眼问：“彭大人以为如何？”

    彭林的目光凝在她的左手上，只道：“宋五姑娘乃是左撇子？”

    “不是……”

    宋仪看向自己的右手，也不解释原因，只是坦荡承认。

    彭林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便要宋仪换手：“还请宋五姑娘再用右手写字试试。”

    右手也是没差的，因为写出账册上那几个字的人根本不是她。

    在这一点上，宋仪凛然无惧。

    她提笔便写，落下来的字却比先头要好上太多，不说字迹如何，光是这字便已经叫彭林惊艳了一把，虽是在狱中，虽是对着一个有可能篡改账册的罪人，彭林也是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字啊！”

    宋仪道：“也就这一手字拿得出手了。”

    她写完便搁笔，而后问：“彭大人以为如何？”

    “……看这字……”彭林也实在说不出自己内心的感觉了，他只觉得荒谬，“宋五姑娘您现在的字……跟账册上……”

    完全不一样。

    其实账册上的字迹是完全描摹着账册上原本就有的字来写的。

    毕竟账册上的字都是出于一个人之手，写来写去就那么几个，要在同一本账册之中找出同样的字来画一遍，相当简单。

    但是最重要的便是笔锋之间透出来的那种神韵，一个“神”字并非能模仿的。

    同样，宋仪这般漂亮淡静的“神”，也不是账册上的字所能企及的。

    根本不是一个人。

    彭林忽然觉得自己抓错人了，只是周兼必定比他更了解宋仪，没道理平白冤枉这姑娘啊。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文人对字迹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敏感了，彭林自己也是文人出身不可能不明白。

    不过……

    世上也有人的笔迹能以假乱真，便是有人临摹古画也能叫人完全看不出来，更何况是这些？

    一时之间，彭林已经决定不下。

    宋仪倒是一下清闲了起来，她的境况并不乐观，她甚至知道，那缺失的两年早就成为她最大的弱点，永远也无法避免。

    除非，她能清楚地知道这两年里“她”做了什么。

    但是很明显，她身边的丫鬟们对“她”所做的事情毫无知觉，所以宋仪也根本无从查起，至于所谓的《穿越日记》也不过是个鸡肋。

    也就是说，从这一点上看，宋仪毫无优势可言。

    并且，即便是她知道自己在这两年间做了什么，也根本无法挽回。

    只是如今，宋仪看着彭林这纠结的样子，终究还是有几分苦中作乐的心思泛上来，于是劝道：“彭大人不妨去问问周公子，他指不定能知道一些旁的呢？”

    此言，正中彭林下怀。

    他现在心底转的便是这个心思，原本极其寻常的事情，可被宋仪这样轻而易举地说破了之后，他又感觉出一种奇异的尴尬来。

    彭林不由得兴叹道：“宋五姑娘真是冰雪聪明的人物，不过越是如此，我只能越怀疑你。”

    “那是彭大人觉得我还不够聪明……”宋仪倒是不介意，说得也很轻描淡写，“若是您认为我足够聪明，便不应该做这样的事情。”

    彭林正想要点头，但是转眼一个念头闪过，他便顿住了。

    因为，宋仪明显话里有话。

    他忽然觉得这宋五姑娘是实打实一个妙人。

    因为，宋仪这话的意思，明里是说彭林觉得宋仪不够聪明，可事实上宋仪觉得自己完全是个聪明人，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不过……

    这些话也就是说说罢了，彭林捻须，看着桌案上已经被人收起来的两幅字，道：“不管怎样，此事乃是因留非而起，我今夜便去拜访他一遭……”

    先拜访了宋仪，如今又拜访周兼，这二人白日里还在拜堂成亲，都是才从喜堂上下来呢。

    想想，彭林也是无言。

    他叹着气，交代好人好生看顾宋仪，这才星夜赶往周府去见周兼。

    与宋府一样，高挂着的大红灯笼和大红喜绸已经开始被人撤下来，彭林来的时候，外头还有下人们在忙碌，见了他到，便立刻有人进去通报。

    彭林本是高位，又对周兼有恩，进周府根本无人阻拦。

    周兼接了消息，也立刻与周博出来迎彭林。

    这件事倒是与周博无关，周博也猜到是什么事情，略说了两句，便没有继续留下去，而是让周兼好生与彭林说。

    周博人一走，周兼再将闲杂人等挥退，彭林才说了话。

    “那宋五姑娘的字迹，颇有些古怪之处……”

    彭林想着，将方才狱中叫宋仪写字时候的情状一一说来。

    这等事情本该是无解，彭林本以为以周兼的能耐也得想上很久，没想到周兼在听完之后，便捏着自己的眉心，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倒是能听着那声音极淡，说不清是喜是怒还是失望。

    “您乃是京官，并不知道济南那边有关于宋五姑娘的种种传言。她曾说伤过右手，所以在书院之中有约莫两年不怎么有丹青书法之作，而我这里留有她这两年之中的作品，与账册之中一般无二。”

    “这倒是稀奇……”彭林皱眉，“可我看着宋五姑娘那右手写字更漂亮，哪里像是伤过？”

    “……所以我说她心机深重。”周兼甚至觉得这等事实在是费力不讨好，“伤过的右手已经不能写字，她索性换了左手，这样谁还能知道她的字迹？即便是与此案有关的人，见了她的字，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毕竟，换了一只手不说，兴许还有刻意改换的风格。

    至于此前周博提到的一个“神”字，周兼则有自己的解释：“模仿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神’又有何难？更何况……这账册上的字迹，与她这两年之中的字迹，一般无二。”

    铁证如山，即便是旁的东西有再多的矛盾，又能有什么作用？

    这件事，就是宋仪做的。

    回想当初宋仪言语侮辱自己的场景，周兼无法说服自己，她没有这个动机。

    彭林听了，也是半晌无言。

    这一日的早上，所有人都还以为周兼宋仪二人乃是金童玉女，匹配成双，如今亲事作罢，一个孤单冷落，一个身陷囹圄，又叫人觉得说不出的嘲讽。

    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小撮月光，宋仪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她环着自己双膝，只盯着脚尖前面这一片光亮，又开始迷茫起来。

    陡然，这一片光亮里，隐隐约约覆盖上来一片阴影。

    逐渐地，越来越多。

    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眼起来看，便看见了站在牢门外的人。

    完全……

    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掐佛珠，便是眯眼：“太懦弱，太无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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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五十二章 突围

﻿    戌时早过，挂在檐角的月亮已渐渐高了。

    秋日里有些见冷，这囚牢之中也像是应和着这般秋意微冷的感觉，有些平白的寂静。

    一袭天水碧苏绣长袍，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银鼠皮裘衣，脚底下蹬着皂靴，大袖上窄窄的银色滚边暗绣，又为他刻上几分隐约的贵气。卫起这人，站在哪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尽管他表情里并不给人这种感觉。

    宋仪蜷缩在角落里，两只眼睛黑白分明，如今已没有倒映的月光，只有眼前这人的身影。

    懦弱，无能？

    的确。

    宋仪不得不承认，卫起说得很对，但是这与卫起有什么关系？

    这一位贵人，又是为什么到了这里？

    她可不觉得自己与这一位有什么交集。

    只是，若说卫起只是走错了路，或者顺便到这里，宋仪也不信。

    这一处，只关着女囚。

    兴许是因为卫起出现得太突然，也太诡异，宋仪忘了起身来行礼。

    卫起掐着的佛珠一停，又道：“没说出什么话来吧？”

    毕竟一个姑娘家，忽然身陷囹圄，恐惧之下说出什么话来，都情有可原，只是若宋仪真干出这等糊涂事来，卫起也不觉得宋仪可以留了。

    他身后应该还站着人，但是隐没在黑暗之中，宋仪也看不见。

    她听了卫起的话，只觉得心头一跳，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浮在了自己眼前……

    宋仪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没有？”

    卫起站在她面前，牢门外头，一动不动。

    显然，他不相信宋仪。

    然后他问：“账册一事，乃是你求于我，本与我无关，我不过顺水推舟。此事绝无可能从本王这里泄漏，你真不曾告诉旁人？”

    “……”

    宋仪豁然抬眼，她无法压抑住自己内心之中猛然涌动出来的震骇。

    卫起虽是短短一句话，可宋仪已经完全明白了！

    前前后后所有事情，似乎在这一瞬间就已经完全穿了起来，让宋仪豁然开朗，可又心惊胆寒！

    这件事，竟然还与卫起有关？！

    她可以窥见的片段，便是有人篡改了账册，而后交给了什么人。她曾在脑海之中无数次射向这个人的身份，可从来没有怀疑到卫起的身上。

    毕竟，卫起这等身份一看就是宋仪高攀不起的，更何况宋仪一觉睡醒的时候，可记得，那时候卫起与自己的关系。

    可如今到头来，最不可能的人变成了最可能的人？

    宋仪想想，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其实，宋仪并不确定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有从自己这里泄露过。如果那一位有脑子，在做了这种事情之后，必定是守口如瓶。只是卫起既然参与这件事，即便是顺水推舟，这用心也足够险恶了。

    亏得世人常以为嗣祁王卫起乃是一位有仁心的人，可宋仪一开始就没觉得他是个善茬儿。如今，更是……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只是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不能说错话。

    所以，尽管内心惊诧无比，可她强行将所有的震骇压了下去。

    她无从解释，也没办法解释。

    宋仪垂下眼，淡淡一笑：“说出去便是身陷囹圄，如今不就是如此吗？我宋仪，还没蠢到那地步。”

    她这般说辞，倒是与卫起想的一般。

    在他看来，即便宋仪蠢到家了，这种事情总不至于犯了糊涂到处对人说。

    “只是如今你不曾说过，我也不曾说过，周兼却知道了……”

    卫起可不觉得自己叫人再做过手脚的账册有那么容易被人识破，更何况一开始账册案便是误导，祸水全往秦王的身份上引。所有人都以为账册上的所有账目都是假账，并不知道只有那细小的一点点有差错。

    “王爷神通广大，您都不知道的事情，宋仪一介小女子，又如何知道？”

    她终于又慢慢抬起了眼，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此刻的宋仪，看上去很冷静，也陡然让卫起有一种刮目的感觉。他沉静地看着宋仪，也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浓妆艳抹准备为人妇，如今又是个干干净净的姑娘了。

    不知怎的，卫起一弯唇：“这般说来，这第三方才是真正的神通广大了。我卫起信的只有两种人，宋五姑娘不如猜猜？”

    猜猜？

    宋仪真不知道应该怎么猜。

    她对卫起半点也不了解，甚至也是今天才知道，账册一案竟然与卫起有关。这人远不像所有人以为的那么简单明白，内里还不知黑成什么样子……

    信的只有两种人？

    宋仪摇了摇头，她猜不准，也不喜欢猜。

    卫起见她这样反应，唇角隐约泛起一丝冷笑。

    “知道今日我为何来见你吗？”

    按理说，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能进来，但是卫起进来了，甚至神不知鬼不觉。竖起耳朵来仔细听，便能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任何的动静，她甚至能听见秋蝉最后的鸣泣。

    星夜而来，囹圄阴暗，又能做什么？

    这等时候，最适合做一些杀人灭口的事。

    账册乃是宋仪给卫起的，而卫起在此案之中的作用必定不那么简单。东窗尚未事发的时候，卫起只当没有这件事，但一旦此事威胁到他本身，唯一有危险的便是宋仪。

    但是……

    宋仪抬眼起来，看不清卫起脸上晦暗的神情。

    她感觉到了害怕，感觉到了惶恐，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因为，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无辜者，这一切凭什么要她来承受？

    这十多年来，她又有做错过什么？

    宋仪想要问问这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薄待自己。

    可她口中干涩，问不出口。

    末了，宋仪只道：“我不曾说，您也不曾说，如今有第三人知道我参与了此事，那么……这一位是否也知道您参与了此事？”

    “所以……”

    “根本的威胁，并非宋仪，不知王爷以为如何？”

    她不想死。

    至少此刻，她发现自己太不甘心。

    “说得很有意思。”卫起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宋仪，“只是，你若死了，旁人又如何来的铁证来指责我呢？”

    说到底，第三方对卫起并不要紧。

    真正要紧的，是保证宋仪这个跟卫起有直接接触的人说出什么来。

    她聪明是聪明，可始终还是一介闺阁女子的眼界，看不见太大的东西，也并不清楚真正的野心在哪里，更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跟他所接触的肮脏**相比，宋仪真的……

    挺干净。

    想起这词，卫起莫名地笑了一声。

    宋仪的脸色，已经渐渐地白了下来。

    她明白，卫起竟然是来灭口的。

    于是那一瞬间，她嗤笑了一声：“弱者，任人鱼肉罢了。”

    她便是案板上的鱼肉，而卫起，甚至是周兼，或者是隐藏在暗处的人，都是刀俎，她无法反抗。

    所谓的“聪明”和“心思”，在这等人的面前，全化为齑粉，半点不存。

    那一瞬，她眼底颜色有些灰暗，看着卫起的目光，也渐渐带上了嘲讽。

    然而，更多的是一种痛恨和不甘。

    这种痛恨，这种不甘，只让她两眼底下燃气一簇火苗，渐渐从她眼底烧到心底，以至于浑身鲜血都似乎要滚沸起来，让她颤抖，也让她咬紧牙关，不愿示弱。

    一盘棋，一盘烂棋。

    于宋仪而言，这已经是一盘死棋，再也下不动了。

    卫起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单薄的，瘦削的宋仪，蜷缩在这狱中角落里，孤独又无助，然而她身体里却忽然生出许许多多寻常人没有的东西，让她的身躯被填满，甚至满溢出来，从她的眼底投射而出。

    像是黑暗里的，欲与日月争辉的萤火。

    卫起忽然有些舍不得杀她。

    然而……

    他还是一摆手，伸手闪出来一个人，将一杯酒摆在了宋仪的面前。

    黑暗里，酒液摇曳着透出来的月光，有几分奇异的旖旎。

    宋仪心冷了一下，她抬眼望着卫起。

    这样的恨意，也被挟裹着，朝着卫起而去。

    手里提溜着的乃是一串佛珠，卫起容色淡淡，身后的人早安排好了一切，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来过。

    宋仪若是死了，那也是畏罪自杀，不会有人清楚是他做的。

    这一切一切脏污的事情，都无法与他卫起扯上关系。

    世人眼中，卫起乃是吃斋念经的佛徒，可实则手举屠刀的阎罗。

    有时候，他把丧尽天良的坏事做尽了，世人也只以为他是菩萨心肠……

    与他恰恰相反的是宋仪，没做什么事情，原本一颗柔软的菩萨心肠，却被人误以为是蛇蝎。

    世间事，黑白颠倒，岂不有趣？

    卫起想着，说出口的话，已与他原来的想法不一样了：“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摆在了宋仪的面前。

    她眼前这一杯，必定是封喉的毒酒。

    宋仪定定望着卫起，她沉默良久，直到感觉自己浑身都僵硬了，才伸出手去，一把——

    将酒盏握住！

    卫起陡然瞳孔一缩，注视着她。

    宋仪也看着他，她手很稳，端起了酒盏，然后素手一倾……

    “哗啦啦……”

    酒液从酒盏之中倾倒而出，落在宋仪眼前的地面上，流泻开去。

    而后她松开手指，酒盏“当”一声落了地，寂静的夜里荡开很远……

    “我选剩下的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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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五十三章 此夜星月

﻿    卫起的脸上，忽然带上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表情。

    其实在她端起鸩酒的时候，他未必是不吃惊的。毕竟，宋仪那架势，当真要轻生了一般。不过总算是他还没看错人，能有那般眼神的人，实在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原以为宋仪是蛇蝎心肠，没想到对待周兼这样心软。

    而心软这种东西，是他最厌恶的。

    “你知道第二个选择是什么吗？”卫起忽然起了调笑的心思，问了她一句，“不怕是刀山火海阎罗殿吗？”

    “难道不是吗？”

    宋仪听着，只反问了一句。

    有时候，死反而是最痛快的，活在世上反而是痛苦。

    就像是现在的宋仪。

    她其实并不知道卫起给自己的第二个选择是什么，也可能还是死路一条。但是卫起全无必要给自己第二个选择，鸩酒已经端了出来，他一开始也没有跟自己废话的意思，所以宋仪看见唯一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明白：卫起其实是来要她性命的。

    可如今有了第二个选择，便是他临时改了主意。

    就像是宋仪不明白第二个选择到底是什么一样，她也不会知道卫起到底为什么改变主意。

    她只明白一，在这里，自己不会死。

    很糊涂，也很聪明。

    这兴许就是现在的自己。

    卫起说：“你难得聪明一回，也难得糊涂一回。你说得对，接下来是刀山火海，可你不会死，本王也不会让你死。在本王手里，你将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卫起这小半辈虽然不长，但是已经遇到过很多有意思的人。按理说，再有意思的人到了他面前也不过如此，可如今看见宋仪，卫起觉得自己陡生出无数的兴趣来。

    宋仪这十多年的日，约莫就是在深宅小院里，即便是有那么一的机心，可也完全无法与他卫起相比。

    可偏偏，这是棵好苗。

    不仅有聪明，还有一颗有意思的心，更有一张艳绝天下的脸。

    光是这些，已经能做成很多事情了。

    其实并不一定是宋仪很有用，应该说是……

    他愿意给宋仪这样的一个机会。

    这种感觉像是在驯养幼狼，让他有几分新奇的感觉，甚至有一种隐隐然的期待，仿佛亲手雕琢一块璞玉，而她变成什么样，都由自己一手掌控。

    卫起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他从不否认这一。

    想清楚这一切的卫起，看着也想清楚一切的宋仪，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道：“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在你倒掉这一盏毒酒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也从不给人回头路走。”

    “正好。”

    宋仪觉得自己头顶压着很多东西，可她心里真是没着落，轻飘飘的，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却跟她头顶的东西一样沉重。

    “我也从不想走回头路。”

    因为，宋仪不喜欢让自己后悔。

    只要此时此刻，做出了选择，便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她的眼光和见识可能没有那么远，也因为阅历和经历的关系，不如以后的自己，可在此时此地此人此景之，这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也是唯一选择。

    纵使经年之后，岁月流逝，宋仪也绝不后悔。

    她抬眼起来，望着站得笔直的卫起。

    现在的卫起，忽然顺眼了起来。她其实从未觉得卫起面目可憎过，只是觉得这人高高在上，又曾有过仇怨，所以从来没有多想。可如今，这人站在自己面前，当真是芝兰玉树之选，风流倜傥之姿。

    可惜，她宋仪心如止水。

    也许是宋仪此刻的眼神太过奇怪，让卫起有些看不明白，他微微露出一疑惑的表情来，最终却没有问。

    毒酒倾倒在地，流淌出三分微明的月色，似半片明暗不定的飘带。

    卫起的身微微侧过一，便有更多的月光从空隙之溢出，落在阴冷潮湿地面上那一滩酒液上，也落入了宋仪微微眯着的眸里。

    也许是那一眼的感觉太过惊艳，卫起忽然侧过头，去看那掩在窗扉外的月，声音飘渺地问宋仪：“这月色可还合你心意？”

    月色么……

    因着这囹圄的遮掩，她一双眼底无法倒映整个灿烂星河，于是宋仪摇了摇头：“不合我心意，可却很漂亮。”

    “那就记住这一夜的月色。”

    卫起转过身，轻轻摆了手，黑暗里有人从甬道之离开，他也一拍自己手里的佛珠，朝着外头走了去。

    “……以后，你或恐不会看见这样漂亮的东西了。”

    这是卫起留给她的话。

    宋仪隐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可又什么都不明白。

    她有些疲惫，也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安心。

    事情既然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宋仪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她随时可以走出一条路，而这一条路必定比此时此刻好。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比如今更漂亮的处境，宋仪微微弯了唇，权当是苦作乐。

    眼睛微微闭上，很快她便入睡了。

    次日天明时分，宋仪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丝丝寒气侵入她身体，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低眼一看，脚底下漫散的酒液已经干了，酒盏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想必，卫起已经派人将这一切收拾得好好的了。

    没有人来搭理她，仿佛她只是这里最普通的囚犯。

    正好，宋仪也不想任何人来搭理他。

    其实，这个时候，彭林才与周兼结束了彻夜的长谈，离开周府。

    而周兼，在送走彭林之后，却觉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看着外面薄薄的雾气，缭绕起来，在院落里，也在他心尖上。

    他记得自己对彭林说的每一个字，也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冷酷到何种程度……

    一字一句，他甚至记得彭林的表情。

    “骑虎难下，纵使不是宋仪又如何？”

    “……膨大人，有时候是非并不要紧。”

    “无毒不丈夫罢了。”

    “此事从我口出，便该如此结。若不如此，便是我周兼名声扫地……我虽知自己愧对她千分万分，可事情已经如此，除了一不做，二不休，又有什么办法？”

    “……宋仪已然入狱，就不必再出来了。”

    “国法森严。”

    ……

    彭林是什么表情呢？

    一种洞彻和可怜的表情。

    他对周兼有知遇之恩，也知道，周兼走的这一步棋其实很对。不管证据是不是确凿，间有多少疑，现在宋仪乃至于宋家，已经完全与周家闹翻。此刻两家不是亲家，再没有什么情面可讲。

    既然已经是仇家，何妨下手更狠一些？

    将来，他还要做更多更狠的事情。只为这登上仕途的道路绝不简单，他要踩着无数人过去，一个宋仪，实在不算什么。

    可也许，对他来说，这是最特殊的一个。

    彭林说，他自己无法真正位极人臣，因为他尚有几分怜悯之心。而周兼，若舍弃这几分怜悯之心，兴许能真正到他到不了的地方。只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周兼说，一错再错，将错就错，既不能回头，便不必回头。

    他无法否认自己喜欢宋仪，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他错估了自己的忍耐，本以为能当这件事没有发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娶宋仪过门，可在最后关头，终于无法迈过去。于是，才有今日之事。

    而又因为事情已经公之于众，所以此刻的周兼再无退路。

    宋仪，本是他最大的弱。

    如今，似乎也会成为他最大的伤痛，不过都是过去了。

    他很喜欢宋仪。

    宋仪对不起他，他也对不起宋仪。

    窗外凉风吹着他脸，却带起了一种奇异的苍白。

    只是面色越白，他眼底的神光便越凝。

    自古华山天险一条道，他又能走到哪里？

    从周家出事的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往日那个周兼周留非已经烟云一样消散掉，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恰好是宋仪。

    命运弄人，此日的周兼乃是昔日宋仪之恶因，今日之宋仪乃是昔日宋仪之恶果。

    约莫，这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

    周兼自嘲地一笑，却咳嗽了起来。

    他其实一也不高兴。

    因为，他无法忘记，自己对彭林说了一句话：宁杀错，不放过。

    闭上眼，周兼掐着自己的手指，终于还是转身，将这一扇窗合上，再也不看。

    如今京城里已经是流言传遍，宋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出门过了。

    不管是已经出嫁的宋仙还是宋倩，或者从来跟宋仪不对盘的宋俪，都深受此事所扰。而一家之主宋元启则已经面色阴沉了很久，他早就问过宋仪这件事，当时在狱还当是自己污蔑了她，如今想来岂不可笑？

    可他从来都疼这姑娘，她怎么就这么糊涂？

    小杨氏也是唉声叹气，也知道宋仪其实是凶多吉少了。

    这种时候，宋仪的死活都已经不要紧，他们都只怕牵连到整个宋家，岂不悲哀？

    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私底下留言纷纷扰扰，却没有几个真正敢说话，于是表面上一派的平静。

    随着时间的推移，暗流更加汹涌。

    没有人觉得宋仪这一回能逃出生天，可偏偏……

    也许是老天爷眷顾，身陷囹圄之后的第三天，宋仪竟然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宋府。

    门口打扫落的仆人一抬眼，就看见侧门停了一顶青色小轿，轿帘一打，里头出来个面色苍白脸容平静的姑娘家，瞧着那模样，不是自家五姑娘又是谁？

    “啪嗒。”

    手里的扫帚落了地，这仆人也不知到底是喜的还是吓的，大叫道：“五、五姑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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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五十四章 瞎扯淡

﻿    宋仪回来了？

    怎么可能……

    所有人脑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都是这个。

    原本已经身陷囹圄，并且可能有重罪，毕竟篡改账册这种事情是绝对逃不过的。再说了，周兼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人，甚至府内因为账册一案受过苦的下人们都私底下埋怨了宋仪无数，如今宋仪平安回来，这算是什么事？

    即便本身是个好事，可众人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宋仪瘦了不少，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到那等脏污的地方去，日必定艰难，所以如今形容憔悴也是寻常。

    只是宋元启等人知道宋仪回来，如今也是诧异得厉害。

    见了宋仪第一眼，宋元启眼底闪过怒意，然后又有几分惊疑不解，末了嘴唇动了动，道一句：“你……怎么回来的？”

    所有人怕都以为那件事是宋仪做的，宋仪也确实百口莫辩。

    她如今能出来，还不都是因为卫起吗？

    只是这些话都不能说罢了。

    宋府里瞧着还是昔日的模样，不远处的青瓦白墙给人一种江南水乡的温润感，台阶两旁摆着的万年青的却还是苍翠欲滴。

    一切如旧，变了的不过是她整个人。

    宋仪也不知自己听见宋元启这一句话是什么感觉，只是心潮瞬间澎湃，又瞬间死寂。这就是她的父亲……

    不过又怪得了谁？

    约莫还是自己的错。

    只是不管她怎样告诉自己，心终究凉了。

    好在经历过这一番变故，这一切也不算是什么了，所以宋仪脸上竟然挂了微笑：“女儿问心无愧，最后真相大白，所以女儿回来了。父亲，可有什么疑问？”

    宋元启一窒，心下的怀疑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

    周兼这孩，应该不会是胡说八道的人，当初他也是怀疑宋仪的，如今宋仪毫无征兆地回来了，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可这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宋元启也不好说什么。

    小杨氏站在旁侧，一身石青海棠纹圆领袍，手里捏着靛蓝绸帕，上来却拉宋元启的手臂，朝着宋仪一笑：“仪姐儿能回来就好，快看看这人都瘦成什么样了，你姨娘可担心死你了。芙啊，孟姨娘来了没？”

    “方才已经着人去通知了，怕也快了。”

    芙躬身在一旁应答，眼神从宋仪的脸上扫过去，也带着疑虑，淡淡收了回来。

    总觉得……

    五姑娘又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眼神太淡，看着总是死寂的一片，仿佛一片灰，可偏偏在这样的“灰”之，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埋着，下一刻便要出来。

    无声地一敛眉，宋仪跟着人便走了进去。

    里里外外的寒暄不会少，可对宋仪来说，都不要紧了。

    她出来这件事，先是在宋府这边引起了长长短短的议论，在彭林那边更是叫人愁眉苦脸，捻断胡须。

    谁也想不到，到了最后竟然冒出另外一个当初写账本的做假账的人来，字迹与账册纸面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这人自己来投了案，说账册乃是自己造假，不愿牵连无辜之人。彭林当时便觉得这件事里面有鬼，这年头竟有人自动来投案的？简直少见！

    彭林这边手上原本也有宋仪昔年的字迹，可还未来得及登入卷宗，便在一夜之间被人焚烧干净！原本以为宋仪字迹变化之必定有猫腻，只是谁想到还有这样深的水？

    那一瞬间，彭林就知道，宋仪背后是有人的。

    可那又怎样？

    一则是没了字迹，死无对证；二则宋仪如今的字迹与往日截然不同，更没了比较；三则现在有个顶缸的人自己冒出来，字迹还跟账册上一样……

    案情本就扑朔迷离，如今更是乱花迷人眼，要查都不知道怎么查了。

    彭林试探过宋仪好几次，可宋仪就是不说话。

    时间一长，他也是没了办法，更不好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下重刑。

    另一边，也不知那此前被这案牵连的秦王是怎么得了消息，知道有个做假账的账房先生来投案，立刻就进宫面见皇上，声称自己当初没有安排手下人贪污，所有账目上的问题全是账房先生在搞鬼……

    如此一番陈情，可谓是“真情”溢于言表。

    皇上是怎么想的，彭林等人还真不知道，兴许是觉得秦王的教训也够了，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叫彭林结案。

    由此一来，这闹得轰轰烈烈传扬京城的一场案，竟然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不管是秦王，还是宋五姑娘，转眼之间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错误都是旁人的，与他二人毫无关系。

    反倒是彭林，因为之前宋仪的笔墨字迹书卷都留在他这里，被一把火给烧了，捅出来还是彭林自己受了责难，平白惹了一身晦气。

    最后这般结果，宋仪毫无嫌疑，不管是彭林还是周兼，都无法奈何宋仪半分。

    由此一来，宋仪好端端地来，好端端地去。

    她来时镇定自若，走时云淡风轻，反倒是原本看着她倒霉的那一帮人，如今瞪圆了眼睛，真不知心底到底是恨还是怨了。

    好好一桩亲事，千回百转又回归了原，众人都知道这里面猫腻大着，可大人物的事情大人物们各有各的想法，凡夫俗如何能插手？

    所以京城里，也不过是好一阵谈论，天南地北过后又归于平静。

    至于那宋五姑娘，虽洗清了嫌疑，却是不知怎的名声坏尽，众人虽不细说，可却再没有人愿意上门提亲了。

    日过得飞快，京城的秋总是短得叫人抓不住。

    宋仪回来便病了一遭，屋里整日整日都是药气，熏得人身困乏。美人卧绣榻，青丝堆如云，只可惜面色太过苍白。

    “咳咳……”

    宋仪真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病歪歪的一天，咳嗽个不停。

    雪竹端着药碗进来，听见她咳嗽，只觉一阵阵地揪心，忙走过来给她抚背：“大夫说了您是心思郁结，如今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想不开的事情多了去了，宋仪以为自己想开，不过是高估了自己。

    不过她想得开的敌方也多，只道：“病过这一场，我就好了。”

    至少，不会更糟糕了。

    宋仪想着，忽然道：“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在府里待着，咱们也觉得别扭。我已经请姨娘去与母亲说，回头去城外十里处的天水观住上一段时日，那边有温泉，可好借着地气修养修养。”

    雪竹雪香都愣住了，要离开宋府出去暂住？

    “您真考虑好了？”

    “没什么考虑不考虑的，我终究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见了如今府里人也堵心。他们见了我也未必高兴，不如离开一段时日。”

    宋仪说得很轻松，她扶着雪香的手，起身下床，拨弄了一下炉的香灰，便道：“福祸相依……有时候未必是坏事。”

    这一句里就透着那几分玄机了。

    不过丫鬟们听不懂，宋仪也没打算叫他们都听懂。自己病了的这一段时日，自然也有一些人关照，不过怀着好意还是恶意便难说了：比如，卫锦。

    宋仪对这一位郡主的感觉始终不大好，所以也只是称病不出。

    如今的宋仪可是大伙儿可怜的对象，人人都担心宋仪是嫁不出去。

    现在也的确如此。

    小杨氏那边也在寻思宋仪的亲事，可怎么算都没办法把事情定下来，京人早知道周兼与宋仪的事情，又有哪家青年才俊要宋仪一个差进了别家门，品行上还有那么一瑕疵的人呢？

    “回头便找人去说，咱们收拾着吧。”

    宋仪是需要换一个地方散散心了。

    她找了孟姨娘说这事，孟姨娘转眼便同意了，当下报给小杨氏，小杨氏踌躇许久，也还是了头，安排了丫鬟婆也安排了人去天水观那边张罗。

    宋府这边派了人出去，便有人将消息递到了卫起那边。

    怎么说，人也是卫起捞出来的，他时刻注意着宋仪那边的消息。

    原本是已经计划得好好的，可没想到宋仪回去便大病了一场，反倒是让卫起觉得有几分好笑：瞧她在狱时候说得好好的，一转脸还是受不住。

    “王爷，宋五姑娘该不会是有出家清修的心思吧？属下总觉得，是个姑娘碰见这种事都受不了呀……”

    陶德递上来消息，这会儿回想起来还有些纳闷，实在有些琢磨不透。

    “若是她撑不住，便不配叫我花了这样大的心思捞她出来。”

    到宋仪这份儿上，名声有什么要紧？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她该比谁都明白……

    再说了，卫起微微一笑：“孤独终老有什么不好？”

    陶德愕然，他嘴角抽搐了半天，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压了再压，还是没憋住，小声嘀咕道：“您一个人修身养性，总不能巴望着全天下的人都跟您一样吧？”

    “啪！”

    卫起抬起手上扇就敲了他头一下，冷声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陶德真是委屈极了，巴不得泪眼汪汪哭给自家主看，可又只能忍住。

    自家王爷，就是早年禅院之修行得清心寡欲了，如今后院里人都不见一个，还想着别人跟他一样光棍呢，纯属瞎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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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五十五章 女冠子

﻿    天水观在京城郊外，原本也是香火鼎盛的一个道观，不过近年来佛教越发兴盛，道士们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少。

    况这天水观与寻常道观不一，乃是女子们寻仙问道的地方，多是清静之所，一般时候病不接纳外人。

    于宋仪而言，这是极漂亮的一个修身养性的地方。

    现在的宋仪，真是个病歪歪风一吃就能倒，行走之间那股子风流弱柳扶风味道却是看得人眼底惊艳。不过宋仪反而厌恶如今的自己，好在远远从马车上看见天水观掩映在半山腰林间的屋檐，她心里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多少女子的一生，也不过是寻常的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年纪到了便嫁人，而后就是相夫教子，能有几个有她这样的机会，经历这么多匪夷所思又跌宕起伏的事情？

    若她想得开一些，便该感谢上苍，叫她经历这些。

    只可惜，宋仪一开始想的日子，并非这样惊险绝伦。

    自打答应了卫起开始，宋仪就清楚，从今以后是不会有安生的日子了。

    这一位主儿，也不像是能放任她过安生日子的主儿。

    说到底，帮人不图回报的总是少数，而卫起绝不是这样的少数。冷静，理智，走每一步都像是下棋一样精准，能把自己手里的每一步棋都落得漂漂亮亮……这般人，如何能说是不可怕呢？

    宋仪知道自己斗不过卫起，也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是她将成为对方一枚有利的棋子。

    不过，现在这一枚棋子还不合格，所以她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五姑娘，到了。”

    雪竹看着眼前的道观，还有提前等候在外面的道姑们，忽然叹了一口气。

    宋仪却道：“怎么又叹气？”

    “只是觉得这样的地方太清冷了……”

    宋仪才多大的年纪，怎么就能忍受这样无边的清苦？

    纵使此地再好，也是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繁华，寻常像宋仪这个年纪的人，不管是姑娘还是公子，都舍不得那万千花花世界。

    要耐得住寂寞，谈何容易？

    宋仪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想法，下车来，淡淡一笑，勾唇道：“这兴许是我这辈子最清闲的一段时日了。”

    从此以后，将不会再有平静的日子。

    她不想死，也不想任人宰割，直到屠刀架到自己脖子上，她才知道昔日自己那些苟安的想法是如何不切实际又天真可笑。

    弱肉强食，自古天地兴衰更替之理，而她不过天地间芸芸一众生，有什么资格跳出三界五行？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凡夫俗子，若不想再平白遇到那种事，也只有站出来，不一定要像卫起这样运筹帷幄，至少也该手里操持着一些旁人害怕的东西。

    而这样的道路，于宋仪而言，必定腥风血雨。

    什么平静简单？

    不过是她早年天真的妄想罢了。

    最平静的日子，也不过是最庸碌的日子，任人宰割鱼肉而已。

    天水观就在山腰上，灰白色的条石砌成一条上山的长阶，两旁是常青的雪松。

    此时正是深秋世界，山脚下有三秋桂子，香飘出来，缭绕在整个天水观附近，鸟儿的啼鸣很少，隐隐约约的。

    乾坤大世界，一片宁静。

    仿佛宋仪此刻的心。

    跟着宋仪来的丫鬟婆子们，有的脸上有些不乐意，许是没想到这道观竟然是这般模样。

    宋仪头也不回，便听见后头细碎的抱怨声。

    “还以为是个仙家福地，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个鬼地方。”

    “天呀，还在半山腰上，这得走多久啊？”

    “哎，早知道还是推了这件事……”

    “真是晦气……”

    ……

    雪竹听着，还能忍受，不动声色；可雪香听了，眉头一皱，虽扶着宋仪，却直接扭头便扬声完训斥她们：“太太派了你们来张罗事，如今叽叽喳喳是要闹反了不成？”

    下头丫鬟婆子们顿时噤声。

    只是若仔细看她们表情，便知道这一拨人多半还是不耐烦的多。

    宋仪懒得搭理，只道：“来这里本就是委屈了大家伙儿，雪香，也不必如此疾言厉色，叫大家把东西先收拾好吧。”

    小杨氏心里还是怜惜宋仪，只是宋仪身上毕竟有种种说不清的事情。宋府之中人，对她多怀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说喜欢，绝不可能；说恨吧，又觉得证据不确凿。可若是他们不怀疑宋仪，又不甘心……

    这等的复杂，非一言一语所能道尽。

    宋仪能理解一二，雪香雪竹也未必不知道。

    主仆几个，终究还是没有深究，一路上了山去。

    顺着长阶往上，宋仪体力终究不济，有些气喘。

    她半道上停下来喘气，站在长阶上回头一望，便能看见下面青山绿水，远处村庄人家，更远的地方便是京城千万般的繁华。

    那感觉，仿佛一瞬间超脱出来，叫她打心里一下放开了。

    于是，霎时之间胸怀开阔。

    风从远处山涧里吹来，有一种透骨的凄冷，可宋仪站得很直。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低矮的山峦丘陵，道：“由低而高，非至此，不知其下风光无限好。”

    正是应了那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宋仪虽不能凌绝顶，可此刻却有那么一点半点的感悟。

    处境影响心境而已。

    雪竹雪香都不吭声，也知道宋仪不需要她们接话，静静站在旁边罢了。

    道观就在前面，宋仪只停下来耽搁了一会儿，便已经进去了。

    山前一片汉白玉铺成的广场，前面烧着香炉，抬头一看，迎面三个隶书的“天水观”三个字的牌匾高高挂着，里面有隐隐约约的声音。

    观主是一个中年道姑，道号静怡，看上去很和善。

    她早接了消息，就在此地等宋仪，因着一些旁的情由，对宋仪格外重视。

    见宋仪这回进来，她便行了一礼，道：“来的便是宋五姑娘吧？”

    “正是宋五。”宋仪躬身还礼，同时道，“还不知怎么称呼？”

    “道号静怡，乃是本观观主。”

    静怡打量了宋仪一眼，果见是个十足通透的人，只是看着气血虚弱，约莫也有忧思郁结，所以才需要来这里静养。

    想起那一位的吩咐，静怡收起了心中太多的心思，一摆手便请宋仪跟着自己先看看道观去。

    前头供奉着的三清祖师像，下头的香桌供案，空气里隐约着的香火气，无一不给人一种超尘脱俗之感。

    宋仪跟随着静怡的脚步，将整个天水道观都看了一圈。

    而后，静怡才道：“宋五姑娘初来乍到，又舟车劳顿，身子虚乏，老道姑倒也不好带着您走太多，客房中已预备下了饭菜，宋五姑娘可先去用饭。从此以后，五姑娘便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只盼着您好生调养自己的身子，能修养得一身好脾气。”

    宋仪只觉得这道姑实在是好说话。

    而且，对方表现出来的善意她也能很好感觉到。

    现在，她只一还礼，请静怡先去，自己才叫了下面的小道姑带着往客房去。

    那小道姑倒是生得眉清目秀，自有一段风韵，宋仪不经意一撇，竟然发现对方耳垂上还有小孔洞，分明是昔日有戴过耳饰的。再仔细一看，那乌发如云，虽是高高用发簪竖起，可也能窥知端倪。

    宋仪不禁有些好奇，问道：“这一位小师父瞧着倒是面善，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道观？”

    这小道姑扭过头来，果真唇红齿白模样，不过年纪颇小。

    她似乎也有些怕生，飞快的打量了宋仪一眼，眼底划过几分惊艳，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半带的敌意，斟酌片刻，才道：“我本叫微云，也是才来的，跟着我们家姑娘。”

    跟着她家姑娘？

    宋仪念头一动，便道：“这观中还有旁人来修养吗？”

    微云摇摇头，一面朝前面走，一面道：“我们家姑娘并非来修养，而是来修行的。”

    “……哦，原来如此。”

    宋仪看了旁边的雪香雪竹一眼，各自的眼神之中都是了然。

    看微云这模样，她家姑娘应当不是什么普通人。毕竟，微云看上去就像是半个姑娘，大户人家姑娘身边的丫鬟都是当做副小姐来养的，宋仪等人岂会不清楚？

    微云这般若只是个丫鬟，那小姐可不了得了。

    于是，雪竹很自然地靠了上去，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这……”

    微云有些窘迫，更透出了几分尴尬之色，也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正在犹豫的时候，前面一排客房已经到了。

    说是客房，实还是单独的小院子，不过院落布置甚是雅致，一眼看去山后错落着好几个院子，说不出的清净。宋仪的院子靠着东面，此刻无人，而隔壁院子里却走出了一名身穿灰白色道袍的道姑打扮的人。

    乍一看，此人平平无奇，仔细一瞧，才发现竟是个难得的佳人。

    看年纪也没比宋仪大多少，翦水双瞳鹅蛋脸，肤如凝脂，发如乌羽，樱桃檀口是小家碧玉，眉眼高远是大家闺秀。纵使道袍宽松，可也能隐约窥见其蜂腰不盈一握的身段，再粗陋的衣服也遮掩不住她一身的风华。

    只是这眼神……

    到底不是很干净，像是杂着些旁的东西，似深潭里一些不明的破絮。

    宋仪正在想这人是谁，便听微云声音里带了几分惊讶：“姑娘，您怎么出来了？”

    于是，宋仪一下明白，原来这一位就是微云说的“姑娘”了。

    她方才在打量对方，对方其实也在打量她。

    在这等偏远的道观里，竟然有两位近乎不相上下的美人在这山水之间对视，若叫旁人看了，必定要拍案叫绝。

    可不管是此刻的宋仪，还是这一位姑娘，感觉都不那么好。

    只因着天下女人很难对一个比自己漂亮的人心生好感，尤其是在不熟的情况下。

    宋仪不过寻常人，虽她不觉得对方能胜过自己，可毕竟各有千秋，也不在这一点两点的功夫和比较上。

    她本想开口，至少两人碰了面，该有个基本的礼数，可没料想对方竟然将眼神一转，便有些冰冷地对微云道：“还真以为你是这道观的道姑了不成？既然已经引完路，还不回来做事？”

    微云吓得一缩，连忙躬身应是，走到自家姑娘身边去，临要进去了，又一回头，给雪香等人指了方向：“宋五姑娘的客房院子便是在这边。”

    雪香一怔，谢过了她，便见那姑娘领着雪香又回了屋。

    倒是雪竹拧了眉，去看宋仪的表情：“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妥倒是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这人的眼神，叫宋仪有些不舒服罢了。

    她没说什么，雪香却皱了鼻子，嘀咕道：“瞧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倒像是我们有什么错一样！哼，年纪轻轻出来当什么道姑？还不知是个什么不正经的人呢！”

    “还不闭嘴？”

    这人都还没走远呢，就论起人是非来了。

    宋仪呵责了雪香，雪香委屈地扁了扁嘴，终究没说话了。

    不过，雪香这话未必没有道理。

    道观里的“女冠”们，从古至今总有那么一点两点奇怪的说法的。

    宋仪转身进了自己的院子，在小走廊上一看，便发现了挂在前面的精致鸟笼，里头一只金丝雀，看着蔫头耷脑的。她不由得皱了眉，嘴上却道：“雪香，去打听打听咱们旁边那一位姑娘是什么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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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五十六章 小家伙

﻿    对这样一个“邻居”，宋仪多少有些不放心。

    倒不是因为这邻居太漂亮，而是因为对方身份不定，宋仪也不知道她性情所在，往后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宋仪不喜欢什么也不知道的感觉。

    她着了丫鬟去打听，自己却坐在了屋内，推开窗，便能看见外头竹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便能听见竹海的沙沙声。

    只是，在这般竹叶摩挲的声音之中，却夹杂着几声婉转鸟啼。

    “咳咳……”

    宋仪皱着眉咳嗽了两声，雪香上来端了早备好的雪梨膏给她用，她端了碗来，抬眸便看了出去，原来是挂在廊上的那一只金丝雀。

    漂亮的淡金色羽毛，背上和双翅上的花纹，又服帖又精致，叫声也是一等一的漂亮。

    只是……

    “道观里，谁竟养了这么一只鸟儿？”

    宋仪用了些雪梨膏，便将碗给放下了，她起身，叫丫鬟们把鸟笼子挂到了自己窗前，一眼便发现这鸟笼竟然也是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真是华美得不能再华美的一只笼子。

    小鸟儿就在笼子里，脑袋低垂，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又有几分焦躁不安的意思透出来。

    笼中鸟。

    金丝雀。

    金丝楠木的笼子。

    宋仪微微眯了眼，素白纤细的手指拨着笼子，也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怎么，忽然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雪香在旁侧看着，只道：“方才进来的时候就有，也不知是原来就有的，还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要不，奴婢去问问？”

    她这话，反倒是让宋仪心思一动。

    抬手从笼子上那细密的金丝楠木上头点过，宋仪抬手在笼子底部一摸，便触摸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印记。

    “……不必问了。”

    这笼子是嗣祁王扔过来的东西。

    宋仪摸不准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觉得这一位的心思不是那么容易猜。

    困在笼中的鸟，大概是暗示自己如今的处境吧？

    这鸟儿也实在可怜，宋仪伸出手指去，挠了挠小鸟儿脖子下面，软软的羽毛覆盖着，点触着宋仪的手。

    她指腹间温温然的一片，心下却苍然微凉。

    方才去打听消息的雪竹已经回来了，掀帘子进来，便瞧见宋仪立在窗前，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去：“姑娘，有消息了。”

    “怎样？”

    宋仪收回手，应了一声。

    雪竹道：“那一位女冠来头可不小，是前礼部尚书董大人的女儿，不过因着董大人犯了事儿，家道中落，所以这一位才来天水观。约莫，一则有个容身之所，二则为了避祸，兴许还觉得此地清净。”

    “来这里多久了？”宋仪又问。

    “听说已经有一年多了，都是这样。她身边的丫鬟有伺候她起居的，也有一些当了道观的姑子。”雪竹打听得还算全面，又道，“旁的风言风语虽没听说，可奴婢觉得大家伙儿对这一位怕也不很喜欢，似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

    都是前朝风气带的。

    宋仪不是不知道，有一段时间，女冠子们与青楼的姑娘还真没什么区别，只是身份更漂亮，多是落难人家的正经姑娘，要么就是卓有才华又有容貌的。所以有的时候，有权有势的男子们更喜欢往观中跑……

    若是雪竹的消息没打探错，宋仪约莫就明白了。

    这一位还真不是什么干净的。

    “可有探得她名姓？”

    宋仪伸手将那沉重的鸟笼给摘了下来，放在窗沿上，一面问，一面抽了锁住鸟笼的隔板。

    雪竹雪香两个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到了她的手上，有些不明白宋仪的举动。不过雪竹还是道：“真名不知，反倒是知道了小字，似乎都叫‘惜惜’。”

    董惜惜？

    宋仪听了，哂笑一声：“倒是个婉约柔媚的小字。”

    只是不那么庄重罢了。

    但是寻常女儿家，要庄重有什么用？

    如今宋仪大抵知道这董惜惜的来历，心便放下了一半，至于以后的事，那只有以后再说。

    “咔嗒。”

    一声轻响。

    宋仪抽的那一块隔板，已经被她拿了下来，鸟笼已经被打开了。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金丝雀一下振奋了起来，两只翅膀一扇，似乎就要冲出来。不过它小脑袋朝着前面送了送，探了探，又透出几分胆怯。

    “好机灵的小家伙……”

    宋仪不由得赞了一声。

    话音刚落，便听翅膀拍动的一声轻响，这金丝雀竟然一下从笼子口蹿了出去，瞬间轻灵地掠过了屋檐，一下到了外头院子里。

    小鸟儿飞得也不高，但是扑棱着翅膀真正飞着的感觉，似乎还真挺奇妙。

    宋仪随着抬眼，便看见那小小的影子，在院子里盘旋了一会儿，才离开。

    “这小东西这般可**，姑娘怎么放了？”

    雪香着实不解，只觉得刚才那金丝雀不仅给人一种玲珑细巧的感觉，甚至还透着一种贼眉鼠眼的虎头虎脑，叫人说不出的喜欢。这道观之中的日子沉闷，若有这样一只小家伙陪着，指不定也能解解乏闷呢？

    宋仪却淡淡地，脸上虽有病容，眼底却没几分病态：“原我也不**这些东西，总有事情能打发打发时间的。”

    雪香听了，也只能遗憾地朝着天上望了望。

    雪竹没忍住，打趣道：“瞧你这模样，倒像是魂儿都跟着那鸟儿一起走了一样。”

    “哪里是魂，我整个人都跟着它飞走了……哎……”雪香故意做出一副沉迷的表情来，两手捧着脸，朝着外头望。

    宋仪“噗嗤”一声笑出来，却一拍她头，道：“好了，个小妮子真是童心未泯的。去看看饭菜准备得如何吧。”

    “奴婢不是喜欢吗？”雪香缩了缩脖子，一吐舌头，才道，“这就张罗饭菜去。”

    东西都是道观这边准备好了的，尚算是丰盛，清清淡淡的也合宋仪的口味。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身心都清净下来，眼见着天晚了，还要叫人准备沐浴。

    水是山下来的山泉水，只是又泡了很多药进去，宋仪除去自己略厚的外袍，便闻见了里面传出来的阵阵药味儿。

    雪竹解释道：“是前面道姑们说的，早就交代备好了，对姑娘身子有好处。”

    大牢里的日子实在是熬人，宋仪原本底子就不算是很好，进去一次人就垮了，现在要慢慢养起来却是艰难。

    在府里时候也没养好，反倒越来越糟，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如今有个机会调整，正正合适。

    只是……

    宋府这边的来人，可不会安排这些事情。

    雪竹说了之后，就着重去看宋仪的表情，却只见宋仪微微垂首，眼帘低垂，长长的眼睫毛覆下来，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宋仪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剥光了，扔进大木桶里。

    药香混杂着花瓣香气，渐渐氤氲起来，让宋仪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沐浴起来，已经是夜凉如水。

    宋仪浑身都软软的，披着外袍坐到窗下，从茶罐里取出茶来，用漂亮的白瓷小盏泡了茶，略醒了醒神。

    “姑娘，这么晚了还喝茶，若是睡不着可怎么办？”

    “如今又不需要早起，睡不着又有什么大不了？”

    现在到了这地方，连晨昏定省都不用有了。

    远远的，山间的雾霭早已经薄薄地笼罩了起来。

    宋仪放远自己的目光，也只能看见月色下山山飘渺的轮廓，模糊得像是一团浓墨，这样的夜晚，又怎么能睡呢？

    她平白想起那一夜的月色。

    再怎样睁大了眼睛，果然也没有身陷囹圄时的感觉了。

    说是喝了茶不好睡觉，可宋仪看得累了，转身躺回床上，竟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次日，她是被鸟儿鸣叫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宋仪精神还算是不错，耳边却有叽叽喳喳的声音。这声音就在窗外，真真切切。

    宋仪起身来，推开窗，讶然了一下。

    窗外竟然是一只金丝雀，看模样可不就是昨日的那一只吗？

    只是这会儿，那金丝雀的喙上，竟然叼着一只小虫子，见宋仪出来，这小家伙歪了歪脑袋，便一低头，把半死不活的虫子给宋仪放在了窗沿上。

    宋仪愕然无语，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她站着没动。

    那小鸟儿歪着头看她，似乎是没看宋仪走过来，又原地扑棱了翅膀。

    它爪子下按，竟然把窗沿上那虫子朝着宋仪推了推，似乎是想要宋仪接受它。

    但是……

    宋仪嘴角抽了抽，这鸟倒是知道报恩，可送来虫子算是什么？

    她哭笑不得：“好鸟儿，乖……”

    可是她吃不下啊。

    大早上遇到这种事，宋仪也真觉得没话说了。

    她伸手过去点了点小鸟儿的脑袋，才一下，这金丝雀便直接一展翅，又飞走了。

    窗沿上留下一只小虫子，叫宋仪看了发笑。

    雪竹等人进来的时候，都觉得宋仪今儿心情似乎不错。

    “如今姑娘瞧着倒是有气色了不少，想必是换了个地方，也调养了身子，如此说来，天水观还真不错呢。”

    “一半一半吧。”

    宋仪微微一笑，便去洗漱。

    雪香上来把窗户给撑好，一低头看见虫子，顿时吓了一跳：“这什么东西！”

    宋仪一回头，又想起来，便道：“打扫干净也就是了。”

    不过一只小小的虫子，倒也没什么要紧。

    雪香嘀咕着，只说这天水观也不那么好，逗得宋仪心里发笑。

    她洗漱毕，想着便往前山走，准备再转转，顺便上一炷香。

    只是出院门的时候，却有几个婆子走了出来，看着毕恭毕敬地对宋仪一行礼：“五姑娘。”

    顿住脚步，宋仪抬眼，看着这些人，还没等他们开口，便道：“几位妈妈可是觉得该回去了？”

    几个婆子丫鬟都是小杨氏派来照顾宋仪身子的，身边只有两个贴身丫鬟哪里够？只是这天水观毕竟算是穷乡僻壤里，谁愿意窝在这里？

    要说宋仪日后有个远大前程也罢了，多少能忍。现在看宋仪就是个坏了事的，全京城里谁不说她不能娶？

    要一个闹不好，五姑娘说不定还真回不了京城了，就安安心心在这里当个道姑，那他们能捞着什么？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人都在为自己谋划个好前程。

    要她们安安心心待在宋仪的身边，无疑痴人说梦。

    昨晚她们便已经打算好，今日一起来说，大家一起回去了，可还没等她们开口，宋仪就已经道破了她们的来意。

    这一位五姑娘的眼神太通透了，反倒叫人害怕。

    一个领头的婆子咬了咬牙，站出来：“正是如此，奴婢们想着这天水观人简单，各种事情也都张罗好了，好歹回去跟太太那边复个命……”

    复命完就不用回来了。

    这是没说出来的话。

    宋仪心里清楚，只是并不介意。

    养这么一帮无心做事的人在身边也没有什么用处，有时候反而是祸患。

    于是，宋仪轻而易举地点了头：“无妨，我也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你们回去与太太说了便成。我不留你们，收拾好便走吧。”

    谁也没想到宋仪答应得这么干脆，半点也没刁难她们，反倒是叫她们有一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轻飘飘的，使错力。

    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宋仪已经走远了。

    一个婆子道：“咱们真走了？”

    “有什么不能走的？”另一个接了话，啐了一口，“她宋仪早先威风，现在又算是什么东西？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你还指望她给你什么好处不成？泥菩萨一尊，自个儿不沉就好了！”

    “唉，也是，那周公子都不要她了。”

    “是啊，听说原本有个赵同知家的姑娘，叫什么……”

    “我记得，是叫赵淑的吧？现在也到京城了……”

    “听说也在谈婚论嫁呢，兴许这才是天造地设呢。”

    ……

    天水观上的日子平静得很，婆子们议论一阵也就散了。

    只是却有一些消息，随着她们回去，也传到了一些人的耳朵里。

    这里面自然包括了卫起，他冷眼看着带来消息的陶德，只说了一句：“她就是个教不会的，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还是没学乖。”

    陶德不敢说话。

    宋五姑娘轻飘飘就让这一帮人走了，在卫起看来约莫是个错。

    还是个大错。

    卫起一摆手，想起自己忘了的事情，便道：“也正好，去天水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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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五十七章 知错就改

﻿    碧空如洗，一眼望去真给人一种秋高气爽的感觉。

    卫起记忆之中，依旧很少见到京城有这样通透的秋日。

    陶德虽不明白卫起的心思到底是怎么长的，更不明白那所谓“花瓶草包一般的”宋仪对卫起到底有什么价值，可他知道宋仪对卫起来说非常要紧。

    看卫起上轿子之前抬头看天，陶德也抬头看了看天，顿时咦了一声：“这天光倒是好……”

    只是兴许真应了一句老话，“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

    卫起到的时候，天水观附近的这一片山竟然都下了雨。

    雨幕之中，看不见几个行人，远山苍翠之中已经覆盖上了不少秾艳的枯黄艳红，又逐渐在雨幕之中被晕染开去，朦胧成一片。

    轿帘子被人掀开，卫起一眼就看见了被雨幕打湿的白色长阶。

    雨水一颗一颗落在石阶石板上，于是炸开一朵一朵的水花，水雾笼罩，散落开去，越发晶莹。

    那一条通往前山的路，像是仙境一样给人一种飘渺的感觉，恍然登仙之路。

    “直接去后山，不必走这一条道。另外，吴老四呢？”

    陶德忙回道：“已经在后头了，即刻便到。”

    闻言，卫起点了点头，便朝着前面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之中，有枯黄的草茎，看得出这里原本没有什么人走过，否则缝隙之中根本不会长草。

    卫起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挪移开，接着两扇木门在他面前被渐渐推开。

    于是，他一眼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的宋仪。

    今日本是个不错的好天气，宋仪无所事事，便叫人研磨了新的花籽准做粉，没想到忽然下起了雨来。

    雪香雪竹两个连忙下去将之前晒的东西都收起来，宋仪也才下去端了一些东西上来，头发和衣服上都有一点点沾湿的水汽。

    东西才收拾好，便听见满世界雨声里，忽然有“吱呀”一声。

    于是，她循声望去。

    雨幕之中，宋仪看见了门扇之中站着的那一个影子。

    模糊的影子。

    不过眼神却格外清晰。

    宋仪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清人，甚至根本看不清人的脸，但是她知道，普天之下，唯有一个人能给自己这样的感觉，也唯有一个人此时还会到这里来，又着这样寻常人难以匹敌的气势。

    卫起给人的感觉太独特了，即便是刻意想要去忘记，也完全不能够。

    仅仅在外面停留了片刻，卫起便继续朝着前面走。

    中庭有一条石板路，两边花木有些凋零，卫起身材颀长，迈出去的每一步都一样远，不多时便已经走了上来。

    身后跟着的仆从在送了卫起到走廊上之后，才收了伞，小心地不让油纸伞上的水珠落到卫起的身上，而后浑身*地站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去。

    才出来的雪香跟雪竹已经完全愣住了：这不是……嗣祁王吗？！

    宋仪也不知自己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她与卫起真正见过的次数并不多。

    上一次，还是在囹圄之中。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行礼，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僵硬地站在了这里，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卫起见了，面无表情，只道：“看你这模样，倒似乎不待见本王了？”

    不管怎么说，卫起乃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即便是她真与卫起有什么仇怨，也不该朝着他甩脸子。

    心下苦笑一声，宋仪知道自己日后算是要给卫起卖命，微微一躬身行礼：“见过王爷。民女万万不敢不待见王爷。”

    “你都说了，不敢而已。”

    卫起冷笑了一声。

    他淡淡一句话拆穿了她，看她说不出话来，才又续道：“原以为你应该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你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本王通天手眼捞了你出来，不是为了叫你继续当那个藏拙卖蠢的宋仪。”

    宋仪知道卫起应当是个不做赔本生意的，可她要学东西还很多，到底指的是什么？

    原本她有心多问上两句，可卫起说完，已经一拂袖，直接朝着里面走去了。

    雪香雪竹两个再次吓傻了，后头陶德也是一激灵：好家伙，怎么说也是人家女儿家独住的居所啊！王爷您这出入自然的本事真是……

    下人毕竟是下人，即便是心里有什么，现在也不敢说出来了。

    宋仪自己也略略纠结了一会儿，眼见着卫起已经施施然坐下了，并且在里头一敲桌案，平声道：“还不进来，等着人请你不成？”

    于是，宋仪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怒了这一位爷，也不好先问，便吩咐雪竹去泡茶来，过了一会儿才亲手端给了卫起。

    借着这机会，宋仪才道：“此番乃是王爷于宋仪有救命之恩，宋仪非那忘恩负义之徒，只想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民女毕竟势单力孤，又出身卑微，只恐能力不够，也无从回报。若有个什么差错，还望王爷提点着。”

    这已经像是一个门人的样子了。

    卫起看着，终究还算是成样子，心道是个可教调的。

    他乃是前朝太子之子，如今还能得到皇帝的重用，不管皇帝信任不信任他，都是他最大的本事。

    只是卫起一人虽是智计卓绝，可一人思虑难免有个差错。

    朝中每日的事情可谓是成千上万，更不用说各方来的消息，一个人纵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解决。

    由此一来，便有了“智囊”和“门客”。

    卫起手底下便有一拨门客。

    严格地说，陈横虽是朝廷官员，却也是他的门客。

    单单从一个陈横的身上，其实便已经能窥知卫起手底下到底是怎样的能人志士了。而卫起教调手下人也有自己的一套，甚至他的眼光已经毒辣到叫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了。

    宋仪不可能无端端被卫起选中。

    卫起手底下什么人都有，独独缺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漂亮而且有本事的女人。卫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到她，却知道自己迟早有用到的一天。

    由此，在宋仪最倒霉的时候救了她，指不定是卫起做的最廉价的赌局。

    只因为付出的代价不多，所以输了也无所谓。

    不过，眼瞧着宋仪这般小心翼翼模样，卫起又没来由地堵了一下心。

    “好歹你知道自己没用，已经算是有自知之明。本王救的，终归不是个自大自狂的蠢货。”卫起扫了她一眼，“今日你既然已经到了天水观，便该知道，宋府允了你出来，与你算是缘分已断。”

    早先待宋仪有多好，如今就有多敷衍。

    更何况……

    卫起一摆手，唤了陶德来，道：“陶德，出来说说，那些个来伺候五姑娘的丫鬟婆子怎样了。”

    伺候她的丫鬟婆子？

    宋仪心中一个激灵。

    这消息卫起怎么知道？陶德又要说什么？

    外头陶德并不知里面情形，只靠上来回道：“回禀王爷，那些丫鬟婆子离开天水观之后，便回了京城宋府，闻说见过了宋夫人，不过并未受到任何责罚。”

    “……”

    宋仪忽然默然无言。

    卫起并不看她一眼，只道：“如今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

    宋仪本以为自己这件事并没有做错，甚至这些人走了，她才能感觉耳根清净，也懒得留这些人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

    如今卫起叫陶德说了这一番话，她才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不该按着自己以往的风格来行事，只因为，这根本不是卫起需要的。

    “多谢王爷提点，宋仪知错。”

    “知错？”卫起唇角半弯，浮起几分冷笑，“那你倒说说，自己什么地方错了。”

    外头的陶德直接退下了，隐约听见这一句的时候，便在心里给宋五姑娘烧了柱香。

    别的不说，自家王爷也就看上去是个温润如玉好相处的，可真知道他面目的都恨不能挠死他。

    如今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怕是宋五姑娘“凶多吉少”了。

    宋仪也觉得卫起这口气咄咄逼人起来，不过她觉得自己想的也是差不多的，于是道：“丫鬟婆子们要走，原是拦不住的事，我放她们走，也是不错的。”

    卫起眼帘一掀，目光落到她脸上。

    如今看着，宋仪还真是白生生的肌肤，只是神色下头有一种压不住的虚弱和疲惫。

    囹圄之中的日子，对人的身体并非最大的折磨，那种阴影只是留存在人的心思里，渐渐透出来，像是如今的宋仪。

    心思只是略略转开了一些，卫起很快又转回了注意力。

    宋仪也还在说话。

    “……只是，她们离开，原是她们未尽自己的职责，即便我不追究，可无法掩盖她们的错处。更兼之，有一便有二，轻飘飘松手放过去，他日还不知旁人将我当成个怎样的软柿子捏。”

    宋仪顿了顿，瞧了瞧卫起的脸色，却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能继续说。

    “若有以后，放她们走不是不可以，可必得要施以惩戒。”

    “算你还聪明一点。”卫起点了点头，又道，“那依你之见，此刻大错已成，又该怎样办？”

    “……这……”

    宋仪一下犯了难。

    她本不是刻意为难谁的性子，做事更喜欢为别人留后路，倒是容易忘了自己。之前婆子们离开天水观一事，她便没追究，如今说要补救……

    踌躇一番，宋仪苦笑，半开玩笑道：“便叫人拿麻袋套了，揍上一顿，好叫她们知道知道厉害？”

    “噗……”

    陶德听了，险些脚下一个打跌摔下去，宋五姑娘还真是个有想法的人啊。

    他心里感叹着，本以为自家王爷怕是要翻脸，没想到，接下来他听见的一句话，直接让他整个人都傻愣在了当场。

    “陶德，听见宋五姑娘的话了吗？按着她说的做，打完了再告诉她们，叫她们知道到底得罪了谁。”

    陶德：“……”

    宋仪：“……”

    众人：“……”

    懵了！

    这一回真的是大家伙儿都懵了！

    天底下竟然还有卫起这样做事的？真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卫起倒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端了茶起来喝一口，朝外头扫一眼，道：“不去？”

    “不不不不不，属下立刻就去！”

    陶德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面跑，立刻去吩咐人做事了。

    这一回，轮到宋仪无言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卫起只是一看她，道：“出口无戏言。”

    于是，宋仪所有的话，都被噎在了肚子里。

    只可怜那几个婆子，方才高高兴兴地结伴出来，说着宋五姑娘如今果然是没落了，怕是再也爬不起来，是个人都能欺负到她头上，连太太也不护着她……

    可惜她们才出了角门，经过小巷的时候，便有几条麻袋从天而降，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冲上来，对着她们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打完了，当头那一位壮汉才拍了拍手，道：“几个老货，不教训教训你们，真不知道谁才是主子了，真以为五姑娘好欺负？这一顿，便是五姑娘赏你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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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五十八章 拿回手串

﻿    陶德一出去办事，宋仪便是大半天没说出话来。

    卫起老神在在坐在那边饮茶，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吴老四呢？”

    “小的在。”

    外头一个声音连忙接上了话。

    卫起道：“进来给五姑娘把脉。”说完又看一眼宋仪，“你坐下。”

    把脉？

    宋仪有些不解，不过还是依言坐下。卫起这人毕竟太厉害，她也是个有眼色且识时务的人，不会跟卫起过不去，因为那等同于与自己过不去。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好奇，一口便被人叫“吴老四”的，怎么听着像是个江湖郎中？

    不过等到那吴老四一进来，她便微微讶然了一下。

    那竟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子，瘦得不行，简直让人担心他会被外面刮来的一阵风给吹倒，眼神看着也浑浊无比，但是他目光落在宋仪身上的时候，却爆射出一团精光来，那是一种极其本能甚至本性的目光，不过又带着一种独有的迟疑。

    “这一位姑娘的身子有些差呀……”

    吴老四掐着胡须，嘀咕了一声。

    卫起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只道：“若是她身子好，要你何用？”

    吴老四整个人都被噎了一下，不过回头一想，可不是这样？

    可他很少给女人看病，尤其是给卫起带来的女人看病，这可是奇了怪了。

    什么时候卫起也有红颜知己了？

    要知道，这一位主儿可是连当初被人嘲笑连身边侍女都是雏儿的，都说是跟着庙里和尚们修行多了，不解风情得很。

    如今看这一位小姑娘真是娇滴滴水嫩嫩，怕是神仙见了也得动心呢。

    嘿……

    心里乐了一阵，吴老四也不郁闷了，规规矩矩上来给宋仪号脉。

    宋仪坐在椅子上，手指抓着椅子扶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药浴，心里有千百的不解，最终没有问出口。

    但是卫起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眼看向窗外的雨，忽然觉出几分浮生里偷来的悠闲。

    有时候他是真觉得宋仪可怜，为了男女之情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有什么意思？

    由是点她一句道：“原你是本王捞出来的，是你自个儿已经做好的选择，一回头你却忧思郁结，因着周兼之事让自己陷入困境，熬出一副破落身子来。人生苦短，为着男女这般小事惺惺作态，到头来不过苦了你自己。”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冷心冷情，仿佛这人真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不食人间烟火气。

    宋仪听得心里发冷，可又有一个声音在向她叫嚣：他是对的。

    周兼值得她这样伤心吗？

    都是不值得的。

    可她那时候，无法控制自己。

    宋仪缓缓埋下了头去，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卫起嗤笑一声：“也就这软弱的性子了。不过你还多的是机会改过来。本王不急，若你无法成为我需要的那种人，也就没有价值了。”

    作为一枚弃子，她随时会被抛弃。

    宋仪忽然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现在的她，不过是一株藤蔓，需要攀附着卫起，才能存活。像是如今天水观的日子，除了卫起，连她家人都不曾看顾她了。

    也许是这一刻宋仪的样子看上去很可怜，无家可归，也没人照顾，仿佛被人扔在路边上一条小狗，叫卫起动了那么一分的恻隐之心。

    “罢了，瞧你如今这懦弱样子，还没办法说你了？你只需时刻记着，你不是一块石头，而是瓷器。旁人若不珍惜你，负了你，必定是他的错。宁肯我负天下人……”

    如此而已。

    这是卫起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话，可说出来之后，连他自己也怔然了。

    满室寂静。

    卫起端着茶盏，茶香随着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神光。

    还在把脉的吴老四头上冷汗简直如瀑而下，手都在抖，他只巴不得自己一句话没听见，挖个洞直接钻进去。宋仪也是有些被吓住，心下复杂之时，却仿佛被这一句话给定住，也不知自己是在想什么了。

    室中气氛，一下便僵硬住了。

    而卫起半点没有缓解这样气氛的意思，只是眼看着吴老四把脉差不多了，才问：“如何？”

    吴老四如蒙大赦，忙道：“五姑娘乃是寒气入体，又是忧思郁结，一直没能调养好。这身子若是要调养，把底子都补起来，怕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事情了……哎，生气忧愁对身子不好，五姑娘该注意一些……”

    “时间长不要紧，你便留在天水观一段时日，待宋五姑娘身子好了你再回来。”

    吴老四愣住了：“王爷？”

    “不愿意？”

    卫起淡声问了一句，抬眼起来看吴老四。

    吴老四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惹不起这一位爷，触到对方那眼神，只觉得心惊胆战，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忙一躬身道：“小的哪里敢，自然是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于是，卫起点了点头，吴老四这才出去。

    屋内，再次只剩下宋仪与卫起。

    而宋仪实在不解，卫起为什么要来这一趟，若是要提点她，找个信得过的人来也就是了。他自己来这里，只是教训她，叫她知道他厉害，兴许还捎带上一个吴老四……

    可依旧没必要啊。

    宋仪越想越是不明白，由此也更忐忑起来。

    卫起来，当然不是为了这一点。

    他起身，在屋内走动起来，结果一眼就看见了旁边桌案上铺着的游记杂文一类的书，于是顺手拿起来，翻了翻，嘴上却道：“如今你已是卖命给我，便该知道我是你开罪不起的……”

    这声音慢条斯理，却无端端听得宋仪头皮发麻。

    她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只是还没问，便听得卫起那声音寒了三分，依旧静水深流一样，叫人摸不清深浅——

    “手串呢？”

    手串？

    宋仪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听了话，眨眨眼，站在原地。

    她真想问一句，什么手串？

    见宋仪这模样，卫起眉头便紧紧地拧了起来。

    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这女人。

    原以为宋仪是个只会攀附的人，后来才发现她已经转了性，由此一来，卫起想着知错能改，还算是可造之材，没想到现在反倒装疯卖傻起来。

    这一瞬，和颜悦色的卫起，忽然冷了脸。

    他看似平静道：“莫告诉本王，你不记得了。”

    “……”

    宋仪眼角微微一跳，差点一句“我还真是不记得”脱口而出，只是关键时刻她还是忍住了。

    “她”与卫起接触，可早得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宋仪还真的是两眼一抹黑。

    现在忽然之间提到以前的事情，宋仪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即便是长了十张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手串……

    手串……

    脑子里灵光一闪，宋仪忽然想起来，自己手上的确是有一串绿蜜蜡的手串，那东西价值连城，在她这里几乎没拿出来过，难不成……

    不，铁定就是这东西了。

    宋仪定了定神，瞧着卫起看自己这含着嘲讽的眼神，心里无端端觉得难受。并非卫起如何，只为着自己受过的委屈，背过的黑锅。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王爷说的，可是那一串绿蜜蜡的手串？”

    卫起看她许久，眼帘一搭，算是默认了。

    这一副大爷的做派，看得宋仪心里憋了一口气。

    可到底卫起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更是高高在上的嗣祁王，如今也是位高权重人物，十个她宋仪也比不上一个卫起。

    躬身一行礼，宋仪退下，从匣子里寻出那一串手串来，奉给了卫起。

    那是成色最漂亮的绿蜜蜡，瞧着颜色剔透，外头透进来的天光一照，简直像是一汪流动的碧水，映得宋仪那苍白的手指也染上一层绿影。

    “王爷……”

    卫起抬手，点了点自己身边的桌案，示意宋仪将东西给放下。

    不过他只觉得眼前宋仪的表情说不出的奇怪，叫他这等善于揣摩人心思的，也摸不准了。

    当初叫她给手串，她死也不给，如今知道学乖，还算是不错了。

    眼见着宋仪将手串放在了桌案上，卫起才伸手去拿，只觉得触手温润，依旧是原来的模样。不过再看宋仪，却早非往日那叫人厌恶的模样了。

    卫起心里未必不是没有憋着一口气的，早就想借着手串的机会好生教训她一顿，现在看她如此乖觉，反倒是生不起气来。但是要他这样憋着，她又难受。

    一时之间，卫起也没了话，坐了一会儿，便直接起身，道：“近来没什么事，你就在天水观养着吧。若有事，本王这边有人来通知你。”

    说完，卫起直接走了出去。

    宋仪跟着转身过去，便看见卫起一路走过下廊檐，外头雨已经住了，青石板上还有一些积水，人走过去的时候有浅浅的倒影。

    卫起的身影，仿佛苍色的一节青竹，挺拔俊秀。

    他从这天水观出去，身后的人跟着他走出去，没一会儿，院落里便已经没了人。

    天水观本就是静悄悄的，现在院中就更冷寂了。

    不过人走之后的这种安静，反而让宋仪有些恍惚起来。

    她坐了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松了一口气，手边就放着一盏已经冷了的茶，里头还有一半的茶水，她看了一会儿，便是微微一弯唇。

    不管怎么说，已经选择了，去做就是了。

    前面到底是什么荆棘险阻，也不是她能看明白的。

    正想着，雪竹已经抄了药方回来，正要给宋仪看，没料想外头院门口忽然有个怯怯的声音，微云探头扶着门，有些不好意思：“雪竹姐姐，可否借几样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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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五十九章 绣帕

﻿    董惜惜的丫鬟来借东西？

    宋仪还在屋里坐着呢，听见声音，并没有想出去的意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雪竹去处理。

    雪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雪香之后，才上去问道：“不知道是哪几样东西？你且说说看。”

    “是些小针线，还想要借一些茶叶来。前几日山上大雨，我们家姑娘嫌说茶叶受了潮，雨后的茶叶不大好，所以……”

    微云说话的语气轻轻的，仿佛是怕惊动了什么。

    雪竹听了，看了微云一眼，才道：“那我进去为你取吧，你稍等一下。”

    “多谢雪竹姐姐了。”

    微云一躬身谢过，起身来望了望屋里，便要跟着雪竹一起进去。

    雪竹一面走，一面转着心思，才上了台阶，她便顿住了脚步，回头笑道：“你且在这里等着吧，我为你拿出来就是了。”

    “哦……”

    微云迟疑着，跟着停下了脚步，有些讪讪。

    她就站在屋檐下头，目光隐晦而生涩地朝着里头挪了挪，雪竹走在前面没看见，反倒是坐在窗下的宋仪，将这一切收归眼底。

    略略一皱眉，宋仪已经看见雪竹进来了，便问道：“外头那一位有什么事？”

    “说是来借上一些针线，要一些茶叶……”

    只是说什么下雨茶叶受潮不能喝，雪竹还真不相信谁的茶叶不都是放茶罐里的，真论什么受潮，宋仪这边的茶叶未必也是好的。

    可见，这些个话全都是借口。

    回头一看外面站着的微云，雪竹一眼就看见了对方打量的目光。

    不过，在雪竹看过去的一瞬间，微云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她明显很少做这样的事情，有些露痕迹，叫人一眼便把她看穿。

    这哪里像是来借东西的？分明像是来探看什么。

    至于到底是探看什么……

    雪竹迟疑着看了宋仪一眼。

    宋仪冷笑一声，眼帘一搭，便道：“东西给她，也不必太搭理，我倒是想看看这一位到底是要做什么。”

    刚才卫起来了一趟，那声势浩大的，仿佛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按理说，他这样的位高权重，在这些事情上面应当更加忌讳，可这一次来得也实在是有些不够小心。兴许卫起这样的位子，已经不在乎什么小心不小心的说法，可于宋仪而言，这依旧会造成一些麻烦。

    比如，这一位董惜惜。

    在这里住了还没两天，宋仪不清楚董惜惜的性子，更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事，可但凭今日她叫了微云来探看这一点，宋仪便对她没了好感。

    十二分的戒备从心中升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喜。

    宋仪虽心肠好，可还没到对这等毫不相干的人施以烂好心的地步。

    她叫雪竹出去大发了微云，拿了东西便叫微云走，微云明显有些不大高兴，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尴尬。

    “我们家姑娘说了，日后若是董姑娘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开口。往后大家还要做一段时间的邻居，相互帮衬着才是该的。东西你拿好了，快回去给你们家姑娘吧。”

    雪竹将东西放到微云的手上，笑得和善。

    微云却是脸色一变，接了东西，手指握紧了，才道：“宋五姑娘真是宅心仁厚，我回去便跟姑娘说。多谢了，告辞。”

    说完，微云终于转身走了。

    她背后，雪竹冷笑了一声，才回来告诉宋仪，说已经按着宋仪的吩咐说了。

    宋仪道：“现在想想，我这心也不干净。”

    有点坏了。

    可是卫起今日来，别的作用没有，却真正地教会了她一个道理：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她固然可以轻飘飘地放了来天水观伺候她的婆子们走，可之后的下场，却是被所有人轻视。

    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若放任这一位董惜惜的人肆意打探，有一就有二，天知道以后对方是不是会蹬鼻子上脸？

    旁人是不是极品，端看她是不是给了旁人这样一个行事偏颇的机会。

    今日她若当了软柿子，他日这董惜惜还不知干出什么来。

    由是，宋仪才有此刻对此事的处理。

    雪竹却觉得宋仪这样处理很好。

    雪香更是叽叽喳喳地说起那董惜惜与微云主仆两个来，道：“第一眼瞧见那董姑娘我便不喜欢，眼睛都要望到天上去了！她那个丫鬟微云也是，一开始看见还觉得是个好的，没想到今天做起事情来，这样鬼鬼祟祟！您是没看见，她真巴不得钻进咱们屋里，来看看这里是不是藏了个人呢！”

    “心里头有鬼的人，看谁不都是有鬼吗？”

    所以指不定人家以为宋仪跟她一样不干不净，不知道做什么呢？

    宋仪想想也觉得有点意思，她听见的消息都说这一位董惜惜自打落难之后，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了，也不知以对方的心思，到底是怎么想她的？

    想着，宋仪便看向了院墙。

    一墙之隔，便是董惜惜住的院子了。

    微云离开宋仪他们的院子之后，心里就忐忑了起来，毕竟自家姑娘交代给自己办的事情都没办好，该探听的消息也是半点没探听到，依着姑娘的脾气，还不知要怎么责罚自己呢。

    脚步有些停顿，可一抬眼，已经在屋前了。

    几番踌躇，微云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推开了门：“姑娘，奴婢回来了。”

    董惜惜乃是难得标致的大美人，她眼神淡淡地看着菱花镜中自己娇媚的容颜，一把雪白的象牙梳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滑落下来。略略一转那漂亮的眼睛，董惜惜便看向了镜中微云的倒影。

    在瞥见微云脸上的忐忑之时，她唇边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可说话的语气还算是平静，董惜惜问道：“看见什么了？”

    “……什、什么也没能看见。”

    在听见董惜惜那波澜不惊的语气的时候，微云就打了个哆嗦，怯怯回了一句。

    “什么都没看见？”董惜惜的声音终于扬起来一点，她秀眉微拧，终于起了身，过来绕着微云走了一圈，看见她手上拿的东西，又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奴婢进去之后，本是想跟着雪竹姑娘进去的，可雪竹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叫我在外面等。站在走廊外头也实在看不清里面……”

    微云吓得打哆嗦，可董惜惜在她身边，她又不敢怎么动弹。

    董惜惜又道：“可看见了什么人？”

    “都没有，先头那一拨人走了，如今院子里一个人也没剩下，多的东西，奴婢也没能见着。”微云一口气全说了，“不过雪竹姑娘有让奴婢给您带话。说是如果咱们往后需要什么东西，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只管跟宋五姑娘开口——”

    “欺人太甚！”

    没等微云说完，董惜惜便将手上的象牙梳拍在了桌案上，“啪”地一声脆响，吓得微云整个人一激灵。

    “姑娘您息怒，兴许这宋五姑娘只是好意呢？”

    “好意？”董惜惜脸上柔和清冷的神情敛尽，只余下几分难言的愤怒，道，“不过是羞辱我罢了，知道我是什么出身，刻意说给我听罢了！这宋五姑娘来头不小，胆子也大。只是……”

    只是她董惜惜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心里念着，她便又坐了下来。

    过了许久，才敲了敲桌子：“把拿来的东西都扔掉，看了心烦。往后多注意着她那边的消息，能攀上卫起的人，必定不简单……”

    她一家的案子，如今还不知要怎么解决呢。

    只是董家现在已经倒了，她的前程又在何处呢？

    一想起这个来，董惜惜所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全没了，只剩下满腔的惆怅。

    恍恍惚惚地，她坐在了圆桌边，便陷入了沉思。

    红尘万丈，悲欢离合，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原本周宋两家的亲事告吹之后，宋五姑娘算是名声彻彻底底的坏了，周兼倒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如今周兼过了秋闱，转眼就已经是两榜进士，想要钓上这一只金龟婿的人不在少数，不知多少媒婆上来踏破了门槛，只想着要私底下说和一下。

    不过也不知是什么缘由，这些上来要说媒的人，都无功而返。

    有人猜测，周兼毕竟还是喜欢着宋五姑娘的，乃是情深意重之人，现在还在情伤之中，怕不容易把心里的疙瘩给解开。这种传言，在一段时间之内，甚至被人传为佳话，可没想到还没过去多久，便有新的消息传来了。

    原本济南那边的赵同知也调职到了京城来，从此以后也成为了个被皇帝赏识的京官。

    作为与周博同出济南的同侪，而周博又是赵同知往日头顶上的官员，现在他一调到京城来，便带着人去拜访了周博。

    这一拜访，自然就引出了另外一桩事。

    赵同知的独女赵淑倾心周兼已久，因着旧日的一件事，周夫人对赵淑可谓是青眼有加，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姑娘叫人喜欢，竟是比宋仪好上千百倍的不二儿媳人选。

    于是，在周夫人的有心撮合以及两家长辈的默认之下，周兼与赵淑，终于在水榭之中见了面。

    周围看不见一个人，棋盘两边只有赵淑与周兼。

    此刻的赵淑，身着粉蓝色长裙，外面披着的小褂也滚着窄窄的荷叶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温和的小家碧玉的气息。

    况且，多半都是不很要紧的了，美人含羞带怯的模样，更叫人意动。

    赵淑对面就坐着周兼，她很难不脸红，低垂了螓首，心里想着要跟周兼说话，可开口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奇怪的尴尬。

    周兼倒是一副表情平平气定神闲的样子，他眼神也波澜不惊，略一看赵淑的表情，就知道这一位是真的倾心于自己。只是……

    当初那一万两银票了，周兼虽没追究，也没把这件事给捅出去，可毕竟赵同知不过是个同知，哪里来的这么多银票？

    说到底，周兼还是怀疑。

    唯一的线索，就在那一张浅蓝色的绣帕上。

    “啪。”

    抬手落下一子，周兼的手指与那白子一样，都透着温润气。

    他又看了赵淑一眼，见对方迟迟没有落子的意思，不由笑着提醒道：“赵姑娘，该你了。”

    “啊，哦，我忘了……”

    赵淑只觉得一张脸都要烧红了，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摸了一枚棋子起来，研究了一下棋盘，便胡乱地落了一子。

    周兼一看棋盘上这局势，便微微勾唇笑了。

    他仿佛不经意一般从袖中取出一方浅蓝绣帕来，略擦了擦手指，又当着赵淑的面轻轻放在了棋盘边，道一句：“赵姑娘这一手棋，似乎走错了。”

    从棋局上来看，赵淑绝对是死路一条了。

    赵淑本身棋力便难以与周兼相比，她本就没想过赢，可如今眼看着要输了，还是觉得难受。

    只是，转瞬之间，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一方绣帕上……

    这颜色和样式，分明是个姑娘家用的。

    心里咯噔的一下，赵淑的脸色一下变了。

    周兼眼底的神光很是内敛，半分不曾泄出，依旧温文至极：“赵姑娘，可有什么不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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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六十章 赵礼

﻿    第六十章赵礼

    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言语之中却问，是否有什么不妥？

    明明是他们两个人要谈婚论嫁，如今他却拿出一条绣帕来，明晃晃地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赵淑是知道的，周兼喜欢的其实是宋仪。

    可现在宋仪已经是身陷过囹圄的人，即便是她貌美又有才华，旁人也只会觉得她命不好而且晦气，根本不会娶她。更不用说，上次还是周兼一手将宋仪送了进去。

    也就是说，赵淑其实以为周兼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喜欢宋仪。

    她以为这一次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长得也并不很差，不是没有机会……

    可周兼所为，简直像是狠狠的一个巴掌，落在了她脸上。

    目光落在那绣帕上，赵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强作平静与镇定道：“并无什么不妥……只是瞧着这花纹饰样有些新奇罢了……”

    “……”

    周兼打量着赵淑，看出她强装的平静，正要准备进一步试探的时候，旁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大喊：“阿姐，阿姐，你看我钓了鱼！”

    将要出口的话，还没出口便已经被人打断，周兼皱了眉，闻声望去。

    一个身穿天青竹叶纹锦袍的少年站在凉亭那边，刚刚从小湖里拉上来一条锦鲤，正异常高兴地跟赵淑挥手，叫喊着。

    赵淑闻声，怔了一下，才连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周兼：“周公子，舍弟向来性子顽劣，并非有意在贵府这般放浪……”

    在人家家里大喊大叫，未免太有失涵养。平日见着赵礼在家都好好的，今儿是怎么了？

    赵淑只觉得异常尴尬，恨不能立刻就走了。

    可偏偏赵礼自己似乎不觉得。

    他提着一条锦鲤，走了过来，目光在周兼手指压着的绣帕上晃了一眼，接着看了脸色不大对劲的赵淑一眼，若无其事道：“周家哥哥，我钓着了你们家的锦鲤，可算是我运气好，您不至于同我计较吧？”

    这赵礼虽说是聪明，可当初在济南也是小有名气的混世魔王，因着又是赵同知的独子，没几个人敢招惹他。

    他的名声，周兼也不是没听过的。不过赵礼年纪毕竟太小，他看着也生不起什么气来，只是事情平白被这小子打断，难免不大喜欢他。

    周兼道：“区区锦鲤，不过小事，赵公子喜欢便是了。”

    与周兼一样，赵礼也是知道他的。

    两个人年纪差了许多，赵礼乃是以“混”出名，周兼却是以“才”出名，赵同知时常耳提面命，要赵礼跟人家周留非学学，原本赵礼并不觉得周兼怎样，听得多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心里也就记住了周兼，更记恨上了周兼。

    他本是怎么看周兼怎么不顺眼，奈何他姐姐喜欢这家伙，纵使心里再不待见他，赵礼也把姿态做了出来，笑嘻嘻道：“周家哥哥果然大方，那我就提着锦鲤走了。对了，前面爹娘该等着咱们了，阿姐陪我一起回去吧？”

    “这……”

    赵淑踌躇地看了周兼一眼，只觉得赵礼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眼色。她跟周兼这一场见面，是长辈们安排的，这话都还没说上两句，他就跑来搅局。

    可赵礼话都出口了，赵淑总不能晾着他不管，况且周兼方才的举动，也着实叫她心里七上八下。

    鬼使神差的，赵淑终于还是点了头，道：“我陪你回去吧。”

    说着，便一转头，给周兼行了个礼，躬身道：“周公子，失陪了。”

    这时机真是无巧不巧，赵礼这小子乃是坏事的高手。

    不过周兼心里也没怎么怀疑，收了那一方绣帕，脸上依旧平和无波，道：“赵姑娘请便。”

    于是，二人便在此地别过。

    赵礼近乎挑衅地看了周兼一眼，大摇大摆地提着那一条蔫头耷脑的锦鲤，便穿过了花园，一路跟赵淑走了。

    半道上，走到了周兼看不见的地方，赵礼才把脸色一垮，道：“阿姐，方才那绣帕是怎么回事？”

    一说起这个，赵淑也是憋气，只是她还完全没意识到赵礼话里的深意，眼底透着几分委屈道：“我哪里知道他竟然掏出那明显是姑娘家用过的东西来？莫非……那是宋仪留给他的？或者他还有什么别的红颜知己……”

    女人的怀疑心，一向是压抑不住的。

    更何况，宋仪留下的危机感，一直不曾从她心中消减下去。

    赵礼听了，眼底浮出几分乖戾之气。

    他虽是个小孩子，可看上去却像是个大人一样成熟。外表顽劣，能混成个混世魔王，可还至今没什么大事，这赵礼也当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只是大多数人看着他年纪小，反倒把这一点给忽略了。

    话虽是方才那样问，可实际上，赵礼想的远不止赵淑想的那样。

    周兼又不是个傻子，甚至这根本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怎么也不会在女子面前做出这样明显的举动？要么他是故意要赵淑疑心，要么就是在试探什么。

    到底是哪一点……

    却还要好生思量了。

    身边的赵淑则还在她自己的想法之中没有出来，甚至有些忍不住，红了眼眶。

    赵礼略带着几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只道：“阿姐，哭有什么用？要紧的不该是找法子解决吗？这件事你且先不要乱怀疑，在周兼的面前也别露出什么破绽来。在今日之后，你暂莫接触此人，待我为你查上一查，再做定夺。”

    “查？你怎么查？”

    赵淑惊讶地望着他。

    赵礼实在是懒得解释，只扔下一句：“我有我的办法。”

    说着，他就把手中那一条锦鲤，扔进了顺便路过的水池里。

    “哗啦”一声响，那鱼儿被砸进了水里，翻腾了几下，终于回到了水里，一甩尾巴，终于游走了。

    一道波纹在水面上荡开，鱼儿终于不见了。

    赵礼眯眼看着这一幕，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有的事情，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

    不过，倒不是没有捷径可走。

    既然只有那两种可能，要查周兼到底是在验证什么，明显不大可能，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没有根据也没有线索。可要验证另外一点就简单了，这是宋仪，或者是周兼别的红颜知己给他留下的东西。

    他依稀记得，那绣帕本与普通绣帕无异，只是边角上有绣着暗纹海棠，并不起眼，可却是很鲜明的模样。

    周兼乃是痴情种，整个济南城都知道的，要说天底下有比宋仪更好的姑娘，赵礼是想不出来的。周兼为了宋仪，连烟花之地都甚少出入，哪里还会跟别的姑娘有什么牵扯？

    要真说什么红颜知己……

    也唯有宋仪一个。

    所以，赵礼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既然宋仪跟周兼已经是全无可能，那么现在他直接去找宋仪又有什么不可？

    他一路跟赵淑回了去，过不多时间就告别了周府诸人，回到了自己府上。

    接着，赵礼着人去绣房，照着自己之前看见的那个模样的绣帕做了一张，然后找人打听宋仪此刻的行踪。

    去办事的小厮躬身在他面前回道：“公子，方才探听到，说那宋五姑娘此刻被送去京郊天水观修养身子，就住在后山别院里。”

    京郊天水观？

    赵礼哂笑一声：“没料想，昔日风光的宋五姑娘，竟也落到如今这田地。”

    不过正好，这样的地方，去拜访拜访宋仪，正正合适。

    于是，三日之后，赵礼携着那一方伪造的绣帕，出现在了宋仪院门之前。

    通报的小厮上去叩门，门缝拉开，里头是皱着眉的雪竹：“列位有何贵干？”

    赵礼走了出来，朝着她一笑：“在下赵礼，有件东西要给宋五姑娘看看。”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了那一方绣帕。

    门里的雪竹见了，面色陡然一变：“怎么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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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六十一章 恶念起

﻿    话一出口，雪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当初五姑娘最忌讳叫人知道那银票是自己送的，当时她回去，只告诉姑娘事情的经过，五姑娘便说叫她日后都不要提起此事。

    但是今天，乍见得这一方绣帕，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之言，却是暴露了个彻彻底底。

    果然，就在雪竹抬头看的一瞬间，赵礼的眼神已经变了。

    本以为还要花费多大的功夫，结果竟然这样简单？

    这一方绣帕，看样子还真是宋仪留给旁人的，不然她的贴身丫鬟何至于这样惊慌失措？不过……

    仔细想想，赵礼总觉得又有哪里不对劲，说起来这丫鬟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心里生了旁的疑窦，赵礼便故作深沉地笑了一回，道：“不知道姑娘是不是可以通禀一下宋五姑娘，在下想见见她。”

    说到底，赵礼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毛头小子，站着还没雪竹高。可此刻他的眼神却透着一种纯然的锐利，让人有一种被看破的毛骨悚然之感。

    雪竹只觉得事情是麻烦了。

    她并不知道这一方绣帕是怎么到了赵礼的手中，现在也无法自己定夺，所以正如赵礼所言，只能去告诉宋仪。

    “赵公子还请稍候片刻，奴婢通禀了姑娘便来回您。”

    又是“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赵礼便看着雪竹的影子消失在门后，唇边终于弯起了几分笑意。独属于少年人的一种恶意，很轻易地便浮在他眼角眉梢。

    而此刻的雪竹，才真觉得火烧火燎。

    她一路进了院子，很快到了宋仪的面前：“姑娘……赵公子找来了。”

    “赵公子？”

    哪一位赵公子？

    宋仪正把手中连枝的茶叶一枚一枚摘下来，这是上好的铁观音，她手里也没存下多少了，虽是今年的茶叶，不过眼看着也已经是深秋，便是今年的新茶也不新鲜了。她也不过是没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本是下意识想要问赵公子到底是哪一个，可转眼，她就明白过来了。

    她知道的姓赵的人家也就那么几户，还能跟她扯上关系的，也就是赵淑赵礼兄妹了吧？

    于是，宋仪敛眉，道：“我与这一位赵公子的姐姐还算是认识，跟他却没个几面之缘，纵使他年纪小，单独来拜访我又算是怎么回事？”

    “……五姑娘，您先头遣奴婢去给周夫人那边送银票，用了一方绣帕包银票，如今那绣帕不知为什么，落在了赵公子的手中……”说起这件事来，雪竹便愧疚难当，“是奴婢处理事情不妥当，当初收尾不干净，如今又出了这样大一个篓子……”

    现在可要怎么办？

    见还是不见？

    见了又知道这赵公子到底是什么来意……

    正所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赵淑视宋仪为眼中钉肉中刺，她弟弟能好到哪里去？

    雪竹已经深深埋下了头，自责不已。

    宋仪却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是一回事，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却是低低笑了一声，道：“来了个赵礼又算是什么？我倒是好奇，这一方绣帕是怎么到了他手里的。我一个声名狼藉的，也不怕再坏一点，请他进来见就是了。雪竹出去迎赵公子进来，雪香泡茶去。”

    “是。”

    雪竹虽欲言又止，可看了宋仪脸上那淡淡的表情，仿佛胸中已经有了谋划，便咽下了想要说的话，转身做事去了。

    外面的赵礼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不过现在还不算是很急。少年人身上多见的浮躁，在他这里竟然很是少见，他等在外头的时候，看看天色，看看山色，看看水色，那叫一个悠闲自在。

    不过赵礼也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院落。

    他正准备一探究竟，雪竹便来开门了：“赵公子，我们家姑娘请您进去说话。”

    旁边院落门边，一个人影听见声音立刻缩了回去。

    赵礼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便知道是有人在旁边偷看。不过道观里住着姑娘家，如今还有个男人来看，想必的确惹人怀疑。

    那一瞬，赵礼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想想宋仪昔日风光，如今落到这般田地……

    要他来见人这件事传出去，宋仪的名声就真的没救了。只是……

    宋仪的名声与他有什么相关？

    赵礼从来是个胳膊肘往里拐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朝着宋仪。相反，宋仪声名越是狼藉，他就越高兴。

    所以，赵礼收拾好心情，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走进了这一间清净的院落。

    已经入了秋，院落之中也并不是葱茏茂密的一片，红枫叶已经被霜色点染上了几分艳丽，秋海棠在廊檐下绽放，偶有一两只小鸟儿站在枝头，溪流淡淡，从院落花园之中穿过，湖石点缀在小溪边，有一种潺潺之感。

    丛菊已开，秋意渐浓。

    赵礼看见宋仪的时候，忽然有些发怔。

    窗台上也排着两盆龙爪菊，正开得好看，宋仪就站在窗下，脸上没有所有人以为的那种憔悴和忧虑，甚至看不见半分的失意和苦痛，清清淡淡似一朵摇曳菡萏。

    她伸出素白的手掌来，便有一只鸟儿衔了一瓣枫叶，放在她手中，然后摇了摇自己的小脑袋，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是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叫人看了喜欢。

    赵礼走近，忌惮地皱紧了眉。

    宋仪的情况，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觉得赵淑要争取到周兼，的确是万分的困难。

    不管从哪个方面说，宋仪都是一个应该叫所有女子仰望的女子。

    “赵公子，请进。”

    宋仪淡淡说了一句，便已经坐到了桌前。

    赵礼闻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停住了脚步，他眼底的乖戾再次浮了起来，捏紧自己手中的绣帕，一想起一会儿宋仪的表情，顿时又不生气了。

    赵礼慢条斯理地走进去，背着手，像是个大人一样。

    真正心智成熟的宋仪坐在桌子后面，瞧见他这模样，倒是有些愕然。赵礼这样固然有一些滑稽的感觉，可他眼底那种精明的算计，掩藏不了。

    宋仪看得一清二楚，却没说话。

    赵礼也没走到里间去，只在外间站住，对着宋仪一拱手：“见过宋五姑娘了。”

    “赵公子有礼了。都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宋仪乃是落魄之身，不知赵公子有何指教？”

    宋仪这话不过是看着客气，实则半点也不客气。

    绵里藏针，话里都是刺，赵礼如何能听不出来？

    不过他不着急，只是将那一方绣帕捏在手中，中间隔了一道珠帘，让宋仪看了个大概。

    他既然已经从雪竹的神情言语之中判断出了什么，此刻就更不可能出错。

    于是他直接道：“宋五姑娘知道这绣帕是怎么到我手里的吗？”

    宋仪若是知道，就不会请他赵礼进来说话了。

    此刻茶也端上来了，宋仪请他喝茶，便道：“明人不说暗话，这绣帕既然能到你手里，想必与周兼有关系了。”

    这名字，险些刻在了宋仪骨血之中。

    她为数不多的信任，曾想过给周兼，但是最终没能给出去。想起来也是嘲讽，所以如今提到“周兼”二字，本应是切齿拊心之痛，可最终又变成了云淡风轻。

    她这态度，显然又在赵礼意料之外。

    女人们遇到这种事，不都该是要死要活吗？怎么看宋仪……

    赵礼忽然意识到，那是一般女人。

    他年纪还小，可也不是没有尝过男女情**的滋味儿，只是不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罢了。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也不可能开窍想通了，所以赵礼不再去想，只是要弄明白这件事本身：“这绣帕，正是从周家哥哥那里来，还是家姐转交给我的。”

    后头这半句话，才是真正的用心险恶。

    周兼，赵淑——

    这两个人，原本已经在议亲了……

    宋仪早听说过了消息，却没想到周兼竟然连这些事情都告诉赵淑……

    她脑子里念头一转，正想要接话，可一抬眼，便撞见了赵礼打量的眼神。那一瞬间，宋仪忽然明白过来，赵礼这是在诈她呢！

    若真知道是那一万两的事情，现在何必跟自己废话？若是不知道，赵礼又到底是因为什么找上门来？说到底，赵礼找上门来，多半还是因为赵淑。

    于是，宋仪唇边的笑弧，一下就拉大了。她问了一句让赵礼意想不到的话：“你真知道，这绣帕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吗？”

    原本来试探的人是赵礼，转眼问问题的变成了宋仪，情势一下倒转！

    因为，赵礼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也无从回答这个问题。

    而他一旦不回答问题，就佐证了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而要回答，一旦猜错，更是惹人笑话。

    迎着宋仪那般带着笑意的目光，赵礼忽然有些恼羞成怒。

    宋仪虽是看着他，可明显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在看一个后辈，而不是什么威胁。

    赵礼最厌恶的便是这样的目光。

    他冷笑了一声：“我的确是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回来找你。要我说，宋五姑娘既然已经被周兼给抛弃了，眼见着拜堂的时候没嫁成，这辈子都是个老姑娘了，何必还要做这般的纠缠？干干净净地放手吧，我阿姐可不喜欢你呢。”

    赵淑虽不是什么恶毒的人，可若她能喜欢宋仪，才真是见了鬼了。

    当初也不是没鬼迷心窍告过宋仪的黑状，只是被宋仪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仇怨是早就结下了，也不差这一桩。

    宋仪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脑海之中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划过了卫起的那一张脸。

    做什么事情，都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只因为，昔日宋仪已死，而今日只宋仪正该涅槃。

    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忽然出现。

    恶念一起，便怎么也压不住。

    宋仪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变坏。但是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因为所有的不好，都不是她造成的。

    自始至终，她宋仪问心无愧，只是如今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扪心自问，她恨周兼吗？

    不能说不恨的。

    她宋仪，不是圣人。

    她对赵淑也实在没有任何的好感，对一个不友善的人，宋仪能回以的也不过是不友善罢了。

    管他是非对错，恨，就是恨。

    她微微垂了眼，整个人看上去又温婉又柔和，背后带着几分艳色的秋景，衬着她清淡的影子，恰恰是浓淡相宜。

    “我知道赵姑娘不喜欢我，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曾对周兼好，所以才有落到你手里的这一方绣帕。说起来，都是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了。我无意再与周兼有任何关系，所以还请你转告一下你姐姐——”

    赵礼忽然抬起了头，他感觉得出，宋仪接下来要说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而宋仪，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她一笑，道：“这一方绣帕，并非什么定情信物，只是当初周家落难，我看周夫人一个人流落在外，孤苦无依，所以遣了丫鬟去客栈施以援手。当时用这一方绣帕裹了一沓银票，统共万两，都给了周夫人。”

    ……万、万两？

    赵礼险些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这怎么可能？宋仪这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

    他一下说不出话来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宋仪。

    宋仪却浅淡无比，她埋下头，饮了一口茶，也没管自己身边的丫鬟到底是什么表情，只一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也懒得追究。真要论起来，我宋家也没真的亏欠他们多少……”

    万两银票，宋仪能拿出来自然是可疑的，所以她才故意要这样说。

    周兼……

    这名字，如今想着还真是讽刺。

    她便要做一回彻彻底底的恶人！

    看着赵礼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宋仪叹一口气道：“我不欲破坏你姐姐与周公子的姻缘，所以此事还请你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赵姑娘，若再无旁的事情，赵公子便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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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第六十二章 一念之差

﻿    宋仪赶客，实在是太快。

    赵礼整个人都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院落外面了，又一个影子在隔壁院落一晃，赵礼也没心思理会了。

    本以为来天水观一场，应该是满腹的弯弯绕，可没想到宋仪竟然这样简简单单就说了出口。

    雪竹是送赵礼出来的人，现如今知道姑娘已经把这件事摊开说了，也觉得头皮发麻。

    她草草对着赵礼道：“赵公子，还请尽快离开吧。”

    于人于己，都是方便。

    说完，她就把门给关上了。

    站在外面的赵礼，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了当初在客栈外面的情形，当时那穿着鹅黄色衣裳的丫鬟，可不就是雪竹吗？难怪当时在济南见面的时候觉得面善……

    果真是见过的。

    当时出现在客站外面的丫鬟就是雪香，宋仪说她当时派了丫鬟去，前后也就对上了。只是……如今赵礼需要考虑的问题却不在这里。

    他把事情前前后后理了一遍，终于顺当起来了，便一挥手，果断道：“立刻回府。”

    这件事，必须给赵淑说说。

    宋仪对周兼，应该是真没这个心思了，只是不知道赵淑怎么想了。

    一路回到赵府，赵礼没搭理两边行礼的人，便一掀袍子大步朝着里面去。

    赵淑正在屋里画绣样，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阿姐，阿姐！我回来了——”

    “啊！”

    赵淑一下叫了一声，却是那绣花针扎了手，血珠一下从她手指尖上冒了出来。她只匆匆拿帕子擦了，却抬眼来看赵礼：“大早上便没见人，你哪里去了？”

    一步跨进门，赵礼端茶来便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这才道：“阿姐你不知道，我见宋仪去了。”

    “什么？”赵淑大惊失色，一下站起来，“你见她干什么？”

    “阿姐莫急，我自有我的法子。”

    赵淑一急，更衬出赵礼的气定神闲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赵淑不要这样惊讶，便慢慢将今日在天水观与宋仪说的话道来。

    末了，赵礼又道：“我前后想了想，这宋仪说的应当是真话。只是，周兼应当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了什么？”

    前面说宋仪的事情说的好好的，怎么一下跳到了周兼的身上？

    赵淑完全没明白赵礼的想法，整个人都疑惑了起来。

    她一向知道自己这弟弟顽劣，但是他的一些想法，却是别人没有的。

    “你赶紧说，不要卖关子。”

    “阿姐，你好歹得让我歇口气再说啊。”赵礼叹了口气，续道，“这一方绣帕，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阿姐你的面前，他周留非即便再不喜欢你，也不至于用这么要紧的东西来试探。而按着宋仪的想法，当时的周夫人一定不知道到底是谁送来的万两银票。”

    宋仪那时候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不可能主动对周兼说起这件事，不然怎么可能有成亲那一日的结果？

    “你再细细想想那一日的事情，当时我瞥见丫鬟走了，追了过去，接着阿姐你就站在了客栈门口……”

    这样一提，赵淑忽然心头一跳，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赵礼：“你的意思是……”

    “没错，周夫人必定以为这个人是你！”

    细细想想这一阵周夫人对赵淑的喜欢，对这一门亲事的极力撮合，哪一件不是？反观周兼，这才是个谨慎的。

    “周留非把绣帕放在你面前，怕才是真正地想要试探你，他想知道，你是不是这个人……”

    赵礼最后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室内，一时安静。

    赵淑怔怔地站在桌边，过了一会才踱了几步，两只手扣在一起，却是踌躇不安。

    “这件事本不是我做的，可周夫人却误以为是我，如此一来……若是……若是周夫人知道不是我，而是宋仪……”

    而是宋仪……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好事都是她做的？

    书院之中，是宋仪处处压着她一头；周兼这一件事上，也是她得了周兼的青眼；现在这天大的好事竟然也是她做的？还一副恩德并重的样子，告诉赵礼这件事……这不就是想告诉她，她赵淑哪里都不如她吗？

    最可怕的，还是周夫人跟周兼知道，那一万两银票与她根本无关。

    原本周兼赵淑两个人的亲事，就是周夫人一力撮合，绝对……不能让周夫人知道这件事！

    那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从赵淑脑海之中划了过去。

    有时候，人的错误和欲念，就是这么一闪念的事情。

    赵淑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对劲了。

    赵礼一直看着她，自然已经发现，他拉了赵淑一把：“阿姐，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赵淑握紧了自己的手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赵礼，“二弟……我……我不能让周夫人知道这一万两不是我送的，我不能输给宋仪。既然宋仪告诉了我，这便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前几天周公子试探我的时候，我也不曾露出破绽，所以……”

    “阿姐，你疯了！”

    不用赵淑说完，赵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他惊诧地打断了她的话。

    只是，赵淑这一念之差，就再也拉不回来。

    她一下按住了赵礼的肩膀，压着他，五指用力，眼神里带着恳切的哀求：“二弟，你帮帮我，我知道你聪明，这件事你不要再给任何人说，好不好？”

    “……”

    赵礼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背脊骨有些发寒。

    眼前的赵淑，两眼底下都放出神光来，像是一下有了精神，只是那种轻微的扭曲，更让赵礼觉得陌生。

    他脑子里甚至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宋仪真的放下了吗？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这不是平白给了赵淑一个机会吗？也许……宋仪早就料到赵淑会这样？

    不……

    怎么可能？

    他是赵淑的弟弟，却也完全没想到，此刻的赵淑竟然会有这样的选择。宋仪一个外人，又如何能知道？

    这不过是一个巧合。

    只是越是巧合，赵礼就越觉得荒谬。

    眼看着赵礼不说话，赵淑有些着急，摇了摇他：“帮帮我好不好？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宋仪是不会出去说的，周夫人对我有好感，断断相信我。你再帮我出个主意，怎么能让周公子以为这个人是我？”

    “……”

    赵礼依旧不想说话，他定定看着赵淑，脑海之中却忽然浮现起宋仪站在窗下的模样。

    原来，宋仪之所以被那么多人喜欢，也不是没道理的。

    只是……

    赵淑终究是他的姐姐，即便她这一回是错的。

    甚至，大错特错。

    可他依旧要帮她。

    所以，赵礼伸出手来，搭在赵淑的手背上，笑了一声：“阿姐，你何必这样惊慌？我肯定会帮你的。”

    他们是亲姐弟。

    赵淑一下笑了起来，心里安定了。

    那一方绣帕，就捏在赵礼的手中。

    此刻的他们都还不知道，就这一个决定，到底会引来怎样的泼天之祸。

    而算计了人的宋仪，却是在天水观之中过着自己优哉游哉的日子，等着卫起那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消息，喝着一些或甜或苦的药。

    当初她放了的那一只金丝雀，倒是每隔三五天就要飞回来，给宋仪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候是形状漂亮的松子，有时候只是一片树叶，一朵花，有时候是一颗漂亮的小石子……

    这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小家伙，似乎知道宋仪不吃虫子，所以后面几天就换了新的花样。

    不过天气越来越冷，它也越来越憔悴了。

    这一日，宋仪推开窗，看见它飞了过来，一副蔫搭搭的样子，好没精神，外头天冷了，霜白的一片，想来鸟儿也是飞不动了。

    金丝雀把一根干草放在了宋仪的掌心，她只感觉到了那种冰冷的温度，烙得她一颤。也不知是何处生出的疼惜，让她将自己双手拢起来，把小鸟儿捂在手心里，把脸凑过去，呵了一口热气。

    这一只鸟儿，可不就像是当初的她吗？

    “好鸟儿，天冷了，不要出去飞了……”

    就留在这里吧。

    宋仪将浑身冰冷的鸟儿拢在手心里，接着转头吩咐雪香：“屋里冷了，生上一炉炭，再把原来的笼子拆掉门，挂在窗沿边上。对了，叫刘四儿来，我怕这小家伙是病了。”

    雪香听着前面还好，这一只鸟儿已经成了别院的常客，姑娘收留它没什么大不了。生一炉火也实属正常，可……

    刘大夫分明是医人的，这、这……要请个人过来给鸟儿看病，这也太那个什么了吧？

    雪香站在那里不肯动，唯恐被那刘四儿骂个狗血淋头。

    “叫你去你就去，他还敢反上天去不成？”

    宋仪眉头拧了起来，心说卫起派来个大夫简直跟大爷一样，不过看在他医术超群的份儿上，大家都给他面子，顺着他罢了。

    但是卫起派来伺候她的人，不用白不用，给鸟儿看病怎么了？

    宋仪直接差遣了雪香去，雪香终于还是跟那鸟儿一样蔫搭搭地去了。

    刘四儿在旁边的院子里，正在研读医书，刚在如痴如醉的时候，便耳朵一动，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

    眼皮子一跳，刘四儿就知道，麻烦来了。

    好家伙，一抬眼，那麻烦的雪香姑娘已经在跟前儿了。

    刘四儿看了半天，把眼皮子一搭，眼不见心不烦，权当自己没看见。

    雪香讪讪一笑：“那什么，上次我们家姑娘怕苦不吃药，浪费了您的心血，您不也跟王爷那边通禀过了吗？咱们姑娘也挨了好一通的责骂，这一回不一样，不是咱们姑娘看病……”

    不是宋五姑娘那刁钻的要看病？

    刘四儿终于睁开了眼，似乎有点儿兴趣：“哦？”

    这一声“哦”真是听得雪香皮都紧了，恨不能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下去，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五姑娘那边有一只金丝雀，也不知是怎么了，蔫搭搭地，想请您去看看……”

    “金、金丝雀？！”

    刘四儿眼睛一鼓，再一瞪，险些气了个四脚朝天：“胡闹，胡闹，瞎胡闹！当我刘四儿是什么了？我他娘好歹当初也是伺候过先皇的人，今儿竟然叫我给一只鸟看病，这差事真是没法儿做了！没法儿做了！”

    他起身来，直接扬着手中的医书，把雪香给赶了出去，接着“砰”一声关上了门。

    雪香碰了一鼻子灰，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她长叹一声，正站在原地踌躇，没一会儿，外头雪竹去打听了消息回来，脸色有些不大好。

    雪香忘了刘四儿这件事，上去问道：“怎么了？”

    摇摇头，雪竹拧眉，忧心忡忡道：“说是周家要向赵家提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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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六十三章 暗室之中

﻿    “要提亲了？”

    宋仪听了雪竹带回来的消息，便莫名地笑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周兼之间，虽没了什么情情**，至少在她这里已经是古井无波，可实际上还是有一点半点的牵绊。

    只是这样的牵绊，来源于仇恨。

    宋仪终究还是不甘心这样放了他的，她该承认自己与所有人一样丑恶，记恨。

    赵礼来的那一日，算计便已经开始了，周兼绝不是那般容易相信人的人，更何况这人是赵淑呢？少年周兼也许容易相信人，可在经历过家中那一场虚惊的变故之后，他整个人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疑心病重的周兼，有问题的赵淑……

    宋仪可不相信，赵淑有那个脑子，能猜到她的用意。

    即便是猜到了一层，也未必能猜到第二层。

    现在忽然传来周兼要到赵家提亲的消息，宋仪竟然恍惚有一种赵淑乃是昔日的自己的感觉，然而她生不出半分的同情心来。

    哂笑一声，宋仪脸上没有别的表情，显然跟雪香雪竹两个人的估计不符合。

    她倒是淡定，只撇开这个话题道：“刘四儿怎么还没来？”

    一说起这个，雪香就苦了脸，小心翼翼道：“刘大夫他……他……”

    “他不愿意来？”

    宋仪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显然，这想法她是早就有了的，现如今这情况应当也在她意料之中。

    雪香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

    “叽……”

    金丝雀缩在宋仪的掌心，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她指腹，看上去实在可怜极了，眼瞧着就要倒下去，倒是聪明都很。

    宋仪老觉得它能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又觉得有这样一只小家伙陪着着实暖着人心。

    有时候，猫猫狗狗花花鸟鸟，更能让人放心，更不会背叛人。

    就像是它，宋仪不过是放它出去，它却能记着她，也不离开。

    宋仪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旁人给她什么，她便记得什么。

    她用手指点着小鸟儿的头，轻声道：“乖，我叫那老头子来治你，会没事的。”

    雪香嘴角一抽，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宋仪却只是一转身，从紫檀木雕花的书格上取下一页薄薄的纸来，递给了雪香，道：“问那老头子来还是不来，就拿这个给他看。他若不来，往后便也不用来了，叫人送信给……王爷，就说这人咱们养不起了。”

    卫起乃是宋仪的救命恩人，只是这人做事太过独断专行，照旧是平时看不出来，可只有跟他接触的人才明白。

    他会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而很少照顾被安排的人的感受。

    一开始，宋仪并不知道，不过最近这些日子已经是深有体会了。

    这一位倒霉的刘四儿，其实也是如此。

    作为一名曾经伺候过先皇的太医，还侥幸留有命在，刘四儿可是老资格之中的老资格。

    他早想着回去享清福，哪里想到碰到个嗣祁王卫起？

    这一遭真不知是走了什么背字，从此继续干着大夫这一行。治病救人不说，还净接触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宋仪也算这些人之中的一个。

    当然，在刘四儿看来，宋仪的脾性真是不讨喜。

    喜欢这丫头吧，说不上来；可真要感觉着，又厌恶不起来。一开始刘四儿还没觉出来，可渐渐就发现这宋仪竟然变着变着，就跟卫起一个德性了。

    嘿，这他娘的算个什么事儿？

    对卫起，刘四儿只有毕恭毕敬的份儿，毕竟他身份不一样；可对着宋仪，刘四儿那闷气便一箩筐一箩筐的生。

    他方才赶走了雪香，这会儿想着自己真的是该收拾收拾东西走人，可没想到，刚把医书给合上，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刘大夫，您在吗？我们姑娘着我来给您一样东西，您看看？”还是雪香那丫头的声音。

    刘四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哼声道：“不看不看，你们家姑娘能有什么好东西？”

    卫起那么多好东西，他不都没瞧上眼吗？

    外头雪香又道：“五姑娘说了要给您看一眼，似乎是个药方。”

    刘四儿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不看不看，可话要出口那一瞬间，他却生生把话给咽了下去。

    咕噜……

    药方？

    刘四儿心里犯了嘀咕，宋五姑娘能给他什么药方看？别还是忽悠自己给那一只鸟看病吧？不过……一个药方怎么能忽悠人？看一眼又不会死。

    一咬牙，刘四儿走过去拉开了门，吊着眼睛看雪香，拉长了声音道：“什么药方啊？”

    雪香心里鄙夷，心说还是姑娘有办法，不过她同时也疑惑：到底这药方有什么作用？

    想着，她就把药方递了上去。

    刘四儿晃眼一扫，原本是淡淡的不经意，这一来却险些把眼珠子给扔地上。他一把抢过雪香手里的药方，颤着声音道：“你你你你……你这哪里来的？”

    雪香才是被他给吓住了，道：“先头就说了，姑娘叫我给您的。”

    宋仪给的？

    刘四儿一拍自己脑门儿，二话不说，直接越过雪香杀去宋仪那边了：“五姑娘，五姑娘，你这方子里还有一味药，可否告知？”

    宋仪一抬眸，果然看见刘四儿冲了进来。

    她咳嗽了一声，刘四儿立刻站住了脚，站在外头，焦急得不行。

    宋仪是没想到，刘四儿竟然一眼看出来少了一味药。

    这方子依旧不是宋仪的，而是自称“穿越女”的那一位留下来的，现在宋仪用着对方留下的东西，不会有半分的歉疚。她只恨不能让这人站在自己面前，再将自己昔日所受苦楚千倍百倍的加还回去。

    只可惜……

    都不能。

    “刘大夫在医术方面的造诣倒是一流，着实叫人佩服，只一看这麻沸散的方子，就知道还少了一味……不过……”宋仪笑着，话锋一转，便道，“我记性不大好，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不起来了，都是照顾这鸟儿，累着了……”

    刘大夫：“……”

    他忽然之间哽住了，这才算是明白了宋仪的阴险之处，说了半天，原来还是在这里等着呢。

    只是叫他当初大名鼎鼎的一个御医，来给一只鸟治病？还有天理没啊？！

    “不成，坚决不治！”

    “哎，剩下的那一味药是什么来着……”

    宋仪琢磨了起来，手指点着那一只金丝雀的头，金丝雀舒舒服服地窝在宋仪手里，眯着眼睛。

    它这小模样，跟刘大夫瞪着眼睛的样子对比起来，那叫一个滑稽。

    跟进来的雪香险些看笑了，好不容易才憋住。

    刘四儿就等着宋仪脱口而出一个药名，可她偏偏就是不说，刘四儿已经急得满头是汗：“您倒是说啊！”

    “那您倒是救啊。”

    宋仪一下改口，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刘大夫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鼓着眼睛看了那一只鸟很久，最后幽幽叹一口气：“没料想我刘四儿竟然也有给畜生看病的一天……呜呼，哀哉！”

    最终，为了麻沸散的完整配方，刘四儿还是从宋仪手中把那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家伙接了过来，仔细地诊治起来。

    而宋仪，始终表情淡淡。

    什么麻沸散，以前的宋仪兴许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很厉害的，可如今看来，既然不是她的东西，随地乱扔又如何？能有一个两个的用处已经很了不得，至于旁人或者东西的原主怎么想，关宋仪什么事？

    一报还一报。

    那一位若是知道，也该体会一下宋仪昔日的心情。

    想着，宋仪微一弯唇，却是觉得这一切都还没那可怜兮兮的一只金丝雀要紧。

    天晓得，这些东西的原主还在京城。

    王府里照旧是秩序井然，卫起才从宫里回来，卫锦便提着绣襦裙去找他，一路走过去，脚步异常轻快。

    宋仪如今已经倒了霉，周兼甚至要娶宋仪昔日的死对头赵淑，这消息在卫锦听着，真是别提多舒坦了。

    她今日正想找卫起一起去京郊看红叶，刚到了门外便喊：“兄长，兄长——”

    守在外间的陶德听了真是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出来拦住，道：“郡主，郡主，王爷正在里面跟先生们谈事呢，您现在还不能进去。”

    “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卫锦被拦住，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她拉下脸来，叱问着陶德。

    陶德心道这一位姑奶奶真是越来越不好伺候，平白叫人厌恶起来，嘴上却毕恭毕敬道：“总之王爷已经交代了，这会儿谁也不能进去。要不您去外面候着，小的叫人给您泡上一杯茶，顺道这就进去帮您通禀一下？”

    “这还差不多。”

    卫锦哼了一声，心里却恨得痒痒。

    一开始她也以为，卫起对这个妹妹的宠**是毫无底线的。可现在才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许是卫起这人的防备心理太重，一些事情他是从来不会让卫锦知道的，比如此刻。

    有时候，卫锦觉得陶德都比自己知道得多。

    可一旦卫起出来与她接触，她又觉得自己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陶德说了不让她进去，那一定就是卫起的意思了。

    这男人，未免太难搞定……

    卫锦想着，终究不情不愿地走了，陶德则转身进去轻轻叩门。

    卫起在里头坐着，已经商议了个七七八八，听见声音便问：“什么事？”

    “王爷，郡主像是有事要找您。”

    陶德在外头回了。

    卫起闻言，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摆手便道：“她要候着便叫她候着，若不想候着，自个儿带了府里人出去玩就是。你下去吧。”

    谈事儿的时候，最忌讳人打扰。

    更何况，卫锦本不是那么要紧呢？

    陶德一退走，光线昏暗的屋内便安静得诡异。

    卫起坐在上首位，不过右边也坐着一个人，只是有些看不清脸孔。

    其余的角落里也有不少人，若是这时候有一盏灯照亮，叫人知道这里坐着的都是谁，怕是要把人吓破胆的。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打破了平静。

    那人道：“两三年不见，严某边关归来，没想到王爷还是这般啊……”

    声音有些喑哑，像是被边关的风沙给磨粗了，磨哑了，自带一股雄浑的沧桑感觉。旁人一听见这声音，就仿佛是看见了风卷黄沙，旌旗招展，金戈铁马下，自有一段铁血荣光。

    整个大陈朝上上下下，能有这般气势之人，也唯独一个大将军严照。

    严照这话一出，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旁边便有一声音接道：“若论以人为棋，又有谁比得过王爷？大将军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了。说起来，郡主这些年也为王爷挡了不少的麻烦吧？”

    卫起闻言，垂了眼，淡淡道一声：“陆先生，慎言。”

    那接话的正是陆无咎，听卫起这一句，由是一叹，却果真不说话了。

    一直看了很久戏的陈横，却忽然扯了一句看似相关的话：“王爷的布棋，自是万中无一，大将节不必担心。只是陈某不免为王爷某一手棋担心……”

    这说的一定是宋仪。

    卫起想也不想就知道。

    陈横最近像是跟宋仪杠上了，一日不提这女人，他似乎便是一日不舒坦。

    约莫，陈横以为她是红颜祸水？

    卫起不以为然，只道：“宋仪我自有地方安排她。最近大陈第一名士陈子棠，正在济南附近，我准备送宋仪过去。昔日这人欠我一个恩情，我要用宋仪，必得叫她脱出昔日困境。”

    而这，便是一个突围的契机。

    四周安静。

    陆无咎听见这熟悉的名字，便想起了最近周兼的事情。他顺口一问：“宋仪往日与周兼可有过一段的情缘，周兼如今要娶赵淑，宋仪可还无虞？这样一个宋五姑娘养着，他日真不会反水？”

    卫起闻言，唇边笑容变冷，却道：“本王不会挑错人，即便错了，也认了。”

    他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也从不后悔自己任何一个决定，即便是宋仪。

    于是，陆无咎无言。

    不过卫起又补了一句：“另一则，周兼要娶赵淑这一说，根本不可能。陆先生乃是大将军的军师，对朝中之事怕还了解甚少，此消息来源机密，朝中知道之人不超过此数。”

    他伸出一只手掌来，接着又异常自然地收了回去。

    卫起续道：“周兼如今虽只是个进士，可已经得到了皇上的赏识，你们可没想到吧？他前日通过彭林上书，暗中参了那一位运气极好的赵同知一本，罪名是贪墨。”

    贪墨？

    昔日的赵同知，可不就是现在传言之中周兼的未来老丈人吗？

    这一位贪墨，从何谈起？！

    不管是大将军严照，还是狗头军师陆无咎，闻言都怔了怔。

    卫起却是忽然笑了一声，抬了手指，轻轻一敲桌面道：“这消息告诉宋仪，她定然是高兴的……”

    只是，前阵那赵家公子赵礼，为什么去了宋仪哪儿一趟？这一趟，又到底是不是与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关？

    说起来，周兼这人，才真是有趣至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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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六十四章 没心人

﻿    近一年来，京城之中年轻一辈，就周兼这一个新上来的且名声还不弱。这般前程似锦的风流佳公子，不知多少闺中名媛倾心于他，近日忽然传出他要去赵家提亲的消息，可真真叫人有些郁结了。

    外头传得是风言风语，可周府里的下人们脸上的表情，却是说不出的奇怪。

    只因为，院子里，周夫人与周兼似乎有些不对劲。

    如今周兼身份已经不一般，虽还不算是入仕，可谁都知道他早已经得了皇上的青眼，平步青云不过是时间问题。

    周夫人知道，周兼并非自己亲生，可因为他早年便丧母，被她视如己出，这些年来，周兼也一直侍奉她如生母。

    周兼一直很听话，很少忤逆她，可今天，周夫人不明白了：“赵姑娘有什么不好？我已经与你爹说了，择吉日提亲去。如今满京城都已经传扬起来了，若是你再反悔，叫人家一个姑娘怎么下得来台面？面子又往哪里搁？”

    “……母亲，我何曾答应过要去赵家提亲？”

    从头到尾，周兼半句话都没说过。

    甚至在这消息传开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身藏蓝长袍，腰带上绣着银线，周兼的身影笔直而挺拔，甚至隐隐然多了几分清贵的感觉。

    他眼神淡漠地看着周夫人：“我知道您喜欢赵姑娘，可这件事，您原应该跟我商量。”

    “难道你真不想娶赵姑娘？”周夫人近乎惊怒地望着他，“赵姑娘有什么不好？瞧着可不比你那长得狐狸精一样，还有一档子说不清的事儿的宋五姑娘好多了吧？人温婉，又孝顺，难得还待你一片赤诚，那心思我们都看得出来，你竟视而不见不成？”

    世上喜欢人的人多了去了，喜欢周兼的也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喜欢他的人，他都必须回以真心吗？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说句凉薄些的，赵淑喜欢他，是赵淑一个人的事，与他周兼何干？

    再说……

    纵使宋仪有千般万般的不好，也不该由周夫人来说。

    宋仪是他心间痣，一块碰不得的伤。即便如今她毫发无损地出来了，可于周兼而言，错过便是错过了，辜负了便是辜负了。

    尽管他一次次告诉自己，这是他自己选的，也是宋仪罪有应得。可每每回想起月夜下，宋仪那带着浅笑的模样，便仿佛那一夜他指间开着的白玉兰……

    每每梦回，每每切齿拊心！

    可谁又相信呢？

    不会有人觉得他还对宋仪旧情不忘。

    若是真有一个“情”字，便不该做出这等的事来。

    周兼有苦难言，可也活该他咽下这些苦来。宋仪在他心目之中，自是与旁的女子不一样的，如今周夫人拿赵淑出来说，终于平白叫周兼心里不舒坦了。

    “母亲，赵家之事，待真相大白你便明白了。”周兼无法解释更多，他只道，“我不会去赵家提亲，也请您给赵家那边解释清楚。此事，我周兼问心无愧。”

    说完，他便转身负手，朝着里面走去。

    周夫人气急：“逆子，逆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轻易反悔？已经悔过一次的婚，若再来这一次，哪里还有姑娘肯嫁你？！”

    上一次与宋仪拜堂成亲时候出了那样的岔子，宋仪名声受损是大，可最终她毫发无伤地从狱中出来了，结果还是周兼冤枉错了人。

    只这一出，虽是周兼大义当前，可也难免为人诟病：此人能为自己的前程，为着一家的仇恨，当中戳穿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实在狠心薄情至极。

    只是这件事毕竟周兼没有错，所以尚还不算什么。

    可现在……

    周家要去赵家提亲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忽然之间又说不去，岂不是叫人看笑话吗？

    一而再再而三地言而无信，还都是对着即将嫁给自己的姑娘家，这如何能行？

    只怕是消息再一传出去，便没人肯嫁给周兼了。

    一则，众人总是信一些命数，周兼若再来一出，再好的命格都要被人说成是天煞孤星克妻命；二则，每每成亲之前出事，又都是于人不利、于己有利，叫周兼如何取信于人？

    周夫人是为了周兼好，所以才有这一番言语。

    只是周兼所知之事甚多，却不能一一对周夫人言明，他听了周夫人所言，顿住脚步，略一回首，却道：“如此，也好。”

    不成亲便不成亲，周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也许……

    只是因着，还没遇到一个能与宋仪一样让他心动的人吧？

    既没了宋仪，旁人又有什么所谓。

    自己哂笑一声，周兼没回头看，也没理会周夫人那颤抖的模样，终于还是消失在回廊之中了。

    待他人一走，周夫人却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力气一样，险些跌倒在地。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

    身后跟着的几名丫鬟，脸上已经带上了恐慌的表情，忙上去扶她。

    周夫人颤颤巍巍地，嘴唇抖了抖，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周兼这般，叫她如何向赵家交代？

    京城里，少有人知道，又一场变故将出了。

    赵淑早知道了那边周夫人传来的消息，说择个吉日便叫人上门提亲，到时候这件事才算是真正地落了地。至于这吉日到底是哪一日，赵淑悄悄拿了一本黄历来翻，心里终于算是有了谱。

    眼看着亲事即将上来，她倾心于周兼这么多年，终于能得偿所愿，约莫也算是老天开眼。

    手中的灵符上绘制着精致的花纹，赵淑双手合十，将灵符压在掌心，闭目祈祷。

    赵礼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这般虔诚模样。

    那一瞬间，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赵礼心头，他想起当初赵淑求他的那一件事……

    无论如何，也要让周兼以为送出那一万两的人是她，让他以为绣帕的主人是她。于是，赵礼将计就计，顺着周兼的计谋，设下了一场小局。

    “二弟，你来了？怎么站在外面？”

    赵淑已经虔诚祷告完毕，睁开眼，却看见赵礼就站在门口，用那晦暗不明的眼神望着她，那一瞬间她多少有些赧颜，可她跟周兼之间的桩桩件件，哪一件赵礼不知道？

    甚至，今日有这一场姻缘，也是赵礼一手促成。

    论起来，她这一位亲生弟弟赵礼，算是真正的媒人呢。

    由是，赵淑很快又坦然了，笑着叫赵礼进来。

    赵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阿姐瞧着倒是气色更好了，听说两家的亲事也快定下来了，这一回阿姐可算是如愿以偿了吧？”

    “只要能嫁给他，便再没有什么不好的。”赵淑只要一想到周兼，眼底变多了几分水一样的柔软，她垂首，嘴唇却弯了起来，道，“他这般的人，成亲之后，必定不会亏待我，那时我只要当好一个主母便成。”

    将来的日子，也不知在脑海之中构想过多少次了，只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接近。

    按理说，今日的赵礼本不该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可他脑子里偏偏有压抑不住的想法。

    犹记得，在天水观，宋仪说出那一番话时候的表情……

    那时候的宋仪能豪掷万两，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就为着那一位乃是周兼的亲人吗？说到底，宋五姑娘与今日的赵淑没有区别。她也是怀着一腔的柔肠，才做了这样的事的。

    可同样的一腔柔肠，到了赵淑这里，却是将旁人所为，据为己有。

    赵礼固然是个顽劣之人，可这等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做过，更何况是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只是讽刺的是，他一面想着宋仪当日的神态模样，却一面帮着赵淑做了这样的事情。

    若相信这世上有因果报应，他最终也会遭报应吧？

    赵礼忽然笑了一声，没忍住，问赵淑道：“阿姐，若是日后周兼知道那一万两不是你送的……”

    “……”

    赵淑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赵礼。

    在之前的几天里，她做了一件事，便是将赵礼叫人私下做的同样花纹几条绣帕，都悄悄地烧掉了。

    另一则，还在京城专门出这种料子的商铺里转了一圈，故意叫掌柜将赵淑在那边买过东西的记账全部消掉。

    若是周兼着意打探消息，必定判断赵淑是欲盖弥彰。

    之前他用绣帕试探了一番，赵淑必定惊慌，回去之后有这一系列的举动不足为怪。只用这种方法，并未正面与周兼说什么，赵礼便已经达成了目的。

    而现在这样的局面，便是之前那“将计就计”的回报。

    赵淑摇了摇头，握紧手中的纸符，只咬牙道：“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账目已经消掉，周公子查不出我买过什么，只会以为我在这边做过此类的东西。再说，周夫人一直以为那人是我，有她作证，再没有什么能出差错的地方。”

    关键时刻，她不能被识破。

    而事实上，也的确没有识破的可能。

    赵礼真要做起事情来，也是缜密得叫人震骇的，这一点赵淑已经深有体会。

    “二弟，此事你不得与任何人说，阿姐这十几年来不曾求过你多少回，平日里都是阿姐护着你帮着你，这一回你帮阿姐这一回，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好不好？”

    赵淑生怕赵礼这里出错，显得有些不安。

    赵礼想，兴许她是看出自己眼底的那几分隐约的不赞同吧？

    他开口道：“阿姐有言，我怎敢对外人说起？还请阿姐放心就是。”

    闻言，赵淑总算是开颜。

    她弯唇笑了一声，给赵礼倒了一杯茶，道：“过不两日便有周家人来提亲，回头我便要出嫁，便只留下你在家中侍奉父母……恩？”

    放下茶盏的同时，赵淑朝着外面望了一眼。

    “怎么吵吵嚷嚷的？”

    赵礼也听见了，他起身来，皱着眉，走到窗边，凝神细听起来。

    外头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动静挺大，像是在前面府门口。

    “快，快，围起来！”

    “你们干什么？”

    “什么人？！”

    “什么人？没看见是奉皇命来的吗？你们赵府的好日子到头了！”

    “快，快来人啊，去通知老爷！”

    ……

    脚步声，喧哗声，呼喊声，甚至是东西倒地的碰撞声，一声高过一声，很快从府门口传到了里面。

    屋内赵淑赵礼二人的脸色，瞬间便压了下去。

    “出事了……”

    京城里，已经是深秋。

    该起风了。

    远远的，出了城门，山山暮色，风拂过山林，摇动树叶，一片沙沙作响的声音。

    不多时，雨也下来了。

    天水观。

    宋仪听着窗外传来的雨声，接过下面递上来的一页纸，沉静的眸光一转，便看向了候在外面的陶德。

    她笑一声，淡淡道：“京城之中又有什么热闹事情了？”

    陶德也笑：“嘿嘿，可是好消息呢，五姑娘您看了就知道。”

    这陶德，还卖起关子来了？

    不过，宋仪倒是好奇，这陶德乃是卫起的得力手下，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亲自跑一趟？

    想着，宋仪伸手摸了摸刚飞到自己肩头的豆子。

    豆子，便是之前被宋仪放出去的那一只金丝雀。

    还算是刘四儿这老头儿妙手回春，不但能医人，连鸟雀都能医，没两天豆子便活蹦乱跳的。豆子这名字，还是刘四儿随口给起的，说是没个称呼不好说话。

    于是，豆子从此以后便叫豆子了。

    如今这小家伙已经跟宋仪混熟了，几乎是宋仪在哪里，它在哪里，偶尔飞出去晃晃，可是到了傍晚，必定飞回来。

    雪香雪竹会喂东西给它吃，照看好它，还要给它打扫自己住的窝。

    豆子在天水观的日子，那叫一个滋润。

    才几日过去，转眼便觉得有了肉，看着胖胖的，一捏上去软软的。

    雪香曾开玩笑，说这小东西再养几日，扇扇翅膀都不一定还能飞起来，只因着实在太胖。

    豆子那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一下飞起来就啄了雪香手背一口，可干净利落得很。

    于是，宋仪知道，豆子果真是一只聪明的鸟。

    她伸手摸着豆子的头，却将那一页纸放在了桌上看，目光扫过，宋仪便是微微一怔，紧接着笑了一声。

    “……看样子，是王爷专程叫你来给我送消息的？”

    “咱王爷说了，您要知道这消息，必定开心，所以叫属下来给五姑娘通报一声。”

    陶德心说卫起料得还真是不错，瞧瞧宋五姑娘这笑容，真说不出的好看！

    周兼不知为什么，通过彭林再次叫人查了昔日赵同知。

    当时周宋两位大人都因为账册一案身陷囹圄，是这一人出来，才终于将矛头指向了秦王，那一时候，谁不都说他赵同知义薄云天？

    可是这样的“义”，未免来得太迟，等到事情都已经要大出人命了，他才出来，多少有些令人起疑。

    再说了，背后要是没人，谁能这样推倒秦王？

    所以这一位赵同知，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猫腻的。只是这人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救了周兼，所有知情人都没想到，今日推倒赵同知的竟然还是周兼。

    这周兼，没心不成？

    宋仪看着纸面上写着的消息，却是勾起一抹笑来。

    这一抹笑中的意味儿，着实难以言说。

    轻嘲，淡淡的苦涩，一些释然，三分隐隐的恨……

    还有那藏不住的，半分怜悯。

    手指压在纸页上，宋仪良久没有出声。

    等听着窗外的雨声浅了，她才道：“陶德，你家王爷让你来，不会只是为了这等小事吧？”

    陶德一怔，第一是为宋仪说的“这等小事”，其次却是为宋仪所料如神。

    “不瞒您说，您还真猜对了，今儿属下来，还为告诉您一件大事。王爷说了，陈子棠先生正在济南游历，要送您过去拜师。”

    “陈子棠？”

    天下第一先生陈子棠？

    宋仪一下抬眸，看着陶德，心里却是带了三分惊讶：卫起到底是什么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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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六十五章 草席之下

﻿    陈子棠，乃是闻名大江南北的“帝师”。

    此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有经天纬地之能，堪称一等一的名士，曾得先皇千金相赠，送他四处游历。

    即便是本朝，陈子棠高绝之名，也是有增无减。

    卫起莫不是疯了？

    漫说宋仪不是什么才女，即便是那一位知道那么多，扔到陈子棠的面前，怕也得不了一个正眼。她宋仪过去，不是自取其辱？要拜这一位为师，只怕是要难上天去。

    所以，宋仪凝神之后，细问道：“王爷可还说了旁的？”

    “王爷说了，此事他已经安排妥当，等来年您从外头归京，便是天下第一名士的弟子了。”

    陶德脸上带着笑，心里也觉得卫起这一手实在是玩得漂亮。

    作为一个手段绝对高明的上位者，卫起要用的人，地位必定不能太过低下。以卫起角度而言，宋仪才貌足够，如今的她也足够听话，剩下的问题，便是让宋仪脱出如今的困境。至于以后能派上什么用场，就要看卫起的用意和手段了。

    其实要解决宋仪如今的困境，随便找一个稍有点名气的先生也就够了，可偏偏卫起为了宋仪，竟然用掉了自己当初对陈子棠的人情。

    却不知陈子棠那老家伙，看见陶德带了这么个姑娘过去，会是什么表情？

    心里琢磨着，陶德也抬起眼来看宋仪的脸色。

    宋仪脸上的愕然，终究还是没藏住。

    此事卫起已经安排妥当？怎样才算得上是“妥当”二字？卫起并非莽撞之人，想来必定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会叫陶德说出这样的话来。

    短短的一句话，当中有多少信息？

    陈子棠的学生，从外头归京……

    宋仪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卫起并非一个普通人——

    这人，手眼通天。

    “如此……宋仪悉听王爷安排了。”

    她终于还是没问太多，也不需要问太多。

    兴许，这个时候的卫起，其实只需要宋仪听话。

    事实上也没差多少，因为但凡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听话，卫起这个执棋人便不会输。

    传了信儿，也通知到了，陶德便一躬身，直接离开了。

    剩下需要张罗的事情，他早已经吩咐了下去，最好在十一月底，趁着天气还没冷透，路上好走，早早地送宋仪去拜了师，来年再挑上一个好时候回来，便是完美。

    陶德走后，天水观这边再次安静了下来。

    宋仪的目光穿过了院墙，看见了墙边斜斜靠出来的一枝腊梅，这时候只有枝，去还没花朵，不过也快了。

    只可惜，宋仪也就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约莫是看不到了。

    隔壁的董惜惜倒并不像是众人说的那样不安分，只是时有一段日子在外头，也不知到底是做什么。

    宋仪实际也并不关心，只是闲了想上这样一两句罢了。

    丫鬟们知道宋仪要走，现在也有些迷茫起来。

    可宋仪半点也不担心。

    眼见着天气一日一日冷下来，宋仪要去济南拜师的消息也终于传回了宋府去。如今的宋仪于宋府而言，就是一枚弃子，根本没有太大的价值。

    小杨氏虽觉得这样不大好，可毕竟宋仪坚持，也就没有怎么阻拦。

    她出于好心，还是让孟姨娘去送了宋仪一程。

    出行这一日，乃是微雪，风里的寒意已经逐渐上来，宋仪收拾好了东西，便在天水观外头上了马车，孟姨娘便在城门口等候。

    怕是整个宋府里，也就孟姨娘一个还挂念着宋仪。

    她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夹袄，就在马车上候着宋仪，一见她过来，便红了眼眶。

    原本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可见了宋仪，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了一句：“保重。”

    在看见宋仪的那一眼里，孟姨娘就知道，宋仪此去必定无法阻拦。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一眼就能看出，宋仪变了。

    因着此事不能对外人道，即便是姨娘，也不好说。宋仪披着披风站在孟姨娘的面前，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没说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只是伸出手来，搂着孟姨娘，道：“姨娘不必忧心，仪儿此去，乃是涅槃呢。”

    涅槃。

    若真能如此便好了。

    孟姨娘不敢想太深，勉强笑着，送了宋仪走，看着宋仪上车，这才悄悄抹了自己眼底的泪。

    “姨娘，咱们回去吧？”

    “……回吧。”

    孟姨娘终于转身，也上了车。

    已经去远的宋仪，也终于轻轻放下了车帘，收回目光。

    雪竹雪香两个也生出一些奇异的离愁别绪来。

    在这样微雪的天气里，却只有亲生母女两个人告别，宋府里的人看不见一个，宋仪这孤落落的一个，前程也还未卜。

    街道上沾了雪，看着湿漉漉的。

    马车一路过了长街，道旁的行人脚步也都还急匆匆的，偶尔有酒楼茶肆，上头倒都坐了一两桌避雪的人，此刻温上一壶酒，正说着京中近来发生的大事。

    “这天下富贵，真跟那过眼的云烟一样，起来得快，倒下也快，真是……”

    “唉，你这句话真是说对了，谁想得到呢？”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还没听说过？”

    “我才打外头回来，能听说什么？”

    “这就难怪了……你还不知道当初济南府的赵同知吧？京中最近有个名人，叫周兼的。明年春闱会试，榜上必定有他一个。这人可谓是英俊潇洒又才华高绝，只可惜做事那叫一个心狠手辣，我听着他的事，心坎儿都在发凉呢！”

    “他到底做什么事了？我知道他当初大义灭亲，可是连即将拜堂的妻子都不要的，那宋五姑娘真是得罪了谁啊……”

    “嘿嘿，说来真是叫人不敢相信，这一次还是大义灭亲，还是即将跟他成亲的一位姑娘，不过换了赵姑娘啦！”

    “吓！竟有这等事？！”

    “可不是呢？现在这赵家一被查实，竟不知私底下收受过多少贿赂，一抄家，竟然抄出了好几箱黄金呢，这哪是一个同知应该有的？”

    “那这赵同知还真不冤枉了……”

    “只可怜那赵姑娘，还以为觅得良婿，现在闹得家破人亡，自己也锒铛入狱……”

    “听说赵大人只有一子一女，怕是现在都遭殃了吧？”

    “这倒不是，最近官兵在城内搜捕，似乎还跑了一个。”

    “哦？还跑了？”

    ……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进来。

    靠着车边的雪竹，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宋仪一眼。

    宋仪垂着眼帘，也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淡淡道：“赵家当初出来指秦王，背后必定有人。赵同知本不是什么清廉好官，如今栽倒，也是必然。周兼不过是顺手推了这一位一把而已……”

    至于她那一万两银票，不过是一个由头。

    以周兼的聪明，不会把自己牵涉其中，那样就过于复杂了。所以周兼必定只是寻了旁的由头，参了赵同知一本，而后再将赵家一网打尽。

    这人还没入仕途，便已经是腥风血雨一片，怎知他日会是何等模样？

    淡淡收回自己脑海中的念头，宋仪轻叹了一声。

    雪，越来越大，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她们从天水观回来，要穿城而过，城门口的官兵们缩着膀子，都靠在城门洞下头，眼看着宋仪过来了，也懒得出来搭理。

    还是车夫主动停下马车，验过了路引，这才离城。

    一出城门，外头的天地仿佛一下开阔起来，车夫扬着马鞭，催着马往前：“五姑娘，一会儿小的送您到地方，您——哎，那是什么？”

    车夫原本说着话，现在却忽然愣了一下，抬了马鞭指着靠在城墙根下的东西。

    那是几卷草席，就堆在城墙根下头，也不知到底是什么。

    这东西另外一名车夫见过，忙摆手道：“嗐，你瞎看什么？赶紧走，赶紧走！”

    他们这一对话，车里的雪香却是好奇了：“到底是什么啊？”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这东西可看不得，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一名车夫吓得打哆嗦，连忙摆摆手，就要抽着马往前。

    “哎，你们倒是说说啊……”雪香皱着眉，一直朝着那边看。

    前后几名车夫有些无奈，一人道：“都是些可怜的没命人，往城墙根下一扔，过几日便有官兵搬去乱葬岗……”

    “啊……”

    雪香一下瞪圆了眼睛，吓住了。

    大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京城外头竟然也有这种事？

    她惊讶不已，宋仪却眉眼淡淡。

    再好的日子里，也有过不好日子的人，可不就是这样吗？

    正想着，她也朝旁边望了一眼。

    这一看可不了得。

    马车正在接近那一片，就要从旁边过。可没想到，宋仪竟然一眼看见外头那潮湿的草席动了动！

    车夫也看见了，惊得直接一勒马，可这时候草席里面的动静反而停止了。

    一层一层的草席下面盖着一些东西，隐约看得出轮廓来，几只手几只脚，从不同的方向上露出一点来。

    “天可怜见的，这一群还没熬过冬就没了命……”

    “哎，你们看，这边这个看上去怕还是个富贵人家出身的，别是被山匪给害了命吧？”

    “是啊，这露出来的绸缎可是上好。”

    “还是别管了，快走吧，宋五姑娘还赶着时辰去济南呢。”

    “这晦气的东西，还是别管了。”

    ……

    车夫们像是撞了鬼一样，赶紧走了。

    而宋仪，却只觉得那一角从草席之间露出来的绸缎花纹很眼熟……

    也不知离开多远了，宋仪才豁然回头，想起方才自己瞧见那动了一动的草席，草席底下盖着的那一只挂着绸缎袖子的手，脑海之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最终却又归于了平静。

    一样的绸缎料子，宋仪曾看赵礼穿过的。

    “姑娘，怎么了？”

    雪竹不知宋仪怎么一向回头去看，可后头雪大了，白茫茫的一片，哪里还能看见什么？

    宋仪低低道一句：“没什么……”

    赵礼的胆子，也真的还大。

    怕是此刻全京城都在找他呢，又如何逃得过？

    她垂首，掐紧自己手中的绣帕，看着上面层层叠叠的花纹，终究还是没狠下心肠来：“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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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第六十六章 寒夜生凉

﻿    赵礼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从来都是挥霍无度的富家公子，天底下那么多的贪官，那么多的官员吃着上面的拿着下面的，他爹不过是其中一个，所以赵礼从来不认为这有什么错。虽都说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赵礼觉得，他爹没做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情。

    官场沉浮，又有几个干净的？

    一滩子污泥里面，还能澄出什么清水来？

    抄家那时候，他正好在外头，远远在茶楼看见家里出事，便直接跑开了。

    他不能死，也不敢上去。

    人人都说他是个纨绔，可他也有自己的抱负，只是玩笑一般说出来，也没人相信罢了。

    谁不想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可惜很多人只是想想罢了。

    在大多数人听来，赵礼也就是说说而已。

    当然，如今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颤抖着，缩在草席底下，天上下着雪，可是落下来便化成了水，透过草席落下来。这逃命的三天里，他将自己往日所见过的所有苦楚都见过了，也经历过了自己从来不知的艰难。

    到如今，他瑟缩在草席底下，身边是一群没了气息的死人。

    哪里有谁知道，这下头是个昔日的富贵公子？

    宋仪的马车过来的时候，他本想掀开草席跑出去，可生怕被人发现了，满脸苍白地缩在下头，接着就听见那一句“宋五姑娘”……

    赵礼如遭雷击。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甚至还有无数的怀疑，然而此刻没有机会说出口。

    因为，他不敢出现在宋仪的面前。

    车夫们的话，叫他浑身都僵硬起来，只等着宋仪说话。

    然而神经紧绷，最后得到的却是淡淡一句：“罢了……”

    罢了？

    哈……

    怎能“罢了”？

    赵礼听着马车辘辘远去的声音，内心之中却涌起了强烈的不甘。

    怎能罢了？

    家仇未报，如何叫他甘心？

    不知多少人在城内城外抓他，可他偏偏不想死！

    “哗啦……”

    一下掀开草席，赵礼搓了搓自己已经冻得僵硬麻木的手臂，一下跑了出去。脚下的土地泥泞软烂，一脚踩上去便险些陷下，赵礼一下摔在地上，满身满脸的泥污。

    然而他又很快一骨碌爬了起来，朝着远处奔去……

    风，大；

    雪，急。

    京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宋仪才走不久，周兼则还在城中，刑部大牢乃是关押重犯的地方，现在赵家的人也都关押在此。

    彭林皱着眉，将卷宗塞入书格之中，返身看着坐在案边喝茶的周兼，道：“姓赵的在济南官场，也算是捞着不少钱了。上一回秦王险些栽在这人的手里，怕不简单。秦王乃是主和，当时大将军必定主战，我想着，他应当是与大将军这边主战的一系有些关系，只是不知道背后的人到底是谁罢了。”

    说到底，赵同知也不过是一个傀儡，没有什么义薄云天，也没有什么不畏权贵，不过是在合适的时机，做了合适的事。

    周兼吹了一口茶水上浮着的茶沫，并不怎么在意：“现在事情查清，又要牵连济南官场一批人，怕后面还有得忙。不过现在赵家还缺了一个……”

    彭林的眉头，越皱越紧：“那赵礼今年不过十三不到的年纪，能跑到哪里去？”

    说来，这小子也是贪生怕死，抄家的时候他便不在，这时候知道赵家出事，更不该回来了。只是没想到他那么能躲，现在都没被人找出来。

    周兼道：“去问问赵姑娘，约莫就知道了。再一则……”

    实在不行，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引蛇出洞的。

    现在赵淑也被关在狱中，周兼起身，又道：“我去看看。”

    后面的彭林长叹了一声，真是半点没明白周兼这人。连着两个即将成亲的姑娘都被他一手送入狱中，真不知该叫人笑还是哭，看周兼的脸上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彭林终究心中复杂。

    到底几个月前，一手毁了宋仪，周兼心底是什么感受？

    罢了……

    随他去吧。

    外头，周兼已经走远了。

    冬日里，大牢本就阴暗，如今更是冻得人瑟瑟发抖，周兼走进来，便感觉到了一股寒气。

    狱卒知道，如今的周兼虽还没有任何的官位在身，却是彭林实际上的智囊，他来了跟彭林来了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狱卒毕恭毕敬地开了门，涎着脸上去笑道：“周公子来审犯人吗？”

    点了点头，周兼也不说话，便直接进去了。

    一间一间的牢房过去，很多人都用麻木的眼神看着周兼，而周兼的脚步则在靠东倒数第二间牢房停住了。

    这里面关着赵淑。

    昔日闺秀，如今的阶下囚。

    赵淑痴愣地坐在囚牢之中，冻得打哆嗦。在这种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宋仪。

    然后，她看见周兼了。

    周兼就站在赵淑面前，隔着一道牢门。

    他目光平静，甚至冰冷，彷如一个陌生人一般，问她：“现在官差还没抓到赵礼，你可知道你弟弟去了哪里？”

    “……”

    赵淑恍恍惚惚，甚至蓬头垢面。

    她怔然了好久，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下往前扑过去，哀喊道：“周兼，你都没心的吗？！”

    心？

    周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道：“如今证据确凿，律法森严，我不曾冤枉了你父亲。”

    “……哈哈哈……”

    赵淑陡然之间泪流满面，她手指紧紧扣着栅栏，一张苍白的脸上已经看不见血色，泪水划过脸颊，却烫得她心都疼了起来。

    她曾经有多**眼前这男人，现在便有多恨！

    “周兼，我父亲当初救过你父亲，危难之时出手相助，你不知恩图报，反倒恩将仇报，是何道理？我真真是看错了你，当初宋仪乃是你心尖尖上的人，你连她都害了！是我不该信你，也不该瞎了眼，以为自己能比过宋仪去。连你挚**之人，你都下得去毒手，更何况我这根本没入你心坎儿的人？”

    声音里，似乎带着一股血腥味儿。

    赵淑忽然感觉自己很傻。

    这些话，其实早该在她心底了，只是她想着自己与周兼的美满姻缘，半句也不敢翻出来想，翻出来看。

    可是周兼依旧无动于衷。

    他眼底的神情冷凝了一些，却是眉眼淡淡，仿佛被外头的冰雪染过了。

    “情是情，法是法。更何况，我对你无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赵淑眼底的光华，瞬间熄灭。

    她这才发现，眼前的周兼竟然如此陌生，往昔种种从她脑海之中走马灯一样过去，最终她才回想起来……

    一直以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罢了。

    赵淑忽然笑了起来，满脸都是泪。

    “好一个你对我无情……好一个无情……哈哈哈……”

    “……”周兼沉默片刻，眼底却没半分怜悯，只问道，“可知道你二弟的去向？若你说出口，兴许还有一条生路。本来抄家，便并未说要灭族。”

    “我只盼着他逃得越远越好，哪里还想着他回来？周兼，你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赵淑终于不再像是昔日的大家闺秀了，她冷笑一声，“今日你可高高在上，他日总有你也身陷囹圄之时！”

    “……随你。”周兼知道，赵淑多半是不会说了，他看见对方的眼神，褪去了昔日的温婉，只留下怨毒的一片。

    于是，一个念头升上来……

    周兼想，当初的宋仪，是不是也这样呢？

    只是无从得知了。

    宋仪身陷囹圄之时，他根本不能去见。

    抬眼，看着外头灰白的天光，周兼平静极了：“我本不会怀疑赵同知，乃是你昔日一念，害了你父亲罢了。你可还记得此物吧？”

    他伸出自己的手来，一方浅蓝的绣帕，便在他掌中。

    赵淑的目光落在上面，一股寒气忽然从她脚下窜到脑后，叫她整个人都僵硬住了。这一方绣帕，是周兼给她看过的。而赵淑，也知道此中来龙去脉……

    那一万两银票……

    隐隐约约，有一条线已经浮了出来，赵淑恍惚了。

    周兼道：“昔日我周家落难，虽感念赵姑娘危难之中施以援手，可一万两，如何是赵同知能拿得出来？纵使赵姑娘对周某有恩，周某也不能坐视不管。还望赵姑娘见谅……”

    “……见谅？”

    哈……

    周兼竟然跟她说见谅？

    赵淑只觉得万念俱灰，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一下伏跪在地上，神情凄惨。

    一念之差，竟至于此……

    赵淑惨笑一声。

    当初是她鬼迷了心窍，以为这对周家是个大大的恩德，有了这一点，她便能顺顺利利嫁入周家。可没想到，昔日她以为的救命稻草，如今成了催命的钢刀！

    谁也没想到，赵家覆灭，竟然会是因为这个荒谬的理由。

    可这一万两，并非她赵淑所送啊！

    赵同知贪墨是不假，可这一万两乃是子虚乌有，从头到尾不过是阴差阳错。

    这一万两，不过是个引子，可若没这引子，她父亲如何会倒？

    原以为是周兼无情，到头来竟然是她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害了赵氏满门！

    无比的荒谬，无比的怪诞……

    赵淑惨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人彷如疯癫。她一下想起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目光再次落在那绣帕上的时候，却是骤然一顿。

    “不……不对……”

    不对！

    这件事不对——是宋仪！

    这个名字，一下跳了出来，让她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是宋仪让赵礼，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

    而那个时候的宋仪，也是被周兼送进过牢狱的人。

    她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大笑不已。

    “好，好，好狠毒的女人……我赵淑，自愧弗如！”

    说到底，不过是宋仪闲笔一般的计谋罢了……

    从赵礼，到她自己，到周兼，不过是被算计的一环。

    好一个宋仪，好一个宋五姑娘！

    她这般疯癫的情态，看在周兼眼底，终于让他皱了眉。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得赵淑冷笑：“周兼……”

    他抬眼，正对上赵淑一双漂亮的眼眸。

    平心而论，赵淑虽比不得宋仪，却也是个标致的美人。

    她眼神里的怜悯和嘲讽，再也没能遮掩住：“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周兼，周留非，你欠我的！”

    你，欠我的！

    如斯决绝。

    她眼底闪过最后的疯狂，却忽然之间起身，一头撞在牢房石墙上！

    “砰！”

    一声响，赵淑的身子，软软委地。

    鲜血顺着墙，缓缓流淌了下来，在她身下晕染成一滩。

    周兼一步没能动，也来不及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身后的狱卒才惊慌失措地叫喊了起来，“死人了，快来人啊，死人了！”

    ……

    赵淑死了。

    周兼走了出去，外头雪还在下。

    天已经晚了。

    暮色昏沉之间，千家万户，灯火暖黄，周兼上了轿子，却不知往哪里去。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低道一声：“去天水观。”

    道上无人，只有轿夫们的脚步声。

    周兼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地方。

    他一路上山去，到了后头别院，便看见了宋仪住的别院。原来，不知何时，这些东西早听在了耳中，记在了心头……

    周兼知道，宋仪就住在这里。

    只是，站在伞下，朝前面望去，周兼只看见两扇紧闭的门扉，一把落了的铜锁……

    旁边别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听见外头动静的微云出了来，后头站着袅娜的董惜惜。

    “公子也是来找宋五姑娘的吗？她已经搬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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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第六十七章 楼中夜话

﻿    时值三月，京城琵琶湖畔已是烟雨笼罩，此刻正是夜晚，**燕子在雨幕之中留下的两道翅影模糊不轻，沿湖的桃花枝桠斜斜点在水面上，也成了暗红颜色。

    雨声喧嚣，沿湖的柳荫里横着几只小舟，上头有渔灯一点两点，显得幽深寂静。

    街边几点灯火幽暗，临湖的听音楼中却是颇为热闹。

    原来今年京城的春景难得地好，便是到了晚上，也有不少花灯能看，游艺活动颇多，京中达官贵人们，大多出来走动。

    谁也没想到，一入夜了，竟然下起雨来，雨势虽不大，可却怕沾湿衣裳，索性便进了听音楼避雨。

    由是，这平日高雅的听音楼，今日忽然多了几分市井气息，楼中人语声声，难得喧嚣。

    听音楼三层高，下头一二层此刻已经是宾客满座，小二端着茶水在人群之间走动，都有些挪不开身子。

    “哎，让一让嘞，让一让喽！”

    端着茶盘，小二哥终于从东头走到了西头。

    座中的客商或者游人们，从茶盘之中端了热茶来，道上一声谢，便笑：“往日里头却没这样半夜里下雨的时候，还颇有些连绵不绝之势。眼瞅着，这是要坐到半夜去啊！”

    “这春日风光好，光看看这夜里琵琶湖的景致可也不错了。”

    “也只能这样想了，哈哈……”

    众人聊着，倒是豁达，约莫都觉得这雨夜里出来赏景，也是一件雅事。

    正在这时候，外头雨声里，忽然传来了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石板时候的辘辘声。

    小二一听，便知道是有人来了，忙一甩褡裢，朝门口去：“客人您里面请——”

    下来的是一辆马车，外头是普通的青布帷幔，可门帘子一掀，里头出来的竟然是个标致俏佳人，身旁一名丫鬟扶了她的手，道一声：“小姐当心。”

    丫鬟好看，小姐也好看。

    听音楼里的人，忽然都有些发愣，也不知是谁先咽了咽口水，嘀咕道：“这不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名妓董惜惜吗？”

    可不敢说是名妓，只能说一等一的清倌人，一等一的大美人。

    这董惜惜的名字，说出来，真是没几个人不知道。

    多少王孙公子，豪掷千金，只为见董惜惜一面？可入董惜惜幕中之宾实在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寻常人等即便闻得芳名，又如何能见？

    万没料想，这董惜惜竟然在此刻出现在此地，实在叫人又惊又喜。

    眼见着楼中不少人已经看直了眼，扶着董惜惜的微云不由得冷哼出声，扬声时便没了好腔调，道：“小二，三楼可还有雅座？”

    小二也已经看直了眼，舍不得移开目光，在被微云喝住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张口想说一句“雅座当然有”，可却忽然想到今日三楼上有几位贵人，现在早没了位置，又险险将到了喉咙口的话给咽下去，讪讪回道：“真对不住，今儿进来避雨的人多，三楼已经没了位置……”

    “那二楼呢？”

    微云又皱眉问道。

    董惜惜脸上带了几分疲惫，秀眉微拧，已经有些不耐。

    原以为二楼总该有位置了，没想到小二还是不好意思回道：“这……二楼也没有了。”

    “你！”微云气得眼睛一瞪，昔日那怯怯的小丫鬟，近年见多了世面，早不是当初那等怯懦模样，她怒道，“给你五两银子，叫人给我家姑娘挪个位置出来还不成吗？”

    “这……”

    小二又为难了起来。

    他看了看楼上，心说二楼也有贵人们，不过毕竟董惜惜名声在这里，真要找个人给董惜惜让座，怕不知多少人心甘情愿呢。

    小二正准备去说道说道，没想到方才一直站着没有开口的董惜惜忽然说了话：“不必劳烦了，我主仆二人也就坐上一小会儿，在这大堂里挪个位置出来也就是了。”

    这一位董姑娘倒是难得地好说话，众人对她的印象一下就好了起来。

    原大家伙儿都只听说过她名声，却不知竟然是这样随和好相处的人，这一时间，连看着董惜惜的目光都变得友善又亲切起来。

    不过董惜惜却没看在眼底，在小二的安排之下，果真寻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安静坐下来，歇歇脚，等着雨停。

    方才因着董惜惜进来，这听音楼内都寂静到了极点，等到董惜惜坐下来，众人才惊觉，这也太露痕迹了吧？由是，在董惜惜坐下的同时，众人掩耳盗铃一样高声说起话来，颇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哈哈，今天这雨真是不错啊！”

    “是啊，是啊。”

    “往年春天没看见这样大的雨……”

    ……

    下头重新恢复了热闹，可隐隐然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三楼某个雅座上，一名妆容精致的女子坐在屏风后面，朝着下头望了一眼，果然看见董惜惜坐在角落里。

    她冷哼了一声：“天水观出来的姑子，早忘记自己还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了，现在自甘堕落，是个臭男人便要捧着她！怎的在这里撞见她了？”

    “郡主，何必搭理这等下贱人？等雨小了，咱们便回府吧。”

    “不过说她一两句罢了，她值当什么？”

    说话的，正是卫锦，她也是撞上时候，正踏青回来，上来避雨的。谁想到，才坐下来不久，竟然就看见下面董惜惜来了。

    这董惜惜一年半之前在京城十八壶出名的，原本做女冠子的时候便是小有名声，到了京城三千繁华地，转眼便成了京城名妓里一等一的。

    卫锦向来厌恶谁在自己面前，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真叫她堵心得很。

    昔年周兼，去年春闱会试高中探花。

    这人一朝平步青云，一开始便是翰林院修编，又拜入当朝内阁首辅郑安甫门下，成了郑老的门生，真可谓是春风得意，炙手可热。

    下有阁老照应，上有皇帝提携，众人估摸着，不出三年，这一位必定是朝中少有的几位举重若轻人物之一。

    卫锦一想起这人来，又是后悔又是无言。

    当初她用着宋仪身子的时候，看不起周兼，现在周兼成就如此之高，如何能不叫她扼腕？周兼这人性子颇有几分刻毒的味道，是个记恨的人，好在有宋仪担着周兼的仇恨，也没报复到自己的身上来，总算是叫她安慰了一些。

    京城里不顺心的事情多了，可她这昭华郡主还是做得好好的。

    想着，卫锦不由得一笑。

    听音楼上上下下，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人们随意聊着天，不知怎么就绕到了美人的身上来：“要我说，天下美人，就咱们京城的最多，京城美人，又以惜惜姑娘为第一，谁人能比得过？”

    “这话倒是不假。”

    “自然是惜惜姑娘敢认天下第二，无人敢认第一的。”

    “对啊，对啊。”

    不少人都有意无意瞥了角落里的董惜惜一眼，随声附和起来。

    “嗤——”

    一声冷嘲，从桌旁传来，在这一片的附和声中尤为刺耳。

    众人顿时一怔，谁在旁边这样煞风景？惜惜姑娘便在旁边，竟有人敢这样？

    循声望去，竟然是一位头戴斗笠的男子，也看不清模样，方才那声音应该就是他发出来的。

    刚才起了话头的大汉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

    “哦，不好意思，在下真没什么意思。只是吧……”这人声音微微拉长了一点，隐约的嘲讽听得人无比难受，“天下美人多了去了，眼界仅仅局限在京城这地方，未免也太狭窄了吧？更何况……惜惜姑娘美貌天下第二，这话倒是对极。”

    “你！”

    那大汉一窒，险些被这戴斗笠的说的话给噎死。

    “惜惜姑娘怎会只是天下第二？胡说八道！”

    那边的董惜惜听见议论自己的，原也不在意。

    天底下美人多了去了，她也没想过争个什么第一，可竟然有人如此斩钉截铁地说她董惜惜是“天下第二”，这倒是稀奇。

    董惜惜也非常好奇：那天下第一到底是谁？

    脑子里冒出这念头的时候，一张脸便倏忽间从她脑海之中划过。

    董惜惜脸色，忽然有些不好。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那戴斗笠的男子端茶起来，饮了一口，便淡笑道：“我乃是振威镖局的镖师，前一阵跟着陆掌柜的跑生意，在临沧遇到了陈子棠先生——”

    “啊，我知道了！”

    还不待这男子说完，便立刻有人一拍大腿，显然已经想到了。

    接话的这个两眼放光，盯着男子便道：“尊驾说的可是当初离京掰了陈子棠先生为师的宋五姑娘？”

    戴斗笠的男子也是一笑，道：“正是这位姑娘，那简直天仙难比的容貌，气度高华，叫人一看了便觉得自己只是泥沼里一团污泥。陈先生这样一代名士，声名盛极一时，不也收了宋五姑娘为徒吗？”

    又有人接话道：“听闻陈先生这两年大江南北地走动，怕也多带着宋五姑娘呢。日前我经过钱塘江的时候，便听说过陈先生与宋五姑娘的事情。据说这师徒两人在楼上写观潮诗，陈先生本是叫宋五姑娘写，说等宋五姑娘写完了，给她指点一二。没料想，宋五姑娘诗作一出，陈先生便摇头大叹：教无可教，教无可教了！”

    “那这宋五姑娘真是个才华高绝到极点了的吧？”

    “这还是小的，更要紧的是这一位姑娘不但长得漂亮，心眼也好。三个月前湘江水灾，有个小村叫黎村，被大水给淹了，正好宋五姑娘与陈先生道经此地，见饿殍遍地，实在于心不忍，竟然亲自留下来，施粥布善，还给病人看病，真真的菩萨心肠呢。”

    “谁当年说宋五姑娘歹毒的？真他娘的眼瞎！”

    “是啊，当时我就在黎村，若非宋五姑娘所救，现在早就没命了。只可惜宋五姑娘跟着陈先生，行踪飘渺，不然叫我把这一条命抵给她效命终身都是肯的！”

    “哈哈哈……”

    ……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话题一转到这一位“宋五姑娘”身上，便再也转不回来了。

    有的人并不知道宋仪，却知道当初与周兼有过瓜葛的宋五姑娘，这些年来可有不少关于她的事情，桩桩件件地传了出来。

    拜一代名士陈子棠为先生，已经足够惊世骇俗，竟然还跟着陈子棠走南闯北，堪称一代奇女子，更不消说她有菩萨心肠，做尽了天下的好事，险些被人供成生佛活菩萨。多少人提起宋五姑娘，都是交口称赞。

    早年那流言蜚语，时间一洗，便渐渐冲淡散尽。

    无数光环加之头顶，还有几个人记得昔日的**？

    楼上楼下，不知多少人竖着耳朵在听。

    卫锦险些气得摔了手中茶杯，一阵一阵地胸闷气短。“这蹄子，也不知到底走了什么大运！”

    这样的好事都被她给碰上，实在是卫锦没有想到的。

    她还记得自己去找卫起，听说卫起与陈子棠相识，也想拜陈子棠为师，可卫起说陈子棠为人脾性古怪，怕不能收她为徒，要她收心。可宋仪又算是什么？宋仪都能，凭什么她不能？

    此刻又听着旁人种种传扬宋仪的话，真气得她快要疯掉。

    下面的董惜惜闻言，则是沉默了许久。

    外头雨声渐渐，董惜惜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忧郁，终究还是轻叹了一声：“雨小了，咱们走吧。”

    微云有些担心地看着董惜惜，有心要宽慰两句，想起近日来的情形，还是闭了嘴，扶着董惜惜出去了。

    京城，正在一片雨幕之中，显出几分缠绵姿态。

    王府里，卫起靠窗端着一盘鱼食儿，好整以暇地朝着池里扔了几颗，看见下头颜色漂亮的锦鲤都冒出头来抢食儿了，他这才一笑，颇带几分懒怠地问身后：“原本说，去年春就回来，本王有要事交给她做，现在又过了一年了，这女人还在外头晃荡……现在说要回来，真以为本王能信她鬼话？”

    这一枚棋，着实不怎么听话，叫卫起火大。

    陶德听出卫起的意思来，哆嗦一下，躬身回道：“这一回五姑娘说是真的了，船已经北上，最快明日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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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六十八章 怦然

﻿    雨没下两天，卫起一大早便上朝去，正说起江南一代的灾情，朝中老臣们又是好一阵的絮叨。

    只是卫起听着，心思却不知道为什么恍惚了一下。

    下朝来，陈横状似不经意地上来，对着卫起说了两句话，卫起点了点头，道：“宫中之事，容后再说。你与我出来，且处理些事情吧。”

    说完，卫起便先走了出去。

    陶德早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只等卫起出来，便小跑了上去：“王爷，说是已经到了城门外了，特为向您赔罪，在人不度给您摆一桌谢罪宴呢。”

    “谢罪宴？”卫起一听，眼一眯，道，“还算是她有心。”

    没真正养出一头白眼狼来，卫起心里也算是有几分安慰。

    养着宋仪这也快两年了，那感觉真是一言难尽，卫起自个儿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这宋仪也真是越变越让人看不明白了。

    “人不度”乃是京城最贵的酒楼，平日里客人稀少，只是这玩意儿又跟玩古董的一样，乃是开张吃三年。由此可见，这酒楼一桌，少说也是要豪掷千金的。

    卫起心里琢磨，宋仪这一回出手也算是阔绰，更是真的准时回来了，那他要的东西也应该已经拿回来了。

    说实话，刚开始救宋仪的时候，卫起可没想到宋仪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归根结底，还是他小看了这女人的本事。

    这一回，可该跟宋仪好好谈谈了。

    卫起带着陶德，一路出了宫门，顺着长街，便到了尽头一家看着简单的酒楼下头。

    从掌柜到小二，到楼上迎客的侍女，个个都显得慵懒无比，似乎不大**伺候人。可简单的外观下头，却并不一般。

    脚下踩的是波斯来的洋毯，两旁桌案上摆着的乃是五彩琉璃瓶，盘碗一应都是汝窑出来的白瓷，玉色一般莹润，触手温凉，再一端起来看杯底，便知道这一只茶杯的价格也不下于和田白玉的茶盏了。

    入眼所见，十成十一个富贵之乡。

    陈横一直是跟在卫起后面的，他本以为今天是跟着卫起去办事，哪里想到卫起一转脸竟然来了人不度。

    一路跟着上楼来，陈横心道只听说过“人不度”的大名，还从没进来过，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这人不度，乃是说身负千金亦不能度，是比十八壶那等烟花之地还要可怕的销金窟，王爷真是舍得花钱啊。”

    舍得花钱？

    卫起哂笑一声：“你是在警告本王吗？”

    “不曾。”陈横摇摇头，他一向这样**不羁模样，道，“估摸着，宋五姑娘也该回来了吧？”

    “的确如此。”

    陈横实在是聪明得叫人讨厌了。

    卫起没有否认，只是已经坐下来了，才忽然想起问一句：“陶德，她人呢？”

    其实不像是卫起现在才发现宋仪根本不在，陶德一进来就已经在纳闷了：宋五姑娘不是说了在这里见吗？怎么现在人都没看见半个？

    此刻卫起问起，陶德也只有狂擦冷汗的份儿，讪讪道：“这个……反正刚才宋五姑娘叫人通知的时候，说是已经在城门外了。”

    “城门外？”

    卫起陡然一声冷笑：“本王已经下朝了，她从城门外到这里，总不该比本王还慢吧？还有叫本王等她的道理不成？”

    周围跟着的下人们都一缩脖子，半句话不敢接。

    谁都能看出来，现在的卫起正在火头上，谁要是敢上去接话，谁就会倒大霉。倒是人不度这边的美貌侍女们一盘一盘菜端上来，说是宋五姑娘已经点好的，还请卫起稍候片刻。

    陶德见了这玉盘珍羞一轮一轮地上，偷眼一看现在卫起的脸上，只发现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过，山雨欲来风满楼。

    卫起要是这么个心宽的人，后面的陈横也就不会露出那样耐人寻味的表情了。

    要说陈横，还真他娘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这几年来，陶德对卫起手下的人早就有了一定的了解，可对这一位陈横，陶德是真摸不准。

    但是，陶德知道一点，那就是这陈横是个聪明人。

    现在聪明人表情古古怪怪，陶德心里就不安定。

    人不度，里头装潢那叫一个华丽，叫人坐在里头都不安心。

    可坐在慢悠悠的车里宋仪，却是半点也不担心。

    她敲了敲放在桌面上的烟杆子，道：“这到哪儿了？”

    “快到人不度了，怕是王爷已经等急了吧？”雪竹将一杯上好的冻顶乌龙放到宋仪的手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斜斜靠在扶手上，宋仪身上穿着的是稀罕的雪花绫，头上插着的是九环如意莲纹簪，虽看着简单，可一身富贵的味道却消减不去。更不用说，这小小马车之内，铺着的柔软狐裘，陈设的黄花梨木小几案，车内四壁熏着的上好沉水香……

    这两年，她的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作为跟着宋仪的贴身丫鬟，雪竹雪香两个最知道这一点了，甚至回头想想过去的近两年，都有一种奇异的唏嘘之感。

    所有人看见宋仪不会认不出来，可只怕是不怎么敢认。

    原本不过是宋家一个庶出的姑娘，本以为样貌好就能嫁给周兼，可平白没了亲事，还惹来一场大祸端。所有人都以为宋仪是出不来了，谁能想到……

    宋仪一离开天水观，那叫一个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到如今，谁又能说宋仪不好？

    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有个好名声。只是不知多少人听说宋仪的本事，却没本法来相见罢了。

    如今终于回京，这故地，真是一别有小两载，连雪香雪竹两个见了都不由得满腹的唏嘘。

    宋仪见了，又该是如何感受？

    想着，雪竹不由得抬眼打量宋仪。

    只是，宋仪摸着那一根翡翠雕琢成的细细烟杆，眼帘低垂，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先生一进京便进宫去了，还不知王爷找我到底有个什么事，我这心里忽然有些乱……”

    本来这两年的日子很是舒坦，虽然也在背地里帮着卫起做事，但基本都很琐碎，也不曾接触到什么更深更狠的。现在忽然回了京城，怕那舒坦日子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不过，这两年本来也就是偷来的，说好听点是卫起纵着她，说难听点，是卫起这一位主儿发了善心肠，赏她的。

    这两年跟着陈子棠着实学了不少的东西，又才办好了卫起交代的事情，去见卫起应该是有底气的，只是……

    “罢了，先见了再说。”

    宋仪不再多想，想多了也没意思，只因为她根本避不过。

    看着沿途转瞬过去的风景，宋仪闭目养神，没多一会儿才到了前面的“人不度”。

    下车来，雪香扶着她，雪竹则取了一只锦盒拿在手中，走在宋仪的两旁。

    天高高，云淡淡，蓝的白的一片，宋仪身上看不见半分奔波之后的劳累，闲庭信步一样，只是多了几分难言的富贵气。

    好在此刻人不度的人很少，甚至根本没几个，所以宋仪站在这里，根本没几个人看，也就没有董惜惜那般的轰动了。

    不过，站在楼上的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宋仪离开京城有小两年，这两年之中，她几乎跟宋府没有什么联系，也无非是一个月给孟姨娘送上一封平安信。而跟宋仪联系最多的人，非卫起莫属，不过毕竟隔着千山万水，宋仪又经常跟着陈子棠走南闯北，见面的机会却是没有，便是偶尔联系也常有宋仪不**搭理的时候。

    真论起来，卫起心里还恨着她不听话呢。

    他正跟陈横说着话：“如今宫里的局势也看不明白，秦王又爬了起来，可晋王也是不错……这一次太后娘娘生辰，颇……”

    话没说完，便听得下面有人道一句：“来的可是宋五姑娘？”

    一丫鬟脆声应道：“正是。”

    “王爷已经在上头候着了，酒水菜色都按着五姑娘说的上的，您里头请。”迎客的丫鬟说话，也是脆脆的，倒是悦耳好听。

    卫起这边一下没了话，转身看去的时候，却没动了。

    才从马车上下来的宋仪，脸上看不见半点倦怠的表情，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容光焕发。

    她还不曾嫁人，却是在女子最美好的年华里，容颜娇俏。

    与原来的简单不同，现在她是绫罗绸缎满身，却不会叫人觉得俗气，反而是富贵逼人，华丽极了。像是深海里的一斛珠，刚出海时候，正是月华漫天，于是这样一照，就有了灼灼夺目的光彩。

    这样的宋仪，一眼便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包括——

    卫起。

    眉如新月，眸似点漆，肌肤细白如瓷，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宋仪扶着丫鬟的手，一步步上来，裙裾微微晃动，彷如微澜死水……

    卫起眼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回头转身，像是要看陈横一眼，可左手中的折扇却已经击到右手掌心，握紧了。

    等到宋仪已经站了上来，颇为恭敬地行了一礼，道一句“宋仪给王爷请安”，卫起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眼底所有的异样消失。

    他挑眉，似笑非笑，又仿佛带着讥诮：“瞧瞧这一身铜臭气，跟着陈子棠也没学出几分高华出尘……如今也还知道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乐不思蜀要叛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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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六十九章 变化

﻿    一级一级的楼梯，下头铺着洋红毯，绣鞋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宋仪脚步不快，但是也算不上是很慢，毕竟她知道，某一位主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兴许这天底下之后人等他，还少有他等人的吧？

    不过宋仪倒不在乎了。

    一步，一步，渐渐上了楼，宋仪一抬眼，就看见了垂手肃立在一旁的陶德。

    陶德见了宋仪，眼珠子一下瞪圆，嘴巴也微微张开，显然整个人都有些发怔。

    目光从陶德脸上一扫而过，宋仪暂时没有说话，只因为这时候，她已经看见卫起了。

    一开始，卫起乃是背对着她站，只瞧得见他站在摆着一盆兰花的花架边，一身藏蓝锦缎祥云纹长袍，略有几分华贵的感觉。

    她见着卫起，脚步便略顿了顿，而后再次往前，微一躬身道：“宋仪给王爷请安。”

    这时候，宋仪低下了头去，卫起则转身来看她。

    时隔近两年，在外面飘飘荡荡久了的宋仪，其实并不曾有过什么真正的自由，她像是被卫起放出去的纸鸢，看似很高很远，可只要卫起愿意，就能把她拉扯回来，因为控制着纸鸢的线，还握在这一位的手里。

    因而，再次见了宋仪，卫起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也知道回来？”

    这是准她起身了。

    宋仪暗中估摸了一下，闻言便已经起身，站直了，脊背挺直，于是这一身的华贵，便昭然无遮掩。

    如今的宋仪，从妆容到服饰，无一不精致，无一不细巧。

    只是……

    卫起的目光上下逡巡，最终却锁紧了眉头：“俗。”

    这一身的打扮都很俗气，艳得扎眼，叫人心里不舒坦，一旦她站在众人面前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宋仪的身上，再也移不开。

    方才的卫起，可不就是被她这样四射的艳光给扎了眼么？

    至少，卫起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这两年，宋仪身上的变化大得可怕。

    宋仪自己也清楚，而这一切都是她需要的变化，所以并不以为有什么，甚至她觉得自己现在更好。于是，宋仪一笑：“多谢王爷夸奖。”

    夸奖？

    这……

    站在外侧的陶德头上已经是冷汗涔涔，半点不想跟这一位姑奶奶理论了。谁都能听出来，这根本就是贬损人的话吧？

    他小心翼翼侧过眼，看了看此刻的宋仪，真觉得这跟当初那犹带着几分心软温文的小家碧玉不一样了。兴许是见多了，识广了，通身的气度都不一样了。

    只是卫起的脾气，与当初一样的坏。

    该不会生气吧？

    想着，陶德就再看向卫起去，只是眼光一岔，却不小心落到了后头陈横的身上。

    这一看，却是有些暗暗的心惊。

    陈横两条眉毛拧了起来，微微眯眼看着站在前面的宋仪，目光并不很友善。

    宋仪自然也感觉到了，她一直在外面帮着卫起做事，说是游历，其实哪里又能白拿着卫起的粮饷不干事呢？所以接触多了，便知道陈横乃是卫起手底下头一号谋士，智计无双。

    只是她从来都是只听过陈横之名，不曾见过陈横此人，不过今日出现在卫起身后的人，除了陈横，也不做第二人选了。

    眼见着这几人之间微妙的目光交流，卫起哂笑一声，道：“想必你们都听过对方名姓了，这一位便是陈横陈大人。”

    这一句，算是为宋仪引见了。

    宋仪很识趣，她脸上挂了笑，浅浅淡淡地，微侧了身子：“宋仪见过陈大人。”

    按常理，都是卫起的手下，又是早闻过名的，不说陈横早就识得宋仪，便冲着现在宋仪这态度，陈横都该给个面子，好好生生地应了。

    可谁想到，陈横看着宋仪良久，又不知道为什么扫了卫起一眼，最终竟然勾唇一笑，颇带着几分冷意，道：“陈某怎受得起宋五姑娘如此大礼？还是请起吧。”

    “……”

    宋仪脸上的笑意也消减了下来，她收了礼，缓缓起身。等到站直了，脸上的笑容便又露了出来，她眉眼温和，看不出棱角来，仿佛已被这几年的游历给磨圆。

    “早听说陈先生乃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天才之流自与寻常人不一样，陈先生果真不是寻常人。宋仪这等愚笨的，往后还要陈先生多多教导，否则只怕耽误了王爷的事呢。”

    “好了，坐下吧。”

    卫起听着两人来来去去暗藏机锋的话，不知怎的生出几分不悦的心思来。

    陈横一直是他手底下用处最大的人，其智计能与陆无咎比肩，只可惜就是心气儿太高，脾气太臭，也可能是天下聪明人的通病，只是陈横更加厉害罢了。

    他只略略一思索，便不准备再叫宋仪与陈横有什么接触，于是转而道：“你千里迢迢而来，好歹有心请本王来这人不度。听闻你自己经营，如今家当也算不少，今日本王便坐下了。另一则，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

    生意的事情，宋仪不想多提，多还是借着陆家兄弟的本事，她不过是偶然扔了一笔钱进去，便看着钱生钱利滚利罢了。

    至于卫起说的事……

    宋仪抬手，从雪香的手里，接过了进来时候便拿着的那一只锦盒。

    盒子很小，外头是绛色锦缎，里头东西不大，但是有些沉，宋仪接过来的时候也带了几分小心。

    陶德眼力见儿好，连忙上来，两手捧了过去，送到卫起的面前。

    卫起点了紫檀木雕花的桌面，示意陶德放下，而后一掀衣袍坐了下来，整个人气势沉凝，山岳一般有巍峨之感，然而眉眼之间又透出一股十足的清朗。

    他头也不回，便道：“你们二人也坐。”

    指的是陈横宋仪。

    陈横原本不待见宋仪，只是宋仪办事毕竟还算是漂亮，所以没有多言什么，坐下来之后却问：“这便是太后娘娘要的舍利子珠串吗？”

    卫起眼帘一掀，深暗的目光却是直接抬了起来，望向陈横。

    陈横顿知自己失言，不再言语。

    这时候，宋仪才慢慢坐了下来，她只觉得两年不见，卫起这性子越发阴晴不定起来，叫人捉摸不得。暗暗看一眼旁边的陶德，宋仪便纳了闷儿：说到底，怕是真正本事的是陶德才对。能在卫起这人面前好端端地活了这么多年，怕是容易。

    她这一番心里话，还好不会叫陶德知道，否则陶德非要吐出一口血不可。

    王府里头混饭难，在王爷手底下混饭就更难了。

    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种种心思，卫起只要想知道，自然是了如指掌。只是此刻，他的全副心神已经到了那锦盒之中，抬手，掀开锦盒，里头装着的果然是一串十八颗的颜色沉暗的舍利子手串。

    “有了这东西，太后寿辰便不用愁了。”

    卫起淡淡一笑，便又叫陶德将东西收了起来。

    而后，他转向宋仪，见她规规矩矩坐着，便道：“这一回的事情尚算你办得好，没像是以往一样不听话。这一次回来，不必再走，本王要用你的地方还多。”

    宋仪自知回来就再也走不脱，可总有一些东西，还在这里，要宋仪来解决的。她不可能一直在外面，也不可能一直游荡。卫起不允许，她自己也不会。

    只是“回来”两个字，终究叫她觉得奇怪罢了。

    心里掂量了掂量自己如今的地位和本事，宋仪倒也不怕自己在卫起手底下饿死。

    只是忧心……

    “宋仪得蒙王爷大恩，虽有囹圄脱困，天水涅槃，一别两载，宋仪时时刻刻不敢忘王爷昔年恩义。但凡王爷有用得着的地方，宋仪必在所不辞。”

    “嗤……”

    宋仪话音刚落，旁边的陈横便嗤笑了一声，仿佛听见这世上最好笑的话。

    他这一声嘲讽的笑，叫宋仪脊背微微僵直起来。

    场面上的话，真真假假有几分，有谁知道？

    这陈横，着实讨人厌。

    宋仪早不是什么宽厚心肠，更学得一分两分的厉害手段，如今同在卫起手下做事，有陈横这样拆台的吗？

    心下对这人不喜，宋仪脸上的神情也就不那么好看了。

    陈横终究还是没忍住：“都说是天下红颜祸水，宋五姑娘真真天人之姿，奈何沦落到这般境界？依着陈某所见，只怕他日咱们王爷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宋五姑娘还是早早找个人家嫁了的好。”

    “你！”

    宋仪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天底下有这样说话的吗？

    然而下一刻她便平静了。

    抬眼，宋仪注视陈横良久。

    后面跟着的雪香雪竹险些冲上去跟陈横理论，可自知这等身份场合不是她们能插嘴的，只能憋了一口气，气鼓鼓地站在一旁。

    她们本以为宋仪会生气，可没想到宋仪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

    而卫起只觉得今日的陈横，说话太过。

    可他言语之间，约莫是想警告他吧？

    红颜祸水……

    卫起微微一眯眼，正待说话，却听见一声轻笑。

    宋仪的轻笑。

    她方才那种拘束，在卫起面前的乖巧听话，忽然全数消失，眼帘抬起，眉目之间的气韵瞧着也不那么乖顺了。

    嘴唇弯弯，宋仪整个人看上去纯良无比，然而她说出来的下一句话，却叫陈横毛骨悚然。

    “陈大人，听闻你年纪轻轻，尚未婚配。既然您如此担心小女子的终身大事，不如您行个善事，积个大德，娶我过门如何？”

    “……”

    人不度之中，听见这句话的其余人，全都瞪圆了眼睛张大嘴。

    方才挑起事端的陈横，更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宋仪是这样的还击。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厚颜无耻的女人？

    终究是他低估了，从一介闺阁女子，到周南闯北又在卫起手下混得风生水起的能人之一，宋仪怎么可能还是昔日那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

    今日真是生生踢到铁板了。

    最要紧的问题还是……

    卫起面无表情，抬眸，看了宋仪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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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七十章 坑王爷

﻿    人不度楼前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京城这繁华之地，不管天雨还是天晴，一向这样热闹。临着灯市口的大街上，却是一反常态地冷冷清清，看不见几个人。

    可实际上，这才是白天的灯市口应该有的样子。

    只因为，临着灯市口旁边的一条街上，乃是整个京城夜里最热闹的地方——青楼。

    一座一座的青楼排在这一条街上，一旦入夜，便与秦淮河畔没有什么区别，那叫一个莺歌燕舞纸醉金迷。达官贵人们在此一掷巨万，挥金如土，只为博得佳人一笑。

    不过，此刻晴天朗日之下，到底没有这样张狂。

    白日的秦楼楚馆，都安安静静的，更没有几个人醒着，街面上都看不见几个人。

    这时候，一顶远远过来的轿子，便尤为显眼了。

    那青色的软轿，颇为低调，似乎并非什么富贵人家，可靠在门墙上昏昏欲睡的小厮，在听见轿夫们的脚步声的时候，便猛然一怔。

    轿子落地，小厮便一下清醒了过来，连忙抹了一把脸，小跑着躬身上前去：“大人，惜惜姑娘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轿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也看不清里面到底是谁，坐在轿子里面的人，似乎沉默了片刻，才道：“起吧。”

    话音刚落，轿夫便上去将轿帘子掀起来。

    一人端坐在轿内，身形挺拔，看上去一丝不苟，仿佛自己并非在软轿之中，而是端坐在公堂上，翰林院中。

    那人眉眼早已经没有了当初少年人的青涩。两年里的变化，早已经让他变得成熟老辣起来。只因着早早就接触过了官场，跟那些个老狐狸们斗智斗勇，所以他如今心志之坚定成熟，远非昔年可比。

    任是谁也没想到，他能到如今这地步吧？

    这轿中不是别人，正是周兼。

    他起身，出了轿子，旁边的小厮一摆手，一躬身，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周兼进去了。虽则……

    周兼其实并不需要引路。

    这两年间，名妓董惜惜的名头谁不知道？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董惜惜卖艺不卖身，因着原本出身官宦人家，琴棋书画样样了得，乃是清倌人之中头一号。若非特殊情况，董惜惜这里从不留人过夜，可周兼是一个例外。

    这两年来，周兼行事越发低调，一则是他性子隐忍，二则是他行事越发妥帖。

    可以说，他近乎完美，毫无破绽，甚至冷酷不近人情，偏偏……

    消息稍灵通一点的，都知道，周兼虽至今未曾婚娶，可却在十八壶有一名红颜知己，正是名扬京城的名妓董惜惜。

    周兼如今官位虽然不很高，甚至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可几乎没有人怀疑他将来可以平步青云。因而，见着周兼的人都要高看一眼，或真或假地喊上一声“周大人好”。

    他跟董惜惜之间的一段风流佳话，在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虽周兼不能娶董惜惜，可董惜惜却一直被周兼保护着，旁人要想找董惜惜的麻烦，也得先问问周兼同意不同意。真有眼色的人，不会得罪此刻的周兼，因为那等于为日后的自己找麻烦。所以，这两年，董惜惜尽管流落风尘，可日子过得还算是简单舒心。

    “十八壶”的牌子，便高高挂在上头，小厮引着周兼进了门，便穿过了大堂，绕了出去，进十八壶之后便看见二楼的环形围栏，不过周兼要去的并不是此处。

    有点身价的姑娘们，都不在这里，而是在后园的单独小院子之中。

    周兼从楼中出来，便已经绕出了回廊，转眼看见了后院之中最幽静雅致的一处小院。

    两扇木门上镶嵌着古雅别致的环扣，不过此刻虚掩着，似乎是知道周兼要来。

    正是春日里春光正好的时候，越过低矮的院墙，便能看见里面盛放的繁花种种，周兼在台阶前面停住了脚步，只一摆手道：“下去吧。”

    小厮也不敢多留，心知周兼每次来这里的时候，心情似乎都不很好，连忙退下了。

    于是，原地只剩下周兼一个人。

    周兼脸上轮廓已深邃更多，也棱角分明了许多，他此刻站在台阶前，一下便想起了两年前，站在差不多的台阶前。

    连这一扇门……

    也不知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与当年差不多模样。

    周兼站在外头看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上去，轻轻扣了门，也不等里头应答，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董惜惜知道周兼今天要来，早早便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原本就是名扬京城大美人，稍稍打扮起来，便是惊艳绝伦，叫人不敢逼视，更何况如今是女为悦己者容，董惜惜两眼底下都是柔光满满，仿佛要溢出来一样。

    一身白纱裙，青丝搭在肩上，粉黛微施，并不秾艳，纤细的手指一抬，便给人一种浓烈的书香气息。

    董惜惜原本就有一种出尘的美，两靥含愁，秀眉轻拢，更是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不知多少人一见了她的面，便色授魂与，可这些人里……

    并不包括周兼。

    听见叩门声的一刹那，董惜惜暗淡的两眼里便放出光来，她连忙起身，出了自己屋子，站在廊檐下，眼底一下带了几许羞涩，仿佛不食人间情**滋味儿的少女一样，开口道：“周大人……”

    这称呼，实在是生疏。

    董惜惜每叫一次，都觉得陌生。

    只是，周兼不喜欢别人唤他的“字”，尤其是董惜惜。

    他走上来，淡淡颔首：“外头风也凉，进去吧。”

    董惜惜连忙点头，主动伸出手去，拉住了周兼的手，螓首低垂一起进了去。

    进去之后，周兼很快放开了手，便坐在了他时常坐的位置上。

    这时候，董惜惜便端上来早准备好的一盏茶，问道：“才下朝？”

    周兼淡淡点了点头，掀了茶盖，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他有些心不在焉。

    这样的心不在焉，董惜惜一眼便看出来了。

    喜欢一个人，便是全副心神都在他的身上，所以对他情绪的变化，她无比清楚。

    “可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与你无关。”

    周兼眉头一皱，竟然脱口而出。

    董惜惜一下怔住：“……”

    以前，周兼从不这样说话。

    此刻的周兼，却仰头，靠在椅背上，他目光放远了，看着院子外面的景色，脑海之中浮现的却是今日看见卫起离开时候的表情。

    这两年，宋仪不在京城。

    当初周兼去找过宋仪，可她已经走了，而后周兼多方打听，才渐渐知道，救了宋仪的竟然是卫起。

    没过两个月，有关于宋仪的消息，便一茬一茬儿地传回京城。

    昔日落魄的宋五姑娘，竟然一举拜了天下第一名士为师，从此以后脱胎换骨，似乎半点也看不出还有昔日宋仪的模样。

    而周兼，也只能在无数的传闻之中，依稀从种种细节之中，描摹出昔日的宋仪。

    可终究觉得陌生了……

    今日下朝时候，卫起那表情……

    周兼想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过了有一会儿，他仿佛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笑着对董惜惜道：“惜惜姑娘赶紧坐下吧，站着也累。可是有什么事？”

    董惜惜心下一阵黯然，强作笑颜道：“没什么事……只是……”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乃是周兼的红颜知己，事实上似乎也没差多少，可只有她知道，这里面到底有怎样的一道天堑鸿沟。若是她不打破，两个人兴许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那个人……

    是自己无法才超越的。

    董惜惜心下，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来。

    她定了定神，才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地开口：“后日在灯市口临街的地方，将会有花灯庙会，不知道……惜惜是否可以请大人一起？”

    灯市口的花灯庙会？

    周兼忽然抬眼起来，看着董惜惜。

    这目光，像是洞悉了一切一样，一下叫董惜惜觉得难堪起来，她埋下了头，以为周兼不会答应，正待要解释几句，却忽然听见一声——

    “好。”

    董惜惜豁然抬头，眼神里带着惊喜，还有一种不敢相信。

    然而，周兼并没有看她，只是单纯地答应了一句罢了。

    青天白日底下，太阳越来越高。

    坐在栏杆边的陈横，现在有一种刀剑横在脖子上的感觉，他这名字还真是没起错——

    陈横。

    这宋仪的胆子，真是要包天了。

    姑娘家的矜持，在她身上真是已经看不见半点影子了。

    叫他陈横娶这等女人回去？陈横又不是傻子！

    “五姑娘说笑了，陈某喜欢的乃是温婉柔媚可勤俭持家的姑娘，陈家庙小，实在装不下您着一尊大佛，怎敢叫五姑娘纡尊降贵呢？”

    宋仪说完那一句，早知道陈横终究还是会认怂，听了他假模假样的话，便略带着几分了然的嘲讽，弯了弯唇：“天底下温婉柔媚可勤俭持家的姑娘可多了去了，怎的陈大人如今还是孤身一人？这话，莫不是哄骗小女子吧？想来天下长得比我好看的姑娘应该不多……”

    陈横：“……”

    他忽然有种无力感，宋仪最后一句话到底是想暗示什么？

    卫起就在旁边看着，自始至终不曾插上一句话。

    眼见得陈横没了话，宋仪总算是宣泄了心头一口恶气。

    陈横原本就是卫起身边的谋士，他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所以看得比寻常人要远。但是他张口便来一句“红颜祸水”，着实叫宋仪火大。

    如今不过是她豁出自己脸皮，换来陈横气焰下去，宋仪也划得来。

    她浅笑一声，便已经是一副温婉模样，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可惜了，听说后日灯市口有花灯庙会，男女相携而去，可是个好地方好事情。不能请陈先生去，真是小女子人生一大憾事……”

    “……”

    陈横现下就差一声冷笑了。

    他半点也不想搭理宋仪，只觉得自己眼皮跳得厉害，按下去左边，右边又跳了起来，总之便是折腾个没完。

    眉头拧得死紧，陈横瞥了一直不动声色的卫起一眼，忽然生出一条祸水东引的毒计来，于是笑道：“说起来，这花灯庙会虽起于花楼，如今却是风靡全京城，女客们带去的男客若能拔得头筹，可是顶顶厉害。宋五姑娘刚回来，真想要去，正是个好事情，陈某没时间作陪，倒是……听说王爷最近闲散，没什么事情做，想来宋五姑娘乃是王爷手下得力干将之一，王爷该不会拒绝吧？”

    旁边的陶德险些一口血喷在陈横的脸上，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能作死了！

    好大的胆子！

    没见现在卫起一张面皮已经绷紧，就差直接起身发怒了吗？

    陶德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自己身处阎罗地狱。

    卫起扫了陈横一眼，又扫了宋仪一眼，过了许久才道：“这两年，你用天下第一名士之学生赚足了风头，京城之中多闻你名声，却少有人见过你，若借着此次花灯庙会出来，倒也合适。”

    宋仪心头一跳，转过眼来看卫起，正好对上对方一双幽深的眼眸。

    卫起的一双眼睛，向来是宋仪看不透的。

    她也从没想过看透，只因为里面的东西深得可怕，叫她下意识地排斥。

    不过卫起这个提议，却是极好的。

    “王爷早有打算，宋仪听从便是。”

    这才是听话的。

    卫起点了点头，才道：“如此便先定下来，至于陈子棠……”

    “是了……王爷，陈先生此前已经入宫，怕是有要事。陈先生一向信任宋仪，所以我想……”宋仪略顿了一下，续道，“不如，现在便去陈先生处打听打听吧？”

    “……去吧。”

    原本一桌的菜都还没动过，好歹也是“玉盘珍羞直万钱”，皇宫里都不一定这样奢侈，可惜宋仪在“人不度”布了宴便要走。卫起也不拦她，只等着宋仪传回消息来。

    于是，宋仪起身一躬：“那宋仪告退了。”

    说完，她转过身直接朝着楼梯下去，重新上了轿子，那姿态闲雅又叫人羡慕，似乎一身都是轻松。

    背后卫起看着，只觉得那瘦削的背影后面，藏着很多东西。

    不过……

    花灯庙会一事，尚有斟酌之处。

    卫起正琢磨了起来，没想到下头人不度的侍女竟然上来了，手中捏了一块牙牌，对着卫起便恭敬递上：“王爷，方才下去的那一位姑娘说了，这一桌问您要银子。”

    “什么？！”

    卫起还没说话，陶德第一个忍不住跳了出来：“瞎说，这不是宋五姑娘订好了再叫咱们来的吗？”

    那侍女眼神里带着古怪，道：“这……可宋五姑娘不曾给银子啊，只说是王爷会来……”

    难不成还有叫姑娘家宴请旁人的道理？

    想着，这侍女便看向了卫起。

    天知道，卫起现在脸色黑沉得能拧出一把水来，想起方才宋仪说什么去找陈先生，分明鬼鬼祟祟，全是胡扯！

    两年不见，好歹她如今也算是个腰缠万贯的主儿了吧？竟还要玩这些小把戏！

    人不度之中，气氛一时僵硬。

    已经离开了的宋仪却没管那么多，她已经仰在马车里，悠闲地眯了眯眼：“可给王爷点了一桌好菜，少说也得上万两吧？真不知陶德可带够了没有……”

    雪香在一旁有些战战兢兢：“姑娘，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宋仪一抬眼，笑了：“我这两年坏事做了不少，外头只知道我是个菩萨心肠，这一手正是王爷教的。这样的好本事，我合该谢谢他，人不度这一桌，便是我的心意。”

    雪香、雪竹：“……”

    这般心意，王爷还真是……

    啧，“惨”不就一个字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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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第七十一章 归来人

﻿    依着宋仪对卫起的了解，这一位也是不差钱的主儿，一桌人不度的酒席，宋仪从头到尾都没动上一筷子便走了人，并不算是吃了他卫起的。

    所以算起来，卫起那是给自己掏银子，宋仪心里没有半点的愧疚。

    她这人，真真是得寸进尺，半点没有良心。

    兴许，只是不喜欢卫起又把自己拉回来吧？

    外头天气很好，似乎与宋仪这两年走过的地方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隐隐然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宋仪懒懒地仰在车里。

    坐在窗边的雪香雪竹两人，却是有些心思起伏。眼看着马车就要回宋府，心里似乎有些不平静，于是回头看一眼宋仪已经闭上眼，便悄悄撩开车帘，朝着外头望一眼。

    微微的光华落了进来，几点微尘浮动在光华之中，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静感觉。

    可不管是雪香，还是雪竹，都知道，这不过是表象了。

    再回京城，断断再没有平静日子。

    背后仰着的宋仪睁开眼，淡淡看了外头天光一眼，又闭上，仿佛并不在意。

    看似普通的马车一路从街道上过去，沿路上走着的人们，并没有几个注意到这平平无奇的马车，直到它停在了宋府的门口，才有守在外头的下人们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一眼。

    “那马车哪里来的？”

    “没听说过今天有什么客人啊。”

    正自疑惑间，那马车已经停在了偏门，里头下来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丫鬟，紧接着是另外一个有些眼熟的丫鬟。

    管家汪海刚好走到府门口，春日里实在是睡觉好时候，他困得不行，打了个呵欠，一抬眼就跟旁边的下人们一样，看见了那两个丫鬟。

    眼熟。

    真真儿眼熟……

    汪海盯了半天，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然而在看见马车里下来的第三人的时候，却是悚然一惊，整个人都差点往后面退了一步。

    平平无奇的马车里，刚钻出来的姑娘实在是容貌惊人，浑身上下都带着珠光宝气一般，光彩照人不说，通身气派更叫人觉得高不可攀。

    见着这姑娘的第一眼，汪海兴许会注意到她的容貌，可是下一刻就只记得那一双平静的眼睛了。

    这才是容貌虽美，可真真叫人记住的却不是那一张脸。

    只是……

    汪海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寒颤，咽了一口唾沫：这不是已经离府两年的五姑娘吗？

    莫不是他在做梦吧？招呼都没打上一声，宋仪竟然回来了？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宋仪。

    这两年时光，真是梦幻泡影一样就过去了，宋府的模样似乎也变了一些。原本崭新的朱漆大门，现在看上去有了一点点斑驳的痕迹，不过大体还有旧日的轮廓。

    可宋仪终究觉得陌生了。

    “姑娘，到了。”

    雪香向来是个豁达又想得开的，一见到回了宋府，便开心笑了起来。

    旁边的雪竹也弯起了唇角，正想要转头与宋仪说话，没想到，转过眼，只看见宋仪唇边那几分的似笑非笑。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

    于是，雪竹止住了自己唇边的笑意，顺着宋仪的目光看了过去。

    管家汪海就愣愣地站在台阶上头，看着宋仪。

    一个是宋府五姑娘，一个是宋府的管家，这场面看着，颇有些古怪。

    宋仪收拢自己的心思，只觉得这宋府也着实没什么回来的意思了，不过到底还是她的家。雨丝，她扶着雪香的手，朝着里面走了去，朝着汪海一笑，打了声招呼：“汪管家。”

    汪海一下回过神来，连忙挂上笑容：“这不是五姑娘吗？两年没见，老头子这都不敢认您了，实在是……实在是……”

    一时半会儿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汪海只能继续笑。

    也许是因为从方才发愣的表情到满脸挂笑，变得有些快，汪海面皮都抽了抽，整张脸都有一种奇异的扭曲。

    宋仪是心里发笑。

    当初卫起叫她回来，她拖着不回来，如今回来得悄无声息，却是真真要吓死不少人的。不知道，还有没有谁会被自己给吓住？

    她淡淡笑了一声，也没跟汪海计较什么，毕竟这老人家跟自己没仇没怨的。

    看上去，宋仪和善得很：“许久不曾见了，您老身子骨瞧着还好，不知道现在父亲母亲可在？”

    “老爷现在上朝还没回来，不过太太是在的。”

    汪管家连忙回道，可同时又惊觉了几分不一样的地方。宋仪这说话，太过自然了，而且轻而易举就在一种比较高的位置，虽是听起来寻常，却无端端给人一种上位者的感觉。

    而如果不是他方才回想一下宋仪昔日模样，对此怕是完全不会有感觉。那是一种异常自然的处于上位的口气，自然无比，不会让人察觉到异样。

    五姑娘出去两年，果真是变了不少的。

    宋仪不知道汪海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看他神情变幻，也猜得出一二。

    只是宋仪不搭理，只跟着朝里面去。

    汪海连忙让开了路，然后招手叫来旁边一个眼睛都要看直了的下人，喝道：“愣着干什么，咱府里五姑娘回来了，还不快去禀给太太？”

    “啊，是，小的这就去。”

    那被挑中的吓人飞快抬起头来再扫了宋仪一眼，这才赶紧跑去前面通报。

    此刻的小杨氏正在屋里与宋攸说话。

    这是府里的六姑娘，看着粉雕玉琢，乃是个难得的美人痞子，一双杏核一样的眼睛明媚无比，笑起来甜甜的。不过她毕竟年纪小，此刻正跟只小猴子一样团在小杨氏的怀里，眼巴巴地望着她：“攸儿也要到上学的年纪了，听说京里头的书院可厉害了，昭华郡主更是超凡的才女，攸儿也能那么厉害吗？”

    “这……”小杨氏忽然犯了难。

    都说哄骗小孩子的话，怎么说都成。可真要叫小杨氏说自家闺女能跟昭华郡主比，又实在说不出口。

    毕竟，这两年里，昭华郡主的名头就在那里摆着。

    如今宋家虽然没有姑娘在学里上学，可小杨氏娘家的杨巧慧却是在的，所以对书院那边的情况尚算得有几分了解。

    昭华郡主这几年的风头，比昔日宋仪在济南的名头还要响亮几分，并且惊才绝艳之程度，与宋仪几乎匹敌，更因为她身份尊贵，还是郡主，所以声名一起，便压不下去。

    京城里，又能找出几个能跟昭华郡主相比的女子？

    纵使董惜惜艳色动京城，也不过一娼寮所出的下九流人，放在昭华郡主面前是提也提不得，哪配与郡主并论？

    所以，宋攸眨着一双天真眼睛问小杨氏这样一句话，小杨氏着实答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含糊道：“我家六儿也会很厉害的。”

    “娘亲的意思，还是六儿不会比昭华郡主更厉害么？”宋攸撇嘴，有些不高兴，哼声道，“我就不喜欢郡主，看着杨姐姐跟郡主说话，小心得不行。要是五姐姐还在就好了……”

    听见“五姐姐”三个字，小杨氏面色一变。

    庶出的宋仪，身份并不很高贵，可因着昔日太过厉害，宋攸又曾亲近过她，所以想着宋仪的时候还多。今日一说昭华郡主之才，宋攸想到宋仪的身上去是应该的。

    更何况，这两年来，昭华郡主名头虽盛，可真论起来不一定能盖过宋仪。

    天下身份卑微的庶女多了去了，从无一个有宋仪这样大的本事。

    跟着陈子棠南北走动，才名远扬，会尽各方名士，扶危济困，被人传成仙女下凡，菩萨转世，那叫一个夸张离谱。可这未必不能体现一些东西……

    想起宋仪来，小杨氏便是满口的苦涩。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接宋攸的话，只能叹了口气：“小丫头片子也不必想这么多，等你入学的时候，昭华郡主都该结业了。”

    昭华郡主卫锦乃是书院之中较为特殊的，因着以往她不**学，却在两年多之前忽然转了心性儿，所以忽然入了书院，所以年纪比同在书院的学生们大上一轮。

    不过到了今年，也是快要结业。

    等到宋攸入学，其实差不多正好与昭华郡主错开，所以宋攸要与昭华郡主一比的心思却高，却不会有实现的时候。

    小杨氏也不敢冒这样的险，只怕小六儿心性高，以后惹出祸事来，错开了她才放心。

    眼见着小杨氏是满面的笑容，宋攸却是把嘴唇撅得老高，显然不高兴。

    母女俩正说着，外头便有一声通报传来，是小杨氏的贴身丫鬟芙叶。

    她方才从外头进来，已经是接了下人的消息，撩开帘子，脸上的表情颇带着几分怪异，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仓皇。

    小杨氏抬眼便看见了，眉头微微一拧，却没怎么在意地问道：“芙叶，怎么了？”

    芙叶顿了顿，张张口，一时却没能说出口，待到小杨氏凝眉看她，她仿佛才整顿好自己的心思，开口道：“五、五姑娘回来了。”

    五姑娘回来了？

    小杨氏一时之间险些没反应过来，过了有一会儿，她才把这“五姑娘”三个字，跟宋攸刚刚喊的“五姐姐”和“宋仪”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回来了？”

    “五姐姐回来了？！”

    不同于小杨氏说不出是惊是喜还是吓的情态，宋攸却是忽然之间两眼放光，一下从小杨氏的怀里跳起来，上去拉住芙叶的袖子，激动得要命。

    “芙叶姐姐，五姐姐真的回来了吗？她现在在哪儿？小六儿真是想死她了！”

    虽跟这一位五姐姐接触不多，可宋攸就是喜欢她，觉得这一位五姐姐真是哪里都好，叫人羡慕又喜欢。

    更要紧的是，如果这一位她心心念念的五姐姐回来了，就能跟昭华郡主打擂台了。

    当初杨巧慧当着她的面说什么昭华郡主才华天下无双，宋攸却是不屑，想要跟杨巧慧争论出个长短来，可偏偏宋仪又不在。

    宋攸那叫一个抓心挠肝，恨不得长双翅膀把宋仪找回来。

    只可惜，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出不得远门不说，消息也不灵通，只能听着旁人传回来的种种消息，对其心驰神往，巴不得自己就在宋仪的身边，见识种种事情。

    心里早就盼望久了，宋攸都只把宋仪当成是个传说之中存在的人了，如今芙叶竟然说她要回来了？

    宋攸险些一蹦三尺高，拉着芙叶的手问个不停。

    芙叶也不知六姑娘怎么一下这样兴奋起来，她哭笑不得，道一句：“方才汪管家叫人来通禀的，说是已经回来，才入府呢。”

    话音刚落，宋攸便已经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朝着背后摆摆手：“娘亲，我去接五姐姐啦！”

    小杨氏怔了半天，心下却早复杂成了一片。

    当初宋仪落难，宋元启与她都觉得这一名庶女实在是丢脸，于是顺水推舟，直接把宋仪送去了天水观。

    那可是年华正好的姑娘，又是容颜无双，更是昔日的才女，送去观中，一时半会儿兴许不会有什么，可真长此以往，怕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

    小杨氏未必没有想过这样做不好，只是当时谁想到宋仪还能起来。

    她不知自己应该怎样去回想昔日的事情，不过任是谁在她当初那位置上，也做不出第二个选择来。咬了咬牙，小杨氏定神起身，道：“咱们也去看看。”

    芙叶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

    这两年，每一条有关于宋仪的消息从外头传进来，都像是狠狠一巴掌打在宋府人的脸上，这就是被他们宋家当成了弃子的姑娘，最终却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甚至还成了活菩萨，美名被世人所传扬。

    小杨氏看似镇定，可心应该已经乱了。

    芙叶看着小杨氏出门的背影，低低叹一句：“若是往常，该坐在这里等五姑娘进来的……”

    毕竟，小杨氏是当家的主母，何必出去迎呢？

    远远地，宋攸的身影穿在花园里，一下没了往日教调出来的淑女模样，颇有几分张牙舞爪的味道。

    “五姐姐，五姐姐！”

    她银铃一般的声音穿过回廊，很快就被前面的宋仪听见了。

    原本一路走来，宋仪也没跟汪海说两句话，忽然之间听见这声音，宋仪略一思索，也就知道是谁了。

    府里几位姑娘都已经出嫁，公子们该成家的怕也都已经成家立业，府里年纪小的姑娘也就宋攸一个，算算今年也就十多岁。

    果然，她顺着声音朝前面望去，便看见一个穿得粉粉嫩嫩的小姑娘奔了过来，满脸的兴奋。

    眉眼都是昔日那小姑娘的眉眼，只是长开了一些，灵动至极，眼见着她跑过来，就要一把扑到宋仪的怀里去，却在上台阶的时候生生止住脚步，没上来了。

    这倒是出了奇。

    宋仪走近了，也不由得顿住脚步，太久没回府，对周围的一切，她都觉得陌生。更何况，宋攸是她妹妹，可到底是嫡出，又有小杨氏一层关系在。这丫头，怎的对自己这样亲昵？她一面是觉得奇怪，另一面却是觉得不知该怎么接触了。

    若是对着小杨氏还好，对着一个天真小姑娘，她倒是犯了难。

    犯难的也不止宋仪一个，宋攸现在都有些发愣：这真的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五姐姐吗？

    还记得，那时候的五姐姐笑容温温婉婉的，眉眼低垂时候，便叫人觉得无限的温柔，更有一种小女儿家难言的情态。三姐姐宋倩跟五姐姐要好时候，远远看着两个人走过去，都觉得真实，叫人暖暖的。

    可现在……

    五姐姐一身的高华气度不消说，脸上的表情，也没了昔日给人的那般容易亲近的感觉。

    若说往日的宋仪，是枝头一朵白玉兰，如今便是高崖顶上一抹寒雪……

    这一时间，宋攸甚至生出几分惧怕和陌生的感觉来，可看宋仪眉眼，虽明艳了成熟了许多，可的的确确是昔日的五姐姐。

    她张了张嘴，站在宋仪面前，顿时有一种奇怪的自惭形秽的感觉，想要开口喊她，却又有些发憷。

    “五、五姐姐……”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姑娘，一瞬间就蔫了，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缩了起来，怯怯叫了一声。

    眼瞧着宋攸的前后变化，宋仪险些失笑。

    她知道自己变化很大，却没想到能让这小姑娘这样。说起来，她对宋攸的印象也还不错，所以淡淡笑了笑：“方才跑得那么快，也不怕摔着了……”

    宋攸眨巴眨巴眼睛看她，似乎有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来。

    尤其是，宋仪脸上这种笑容。

    她也不那么怕了，仰脸仔细看着宋仪，这就是传说里的那个宋五姑娘，也是她的五姐姐。想了想，宋攸也不知应该接什么话，只觉得有满肚子的话想要说，到了宋仪面前又觉得一句都没有了。

    姐妹两个，一个年长，一个年幼，站在走廊里。

    宋仪走上来，帮着宋攸把肩上落下来的发收拢，笑意浅浅，脸容淡淡。

    汪海就在一旁看着，心里老有些惴惴，可又觉得奇怪，旁边的雪香雪竹也看着，心中复杂。更不用说刚走过来的小杨氏与芙叶了。

    宋仪离开太久了，再回来的时候，真如脱胎换骨一样，再平常的事情在她做来，都是赏心悦目。

    而现下姐妹俩这般，却平白给人一种时过境迁的变幻感。

    待宋攸终于又成了个闺秀模样站在宋仪面前的时候，她才收了手。

    小杨氏过来，她自然看见了，如今只不慌不乱朝着前面走了三步，微微一弯身，行了个礼：“仪儿给母亲问安。”

    “……快起吧。”

    小杨氏都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看着宋仪只觉得陌生。

    她叫宋仪起来之后，才忽然想起另外一桩事来，道：“芙叶，快去通知孟姨娘，叫她来见见。”

    孟姨娘才是宋仪的亲娘，小杨氏不会这样不近人情。

    她瞥了还站在一边有些恍惚的宋攸，勉强对着宋仪一笑，道：“一路奔波，终于回来，也累了吧？老爷现在还没回来，你且进来先坐坐。”

    “是。”

    宋仪看上去乖巧，并未推辞，便跟上了小杨氏的脚步。

    宋攸见人走，愣了一下，也跟了上来，小步追到宋仪的身边，又不敢怎么靠近。宋仪略放了放脚步，慢了一下，宋攸才到了她身边来。

    抬起眼，宋攸有些小心地望着她，心里比较着她跟那昭华郡主卫锦，怎么看都是宋仪更好啊。

    一时之间，宋攸心里犯了痒痒，凑到宋仪的身边来，瞥了前面小杨氏一眼，低声问道：“五姐姐，你没回来我可想你了……那个，我可不可以问一下……”

    “恩？”

    宋仪有些奇怪，侧过眼看着宋攸。

    宋攸两手手指绞着帕子，有些忐忑：“那个……五姐姐你跟昭华郡主，到底哪个厉害？”

    昭华……

    郡主？

    宋仪怔然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卫锦。

    没来由地，宋仪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着小丫头宋攸：“你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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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第七十二章 花灯庙会

﻿    “雪竹，到哪儿了？”

    迷迷糊糊之间，宋仪掀开了眼皮，外面天光还没亮开，只有隐约的微芒透了进来，落进宋仪的眼底。

    雪竹听见声音，披衣起来，到了宋仪榻边，勾起两旁锦帐，轻声道：“姑娘，咱们已经回府了，如今不在路上。”

    回府了……

    宋仪这才缓缓把眼睛张开了，她撑着身下软软暖暖的褥子，终于起了身，扫眼一看，果真是在自己昔日闺房之中。只是毕竟她已经有两年多不曾住在这里，看着屋内崭新的一切，她只觉得陌生。

    醒的时间有些早，不过也恰好合适。

    宋仪坐在床榻上，却半晌没动。

    雪竹也不上去伺候，只站在一旁，等着宋仪渐渐回神。

    她眼神底下含着几分心疼，只因为这两年，宋仪实在是外面风光，里头辛苦。有时候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想想，上面这些个光鲜亮丽的人活着，也实在很累。

    旁人只道宋仪这两年来才名甚高，跟着陈子棠先生又是如何的风云，更是何等的厉害，只知道说宋仪救济他人，菩萨心肠，甚至说宋仪走遍名山大川，见识广博……

    可她们的宋五姑娘，原本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闺阁姑娘罢了。

    长期的奔波，南来北往的走动，风霜雨雪，人情世故，该见的全都见识完了，该受过的折磨一点也不少。

    便像是如今，宋仪睁开眼，头一句话，必定是问雪竹到哪里了。

    不为别的，只是大多数时候都在赶路罢了。

    想着，雪竹暗暗叹息了一声。

    宋仪这时候却已经醒过了神，她一扫，闻着香帐里好歹还算是熟悉的味道，抬手起来揉了揉自己太阳**，笑一声道：“是我昏了头了。”

    她起了身，接过锦帕来擦脸，接着洗漱。

    从头到尾都很少说话，只是瞧着淡淡模样，并没有什么异常。

    在给她梳头的时候，雪香脸上的笑容还是忍不住透了出来：“今日外头可有花灯庙会，听说京中达官贵人们，公子小姐们，三教九流，该去的都会去。姑娘今日可也是要去的……”

    “就你一直念叨着，我可还没忘呢。”

    宋仪失笑摇头，知道雪香就这压不住的脾气。

    她又叹气道：“即便是你不提，一会儿也有人来提醒我，生怕我忘记了。”

    于是，雪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奴婢忘记了，六姑娘可挂心着您呢。”

    虽然，雪香并不明白，宋仪为什么要答应宋攸。原本宋攸与宋仪的关系并不很亲近，只是这姑娘可能有些得宋仪的好感，不过为了这一星半点的好感，便要答应那样的要求，实在是有些不合宋仪如今行事的原则，更不大对劲。

    可宋仪偏偏就答应了。

    天光渐渐明了，宋仪看着镜中自己一张容颜，真真要戳瞎人眼，于是她古怪地笑了一声。

    外头脚步声传来，还有丫鬟们的惊呼：“六姑娘，您慢着点！”

    “要你们多嘴，别吵，万一五姐姐还没起来呢？”宋攸有些着恼，压低了声音训斥那些跟着她的丫鬟，同时很快走近了，一过来便愣住了，“五姐姐，你已经起来了？”

    都这时候了，难不成还躺着？

    宋仪着实有些无语，可同时又觉得宋攸这天真活泼的性子蛮好。

    她笑道：“这不是记着同你之间的约定吗？要带你一起去花灯庙会，哪儿敢不起来？”

    一团红晕出现在宋攸的脸上，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急……”

    宋仪倒没觉得有什么。

    前日她回来的时候，宋攸初见面，便问了卫锦之事，宋仪戏谑一般，问了一句，“你想知道？”

    于是，宋攸点了点头。

    宋仪便说：可我也不知。

    再于是，宋攸傻了眼：那怎么办？

    怎么办？

    宋仪当然有宋仪的办法了。

    她想起当时的场面来，脸上便不由得带了笑容，拉着宋攸的手，道：“可还没去给母亲请安吧？先给请过安，再走才是。”

    宋攸点了点头，与宋仪一起去了。

    此刻，天已经大亮。

    朝阳初升，洒在宋府外头的街道上，颜色漂亮的一片，远远顺着东面一直走，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人声喧嚣。

    灯市口那一条街上，早已经布置妥当，不少漂亮花灯挂在两旁，走街窜巷的商贩们则停在路边，等着人热闹起来。

    今天便是花灯庙会，原本是这一带青楼女子们喜欢的玩意儿，可后来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也就渐渐成为了大家都要参与的活动。

    姑娘们往往会猜灯谜，相互之间攀比穿着首饰，当然也有更特殊的一项：同伴。

    这一项活动原本从青楼女子之中来，实则带着几分轻浮的味道，年轻女子们可以邀请一位男子与自己一起来，以显示自己的身份和体面。即便是这一项活动渐渐发展开来，这一点奇怪的规矩也留了下来。

    所以，花灯庙会也成了年轻男女们喜欢的活动。

    京城书院里的姑娘们，早已经在茶楼下头下棋，彼此谈笑。

    “眼看着便要结业，今年必定又是郡主拔得头筹了。”有人兴叹了一声。

    “这话还用得着你来说吗？”

    “只是叹上一两句罢了，反正最不甘心的又不是我。”

    “你什么意思？”

    “杨巧慧，你横什么横？我说谁，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

    坐在人堆里的杨巧慧，脸上实在是有点挂不住。在卫锦来之前，她才是书院里的第一，现在两年多过去，哪里又能越过卫锦？

    一下扔了手中的棋子，杨巧慧冷笑了一声：“这话，你们怎么不敢当着郡主的面儿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圆脸的姑娘站了起来，对杨巧慧是颇为瞧不起，“昭华郡主又怎样？昭华郡主了不得那是郡主了不得，你又算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说到底，杨巧慧的出身并不是很好，至少不能与这圆脸姑娘相比。

    她险些气得摔了手边的茶盏，恨不能一杯水泼到对方脸上去。

    这两年以来，她杨巧慧做的不就是狗腿子的事情么？

    圆脸姑娘也冷笑：“你这样给人当牛做马，怎么也没见别人给你什么好处？昭华郡主可也没把你放——”

    “我怎么？”

    突兀的一声笑，忽然从门口传来。

    这声音里，带着一种轻蔑和鄙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甚至还有一种蛮横。

    所有人一下愣住，回过头去的时候，便看见卫锦一身明艳的红衣，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已经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嘲讽的神情，眼神如刀一般从所有人的脸上扫过去。

    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即便是有谁不服，一想到她背后的卫起，想到如今卫锦在宫中都能横行霸道的本事，也都打了退堂鼓。

    被截话的圆脸姑娘，也没了话说。

    方才被气急的杨巧慧，这才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然后她转身走到了卫锦的身前来，笑着道：“郡主怎么这么早过来了？似这般**的话，万不该进您的耳朵的。”

    圆脸姑娘面色一边，咬牙切齿。

    然而她越是这样，杨巧慧越是得意。

    卫锦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却是一笑，道：“钱琳，有一句话你该听过，叫祸从口出。这话，本郡主，送你了。”

    说完，她轻轻一拂袖，朝着杨巧慧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便已经直接坐在了旁边去。

    当然，杨巧慧只能坐下下手，仿佛是卫锦的一个奴才。

    卫锦心下则是暗恨，书院之中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她，她却不知道这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最后只能说是女人与女人是不存在朋友这种关系的。只因为她卫锦样貌上佳，才学冠天下，更有别人羡慕不来的出身。光是“昭华郡主”四个字放出来，怕都有不少人要羡慕得眼红。

    杨巧慧暗暗打量着卫锦这一身，她裁衣服的这一匹红绸，怕还是宫里娘娘们赏的贡品，手腕上戴的，头上插的，无一不是有价钱的。光是这一身上下，怕不下两三万两，可见其身份何等贵重。

    “这一次，郡主来得的确是很早。听说，江东才子方淮西也来了京城，还……”

    说着，杨巧慧故意截住了话头，去看卫锦。

    有的人要邀请上男子与自己一起逛庙会，自然也有男子愿意贴上来，传闻之中江东才子方淮西，也是英俊潇洒倜傥风流，更有才华无算。这人前日也来了京城，听说有意于卫锦。

    卫锦一听见这名字，眼底便闪现几分得意之色，只是她没有明说，明里暗里还端着架子，只隐晦道：“别瞎打听了，你会见到的。”

    这话相当于已经把事情给说出来了，杨巧慧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或者什么也没有。

    她笑了起来，只道卫锦厉害，连方淮西这样的大才子都拜倒在卫锦石榴裙下云云。

    卫锦自然听得舒坦，脸上笑容都多了起来。

    外头已经是人生鼎沸，车水马龙地过。

    宋府的车也在其中，不过前面堵得是水泄不通，叫人心里焦急。

    宋攸就在宋仪的车上，时不时拉开帘子朝外面看上一眼：“前面怎么不走啊？”

    她急得不行，就差下去跺脚了，看了外面半天，实在是等不急，回头来想让宋仪想想办法，可没想到，这一回头，立刻就看见宋仪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

    一时之间，这小姑娘有些沮丧，也不好打扰宋仪，只能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目光一低，就看见了压在几案上的几本书。

    上头是几本游记，还有一本陈子棠的诗集，只是压在最下面的，竟然是……

    “咦？”

    宋攸忽然怔住了，她将这一本书抽了出来，封皮上赫然写着：昭华郡主鉴！

    “五姐姐，你竟然也看昭华郡主写的东西不成？”

    今日醒得太早，宋仪有些没精神，听见这一句，她抬了眼帘，发现宋攸已经翻出了她压在下头的那本诗集，于是眸光忽然深暗了下来。

    她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来，只淡淡笑道：“随手翻翻罢了。”

    “哦……”

    宋攸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过随后就安慰自己：五姐姐一定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又把那一本诗集放回了原位，接着又想起马车还堵在半路上的事，嘀咕道：“外头到底什么情况？”

    马车外面，聚着一群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巴不得冲上前去的样子，嘴里还喊着什么。

    “方公子，给我画上一幅吧！”

    “方公子，这里！”

    “啊啊啊方公子，这一把扇子……”

    “竟然是方公子……”

    ……

    宋攸听着，不由道：“京城里可没听说过哪号人物叫方公子啊。”

    雪竹也在旁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宋仪之后，便探出头去，瞅了几眼，脸色却有些变化。缩回来，她压低了声音，对着宋仪道：“姑娘，是方淮西。”

    听着，宋仪终于挑了一下精致的细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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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第七十三章 方淮西

﻿    他？

    这一个字，似乎有些玄机。

    宋攸的目光在宋仪与雪竹之间来回逡巡，颇有些好奇，只问方才说话的雪竹道：“方淮西是什么人？”

    雪竹闻言，则看了宋仪一眼，见宋仪眼帘微微垂了一下，这才笑着回答宋攸：“回六姑娘的话，这方淮西在文人士子之中可是大大地有名。他年纪轻轻，玉树临风，长得是一表人才。可除此之外，还有才学惊人，在江东一带可谓是败尽无数才子全无敌手……”

    宋攸“咦”了一声：“这跟京城里原来的周大人一样……”

    话没说完，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顿住，小心地偷眼去看宋仪。

    宋仪听见这名字，动也没动一下，似乎漠然得厉害。

    她自然知道宋攸说的是周留非，而方淮西与周兼的确差不多，只是两个人的性格，截然不同而已。

    想着，宋仪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

    见状，雪竹雪香却是对望了一眼，眼底都有几分又无奈又好笑的意思。只是这些事情，都不会告诉宋攸。

    雪竹只把有关于方淮西的事情跟宋攸说。

    “听说，当初在醉归亭，这一位方大才子以文会友……”

    马车里，宋攸已经听得入了神。

    那边茶楼门口，董惜惜也有些怔然：“这么说，这方淮西还真是才高于世……”

    沿途不少人都侧过眼眸来看着董惜惜，只因为这是京城第一的美人，多看一眼都是饱了眼福。更何况，现在的董惜惜格外动人？

    她整个人仿佛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光芒，吸引住人的目光，脸上则略带几分羞赧意思，与寻常那含着愁态的模样截然不同。

    而这一切的改变，其实不过都是因为她身边跟着站在一起的周兼罢了。

    “早听闻，这董惜惜乃是周大人的红颜知己，我只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从没当过真，可没想到，竟然真的看见了。”

    “我也是有些没想到啊……”

    “不过今儿惜惜姑娘看起来真是好看啊。”

    “嘿嘿，怕不知多少人想撕了这一位美人呢……”

    周兼这两年都没有娶妻，难免叫还在闺阁之中的姑娘们心存幻想，结果今日周兼竟然与一青楼女子一起出现在花灯庙会上，这意思还不明白吗？天知道有多少姑娘这会儿正暗恨咬牙。

    种种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可周兼不甚在意。

    他一身石青色长袍，手里松松捏了一把扇子，如今已经有了三分威重之感，看上去沉凝无比。

    此刻的周兼，正与董惜惜说着话。

    说的，还是那一位江东才子方淮西。

    “这人的声名我早有耳闻，不过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他竟然不辞千里，一路来了京城，还出现在此花灯庙会上。今日若有机会，约莫还是要见上一见的。”

    周兼也是有名的才子，遇到跟自己差不多的人，甚至才名可能远超他的人，多少都有结交之意。董惜惜是这样想的，所以她并不认为周兼说这话有什么奇怪。

    听着周兼将这方淮西种种事迹道来，董惜惜点着头，却并不怎么在意。

    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罢了。

    “原来如此，这人来得倒是合适，听说就在附近了，不过被天下仰慕他名声的人给堵住了。”董惜惜一笑，话锋却忽然一转，又道，“不过坊间传闻还不止如此，有人曾说，宋五姑娘也回来了。”

    脚步陡然一顿，周兼转眸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董惜惜着实心头一颤，只觉得这一瞬间的周兼变得如此陌生。这样漠然的口气，仿佛毫不关心在意，然而越是如此，越证明他心底从未放下。

    若是放下，这些年说亲的冰人踏破周家门槛，怎么也没见周兼娶上一个？

    终究还是比不过的。

    宋仪便是周兼心头一颗朱砂痣，她一介青楼女子，容貌尚且不够，才华更难匹敌，如何能越过了宋仪去？

    想着，她只觉口中含了几分苦涩。

    “只是传言而已，因着江东才子的才名，叫我一下想到有才名的女子，这不才一下想到了宋五姑娘的身上吗？你莫多心。”

    叫周兼莫要多心，可是不是有“心”，董惜惜自己太清楚明白了。

    她朝着前面走去，两旁有不少人都看着她，待她走过去的时候一片安静，她离开了又是一阵人声鼎沸。

    董惜惜转开话题道：“外头的才女有宋五姑娘，京中也有一个昭华郡主……”

    话音还没落地，董惜惜便看见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京城里，能把一身红衣穿出这样张扬的感觉的，除了卫锦之外，找不到第二个人。

    在董惜惜看见卫锦的时候，卫锦自然也看见了董惜惜，然而她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对董惜惜这样低贱的身份实在不稀得一顾。

    董惜惜固然有风头，哪里又能与她想必？

    旁边的杨巧慧看见周兼，那眼神就闪了几闪，不过最终还是没说话。

    董惜惜一出现在这里，真是整个地方都热闹了起来，本就是青楼这一片出来的事情，界面上还有不少的青楼女子，那叫一个放浪形骸，叫人看了都羞耻。

    郡主最厌恶谁抢她的风头，这董惜惜出现得实在不是时候。

    只是，这风头，卫锦最终会抢回来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董惜惜的身上，这叫卫锦着实不喜欢，可是一转眼，下面尚算宽阔的街道上，立刻就爆出一团喧哗声。

    人群仿佛沸腾了，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

    “这是怎么了？”

    “这谁知道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楼上的人都很奇怪，纷纷扒着栏杆朝外面看。

    灯市街口，近处的人早已经围拢，远处的人在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之后，也立刻涌了上去，直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是方大才子！”

    “方淮西吗？”

    “他竟然也来了京城，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我可要去看看！”

    “看看周围的姑娘们，个个眼睛都发直了……”

    ……

    路旁行人，两旁高楼之上，不知多少人都朝着那边望去。

    不少的女子只听过方淮西，知道此人英俊潇洒，颇有几分沉鱼落雁的感觉，只是大家一向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没想到今日一见……

    无数女子羞得直接拿帕子把脸给遮住，转眼又忍不住偷偷移开了帕子看着，那叫一个芳心暗动，惹出无数绮念。

    只是走在大道中间那男子，却是嘴角抽搐。

    万万没想到啊，京城人士竟然比江东还要热情！一进了这灯市口大街简直寸步难行，一时之间暗暗懊悔：断断不该答应了卫锦，在这个时候找她。

    真是失算，失算……

    这男子心中早就埋怨出了个天远，巴不得自己这时候就抽身走人，可偏偏脸上还挂着春风一般和煦的笑容，仿佛全天下的光芒都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迷得人神魂颠倒。

    此人自不可能是旁人，只能是那一位早就名传大江南北的江东才子方淮西了。

    方淮西，字……

    这字嘛，方淮西一般不对人说。

    他笑呵呵地拱手：“多谢诸位厚**，多谢诸位厚**……”

    “方公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名女子，忽然满面羞红地挤开了人群，将手中红香一片的丝帕朝着方淮西一甩，“还请公子笑纳。”

    说完，那女子便婉转低头，留下一个背影，一下又溜开了。

    周围人群顿时又一阵的沸腾，方淮西愕然无语，心道京城真是个叫人不懂的地方。若这里人人都是这样，也难怪宋五不想回京城了……

    宋五。

    方淮西眼底忽然出现几分灼热之色，他继续拱手：“还请诸位让一让，今日方某与人有约，他日得空，必定在醉仙楼开一场大宴，以答谢诸位欣赏抬举之心。”

    “方公子豪气啊！”

    “他日开宴，我等必然前往。”

    “不过……方公子有约是怎么回事？”

    ……

    方淮西不过是想让众人给自己饶一条道出来，这堵住路的有男有女，真是……

    他倒是没回答众人的问题，只朝着前面走去。

    高楼在前，楼上一抹艳红颜色，一下就被方淮西看见了。在近乎所有人的注目之中，方淮西一下站住脚，抬眼望去。

    于是，许多人也跟着方淮西抬眼望去。

    这场面，堪称罕见，也带了几分荒诞的滑稽。

    楼上便是卫锦，她早知道方淮西要来，也早知道方淮西的大名，如今他来了，果然是声势浩大。

    在今年这一场花灯庙会上，还有谁能与她争锋？

    往年有卫起，今年卫起也不知怎么，不愿陪她来，卫锦原本还愁没人，没想到方淮西自己撞了上来。

    她缓缓起身，也终于彻底地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方淮西果真是一表人才，卫锦也是头一次看见气度能与卫起相比的人，她并不惧怕各处来的目光，甚至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唇边勾了笑，卫锦居高临下地看着，却扬声道：“方大才子，总算不曾失约。”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

    “竟然是昭华郡主！”

    “老天爷，我就说，江东大才子怎么忽然来了京城，原来是与昭华郡主有约。”

    “这两人都是才华盖世，合该碰头在一起啊！”

    “说到底，还是昭华郡主有本事才对。”

    “今年京城书院结业，怕是昭华郡主轻而易举能拔得头筹。”

    “那还用说吗？”

    “方大才子莫不是要以文会友？”

    ……

    声浪阵阵，顿时叠加在了一起，叫场中的方淮西暗中皱眉。

    宋五说，昭华郡主才华比她还高，可方淮西看着，老觉得不很喜欢。

    不过毕竟他也看过昭华郡主种种佳作，自然知道这一位的才华实在是地上绝无，天上仅有，便是他方淮西到了昭华郡主面前也得自惭形秽。

    昭华郡主卫锦啊……

    方淮西略感兴趣地眯了眯眼，站住脚，抬眼一望：“路上耽搁许多时日，叫郡主久候了，方某合该赔罪。”

    卫锦一挑眉，笑一声：“方大才子客气了，花灯庙会热闹，位置已经备好，但请您上来一会。”

    上去一会？

    众人听着，终于明白过来了，一拍大腿：方淮西这算是被卫锦请来的吧？！

    也就是说……

    吓，众人真是吓得不轻，前有周兼董惜惜，后有卫锦方淮西，今年这花灯庙会是要逆天呀！

    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方淮西。

    方淮西举步而上，便要顺着楼梯上去。

    附近不远处，一驾平平无奇的马车被迫停了下来，方淮西转过楼梯拐角，眼光一转，正好看过去。

    楼上，卫锦仪态高雅，正等着方淮西过去；楼下，无数人的目光都在方淮西的身上，也准备看着他上楼。

    可是，在看见那一辆马车的时候，方淮西的脚步就已经顿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叫所有人一怔。

    紧接着，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传说中的江东大才子方淮西，那一瞬间竟然双目放光，仅仅一顿之后，便以比来时速度更快上数倍的速度，噔噔噔下了楼去。

    所有人包括卫锦在内，全都愣住了：方淮西到底要干什么？

    眼看着他直接下了楼，仿佛终于发现了什么一样，一面走，脸上还一面露出笑容来，脚下生风，也仿佛看不见自己面前的人群。

    这时候的方淮西，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特质，他走到人的面前，便有人让开路。

    于是，人群分水一样朝着两边散开，尽头便是那一驾马车。

    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马车，太过普通寻常，马车旁边已经下来了一名丫鬟，见了现在诡异的情状，只微微张大了嘴，动也不敢动一下。

    车帘已经撩起来三分，一只素白的手掌就搭在车沿边，此刻仿佛觉察到外头的异样动静，一下僵硬住。

    尖尖的手指头就留在车外一点，分明美人指。

    方淮西终于来到了车前，正要接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丫鬟便道：“还请方公子自重！”

    众人一听，又明白了：这像是认识？

    反观方淮西，却没搭理那丫鬟，反而是看向了车帘，因着有格挡，也看不见里面到底什么模样。

    可是方淮西无比清楚，也无比断然。

    他此行便是追着宋仪而来，既然发现了宋仪的踪迹，又如何忍得住？

    背后楼中，卫锦险些气得砸了手边茶盏，更有董惜惜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而楼上周兼，则目光深邃地看着下头一车两人，一个丫鬟，是雪香；一名男子，方淮西。

    里头那人是谁……

    几乎不需要再思考。

    不管是卫锦还是周兼，在看见那一辆马车，在看见那一名丫鬟的时候，都明白一点：车内只能是一人！

    方淮西笔直地站在车前，风采洒然，俨然一派狂士痴人作风，当着上百上千人的面，竟然朗声道：“江东一别，时已半载，姑娘风姿，淮西久久难忘。今日寻至京城，只为再问五姑娘一句，真不愿嫁方某为妻？”

    “轰——”

    所有人都被这一句话里藏着的意思给炸懵了，五姑娘？当众求亲？方淮西不是与郡主有约吗？这一位“五姑娘”又是谁？！

    楼上，卫锦终于“啪”一声将面前的东西砸了个粉碎，而握着折扇的周兼，手背上也是青筋隐隐浮现，站在他身边的董惜惜，却忽然嘲讽地勾起了唇，似乎觉得好笑。

    最惨的，实还是车内的宋仪。

    她手指抠紧了边缘，只恨不能将外头那“方大才子”一巴掌拍在地上，叫人剁他个粉碎，扔出去喂狗！

    虽这一次乃是她算计，可决计没算计到这一环上。

    这方淮西，真真叫她头大如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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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七十四章 受欢迎

﻿    刚认识方淮西的时候，宋仪可没想到，他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从头到尾，不过是灵光一闪的一个局，可宋仪终究还是算漏了那么一点……

    人的感情是无法控制的。

    比如，此刻的方淮西。

    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介闺阁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要叫宋仪下不来台了。

    方淮西，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可却少听说他跟哪个女子有过什么瓜葛，今日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一名女子求亲？

    众人真是下巴都要掉了一地，捡起来都拼不回去了。

    车内的是什么人？

    宋五姑娘？

    是他们想的那个宋五姑娘吗？

    场中可以说只安静了那么一瞬，紧接着就全炸了，像是滚烫的油锅里溅进去一滴水一样，瞬间浪潮席卷开去。

    “我的老娘诶，这车里面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宋五姑娘吗？”

    “原以为方大才子是来会昭华郡主的，现在看来……”

    “嘿，这他娘会的不是宋五姑娘是谁？”

    “昨天我记得，就有风声传出来了，说是宋五姑娘已经回了宋府，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都说是陈子棠先生回来了，宋五姑娘也该跟着回来了吧？”

    “一定就是那个活菩萨一样的宋五姑娘！”

    ……

    人们转瞬之间开始交流起自己知道的信息，而后就有人开始兴奋起来。

    “我忽然想起来，宋五姑娘跟方大才子的事情了。说是在江东的时候，方大才子慕名拜访陈子棠先生，结果陈子棠先生说方大才子太看重名利，做事太轻浮不够稳重，于是叫了三个人设局为难方大才子。”

    “哦？竟有这事？”

    “还真有，我也听过。听说无往不利的方大才子，一路过关斩将，前面两关都已经过了，可独独被宋五姑娘一盘珍珑棋局给困在了当场，再也没能够进一步。所以陈子棠先生虽在江东待了十日，可方大才子竟未能得见一面，可算是当时的怪事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估摸着，这一位方大才子便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

    众人议论的声音不小，甚至透着几分吵闹和喧哗。

    他们说的事情有真有假，有的是真事，有的是讹传，只是这一点还真是没说错。

    站在楼上看热闹的人不少，远远盯着下面人群之中的方淮西，陈横面上浮出笑意来，他侧过眼来，看向卫起：“王爷，您这一位属下，真是挺能折腾的。”

    “这不很好吗？”

    卫起眼睛微微眯着，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很真。

    陈横这一等一的聪明人就懒得揭穿他什么了，只是道：“王爷早打算着借着这一次花灯庙会的事，让宋仪回到京城这个圈子里。只是您不曾想到，她能闹得这么大吧？”

    “终究是嫩了一些。”

    卫起何等老辣的眼光？

    他能清楚地分析出现在宋仪所处的情况，这方淮西的度，约莫是有些过了。

    宋仪有本事设局，但是在控制“度”这一点的手段上，还颇有欠缺之处。只是这一份心机，比之当年，已经是脱胎换骨云泥之别了。

    眼见着下面越来越热闹，卫起的眉头也开始紧皱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心里头总归有那么几分不爽。

    隔着一道竹帘，卫起盯着下面的情形，抬了手指，用指尖点了点紫檀木佛珠上的纹路，之后平静道：“陈横，你下去接她上来。”

    “……我？”

    想来镇定的陈横，这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终于古怪了起来。

    在初时的惊讶之后，陈横的目光里就带了几分了然。

    他一开始担心的事情……

    终于还是要发生了吗？

    微微弯唇，陈横大袖飘飘，躬身一拱手，对着卫起行礼：“王爷，陈某自问没这本事搅这一趟浑水。”

    “你怎会没有？”卫起眼底平静地看着他，说不出那言语里是什么味道，又续道，“陈横，当日宋仪可问过你愿不愿意娶她，你若没资格参与下面那一场戏，谁还有？”

    这你都还记得？

    饶是陈横乃是天生的谋士人才，这时候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主子有命，下面下属们不敢不从。

    陈横忍了忍，脸色有些难看，也有几分凝重：“既然王爷有吩咐，陈横自然不敢不听，只是有一句话，须得警告您：红颜祸水。他日，您莫要生出娶宋仪过门的心思才好。”

    娶宋仪？

    卫起忽然哂笑一声：“本王清心寡欲，陈大人多虑了。”

    这话疏淡得厉害，也听不出有什么在意的意思，似乎卫起真没把宋仪当一回事。

    按理说，陈横应该放了心，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的轻松：“陈某跟着王爷，无非认为王爷是个有意思的人。陈某这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早说过可能因此为您所忌讳，甚至他日因此殒命。可遇到想说的事，陈某不得不说。”

    一挑眉，卫起眼底那几分不悦和忌惮，又浮起来一些，不过在他转过身的时候就已经被压了下去，完全看不出痕迹。

    卫起还是那感觉，陈横这人，实在是不讨人喜欢。

    太不会说话。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您是执棋人，而宋仪不过是您手底下一颗棋子。”

    陈横看着卫起，而后也扫了一眼楼下。那马车所在的位置，距离他们这里也很近。陈横想着，说完这一句话，自己终究还是要下去救人。

    想着，他又道：“兽食血肉，盘中有美人肉，兽亦不会动情。人，万不该喜欢上碗中肉，盘中餐。”

    宋仪，即便不是那碗中肉，盘中餐，也并非卫起这一个层次的人。

    陈横自认为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说完，也没管卫起是不是听了，转身便走：“陈某下去救场了。”

    说完，他人果然下了楼梯。

    此前，卫起拒绝了与卫锦一起来花灯庙会，今日这楼上的位置也并无他人知道，更在一个隐秘不起眼的角落里，没人能看见卫起。陈横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场中，方淮西已经在马车外面站了有一段时间。

    “五姑娘，在下追寻姑娘芳踪而来，一为心中执念，二为表白心迹。江东一局珍珑，在下已然破解，只是不知道姑娘何时能再与淮西手谈一局？”

    话已经足够客气，并且足够有诚意了。

    外头不知多少姑娘听着，一颗心都要飘起来。

    何等的痴情种，才能像方淮西一样做出这种事情来？

    不辞千里来京城，怕是真正为了宋仪吧？

    只因为在江东惜败宋仪，又为此女所惊艳，因而一直挂念在心，竟成了执念，跟成了那几分**欲之情，所以才有今日京城繁华地上这一幕拦车求亲的戏码。

    在方淮西自己看来，能遇到宋仪就是好事了。

    可在宋仪看来，遇到方淮西的确是倒霉了，尤其是在方淮西说出这种话的来的时候。

    宋仪尚且如此，丫鬟们就更难忍了。

    雪香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听见方淮西这般言语，立刻斥道：“方公子还请自重，我家姑娘与你从无什么瓜葛，你当街拦路，算是个什么意思？还不速速让开，别叫人看轻了您！”

    “淮西心仪宋五姑娘，从无任何羞耻处，只等宋五姑娘给个准话而已，有何需要自重之处？我方淮西，自问光明正大！”

    方淮西站在原地，眉目清朗，还真有几分昭昭之意。

    天知道里面的宋仪已经恨得咬牙，千算万算，算错了他方淮西真痴情种！

    好在外头雪香随机应变的本事也是极佳，张口便道：“我家姑娘早已经答复过您了，并不属意于您，您何必苦苦纠缠？”

    “只要宋五姑娘一日不曾定亲嫁人，淮西便不死心，如此而已。”

    方淮西一脸的理所当然，就差没在自己脸上贴上“我就这么无耻”几个大字了。

    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全都无语了。

    原以为这是方淮西头一次表白心迹，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死缠烂打的本事，真符合一个大才子的身份？

    众人虽然疑惑，可其实方淮西还就是这样的脾气，也不适合入仕，所以这些年来只有才名，却从没参加过科举。

    现在方淮西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雪香为之气结，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出话来说，站在马车边气得发抖。

    正在这僵持时候，旁边却起了一声悠闲轻笑：“真热闹。”

    热闹？

    可不是热闹吗？

    只是这说话的是谁？

    雪香与方淮西都扭头看过去，而车内的宋仪听见声音，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只是思索片刻，她又放松了下来。

    虽这人出来，是她没想到的，不过想来问题不大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卫起派下来的陈横。

    陈横现在是面上看着轻松，心里早就把现在的事情衡量过了千百遍。

    他看向了方淮西，心道这倒是个人物，若是性子合适一些，未必不能与周兼相比。

    “阁下是？”

    方淮西一眼便看出，来的陈横不简单，身上独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并非身份，而是学识修养，那种能从眼神里透出来的东西。

    所以，他有些谨慎地开口问了一句。

    陈横也没卖关子，毕竟这里认识他的人也不少，他拱手笑一句道：“在下陈横，无名之辈罢了。”

    说是无名之辈，想来更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了。

    方淮西不知道他出来干什么，只能又问道：“不知尊驾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来接个人罢了。”陈横唇边的笑容忽然扩大，他眸光一转，有意无意往不远处的楼上扫了一眼，接着落回到马车车帘内，眉梢微微一动，朝着里面宋仪道，“五姑娘可还记得前日之事？”

    “……”

    宋仪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又大了一圈。

    坐在车里，宋仪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她已经猜到下面陈横会说什么了。

    同样在车内的还有宋攸，她简直没想到自家五姐姐竟然这么厉害，江东大才子是五姐姐的倾慕者也就罢了，现在忽然又冒出来一个陈横，五姐姐认识的人真是不少……

    雪竹则是在心中暗叹，只有她知道现在宋仪内心有多苦涩了。

    车内没有声音，在陈横意料之中。

    他笑了一声，众目睽睽之下，淡然开口：“前日姑娘问陈某，是否愿意发发善心娶五姑娘过门，今日陈某有了考量，不知可否请五姑娘移步，你我二人……细谈一番？”

    雪香：“……”

    方淮西：“……”

    围观众人：“……”

    全傻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

    陈横说的这话实在是太过惊人了，以至于众人竟然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头皮都险些炸起来！

    只是安静了一瞬，下一刻，比方才方淮西陈情表白心迹之后浪潮更大的一波喧哗，终于出现了。

    “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宋五姑娘怎会跟他有联系？”

    “菩萨一般的五姑娘，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发发善心？这陈横真是臭不要脸的！”

    “瞎编的吧？我看宋五姑娘也不愁嫁吧？”

    ……

    一时之间，众人关注的重点竟然在于：宋仪根本不愁嫁，这陈横是在说谎！

    陈横自然是一脸淡定的笑意，浑然无视了方淮西杀人的目光，更不管周围种种的异样，他只是颇有一种游戏的乐趣，看着车内。

    既然卫起叫他下来给宋仪解围，他就玩个大的呗。

    怎么说，也不能叫正主儿们失望吧？

    听着周围议论声讨伐声越来越大，就差有人冲上来质问他是不是在说谎了，陈横才又开口：“五姑娘，您不出来说说？”

    车内，宋攸已经用一种惊恐的目光望着自家五姐了。

    宋仪此刻只想找块豆腐撞死，可同时心底也生出几分恼怒来。这陈横对她有敌意，她非常清楚，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这名声，经营了有两年，今朝又要坏掉了。

    不过……

    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宋仪岂是昔年的宋仪？

    只怕这陈横还有别的意思。

    眸光一闪，宋仪已经有了决定。

    她淡淡地垂了眉眼，只轻轻对宋攸道：“小六儿你便在车内等着，一会儿人散了再叫雪竹带你出来。”

    “……好。”

    宋攸虽不明白为什么，可总是有几分害怕。

    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看着宋仪起身，撩开车帘。

    那一只素白的手掌，又出现在了门帘边上，同时，场中众人都听见清晰无比的一声笑。

    于是，喧哗吵闹的声音忽然静了。

    人影出现在车帘后面的时候，宋仪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她拂开车帘，身形窈窕，抬眸一笑，只道：“陈大人有心，小女子岂敢辜负？”

    全场，不知道为什么，安静至极。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因为宋仪这一句话而喧哗，所有人的目光都直愣愣地落在了宋仪的身上。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啊……

    楼上，董惜惜瞧见下面那身影，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竟是昔年的宋仪吗？

    惊愕不已的她，已经没有办法掩藏自己的惊讶了。

    到底是什么，能让人褪去一身的青涩，变成如今这种收放自如的模样？看着宋仪，便知她一身气度沉然，早已经涅槃重生一样。

    周兼见了，却忽然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再看。

    也有人不愿意看，却不得不看，比如卫锦。果真是宋仪！这女人，风头之盛，实在超乎意料……

    而且，除了方淮西之外，还有一个人出乎了卫锦的意料。

    陈横！

    这人，不是她兄长身边的谋士吗？怎会出现在此处？一系列的怀疑，都从卫锦心里升了起来，叫她隐约觉得不安，可又不知道这样的不安从哪里起来。

    卫锦恨不能下去掐死宋仪，更撕破她那一张艳光四射的脸，叫她从此不敢见人。眼底的怨毒一起，便再也收不住。她浑身颤抖，已然有些难以压抑。

    而就在此时，下面的宋仪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竟然在那一瞬间抬眼起来看了她一眼。

    平静的，漠然的眼神。

    卫锦，宋仪。

    一个在二层楼上，一个在马车旁侧，对视。

    宋仪看着对方的神情，微微弯了弯唇，似乎异常友善。

    眼瞧着卫锦脸上表情近乎要扭曲，她眉眼更弯，笑着回过头来，对还没走出打击的方淮西道：“对了，方公子抬**，小女子愧不敢当。这京城，实则真如小女子所言，才华高绝之人，不止小女子一个，有昭华郡主珠玉陈于前，何人敢再造次？还请您回昭华郡主那边吧。”

    方淮西依旧没反应。

    陈横却是心里发笑，真不知现在宋仪平静的皮相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表情。若早两年必定能看见，只可惜这两年的宋仪越发沉稳，脸上的真表情是看不见几个了。

    他眉眼里没多少善意，宋仪也看得出来，看似热络而羞赧地提醒道：“陈大人，我们走吧。”

    陈横这才怜悯地看了方淮西一眼，又觉得方才宋仪看卫锦的一眼格外有意思，他心里琢磨着，终于还是一摆手：“五姑娘，请。”

    众人让开一条道，陈横引着宋仪上了楼。

    才一转过楼梯，众人的视线便被隔断了，方淮西也没跟上来，似乎已经被打击傻了。

    这时候，宋仪僵直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了下来，她上楼，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竹帘后面的卫起，背对着她，也看不清脸上表情。

    宋仪知道陈横必定是卫起派下来的，正待行礼，便听得他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看不出，我这一枚棋子，还挺受欢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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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第七十五章 揭穿

﻿    其实……

    也不是现在才开始受欢迎的吧？只是往常少有人注意到罢了。

    宋仪也不过是心里这样想了想，没敢说出来。

    只是卫起一转过脸来，就看见她一脸的不以为然，顿时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了。毕竟，卫起也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

    “怎么，有话要说？”

    “……不敢。”

    宋仪轻轻摇了摇头，想着这话题还是不要继续下去，看似随意地瞥了旁边的陈横一眼。

    她又道：“属下是感念王爷与陈先生的，平白叫陈先生这等尚未婚配的良家男子，与我这般声名狼藉之辈扯上关系，实在是于心有愧又心中不忍……”

    于心有愧？

    心中不忍？

    说出这话来的是宋仪？

    哈……

    上来便没说话的陈横，忽然觉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来。宋仪若真心中有愧，他能直接一张口把这一张紫檀木雕花圆桌给吃进肚里！

    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宋五姑娘出去两年，果真是变得不好对付多了。

    陈横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唇，道：“五姑娘可是说笑了，陈某这等多年不曾婚娶的，怕早就是没人要。如今宋五姑娘的名声正是如日中天，能跟五姑娘攀上关系，指不定哪天陈某真的能娶个合意的姑娘为妻呢？更何况……”

    声音顿了顿，他才道：“这不是还有五姑娘在吗？”

    那一瞬，宋仪终于没了话。

    如今这楼里站着的就三个人，卫起说了两句之后便没再说话，陶德木头人一样站在旁边，心里狂擦冷汗。

    陈大人既是朝廷命官，也是卫起的手下，宋仪则只是卫起的手下，只是宋仪原本就跟别人不一样，如今这场合上，两个人竟然掐起来了……

    私心里，陶德觉得这场面早该出现，毕竟陈横是怎么看宋仪都不顺眼的。

    只是……

    这场面真出现了，陶德又觉得自己看得心肝颤。

    说到底，宋仪还是低估了陈横的无耻程度，被陈横那一句“这不是还有宋五姑娘在吗”，给噎住了。

    陈横的脸皮厚，宋仪的脸皮如今也不薄。

    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一位“陈大人”对自己并不友善，所以现在的宋仪也不必友善。

    想了想，宋仪原本表情僵住了的脸上，忽然挂起了笑容，还异常明艳：“如此说来，小女子应该日夜在佛前祈祷，巴望着陈大人命犯太岁，天煞孤星，娶不到好姑娘为妻，这样才有我可乘之机啊。”

    “……”

    陈横终究还是低估了宋仪的脸皮，在听见宋仪这一句之后，他一张脸彻底黑了。这时候，更不知道应该再接什么话。

    很带有几分“不甘心”和“算你狠”的感觉，陈横一甩袖子，冷笑一声，站在一旁，彻底不准备插话了。

    于是，宋仪成功地以“脸皮厚”三个字，打赢了这一场仗，出了下面积攒下来的一口恶气。

    陈横虽是来解围的，可用的手段未免叫自己不舒坦。

    卫起将眼前这一幕收入了眼底，脸上淡淡地看不出喜怒：“你二人斗嘴，倒是般配，他日若真有长短，倒不妨凑一起了。”

    宋仪陈横两人几乎同时心里打了个突。

    陈横嗤笑一声，依旧没说话。

    宋仪却眼神闪了闪，假作羞赧：“王爷说笑了，这等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还算识相，没继续厚脸皮。

    卫起心里嘀咕一句，正要说什么，眸光一转，透过下面竹帘，却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在楼下张望，看方向看的就是他们这里，似乎是想要刺探什么。

    他仅仅是看过去一眼，后面的陶德立刻就发现了，上前一躬身，请示：“王爷？”

    “去。”

    卫起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却是眼睛眯了起来。

    这情况颇有些诡异，旁边的陈横摸着自己的下巴，靠在栏杆边，终于还是一笑道：“若是陈某没猜错的话……”

    他没说后面的话，只是侧过头来，看着卫起。

    这一句话，应当是卫起与他都能听明白的话，宋仪琢磨琢磨，也明了得差不多了。她唇边几分冷意，又隐隐约约地浮了起来。

    卫起坐下来，似乎不甚在意：“你出现，她势必会想到我身上。”

    话音落，陶德便已经又上来了。

    他走到卫起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是郡主，着人打听您呢。”

    “意料之中。”

    卫起淡漠答了一句，一摆手便已经叫陶德下去。

    陈横道：“这两年，原本听话的棋子都不听话了，陈某瞧着，郡主的心思可奇怪呢。”

    “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怀疑我站到了她身边……”

    说话的时候，卫起指了指宋仪，刚好也看了过去。

    宋仪这会儿也抬头起来看卫起。他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很冷，又似乎带着嘲讽，然而最后又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宋仪也知道自己猜测的是对的：下面刺探消息的人，应该是卫锦派过来打听消息的，想知道卫起是不是在这里。

    按理说，卫起与卫锦乃是兄妹，卫起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宋仪仔细想了想卫起对卫锦的态度，半点也不像是对自己妹子的态度。或者说，有了改变。

    正常兄妹之间，有什么防备心？

    而且，宋仪原本以为，自己的事情必定是卫锦所知道的，可如今来看，她还需要刺探消息，证明她宋仪在卫起这边，应当还是绝密。

    再想卫起对卫锦的态度……

    宋仪老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一些猫腻。

    眼见着宋仪眸光闪烁，卫起笑了一声，他上下打量宋仪这一身，心里觉得富贵是有了，可终究还没到极致。

    抬手一摸自己袖中之物，卫起又松开了手，道：“昭华郡主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反倒是本王有一些话，想要问你一问。”

    “王爷但说无妨，属下洗耳恭听。”

    宋仪只觉得卫起这眼神看得自己心惊肉跳的，隐约觉得他要说出什么来。

    其实在卫起看来，自己要说的话，实在稀松平常。

    这些年，宋仪的性子也变了不少，若是以前，他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可今日，卫起只有这一个判断。

    “那方淮西，是你一路引到京城的吧？必定是你在他面前提过昭华郡主，他才会主动去找昭华。由此，你可以布出今天一局，好抢了昭华的风头，是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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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七十六章 挑衅

﻿    “……是。”

    宋仪知道自己这些小把戏，实在是瞒不过卫起的眼，毕竟自己做得也并不是那么缜密。或者说，从一开始，她便没有想过要瞒着卫起。

    再者，瞒着卫起，也没有必要。

    现在的宋仪，也想刺探一些东西。

    她回了一个“是”字，便小心翼翼地抬眼起来看卫起脸上的神情。

    这一位位高权重的王爷，眼底结了霜色，就这么看着她，仿佛知道她下面还有话要说，所以没开口，只这么等着她。

    旁边的陈横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场面有意思；陶德这时候心里都要哭出来了，他一向是不明白卫起在想什么的，所以这一会儿只恨不得自己根本不在这里。

    这宋五姑娘说什么不好，怎么就承认了呢？怎么说，卫锦也是王爷的妹妹，人的胳膊肘总不能朝着外面拐啊。

    惨了，惨了。

    这回事情怕是要大了。

    陶德心里祈祷着，只盼宋五姑娘别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可惜……

    宋仪一向是个不让人失望的，或者说，她知道卫起这时候在等着她说话。

    “王爷当真火眼金睛，没想到什么都瞒不过您。原本属下并没想过这样做，只是那方淮西阴魂不散，所以略拿昭华郡主做了挡箭牌，没想到方淮西便就此惦记上了。他一路尾随属下进了京城，所以才顺势找上昭华郡主……至于今日之事……”

    今天这可是明明白白的打脸，怎么看也不像是怀着好意。

    卫起听着，唇边便挂了一分笑，也说不清是冷还是暖。

    宋仪心里寻思着卫锦与卫起的关系，也知道这个时候卫起的态度很要紧。不过她说这些话，也不都全无目的。

    至少她如今对卫起而言，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而卫起，只会抛弃弃子。

    于是，她继续道：“是属下心胸狭窄，见不惯旁人的风头压过我，正好借着方淮西造势。如此一来，京城里必定人人传扬我声名……”

    说得简单一点，踩在卫锦的脸上出名罢了。

    如今她先说出自己的卑鄙，只等着卫起的反应了。

    目光落在宋仪的脸上，只是发现她垂着眼，并不抬头，卫起便知道她到底是有几分心虚的，这几分心虚并不来源于她设了今日的局，抛出方淮西这一枚鱼饵，而在于她其实想要刺探卫锦在他这里的位置。

    不知不觉，这女人心里的成算也多了起来。

    早上两年，她哪里有这样的弯弯绕？

    不过，卫起并不生气。

    相反，他在看了她许久之后，竟然笑了一声出来：“你做得很好。”

    很好？

    宋仪心里一颤，想要抬眼起来看他，知道此刻的卫起到底是怎样的神情，可想了想，又怕自己这一点小心思被窥破，因而依旧埋着头。可仅仅是一闪念的时间过去，宋仪就知道，这等的隐藏和伪装毫无意义。

    因为，在卫起这样老辣的一颗“姜”面前，自己这一点小心思实在无足轻重。

    咬牙，宋仪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卫起。

    卫起也没移开过目光。

    他的确是不生气的，不过宋仪的举动，出乎了他的意料，竟然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眼睫毛浓密地覆盖着，瞳孔很深，眸光闪烁之间，却有一种难言的执着念头。

    这样的目光，以前不会出现在宋仪的眼中。

    而如今，从宋仪眼底看见这样的目光，卫起却很满意。

    只有他知道，昔日囹圄之中的宋仪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只有他知道，宋仪变成今日这模样，到底是谁一手所致，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更知道宋仪这两年的艰辛苦楚……

    也……

    很轻而易举地，窥见到了宋仪眼底的自己。

    说到底，宋仪不过是在窥看自己的态度罢了。到底他对卫锦是个什么态度……

    “心机，算计，狠心，舍得利用对自己好的人……每一点都很好。我虽不知你与锦儿有什么仇，不过你的私事，我不插手。”

    正常人“胳膊肘朝里拐”，可在卫起这里，全然变了个模样。

    若是叫卫锦听见，怕当场就要气得吐一口血出来，天底下竟然还有卫起这样的兄长？外人算计自己的妹妹，他不出来回护也就罢了，现在还夸奖对方做得好？

    此刻，宋仪算计卫锦一件事，转眼已经变成了一件跟卫起没有关系的“宋仪的私事”，卫起的态度，在这一刻已经摆明了：**算计算计你的，反正与本王无关。

    不管是前面的陈横，还是后面的陶德，或者是站在卫起身前的宋仪，这会儿脸上的表情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

    陈横与陶德，早就了解一些卫起对卫锦的态度，所以接受虽难，可还毕竟能忍；至于宋仪……

    卫起对卫锦的态度，她也不能说自己毫无知觉，可万万没想到卫起竟然这样光棍儿这样洒脱！

    她不知为什么打了个寒颤，一时之间竟然可怜起卫锦来。

    这一位虽不是什么善心肠的主儿，甚至是劣根性从来没有改变过，占着她身子的时候坏事做尽，现在用着卫锦的身体，似乎终于收敛了一些，可细枝末节上却很能体现这个人的不对劲。只是……即便此人恶劣如此，宋仪想想卫起对她的态度，也有一种唏嘘之感——

    到底卫锦要多倒霉，才能摊上卫起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兄长？

    算来算去，卫起未必不是奇葩一朵。

    稍稍整了整内心的情绪，宋仪咳嗽了一声，才低头下来，道：“既然如此……那属下以后行事，便按着自己想做的来了，王爷不会与属下秋后算账吧？”

    秋后算账？

    卫起一听，脸色便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在你看来，本王便是这样的人？”

    宋仪真想要应一声：像，非常像。

    可看着卫起那吃人的脸色，宋仪寻思着，自己若是说了，怕立刻就要见识到这一位声称自己不会“秋后算账”的王爷“秋后算账”的场景。宋仪不敢冒险，厚着脸皮讪讪一笑：“王爷言重，宋仪若这般想了，他日必定天打雷劈。”

    陈横旁边听着，补了一句刀：“怕是宋五姑娘你就是个天打雷劈的。”

    “噗。”

    陶德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是他比较倒霉，才笑出来，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他脸上，于是笑声戛然而止，陶德打了个哆嗦，出了一身的白毛汗，盯着卫起，不敢再笑了。

    卫起声音平静，一抬手，道：“两嘴巴子。”

    这都是轻的了。

    陶德松了一口气，看卫起其实也没生气的样子，便笑嘻嘻地自己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啪啪”地两声过后，他才赔笑，向宋仪道：“五姑娘甭介意，是小的嘴贱呢。”

    “是嘴贱。”

    卫起也接了一句。

    陈横再次不厚道地一笑，他真没想到现在气氛竟然这样好。

    只可惜，宋五姑娘的心情不好。

    这明里暗里句句都是讽刺啊。

    陶德说他自个儿嘴贱，这不是讽刺，可卫起接了一句“是嘴贱”，说的分明是宋仪方才那一句嘴贱。

    宋仪就纳闷了：我自己撒谎天打雷劈，与你何干？

    可终究这一位是王爷，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自己实在惹不起，索性不说话了，把这一口恶气给吞了回去。

    另一头的楼上，卫锦却是实在没忍住，一个寒战过后，“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郡主，莫不是着凉了？”

    “……没。”卫锦只觉得奇怪，春日里头，天气可好了，断断没有着凉的道理，可刚才自己就感觉背后一阵发冷，到底是因为什么，更不清楚。

    心里平白有些烦躁起来，卫锦把面前堆着的果盘点心一推，冷声道：“派去打听消息的还没下来吗？”

    “还没……”丫鬟准备说还没回来，不过一抬眼就发现下面已经有人在张望了，于是连忙改了口，道，“回来了！”

    她连忙走出去，叫人上来，到了卫锦跟前儿。

    卫锦皱眉道：“打听得怎么样了？除了陈横之外，还有什么人没有？”

    “回禀郡主，除了陈大人之外只有刚才上去的宋五姑娘了，再没有旁人。”这侍从埋着头，恭恭敬敬地说着。

    卫锦点了点头，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

    只是宋仪背后如果没有人帮着，凭什么走到今天这地步？寻常人哪里有这样好的运气？可她现在再怀疑，也找不出宋仪背后的这个人。

    原本以为既然陈横跟宋仪有关，那多半这件事也跟卫起有点关系，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多虑了。

    丫鬟瞅着她脸色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道：“下面就要开始猜灯谜了，您要不要下去看看？”

    下去自然是要下去的。

    卫锦定了定神，这才道：“走吧。”

    跟着她的杨巧慧也连忙起了身，跟上卫锦的脚步，两个人朝着外头去。

    这时候，正要开始猜灯谜，几乎所有人都要朝着街上去。

    谁料想，卫锦这一拨人，无巧不巧地撞上了周兼与董惜惜。

    因着昔年借用过宋仪的身子，当时的卫锦十分看不起周兼，在周兼中探花的时候，卫锦曾经后悔过，觉得周兼也是个天才，实在是自己看走了眼。

    可在周兼与董惜惜扯上关联之后，她又无比厌恶此人。

    能跟下贱风尘中的女子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本事？

    此刻，一见到站在一起的周兼与董惜惜，还发现他们俩挡了自己的路，卫锦新仇旧恨一起想了起来，心里不痛快，竟没忍住，冷笑了一声：“还当是谁挡路呢，没想到是周大人与惜惜姑娘。说起来，方才陈大人与宋五姑娘可是情投意合模样，昔年宋仪可是倾心于周大人的，不知周大人如今是否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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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七十七章 转换

﻿    人正在楼梯上，可此时却不得不顿住了脚步。

    这般平白来的一声讽刺，实在是叫人摸不着头脑。周兼自问与卫锦没有什么交集，也不曾在哪里得罪过卫锦，今日竟然被对方出言讥讽，实在莫名其妙。

    只是身旁的董惜惜却是在这一瞬间，抬眼起来看卫锦。

    女人与女人之间，兴许有那么一点子天生的仇怨，从来没有个了断的时候。

    这两年，董惜惜号称京城第一美人，而卫锦号称京城第一才女，即便因为身份悬殊，没有见过面，可也总有过耳闻。

    如此一来，虽不见面，可却有“闻名”之仇。

    本就是卫锦身份地位高，若只有董惜惜一人，合该她今日受这一分闲气。可偏偏，现在卫锦的气没冲着董惜惜来，反倒全讽刺到了周兼的身上，这反而叫董惜惜难受。

    下九流，风尘中人……

    一字一句，几乎都是她董惜惜最忌讳。

    毕竟她也曾是官家小姐，也曾见识过官家体面，知道上流与下流的分别，也正是如此，她更知道自己此刻之情形是往日自己所鄙薄，更能明白此刻卫锦这般的轻蔑和鄙夷。然而，卫锦竟然是以她来讽刺周兼……

    而她本意，从不想周兼为自己陷入非议之中。

    更何况，卫锦还提到了被她当成是眼中钉肉中刺的宋仪？

    那一霎，董惜惜身子颤抖了一下，显出几分弱柳扶风般的可怜来，脸色也煞白下来。

    美人儿这般可怜的情状，怕寻常人只一眼就会感觉到心疼，只可惜现在根本没人看她的脸色。

    周兼站住脚之后，便转头看向了卫锦。

    他忽然想起来，昔日昭华郡主似乎跟赏识宋仪？若真要论起来，约莫就是这原因了。可看看对方这尖酸刻薄模样，周兼还真不觉得宋仪会喜欢跟这样的人接触。

    念头刚一闪过，他便怔住了。

    只因为，他如此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宋仪不会喜欢跟卫锦相处。

    宋仪……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昔年娇俏的容颜，似含羞带怯花一朵，如今还能从她身上，看见昔日的痕迹吗？

    周兼忽然有些恍惚。

    他淡淡看向卫锦，忽然也懒得分辨什么，只道一句：“郡主管的闲事，太多。”

    这般轻飘飘的态度，显然并未把卫锦放在眼底。

    对一个并没有实权的郡主，一介女流之辈，周兼不会投入多少关注。这两年风言风语太多，已经叫他有些懒得搭理。

    再遇宋仪，是他心思百转千回，却与宋仪这等外人无关。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卫锦冷笑一声，却颇见不得周兼这样。

    “宋五姑娘如今可是衣锦还乡，昔日抛却她的人，如今怕是要活在全京城人的议论之中了吧？宋仪一回，周大人可要小心了。”

    “与郡主何干？”

    周兼只觉得卫锦聒噪，他回眸，扫了她一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可怖。

    两年官场行走下来，如今的周兼早不是昔日的周兼了。

    在触到那般深暗目光之时，卫锦心里颤了一下，仿佛有恶兽藏在周兼眼底一样，叫她一下躲开了目光。

    只在那一瞬，周兼唇边似乎浮出几分轻蔑又阴沉的笑来，然后他一转身，还是下去了。

    刚刚上来的方淮西正与周兼迎面撞上，两人各自停了一下脚步，似乎都意识到了对方的不凡，对望一眼，也没怎么说话，便又擦肩而过。

    方淮西走上来，已经到了卫锦的近处，却又说不出方才看见周兼的那种感觉。

    他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是紧锁眉头。

    “方大才子，也算是知道回来啊。”

    卫锦此刻对方淮西真真是厌恶透顶，这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追去了宋仪那边，仿佛狠狠往她脸上扔了一个巴掌，此刻的卫锦对他又怎会有好脸色？

    只是方淮西这人才华满腔，自然有自己的傲气。

    说得难听一点，只因为宋仪他才来找上卫锦，如今卫锦竟然还这般狭隘的表现，难免叫方淮西也心生厌恶。

    他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一声：“郡主误会，不过得见故人罢了。”

    “只可惜，名花有主……”

    卫锦讽刺了一句，抬步便走，走出去几步了，才道：“听闻方大才子才华不低，曾以珍珑棋局会宋五姑娘，今日本郡主不如用诗文会会你，不知方大才子意下如何？”

    这是起了争胜之心，不愿自己输给宋仪罢了。

    方淮西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只是……

    方淮西也想知道，天下到底有没有能胜过宋仪之人。

    所以他一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这二人各怀心思，直接下了楼去，顿时引得周围一片人侧目。

    还在上头的宋仪见了，只觉得有意思。

    方淮西的确是有才华，只是不知道他与卫锦掐起来，会是什么模样？想着，她哂笑了一声，便躬身向卫起告退。

    卫起一摆手：“陈横，陪她下去。”

    陈横险些喷茶，怎么又是他？

    “王爷，男女授受不亲……”

    “你二人不是已经有了瓜葛吗？”卫起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明白，“已经声名狼藉，哪里又怕再多几分？去吧。”

    “……王爷……”

    宋仪声音低低地开了口，她实在是不想与陈横一起下去。

    这陈横看着人的目光，简直叫人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若要与这样一个人一起逛灯会，宋仪不如不来了。

    殊不知，宋仪这样想，这样一脸嫌弃的表情，反倒让原本也一脸这样表情的陈横心思一变：“看样子，宋五姑娘不喜欢陈某作陪？”

    “哪里哪里……”宋仪假笑，“只是陈大人智计高绝，又有种种俗事缠身，小女子唯恐耽误大人的时间，岂不是罪过？”

    “宋五姑娘何必这样自谦？”陈横也玩上了，继续笑道，“五姑娘名扬大江南北，能陪着姑娘出去转转，才是宋某之幸。五姑娘，请——”

    请？

    请你个大头鬼啊！

    宋仪险些气得头上冒青烟，转身的时候就这么眼底含着几分冷意凶光，看了陈横一眼。陈横见了，只心里哂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道自己跟宋仪这仇怨还真是越结越大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王爷心里放心不是？

    两个人各自揣着心思，各自揣着对对方的厌恶，一同跟卫起告了罪，先行离开。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不出意外的，周围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仪倒是不在意，一脸淡定；陈横也不在意，看上去闲庭信步一样悠然。

    宋仪呵呵笑一声：“陈大人似乎见惯了这般的场面，被人用这等异样的眼神打量，原本小女子以为陈大人会有些不喜欢。”

    “五姑娘说笑了，陈某人什么都不好，就是人聪明一些，脸皮厚一些。”陈横觉得自己很谦虚，“倒是宋五姑娘，两年不见，竟有了如今的心机手段，甚至有了如今的气度手段，叫陈某讶异不已。”

    “多谢夸奖。”

    不愿再多说，宋仪一路朝着下面走，只简短回了一句。

    只是陈横不依不饶：“五姑娘，其实陈某更好奇另一件事……”

    “哦？”宋仪挑眉。

    陈横顿住，抬眼看她：“五姑娘头上的簪子，身上的缎子，腕上的镯子……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所以，陈某最好奇的还是……这两年五姑娘哪里发财？”

    这话……

    宋仪微微怔然，万万没料想陈横竟然问出这一句来，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仰头微微看了看天色，宋仪想起这两年来一桩两桩的事情，又想起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便忍不住弯了唇，眯起眼，道：“陈大人若想知道……”

    陈横知道宋仪这是要说话了，于是侧耳来听，可半天没有再听见后面的话。

    “五姑娘？”

    话出口，陈横的目光也转了过来，然后便看见了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一幕，有意思的宋仪……

    花灯庙会，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去去，真似个人潮涌动。

    而在这流动的人潮之中，陈横这一头站着宋仪，宋仪目光淡静地看着远处的那个人——周兼。

    周兼背着手，手指自然地蜷曲着，身边站着个标致又柔弱的美人。

    他没有动，像是滚滚浪潮之中的一块石头，也抬眼，两道目光，恰好碰上了宋仪。

    两个人，隔着人潮而望。

    宋仪曾以为自己快不记得这个人了，可如今再一看，往昔种种又全数涌上心头来。

    她此刻真想无比恶劣地来上一句：“周大人，别来无恙乎？”

    可最终只化作了一笑，半句言语也无。

    而周兼，石头般站了许久，千言万语，尽作不言，百般黯然，也不过掩于眸中，回首轻去，略一眨眼，却是一望尽半生。

    错过的，便是错过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站在人潮之中，也站在周兼的目光里，宋仪侧眸一望，风轻云好。

    她转身，离去。

    曾是周兼抛她而去，所以如今她半分也不留恋。

    尽管，周兼仍然站在原地，可曾经站在原地的宋仪已经不见。她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只因为昔日的自己太过孱弱。

    陈横隐约觉出几分味儿来：“五姑娘是个妙人哪。”

    “陈大人也是个妙人啊。”

    宋仪走着，裙裾翩跹，也是一笑，风轻云淡。

    “只是陈某更俗，比较好奇五姑娘这些年哪里来这样万贯的钱财。”

    陈横拉长了声音，走着走着，回头一看，已经看不见周兼了，只隐约觉得，那边还有站着的一个影子。

    哎，这些人，何必呢？

    宋仪没有停顿，朝着前面商行的招牌一望，便道：“花灯没意思，陈大人若好奇，便带你见个人吧。”

    那一把白纸扇，该等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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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七十八章 复仇始

﻿    宋仪哪里来那么多钱，着实是个叫人好奇的话题。

    可是陈横并没有天真到宋仪随口一说，自己就要相信的地步，更何况是此刻说要带他去见个人。

    这感觉，怎么这么像是骗人呢？

    陈横乐了：“宋五姑娘可没开玩笑吧？”

    似笑非笑地睨了陈横一眼，宋仪索性半开玩笑道：“是开玩笑，陈大人不会当真了吧？”

    “还真是当真了。”陈横摊手，“所以，五姑娘也当自己说的是真话吧。”

    “是真是假，您来一看不就知道了吧？”

    宋仪自有自己的打算，说完，也不管陈横是怎样的反应，抬步便朝着那商号之中去。

    头顶上挂着匾额，风格厚重，自有一种沉稳低调的大气，若没个底蕴，是做不来这样简简单单的金字招牌的。里头来往的人不多，但是但凡有人进来，就必定是大生意。

    毕竟京城是全国南来北往货物交通最多的地方，但凡是从这里进出的商人，必定腰缠万贯。由此，一单生意也足够陆二公子吃上很久。

    宋仪对此已经了如指掌，进去的时候表情淡淡，倒是在前面招呼客人的掌柜，见了宋仪，整个人便僵硬了一下，接着“哎哟”了一声，两眼放光起来：“五姑娘您竟然回京城了，先头外头那些小子们说什么看见您了，我还当是说笑呢！”

    进门，宋仪淡淡笑了笑，道：“也就是前两日才回来的，你们老板可在吧？”

    “在呢。我为您通传吧。”

    掌柜的倒是也识相，满脸笑容地转过身，可是才到了宋仪看不见的地方就偷偷地狂擦冷汗，得了，这一回陆二公子得要头疼了。

    背后后脚跟进来的陈横看得有趣，道：“我看这掌柜的去的脚步匆匆，神情尴尬，似乎背后有恶鬼在撵。五姑娘，您这两年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勾当？

    有他这样说话的吗？

    宋仪对这人，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当下也懒得多解释，只道：“杀人越货的事情做多了，见怪不怪。倒是陈大人您，心狠手辣的事情必定做得比我还多，又何必说什么勾当？”

    “这却是冤枉陈某了。”陈横笑容终于渐渐转冷，“陈某做事，一向有来有往，光明正大。”

    宋仪听了，终于不言语了。

    说得像是宋仪做事不磊落一样，他陈横要干净了，天底下就没有干净的人了。

    两个人就在外头等，这一会儿也不说话。

    商号之中这时候也没别人来谈生意，所以显得冷冷清清。倒是店铺之中的伙计，从来没见过宋仪或者陈横之中的任何一个，此刻都偷偷用眼神打量着。当然，打量打量着，那目光就渐渐落到了宋仪一个人的身上。

    这有意思的一幕落入了陈横的眼中，不由得心里暗叹一声：果真红颜祸水。

    “五姑娘，二公子请您进去。”

    掌柜的很快出来，一摆手，请了宋仪入后堂。不过，他同时迟疑地看了后面的陈横一眼，刚才跟老板说的时候，也提到这里有个外人。不过，最后老板还是说，听宋五姑娘的。

    这人瞧着一身气度不简单，也不知是不是五姑娘寻来的新的可以合作的生意上的朋友？

    心里犯着嘀咕，掌柜的当先引了路。

    后堂回廊上头，瞧得见挂了一排排的鸟笼，精致细巧，像是胡同里那些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们手里拎着的。池塘之中各色鲤鱼偶尔冒出水面，吐上三两个泡泡。碎石子铺出的溪面上，流水潺潺而过，一派的雅致。

    京城灯市口这一条道上，随便一座楼那都是寸土寸金，陆无缺竟然还敢在这里建园林，当真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啊。

    陈横打量这周围的一切，已经猜到了宋仪要去见谁，只是没有想到，宋仪竟然会跟陆家搭上关系。

    宋仪倒是将这一派富贵景象都无视，跟着掌柜的一直走到了更远处的花厅前面。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的人。

    一袭红绫撒花洋绉裙，腰身收束之间，自然望得见几分绰约，自打她出嫁之后，约有两三年没见，皮肤却更加细白了，像是牛**之中洗过一样。原本一张脸，其实并不很出色，如今也只能算得上是清秀，可平白透出一种难言的气质。

    富贵养人，果真不假。

    宋仪见了她，也不由得有些恍惚，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没成想竟然遇见二姐姐，多年不见，方才一见，竟有些不敢认了。”

    不敢认？

    还是她不敢认宋仪吧。

    宋仙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一位五妹妹了，自打当初嫁人之后，便几乎断了联系。她跟着大哥与大嫂，与父亲这边分家之后，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走上一遭，那时候宋仪已经孤身一人行走于大江南北，自然更不可能与宋仙相见了。

    只是没想到，姐妹重逢，竟然在这样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时候。

    当年宋倩与宋仙因为这一场婚事闹得不可开交，那时候的宋仪是站在宋倩那一边的，也由此得到了小杨氏的好感。

    可那般汲汲营营，小心翼翼，最后又到底落了个什么下场？

    想想，宋仪便觉得有意思。

    原本现在宋仪在家也是无依无靠，见了此刻富贵满身的宋仙应该是诚惶诚恐，可偏偏恰恰相反。

    自打嫁给陆无缺之后，宋仙的日子便悠闲了下来，她虽懂得藏拙，可这些在生意上没有什么作用，只是处理内宅之中的事情。偏偏陆无缺又是个极为知道礼数，并且很聪明的人，内宅之中即便有一些侍妾，也从来不敢叫宋仙受委屈。

    所以，宋仙很无聊，生意上的事情她也并不敢插手，如今真真是个富贵闲人。

    反倒是宋仪，现在看着，脸上哪有当初那等小心翼翼的样子？

    “五妹妹才是叫我不敢认了……”

    宋仙微微有些恍惚，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都好奇地看着宋仪。

    宋仪站在外头，身侧跟着陈横，如今气度却是不输给宋仙半分，更何况，如今的她已经不再那样小心翼翼。

    没本事的时候，再怎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都是枉然，白费功夫罢了。

    正像是卫起曾说过的一句话，与其费尽心力讨好别人，不如自己涨了本事，叫别人来讨好你。

    宋仪道：“都是自家姐妹，即便二姐已经跟着大哥走，可也没那么生分的说法吧？仪儿见了二姐姐，还想起昔年的事情呢。不过今日还有要事要与二姐夫聊聊，回头再与二姐姐走动叙旧吧。”

    “你们去吧，他在里头呢。”

    宋仙脸上划过几分黯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如今的宋仪，根本不同她们这些闺阁女子一样，反倒是直接接触上了陆无缺这种。

    说到底，当初是她宋仙万人瞩目，现在是宋仪做了别人一辈子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到了别的姑娘家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

    宋仪对宋仙如今的处境，并不怎么感兴趣，当初的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该有什么也该自己咬牙受着。

    早两年在府里争斗个不停的宋仙宋倩两人，如今各自嫁了人，昔日的仇怨也都渐渐放了下来。

    到底，时间能磨平很多东西。

    她矜持地敛衽一礼，在垂眸时候，隐约又叫宋仙看出了昔日的痕迹，抬眸时候，又恍惚消失不见。宋仙心里有些怅然若失，看着宋仪从自己身边走过，到了里面去，身影被花瓶遮住，终于不见了。

    “夫人，那便是名传大江南北那一位陈先生的女弟子吗？”

    “是啊……”

    不是她，还有谁呢？

    自来就是比不过的。

    宋仙转身就要走，丫鬟们则用一种其奇怪又暧昧的眼神，看着宋仪消失的方向。

    自来小姨子与姐夫之间，不都该避嫌的吗？

    陈横跟着宋仪走进去，道：“宋五姑娘还真是荤素不忌。”

    “自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者见**，卑劣者见卑劣。”

    宋仪淡声讽刺，转眼已经看见了前面挂着的珠帘，然后她抢在身后的陈横反驳之前，又开口道：“到了。”

    陈横一句话噎在喉咙口，多少有些憋闷。

    他眯了眯眼，竟然罕见地笑了起来，却并不说话，跟着宋仪走了进去。

    布置典雅又富贵，不愧是济南头号商人的地盘，室内一炉沉水香渐渐冒出烟气来，缭绕不到三尺，便又倏忽散了。

    陆无缺乃是商人，也是贵公子，一抬手腕，正好注茶：“五姑娘总算是来了，这一壶碧螺春已经准备久了。”

    然后，他抬眼，看向了宋仪，很快又看向了站在她身边的陈横，有些微怔：“陈大人？”

    宋仪一下抬眼，挑眉，笑容勾出来。

    陈横摆摆手，知道陆无缺其实没有什么心机，真正有心机的是他那一位兄长陆无咎，真是老狐狸之中的老狐狸。

    “五姑娘不必误会，陈某不怎么认识陆二公子，只是——”

    “你只是与陆大先生比较熟罢了。”

    宋仪很自动地接了话，便坐下来，接了陆无缺的一碗茶。

    陈横没想到宋仪是带自己来见陆无缺的，回头想想自己为什么跟着宋仪来，一切事情也就明了。

    说到底，还是宋仪搭上了陆家兄弟？

    不过陆无咎可是大将军的人，陆无缺的生意明面上是他处理，可背后有些不干净的事情都是经由陆无咎的手，说到底，陈横还是更看得上陆无咎一些。

    那么，宋仪搭上的到底是哪个？她一介女流之辈，又如何能搭上大将军身边的白纸扇？

    一系列的疑问，陡然出来。

    有客来，虽不熟，可陆无缺也不会摆脸色，照样给上了茶，然后跟这两位客人闲聊，只是言谈之间并不提生意两个字。

    反倒是宋仪，眼看着茶喝了半盏，便道：“如今陈大人该明白，小女子的钱财从哪里来了吧？”

    “半明白。”还不大清楚。

    宋仪挑眉：“那就不明白吧。”

    说完，端茶送客。

    她倒像是半个主人。

    正好，这时候，外头掌柜也来了：“公子，外头有个自称雪香的丫鬟求见，还带着个小姑娘，说是宋六姑娘，来找五姑娘的。”

    宋仪一听，一下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是我忘了。”

    陆无缺没说话，只是听着。

    宋仪一扭头，便对陈横道：“陈大人，以你之智计，想必该猜到的也都猜到了，该回去与王爷说的也都会说。现下我六妹在外头，还请您出去，顺便带她们去隔壁茶楼等着，宋仪感激不尽。”

    连自己的六妹这时候都顾不上了，还提前把自己赶出来，想必是要谈什么大生意了？

    陈横暗自寻思了一下，也不推辞，笑着开玩笑：“那回头宋五姑娘可还要欠我一个人情。”

    宋仪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微微一笑，便看陈横转身去了。

    待得人一走，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减下去。

    毕竟陈横是卫起的心腹，到底是陈横想要知道什么，还是卫起想要知道什么？

    “你为何把他带进来？”

    陆无缺不明白，他好歹也是陆无咎的弟弟，对陆无咎的事情不说全部知道，也了解个三五分。

    “陈横不是省油的灯，少有人知道他乃是卫起身边的人，这人智计卓绝，若是他好奇你万贯钱财如何得来，便是他背后那人怀疑你了。”

    这说的是卫起。

    只是，宋仪并不在意：“我要的便是叫他知道。只有这样，才好做事不是吗？”

    陆无缺一眯眼，眼底一道精光划过：“你是说……”

    “先头我给了一本香料方子，甚至还有很多与生意有关的想法，可陆二老板并不敢做，想来还是忌惮卫锦。那卫锦乃是芙蓉斋背后的主人，得罪卫锦不要紧，最怕得罪她背后的卫起。可如今，我已经从王爷处得了准信儿，我寻卫锦的仇，那是我的私事，卫起不会追究。另一则，我看卫起并不那么重视卫锦……”

    这里头的玄机，谁知道呢？

    可现在宋仪不过是想要陆无缺下定决心做这件事罢了。

    天知道宋仪现在看上去平静，可实则在到京城的时候，那满腔的仇恨就已经沸腾了起来。

    她曾无数次痛恨一个不知道存在还是不存在的人，占用了宋仪从十三到十五的这两年，并且做了太多荒唐之事，对方留下过一本册子，上头记着不少的诗词文章乃至于香方点子，可说是宋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两年间，占用着自己的身子胡作非为的，到底是谁？

    这是宋仪一块无解的心病，更是她这一腔仇恨应当宣泄之所在，只可惜，一直不曾明晰这虚无缥缈之人的踪迹。

    直到，她看见到卫锦那一本诗集。

    抄来的东西毕竟有限，若要维持着自己才女的名声，少不得要将自己的看家本事全都用出来。早年卫锦的诗集看着还没什么，跟宋仪那一本上面的重叠几乎没有，可越到后面，就越有一种“江郎才尽”之感。

    于是，宋仪终于在卫锦今年的诗集之中，看见了一些诗词的重合。

    想必那一位“穿了”自己的卫锦，也不记得自己当初在那册子上到底记了什么吧？

    所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报不了的仇。

    前前后后，怕还有一些诡异的事情与她卫锦相关呢。

    虽不知她到底怎么又到了卫锦的身上，身体原主的昭华郡主又到底还在不在，卫起对卫锦的态度是不是与此刻的卫锦有关，那都是不要紧的事情了。

    当初周兼一口咬定周博之事与自己有关，约莫也与卫锦的胡作非为有点关系。

    说到底，宋仪并不否认周兼的才华和判断。

    只是……

    那又怎样？

    说到底，还是周兼对不起自己罢了。

    时机已经渐渐成熟，宋仪不想再等了。

    卫锦曾做过那么多的事情，这时候也该叫她知道，她能做的事情，旁人也能做，并且能做得更绝。

    这世上，从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

    那两年间，卫锦轻轻松松，从从容容，却给宋仪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现在却到了宋仪收账的时候。

    她本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断断不会放过卫锦。

    平和的眼神之中，蕴蓄着一种难言的杀机，宋仪面上淡静至极：“陆二公子可考虑好了。”

    “无利不起早，可是有利可图，陆某为何不做？”

    陆无缺虽没陆无咎那般的厉害，可在商人这一块依旧不简单。

    芙蓉斋原本只是个香料铺子，只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实在漂亮，并且总是有新的东西出现，那铺子竟然是越开越多，以京城芙蓉斋为中心，渐渐向着四周扩散，如今到江南都有芙蓉斋的出现。

    兴许是因为背后的主人是卫锦，所以这两年来，一直没有人能越过芙蓉斋去。

    可是今天，宋仪给了一个契机。

    与芙蓉斋所有香料一样的香谱，甚至是更漂亮更上乘的香谱，摆在了陆无缺的面前，同时还有一些别的生意上的好点子，直叫陆无缺有些惊叹于宋仪的头脑。

    不过他更好奇，宋仪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只是他也知道，这话绝不能问。

    若能一举击溃芙蓉斋，怕也是很大的一笔利益。更何况，陆家原本就是底蕴深厚，各大商行开到大江南北去，真要做，芙蓉斋垮掉不过是个时间的早晚问题。

    一件绝对会成功的事情，并且已经是低风险，陆无缺若是不做，那就太蠢了。

    他今日来，也就是为与宋仪一起将更细的东西敲定下来。

    宋仪见他答应了，也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二人议定了双方在此次合作之中的分红，一直聊到了一个多时辰后，才算是结束。

    陆无缺拱手：“到底还是陆某莽撞，时间并未挑好，兄长也不在，反而耽搁了五姑娘回京之后第一场大事，原本五姑娘该借着这一次的机会……”

    “风头，还是让卫锦出去吧。”宋仪淡淡道，“我名声本就压了她一头，谁叫她是郡主呢？”

    一旦有了一个出身天家的名头在，再名正言顺也都成了“名不正言不顺”，是不可能与宋仪这等一步一个脚印起来的人相比的。

    更何况，宋仪现在没时间搭理卫锦。

    估摸着，这一次的卫锦怕也要出好一阵的名。

    宋仪所料，终究没错。

    灯市口不管是猜灯谜还是对对子，卫锦近乎全程碾压方淮西，直叫这一位大才子连声道好，更惊掉了一地下巴：从没想过，昭华郡主竟然这样厉害！

    一路才华展示下来，所有人都要对卫锦竖上一个大拇指。

    只是没想到，到了一家茶楼的时候，方淮西忽然请卫锦去下棋，卫锦竟然推说自己累了，懒得去，而后竟然直接离开。

    众人可称得上是愕然无比，好好的怎么走了？

    不过前面卫锦出尽了风头，也许只是还想给方淮西留一点面子，几乎没有人往别的方面想。

    可宋仪出来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却是摇头失笑。

    围棋这一手，卫锦怎么可能抄？

    一子落，便是千变万化，半点规律都难寻，全凭本事，她内里一草包，怎敢在棋盘上与人厮杀？所以在面对方淮西的邀请的时候，一向争强好胜的卫锦只能匆匆离开。

    想来，她内心也是窘迫不堪吧？

    宋仪正笑着，那边雪香便牵着宋攸从茶楼出来：“五姑娘，您哪里去了？叫奴婢担心死了。”

    “是啊，方才五姐姐把我们丢在车上，要不是见到你过来，我们都不知道哪里去找你。”粉雕玉琢的宋攸也撅嘴说着话，那乌黑的眼珠子一转，又忽然带了几分小心，问道，“对了，刚才从里面出来带我们去茶楼的大哥哥是谁啊？”

    大哥哥？

    宋仪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想起，宋攸说的是陈横。

    “那就是个老奸巨猾的，什么大哥哥，甭搭理他。”

    她随口讽刺了一句，拉着宋攸的手，便离开了此地。

    灯会这一日过去，宋五姑娘回到京城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着传了出去，而卫锦在花灯庙会上力压方淮西的消息也是火爆，

    当然，人们茶余饭后谈论得最多的，当属方淮西当众朝宋仪示好之事。这一桩堪称惊世骇俗的事，已经被玉龙桥下说书们编成了一出才子佳人的话本，成日里在嘴里叨咕，那叫一个声名响亮。

    卫锦芙蓉斋的生意蒸蒸日上，宋仪回到府内，日子悠悠闲闲地照过。

    宫里太后娘娘寿辰，全京城都跟着热闹了一回，堪称普天同庆。

    太后寿辰后第一日，宋仪正站在书案之前临帖，外面的丫鬟便急吼吼地跑了进来，说出了一件大事：“宫里头来了人，说要传姑娘去见太后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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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七十九章 交锋

﻿    尽管住在皇城脚底下，可除了宋元启有入宫觐见的资格，宋府其他人没几个见过皇宫里出来的人，所以在宫里人来了的一瞬间，竟然有大半都不知道做什么，活活儿吓了个半死。

    来的人也不多，七八个，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一身石青色袍子，后头的都是墨绿色，个个垂着头。

    这是宫里面出来的公公们，后头几个看着还规规矩矩，当先那两个神情之中便倨傲许多。

    “咳，宋大人不必多礼，咱家乃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太监，姓李。”

    吊着眼角看人的李公公自报了家门，没等宋元启一众人反应过来，又道：“昨儿是太后娘娘寿辰，全天下的百姓都给娘娘献了寿礼。你们家五姑娘早先拜了陈子棠先生为师，陈先生一回来，入宫时候就跟咱们太后娘娘聊过了，说是五姑娘端庄淑雅，乃是蕙质兰心。恰好，五姑娘托陈先生送的礼也正好对上了太后娘娘的心意。”

    他说话的时候，下面跪着的一排一排的人，都瑟瑟发抖。

    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跪在这大堂内了，前面是宋元启与小杨氏，后头是几位少爷，更侧后方的位置才是宋仪与宋攸。

    原本以为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宋元启早先经历过之前济南府账册一案，磨没了锐气，这两年官位一直没有变化，怕到死也就是混个日子，不能像周博一样，继续往前。今天乍一听宫里竟然来了人，他只盼着没什么坏事，可如今一听，才知道似乎是天大的好事。

    竟然是跟仪姐儿有关？

    宋元启头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冒汗，继续听下去。

    那李公公卖了个关子，目光压下去，从这跪着的一群人身上划过去，最后毫无意外地落到了宋仪的身上，一打量，果真是个美人儿。

    陈子棠那老货，对宋家五姑娘可是称赞不已，该不会是单看着人家漂亮吧？

    早接太后旨意出来传人的时候，李公公就打听过了，说是宋五姑娘与如今朝中风头最劲的周兼还有几分恩怨在，却不知若传了这一位宋五姑娘入宫，会折腾出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来。

    想着，李公公笑了一声，续道：“太后娘娘说了，传宋五姑娘入宫去见见，看看是怎样个妙人儿，能献上那般对太后娘娘心意的生辰贺礼，还要好好跟五姑娘说说话儿呢。”

    要宣仪姐儿入宫去见？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宋元启连忙磕了好几个头，起来之后又连声道着“辛苦公公”，顺手往两位太监手里塞了好大一锭银子，满脸的笑容。

    李公公跟旁边那太监大约也觉得宋元启还算识相，脸上的笑意终于真上了那么一些儿，还说了两句好话：“听说你们家五姑娘不过是个庶出的，亏得能有今日的机缘。要按着咱家说呢，出身不要紧，得看到底有没有贵人帮衬着，您说是也不是？”

    宋元启只有点头的份儿：“是是是，您说的是。”

    李公公听得好一阵没趣儿，这人怕还不知道他说的“贵人”到底指谁呢。想起这宋元启曾经做过的糊涂事，还有那周家如今的风光，李公公着实觉得这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反倒是那宋五姑娘，指不定能成鸡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呢？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他这是又没忌讳了。

    自己提点了自己一下，李公公转眼没搭理宋元启了，反倒是看向宋仪，放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这一位瞧着天仙一样的人儿，怕就是宋五姑娘了吧？您看拾掇拾掇，该进宫面见太后老佛爷了吧？”

    宋仪两手交叠在身前，虽早就得了信儿，可真真来了，还有一些紧张。

    她回京城的时候，曾带了一只小匣子来，里面装着的乃是一串舍利子做成的佛珠手串，相传乃是几百年前得道高僧法信坐化之后的舍利子所制，流落民间不知多少年，却被宋仪千辛万苦给寻着了。

    这佛珠原本是卫起要的，在回来之前，宋仪都不知道到这到底用来做什么。

    昨日才知道，原来卫起将这一串佛珠交给了陈子棠，让他将之献给老佛爷当寿礼，果真一下使宋仪得了太后的注意。

    卫起说了，进宫只不过是一环，后头的，他自然会一步步安排，不会叫她进宫当什么妃嫔，也不过就是跟太后混个脸熟。

    可宋仪是不会听卫起鬼话的。

    这人行的每一步棋，都该有自己的因由，只是如今的宋仪知道得还不多，要慢慢来罢了。

    昨日才得了消息，今天宫里的人就到了，不得不说，卫起的消息真是灵通得叫人头皮发麻。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宋仪没表现出任何的异样来，做出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来，半晌才恢复，而后一行礼：“太后娘娘召见，民女不敢有任何耽搁，全凭公公做主。”

    这倒是个很识相的。

    李公公看着宋仪行为举止，暗赞了一句，才道：“既然五姑娘都这样说了，咱家也不敢叫太后娘娘久等，这会儿还在后头跟各位娘娘们喝茶呢，若是姑娘这时候进宫，怕刚好赶上太后娘娘回宫，见上您一见。”

    说完，这李公公便一甩手中的拂尘，比了个手势，示意宋仪跟着自己走。

    宋仪往前面走了三步，回头望了一眼，没有错过小杨氏与宋元启复杂的眼神，也没有忽略宋攸那好奇的神态……

    孟姨娘远远看着她，眼底的担忧藏不住。

    宋仪只淡淡安慰地一笑，便走了出去。

    她想，现在这场景，与周兼拜堂没成那一晚如何相似？只不过那时候是心灰意冷，如今虽没心灰意冷，可那小女儿家的几分柔软，到底是看不见了。

    轿子已经备好，虽看着简单，但外头那料子一看便知是贡品。

    宋仪上轿，并未说话，约莫过了有小两刻钟，轿子才停了下来。

    “五姑娘，下轿吧。”李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到了宫门口，只能走进去了。”

    这些规矩，宋仪也明白，李公公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罢了。

    “多谢李公公提点。”

    “我提点您什么呢？”李公公精明地笑笑，摆了摆手，却顿了顿，问道，“听说这一次五姑娘送给太后娘娘的东西可贵重，还是钱买不来的。也是姑娘有手段呢。”

    那一串舍利子佛珠自然不简单，可也是借了陆家兄弟与卫起的东风，否则单单凭借宋仪一人，怕还不知道找到猴年马月去。

    只是对着李公公，这话不能说。

    宋仪道：“您都说了，这佛珠有钱买不来，还是送的有缘人。不是民女与佛有缘，乃是太后娘娘与佛有缘。”

    “哎哟，您这嘴可真会说话。”李公公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回头咱家可得好好去太后面前夸夸您，您可不知道，现在太后娘娘可想见您了呢！”

    宋仪只道这佛珠于太后应该有点别的意义，不然哪儿会这样重视？

    只是李公公的恭维，宋仪也不拒绝。

    她道：“初次进宫面见太后娘娘，民女这心里都还有些慌。怕是需要您多多照拂的。”

    李公公听着，越发喜笑颜开：真真是个会说话的！

    反正这一位瞧着也不像是池中物，迟早要飞起来的主儿，李公公何愁卖个人情？只要没把自己牵扯进去，回头出了坏事轮不到自己身上，好事的话，这一位庶出的姑娘，怕还要记自己几分人情呢。

    由是，李公公便在这一路进宫去见太后的路上，跟宋仪说了两句。

    原本宋仪就听说过一些风声，对着李公公所言，倒也了解了个大概。

    当朝太后，自然是今上生母，原是先皇后宫的容妃，与卫起生母庄妃并列为当时宫中两大宠妃。后来庄妃得了时疫，卫起被送入寺院之中修行避灾，还没等到回宫，宫中便已经出了大变，庄妃暴毙。

    那一年的时疫可去了不少人，连先皇都没能熬住，撒手而去。

    于是，皇位就落在了容妃所生的皇子卫恒身上，也就是当今献宗。

    卫起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而献宗卫恒则已经早过而立，年将不惑。容妃在先皇后宫之中资历颇深，当年庄妃宠**虽盛，却也没能压过她去。

    这女人是个能熬到最后的聪明人，如今乍要见自己，怕不那么好伺候。

    宋仪始终不明白卫起到底是为什么要折腾出这样的一出来，只怕必定与那些个宫闱之中的秘辛有关。

    她也不敢随便打听，一面听李公公说着，一面朝前面走。

    宫墙高高，抬眼望去，像是一口狭窄的天井；宫门深深，一扇门接着一扇门，次第而开。

    李公公走在前头，脊背弯曲下来，像是一只大虾，又像是一头老鳖，嘴上却还说着：“咱们太后娘娘，最是慈和仁善的人，现在皇上懒得打理朝中政事时候，还有不少大臣们要求到老佛爷跟前儿呢。后宫之中种种事情，老佛爷看着不管事，可她若开口，如今协理六宫的珍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也不敢造次……”

    言语之间，对太后真是吹捧至极。

    这种话，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

    李公公姑妄言之，宋仪也就姑妄听之，选了三分真，扔了七分假，自己个儿记在心里头也是就了。

    脚下的石板路一路铺开，宋仪也不认得到底是什么石头，只觉得灰白一片，太阳晒着还有些晃眼。

    又开了一道宫门，两旁侍卫的目光从宋仪脸上一晃而过，宋仪统统无视，规规矩矩地走了进去。

    也不知现在到底是到了哪里，只隐约能看见重重叠叠的红墙黄瓦，飞檐重重。

    前面一队宫女太监走了过来，看见李公公身上的服饰，都退到了一边去，沿路遇到不少小太监小宫女都是这般模样。

    李公公看宋仪似乎有些好奇，解释道：“咱家都不算是什么厉害的了，要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郑公公才是真厉害，就是当朝首辅见了，也得恭恭敬敬招呼上一声呢。”

    如今皇上不大**管事，司礼监的太监们反而耀武扬威起来，前阵还跟阁臣们发生了争执，所幸没出什么大事。

    这些都是宫中闲言闲语，大家说着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李公公只把这些当做小恩惠，都告诉了宋仪。

    宋仪点着头，也都记在了心里。

    很快，前面便出现了一座桥，人从桥上过，便看见两道红漆大门，鎏金的门环挂在上头，此刻两门打开，边上侍立着不少人。

    里头几名小太监埋着头捧着东西出来，正好撞见李公公，齐齐停下来：“李总管。”

    李公公看了一眼，道：“你们这端的都是什么瓶瓶罐罐的？”

    “回公公话，是昭华郡主又带了许多小玩意儿来，原本都是先给太后娘娘的，不过没料想实在太多，太后娘娘说宫里诸位娘娘主子们怕更喜欢，所以派小的们将这些分发下去，赏到各宫之中。”

    “哦。这样啊……”李公公听了，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摆摆手，“去吧去吧，早些做完了别耽搁事儿。”

    “是。”

    小太监们躬身退下。

    宋仪就站在李公公身后更远一些的位置上，在听见昭华郡主几个字的时候，她便着意留心了一下，不由得在小太监们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红漆托盘上果然放着许多的精致瓶瓶罐罐，宋仪一看便知道，是些胭脂水粉香油香料。

    约莫，是卫锦用来讨好宫中女人的吧？

    她寻思着，正待与李公公一道走过去，冷不防一瞥，竟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顺势一望，便看见一眉清目秀、面皮白净的少年，一双幽深的黑眸，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立刻收了回去，像是受惊了一般。

    宋仪倒抽一口凉气：“你——”

    此刻小太监们早已经走了过去，宋仪忽然这惊呼出来的一句，并没有能够阻挡任何人离开，其中走在最后头的小太监只把脸深深地埋了下去。

    那一瞬，宋仪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脑海之中电光火石一般划过当初在城外，那微雪的天气，冰冷潮湿的草席，还有席面下露出来的手……

    不由自主地，宋仪朝着旁侧迈出去一步，想要上去看个分明，再不去，人便走远了。

    李公公简直被她吓了个半死，喝道：“五姑娘你待作甚？！这宫闱之中岂容你造次！”

    方才这五姑娘看上去好好的，这是发什么疯呢？

    眼见着就要见太后了，别关键时刻出岔子啊！

    前面他还费了那么多口舌，这姑娘莫不是缺心眼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们听见了，也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木头人一样杵着。

    倒是刚刚出来的卫锦，听了个正着。

    “李大总管何必这样着急上火，这是怎么了？”话出口，卫锦便看见了脸上有些奇怪的宋仪，这一回，她脸上也僵硬了一下，随即，唇边的笑意加深，“哟，我道是谁，这不是宋五姑娘吗？”

    宋仪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卫锦，一时还没从方才震撼之中回过神来，没答话。

    李公公行了个礼，上前笑道：“这一位正是宋五姑娘呢，听说郡主昔年还与五姑娘有点交情。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约莫是没来过宫中，被吓住了吧？现太后娘娘要见见五姑娘，您才从太后娘娘处出来，怎么也不多坐坐，还能叙叙旧呢。”

    “这便不必了。”卫锦冷淡地拒绝了，然后抬眼看宋仪，状似亲密道，“我与五姑娘也有许久没有见过了，是该叙叙旧。只是宫中毕竟有宫中的规矩，可不能行差踏错。五姑娘方才竟然在太后宫门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心里打了个突，李公公听着卫锦这话，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怎么老觉得，卫锦话里有话，还带着训斥宋仪的味道呢？

    宋仪倒是机灵，她是知道卫锦不待见自己的，只是表面上两个人曾有一段关系还不错的日子。所以此刻，她脸上挂了笑，朝着卫锦躬身一行礼：“多谢郡主指点，民女谨记在心。”

    “……”

    卫锦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知道变通，一句顶撞都没有，反倒让她不好说话。

    即便是此刻叫人来教训宋仪，怕也不能够了。

    卫锦一拂袖，终究没压住火气，不过转眼她脸上的笑意却加深了。

    说到底，她早在太后那边吹过了耳旁风，这一遭进宫，有她宋仪的好果子吃！

    于是，卫锦看上去大度极了：“何必这样客气又多礼？你赶紧去拜见太后娘娘吧，本郡主也该出宫了，回头发下请帖来，再请你过府一叙。”

    “谢郡主。”

    宋仪再次躬身一礼，这才看着卫锦过去。

    卫锦穿着华丽，出入宫禁早已经熟门熟路，如今走在道上，自有一种难言的飞扬味道。就是宫中一些公主都没她得宠，更不如她有本事。

    身边一名宫女想起在太后宫中的事情，说起来都还洋洋得意：“这一次从芙蓉斋拿的胭脂，太后娘娘也喜欢得紧呢。”

    “到时候等东西发到各宫去，更有她们喜欢本郡主的地方。”

    芙蓉斋如今可是蒸蒸日上，日进斗金不说，还能凭借这东西获得后宫无数女人的好感。

    卫锦想着，眼神之中的得意便更加明显。

    笼络住了整个后宫，自己堪称横行无忌，现在连太后都偏向了自己这边，方才一说宋仪仗势欺人，太后便立刻说要替她教训宋仪，这可不就是讨好的作用吗？

    “女人嘛，谁不**美？”

    芙蓉斋可是她手中最厉害的武器。

    卫锦想着，回头一望，宋仪已经消失在了宫门口。

    她勾唇一笑，讽刺无尽。

    而已经进了宫门的宋仪，走着的时候，也不由得脚步一顿，想起方才见到的小太监，心里暗念了一声：“赵礼啊……”

    而后，她却是又想到那端出来的瓶瓶罐罐，没想到卫锦还能用这样的手段做事。

    那些瓶瓶罐罐上，不都是芙蓉斋的印记吗？

    现在京中女子，大多都以用芙蓉斋的东西为荣，宫中看来也不例外。

    如此算来，芙蓉斋对卫锦来说，怕是异常要紧吧？

    一步一步朝前面走着，宋仪菱唇翕动之间，无声地低叹：“女人嘛，谁不**美……”

    李公公没听见，几步带着宋仪上了台阶，便朝里面恭敬一躬身：“启禀太后娘娘，宋家五姑娘已经带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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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八十章 少时意

﻿    黑色的金砖铺在地面上，走上去的时候能瞧见自己漆黑的影子，宋仪的脚步声很轻，心里也提着一口气。

    皇家气象果真森严，兴许是受了周围那些人的影响，她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宫女们个个垂首侍立在两侧，太监们两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站着，她前面只有一个引路的李公公，也把头压得低低的。

    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男的那声音宋仪听着熟悉，正是她那一位便宜先生陈子棠，另一位能在这种场合与陈子棠先生笑着说话的，想必只有太后了。

    她心里念着，便竖着耳朵听了两句。

    “昭华也是心里急切罢了，陈先生你也莫在意。”

    “昭华郡主才华固然过人，只是草民并不轻易收徒，今日让昭华郡主败兴而归，实在出于无奈。”

    “好了，昭华也就是这个性子，是该好好磨磨，不过她本性不坏，哀家连着皇上都宠她。你想必也是知道的，她与嗣祁王都是苦的……”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

    “来了。”

    说的是宋仪来了。

    李公公带着宋仪，就跪在了下首，宋仪跟着行大礼：“民女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仙福永享。”

    “果真是个水一样剔透的孩子，原本说谁能得了佛缘，我还不信，没料想……”

    这是太后的声音，掐着一把水一样，有一些苍老的痕迹，可是威严。听上去明明很随意，可那种上位者的淡然，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仿佛天生高人一等。

    宋仪低垂着头，不敢动一下。

    她的目光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地面，也隐约能透过反光，看见上面模糊的人影，太后的影子……

    太后是当年先皇的皇后，如今看着跪在下面的人，淡淡一摆手道：“起吧。”

    宋仪于是告谢，起身。

    “抬起头来，哀家瞧瞧。”

    太后又说了一句，目光已经落到了宋仪的脸上。

    宋仪缓缓抬头，看见了层层的台阶，看见了绣着金线的裙裾，一圈一圈的金色祥云纹扩散开去。一名华服妇人高坐堂上，身子虽歪斜地倚着，可浑身的贵气不曾因此损去半分。

    太后看上去并不很老气，一双丹凤眼里光华流动，眼角有浅浅的几条纹路，不过皮肤透着细白的感觉。

    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漂亮的，尽管太后只是昔日先皇的皇后。

    她看着宋仪，眼底并没有透出什么异样来，只是笑道：“方才昭华还在哀家面前提起你呢，你进来的时候，可碰见她了？”

    卫锦在太后面前提过自己？

    那一瞬间，宋仪心里冷了一下，忽然知道在宫门外的时候，卫锦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了。这世道，真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一直没个完了。

    只是现在陈先生在自己这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她强迫自己沉下气来，开口道：“回禀太后娘娘，方才在宫门外确实遇见了昭华郡主，不过并未来得及说上两句话。”

    太后并不在意：“昭华在哀家面前可羡慕你了，能拜陈先生为师，还能跟着陈先生游历大江南北，可算是本朝女子从未做过的事情。不过，太过离经叛道也不好。左右有陈先生束缚着你，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倒是哀家想知道这舍利子佛珠，你到底怎么得来的？”

    宋仪听着，悄悄望了望旁边的陈子棠。

    陈子棠正抚着自己一把美髯，看上去就是个文士风范，不过虽上了年纪，可也英俊潇洒。他听着太后这话，也觉得有些不对味儿。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来，只是微微跟宋仪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入太后的眼中，只叫她微微笑了一下。

    而后，宋仪便道：“回禀太后娘娘，此事说来有些凑巧。当初并不知道太后娘娘的生辰，只是因缘际会，到了一座古庙之中，那古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当中却有丈六金身的佛像，威严森森，朝着民女怒目而视。”

    “哦？”

    听到这里，太后微微坐直了身子，显然觉得有些奇异。

    类似于乡野怪谈的这种事情，最能吸引人，只是后面若太荒诞，便不足以取信于人。

    宋仪清楚地知道，所以下面话锋一转便道：“当时民女乃是误入此庙，一时之间险些被这佛像吓得跌倒，没料想那时候佛像后面忽然传来一声佛号，转出来一个满身破烂的老和尚。”

    “这倒有了意思。”

    太后手中就放着那一串舍利子佛珠，正轻轻地抚摸着，在听到“老和尚”三个字的时候，她才有些神情变动。

    宋仪并不敢怎么打量太后，只是声音平和地继续道：“这一位和尚似乎有些疯疯傻傻，民女见了他，险些以为是山里的强盗，所幸当时乃是与灾民一起到了此地避难，人多势众，立刻就定住了心神。”

    “你与灾民一起避难？”太后插了一句。

    宋仪解释道：“当时当地有大水，本已经是灾后，民女乃是赈济灾民，谁料水库再次决堤，大家避无可避，才上了山去，看见那一座古庙。”

    “原来如此……”太后微微点头，“素日听人说你菩萨心肠，果然不假。”

    要的就是这效果。

    宋仪心里暗暗定了下来，方才刻意轻描淡写将事情略过，只等着太后问起，这样才不显得自己刻意。

    她又道：“老和尚见了我们，只问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便不再搭理。当时大水围困，民女等实在不能出，也没有什么吃食，却是那老和尚不知从哪里搬出来许多谷物，舍与我等果腹。”

    “这破庙如此破烂，怕是连那和尚也没什么东西可吃，哪里有东西能给你们？”太后听着，不由得又问了一句。

    “太后娘娘此言，正是当时民女所思虑之处。”宋仪一笑，脸上渐渐有了神采，仿佛回忆起了昔日的事情，道，“所以，在第三天，民女也去问了那老和尚，没想到老和尚却只是将手里的佛珠递给了民女，道：‘舍利子，给有佛心之人。’而后便当场坐化了……”

    “啊……”

    竟然如此？

    太后眉头一皱：“这事，委实叫人难以相信……那谷物之事？”

    “老和尚当场坐化圆寂，民女也吓了一跳，更是害怕不已，而后却有一群老鼠一拥而上，啮咬和尚袈裟……”宋仪轻轻叹了一声，“方才太后娘娘不是疑惑，那果腹食粮从何而来吗？便是从这一群老鼠处来。”

    宫里的宫女们，从没听说过这等奇诡之事，一时也都竖起了耳朵。

    太后也是怔忡：“老鼠？”

    宋仪想起自己当初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的表情，怕也没比这些人好上多少。

    她淡淡一笑，脸容上依稀有些回忆的颜色：“有同去避难的老农告诉民女，这破庙上绝无半点粮食，所有的粮食都是老和尚从老鼠洞里挖出来的。老鼠打洞，本是寻常事，只是它们会在容身的鼠洞旁侧，再打一个更大的洞，里面囤积着偷来的五谷。”

    不过是一种储藏食物的天性罢了，只是只有极少数有经验的老农才知道。

    很明显，那和尚也就是知道了这一点，也知道了老鼠们的所在，所以撅了鼠**，将谷物翻出来，给众人果腹。

    “此事当真是哀家闻所未闻，竟然还有这般……”太后神情之中出现了几分怜悯，手持着那一串佛珠叫着阿弥陀佛，又道，“那这和尚还真是仁善济世，好心肠了。”

    “也正是如此，和尚才当场坐化。”宋仪声音并不大，可很吸引人，“他救了人，可却断了那一群老鼠的生路，也是坏了慈悲之心，所以才将舍利子佛珠给了民女。”

    佛家讲众生平等，人命是命，鼠命便不是命了吗？

    这一位佛法高深的老和尚，似乎就是这样坐化的。

    众人只听得目瞪口呆，隐隐然又觉得宋仪说的这事实在荒诞，偏生有迹可循，不像是说谎。

    太后娘娘低头一看自己手中佛珠，也是多了几分心惊胆战的感觉，更有了几分敬畏之心。

    陈子棠听了，只是长长叹息一声：“水灾偶发，遂有此事，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实在是百姓之福。”

    不管怎样，一说到国泰民安，没有太后不高兴的。

    她也道：“正是，只是若真正国泰民安，哪里来的这等事？下头官员们可还不够呢。”

    不过后宫不得干政太过，太后也不能多说什么，一两句挂在嘴边罢了。

    之后，她才看向宋仪，道：“你这孩子倒是真正的心善，不然不会到了那破庙，也不会被那和尚看中。说起来，可知道这和尚法号？倒也不是别的，只是想着，该给这样的和尚建座庙，也好教化世人。”

    后半句，倒像是什么掩饰。

    宋仪眉眼一低，垂首道：“回太后娘娘，这和尚法号似乎叫天机，已经掩埋在破庙前了，若是太后娘娘建庙……太后娘娘？”

    “啪。”

    手中的佛珠落在了地上，太后的神情早在听见“天机”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恍惚了起来，甚至脸色煞白：“是他……”

    天机，竟然是他！

    他竟……

    圆寂了？

    太后脸上的表情，着实难以言说，悲喜交加，实在不能一言说尽。

    她身边的女官见了，也忧心不已，上去小声问着：“太后娘娘？”

    “……哀家乏了，都退下吧。”

    太后摆了摆手，有些虚弱。

    宋仪与陈子棠对望了一眼，起身告退，被太监宫女们引着出了来，也不敢说上几句话，便分头走了。

    陈子棠还要去前面见皇上，宋仪若是不遇到什么事，也该被送出去了。

    只是今日，兴许合该她倒霉。

    刚出慈安宫，宋仪皱着眉头思索间，便撞上了前面过来的一个人——卫起。

    身边的小太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眼睁睁看着宋仪过去，险些撞在卫起的身上。

    一名太监大喝一声：“大胆，什么人敢冲撞王爷？！”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小太监立刻跪了下来，宋仪眼神淡静地看了卫起一眼，而后垂了头。

    卫起华贵满身，见状便一挑眉，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宋仪背后的慈安宫一眼，眼神微妙。他曼声道：“不懂规矩的，也没时间与你计较，跪着吧。”

    说完，卫起便转身走了。

    身后的侍从太监们吓得色色发抖，领着宋仪出来的那小太监更是直接腿一软跪坐了下去，等人走了才拍拍心口：“乖乖，真真吓死人了……五姑娘，咱就跪着吧，这嗣祁王是什么人？您也敢冲撞？就算给您十个脑袋，也不够用的。”

    宋仪手指紧握，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已经离开的卫起一眼，才缓缓地……

    压住内心奔涌的另外一种情绪，强迫自己双膝落地，两手放在膝上，把自己压下来，再压下来。

    她抬眼看着前面，宫门重重，然而自己要走的路，却很明朗，很远，也很深。

    旁边一队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过来，这一回，宋仪很轻易地看见了最末尾的那个人，那人也看见了宋仪。

    二人目光相接，都有一种难言味道。

    那小太监，不是赵礼又是谁？

    她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什么，赵礼也有些震惊地看着她如今情态，最终还是无声从她身边路过了。

    昔日的赵家二公子，如今的宋五姑娘，深宫之中擦肩而过，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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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八十一章 小太监

﻿    宋仪快不记得了，虽然似乎才过去两三年，可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像是老鼠藏粮，水灾旱灾，各类诗会文会……早经历了不知凡几，更不要说，她跟这一位的接触本来就少。

    从头到尾，也不过三五个谋面的事。

    可宋仪对那一件事，实在是印象深刻。

    依旧是与周兼有关系的一件事，昔年周宋两家的案子，赖有赵同知出面，才真正洗清了嫌疑。于是，赵同知凭借此青云直上，可谁想到，最后会是周兼在两家即将有姻亲关系的当口上，毫不留情，竟然剑指赵家。

    原本风光的赵家，一朝事情败露，原来赵同知才是真正的贪官污吏。

    而那怀揣着希望，打算与周兼成亲的超姑娘，狱中自戕，一段香魂陨落，周兼从那之后便没怎么谈婚论嫁了。

    当年赵家那一段公案，牵扯甚广，也是周兼心狠手辣的明证，可在京城传了个风风雨雨。

    赵同知乃是贪官污吏不说，更犯了欺上瞒下之罪，转眼就被处斩。

    但是经过审问，其子孙家人并不知晓此事，也许是皇帝仁善，也许是他周兼良心未泯，最终不曾赶尽杀绝……

    后面更多赵家人的消息，却是泯灭在种种传闻之中了。

    赵淑乃是赵家大小姐，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据说当年闻得家中出事的消息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有人说他是已经被抓了，但在狱中被人折磨至死。也有人说，赵家别的人都没事，所以这一位已经恢复了自由身……

    这些年来的传闻，都是真真假假，越传越叫人分不清楚。

    宋仪南北走着，也只是略有耳闻，距离京城越远，传言也就越离谱，到了更远的地方，索性连消息都没有了。毕竟算来算去，也就是京城这么一小块地方的事情。

    所以，这两年的宋仪，应该算是很清净的。

    她少有去想赵淑的下场，也很少去对比当初的自己与彼时的赵淑，偶尔想起周兼来，似乎也疏淡得很，只是若有若无的仇恨刻在心里，让她忘不掉罢了。唯一有些在意的，兴许是离京那一日，看见的草席之下的什么东西……

    但是那到底是什么结果，谁又知道呢？

    往昔的一切，在宋仪抬眼看见这人的瞬间，走马灯一样从她脑海之中冲过去，像是奔涌的潮水，像是难以阻挡的一支利箭，也像是划破夜空的一声惊雷，一道闪电……

    红色的宫墙高高的，日头晃着人的眼，也晒着人的心。

    太监们走在太阳下头，脚步匆匆地从宫道上经过，额头上都有了细密的汗珠，带着一种奇异的卑微和急切。他们的背无一例外地佝偻着，是常年伺候人起来的奴才性儿，一身沉暗的绿色儿，瞧着总没有半分的生机……

    赵礼，便是这许多人中间的一个。

    第一次见到赵礼，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孩子吧？

    那时候是在庙里，他指着那老和尚的鼻子，跟那和尚讲歪理，把好端端的佛法给歪曲了个没边。

    宋仪那时候想的是，这小子其实有点机灵劲儿。

    还是宋倩告诉她，她才知道，这就是赵家二公子，也是经常跟她作对的那个赵淑的弟弟。

    “……”

    喉咙干涩，像是含着一把刀片一样，宋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对方。

    少年的身板，看上去依旧很青涩，只是套在比较大的太监服里，并不怎么看得出来。

    宫里的太监，一般年纪都不大，这种一看就是入宫没两年也混得不怎么得意的。

    若是得意，也不会得了这样大太阳底下跑差事的苦活儿了。

    可原本赵礼这样一个纨绔富家公子，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不，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宋仪看见的赵礼，眉目之中难改昔日的那一分气质，只是锐气已经完全消磨掉了，只有眼神似乎还留有一点点的神韵。

    然而仅仅是这一点神韵，似乎也要被那弯折的脊背给压没了。

    赵礼的眼神很沉默，乌黑的眼仁里倒映着宋仪跪下来的身子，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接着眼帘一垂，眼皮子一搭，整个人便已经规规矩矩地继续朝着前面走，从始至终，也不过是在经过宋仪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那么一小下而已。

    想到的事情真是太多，险些叫她窒息。可真正回过神来，也不过就是那么一瞬的事情。

    一瞬……

    时光白马过隙，两三个春秋一眨眼。

    “五姑娘，您怎么了？”

    旁边的太监看宋仪脸上有些不对，不由得出声问了问。

    宋仪两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心里还有些乱糟糟的，她笑了一声：“不……没什么，只是……有些……”

    “嗐，您甭说，咱们懂。”小太监看宋仪的目光注视着卫起离开的那个方向，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叹气道，“王爷一向这样，不出人命都是好的了……”

    不出人命都是好的？

    难道以前出过人命？

    宋仪真是被这形容给吓住了，回头一想卫起，的确是有些深不可测，叫人捉摸不透。这人乃是前朝距离皇位最近的人，如今当着位高权重的王爷，皇帝未必放心。

    不过今天叫自己演的这一出戏，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脑海之中，不由得回忆起了此前一日，卫起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太后娘娘因着昔日一些原因信佛，更与一法号天机的和尚结有善缘，舍利子佛珠便是他的信物了。我吩咐你寻来了佛珠，杀了天机灭口，便是要等着今日，叫你进宫去。看似大费周章，实则也只有你可以做到。”

    “我？”

    那时候的宋仪不明白。

    但是卫起并没有多解释，而是又道：“你还需要配合本王，演上一场好戏。”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宋仪脑海之中把今日的前因后果仔细地梳理了一遍，便隐隐约约发现了眉目，只是不敢确定罢了。

    她老老实实地跪在宫道里，眼角余光一闪，便看见旁边一名守着的太监对着另一个太监说了什么，便无声地从原地离开，往慈安宫的方向去了。

    过了约莫有一刻钟，宋仪已经觉得双膝刺痛，恨不得自己整个人都扑倒在地，实在有些跪不住了，太后宫中出来的传话的太监，也终于在这最后一刻到了。

    “太后娘娘有命，冲撞王爷固然是五姑娘不对，但念在其是头一回进宫，礼数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王爷给个改过的机会。所以，今儿个五姑娘在这里跪上一刻钟以示惩戒也就够。太后娘娘叫五姑娘起呢。”

    方才那太监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无疑叫宋仪松了一口气。

    只要太后这边有了反应，那就证明宋仪的猜测没有半分错。

    她按着自己的膝盖起身，却险些跌倒在地，多亏了旁边小太监搭了一把手，这才没摔下去。

    “多谢小公公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仪看自己身边这个年轻的小太监，以为是赵礼。

    然而也不过是一晃神，便已经恢复了正常。

    是她有些恍惚了。

    这两年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今天的局面？

    再者，赵礼又遇到了什么？

    宋仪简直怀疑方才所见是一场梦，梦醒了，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可现在并非如此。

    头脑之中多少有些不清楚，她被太监送出了宫门，站在那一道森严的宫门外回头望，却是锦绣成堆，然而宋仪并不喜欢这地方。

    她扭过头，有些一瘸一拐地朝着前面走。

    宋府的马车已经在远处等候，见着宋仪这模样出来了，几名下人都吓坏了，更不要说雪竹雪香，两个丫鬟上去扶住了，险些就要惊叫出声来。

    宋仪摆摆手：“并无大碍，先上车吧。”

    “姑娘……”

    一上了车，雪香就开始抹眼泪了。

    宋仪轻笑：“得了，旁人求也求不来我这样的机会呢。这一回进宫，约莫是得了太后的青眼，日后前途无量呢。”

    话是这么说，本应该高兴，可宋仪脸上的表情却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或者说，宋仪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马车出了去，一路从朱雀街上出来，她一抬眼，便看见了旁边的“人不度”，于是念头一动，便道：“停下吧，我去见个人。”

    至于见什么人，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人不度，照旧是销金窟之中的销金窟，宋仪刚进门便有侍女过来温声软语地问：“可是宋五姑娘？”

    宋仪点了点头，看向了二楼。

    这一名侍女果然一摆手，引着宋仪去了二楼。

    一步步踏过台阶，宋仪的脚步声有点不大稳当，她已经看见了坐在上面，脸色平淡却勾着唇的卫起。

    “你才回京城那一日，在人不度摆了本王一道，点了一桌好酒好菜，耗银九千九百九十八两。今日，本王这一顿，宋五姑娘掏腰包如何？”

    “王爷若肯细细为小女子剖析今日之所为之所图，慢说是九千九百九十八两，便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万，宋仪也不眨眨眼。”

    说话，她也忽然生出几分豪气来。

    可卫起只是一声哂笑：“真有如此巨富？”

    宋仪坦荡摇头：“属下并没有。”

    “那你如何能付得起？”卫起脸色黑沉了下来。

    宋仪腿颤了颤，不过掩在裙下，并不怎么看得出来，她脸上的笑意没有减淡，只道：“人这一辈子，无非酒色财气功名利禄，王爷有权，宋仪有色。”

    “……”

    卫起被宋仪这陡然出来的一句噎了个半死，好一阵没说出话来。

    末了，还是宋仪问道：“王爷……您今日之事，宋仪已猜到大半，太后娘娘约莫是信了。可……”

    “何事？”

    卫起不喜欢别人吞吞吐吐。

    宋仪斟酌一番，定定注视着卫起道：“今日，属下在宫中偶遇了昔年赵同知二公子赵礼，乃是个小太监……不知，这两年间，赵家事到底如何了……”

    赵礼？

    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卫起还真没在意。

    不过他一摆手，自然有人来为卫起解决这些事情，不一会儿，就有一份消息送到了宋仪的面前。

    她打开出来，看完了，却是良久无语。

    这么说，那人真是赵礼了？

    眼见着宋仪这恍惚模样，卫起颇瞧她不起：“两年了，本以为你有些长进，成大事者，能屈能伸，你在宫中都好好的，怎的一说到这毫不相干的臭小子反倒动起恻隐之心来？”

    宋仪的恻隐之心，其实从来都没死过。

    她也不知该怎么回应卫起的质问，因为她也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其实毫无意义。

    沉默着没说话，宋仪也似乎没力气说话。

    卫起脸上那略微带着几分轻松的表情，终于还是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与冰冷，甚至是冷酷。

    “有力气动恻隐之心，当也有力气去玩玩了。若我没记错，你还没从书院之中结业吧？”

    书院结业？这不都是三年之前的事情了吗？

    宋仪微微回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

    “如今你也不用结业。锦儿现也在书院之中，还没到结业的时候。而你，乃是陈子棠先生的弟子，才华天下公认，去当个女先生该没问题……”

    卫起说得轻描淡写，宋仪却是惊讶地挑了眉：卫起到底是怎么想的？有这样坑自家妹子的吗？

    她怀疑卫起有些不对劲儿，于是小心翼翼提醒：“王爷，属下……与昭华郡主有仇……”

    卫起淡淡回一句：“本王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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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八十二章 芙蓉斋

﻿    清、清楚？

    宋仪听了，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些东西越来越清晰。卫起对卫锦的态度太奇怪了，若说是宫中之事，宋仪还能推知得一二端倪，毕竟卫起已经与宋仪说过了许多，可对卫锦……

    当年，宋仪可是见过卫起对卫锦的态度的。

    即便是现在，卫起不也纵容卫锦得很吗？

    谁不都说，卫锦乃是卫起的妹妹，人人都怕她，又兼着她自己脾气大，在宫中也颇受宠**，由此在京中很有名气。

    按理说，一旦有什么人要针对卫锦，卫起该头一个跳出来掐死这人，可自己今天都明明白白地说了自己跟卫锦有仇，卫起也只是这样一句淡淡的“我清楚”，是何道理？

    她的疑惑，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卫起不会看不明白。

    只是他现在并不很想解释，也不会告诉宋仪。

    卫起只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可其实……

    宋仪最厌恶的，也就是这一句“以后你会明白的”，那毕竟都是以后了，在不知道之前，都是一步一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谁能看得清楚明白？

    可谁叫卫起是爷呢？

    想了想，宋仪最终还是没再问下去。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卫起才一指自己面前的位置，道：“今日你结账，坐。”

    “……”

    闹了大半天，卫起还记着之前的事情呢。说到底，这一位爷竟然也是个小心眼的角色，着实叫宋仪没想到。

    区区□□千两，对卫起来说应该不算是什么吧？

    她本想直接离开了，可卫起就这样不说话注视着她，宋仪就算是有一百双腿也走不开，顿时憋闷地半叹一口气，敛衽一礼：“恭敬不如从命。”

    只是约莫是在前面站了有一会儿，宋仪迈开脚步的时候便有些僵硬，及至要坐下，头上的冷汗便冒了出来。

    她一手扶了桌案一下，才勉强站稳。

    卫起见了，眉头一皱，刚开口想要说什么，最后眼底划过两分异样，却道：“太没用。”

    没用？

    宋仪想想自个儿能有用吗？她低笑了一声，生出几分不怕死的情绪来，开口便道：“王爷下去跪上一两刻，再来说这等风凉话，怕才有几分说服力。”

    “……你以为本王不曾跪过？”

    那一瞬，卫起脸上陡然浮出了几分冷笑，一双眼底满是寒霜。只是寒霜之下，似乎还有比较脆弱的冰面，叫人一伸手就能打破。

    只是，这兴许是宋仪的错觉，她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楼阁高高，楼下人来人往，楼上静寂一片。

    宋仪心里想着自己约莫是踩了卫起的痛脚，寻思着补救的法子，可一时之间哪里能补救什么？由是，一下尴尬了起来。

    在她想出办法之前，卫起已经开了口：“陶德，带她去后头上药。”

    “啊？”陶德现在还在心里打哆嗦呢，这一下就叫到他身上，多少叫他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才道，“属下这就去。”

    说完，就朝着宋仪那边走过去，请宋仪过去。

    宋仪挪动脚步，没明白怎么立刻就要带自己去上药，前面不还骂自己没用吗？她想着，脚下却还是很听话，跟着陶德过去了。

    里头还有个小隔间，丫鬟就在外面守着，陶德走到外面就停了，示意宋仪进去。

    宋仪瞅了一眼，才走了进去。

    因着跪了一段时间，伤了膝头，却也不怎么严重，说到底也就是红肿了一片罢了。那丫鬟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丫鬟，倒是规矩森严：“五姑娘这伤不严重，只是该注意着修养，留疤倒也不会……姑娘的皮肤太好，所以看着严重罢了。”

    这算是夸她吗？

    宋仪苦笑一声，见她拿了药膏来，便道：“劳烦你了。”

    那丫鬟有些惊讶地抬头，对着宋仪笑了笑，眼神里有些微的异样。难怪是王爷手底下唯一的一号女人，长得漂亮不说，人也不是传说之中那样难相处，至少这一句便十分叫人喜欢。

    不过王爷的事情怎么样，终究是她们下面的人无法评说的。

    丫鬟收了心，在掌心匀了药膏，道：“您忍着些。”

    外头的卫起，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

    陶德去了不好在外面待着，又走了回来，只是缩着头不敢说一句话，就站在旁边。

    卫起忽然道：“你觉得她怎样？”

    一怔，陶德犹豫着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鼻子：“属下？”

    卫起眼皮子一掀，看了他一眼，颇有几分威仪。

    陶德吓了个激灵，嘿嘿笑道：“五姑娘自然是好的，只是胆子有点大……”

    话说了一半，陶德也噎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胆子也很大，这样的话都敢说。

    “胆子是很大……”

    多少年没人敢在自己面前这样说话了？他素来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本性，宫中人见了他怕得厉害，一半是因为他位高权重，一半是因为皇帝卫恒总是“怕”这一位嗣祁王受欺负，曾重重责罚过人……

    可跪着的日子，卫起不是没有经历过。

    宋仪这样小打小闹的算什么？他淡淡笑了一声，眼底那种难以言喻的凉意，终于渐渐透出，再无遮掩。

    父皇驾崩，母妃陨殁，那时候，他可跪了很久……很久……

    新君登基之后，他在寺中，也跪了很久。

    他甚至还记得禅院之中佛像，带着一种平和的雍容，给人一种浩瀚与包容之感，甚至悲悯众生。佛高高在上，注视着跪在香火案前的他，然而并不曾给予他任何的帮助。

    所谓的佛，也不过是这等冷血的泥塑木偶罢了。

    求人不如求己，信佛不如自信，如此而已。

    卫起缓缓地闭上眼，然后听见背后“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宋仪走了出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不过似乎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不必多礼，坐。”

    该是时候坐下吃东西了。

    宋仪也点了点头，坐下来，在异常的安静之中用过了酒菜，之后才看卫起带着人离开了。

    当然，走的时候他没忘记一件事：叫宋仪结账。

    雪香嘀咕道：“奴婢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一位爷心眼还真小。”

    “小？”

    宋仪想了想，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只是没什么好计较的罢了。

    也不过就是吃自己一顿。

    天知道，她下去付账的时候，那打算盘的掌柜的看她像是看一块金条，巴不得啃上一口，好看看这是不是真的人傻钱多，就差对宋仪说：以后吃饭都来咱家了。

    宋仪是哭笑不得，像她上次点的都是人不度最贵的，这一次想要坑她一把的卫□□酒菜也是没手软的。

    甭管是谁，见了他们俩这样吃饭的主儿，都得把一张脸笑成了花来迎接的。

    一路在掌柜的那火热的目光之中离开，宋仪半道上瞧见了芙蓉斋，于是叫人停了下来，略微挑眉。

    一块牌子挂在上头，匾额上的“芙蓉斋”三个鎏金大字给人一种高华之感，店铺之中走着的多半都是妙龄女子，更有衣着华丽的贵夫人，也有各家出来的丫鬟们，语笑嫣然。

    店铺之中，更飘出一阵一阵的香息，叫人从旁边路过都能闻见，巴不得立时就醉了。

    这两年，京城芙蓉斋扩散的速度，叫人瞠目结舌。

    一开始不过是间普通的香料脂粉铺子，谁想到里头的东西好，也不知背后的老板到底是谁，有这样稀奇古怪的点子，更连续三年引领了京中女子们妆容服饰的潮流，转眼之间就已经开到了大江南北。

    如今，宋仪看着里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下车，我们也看看去。”

    雪香雪竹只当宋仪是想去瞧瞧了，毕竟这芙蓉斋乃是有猫腻的，她们这些年也不是毫无所觉。

    里面的一些胭脂香粉，都是宋仪做过的，一个两个倒也罢了，那么高的重合度不叫人起疑吗？虽不明白这里有什么关窍，可雪竹雪香两个下意识地不喜欢芙蓉斋。

    主仆三人刚走进门，就发现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热闹，二楼上更有一些贵宾才能上去。

    宋仪走了一圈，也不得不感叹，卫锦也真是能折腾，若她不曾留下什么东西的话，宋仪要算计她还的确有些困难。只是这世上的聪明人，多半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卫锦欠下的债，总要自己还上。

    还是那句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宋仪半点没有愧疚。

    唇边泛上一分笑意，宋仪伸手去拿放在木格之中的一只红木雕漆的脂粉盒子，看上去异常精致，不料斜刺里竟然有另一只手几乎同时伸出来，跟宋仪的碰到一起。

    “啊，不好意思……”

    对方先有些惊讶地说了一声，转头来，声音又戛然而止。

    宋仪不怎么喜欢被别人的手触碰到，她缩了一下，收回手来，眉头微拧，才看向了来人。

    这一见之下，便有些恍惚起来。

    董惜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宋仪，宋仪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董惜惜。

    昔年两人有交集，还是在天水观，如今换了个地方，却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宋仪肌肤如玉，浑然一段天成的美，而董惜惜便有了一种雕琢的味道，比起宋仪来，失了几分神韵。

    若董惜惜是那工笔画上的山水，宋仪便是名山大川自然的几分秀丽。

    对望一眼，半晌，还是宋仪先开了口：“人生何处不相逢，又见面了，董姑娘。”

    “……宋五姑娘……好久不见。”

    声音虽有几分干涩，可董惜惜还是开了口，没怎么失态。

    远看宋仪，已经很是惊艳，近看才知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真正的好看，便该是宋仪这样。

    不怪她董惜惜不好看，只怪宋仪太好看。

    老天爷，兴许就是这样公平。给了宋仪天大的倒霉，所以也给了她惊人的美貌，而寻常人不过碌碌一生。

    不同于董惜惜的僵硬和尴尬，宋仪倒没什么感觉。

    她笑一声，指着那脂粉盒道：“这东西我只是看着好看，并不打算买，还请董姑娘自便。不过实在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

    “芙蓉斋我是常来的，只是从来没有遇见过宋五姑娘罢了。”董惜惜说话轻声细语的，仿佛怕惊了什么，“想来，宋五姑娘这样天生的好看，是不需要脂粉这等东西的。”

    “是吗？”

    宋仪倒是不觉得。

    她不置可否，只道：“这也没什么好的。”

    “可这正是人人羡慕的……”

    董惜惜想起周兼来，今日又看见了宋仪，一时竟然百感交集，一面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赶不上宋仪，一面又羡慕极了，只差嫉妒。

    有这般珠玉在前，她凭什么以为能得到周兼的心？

    那一瞬，她苦笑了一声，埋下头来，轻叹：“惜惜亦是羡慕姑娘的。”

    这话便有些出奇了。

    宋仪眼底波光潋滟，灵动极了，她朝着外面一望，便看见街对面正对着芙蓉窄的一家铺面打开了，里头似乎正在整修，也不知到底是哪一家店要新开张。

    淡淡一笑，宋仪道：“世人只看见他人外头的风光，真叫他们换了我过的日子，怕不知有多少要哀号惨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话里头的讽刺，真是说不出来。

    宋仪从不羡慕旁人，因为她知道，所有光鲜的背后，都有别人看不见的辛苦。

    她如此，所有光鲜之人亦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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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八十三章 京城书院

﻿    “今日斋中上了新品，所以瞧着热闹至极，郡主这一下又可以放心了。”

    小丫鬟脸上挂着笑，一面给卫锦端茶上来，一面说着恭维的话。

    卫锦哪里能不高兴？

    眼见着芙蓉斋的生意越来越好，规模也越来越大，转眼之间整个大陈都已经有不少的分店，若真要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有的是流水一样的银钱进账。

    嘴角的弧度扩大，卫锦顿时忘记了这一段时间的烦心事。

    她此刻正在楼上，看着下面一片热闹的场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就是芙蓉斋背后的主人，但是消息灵通之人总是明白一二，所以在京城，这约莫也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从来不该有人站在她的头顶上，跟如今拥有这么多东西的她比起来，宋仪又算得了什么？听说在宫中，卫起终于为她出了一口恶气。想来，这一位兄长到底还是疼**自己的，前段时间她说了宋仪的坏话，见他没反应，还以为他也被宋仪美貌所惑，又加之陈横在当中横插一脚，实在叫卫锦心中惴惴。

    没想到，今日就听说卫起惩罚了宋仪，还是在皇宫那种地方。可见，陈横之事与卫起武馆，她可高枕无忧。

    而且除了卫起之外，卫锦还认识太后。

    那一日去慈安宫，卫锦可没少说宋仪的坏话。

    由此一来，宋仪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说到底，迟早要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

    正是心情好的时候，又看见芙蓉斋生意这样漂亮，卫锦接过茶来，破天荒地称赞了一句：“这茶倒是一等一地好，小容手艺见涨啊。回头赏你一对儿朱钗吧。”

    “谢郡主赏赐！”

    丫鬟喜不自胜，连忙跪下来谢恩。

    卫锦的目光从丫鬟头顶一晃而过，轻笑了一声，便又用那般得意的眼神朝着下面看去，在这里，她就是那个站在最顶端的人。

    “迟早我会除掉她……”话音还么落地，卫锦的目光便陡然一凝，一下落到了下面正在交谈的宋仪与董惜惜身上，“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就她们两个还能聊起来……一个是周兼的新欢，一个是周兼的旧**，真是心宽……”

    虽不觉得这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但卫锦觉得很有意思。

    她看见了下面的宋仪，还有旁边表情微微异样的董惜惜。

    卫锦可不相信，这两个女人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眼底闪烁了起来，等看见宋仪离开，才一挥手叫自己身边的丫鬟道：“你下去，请惜惜姑娘上来喝杯茶。”

    “啊……”

    丫鬟有些惊讶，以前郡主不是最厌恶那个女人的吗？今天怎么……

    只是她反应还算是很快，连忙一躬身退走：“是，郡主。”

    最惊讶的怕还是下面的董惜惜，丫鬟一路走到了她的跟前儿，拦住了她的去路，同时用一种颇为探究的眼神看着她，道：“惜惜姑娘，请留步，我们郡主有请。”

    “郡主？”

    董惜惜一惊，终于从方才宋仪那一句话的阴影之中脱了出来，抬眼看着这丫鬟。

    郡主？似乎只有一位昭华郡主……

    想着，董惜惜朝着楼上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了高高在上站在那里的昭华郡主卫锦。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董惜惜只觉得自己眼睛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那是卫锦的目光，叫人极端不舒服。

    只一眼，见惯了人情世故往来的董惜惜就明白，对方并不待见自己。

    只是，为什么又要叫她上去？

    她又到底是不是应该上去？

    前前后后一番权衡，董惜惜才忽然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一瞬间的感觉极其复杂，董惜惜想起自家昔日的辉煌来，最终咽下了满口的苦涩，朝着楼上走了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参见昭华郡主。”

    卫锦垂着眼看她，似乎漫不经心，淡笑一声：“不必多礼。”

    “多谢郡主。”

    董惜惜起了身，却觉得束手束脚，怎么做都很局促。

    她的紧张卫锦看在眼底，只在心中讥笑，目光放远，便看见芙蓉斋对面似乎一家新开的店铺，她也没在意，只道：“早闻惜惜姑娘乃是周大人如今的红颜知己，想着能让周大人从昔年宋仪情伤之中走出来的人，必定不凡，今日一见，果然……还不错。”

    “……”

    董惜惜脸上一白，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卫锦这话是在捅人伤口，她也是故意的，见了董惜惜不大舒坦，她又笑问：“惜惜姑娘不妨猜猜，本郡主为何叫你上来喝茶？”

    ***

    离开芙蓉斋的时候，宋仪脸上的笑意便加深了。

    这个时候，还少有人注意到，芙蓉斋外面那一家新开的铺子。只是等到他日，这店铺被人知道的时候，怕是卫锦就要勃然色变吧？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有意思。

    至于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钻进了马车，把今日的事情好生梳理过了，想起宫中之行，又生出几分奇异的疲惫来。

    整个宋府的人，自打宋仪走了之后，都是战战兢兢，生怕是宋仪出了什么事。

    外头的家丁已经伸长了脑袋，看了一回又一回，等看见宋仪的马车回来，险些一蹦三尺，立刻去通报消息了。

    几乎就在宋仪入了仪门的同时，宋府众人便都已经迎了上来，个个脸上都有担忧的表情。

    “仪儿，你可没事吧？”

    一向低调的孟姨娘，终于忍不住出来问宋仪。

    想必，宋仪受罚的消息，已经有风声透了出来，天底下总是消息跑得最快，转眼便叫宋府人心惶惶起来。

    只是他们满怀着担心过来看宋仪的时候，却发现宋仪脸上根本没有多少惊慌的表情。

    宋仪扶住了孟姨娘，浅浅一笑道：“仪儿入宫，并无什么大碍，只是与太后娘娘聊了聊，出宫的时候无意冲撞了嗣祁王，父亲母亲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

    这还能叫不必担心？

    宋元启险些被她这一句话给噎住，往昔虽喜欢仪姐儿，可如今她叫一个败坏门风。本以为外出两年，虽父女感情淡薄了，可好歹仪姐儿把名声挣回来了，也是好事。结果现在平白无故招惹了卫起，她还一脸轻松模样？！

    “真是不知死活！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能冲撞嗣祁王？还没把这当一回事？真当咱们家能比得过吗？！”

    “……父亲……”宋仪倒是没想到，第一个发作的竟然是宋元启。

    两年离家，的确是有很多东西变了。

    宋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重新回到这个身体的时候，宋元启是个什么样的态度，自己名声好的时候是个什么态度，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归根到底，他竟然是功利的。

    这两年宋元启官位一直没有动过，想必也是着急了，更已经明白自己因为昔日那一件案子再没有什么恢复的可能，如今宋仪又惹祸，无疑让他这两年来的压抑，悉数爆发。

    父女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宋元启却平白有一些心虚，可偏偏又说不出这一点的心虚从哪里来。

    “好了，这一回仪姐儿好歹没出什么大事，堵在门口像是什么话？赶紧进来吧。”小杨氏看这模样也着实有些担忧，连忙叫他们进来，“仪姐儿，你也进来吧。”

    宋仪原本就站在最外面，脚步偏偏不怎么动。

    宋府，已然变了模样了，从头到尾都是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宋仪乃是庶出，乍一看跟嫡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颇受宠**，可中间有什么差距，宋仪是清楚无比的。而之后又有两年的缺失，自己回来之后的确有过一段受宠的日子，可因为周兼的事情，甚至还有那一位埋下的祸根，她从无一日，真正融入过宋府。

    说到底，她一个姓宋的，竟然像是个外人。

    一时间，说不出的心灰意冷上了她心头，她不想进去。

    宋元启这边原本还松了一口气，只道小杨氏有眼色，没道理在这么多的仆人面前出丑，可看宋仪竟然动都没动一下，一股邪火就升了起来：“忤逆，你还不进去吗？”

    忤逆？

    说她？

    宋仪索性不说话了，站在外面便没动。

    父女两个平白对峙起来，实在叫人面面相觑，气氛也陡然之间尴尬。

    那一道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声音，也是这时候在旁边响起的：“……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来的是个外人，还是被家丁恭恭敬敬领着的。

    众人回头看去，竟然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头儿，不是那名扬大江南北的陈子棠又是谁？

    一眼看过去，宋元启可吓得不轻，连忙躬身，有些不敢相信道：“不知陈先生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陈子棠也是刻意这时候来找宋仪的，他一捻须，眼底透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味道来，只当自己没发现之前这父女二人之间的异样，而是两手抬起来，拱了拱：“恭喜宋大人，贺喜宋大人了。”

    这话没头没脑，叫宋元启不明白：“这……陈先生……请恕下官拙劣，不明白喜从何来？”

    陈子棠听了，一笑，回头便看宋仪，道：“可是一件不小的喜事啊。”

    “这？”

    宋元启更不明白了，可顺着陈子棠目光看去，心里便隐约有了预感：这件事，怕还与宋仪有关。

    这一次，宋元启也的确没有猜错。

    连宋仪自己都很好奇，哪里还有什么跟她相关的喜事？

    宋仪看向了陈子棠：“还请先生明示。”

    陈子棠哈哈笑道：“敝人原本是京城书院的先生，不过喜好云游四方，一直不曾在书院之中教授学生。这一回回京，书院院长那边偏要逼着我去，我却实在不肯，院长及诸位先生便说了，我不去，便要我这唯一一位得意门生去，以我这一位小徒弟的本事，当那一群人的先生，也足够了！”

    竟然是这件事？

    宋仪忽然想起了之前卫起说的话，竟然是这般立竿见影？

    她苦笑，还没准备那么早跟卫锦交锋呢。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来了，她又怕什么呢？

    这一回，自己可是去当先生的，只盼卫锦看见自己不要太过“惊喜”。

    宋仪脸上倒是淡淡，可落到宋元启等人的脸上，就是完全的惊骇了。

    他甚至还没把整件事过一遍，便脱口而出一句话：“仪姐儿年纪这般小，如何能当此大任？要知道，京城书院之中可有昭华郡主这等才华卓绝之人啊！”

    陈子棠陡然有些无言，沉默半晌才沉下脸来：“宋大人这话的意思是，我陈子棠的学生，竟比不过一个野路子的毛丫头？！”

    “这……”

    宋元启完全没想到陈子棠是这样的反应，更不明白宋仪到底是怎么得了陈子棠的青眼。这件事从一开始便充满了玄奥，叫人捉摸不透。

    这一位乃是当世最厉害的文人，叫他如何敢反驳？

    所以，只在陈子棠厉声一顿叱问之后，宋元启便已经冷汗涔涔。

    宋仪默默看着这一切，知道自己插不上嘴，也完全没必要插嘴。

    见宋元启等人说不出话来了，陈子棠才一拂袖，回头道：“丫头，跟我走，非要叫这些个凡夫俗子看看，我的学生有多厉害！”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陈子棠这是因为宋元启一句话就记恨上了卫锦？这下麻烦可大了！

    众人心里狂擦冷汗，可宋仪却险些笑岔气。

    陈子棠堂而皇之地拉着宋仪就走了，一到车上，宋仪便笑得打跌：“先生真真一流的本事，装得叫人看不出来啊！”

    明明在宫中的时候，陈子棠还要面对卫锦，卫锦还想要拜他为师，到了这里，她这一位先生就要毫不犹豫地坑上卫锦一把，着实不厚道。

    陈子棠自己却颇为得意，捻须时候透着一点飘飘仙气：“凡夫俗子，岂能明白我？现在你先生我便带你去京城书院，这一遭你可不能堕了你师尊我的名头。”

    宋仪自然明白陈子棠的苦心，更知道他与卫起应该有不一般的关系，否则哪里能那么巧合？

    她起身，躬身一礼到底，叩谢了师尊。

    马车辘辘而去，外头有关于陈子棠今日惊人之语的传言，再次开始流传京城。

    等到马车到京城书院的时候，小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宋五姑娘，您当心着点儿。”

    书院前面的小厮上来，搬了脚凳给宋仪踩着下车。

    她搭着身边雪香的手，下来，稳稳站在地上，抬眼一看，便是写有“京城书院”四个大字的匾额，端的是气势非凡。

    陈子棠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如往日的匾额，也是心有感叹。

    此刻，里头正有一些女子结伴走来，当头的杨巧慧今儿没跟卫锦在一起，听说是卫锦进宫了，她也只有暗暗艳羡的命。一些人跟在她身边，看上去她也不很孤单，只是脸上有几分郁结之气。

    一路憋着气，从书院里出来，杨巧慧本想直接回家，没想一抬眼就看见个漂亮得扎眼的姑娘站在外面，顿时瞳孔一缩！

    “这不是宋五姑娘吗？怎么？是来京城书院涨涨见识，开开眼界的吗？不过……可不好意思了，咱们书院不是学生不让进的。”

    暗含着嘲讽的话，脱口而出，杨巧慧笑着走了下来，站在宋仪的面前。

    宋仪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奇异，她勾了唇，望着自己面前挂着阴谋得逞笑意的杨巧慧，并不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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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八十四章 宋小师姐

﻿    大陈女子读书的历史并不很长，满打满算也不超过百年，可因为这些年来人才辈出，有些女子的才华甚至要远远高于男子，尤以近两年为甚。而京城书院，作为女子书院之中的翘楚，更在京城这等繁华之地，自然有一种先天的地位。

    由此，京城书院有京城书院的一段风流与骄傲。

    但凡是京城书院学生，似乎都要比旁人高贵上那么一截，而杨巧慧所言，也并非假话。

    还真有这么一条规矩，寻常情况下，非京城书院的学子，不得进入京城书院。

    然而这一条规矩么……

    宋仪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消减，在杨巧慧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看了对方很久，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为了巴结卫锦把自己脸面都扔掉的可怜人，可又是在不忍心告诉对方，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另一旁的陈子棠，虽是名震四海，可见过他的人还真没几个，他一个老头子就在宋仪的身边，实在是有些不起眼。

    可怜的杨巧慧这个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陈子棠，她以为顶多就是一个跟着宋仪来的无关人员罢了。此刻，她全副的心神，都在宋仪一个人的身上。

    “嗐，瞧我这话说得……”杨巧慧掩唇而笑，“宋五姑娘你别介意，毕竟你是济南书院来的，还是早几年肄业出来的，并不能进来。要不，咱们换个地儿喝茶去吧？”

    “……我有说自己来喝茶吗？”

    宋仪只觉得奇怪，这杨巧慧也着实……

    约莫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杨巧慧这两年跟着卫锦，也真是越发不像样了。

    原本她也是京城书院数一数二的才女，现在哪里看得见才女的“气”？只有浑身上下一股洗不干净遮不掉的奴才气。

    宋仪心下厌恶，更厌恶跟卫锦有关系的人，当然……

    卫起这等奇葩，便要除外。

    杨巧慧甘为卫锦之“伥”，这两年的坏事怕没少做。

    现在被宋仪反问这么一句，杨巧慧噎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却很快反应过来：“不能进书院，你有什么要事都不能办。倒不如，你跟我出去喝口茶，回头等郡主来了，我好求求郡主，叫她帮你把事情给办妥了。要知道，昔年你与郡主交好，现在郡主可想要见见你呢。”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半点没羞耻。

    明眼人都猜得出现在宋仪跟卫锦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说什么卫锦想要见见她，不是瞎扯吗？

    宋仪根本没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甚至根本不稀罕搭理杨巧慧了，只是看向一旁脸色不好的陈子棠：“先生，您看？”

    先生？

    乍一听这两个字，杨巧慧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宋仪实在是有些目中无人，她眉头皱了起来，正想要说宋仪到底是不是知道什么叫“礼节”，转眼便忽然浑身僵硬起来。

    还没等杨巧慧整个人回过神来，陈子棠便道：“咱们先进去吧。”

    话音落地，书院里面便迎出来一群人，当先一个正是京城书院的院长，留着两撇漂亮的小八字须，面上皮肤有些发皱，可是带着一身的书卷气，一看就知道不简单。后头跟着一大群京城书院的教书先生，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恭敬，甚至是……

    狂热。

    那一瞬间，杨巧慧有些头皮发麻，因为这一幕，几乎等于证实了她之前的判断。

    “陈先生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若不是有人通报，只怕是就要失了礼数。”院长庄寿快步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对着陈子棠便长揖到底，“见过陈先生了。”

    “庄院长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陈子棠是坦然受了这礼，只是事毕依旧抬手，叫对方起身来。

    后面一大堆京城书院的先生都跟着行了礼，之后却没人亲自扶他们起来，所以自己起来。

    庄寿看见陈子棠来了，心里那叫一个高兴，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灿烂。等他抬起头来，又看见宋仪了，眼底闪过几分惊叹，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杨巧慧一张明艳的脸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一位便是陈先生**徒吧？早听说过宋五姑娘乃是才貌双绝，今日一件果然是非同凡响，甚至眼见了才知，传言不能表述宋五姑娘万一。终究还是老夫没想到啊，也见过宋五姑娘了。”

    说着，他竟然还要向宋仪行礼。

    宋仪才算是吓住了，不敢受礼。

    岂料，庄寿竟然一本正经道：“宋五姑娘当得此礼，早年老夫曾受陈先生指点，才有今日之建树，只是陈先生不肯收我为徒，只能算是陈先生半个徒弟。如今姑娘乃是陈先生真正的弟子，按着规矩，老夫还要叫宋五姑娘一声小师姐的。”

    这话出来，真真吓得旁边一群人都张大了嘴，瞪圆了眼，更不要说杨巧慧这时候已经完全懵了。

    前一刻，她还在嘲讽宋仪，想要用京城书院的规矩来压着她。

    只是没想到，宋仪身边竟然还有个陈子棠，更没想到书院这边的院长都出来拜见陈子棠，现在还说什么宋仪是院长的“小师姐”？

    莫不是今日所有人都疯了？

    庄院长平时在京城书院所有人之中，那叫一个气度高华，学富五车，又是德高望重，平时学生们可敬重着他，现在竟然走过来主动跟宋仪攀交情？！

    要知道，这庄院长可大了宋仪足足好几十岁，就这样一张老脸皮竟然也能拉得下来，叫宋仪一声“小师姐”？

    那一瞬间，众人真感觉头顶一个晴天霹雳扔了下来，炸得所有人晕头转向，连带着看向庄院长跟宋仪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甭说是旁人，就是宋仪自己也是头皮一炸，完全没想到。

    眼见着庄寿就要给自己执礼，宋仪真是生怕自己折寿，就要阻止庄寿，没想到一只手按在了宋仪的肩膀上，让她的行为停住了。

    宋仪扭头看去，正是陈子棠。

    他道：“按着辈分来算，的确如此，你当得起这一声小师姐。”

    什么小师姐，难道不该是小师妹吗？宋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面子，可既然陈子棠已经发话了，她哪里敢再说什么？当下，她只站稳了，看着庄寿。

    庄寿毫无阻碍地一揖到底，叫了宋仪一声“小师姐”。

    宋仪无端端觉得额头上有些冒冷汗，心里哀叹了一声，卫起给自己介绍的这师父，这两年来不靠谱的时候多了，可今日真是格外不靠谱。

    她也知道陈子棠这样给自己做面子的缘由，这一来，便更不能辜负了。

    当下，宋仪脸上挂上了得体的微笑，也躬身一礼，对着一个老头儿也实在叫不出什么“师弟”来，只好开口道：“院长多礼了。”

    这一来，庄院长才起身来，他脸上的笑容就真挚多了，连忙一摆手，邀陈子棠与宋仪二人进去：“原本是想要请陈先生回来讲课，可陈先生实在是闲云野鹤的日子过惯了，只能劳动宋小师姐了。”

    “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是愿意的。”陈子棠笑了一声，又问道，“丫头，你说是这样吧？”

    宋仪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认同了陈子棠。

    一半是出于无语，一半是出于私心。

    她怎么可能不想来书院呢？

    说到底，这是她最不能弥补的遗憾，现在重入书院，虽是换了个身份，可终究是回来了，只要回来了就是好的。

    再说了，自己一个济南书院肄业的，忽然成了京城书院的教书先生，可不是风光百倍？

    没有什么比脸面更要紧。

    ——这一句，也是她从卫起的身上学到的，至少在普通的时候很实用。

    宋仪想着，陈子棠走着，前面的庄寿引路，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杨巧慧，只在前面走过去的时候，皱了皱眉：“哪里来的学生这样不懂事，竟然还挡着路？”

    站在最中间的杨巧慧这才反应过来，眼神底下一片骇然的同时，脸上也一片红一片白，也不知到底是惊的，吓的，喜的，还是怕的。

    她脚下虚浮，多少有些发抖，在庄寿开口之后，连忙埋下头，冒着冷汗，朝着后面退了过去，不敢说话。

    庄寿只觉得有这样的学生怯懦不已，挡在面前，实在是有些丢人，正待要斥责两句，这杨巧慧已经一抖，似乎就要吓得哭出来，不由得又叫他皱了眉。

    好在还是宋仪好，她笑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杨巧慧这害怕的模样，开口道：“杨姑娘本是想要来与我叙旧的，怕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还请院长莫要见怪。”

    杨巧慧脸色顿时一阵煞白，再也看不出半分的血色。

    宋仪这句话，无异于狠狠扇了她的脸？方才她的话是什么样，宋仪几乎不差地用同样的意思回敬了自己，而这一次，她根本无法反驳。现在还有院长跟陈子棠先生在这里，她能做什么？

    强烈的不甘心和强烈的屈辱涌上了杨巧慧的心头，又无处发泄，实在叫她心里憋闷，只恨不得拿头撞墙，再狠狠叫宋仪丢上一回脸。

    那边的庄寿看在宋仪的面子上，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陈先生请，小师姐请。”

    于是陈子棠宋仪两人这才抬步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进去。

    等他们进了去，围观的人群才哗然起来。

    那便是宋五姑娘吗？没想到竟然这样厉害！

    连庄寿都要叫这样的人都愿意叫一名女子为“小师姐”？莫不是他们听错了吧？可相互之间一核对，大家听见的都是这样，没错啊！

    这世道，真是叫人看不懂了，这宋五姑娘实在是太厉害了……

    一时之间，流言传遍，与之相对的还有另外一个流言。

    ***

    杨巧慧实在是不甘心就这样被打了脸，她如今算是卫锦的亲信，现在哪里能忍得住？

    放眼整个京城，还有本事跟宋仪对抗的没几个，或者说有胆子跟宋仪对抗的没几个，而卫锦，无疑是其中最强的一个，也是最有想法的一个。

    这个时候，若不去找卫锦，那就是她杨巧慧在这里。

    好好的一把刀在这里，杨巧慧若不知道借，那就是太傻。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掩去那一分两分屈辱的泪，完全没去想昔日娇花一朵的宋仪，怎么变成今日这般可怕模样，只是快步离开。

    卫锦这时候一定还在芙蓉斋，今日乃是芙蓉斋上新品的日子，她这个时候去，还能赶得上。

    一路马不停蹄，到了芙蓉斋前面的时候，杨巧慧一眼就看见了对面新开的店铺，不过也实在没有精力去管到底是什么店，两三步便走近了芙蓉斋之中。

    东面铺着华贵地毯的楼梯上，款款下来个身姿窈窕的美人，瞧着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一眼扫过去，杨巧慧就愣住了。

    “董惜惜？”

    今天到底是什么倒霉日子，怎么全见到这等晦气的人？

    她认得董惜惜，董惜惜却不认得她，这时候甭说是素未谋面的杨巧慧，就是见过几面半熟的人在她面前，她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董惜惜有些恍恍惚惚的，眼底似乎有些挣扎，又有些犹豫，一路轻烟一样朝着楼下飘忽着过去，不多时便已经消失了。

    杨巧慧站在楼梯上，看着董惜惜的背影，有些不解。

    这时候，卫锦的声音从楼上传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闻言，杨巧慧一下收起了之前的心思，走了上来，看了眼前一眼。

    卫锦坐在茶桌旁，手边放着一盏茶，对面也有一盏茶，不过看得出只喝了一小口。似乎，方才坐在卫锦对面的这人，有些局促，也很紧张，甚至心不在焉，根本无心喝茶。

    想到刚刚离开的董惜惜那模样，杨巧慧心头忽然一凛。

    在这些事情上，她到底还是明白一些的，素来知道卫锦厌恶董惜惜，没道理无缘无故请自己厌恶的人喝茶，所以卫锦一定有什么主意。

    只是杨巧慧实在不好问，她斟酌了一下，打量了卫锦如今的神情，发现对方心情似乎还不错，所以开口道：“郡主，刚才我在书院门口碰见宋仪了。”

    “碰见她了？”

    宋仪没事去书院干什么？又进不去。

    卫锦心里起了疑，继续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杨巧慧这才将事情细细说来，期间卫锦的脸色逐渐变差，眼见着一张白生生的脸便已经是阴云密布，说不出地阴沉。

    “你的意思是，院长那死老头竟然叫宋仪小师姐，还要请她当书院的先生？”

    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

    若是可以，杨巧慧真想说不是，可偏偏事实就摆在这里。

    她硬着头皮道：“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确如此。”

    “啪！”

    一只茶杯被卫锦狠狠摔在地上，溅落的茶水洒到了众人的身上，惊起了一片的尖叫。

    卫锦捏紧了自己一双柔荑：“好一个宋仪……先生？当先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正好！必要叫你知道知道，京城书院可是本郡主的地盘！”

    在她的地盘上，宋仪还敢翻出什么花儿来不成？

    再不济，自己背后还有太后，还有卫起，还有那么多的人，宋仪有什么？

    这样想着，卫锦终于觉得舒坦了一些。

    她冷哼了一声，起身来，便朝着外面走：“明日我倒要看看，她宋仪能当个什么样的先生。”

    杨巧慧愕然，没想到卫锦变化竟然这样快，实在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卫锦从她身边经过，见她这般模样，便是冷笑：“没用的东西！”

    杨巧慧身子狠狠一颤，脸上再红了一次，暗中握紧了手指，却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时候，卫锦已经走了出去，外头浩浩一群人出了来伺候她。

    对面的铺子终于收拾干净，挂出了一个漂亮的牌匾来，一眼扫过去，赫然是——

    粉黛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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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第八十五章 嫁衣

﻿    街边。

    “这位小哥儿，请问粉黛阁怎么走？”

    “嘿，又是来问粉黛阁的？这你都不知道？直走往前，就在原来那芙蓉斋的对面儿。怎么，兄弟，也是给自家小娘子买的？”

    “原是她自己要来的，偏生娘家出了事，叫我一定要来抢。哎，堂堂正正大男儿，怎能忙于此等脂粉之事？”

    “去了您就知道，那儿可不止您一个呢！哈哈……”

    ……

    路旁。

    “快些走，快些走，再迟些可赶不上新东西上货架了！”

    “小姐您当心着一点，奴婢都要跟不上您了。”

    “快些，快些！我可等你，粉黛阁的东西可不等我。”

    “是，是，您上车……”

    ……

    茶楼。

    “本人初来乍到，倒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果真是京城繁华之地，连个小小的胭脂水粉铺子都有这许多的人啊！”

    “老苍啊，你可别想岔了，咱京城虽然繁华，可也不是处处都这样。你来，是赶上时机了。”

    “哦？此话怎讲？”

    “往日芙蓉斋的名声你总听说过吧？今儿又来了个粉黛阁，可打了擂台，对台戏一出接着一出地唱，近日里京城跟过年一样热闹，你竖着耳朵听听就明白啦！”

    ……

    卫锦也不过就是见到那粉黛阁三五天的模样，一眨眼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天底下，竟然出了跟自己对着干的人？她险些气了个七窍生烟。

    自打穿到卫锦的身上，开了芙蓉斋以来，她少有遇到这么叫自己生气的事情。因着那些新颖的想法点子，她一路在芙蓉斋的事情上领先，并且从来不弱于同行，更何况那些香粉香料都是自己带过来的东西，远远超过同行的水平。

    这些年来，芙蓉斋的名气可以说是蒸蒸日上。而不断扩大着芙蓉斋规模的卫锦，也终于尝到了日进斗金的甜头。

    王府那边给她的花销虽然不小，可在大手大脚的卫锦这里，依旧不够用。好在背后有芙蓉斋，她根本不用担心。

    可现在……

    忽然之间冒出来的粉黛阁，将她之前的一切成就都给打破！

    丫鬟小容从外面探了消息进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这会儿早就吓得瑟瑟发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卫锦面无表情地坐在贵妃榻上，手中捏着的一串葡萄微微颤动着。

    她眼神闪烁之间，戾气深重，扭头来一看小容，声音里呆着说不出的威势：“找回来了？”

    “回、回郡主，找回来了……”小容吓得连忙上来，躬身将自己怀里的东西给奉上来，“这些都是从粉黛阁买回来的，据说跟咱们芙蓉斋的一模一样，甚至……”

    甚至更好。

    至少买了用了的人都这样说。

    小容怀里花花绿绿瓶瓶罐罐地一大堆，看着险些戳瞎了卫锦的眼，她脸色逐渐阴郁下来，仿佛黑沉的天空，狂风骤雨即将来临，能拧出水来。

    心里越来越害怕，小容嗫嚅着，想要往后退。

    没料想，卫锦陡然一步上前来，抬手就从她手中抓出那些漂亮的瓶瓶罐罐，劈手朝着旁边扔去！

    屋里摆着的汝窑白瓷大花瓶，粉彩描金的茶罐……众多昂贵的瓷器，顿时遭了秧，噼里啪啦地全砸碎了！

    “啊——”

    小容尖声惊叫起来，顾不得抱住自己怀里的东西，两手抬起来护住自己的脑袋，躬身便朝着地上跪。

    她一面哭一面喊：“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息怒？”

    卫锦只觉得自己胸膛之中有一把火在烧，她早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出自己的理智岌岌可危，而小容抱来的这一堆东西，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顷刻之间叫卫锦的理智全盘崩溃！

    “嗡。”

    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脑海之中那一根弦崩断的声音，脑子里瞬时混沌成了一片，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喊叫：到底是谁！那个背后针对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世上不可能有两种一模一样的东西出现，更不可能有谁家的东西跟自家的一样，除非这个人是她自己！

    什么粉黛阁，根本从一开始就是针对芙蓉斋而来。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清楚。只是……

    卫锦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招惹来这样的人物。

    能开这样大的一家店，还有胆气与自己针锋相对，一要有钱，二要有胆，三还要有本事……没有香谱香方，谁敢跟芙蓉斋叫板？

    “不……不对……”

    不对！

    这里出了差错，芙蓉斋的香方可能泄露出去，可是对方怎么可能做出比芙蓉斋更好的东西来？要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自己辛辛苦苦记忆下来的，又因为好东西要留给自己这种想法，所以卫锦从来不曾朝外界展现过真正的香料香方应该是什么样，对于普通人来说，芙蓉斋内摆着的东西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还敢奢求什么更好的呢？

    可实际上，卫锦的确有更好的。

    而粉黛阁的东西，恰恰比芙蓉斋好上这么一点。

    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忽然浮上了卫锦的心头。

    她脑子里一片的混沌，顿时全部消散开去，那想法像是一道利刃，顷刻之间将她一颗心给剖开：用的一定是她的方子！

    这世上还有谁能接触到自己的香方？

    卫锦一直都知道的，其余的环节，绝不可能出错，唯一的可能就在一个人的身上……

    “呵呵呵……”

    卫锦忽然笑了出来，她两手按在桌面上，脖颈修长，原本也是京城之中无比出众的丽人之一，自有一段美妙风韵。只是如今这动作做来，多少透出几分奇诡和僵硬，叫人看了毛骨悚然。

    跪在地上的小容颤颤发抖，微微抬起头来，正瞧见卫锦那骇人的微笑，吓得一个哆嗦，又埋下了头去，低声讨饶。

    卫锦缓缓站直了身子，思路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自己穿越来这个世界之后，一切的疏漏，都在宋五姑娘的身上，她曾经用过那个身体两年，也曾经在一本小册子上随手记下过很多东西。当初她也怕出问题，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查探，等到有本事有机会查探的时候，早就不知那东西的踪迹了。卫锦也几乎没听说宋仪用过那上面什么东西，所以早就将这个可能给忽略掉。

    只是没想到，时隔数年，竟然平底一声惊雷起，活生生钻出来一个粉黛阁！

    除了宋仪，还能是谁？

    难道，终究还是她疏忽了？

    只是疏忽了又怎样，她倒要看看，宋仪怎么跟自己比。

    细细想来，宋仪这几年游历归来之后，便是大变了模样，当初见到自己的时候，眼神便不大对劲，想必早就已经怀疑自己了。只是换了身体这种奇诡之事，如何能告诉别人？

    宋仪，约莫是想报仇？

    “报仇……我便叫你看看，与我作对的下场！”卫锦眯了眼，抓紧了一盒散落在桌上的鎏金镂空莲花纹胭脂盒，纤指根根收紧，显得狠戾无比，“就凭你？做梦！”

    她冷笑了一声，又对着下面跪着的小容道：“粉黛阁之事不用查了，我们回府！”

    ***

    满大街都是议论粉黛阁的，这场面也真是罕见的热闹。

    此刻，恒远茶庄后院的凉亭里，几个人也正在谈论此事。

    陆无咎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宋仪，心底忽然多了几分唏嘘，道：“人眼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昔日陆某还觉得此言夸张，不料今日复见了宋五姑娘，才知所言非虚。”

    “能得陆大先生一句夸赞，他日我宋仪的名头又要响亮许多了。”

    宋仪半点也不脸红，顺着接了陆无咎的话，自然至极。

    陆无咎略微有些愕然，如今边关无战事，大将军也回了京城，连着他这一个狗头军师现在也没事做，跑来陪着宋仪胡闹什么粉黛阁的事情。

    今日复见宋仪，半分真半分假地夸赞一句，没料想对方脸上竟然无半分谦虚。

    约莫……

    这一位还真是变化蛮大。

    忽然摇了摇头，陆无咎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没来由，早该知道宋仪变得厉害的。

    他想起今日正事来，道：“昔日宋五姑娘以火药之方献给大将军，换来边关无战事，大将军还欠着您一个人情，他日若有所求，还要宋五姑娘您开口才是。一张火药方子，换来万千黎民安生，宋五姑娘这是有大德。”

    “……大德？”

    宋仪心里念叨着这一句，想起那白得的火药方子的由来，想起这一切的因果错位，想起卫锦占用自己身子的两年，想起自己事后阴差阳错做的一系列的事，脸上一下绽开笑容来，道：“大德不敢当，不过小女子对大将军有恩是真的。他日有事相求，必定不客气。”

    嘴上这样说，她心里想的却全然不是这件事。

    若叫卫锦知道，她珍而重之的火药之方，被她大大方方几乎没要钱地扔给了大将军做人情，会否气得呕血？

    不过不急，总有一日她会知道的。

    她宋仪曾被她占用了两年的身体，今日她便叫卫锦知道，自己的心血为他人做了嫁衣，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火药是，粉黛阁是，其余的，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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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第八十六章 考官

﻿    “我与宋仪的接触，并不很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觉得这女人越发不简单。”

    望着前面还在晃动的珠帘，陆无咎不禁说出了这一番话。

    站在他身后的掌柜的有些不明白：“宋五姑娘这般厉害，您怎会……”

    “怎会这个时候才这样感叹，是吗？”陆无咎擅长猜测人心，怎么可能不明白老掌柜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他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将眼睛眯了起来，续道，“早几年的宋仪，可没有如今身上的光华万千……”

    若说是宋仪如璞玉，如今便是一块雕琢出来的美玉，抛光打磨又经人温养，转眼之间兼带着光芒四射与内敛温润，叫人一看便移不开目光。

    宋五姑娘，宋仪，现在谁听见她的名字，也少有把她与宋家联系起来的。

    原本宋仪不过是所谓“宋府”的依附，如今宋仪自己的光芒，却已经盖过整个家族了。

    做人，若能跟宋仪一样，岂不也痛快？

    “痛快，痛快啊……”

    陆无咎起身，将指间白纸扇的象牙扇骨一根一根合拢来，敲击自己掌心，唇边挂着几分莫名的笑来……

    “快意恩仇吗？”

    他自己嘀咕了一句，后面的掌柜却半分也听不明白。

    半盏茶时间之前，宋仪已经离开此地。

    他们之间要说的话，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甚至包括算计卫锦的事情。

    不消说，这大陈国土之下，若真要问还有谁敢跟昭华郡主叫板，除了宋仪不作第二人选，而要说谁能有与芙蓉斋抗衡的胆气与实力，又非陆二公子莫属。

    陆无缺的生意，逐渐开始遍布大江南北，尤其是在他娶了宋仙，与济南纪氏达成合作之后，生意越发扩张，转眼已是举手投足之间千金万银出入的豪商。

    宋仪与陆家合作之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以利而合。

    宋仪与卫锦有仇，卫锦凭着手中香谱香方开有芙蓉斋，而这同样的“原版”香谱香方，宋仪手中也有一份；同时，宋仪认识陆无咎，并且陆无咎因着旧日之事，还欠着宋仪的人情。

    由此一来，宋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香谱香方拿出来，提供给陆无咎，由陆家隆庆商行这一边暗中开了粉黛阁，处处压制芙蓉斋。

    粉黛阁之事，于宋仪无害有利，于陆家利大于弊。

    双方合作，水到渠成。

    异常理智，也异常狠辣。

    陆无咎不知道宋仪与卫锦之间有什么仇，更不知道卫起怎么会冷血至此，至今袖手旁观，甚至容忍宋仪做了这一切。

    他用扇子抵着自己下巴，不由得琢磨了起来：“这里头，怕是还有点隐情……”

    可这隐情，约莫也只有卫起自己真正清楚了。

    旁人，怎么也猜不透。

    陆无咎猜不透，宋仪也猜不透。

    离了双方密会的茶庄，宋仪刻意叫马车往粉黛阁那边转了一圈，果然看见芙蓉斋门庭冷落，不知多少客人全去了粉黛阁。

    手指压着太阳**，宋仪眯眼，笑得良善：“这嫁衣裳，还挺好看……”

    当然，更好看的还在后面呢。

    她与卫锦，当真是该有不共戴天之仇。占用她身体做过那许多没脸没皮的事情倒也罢了，之后又对她怀有满满的恶意，宋仪又不是傻子，谁对她有善心，谁对她有恶意，到底能感觉个七八出来。

    当初在宫中的时候，卫锦的恶意不已经表露分明了吗？

    现在粉黛阁一开，只要卫锦有一点脑子，便应该怀疑到自己的身上来，最应该怀疑的也正是她。

    所以，她们两个人，对各自的仇怨应当是心知肚明。

    卫锦在看到粉黛阁的那一刹那，便应该知道——她宋仪找上门来了，此事不能善了。

    粉黛阁，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卫锦也应该知道。

    宋仪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人，只因为卫锦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两个女人之间的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可对宋仪来说，这件事很重要。

    “今日是芙蓉斋，断了她的钱财；明日便该是书院，断了她所谓的才名……”宋仪心里盘算着，低头看着自己沾染了墨迹的手指，唇边挂了轻笑，只问雪香道，“雪香，京城书院这边的结业考核，是快开始了吧？”

    平白的，雪香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自家姑娘笑容里有深意：“正是明日呢。”

    宋仪笑意加深：“明日给我备身颜色鲜亮一些的衣裳，你家姑娘我……很快就要名传京城了。”

    “姑娘不已经是名川大江南北了吗？”

    雪香傻愣愣地，不明白，问了出来。

    雪竹简直有一种扶额的冲动，看见宋仪似笑非笑，便赶紧上来拉了雪香一把，叹气道：“这么多年了，你连姑娘的心思也猜不透。”

    宋仪也不介意，只道：“我只盼着叫人猜不透才好呢，不过如今猜得透也好，猜不透也罢，该做的终归要做，该来的也始终要来。逃不掉……”

    她啊，不会放过卫锦的。

    芙蓉斋，京城书院——这两件应当是最简单的。

    剩下的……

    宋仪想起卫锦在宫中那错综复杂的关系，想起太后微妙的态度，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入宫，想起卫起与陈子棠的交情，想起自己如今面临的一切，即将要做的一切，想起自己与卫锦之间的仇恨……

    她想起了种种，种种……

    最后，脑海之中，依旧只剩下了卫起的一张脸。

    关键，依旧在这一位位高权重的王爷身上。

    宋仪脑子里的想法清晰极了，她手指敲了敲自己太阳**，又看了外面粉黛阁一眼，便将手指停下，闭目养神去了。

    马车回府，次日便是京城书院考校的日子了。

    晨光熹微，书院的红漆大门依旧紧闭，带着一种京城学府的庄严之感。

    相比济南书院那种松散的结业考，京城书院显然带有一种更严格的感觉，像是男子们的科举一般。

    按照规矩，这一扇大门，只在结业之后，才能打开。

    到时候，结业的主考先生，将带着结业院试的前三甲，从正门出来，在设好的香案前祭拜文圣。

    此刻开着以供学生出入的，乃是左边的侧门。

    不管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是商户人家的姑娘，这会儿都在外头就下了马车或是软轿，带着自己的丫鬟，从侧门进去，一眼看去，当真是衣香鬓影，说不出地翩翩风华。

    宋仪到的时候还不算很晚，她下车来，看了一眼，右边的侧门，便抬步走过去。

    左边门是学生入，右边的门却是先生入。

    宋仪是京城书院的先生，还是顶着陈子棠的名头进来的，谁人又敢小视了？

    门侧伺候着的人，一见了宋仪，便将自己的腰玩下来，笑着恭敬问了一句好：“宋小先生，这是您的腰牌。”

    宋小先生，这称呼宋仪听了不止一次，可每听一次都想笑一回。

    那人将腰牌递上来，宋仪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却是一块小小的青玉腰牌，正面是日月在天，下有山河湖海，中有文曲星君，背后却是一个“试”字，乃是考官特有的。

    细眉一扬，宋仪觉得有点意思，早听说过京城书院规矩严，与别处不一，如今见了才知道果真如此。

    “您持着腰牌进去，群英堂里头，还要排定主考先生们的位次呢。”伺候的人一摆手，请宋仪朝着里面走，而后站在旁侧，朝着前面走去，算是引路，“您请。”

    宋仪拿好了腰牌，跟着这人，朝着前面走去。

    进来的门虽不同，可进来之后，一样是书院里头，只是分成了两条道，但是隔着中庭花树，依旧能相互看见。

    左侧的道上，都是刚进了来的女学生们，有认识的难免走在一起，说上三两句话。

    眼见着就要结业，说的事情也无非就是那么几样，从结业的试题，到可能夺得头筹的人选，再到结业之后会有什么样的事情……

    姑娘们也都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再有这样经历的时日实在是不多了，此刻关系好的见了，也难免有些泪眼汪汪。

    卫锦就在这些人之中，但是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昭华郡主，卫起的妹妹，芙蓉斋背后的主人……

    这一系列的名头，在往常都是叫卫锦骄傲的资本，可如今挂在她脸上的，只有挥之不去的阴郁。

    芙蓉斋的事情，着实叫她心情不好，今日还要来书院参加结业考，即便是再怎么调整心情，也难免露出几分端倪来。

    这样的心情挂在脸上，自然也少有人敢往她跟前儿凑。

    杨巧慧远远见了卫锦，踌躇几分，终究还是走了上来：“给郡主请安，今日郡主气势逼人，必然是第一了。”

    第一？

    听见这一句，卫锦冷笑了一声，她垂眼一看，瞧见自己面前这伏低做小了有几年的杨巧慧，心里着实不痛快，半点也不在意地讽刺了一句：“听着你这意思，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想法？”

    当年卫锦没入京城书院的时候，杨巧慧可是众星捧月的第一呢。

    被人占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寻常人都该有几分不痛快吧？

    可看着别人不痛快，卫锦自己就痛快了。

    杨巧慧险些被卫锦这一句给噎死，昔日被众人捧着的场面，一下又在脑海之中转了起来。呀脸色煞白，半天没说出话来，站在前面一动也不动。

    卫锦轻笑了一声，似乎终于从这种对别人的讽刺之中，找回了自信。

    半带着对弱者的怜悯，也半带着对弱者的嘲讽，卫锦从她身边走过，轻飘飘道：“头名你甭想了，留个第二给你已经是我仁至义尽。”

    说完，她脸上忽然多了几分明艳色彩，越过杨巧慧，就朝着前方去。

    视线的前方，两条道到了一个比较近的交叉口上，右手边的路上偶尔瞧见几个面熟的先生的影子，卫锦不甚在意，走了上去。

    一身天水蓝的襦裙，裙裾上绣着暗银色祥云纹，翻覆之中带着华丽，从旁侧走过来，那脚步轻盈之中又透着几分端庄。水蓝的颜色，似深海一样具有一种包容的感觉，却又仿佛又一轮曜日，将从海水之中升腾而起，耀目不可逼视！

    只因为，天水蓝的裙裾，衬着的是一张俏丽难言的容颜。

    孤峰雪顶，美人如霜！

    卫锦的脚步一下顿住了，像是已经被冻结在了冰面上，再也迈不出去。

    这一张脸，她曾在自己镜中见过，这一张脸，原本也是属于她卫锦的脸！为何世事不能两全？老天爷曾给了她如花绝世容颜，却又收回，再给了她无边的权势财富……

    只恨，不能两全！

    也恨，宋仪这一张脸！

    新仇旧恨，在目光与宋仪接触的这一瞬间，悉数涌出，叫卫锦一张美丽的脸孔都要扭曲，她极力扣住自己的手指，才能忍住冲上去抓花这一张脸的冲动。

    “宋仪！”

    卫锦咬牙，狠声。

    闻言，宋仪脚步都没顿一下，只一声轻笑，一摆手，纤细的食指勾了勾，示意旁边引路的人说话。

    引路人，乃是熟知书院规矩的，京城书院不是别的地方，可以随便撒野。卫锦虽然身份尊贵，可也不该在书院之中直呼先生名姓，更何况宋小先生原本只是女子？

    眉头一皱，引路人提醒道：“昭华郡主，书院之中，请勿无礼。”

    “你！”

    对方的话已经说得很克制，可这无疑是公然扇了卫锦一巴掌。

    她为之气结，正要发作，眼光一转，话都蹦出喉咙口，到了舌尖上嘴旁边，却陡然刹住——

    那是什么？

    一块青玉，背后有一枚“试”字，就在宋仪手指之间，似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随着她的远去，也渐渐缩小。

    卫锦站在原地，陡然觉得背后冒出一股寒气来。

    她在京城书院这许多年，怎么可能认不出那东西？

    宋仪……

    竟也是结业试的考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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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第八十七章 主考先生

﻿    “我还在想今年到底是谁人能夺魁呢。若无意外，多半是郡主了吧？”

    “这天下间，从无早定之事，说话可不能太早。”

    ……

    致知阁内，京城书院的先生们聚在一堂，代表着考官身份的牌子，要么拿在手上，要么挂在腰间，脸上带着或是严肃或是温和的表情，或是说话，或是静默。

    宋仪被人引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般的情形。

    文人聚集之地，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子奇妙的意味儿。

    她顿住脚步，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裳一下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瞧她。

    因着宋仪来得迟，所以熟悉她的人并不很多，只是因为这一位“宋五姑娘”的名气实在太大，想不知道都不可能。不过，众人也不会因着并不熟悉宋仪，而给她难堪。

    说到底，宋仪头上还有陈子棠亲传弟子的光环在。

    谁人能轻慢了她去？

    众人的目光里，一时之间全是考量或是好奇。

    在这等的目光注视之中，宋仪定了定神，款步而进，全无半点怯懦之色，对着众人敛衽一礼：“各位先生，小女子宋仪，见过诸位。家师闲云野鹤，自言疏懒，特遣了小女子来书院担任考官，还望诸位见谅，指教。”

    “宋五姑娘的本事我等何人不知？”

    立刻有人站了出来，与宋仪寒暄，一看，是个耄耋之年的老头了。

    老学究，老学究，不老不学究。

    宋仪认出来，眼前这一位乃是早年告老还乡的大学士，端的是曾经手握权柄，位高权重，也曾是太子太傅，今日又来教书育人，可谓是文人之中中流砥柱，泰山北斗。

    面对这样的人，宋仪哪里敢怠慢了？

    她几乎带了几分受宠若惊，上前来再一礼，垂首道：“杨老谬赞，小女子受之有愧。”

    “不曾有愧，不曾有愧。”杨老连连摆手，“你的诗词文章，早已经流传开来，我等又不是没长眼睛？不过是痴长你几岁，学识上却有不如之处，年纪小又怎样？老夫认可你便是。今日乃是京城书院结业考校之日，你也是先生，可知道这里头的规矩所在？”

    这话说得很是善意，宋仪听了出来，她恭敬道：“闻说每考有一名主考官，乃是所有考官之中学识最高之人，或是声望最高之人，每年结业考的主考官便要在所有人之中遴选。而地点，似乎便是此阁。”

    “不错，便是在此地。”

    致知阁。

    杨老抚须，眼底透出几分赞赏来，目光灼灼看着宋仪，道：“你盛名在外，早非寻常姑娘家，今日不妨也展露实力，拔一个考官之中的头筹来。青出于蓝，总归要胜于蓝，才有几分看头呢。”

    宋仪闻言愕然，众人也都愕然。

    反应过来之后，一个两个都忍不住抬手举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杨老当年风华正茂时，与陈子棠可是宿敌，只是一来二去，有才华之人，总归要相互赏识。

    听着杨老这意思，约莫是要抬举宋仪了？

    不过，那也得看宋仪有没有这个本事。

    众人估摸着，陡然被杨老这样看重，这一位宋五姑娘即便是盛名在外，也当有几分受宠若惊，可出乎他们意料的却是……

    宋仪袅袅娜娜地站在原地，眉眼温然，轮廓浅淡，如墨似烟。

    并没有他们料想之中的慌乱，甚至没有他们想象之中程度最低的受宠若惊，而是一种……

    很奇怪的表情。

    平静。

    是了，正是平静。

    惊讶约莫是有的，可惊讶从她眸子底下褪去之后，便只余下一种了然，甚至是志在必得，更有甚者——

    那是一种“正合我意”，乃至于“正中下怀”。

    宋仪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缓缓勾出一抹笑来，道一句：“杨老如此赏识，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

    那一霎，她话音落了地，周遭安静。

    杨老目中精光闪烁，捻须看了宋仪半天，半晌才大笑起来：“好，好，好！他陈子棠果真收了个好徒弟，老夫是比不上他了，好啊，哈哈哈！”

    没人明白杨老到底在笑什么，兴许是对自己宿敌的佩服吧？

    陈子棠的确是个传奇的人，宋仪知道得很清楚。

    她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浑身气势内敛，并不曾有多少的泄漏。

    只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人便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先生们先进行一轮考核，其后才是结业考试。

    小童们捧着文房四宝上来，致知阁内，转眼安静了下来。

    不知多少人，悄然将目光投注在了宋仪的身上。

    这京城书院，最年轻的一名女先生。

    她是宋仪，宋家的五姑娘，涅槃之后的人，也是陈子棠唯一的学生……

    菩萨心肠的宋仪，今日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众人看着宋仪那专注的神情，便渐渐将这疑惑给忘掉了。

    ***

    同是京城书院，求是阁之中，也已经挤满了人。

    四面贴着的乃是古画，梅兰竹菊，甚至燃藜图，临窗的桌上排着琴棋书画，贴墙的位置有不少书架，书格里放着的都是珍本古籍。

    这里放着的每一件东西，拿出去，都将使文人雅士们趋之若鹜，然而此时此刻，它们几乎得不到任何一个正眼。

    从普通学生，到身份尊贵者如卫锦，没一个人有心思去看周围的东西。

    她们这些人，熟知京城学院的规矩，也知道致知阁的主考官们这时候应该正在进行内部的比试，看看谁能成为主考官。

    一般而言，谁当主考官都不要紧，至少对大部学生来说。

    只可惜，卫锦不在此列。

    她一向以为自己是京城书院之中特殊的存在，而如今她所要面临的情况也的确证明了这一点，可从没有一次，卫锦如此希望——她不希望自己是个特殊的人。

    一切，只因为主考官。

    京城书院结业考的主考官，有权变更结业考校的题目，甚至有权更改结业考试的名次！

    一般而言，没有人敢得罪卫锦，所以只要卫锦凭借自己的本事，拔得头筹，绝不敢有人暗中操作，黜落卫锦。

    可今日，考官之中，偏生有个女人，名为宋仪！

    死仇，绝对的死仇！

    “不，不，不会的……”卫锦掐着自己的手指，平静眼神之中，是藏不住的阴郁，“不过是个才来没多久的先生，脚跟都没站稳，怎么可能成为主考官？”

    不过是有这种可能，而这样的可能，原应当忽略不计。

    卫锦抬手压着自己眉心，呼出一口气来，她必须相信，是她杞人忧天。

    杨巧慧远远坐在另一边，自打进书院那时候被卫锦削了面子，终于挂不住，再也懒得搭理卫锦了。

    不是不想巴结，只是杨巧慧到底还是要一点颜面的。

    卫锦做事，着实太过分，若不是她还有这一层身份护着，早不知被多少大家闺秀千刀万剐多少次了。

    现在看着卫锦脸上的表情，杨巧慧暗自冷笑，生平头一次希望宋仪厉害一些，再厉害一些，好叫卫锦知道，被人欺负，被人打脸，被人踩在脚底下到底是什么感觉。

    两害相权取其轻，杨巧慧如今可知道谁对自己最有利。

    书院的学生们，要么是假装淡定，要么是脸露忐忑，都在求是阁之中等待消息。

    负责传话的童子，频繁来往于求是阁与致知阁之间，传着消息。

    “先生们已经开题了！”

    “先生们开始各自作答了！”

    “已经有一位先生答出了！”

    “最后一张答卷已经被收了起来！”

    ……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传入了众人的耳中，转眼之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最后结果出来了吗？”

    “主考官是谁？”

    “对啊，主考官是谁？”

    ……

    有几个沉不住气的，都站了起来，凑过去问，其余人等即便是没站起来也没开口，也都转过了眼，去看着那边，竖起了耳朵听着。

    门口守着的小童也都抬高了头，看着前方暂时没人的道路。

    按着规矩，很快就会有人来通传消息。

    只是今日来通传消息的人，似乎有些迟了。

    香炉里半柱香都要烧过了，报信的人才姗姗来迟，守在门口的小童连忙凑上去问：“可出来了？主考官是哪位先生？”

    “是……是……”来报信的小童，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奇怪，他扫了一眼求是阁之中众多等着消息的学生们，也不知为什么哆嗦了一下，嗫嚅道，“是……是……”

    众人简直要被这小子给逼急了，说话怎生如此拖延？

    就是在一旁强作镇定的卫锦，也实在心浮气躁，一下站了起来，也凑到旁边。她只觉得心口跳动得厉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将她整个人笼罩。

    杨巧慧也暗中握紧了手，其余人等则是面有兴奋之色。

    守门小童急得跺脚，回头一看时间，也快来不及了，只叹气道：“你赶紧把气儿喘匀了，说话呀！”

    那小童眼神带着几分古怪，终于开口道：“今年的主考官，乃是……”

    “谁？”

    “宋小先生。”

    全场静默。

    宋小先生，宋仪？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昔日一个都不能从济南书院结业的宋仪，今日不但成了鼎鼎大名的京城书院的先生，还成了主考先生？

    世事，未免也太荒谬吧？

    而一向自诩能与宋仪相提并论，甚至宣称宋仪不可与自己比肩的卫锦，如今不过只是京城书院之中被宋仪考校的一名普通学生。

    何等巨大的差距？

    鸿沟天堑，不过如此！

    卫锦已经浑身僵硬，血液逆流，几乎叫她脑子发涨，完全无法思考。

    而站在卫锦斜后方的杨巧慧，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却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她控制不住地微笑起来，甚至笑出声来，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无比突兀，也无比嘲讽！

    坐山观虎斗，有意思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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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第八十八章 昨日今朝

﻿    “诸位先生承让。”

    致知阁内，宋仪接过杨老递过来的白玉腰牌，上头一个“天”字预示着此物的不凡。

    首席考官有首席考官的腰牌，正好将宋仪原本的腰牌给换下。

    此刻的致知阁最上首的桌案上，排着两幅画，一幅字，上头用朱笔圈满了圆，代表着这三样作品，都是经过大家一致认定的。

    原本大家伙儿还想着，这般惊艳的作品，到底是谁的杰作，没料想最后结果一出，竟然真是宋仪。

    虽有那么一点半点的预料，可出来的时候，依旧叫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眼见着宋仪衣袂飘飘，浅淡淡说出那一句“承让”，纵使曾经才高八斗如杨老，也不由得长叹一声：“后生可畏，陈子棠确是个有眼光的。”

    “杨老也不必叹气，您也不差啊。”有人安慰。

    杨老听了，只摆了摆手，笑笑，抚须道：“这些都是虚名了。今日宋小先生得了主考官的名头，回头最后一场大试便交给宋小先生了。以宋小先生这般高才，当得心应手才是。”

    宋仪举重若轻，早已经将此次的主考官名头视为自己囊中之物，所以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惊喜之色，有的只是矜持和从容。

    闻得杨老此言，宋仪躬身道：“必不敢负杨老所托。”

    大考，也就是在最后选出名次之后，再由主考官好好把关审核一次，出题遴选所有学生，调整排名与位次，最后定夺名头。

    其实大部分时候，这顺序是不会有多大的改动的，主考官也不过只是走个过场，毕竟京城书院少有人徇私，排定的位次大多还是公平的。

    只可惜，他们都不知道——

    这一次，遇到了宋仪。

    宋仪面上没露出半分异样，淡然一笑，得了杨老一个欣赏的目光，便与众人一起到离开致知阁，朝着考场而去。

    “恭喜宋小先生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啊。”

    “也不过是蒙得恩师之荫，算不得什么本事。”

    “宋小先生谦逊了，谦逊了……”

    “是朱先生过奖了才是。”

    ……

    诸位先生一路寒暄过去，也很快看见了求是阁的匾额。

    宋仪当了主考先生的消息，早就炸得求是阁之中无数人头脑昏昏，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而首当其冲的又以卫锦莫属。

    过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

    那一时候，她脸色铁青，心里惴惴不安，可又还存有一分侥幸，宋仪该不会那般胆子大吧？

    怎么说，她也是卫起的妹妹，纵使宋仪有报复之心，也该掂量掂量自己够格不够格。

    这样一想，她心里又安定下来。

    抬眼一看，宋仪已经站在最前面，款步而入。

    二人目光撞在一起，如大海腾起波涛，又归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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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第八十九章 一场大戏（一）

﻿    也许，这才是好戏真正开始的时候。

    不管是宋仪，还是卫锦，脑海之中都浮现出同样的话来。

    彼此已经了解了对方对自己的敌意，也知道别人无法了解的秘密，甚至他人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仇怨。

    一切的一切，都在水面下头。

    宋仪知道，卫锦知道。

    至于其他人，知道又有什么要紧？

    宋仪得体地一笑，眸光并未停留多久，仿佛卫锦也不过只是这诸多学生之中的一个，而她并不应该对这等平凡之人施舍以更多的目光。

    在她目光移开的一瞬间，那种轻描淡写的蔑视，便已经被卫锦悉知。

    她恨。

    不过昔日一举手投足就能捏死的蝼蚁，如今竟然要凌驾到自己的头上？她将宋仪视作大敌，却没想到宋仪只是轻飘飘的。

    手指掐紧，卫锦胸口起伏了一瞬，才强行压抑住当场爆发的冲动，让自己稳稳站在原地，看着宋仪一步一步朝前面行去。

    求是阁内，一片的安静。

    宋仪走出去，站在最上首位置，两手边分列着此次大考的其余考官。

    在她下面，则规规矩矩地站着无数的学生。

    这些女学生们，随便拎出一个人来，怕是出身都比她宋仪贵重。只可惜，再怎么贵重，这会儿到了她面前也只有伏低做小的份。

    难怪人说，权力是个很好的东西：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岂不快哉？

    她单单站在这许多人面前，眼见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都已经心里快活，更何况是天下人？

    这一瞬间的宋仪，忽然忘记了卫锦，想起了很多别的事情。

    “本次京城书院结业大考，主考官已定为宋先生，请宋先生上座。”

    最前面的一个座位，便是为宋仪准备的，她走上台阶，款款落座。

    下头，是或喜悦，或战栗，或仇恨，或无所谓的，一道道的目光。

    卫锦，也不过是这许多道目光的其中之一。

    宋仪淡淡地扫视了一眼，道：“得蒙恩师信重，推荐小女子为京城书院的先生；又蒙庄院长器重，允许我进入书院；更蒙杨老高抬一把，今日能成为列位的主考先生。宋仪别无他想，只盼能甄选芝兰玉树之才，不使有沧海遗珠之憾。”

    下头诸位先生闻言，都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好。

    宋仪又道：“时辰已经差不多了，还请各位就座，就此开始吧。”

    “当——”

    悠长的一声钟响。

    下头小童高喊一声：“请主考官开卷！”

    开卷，乃是将写着试题的卷轴打开。

    这一环，只能主考官来做。

    宋仪起身，接过下头人递上来的卷轴，手腕轻轻一抖，这一年的试题便进入了她眼底。

    “请主考官检验试题有无不妥，若无不妥，请起卷示之。”

    小童再次眼观鼻鼻观心，高喊一声提醒。

    宋仪本是第一次做这个，有人提醒才是好事。

    只是她也知道，主考官到底有什么权限，所以在看见试题的一刹那，她便有了主意。原来的计划，一条一条全部在她脑海里划过去。

    宋仪看似淡然地看着试题，却迟迟没有动作。

    旁边有人疑惑：“宋先生，可是有什么问题？”

    “……这……”宋仪故作为难地一皱眉，笑道，“只是觉得这一道试题略有些不妥。”

    “哦？”

    每一道试题几乎都是众人苦心想出来的，少有不妥的时候。

    只是宋仪毕竟是主考官，要说出这话，肯定有自己的考量，由是众人陆续道：“宋先生有什么意见，但说无妨。”

    “不曾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一题需要改上一改。”

    宋仪波澜不惊地说着，周围人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吓！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当场改过试题了？！这宋先生，真是好大口气！

    甭说是普通学生，就是椅子上坐着的先生们，都被宋仪一句话给吓住了。

    怎么着也是个刚来的年轻女先生，头一次就说要改试题？

    下头安静了一瞬间，然而立刻就像是油锅里溅入了一滴冷水一样，爆沸起来。

    女学生们吵嚷议论的声音险些掀翻屋顶，而站在第一列第一个的卫锦，却是猛的抬头起来，直视宋仪。

    宋仪的目光，也终于第二次地移了过来，这么意味深长地望了卫锦一眼。

    卫锦心里凉透。

    宋仪，到底会改出什么样的试题来？

    她着实有些提心吊胆，可不敢在宋仪的面前表露出来，硬撑着冷笑了一声。

    那场面，滑稽。

    宋仪见了，不过轻轻一勾唇，提笔起来道：“此题，当如此。“

    ***

    京城，听音楼。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吗？”

    “你也听说了？”

    “……”

    ……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消息。

    听音楼里，比往常还要热闹。

    京城本就是繁华之地，更不用说今日外头还有一件盛事。京城女子读书的书院就在听音楼附近，恰逢上今日书院里结业大考，外头楼里早就坐了不知凡几来看热闹的人。

    作为自家五姐姐的拥护者，宋攸早早就缠着小杨氏带自己来了。

    马车停在楼前，殷勤的小二跑了过来迎接。

    小杨氏牵着宋攸的手，脸上带着疼惜的表情，一面叫小二给自己雅座，一面戳着宋攸的额头：“你也不必再絮叨我了。有什么消息，在家里听有什么差？偏你是个急性子，还要出来。大姑娘家的，成何体统？”

    “五姐姐不也这样吗？”宋攸不解，她梦想成为宋仪那般的人，所以完全不明白小杨氏说的话，由是嘟囔一句，“说来，若是五姐姐成为书院的先生，以后我也去京城书院，岂不能横行无忌？”

    “……”

    小杨氏忽然愕然。

    这小丫头片子，年纪小小，虽一直觉得她对宋仪有好感，却完全没想到，她竟是将宋仪当成了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种人。

    宋仪与家中的关系是逐渐淡薄下来的，小杨氏不会不明白。

    现在宋攸有对宋仪的亲近之心，多少叫她心里更复杂。

    听了宋攸的话，小杨氏是觉得自己被噎了半天，正待要想话来回她，冷不防却听见旁边一声笑，突兀极了。

    “哈哈哈，没想到，竟然也有姑娘喜欢与宋五姑娘一般啊。唉，真是为祸不浅，为祸不浅啊……”

    闻声，小杨氏与宋攸都皱眉看过去。

    声音是从楼角上传过来的，一身着青色便袍的男子站在那里，一副摇头兴叹的样子，仿佛正感叹着人心不古，世道变得奇怪了。

    宋攸从没见过这男子，但是隐约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听着像是，他认识宋仪？

    若非顾忌着男女大防，她简直要上去问一句：“你认识我五姐姐？”

    小杨氏也不认得这人，只觉得对方看上去并不简单。见对方直勾勾地看着她与宋攸，小杨氏眉头拧了起来，随意地敛衽一礼，便侧转身子上楼去。

    毕竟似乎是个认识的人，也不好太过无礼，只是要搭话更不明白，如此人多眼杂的情况下，敛衽一礼各自走开，自然是个最好的情况了。

    只是临走时，宋攸回头看了一眼。

    青衣男子眼底含着笑，眉目之间却似乎有千千万万重的谋算。听说眉心肉厚的乃是聪明人，那这男子便该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吧？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卫起帐下最厉害的谋士——陈横。

    京城诸多有闲情逸致的大人物们，这会儿几乎都在听音楼了，多他陈横一个不多，少他陈横一个不少，左右他自己是一点也不担心。

    “宋家几位姑娘，我平素只听说过两人。一个是宋五姑娘，一个是已经嫁给你弟弟的宋二姑娘。本以为其余人不过是平平，没想到这宋六姑娘瞧着也是个有灵性的。”

    不知何时，一人出现在他旁边，两手袖着，淡笑一声道：“陈大人才是个真有闲情逸致的。近日里，都说方淮西与大人因为宋五姑娘之事争风斗醋，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您还有闲心关心宋六姑娘的事，若叫您苦心追求的宋五姑娘听了，可不知要怎么样了。”

    闻言，陈横陡然一窒，眼神转冷，扭头道：“陆大先生边关归来，也是越发叫人看不懂了。这等细枝末节的事情也关注，未免叫人有些好奇了。”

    陆无咎纸扇子一展，轻轻摇晃，转身便走了进去，道：“还是等书院那边的消息吧，至于陈大人的私事，陆某可没兴趣。”

    天下永远是聪明人的天下，一帮子聪明人聚在一块，必然是有趣的。

    陈横自己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也知道陆无咎不简单，只是说起宋仪的事情来，他总要火冒三丈。

    自打上次被王爷算计一遭，跟宋仪这近日的“话题漩涡”碰上一星半点之后，围绕在陈横身上的流言蜚语就没少过。

    上次灯市与宋仪大庭广众下头走了一遭，又加上一个方淮西，京城里真是一时谣言四起。

    陈横原本官位并不高，也是个低调的人，更不希望别人注视自己。

    在被种种流言包围之后，他才算是知道了“宋仪”二字的可怕威力。

    说什么自己喜欢宋仪，还与方淮西争风吃醋？

    陈横自己想想都想笑。

    这两天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不过他朝着楼外头一望，忽瞧见一名报信的小厮从外头奔进来，满脸都是兴奋：“书院的消息出来了，大消息啊！”

    “嚯”地一下，堂内堂外所有人都起了身，喧哗起来：“又有什么大消息？”

    “不才出了个大消息，说宋五姑娘成了主考官吗？这怎么又来大消息？”

    “哈哈，终究不枉我等候这一遭，今年还真是热闹啊！”

    ……

    这里本就是距离京城书院最近的地方，有消息也是这里最快，所以才能聚集这么多的人。

    京城书院之中的女子，非富即贵不说，不是有才便是有德。多少慕少艾的年轻才俊们巴不得早些听见名媛们的消息，所以齐齐聚集。

    更何况，今次京城书院之事，着实为人瞩目。

    一则有宋仪当了先生，要成为京城书院这一次结业大考的考官；二则有身份尊贵、才名满天的昭华郡主卫锦。

    当世两名叫世人闻其芳名的女子，竟然要齐聚一堂，还是一个考官，一个学生，岂不叫人好奇？

    世人都知道卫锦的本事，世人也都听说过宋仪的本事。

    又有人说，这世上的事，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当这两个人碰在一起，到底是谁第一谁第二？

    所有人都很好奇。

    由此，也铸就了这一次京城书院结业大考的超高关注度。

    站在堂上的陈横心里还在嘀咕。

    “一切都在那女人的计划之中，只是不知道王爷到底怎么想了……”

    “故意给了宋仪机会考校郡主，王爷这是这儿坏了呢，还是这儿坏了呢？”

    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陈横眼底光华闪烁，终于还是收起了一切的惺惺作态，看向下头。

    那报消息的人气喘吁吁，端过小二递过来的茶，猛地往嘴里灌了一遭，用袖子把嘴巴一擦，才松了口气，吐出个消息来：“新任主考官宋先生——要改试题！”

    改、改试题？！

    这一位宋五姑娘，还真是出手不凡，真不知道这改试题一定会得罪人的吗？

    好，好胆气啊！

    “哈哈，京城书院这一回要热闹喽！”

    俗话说啊，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就怕事不大。

    陈横听了，只是无语，忽然给可怜的昭华郡主点了一盏蜡烛：看这情形，宋仪是憋了大招在等着她呢。

    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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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第九十章 一场大戏（二）

﻿    “此题，当如此。”

    宋仪这一句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改试题这种事，从来都是放在纸面上的条款，更多时候更多人也就是看看便罢，真要说有谁做过，掰着手指头往书院的历史大事纪年上头翻翻，怕也数不出几件来。

    宋仪到底是什么身份？

    大家伙儿觉得这姑娘家年纪轻轻能到这个位置上，固然是厉害，可那又怎么样？没资历也没有人脉，竟然在当成主考先生的头一回就要改试题？

    你以为你是谁？

    真真是没了天理了。

    就在宋仪轻轻吐出这一句话的当口上，下面的考官们都是沉寂一瞬，又瞬间炸开了锅。

    “临时说什么要改试题？难道是咱们出的题不好了？”

    “宋小先生有什么意见就提，这平白无故地岂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是啊，太嚣张了吧？”

    “陈先生莫不是没教过她规矩？”

    “忍无可忍，忍无可忍了！”

    ……

    一片的沸腾。

    自始至终，宋仪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上端着一盏茶，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舒展开叶片，整个人的身心似乎也跟着舒展开了。

    一步步铺开的局，像是一个已经放好的套，就等着别人往下落脚。

    而对于卫锦来说，今天自己除了这一块，再没有别的落脚之处。

    中计是必然，只是她不相信，宋仪能出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运气好，得了陈子棠先生的垂青，而这一次自己若在此次大考之后夺得魁首，不愁不能成为陈先生的下一个弟子。

    到那时……

    “哼，宋仪，咱们走着瞧！”

    她暗暗冷哼了一声，将下巴抬起来，压下心底的不安，颇带着几分轻蔑，回视宋仪。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邢窑出产的最上等的瓷器，若在光下头对着看，只会觉得整个瓷胎都仿佛透明，玉质一样。

    触手是温凉，然而当宋仪将这茶盖与茶盏边沿轻轻碰撞的时候，出来的声音又已经是满满的冷冽。

    周围聒噪的声音霎时间全部静止下来，“刷拉”一声，不管是堂上还是堂下，所有的人目光都转了过来，看向宋仪。

    宋仪的手指，轻轻屈着，趁着玉青色瓷器无比优雅。

    “诸位讨论完了吗？”

    “……”

    回应她的是一片鸦雀无声。

    宋仪淡淡回转头问身边的童子：“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主考官改试题是否合乎规矩？”

    “这……”

    童子怔然，万万没想到这一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童子，只是书院的规矩都写在石板上，大家在进入书院的时候就已经能背得滚瓜烂熟，他岂能不知？

    只是现在下面有无数的目光注视着他，芒刺在背一样叫他站都站不稳，生怕脚底下冒出尖刀扎上来，叫自己不得好死。

    身后人的目光是压迫，身前宋仪的目光也是压迫。

    规矩摆在那里，总不能黑的说成是白的吧？

    规矩就是规矩。

    童子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而他不敢抬起袖子擦上一擦，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宋先生的话，书院规矩，先生有权做主修改试题。”

    此言一出，下面的气氛更是死寂。

    之前有出题的几位先生的脸，更是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瞪圆了眼睛看着宋仪，仿佛她要真的敢改试题，他们就敢吃了她一样。

    宋仪半点不怵，不疾不徐道：“既然如此，那诸位也只有看着小女子改试题的份儿了。来啊，将改好的试题挂出来。”

    童子闻言，立刻上去，将桌面上用镇纸压着的宣纸起了出来，接着挂起，朗声念道：“题一，以‘蜀道’为名，题诗一首，用韵……；题二，旬春’‘江’‘花’‘月’‘夜’五字起律师一首……”

    一题，一题，又一题。

    听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有的简单，有的困难。

    堂下的先生们有的松了一口气：宋仪总算没闹出什么大的幺蛾子来。

    有的先生依然火大无比：这出的题也没见得有多高明，这宋仪，真是胡闹胡闹！故意不给他们面子吧？

    总而言之，先生们反应不一；下面的学生们的反应也是千奇百怪。

    不过，能让宋仪注视的也无非是那一个。

    卫锦。

    此时此刻的卫锦表情微怔，两手交握在身侧，似乎遇到了多让自己惊讶的一件事一般。

    距离她不远的杨巧慧见了，心中一喜。

    宋仪与卫锦一向不对盘，自打知道宋仪要成为先生之后，卫锦虽然假作镇定，但多少流露出了几分不安来。

    想来这两个人一开始虚与委蛇，装得有多好，后来真是个步步算计，说不出到底谁更卑劣。

    宋仪是考官，一定是要给卫锦下绊子的。

    杨巧慧自以为自己悉知了宋仪与卫锦之间的恩怨，也自以为对如今卫锦的表情分析头透彻，早就开始偷着乐。

    可就在她即将收回自己悄悄打量卫锦的目光时，却猛地眼角一跳，瞳孔一缩！

    怎么可能？

    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方才……

    方才……

    不，不可能。这个时候的卫锦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杨巧慧心中大骇，并不因为其他，只因为方才她竟然看见卫锦唇角一勾，竟然露出个惊心动魄的笑容来！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她有什么好笑的？

    莫不是已经被宋仪给逼疯了？

    卫锦唇边的笑意，在一点点扩大，看着宋仪的目光也从忌惮变成了嘲讽，甚至越来越重。她几乎想要仰天笑上几声。

    难道宋仪以为自己所谓的“才女”也是浪得虚名吗？

    真是笑话！

    这些小题，能难住别人，却绝对不可能能拦住卫锦！

    谁也不知道，她手里到底有什么样的东西。

    卫锦简直要嘲笑宋仪的愚蠢。

    她举袖，眼唇而笑，眼风儿一扫，便瞧见旁边杨巧慧打量的异样眼神，顿时一声冷哼：“看样子，你是成竹在胸了？”

    “不，不敢。”

    杨巧慧心里暗恨，嘴上却只能服软。

    场中说话的人不少，杨巧慧与卫锦这一番交流倒是也没太多人注意到。

    只有高高在上的宋仪，将下头这一幕收入眼底。

    她半点也不着急，甚至显露出一种比卫锦更可怕的镇定来。

    “噹！”

    铁锤敲在铜锣上头，整个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打板的童子们敲了几下板子，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迈着小碎步挪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时之间只听见沙拉拉抽宣纸弄毛病的声音，还有就是或急或徐的呼吸声。

    考场上，永远是众生百态，一眼看过去就能看见无数种表情。

    宋仪关心的人不多，也没有什么值得她关心的。

    她只是想起自己的变化来。

    从官家庶女，一路跌宕到现在，似乎是云烟般一下就能吹过去，也似乎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心底。

    计时的大香被插到铜鼎之中，红色的火星在惨白的香灰之中明灭，一柱青烟袅袅上去，直达求是阁高高的穹顶。

    泛着古老书墨香味的横梁上，用五彩的笔画着衔笔的瑞兽，不过因为年深日久，颜色已经有些沉暗。

    整个京城书院的历史，能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下头的学子换了一波又一波，今日的场面也在往日上演过一回又一回。

    只是宋仪心里清楚，只怕她今日要做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件事。

    天下如卫锦一般特殊的女人已经少有，而天下如宋仪一般特殊的人更是绝无。如此一来……

    檀唇微启，茶香清润，已经晕染到她整个口腔之中。

    眼光随意下放，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卫锦。

    一张长长的雕花漆案，上头放着的笔墨纸砚都是京城能得到的最好的，甚至一管笔拿出去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

    卫锦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纤细皓腕，一眼看过去也叫人有些移不开目光。

    她的容貌在美人之中并不算是顶尖，可全部铺开了来比，也是中上之姿。如今她唇边扬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微笑，眉目之间跟显得挥洒自如。此刻她是运笔如飞，笔走龙蛇之态，一页一页的宣纸被身边的丫鬟快速地换了下去。

    周围不少监考的主考官都有些发懵，今日的卫锦看上去跟往日又不一样。

    有人轻咦出声，道：“今日昭华郡主看上去，似乎文思泉涌？”

    “想必今年的魁首就是她了吧？”

    “宋小先生出的题，莫非更对昭华郡主的胃口？”

    “这里头没什么猫腻吧？”

    “……谁知道？”

    “还是看看……”

    ……

    考官们在观察，坐得离卫锦近的人也都在看，这会儿一个个全都目瞪口呆。

    今天的卫锦，在写字的时候有些气势逼人的味道啊……

    杨巧慧在那头险些急出了一头的汗。

    方才看见卫锦笑，她便觉得不对劲了，没想到现在竟然看见她运笔如飞。

    这宋仪，难道是帮助卫锦作弊的？！

    “叮。”

    一声摇铃的轻响。

    所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悚然一惊。

    考中若有人摇铃，那便是要提前交卷，谁人这般厉害？

    一抬头，卫锦已经从座中起身，轻揖一礼：“学生交卷。”

    说完，她抬头挑衅一般看向宋仪。

    宋仪手指尖上点着一片茶叶，将被茶水泡涨了的茶叶铺在桌案上，她同样微笑，却不言语，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字。

    “……”

    卫锦恨得咬牙，险些掀了自己面前的桌案，最后只能拂袖而去。

    走到求是阁外头的时候，她回望了一眼，只见“求是阁”的鎏金牌匾挂在上头，映着阳光，有些扎眼。

    “宋仪？这一回，叫你好看。”

    想必不多时，便该她卫锦名扬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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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第九十一章 一场大戏（三）

﻿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书院中，才有人念出这几句来，便被震惊得说不出话，还捏着胡须的手指一颤，硬生生薅断了自己几根胡须，却连惊叫都忘记了。

    “好……好，好诗啊……”

    听音楼里，小二刚将文士们抄回来的答卷给贴在楼下，还没待转过身，便仿佛听见呼啦啦一阵风响，待转过头时背后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挤挤挨挨，只看得见人头。

    “哎，哎，让让，让让！”

    这可怎么出去啊？

    小二险些被挤成了一块煎饼，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些个酸腐文人们，对此却是充耳不闻，一个个硬生生往里挤，生怕少看了贴出来的诗文一眼，就要掉上一块肉一样。

    “让开！”

    “你怎么能挤人呢？”

    “就挤你怎么了？！”

    “好了好了，看诗看诗！”

    ……

    “噫吁嚱，危乎高哉！”

    一声长吟，中气十足，周围的声音忽然全部都顿住了，只这一句开篇便已经是酣畅淋漓的气势。

    众人只觉得耳边轰鸣的一片，映入眼帘的文字乃是旁人抄来，并不怎么好，可诗却是绝佳！

    只看见那两行字，所有人都傻了。

    吟诗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叫宋仪恨得牙痒的聪明人陈横。

    他目中精光熠熠，唇边却是似笑非笑。

    下头有人自然续着念道：“……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一种苍茫又磅礴的气象，像是千年蜀道上吹拂而去的山风，浓郁之中带着一种古老的悲怆，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底沉沉。

    有人看了，只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有人红光满面，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

    所有人都被这样气势磅礴的一首诗给震住了：这样的一首诗，真的弱质女流能写出来的吗？

    可是在考场上，如何能作弊？

    所以这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再也没有出现过。

    “妙，妙极了！”

    “哈哈哈真是妙极了！真是没想到，昭华郡主竟有如此惊世才华！这天下的才气若有十斗，怕是八斗都在昭华郡主腹中啊！”

    “听闻郡主完成这两首诗不过短短两刻时间，这才是真正的才思敏捷，我等羞愧！”

    “天，这还要不要旁人活了？”

    “下头还有一首，你们看！”

    有人读完了上一首，还在震惊之中没能回过神来，便又有人大叫了一声，言语之间满是惊骇！

    待得有人想要讥笑“你惊骇个什么劲儿”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那一首诗，以及作诗人的名字上，便是一口凉气哽在自己喉头，噎得整张脸都红了。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这一次，旁人吟诗的声音已经俨然在梦中了。

    如梦，似幻。

    春，江，花，月，夜……

    如此密集的意象，纯粹的堆砌只会叫人觉得疲劳，所以宋仪题中不过叫所有人任选其一，谁想到昭华郡主卫锦竟然一口气选了五个！

    全部！

    这是宋仪题中全部的意象！

    春江潮水，连海接天，一线之间。明月从海底换换浮出，碧海明月，沉暗与皎洁。不需要一个多余的字，便有一幅画卷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徐徐展开。

    美，美不胜收。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一个又一个的意象组合起来，一点也不生硬，只叫人觉得浑然天成，美得令人屏息，令人心醉……

    不同于方才看见《蜀道难》时候的喧哗和轰然，《春江花月夜》一出，整个听音楼之中，只听得见呼吸声，风声，还有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小贩叫卖声……

    然而不管是什么声音，此时此刻，众人仿佛都听不见，也似乎太遥远。

    一切都是不真切的，唯一真切的只有那一首诗。

    楼梯角上的陈横，也未来得及收起自己心中的震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回到了雅间。

    雅座中的男子，将织金云龙纹袖袍一收，眼底晦涩的光芒头一次不能正常地流转。

    瞳孔微微缩紧，卫起两唇分开，正待要说什么。

    “轰！”

    楼下忽然一阵震天的喧哗之声，方才被诗作所震惊的所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启一场狂欢。

    高呼声，呐喊声，尖叫声……

    一声一声，汇聚在一起，像是江流汇聚成大海，气势磅礴。

    雅间中的人，只觉得耳边一阵阵轰鸣，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们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完全不能知道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略略交换得一个眼神，卫起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松开紧拧的眉头。

    这诗是“卫锦”写的，如今这情况想必是打定了主意要大出风头，可宋仪呢？方才他还以为她改题便是另有妙用，哪里想到反而将卫锦推向了一个更高处？

    如此下去……

    卫起看了外头一眼，又看了陈横一眼，想到自己说话他也听不见，不由得心里憋闷。

    罢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既然用了宋仪，接下来就要看宋仪自己的了。

    也只有这一个古古怪怪的宋仪，能为自己解开一切的疑惑了。

    ***

    京城书院，求是阁。

    站在求是阁外的是已经考完的女学生们，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后头，而最前方只有一人**。

    卫锦。

    没有人敢站在卫锦身边，因为没有人觉得自己能与卫锦比肩。

    后头的杨巧慧面白如纸。

    卫锦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原本以为宋仪这么厉害，肯定能叫卫锦倒霉一场，谁想到反而成为了卫锦的垫脚石？

    那样好的诗，即便是给瞎子看了，也知道她才是最好的。

    本届京城书院考核的魁首，除了她，哪里还能有旁人？

    暗恨都觉得无力，杨巧慧不敢再去看卫锦，只敢伸长了脖子，朝着里面看。

    阁内，正在阅卷。

    所有先生脸上都还留存着因阅览佳作而激动出的红晕，当着所有考生面在纸上用赤笔画圈的时候难免有些颤抖。

    方才在宋仪改题时候与她叫板的一个老先生，颤巍巍地走到放着卫锦答卷的那一张桌案前，也不知到底出于敬畏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竟然显得有些谦卑地低下了头，甚至对着桌案作揖。

    他颤抖着自己的手指，提起了手中的笔，端端正正地在卫锦的答卷上画了一个红红的圈。

    圆圈。

    代表着一名考官对这一名学生答卷最简单的认同。

    雪白的宣纸，右边留有一排空行，是给所有先生评卷用的。

    一个又一个人走上去，一个又一个人提了笔，一个又一个的圆圈落在纸面上……

    转眼之间，答卷上已经是红红的一片。

    所有的考官阅卷完成之后，都规规矩矩地站到了角落边上，一面关注着后续卫锦那一份答卷的评卷，一面关注着坐在上头的宋仪的脸色。

    谁都看得出来，宋仪约莫是要为难卫锦的，可现在这种局面，才华高到了一定的境界，谁能跟大势作对呢？

    即便是原来宋仪的名声高过卫锦，这一回怕也是只有甘拜下风的命了。

    那答卷上，只有红红的一片圆圈。

    这是京城书院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场面，无数人都觉得自己能经历这一刻可以说是最大的幸运。

    不少人屏住了呼吸，开始倒数。

    三个，两个——

    最后一名先生了！

    仿佛承担着什么巨大的使命一样，最后那一名评卷先生抬起自己的手臂来，让笔尖舔饱了墨，最后落下。

    最后一个圈。

    “呼……”

    他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搁笔，两手将袖袍整了整，翻下来，然后躬身上前，站到过道最中间，正对着宋仪的位置。

    “宋先生，阅卷已经完成，经过我等一致评定，本届第一是——”

    他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宋先生？”

    平白无故地，怎么在他说话的时候站起来了？

    所有人听见不对劲，也都抬起头来看。

    外头的卫锦，脸上原已经高高地扬起了笑意，这一下陡然僵硬！

    宋仪原本是端方地坐着，瞧着就叫人觉得赏心悦目，没想到竟然在那先生说话的时候站了起来。

    这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有人皱紧了眉，只觉得有些不寻常。

    不过，他们还没意识到，今天的宋仪到底要做什么事。

    上头到下头，有三级台阶。

    宋仪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那一位先生的头顶，终于笑着说了话：“先生真是糊涂了，什么时候这一份答卷是大家伙儿一起评定的了？”

    “这……”

    这就是大家一起评定的呀，哪里又什么错处了？

    这一位先生有些傻眼，直愣愣地看着宋仪。

    “您的意思是？”

    “这一个‘您’字不敢当。”

    宋仪先谦逊地笑了一声。

    她唇角微微弯起来，就已经是明媚的一片。她眼底都透着春日般和煦的暖意，像是温润的玉质，有一种并不夺目却叫人移不开目光的舒服的感觉。

    大家有些看愣：一半是因为她奇怪的举动，一半是因为她此刻脸上好看的笑。

    宋仪却似乎完全察觉不到，她继续朝着下面走，甚至走到了方才放着卫锦答卷的桌案前头。

    这一张答卷，不同于别的答卷。

    一般而言，考官除了画圈画叉之外，还要给上自己的评价，而这一份上头除了表示肯定的圆圈，再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大约，所有人都觉得这一份答卷，已经优秀到叫他们高山仰止。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宋仪轻叹一声，挽袖提笔，低低道：“我宋仪，可还没说话呢。”

    语音落，轻如鸿羽。

    “沙沙……”

    纸笔摩擦的声音。

    她随手“啪”一声扔了笔，拍拍手，一个大大的红叉已经出现在整张答卷上，滴血般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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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九十二章 一场大戏（四）

﻿    “……”

    “……”

    “……”

    沉默。

    还是沉默。

    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着卷面上那一个大大的红叉，简直像是一把刀扎进他们心口，血淋淋地疼着，心肺欲裂。

    方才他们这些个走过来的人，可都是在上头恭恭敬敬地画了一个圈的！

    好个宋仪，她这是要跟所有人作对不成？

    有什么意见你说，怎么可以在如此惊才绝艳的答卷上头画红叉呢？还是这样大大的一个！

    这人委实太过分！

    沉默蔓延开去，但是终究没有持续太久。

    只是短短的那么一瞬，一群文人便已经是义愤填膺，巴不得把宋仪给撕了。

    “好个黄毛丫头，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莫以为如今你是主考先生便可以侮辱学问！瞧瞧你做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背后有陈子棠先生给你撑腰，这一回也没用了！”

    “是啊，即便是陈子棠先生看了这一份答卷也只有给过的，哪里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

    “说到底了，还是在泄私愤吧？”

    “真没想到，看上去这般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心肠竟然这般歹毒……”

    ……

    众人议论纷纷，身为这一场议论的主角，宋仪霎时间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同样的，求是阁外也是一片的沸腾。

    杨巧慧这时候都快傻眼了，真是一万个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发展。即便是挖空了她的脑子，她也想不出，到底卫锦是招惹了怎样的一个人……

    天底下竟然会有人做这种事……

    这不是跟所有人对着干吗？

    天下千千万万人站在左边，可宋仪一个人半点不惧地站到了右边！

    她心里都不害怕的吗？

    震惊之中，她终于有些回过神来，第一时间侧头过去看卫锦。

    卫锦整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那一瞬间真是掉进了冰窟里，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抽进心肺之中的都是一口凉气，险些冻得她没站住。

    浑身颤抖起来，卫锦那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盖在手心里生生掐出一道红印子。

    脸上的表情，终于带上了轻微的扭曲，她朝着前面走了几步，咬紧牙关，偏偏不能说一个字。

    此刻的卫锦，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但是她不敢再往前一步，里面就是考官们阅卷的范围了。

    站在她身后的人有无数，这一会儿要么是震惊异常，要么是幸灾乐祸，总而言之，各种各样的声音一瞬间都掀了起来，像是一股一股的巨浪，冲进前面卫锦的耳中。

    卫锦什么也听不见，她的目光，缓缓前移。

    宋仪！

    宋仪才搁笔不久，早知道他们会有这个反应，只似笑非笑地听着。

    眼见着群情激奋，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给撕了，她只有满心的嘲讽：“不就是一首诗吗？诸位有什么可激动的？”

    “有什么可激动的？”

    所有人险些被宋仪这一句给气出病来！

    顿时就有人嚎啕起来：“真是我京城书院之不幸！竟然有人能说出这般诛心之言！好个宋仪，好个小黄毛丫头！今日我们就好好理论理论！”

    说完，这一位老先生便将袖管给撸了起来，露出细瘦干瘪的胳膊来。

    这些个靠笔杆子吃饭的文人们，自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是书生最厉害就是一张嘴，他们自己也深知这一点。

    现在宋仪竟逼得这一群人掳袖子了，可不叫一个“了得”？

    只可惜，不管他们如何暴跳如雷，宋仪始终云淡风轻。

    她淡淡扫了一眼，眼见着那一位老先生就要冲上来了，忽然问道：“这一位先生乃是先帝爷三十九年的进士吧？我记得您姓孙。”

    姓孙的愣住了，脚步一下顿住，有些尴尬起来。

    这小丫头竟然也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内心之中生出一种怪异的虚荣感。

    宋仪接着道：“孙先生，您说要理论，那请问——我宋仪如今是什么身份？”

    如今是什么身份？

    “你不就是如今的主考官——”

    主考官。

    这一位孙先生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也颤抖了一下。

    京城书院有京城书院的规矩，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

    不管她宋仪到底是哪里来的牛鬼蛇神，如今她成了主考先生，那么她说的话自然就是主考先生说的话。

    她说卫锦的答卷不过，那就是要扔回来大家伙儿重新在好好探讨探讨的。

    现在大家跟她争论，也不能改变宋仪就是主考先生这个事实。

    真是可恨！

    众人在宋仪强调下都记起来了，站在他们面前的非但不是一个小黄毛丫头，甚至还算是目前他们的顶头上司！

    这一下，方才将袖子撸起来，手臂举起来，就要跟宋仪理论的那一群先生们，一下就傻了，愣了，不知所措了。

    有的人悄悄将手给缩回来，把袖子规规矩矩放回去，有人则是默默走到了最角落的位置，巴不得旁人没注意到自己……

    眼见着举起来的手越来越少，沸腾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宋仪终于感觉清净了。

    求是阁内，陷入第二轮平静。

    但是这并不代表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固执的老先生们头一次见识到宋仪这样一朵奇葩，三两个对望之后，终于有了主意。一个打头上前来，正是方才的孙先生。

    “宋先生，我等都知道你乃是这一次的主考先生，可身为主考先生，更应当公正廉明！”

    “我都还没说，诸位怎么就知道我不公正了？”

    宋仪嗤笑一声，只觉得这一群人实在是咋咋呼呼没见过世面。

    诚然，卫锦今日“作”出来的东西很是惊艳，甚至宋仪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整个人都傻愣在了当场，内心澎湃而难以自制。

    可前提是，那是“第一次”。

    今时今日，卫锦所“作”的这一首诗，宋仪早不知看了多少回，纵然是有惊艳的感觉，也早就变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仪的脸上，等着听她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来。

    宋仪从桌案后头走出来，顺手将卫锦的答卷拎起来，这许多年过去，字倒是长进了不少，甚至终于模仿出了原本真正的“卫锦”的风格来。

    然而，这正是宋仪乐见其成的。

    她低笑一声，朗声道：“诸位先生——”

    所有人精神一震，知道宋仪终于要说什么了。

    只是，宋先生，咱们能不能别这样漫不经心地拎着答卷？也太不尊重了吧？

    有人内心不满。

    可惜，下一刻这种不满便已经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

    宋仪手中的答卷，脆弱得很，上头雪白、墨黑、朱红三色交杂，触目惊心。

    她轻轻地抖了抖，在这一刹那仿佛也听见了众人的心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心里觉得好笑，可她眼底看不出半分的轻浮来，让人觉得心中冰冷：“这世上，好的东西固然值得所有人尊重，但不是自己的东西也硬要说成是自己的，岂不叫人看轻了？”

    不是自己的东西……

    站在外面的卫锦只觉得宋仪这一句话化作了一道炸雷，从天际劈下来，在自己的头顶炸响！

    她险些忘记了，宋仪应该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身份有鬼的人！

    可是她怎么知道这两首诗乃是她抄的？

    卫锦脸色骤变，却又知道所有人的目光这时候多半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千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可心里的慌乱止不住。

    宋仪怎么会知道的？

    不不不……

    她根本不可能有证据证明！

    但宋仪又绝不是一个蠢笨之人，她今日既然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必定有后招在等着自己！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卫锦心神越乱，思路便越发不清晰起来。

    那边厢，先生们已经糊涂了：“宋小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宋仪嘲讽的目光，终于渐渐递向了卫锦。

    她看见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暗叹一声，这人不管来历如何出奇，今日也只有交代在这里了。

    一步一步，款步朝着求是阁门口而去。

    很快，宋仪就已经走到了门前，她站住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卫锦，手指间还拎着一张答卷。

    那，正是卫锦的答卷。

    求是阁里里外外都是人，一面是先生，一面是学生。

    上面是宋仪，下面是卫锦。

    杨巧慧这时候都不敢用力呼吸，只觉得自己喉咙被人扼住。

    她睁大了眼睛，生怕自己错过二人脸上哪怕是一个的细微表情。

    卫锦抬起头来，看着宋仪，面色铁青。

    宋仪指头轻轻一松，风吹得纸页“哗啦”一声响，接着便飘飘摇摇离了宋仪的手指，落到了台阶上头，正好在卫锦面前两尺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高一低面对面站着，中间就是那一页答卷。

    宋仪眉眼清隽，嘲讽地看着她。

    她从袖中取出三五张有些陈旧的宣纸来，上头散布着杂乱的墨迹，像是稚龄之子在上头胡乱涂画一般，隐约看得出写着什么东西，可字迹太过拙劣，一眼看不分明，还要仔细辨认。

    “不知昭华郡主可还记得此物？”

    卫锦在看见这东西的瞬间，便觉得整个头皮一炸，压抑不住内心的惊骇和奇异的恐惧，一下后退了一步，身形摇摇欲坠起来。

    脑海之中划过一道闪电，终于将前因后果全数照亮！

    这几张宣纸，有些眼熟。

    记忆里的东西，终于被翻找出来了……

    刚到宋府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满心欢喜地提笔起来，在纸上写下一首又一首的诗。那个时候只是随手记下，生怕自己因为在这个世界待太久忘记。

    那时候，字迹还很拙劣，甚至一点也不像是原来的宋仪。

    这些东西都被她集合到了一本穿越记事里头，但是因为写的东西太多，所以她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在上面写过什么。

    早些年她曾派人将这一本东西盗回销毁，原以为万事大吉，没想到竟然被宋仪留了后手！

    即便是之前再不清楚，卫锦也知道宋仪接下来的话是什么了。

    她喉咙口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脸血色褪尽，像是谁把她的神魂从身体里抽了出来一样，再没有了半点生机。

    宋仪近乎怜悯地看着她，扫视周围一圈，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她手中的纸张。

    她同样将这几页纸给扔下，淡声道：“郡主今日所写的东西，竟与小女子数年之前的涂鸦之作别无二致，真是叫人开了眼界。”

    数年之前……

    涂鸦之作……

    所有人只觉得头顶“轰隆”一声，在听明白宋仪的话之后已经飘飘不知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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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九十三章 一场大戏（五）

﻿    “这怎么可能？”

    “说笑的吧？”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定下考核日子的时候没仔细看黄历吗？”

    “作孽啊……”

    “昭华郡主才华过人，宋仪的意思，竟然是说她盗用她诗词文章吗？”

    “绝不可能！”

    “你又跟她们不熟，怎么知道没可能？”

    “昭华郡主的才华有目共睹！”

    “那诗词又怎么说呢？”

    ……

    一时之间，众人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早过了交头接耳的哪一个时段，彼此又有不同的意见，难免面红耳赤起来。

    宋仪依旧高高站在台阶上，表情淡淡地看着卫锦。

    到此时此刻，所有的面具和伪装都被撕破。

    她们都知道，对方才是自己最大的仇人。

    也许不久之前两个人都还在假惺惺地寒暄，暗地里闪烁的却是刀光剑影。现在一切的东西都被摆到了台面上。

    宋仪，摆明了是要跟卫锦作对了。

    喉咙干涩，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

    卫锦在看见那两页宣纸之后，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被算计了！

    咬紧了牙关，卫锦眼见着宋仪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心里却为此的歹毒震惊！

    “你……你……”

    “我？”

    宋仪轻声笑。

    她自然知道卫锦到底有多愤怒，到底有多无辜。

    “可惜了……昭华郡主怕是没想到，我还能找出当年的东西来吧？”

    两个人的对话一开始，周围的声音一下就小了下去。

    所有人把耳朵竖了起来：听着，这里头似乎还有一些隐情在？

    轻轻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袍，宋仪抬起头来，看看了远处。

    里里外外都是人，是个人都看着自己。

    她腰上挂着的还是主考官的牌子，今日所站的地方乃是这京城文气鼎盛之处。

    说实话，宋仪都有些厌恶自己了。

    她怎么就能面不改色地在这种文人聚集的清高之处，实施自己的阴谋诡计呢？

    “看郡主如此脸色，应当是还没有忘记吧？”她一顿，又续道，“几年之前，嗣祁王回京，途经济南，曾在宋府留住几日。”

    “那个时候，宋仪年少无知，得罪郡主颇多。可也不至于让郡主纡尊降贵，竟然盗走我一部分收稿以做报复吧？”

    众人一听，都是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在今天这种大日子里，宋仪竟然跟昭华郡主斗起来了。

    有点心思的都知道，今日是要出大事了。

    不管是宋仪，还是昭华郡主，都是在京城赫赫有名的人。

    更不要说，她们两个都还是以才华著称。

    要知道，抄袭盗用在文人这里是异常忌讳的，更何况还是发生在今天这种大考的日子里，发生在这样两个才华纵横的人身上？

    只怕是不久之后，整个京城都要传得风风雨雨了。

    卫锦已经是脸色铁青，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了几个字来：“你颠倒黑白，胡说八道！这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宋仪——”

    “郡主，慎言！”

    宋仪忽然扬声，甚至盖过了卫锦去。

    她脸上的笑容扩大，眼底的神光流转出来，整个人都仿佛在放光。

    微微抬起来的下颌，让她对卫锦处于一种睥睨的高度。

    高高在上，嘲讽无比。

    宋仪一字一句，清楚无比地说道：“郡主，您考虑清楚了，到底是谁拿了谁的东西？这上头的字迹是你的，还是我的？”

    “……”

    卫锦算计了别人小半辈子，这一回终于知道阴沟里翻船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她第一次发现，搬起石头来真的可能砸到自己的脚。

    当年的事情是怎样，只有卫锦是无比清楚的，而宋仪只能通过之后的种种蛛丝马迹来把一切真相给拼凑起来。

    终究还是她小看了这个女人！

    当年住进宋仪的身体之后，她就留下了一些诗词的手稿，而后借着这些东西才名远播。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凭借“才华”得到一切，可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卫起。

    同样地，她也遇到了卫锦。

    因为心慕卫起的风采，同时也想摆脱在府中尴尬又卑微的庶女的身份，她终于开始悄悄朝着卫起表露自己的心意。

    可作为卫起的妹妹，当时的“卫锦”竟然对自己无比排斥，甚至两个人经常发生冲突。

    在那一天，自己与她争执起来，没曾想竟然把她给推下楼去，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是自己倒了霉，竟然缩回了玉坠里去。

    于是，原本的“宋仪”终于拿回了对身体的掌控。

    再后来，就是她阴差阳错进入了卫锦的身体，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因着此前在宋仪的身体之中，字迹拙劣，几次三番地险些露馅儿，这一次卫锦终于学乖了，暗地里把字练得跟原主几乎一模一样了，才敢出来现眼。

    然而……

    一旦想起这一件事来，卫锦便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她自己，也掐死宋仪！

    正因为自己担心字迹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她是在卫起的身边，一旦有半点露出马脚的地方，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次的卫锦无比小心，没有半点破绽。

    也就是说，她没有昔日所有拙劣字迹的证据！

    宋仪今日拿出来证明自己偷盗诗词的证据，根本就是昔日自己写的！

    今日的宋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卫锦哪里能想到？

    宋仪竟然还有这样的后招等着自己！

    昔日风光的时候，怎么会想到，今天竟然会被宋仪用昔日自己写下来的东西，说自己偷盗诗词？！

    她固然是抄了东西，可抄的都是前人。

    但是这个世界里，除了她跟宋仪不会有人知道这一点。

    宋仪拿着她写的东西，说她抄了她自己——

    何其荒谬！

    那两页宣纸，就像是卫锦昔日留下的两把剑。

    现在宋仪握紧了这两把剑，毫不留情地捅了她两剑！

    毒！

    从未有过的毒！

    人的心思竟然能歹毒到这个地步……

    卫锦近乎是心惊胆寒地看着她。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今时今日的情景之下栽倒……

    宋仪轻叹了一声，似乎悲天悯人：“昭华郡主近年来的诗词，很多都是我昔年所作。郡主以为自己权势滔天，我等便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甚至，郡主还悄悄派人来我府中，将原稿盗走销毁。可您哪里能想到，我宋仪竟然还留有后招？”

    “郡主可知道，看着自己心血凝成的东西，被挂在他人的名下，看着他人功成名就，甚至还要压着自己，有多痛苦？”

    下头人听了，陡然嘘声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同情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宋仪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在。

    若她所言都是真，那卫锦未免也太过分了？

    不知不觉之间，所有人心中的一杆秤，都偏向了宋仪。

    卫锦身体颤抖个不停，嘴唇都快成青白色。

    她恶狠狠地瞪着宋仪：“你这样血口喷人，真不怕他日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担心遭报应的，难道不是你昭华郡主吗？”

    宋仪嗤笑，好心提醒道：“这几年来，郡主所出的每本诗集我都有买来珍藏，只想看看你到底还能抄到几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想到，今日我忽然有了机会站在这里，来考校郡主的学问？”

    “你以为我今日为什么修改试题，还恰好是郡主您最擅长的东西？”

    “那是因为，宋仪查遍您所有的诗集，发现您还有好几首诗没用，而手中正好有这两首诗的原稿。不过轻轻设了个局，郡主为与我争个才女的名声，果然用了这两首诗词——”

    “挖个坑给你，你就乖乖跳了。”

    “这么蠢，自然也怪不得我了。”

    一番话下来，众人简直目瞪口呆。

    方才宋仪说要修改试题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惊心动魄！

    什么叫“轻轻设了个局”？

    这根本就是有预谋的！

    从宋仪进入书院开始，到今日成功夺了主考先生的位置，修改试题，一步一步，步步缜密，怎么可能是偶然？

    更何况……

    众人目光落在了还躺在地上的两页宣纸上。

    若没有预谋，又怎么可能恰好带着这东西来？

    摆明了，宋仪这一开始就是要算计卫锦，好在今日光天化日之下，叫卫锦为自己昔日之所为付出代价！

    今日可是大考啊……

    原本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昭华郡主，不但没能一举夺魁，反倒爆出如此丑闻……

    众人想想都是有些唏嘘。

    昔日才华惊人的昭华郡主啊……

    啊呸！

    什么才华惊人？

    那都不是她自己的！

    有人想想，目光顿时变得鄙夷起来。

    在场之人，只看着卫锦，只看着宋仪。

    他们都知道，今天过后，昭华郡主卫锦，就算是真正完了。

    宋仪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一眼看过去天边的云都白了，苍穹也水洗过一样蓝。

    卫锦脸上早已经是五颜六色的一片，看她眼神真是恨不得将自己给生吞活剥了。

    她淡淡道：“京城书院是个有规矩的地方，昭华郡主与我的恩怨都暂且放开，只论今日考场舞弊一事，已经没有资格再参加大考。还请昭华郡主速速离场，不要搅扰了我等排定今日大考名次。”

    “来人，送昭华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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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第九十四章 落水狗

﻿    “郡、郡主……”

    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提前从学府之中出来的卫锦。

    卫锦一步一步走出来，脚步僵硬到了极致，仿佛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木头人。她脸上的表情也是恍惚的，有一种漂浮在天外的感觉。

    “请”她出来的几名童子，到现在还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感觉：鄙夷。

    尽管是往昔高高在上的昭华郡主，整个京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可在此时此地，真是颜面丢尽！

    事情若真传出去，即便是路边的乞儿听了，也要大骂上三声无耻的。

    光是唾沫，都能将这一位尊贵无匹的郡主给淹死了。

    “哼，看着是个光鲜亮丽，没想到手段如此下作！”

    “谁说不是？一想到我近年来竟然崇拜着这样一个所谓的‘才女’，便是恶心得半天吃不下饭，我呸！”

    “算了，别说了，先生们还在里头等着呢。”

    ……

    童子们议论着，相互地劝着，收回落在卫锦身上鄙夷的目光，终于重新走了进去。

    候在外头的马车，还保持着来时候的模样。

    华丽的锦缎制成的车帘，昭示着马车主人的尊贵身份，里头上好的八宝熏香，在往日则是高雅的体现……

    不管是做车的木头，还是拉车的骏马，无一不是京城之中最好的。

    可这一切，在卫锦眼中都已经失去了颜色。

    她站在京城书院的大门口，来时风风光光，去时万人唾骂。

    好一个宋仪……

    卫锦忽然惨然一笑，回头来，望着这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这一块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牌匾。她满以为自己能在这里载誉而归，却没想到今日带走的是满身的屈辱！

    宋仪！

    若再给我一个机会，必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还没输！

    卫锦的眼神，陡然又凶厉起来。

    丫鬟本是要上来扶她，没想到手掌刚刚触到她那服帖的衣袖，就被卫锦一把挥开！

    “啊！”

    丫鬟尖叫了一声，本就站在台阶上，脚下不稳，顿时摔倒在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原本白生生的额头，直接磕到了地上，鲜血直流。

    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些围观者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可惜卫锦视若无睹，她冷冰冰地注视着那一名侍女，道：“本郡主要你扶吗？还不快滚！”

    “……是……”

    声音里带着颤音，那侍女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站到一旁去，再不敢靠近卫锦。

    卫锦钻进了车里，背后所有人的目光像是尖锥一样扎人。

    只在进入车内的那一瞬间，卫锦才感觉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

    “郡主，回、回府吗？”

    车夫有些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触怒了什么。

    卫锦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生气来：“……回府。”

    不回府，还能怎样？

    只是一提起回府这个词，她就有些害怕。

    回去，要怎么面对卫起？

    马车一路回去，而听音楼里，正是人声鼎沸，连门口都**积极全是人头。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生怕漏了一个字。

    里头通报消息的人说得是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可即便是那唾沫星子飞到了听众的脸上，也没人再去计较了。

    今日听见这消息，可大发了……

    “昭华郡主竟然是这等小人？”

    “怎么可能……”

    “我的老天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才不管那劳什子的宋仪跟卫锦之间的恩怨，我就想知道，到底那两首诗是谁写的！”

    “还用说吗？连杨老都拍板了，两首诗原本就是宋仪写于几年前，跟她卫锦有个狗屁关系！”

    “哎，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他娘的就这么难听了，你文雅？你文雅你抢老子位置干什么？”

    “你……”

    ……

    嗡嗡嗡嗡，下面乱成了一锅粥。

    连听音楼都是这般情况，可想而知全京城知道了消息会是什么模样。

    楼上的雅间里，来听消息的达官贵人们傻眼了，端茶递水的下人们傻眼了，就是陈横等人也是目瞪口呆，更不用说带着宋攸来的小杨氏等人了。

    什么时候，仪姐儿竟然这么能耐了……

    对宋仪与卫锦那一桩旧日恩怨，小杨氏自以为自己算是清楚的。

    那是仪姐儿不要脸去勾引人，险些丢干净了宋家的脸，当时还亏得人昭华郡主不追究，当时小杨氏还以为是烧对了香，现在想想，昭华郡主当时不追究，原来还是有后招在。

    这样一想，简直合情合理，没有半分的错漏。

    小杨氏自然不知道更深的隐情，只是以她之所知，推测起宋仪的话来，真是毫无破绽。

    宋攸小嘴巴张圆了，瞪着眼睛，一副已经吓得合不上的模样，口中结结巴巴道：“娘亲，五姐姐竟然这般厉害……”

    “……是啊。”

    你五姐姐何时这般厉害了？

    小杨氏心中满是苦涩，可想了想跟宋仪还算交好的仙姐儿，还有如今喜欢粘着宋仪、宋仪也颇为喜欢的小六儿，她觉得也还没算把宋仪给得罪狠了。

    不过，也只是没得罪狠了而已。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杨氏捏着宋攸的手，轻声叮嘱：“小六儿，你看见了，你五姐姐这般厉害，往后千万不要招惹她了。往后你要进了京城书院，万事都还要仰仗她的……”

    宋攸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笑嘻嘻道：“娘亲，五姐姐是喜欢我的。”

    小杨氏听了，愕然，又好气又好笑，可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只道：“还是听听今年到底谁才是魁首吧。”

    楼上，靠左手边第一间雅间门终于开了。

    陈横跟在卫起后面，款步而出。

    下面所有人都还在为了方才的消息而争论个不停，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两个人。

    “王爷，回去？”

    “嗯。”

    卫起淡淡应了一声，回看一眼这赶集一样热闹的场面，临走之前只扔下一句话：“宋仪这胆子也忒肥了，这一回全京城都热闹了。”

    陈横摸摸鼻子，思忖片刻，“嘿”了一声，笑道：“若是她胆儿不肥，就不是您如今最得意的手下了。”

    最得意？

    有吗？

    卫起脚步一顿，回头来凉飕飕地瞅了陈横一眼。

    陈横只觉得背脊骨发凉，勉强一笑，最后却颇为玩味道：“还记得我跟您说红颜祸水吗？那话陈某人怕是说错了，她不是您的红颜祸水，而是陈某人的。”

    这话颇值得思量。

    卫起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一颗脑袋，迟早因她落下。”

    陈横听了，不置可否，依旧是一笑。

    卫起终于不再理会，转头就走。

    只是没有人看见，在转过脸去的那一瞬间，他已是面若冰霜。

    京城书院。

    杨巧慧只觉得今日来，心情真是大起大落，从来没个预兆。

    先是刚来就碰见宋仪，还见杨老等人对宋仪尊敬有加；一会儿又看见卫锦；结果到了考场上更知道宋仪成为了主考官。

    人都还没回过神来，转眼宋仪卫锦两个就已经掐上了。

    现在的结果——

    没忍住，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门口，刚才卫锦便是从这条路上被“请”走的。

    那叫一个没面子，灰溜溜！

    笑到最后的，竟然是一开始就不被她看好的宋仪。

    想想她嫡母还是自家出去的，当初跟宋仪第一次见过之后，杨巧慧原本是喜欢她的，后来才倒戈到卫锦那边。

    到现在，杨巧慧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卫锦倒霉了。

    可杨巧慧不会跟着哀戚，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

    原本她就一直被卫锦压着，即便是有才华也只能屈居于卫锦之下。没想到卫锦竟然是个腹中空空的草包，只靠着抄袭宋仪，才能有如今的成就。

    那么，对杨巧慧来说，可不是天大的机会吗？

    一旦卫锦被剔出今日大考，那夺魁之人到底会是谁呢？

    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快些，快些……”

    “快些定名次啊……”

    她激动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冒汗，连脸颊都染上几分异样的酡红。

    不远处一个穿着朴素的娇小个子姑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身边的女伴低声道：“芷兰，你叹什么气？卫锦这等卑劣之人走了不是好事吗？也许你有机会也不一定。”

    “你想多了。”这女子摇了摇头，“你怕是还没听说过，那杨巧慧与宋先生还有一层关系在。宋先生宋家嫡母，乃是杨家的女儿。你以为轮得到我吗？再说了，即便是往日考核，也是杨巧慧压我一头，今日我能在前三便不错了。”

    女伴听了，也是叹气。

    这时候，上头的宋仪已经完全一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开始跟先生们排定位次了。

    经过跟卫锦的一番争斗，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年纪轻轻就已经写出了《蜀道难》和《春江花月夜》这般的作品，岂能是寻常人？

    这已经叫人难以望其项背了。

    所有人待宋仪都是客客气气，战战兢兢，生怕这一位稀世文圣生气。

    “宋先生，您看这前三甲的名次，该如何圈定呢？”

    下头人已经将初步排定出来的位次奉了上来。

    宋仪一眼扫过去，就看见杨巧慧的名字在第一个。

    她眉头轻轻一皱，下面便有人解释道：“这杨姑娘的学问一向也是精深，素来都只在昔日昭华郡主之下，今日有这般的排位，也不出人意料。”

    “只是可惜了芷兰这姑娘，也是颇有灵气的一个。”

    有人捻须而叹。

    宋仪闻言，目光往下一挪，果然看见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孙芷兰。

    ***

    王府。

    辘辘车辙之声响起，车夫高高地一扬马鞭子，终于牵住了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丫鬟们打起车帘，请卫锦出来。

    也许是众人还不知道消息，也许是这嗣祁王府里的下人都不同寻常，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卫锦下车的时候，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觉。

    她真的还没有输。

    她还有芙蓉斋，还有宫中太后娘娘的喜欢，更重要的是……

    还有卫起！

    一路走进王府，卫锦脚下不停，一路朝着卫起书房而去。

    陶德站在书房门口，正悠闲地叼着一根灯芯草，跟下头侍卫们吹牛，一见人来了，连忙伸手抽掉：“郡主，您这是？”

    “我要见兄长！”

    卫锦这会儿急得很，脚下根本不停，正准备直接走进去，没想到面前陶德竟然伸手一拦。

    她脚步一下停住：“你干什么？”

    陶德有些小心地赔着笑，尴尬：“郡主，王爷交代了，说今儿不见旁人。”

    “旁人？！”

    卫锦的声音陡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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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第九十五章 最后的依仗

﻿    什么时候，她卫锦竟然成为了外人？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小小一个陶德也敢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了？

    卫锦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就在外头受了气，如今还被拦着，她顿时就冷笑了出来：“陶德，你胆子可真的是肥了，竟然也敢对本郡主说这话了！”

    陶德心里头叫苦，早在知道这差事的时候，便明白自己个儿今日是倒霉透了。

    昭华郡主一向是个性子跋扈不好招惹的，又是正丢脸的时候，天知道她被拦在外头会怎么想？

    若是以前倒也罢了，现在陶德也看不明白到底自家王爷是什么心。

    他万万不敢放了这人过去，抓连忙道：“属下万万不敢的，只是王爷这样说了……”

    “那兄长说的是外人，是我吗？不长脑子的蠢货！”

    卫锦毫不犹豫地骂出了声。

    站在廊檐下的不少人都将头深深地埋下去。

    这些人都是陶德的下属，如今听着陶德竟然被郡主训斥，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而陶德，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即便面上做得再好看，心里也终究阴郁起来。

    他继续赔笑：“王爷说了，不想被打扰——”

    “好个不识好歹的！滚开！”

    卫锦终于还是怒了，半点不想再与陶德废话半句，抬脚就朝着前面走去。

    陶德不敢不拦，一咬牙，豁出去了，喝道：“郡主，不要为难小人！”

    “为难你？你也有资格对我说这话？”卫锦嗤笑，一脚朝着前面踹去，“还不快滚？！”

    “来呀，拦下郡主！”

    陶德再也不客气，脸色一肃，便唤了左右直接上去将卫锦架住。

    以往昭华郡主的身子是练过一些武的，骑射也略会一些，可被卫锦常年荒废，早不剩下多少了。

    这一来，她满以为所有人不敢动自己，没想到陶德如此不客气。

    转眼，她还没来得及怎么反抗，整个人就已经被扭住，挣脱不开。

    卫锦满心都是崩溃的，怎么可能……

    这王府里还真是反了天了不成？

    陶德竟然也敢拦住自己了？！

    直到被扭住，她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待得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狰狞之色！

    “陶德，你好大的狗胆！”

    “郡主，得罪了。”

    陶德心说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多、那么大的狗胆？即便是有，那也是卫起给的。

    没有卫起的话，他平时里敢拦她吗？

    昭华郡主聪明的时候是聪明，可这怒火一上头来，怎么就连这点也不明白了？

    心里叹气，陶德终究还是没跟卫锦计较，挥挥手便道：“带着郡主下去休息吧。郡主，回头属下进去给您通禀，若是王爷空了，就叫您来见。”

    “你！”

    卫锦险些被陶德这话气了个半死！

    她以前出入王府从来没有个忌讳，今天竟然被拦在了兄长的门外，又正逢自己被京城书院赶出的时候……

    一时之间，千万般的委屈涌上心头，卫锦连哭都哭不出来。

    下头那么多的下人看着，她也没脸继续闹。

    左右为难之下，早已经被请离卫起的院子。

    等到众人散去，卫锦才渐渐有些回过神来。

    她终于还是明白了……

    说到底，是卫起不愿意见她。

    作为京城这一方水土上为数不多位高权重的人之一，卫起的消息灵通程度，一定是远远超过自己想象的。

    难道，是他知道了京城书院的事情？

    卫锦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她给祁王府丢脸了，给嗣祁王丢脸了，那以后呢……

    她自以为自己还有卫起作为依仗，还有太后作为依仗……

    但是在她原来的光环都渐渐褪去的时候，还有人愿意成为她的依仗吗？

    卫锦终于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醒了。

    该醒了。

    眼见着自己这装点得华丽富贵的房间，卫锦颓然坐倒在地。

    只有卫起不愿意见她，陶德才会冒着得罪自己的危险，把自己拒之门外。

    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说到底，一旦名声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路回来的路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议论声，更不用说其他地方的议论了。

    卫锦惨然一笑：“没了，都没了吧……”

    不……

    不对。

    她记得，她还没有输。

    是了。

    她还有芙蓉斋。

    再说了，连宋仪这等人都能东山再起，自己为什么不能？

    她僵坐在窗前，漂亮的手指，终于一根一根捏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

    ***

    书房内。

    “王爷，已经将她架出去了。”

    陶德擦了一把汗，走了进来，有些小心翼翼地回复。

    卫起低眉敛目，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对面挂着的一幅画，怪石嶙峋，每一笔都是风韵。“梅以欹斜为美，石则以怪为美。这画临摹起来，还颇难……”

    听见他说这话，陶德瞅了一眼他书案上铺着的画。

    看着墨迹还未干，应当是方才临摹出来的。

    而刚才那个时候……

    卫锦还在外头闹呢。

    不知道的以为今天卫起在处理什么大事，知道的只有默默擦上一把冷汗，哀叹郡主的不幸了。

    卫起说完了方才的一番话，才拿起搁在漆盘之中的锦帕擦干净手上不小心沾染上的墨迹。

    他抬眼来扫了陶德一眼，道：“弄出去就好了，回头京城书院那边有消息回来，记得报来。”

    “是。”

    陶德应声，等了半天也没听卫起说话。

    这就完了？

    陶德心底再次怜悯了郡主一下，闹了一阵，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啊这是。

    ***

    京城书院。

    “先生，又有什么不妥？”

    这一回，问话的这一位老头儿微妙地用了一个“又”字。

    所有人的心一下就悬了起来。

    刚才出来挑刺儿，直接打了卫锦的脸，现在又出来这是要干什么？

    大家伙儿都已经圈定了，杨巧慧虽不如之前的卫锦，但是也足以当得这第一名了。

    刚才宋仪一眼扫到那孙芷兰的答卷，难道……

    心里不期然地冒出想法来。

    众人都围在中间，宋仪依旧站在上头，求是阁内的焚香被清风吹散，沾到每个人的衣袖上。

    宋仪神情平静，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外头。

    杨巧慧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神情落入了她的眼中，站在后头的那个据说叫做孙芷兰的姑娘，也进入她视野。

    她知道众人担心，也不解释，只问道：“这一份便是孙芷兰的？”

    “正是。不知道宋先生有何高见？”

    “只是觉得答得不错。”她道，“我的意见与诸位一致，杨巧慧的答卷更为优秀，所以头名该是她。不过我觉得这一份的答卷更有意思。”

    说罢，她提笔而起，用朱笔在孙芷兰的答卷上写下几笔。

    求是阁外，依旧是焦急的等待。

    孙芷兰倒是一脸的平静，仿佛早就已经知道结果，她瞥了一眼站在前面的杨巧慧，又低下了头去。

    “出来了！”

    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

    所有人豁然抬起头来，齐齐朝着求是阁门口望去。

    捧着榜帖的童子来到所有人面前，展开便念道：“本年大考，全卷已阅，现承命于文曲，公布魁首者——”

    魁首！

    要公布夺魁之人了！

    所有人精神瞬间振奋起来。

    即便是那些没有希望的人，也都很是好奇。

    杨巧慧脸上的神情是一变再变，期待，忐忑，种种情绪从她脸上闪现过去。

    而孙芷兰终于是平静了。

    童子拉长的声音，终于到了那个节点上，念出一个名字来。

    “杨巧慧！”

    终于……

    终于还是她了！

    简直是意外之喜！

    杨巧慧整个人脸上所有的担心一下放下了，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喜不自胜，嘴角咧开，即便是用手捂住，也挡不住笑意。

    她眼神里瞬间染上得意，高傲，甚至还有一种奇异的苦尽甘来之感。

    所有人都能看见，杨巧慧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而对孙芷兰来说，也是一块石头落地了，沉沉的。

    她身边的同伴，多少有些不理解，甚至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

    话没完，她的手就已经被按住了。

    转过头去，看见的是孙芷兰有些黯然的表情。

    孙芷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事。

    童子继续往下念：“第二名，孙芷兰……”

    终归还是个第二。

    孙芷兰摇头叹息，后面的已经听不见了。

    杨巧慧也什么都懒得听了，反正她是头名。

    只是谁也没想到，念完名单之后，童子竟然站住了脚，捧出一份答卷来，恭恭敬敬地朝着学生们站的地方走了过来。

    杨巧慧有些发愣。

    人们还在议论：“没想到今年竟然是杨巧慧……”

    可是这样的声音也陡然停住了。

    童子怎么还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童子的身上。

    童子一步一步走了下来，然后……

    站定，在孙芷兰面前。

    孙芷兰微讶：“这是……”

    “孙姑娘，宋先生在您的答卷上点评了一些东西，请您看看。”

    说罢，将答卷奉上。

    孙芷兰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在众人或是疑惑或是嫉妒的目光之下打开一看，美目之中闪过连连的惊喜：“请转告宋先生，芷兰多谢宋先生指点，感激不尽。”

    接着，俯身便拜了一礼，朝着求是阁中。

    周围才止息了的议论声轰然再起。

    “宋先生没给别人点评过吧？”

    “这单独挑她一个算什么事儿啊？”

    “呸，她孙芷兰算什么东西？”

    “我看脸疼的还是杨巧慧……”

    ……

    脸疼的，的确是杨巧慧。

    宋仪没有给别的任何人点评，只给了她孙芷兰一个！

    谁才是这一场的魁首？

    明明是她杨巧慧！

    可是现在却像是当头一巴掌给她打下来，叫她颜面尽失！

    转眼所有人都去一轮孙芷兰了，她杨巧慧算什么？！

    杨巧慧气得浑身发抖，朝着求是阁内瞪去，却只看见宋仪一个背影。

    宋仪正在跟人说话，说完了回头来一看，恰巧碰见杨巧慧的目光。

    她并不在意，对着杨巧慧一笑，便见杨巧慧眼神一缩，又怯了。

    说到底不过还是个软柿子，不然怎么能被卫锦轻易拿捏？

    成不了大事的。

    宋仪也不在意。

    她看的是孙芷兰。

    这倒像是个有灵气，又聪明的，虽然眉目之间有点小家子气，可看着就是比杨巧慧顺眼。她无非是不喜欢杨巧慧，所以顺便给了孙芷兰体面，叫杨巧慧失了颜面罢了。

    不过现在看，孙芷兰却有诚心实意。

    心下微微点了点头，也看见了对方拜下的举动。

    宋仪唇边笑容加深，只对杨老道：“给您添麻烦了，这一回阅卷结束，可要回去好生休养两天。宋仪告辞。”

    “宋小先生可慢走，回去也得多加小心啊。”

    杨老是个知道世故的人，说的这“小心”二字多半是指卫锦。

    宋仪心知肚明，也感念杨老好意，遂道：“多谢。”

    她离开京城书院，走在了人并不多的后巷口，回头看看热闹的正街，才呢喃一句：“只剩下一个芙蓉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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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第九十六章 悬颈之刃

﻿    听音楼里，小杨氏牵着宋攸的手，才走出来，就瞧见了过来的宋仪。.

    宋仪虽离了家，可毕竟还是宋家女儿，近日小六儿是久了没见，所以想她得慌。才一看见宋仪，宋攸就眼前一亮，扑了上去：“五姐姐，五姐姐！五姐姐好厉害！”

    宋仪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原本怔然了片刻，转瞬又张开怀抱，接住了已经是个大姑娘的宋攸。

    宋攸在宋家几个姐妹里，着实算得上漂亮。

    白嫩嫩的脸蛋，黑亮亮的眸子，粉嘟嘟的嘴唇，穿着得体，又不失活泼，比之别家的闺秀多了几分难言的灵气，才一出来，可引得不少人转过脸来看。

    当然，在看见接住宋攸的宋仪的时候，那眼神，免不了又亮上几分。

    宋仪倒是习惯了，她才做完了一桩坑人的大事，这一会儿满身都是慵懒的气息。

    “小六儿，人在外头呢，还不注意着些。”

    她笑着提了一句，伸出指头来点着宋攸的额头，倒是一副大姐姐宠溺自家妹子的模样。

    宋攸一向喜欢宋仪，即便是她离开了，也从没改变过，这会儿抱着宋仪的手臂，眼睛里都在冒星星：“五姐姐最厉害了，小六儿也想跟姐姐一样厉害！明年小六儿也要去京城书院了，好开心的！”

    是啊，小六儿也要去京城书院了。

    宋仪瞥了一眼在旁边有些局促的小杨氏，她似乎有些尴尬，不过宋仪并不怎么在意。拉着宋攸的手，宋仪还挺和善：“京城书院里头的先生人都挺好，当世有名的大儒可也不少，回头我招呼一声，也好相处，不必担心什么的。”

    小杨氏心里一块大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她说不出什么来，也只能带着几分羞愧地垂下头去：“那还要仪姐儿费心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更何况，宋仪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

    小杨氏当初有过差错是真，但是宋仪尚记得她当初的好心，作为嫡母，没苛待下头人，对自己还颇好。孟姨娘在她手下受委屈的时候也不多。

    宋仪记得她这一份好，如今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更何况，小六儿是个乖孩子。

    抬手摸了摸宋攸额前的发，宋仪道：“小六儿若喜欢读书，回头带你见一些大儒去。”

    “五姐姐真好！”

    宋攸眼冒星星，身后仿佛有小尾巴在摇动。

    宋仪看得发笑，拉着她便道：“时辰也不早了，顺便去用些糕点再回去吧。”

    “嗯！”

    没等小杨氏答话，宋攸已经抢先用力点了点头，攥紧宋仪的袖子便没松开了。

    ***

    松鹤楼。

    用完桌上排着的一些糕点，宋仪看宋攸一副餍足的表情，心里头也软乎乎的。

    宋攸年纪小，尚有几分天真的童趣。

    吃完了，眨巴眨巴大眼睛：“这家的糕点真好吃，我还想带给小鱼吃一点。”

    “小鱼？”

    宋仪有些发怔。

    小杨氏尴尬道：“不过是小六儿身边的贴身侍女，近日来卧病在床……仪姐儿你别往心里去，小六儿年纪小，不懂得这些。”

    说完，又转头呵责宋攸：“那不过是个贱命的丫头，你怎可这样糟践你五姐姐的心意？”

    身边的侍女吗？

    宋仪想着，却并没有生气。

    她笑了一笑，劝慰小杨氏道：“小孩子心性，也是心善，何必苛责她？绿衣，去叫小二过来，一会儿打包一些带走。”

    “是。”

    绿衣看着宋攸，似也觉得这姑娘心善，笑着就去了。

    最后不自在的，反倒又只有小杨氏一个了。

    在大多数人看来，一个小丫头罢了，哪里值得做姑娘的这样费心？

    小杨氏也不例外。

    可宋仪从不这样想。

    小六儿确是个心善的，而在宋仪想来，这世间善善恶恶自己已经见得够多，自己未必是个善人，可世上的善人都该有好报。

    眼见着天色有些暗了，宋仪才告别了小杨氏与宋攸，朝着远处去。

    高楼上，小杨氏站在前头，宋攸挽着她的手跟在身边，也看着。

    “娘，你为什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娘没有不高兴，只是……太高兴了……”

    “是吗？”宋攸不谙世事地笑了笑，依旧开心，“以后我入学，旁人肯定都要高看我一眼的，我五姐姐可这样厉害呢！”

    “是啊……”

    是这样厉害呢。

    ***

    马车内。

    绿衣力道适中地给宋仪按着肩膀，也好叫她在赶赴下一个“战场”之前，能放松下来。

    “六姑娘倒一向是个喜欢您的……可这人心会变，谁也说不准啊。”

    “话是这么说……”

    可她到底还是希望小六儿好的。

    只是……

    结果不一定能如愿就是了。

    宋仪手搭在扶手上，笑容里带了几分说不明的味道。

    “最怕的就是在别人的光环下头活着……”

    天知道，以后的宋攸到底会遭遇什么？

    这个时候的宋仪无法预料，也不愿意再去想。

    她道：“天机和尚说，万法皆为无法，我等凡俗之人只要尽人事便好。”

    剩下的，留给天。

    车外头，已经是一天的尾巴。

    夕阳铺在街面上，劳碌了一整日的小贩们扛着货物纷纷踏上归途，暮色里，微寒的鸦影斜斜飞过城墙脚。

    挨着墙根的位置，站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小厮，正在四处张望。

    待得看见远远过来的马车，他终于眼前一亮，一个转身就走进身后的庄子里，跟人通报了什么。

    “宋姑娘，您可算是来了，我们大先生已经等久了。”

    才刚从车上下来，宋仪就听见了热情的声音。

    她笑了一下，道：“那看样子还是我慢待了你们家大先生。”

    “不敢不敢，天寒了，您拿着这个。”

    那小厮脸上带着笑上来，利落地打趣了一句，递上添了炭火的手炉来，让绿衣放给宋仪手里捧着，这才头前带路去。

    宋仪手里捧着炉子，倒是心下暗赞。

    果然陆无咎手底下没有什么简单的人，单看方才这小厮，虽然是态度谦恭，可打趣起两句来，都是不卑不亢，想来应该是陆无咎比较倚重的人。

    当然了，能叫这等人出来迎自己，陆无咎也算是有点眼色。

    一路进了庄子，绕过回廊重重，宋仪抬眼看了看。

    四处已经点上了灯笼，有些暖黄的灯光将院落四角给照亮，廊下站着不少的仆人，远一些的在说话，不过声音都很小，不怎么听得清；近一些的自然安安静静，半点没有声音。

    宋仪一路走来，只觉得此处亭台楼阁乃是雅致至极，叫人看了心里安定。

    早先今日在京城书院折腾了许久，宋仪实则有些疲惫，只是在人前强撑着，不想到了此处竟然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陆无咎，果真有点本事。

    不知觉间，宋仪唇边带了几分笑意，转眼已经到了门口。

    陆无咎并没有坐得多里面，手里正拿了一把剪子在修建花枝，不知哪里来的早腊梅，看着竟然已经有一点点小小的花苞了。

    转过头来，就瞧见门口铺着宋仪一点细细的影子。

    抬头，是这一位惊世美人眼底淡淡的笑意。

    陆无咎眼底从来没有美色，只有红粉骷髅，所以目光半点也没在她脸上停留，只道：“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宋五姑娘今日可是要扬名立万。”

    扬名立万？

    宋仪可没想过。

    她一笑，像是见到自己老朋友一样走了进来，往靠南一溜那一把太师椅上一坐，便道：“对陆大先生来说，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五姑娘的好事，就是在下的好事。”

    陆无咎到底也不否认，他其实清楚地知道宋仪的来意。

    “嗒。”

    剪子被他轻轻地放在了花架旁边，看着已经清秀了几分的了插瓶，他满意地勾了唇。

    “宋五姑娘可是准备动手了？”

    “冬天快到了，也是时候修建掉枯枝败叶了。”宋仪看着那被修剪得漂漂亮亮的花枝，若有所思，又道，“到底还是当过军师的，陆大先生的手艺果然不错。”

    “宋五姑娘这话说得，倒像是我现在不是军师一样。”

    即便是大将军还朝了，自己也还是军师啊。

    整个朝中一等一的白纸扇，陆无咎的名声可是众人都知道的。宋仪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嘲讽。

    宋仪无奈：“您要这般说，我可也没办法了。到底还是正事要紧，这等细节倒也懒得追究了……如今只剩下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就看陆大先生什么时候放下去。”

    “芙蓉斋乃是如今卫锦最大的产业，并且并不止的京城有。”

    陆无咎衣摆一掀，也坐了下来。

    吹一吹茶沫，茶盖一掀，陆无咎眯起了眼睛，轻松而惬意：“早两年没听你说要整治卫锦，也就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所以，即便是舍弟的商行有根基有底蕴，一时半会儿要在全国各地都压倒卫锦，不怎么可能。”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几年来，卫锦又不是个傻子，芙蓉斋一开再开，一家又一家，即便原来只是一家小店铺，这会儿也几乎遍布全国了。

    规模这般大的脂粉铺子，陆无咎都是第一次见。

    他想起来，也不得不佩服这一位“卫锦”。

    只是……

    眼光一转，陆无咎便看向了宋仪：“可惜……她底子太薄，宋五姑娘手里还有杀手锏，这会儿应该给我了吧？”

    原本开粉黛阁的时候，宋仪就已经透露过一部分了。

    只是那个时候，她并不能完全地信任陆无咎，这个时候，卫锦已经是落水的一条狗，用不着自己再客气。

    宋仪从袖中摸出一本小簿子来，上头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许多香粉香料的方子。

    “有这些，足够用了。我不指望一本万利，即便是一锤子买卖，也够捞上一笔。陆大先生拿大的，我拿小的就好。”

    卫锦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宋仪的身体里停留太久，以至于留下这样多的破绽。

    约莫，她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咸鱼翻身吧？

    宋仪想来也是觉得讽刺，只道：“且叫她好好看一看，自己珍而视之的东西，被别人当做一文不值的东西扔出来时候的感受。”

    “宋五姑娘，真是个歹毒的女人啊。”

    陆无咎叹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宋仪，给她下了个判断。

    宋仪正待说自己这不算是什么，顶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没料想，陆无咎摸出白纸扇来轻轻一摇，笑道：“回头找几个人去芙蓉斋的脂粉里动点手脚，再叫上几个花子，千金万两的生意也没得做……”

    宋仪：“……”

    这般的陆无咎，也有资格说自己歹毒吗？

    宋仪有种扶额叹息的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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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九十七章 早起

﻿    天色已经暗得看不见人了。

    卫起将擦手的锦帕扔进盆里，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服侍，将他外袍褪下，收了下去。

    “夜深了，王爷请歇息吧。”

    卫起并不应答，扫了眼前这侍女一眼，正待回身，忽然记起来什么，回头道：“看着有些眼熟，哪儿的？”

    这侍女一身粉白的夹袄，下头是浅桃红色的百褶裙，看着温婉淑丽。

    她闻声一怔，怯怯地抬眼起来看了卫起一眼，低下头时已经羞红了纤长的脖颈。

    “回王爷的话，奴婢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

    剩下的话，却已经是听不见了。

    太后赐下来的，还能有什么说法？

    侍妾呗。

    卫起心头冷笑了一声，压住心中的不耐，淡淡一摆手：“伺候得不错，陶德，赏她黄金二十两。下去吧。”

    “王、王爷……”

    难道下一句不该是留自己侍寝吗？

    这侍女简直有些发愣。

    “哗啦……”

    珠帘被掀起，陶德的头垂得低低地，从外面进来，应了一声，而后招呼那侍女离开。

    侍女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受打击地离开了卫起的屋子。

    卫起看了看自己袖口，将刚换上的中衣解了下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谁安排的？”

    “嘿嘿……”陶德已经回来了，听见这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总想往您枕头边上塞人，属下这不也是为难的吗？”

    “本王说，你这胳膊肘朝哪边呢？”

    卫起睨视他。

    陶德一个哆嗦，虽看见卫起脸色不好，但是这种情况他已经看得多了。

    “往常您也总得意思意思的，这一回属下按着您的吩咐行事呢。”

    “我的吩咐？”

    ……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

    卫起捏了捏自己眉心，终于露出了几分疲态，他坐了下来，披上一件精致的金色云龙纹长袍，道：“最近没心思搭理她。倒是她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她？

    陶德现先是想了一下，有些出神，接着才试探着问道：“郡主回来之后……”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卫起的眼神明显不对劲。

    陶德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立刻改口道：“宋五姑娘那边似乎去见了陆无咎，约莫是要商量后续了，没旁的事了。”

    这一来，卫起脸上的神情才稍稍好了些。

    但也就是好了一些而已，转瞬又阴了下去。

    不用仔细想，卫起都知道，这是要对卫锦下手了。

    “真是翅膀长硬了……”

    做完了这等的事，竟然也都不用第一个来跟自己汇报了。

    卫起心里有些奇怪的酸溜溜的感觉。

    他想了半晌，忽一回头，就看见了陶德那诡异的眼神，卫起眼神顿时正常起来，道：“得了，歇着吧，明儿有消息记得通知我。”

    “成，属下明白，那您歇着。”

    陶德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当然是聪明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连忙退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早上，卫起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消息了没？”

    这时候，陶德简直想要以头抢地。

    他有些战战兢兢地哭丧着一张脸，小声道：“没有……”

    卫起终于冷笑了一声：“她没消息，倒还要我去找她了？”

    “这哪里敢……”陶德正想说，即便是如今宋仪翅膀硬了，您也不能纡尊降贵，没料想，话没出口，就被卫起打了脸。

    “成，本王倒要看看她去。”

    陶德：“……”

    有时候，真觉得这人生挺没希望的。

    眼见着自家王爷已经净手去了，陶德有些忧郁地看着天，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猜测这人心真是不明白，上位者的心更不明白。

    他赶紧走了上去伺候，心里想的却是——

    千万别把宋五姑娘给吓住了！

    ***

    昨夜在陆无咎的庄子里聊到挺晚，宋仪并没有向往常一样起得很早。

    她打了个呵欠，刚从温暖的榻上坐起来。

    雪香匆匆进来：“不好了，姑娘不好了……”

    “怎么？”

    大早上的，近日来应该都是好事，怎么可能有不好的事？

    宋仪略微清醒了一眼，调转目光来看她。

    雪香有些瑟瑟，哆哆嗦嗦磕磕绊绊说道：“王、王爷来了……”

    “……”

    宋仪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今儿雪香莫不是病了？

    卫起何等尊贵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一大早过来坐着？

    雪香咽了咽口水，看着自家姑娘那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当真有些欲哭无泪。

    “姑娘，是真的……”

    花厅中。

    卫起睨了雪香抖着手端上来的茶盏一眼，眼皮子搭着，看不出喜怒：“宋五呢？”

    这都叫宋五了……

    陶德为宋仪默哀了一把。

    雪香是知道卫起与自家姑娘关系匪浅的，对自家姑娘有恩，可也从来没见过他直接这时候来过姑娘家里。

    她不敢怠慢了，可回答的声音却是细如蚊蚋：“我、我们家姑娘……才刚起……”

    刚、刚起？！

    陶德险些一口喷出来，侧头看了看外头的大太阳，有一种自己快被掐死了的错觉。

    一扭头，一眼就看见了卫起的脸色。

    他眉梢微微一挑，袖上还沾着屋里的檀香味道，可如今再怎么凝神静气的檀香，也没办法将他的火气给压下去。

    卫起难得笑了一声，只是叫人觉得冷。

    “不妨事，再睡会儿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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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第九十八章 直刺

﻿    屋内的宋仪，只觉得一道寒气从尾椎骨上来，冻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卫起……

    最近没受什么刺激吧？

    其实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传说中的卫起的确是个老好人。

    全天下的都觉得他是好人，毕竟是个进过寺庙，有仁善心肠的皇家血脉。在宫中，人人惧怕他却是有另外的情由。

    宋仪对此暗中有过了解，只是从来不说。

    然而，纵使她对卫起的了解已经不少，这会儿却也捉摸不透这一位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姑娘？姑娘？”

    雪香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摇了摇宋仪的手臂。

    宋仪这才再次回过神来，看向雪香。

    雪香都要哭出来了：“姑娘，您怎么出神了？王爷还在外头等着呢。”

    “……”

    宋仪回以雪香一个惊悚的眼神，二话不说掀了被子起身。

    只顾着惊讶，都快忘了那位爷还在外头坐着冷板凳呢！

    “上茶了没有？”

    “上了。今年最好的秋茶。”

    “什么反应？”

    “雪竹去的，奴婢不知。”

    “去了多久？”

    “一刻钟。”

    “那多半是不敢回来了。”

    只略略以判断，宋仪就已经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她着急着穿衣洗漱，眼看着就手忙脚乱了起来。

    外面日头已经大了，原本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可对宋仪这日渐慵懒的人来说，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心里哀叹了一声，宋仪手上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罢了，还是让他在外面坐着吧，便是急急忙忙赶到了，也不过挨一顿训。”

    破罐子，天生就是要破摔的。

    宋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粉蓝色夹袄，秀眉一挑，便道：“换一件，这件不好看。”

    “啊？”

    雪香素来比雪竹跳脱一些，可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还是明白的。

    “姑娘，您这是？这快来不及了啊……”

    话没说完，雪香就愣住了。

    宋仪一双乌黑的眼仁里尽是淡淡，微云拢着浩淼烟波，却叫人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唇边挂起一抹笑来，她挑眉道：“去换件衣裳来。”

    “……是。”

    雪香心里头打鼓，着实闹不明白自家姑娘在想什么。她闷闷地转过去寻衣服，宋仪看她去了，这会儿坐下来喝了半口茶，才渐渐缓过来。

    手指点着茶杯的杯沿，宋仪准备好好厘清一下自己的思路。

    昨日她刚做了一桩大事，虽没事后去见卫起，但是对方对她所做的事情肯定是心知肚明，怎么这个时候一大早来找自己？

    她犯了什么禁忌？

    宋仪还真不明白。

    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头顶上的祖宗到底在想什么，宋仪干脆不想了。

    慢吞吞悠哉哉地洗漱换衣，甚至还焚过一回香，她才去到花厅见这来得出乎人意料的“不速之客”。

    “终于舍得来了？”

    坐在厅中的卫起，手边放的是已经添过四五回的茶水，抬眼看了外头已经到中天上的日头一眼，再看看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宋仪。

    芙蓉面，水蛇腰，脸蛋身段都是万中无一，端的是个惊艳美人。

    不过，作为一个进过禅院，敲过木鱼，诵过佛经的，卫起对美色从来只有一种欣赏的态度，从不为其所迷惑，所以即便是看见宋仪……

    红粉骷髅而已。

    他想到的，只有这一位的知道自己来了，还淡定自若不慌不忙的态度！

    眼见着卫起开始发火，宋仪倒是早有预料。

    换了她，一大早过来，还是去拜访下属，结果被对方扔了一条冷板凳不说，人还半天不到。末了姗姗来迟还没个什么太好的脸色，不生气才怪了。

    只是宋仪自认为自己也是个有风骨的人，脸上挂了笑进来，道了个万福：“王爷见笑，宋仪实则是受宠若惊，因想着总不能邋遢地出来，让王爷笑话。是以，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斟酌犹豫，衣裳换了一身又一身，最终也没挑出件好的来……”

    话到一半，宋仪就用袖子掩了唇，似乎有几分羞涩。

    一起跟着过来的雪香，险些将自己的头埋到地上去。

    别人不清楚，她是清楚的。

    姑娘那分明是慢吞吞慢吞吞到极点了，除了开头那一件，根本就没换过衣裳！

    我家姑娘在扯谎，我家姑娘在扯谎，我家姑娘在扯谎！

    雪香内心是崩溃的。

    同样，内心崩溃的还有在一旁的陶德。

    这宋五姑娘……

    这神情，这态度，这理由！

    一看一听一琢磨，大家伙儿就知道你这是瞎扯淡无疑啊！

    雪香跟陶德都知道，卫起能不清楚？

    他不客气地上下扫视了宋仪几眼，最终道一句：“近日来过得蛮滋润。”

    嗯？

    蛮滋润？

    宋仪简直有些猝不及防，她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起话说出口，一看宋仪那表情就知道她没懂，不过也无妨了，自己心里偷着乐也好。

    “若不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本王，怕是还以为你现在在对陈横说话呢。”

    陈横……

    宋仪是跟这一位开过玩笑，叫他娶她，亏得陈横没吓死。

    方才宋仪也是巴不得能吓死卫起的。

    她知道自己是开玩笑，卫起也知道她是开玩笑，两个人之间并无什么芥蒂。

    宋仪走上前来：“宋仪哪儿敢在您面前造次？这一遭还是被您给吓住了。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本王昔年曾在林中救了一只困鸟，带了回王府，好吃好喝地供着，养在金丝笼里。本以为这鸟儿一定对本王感恩戴德，没料想翅膀硬了。昔日它得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必得禀告我一番，如今都变了样……”

    啧。

    听听这一番话多漂亮。

    宋仪真是不得不感叹了。

    天下愚人甚多，所以泰半的天下人都以为卫起是个好人，可在她这里，这一位是做足了奸诈狡猾模样，让人头疼。

    说到底，是说自己没做到一个下属应该做的事？

    可是宋仪觉得，到了如今的地步，自己做什么，卫起都是知道的，自己何必还要去问？

    往常自己不说，也没见他有这样大的反应。

    奇了怪了……

    “王爷，鸟儿的翅膀固然硬了，可倦鸟总知道归巢，好歹王爷也是它的主人。”

    “我看它是嫌弃笼子，准备飞了。”

    卫起笑了一声，嫌弃地看了一眼茶盏，只觉得胃里都是寡淡，大早上茶喝太多也不舒服。

    宋仪看见了，也只当自己是没看见。

    “王爷您来这一趟……就是为这一点小事？”

    她试探着问。

    卫起一噎。

    旁边的陶德只觉得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整个人活活被这话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虽然卫起来的时候，陶德也想这么说，可宋五姑娘这时候怎么能说出来？

    完了完了，要完了！

    油锅要沸起来了，风里夹着冰了，天上要下刀子了！

    果然，卫起半天没说话。

    他目光渐渐地冷下来，整个花厅里，忽然多了几分凉意。

    宋仪却是镇定自若，只是内心的疑惑反而扩大。

    “王爷？”

    “个不识好歹的。”

    薄唇里吐出这几个字来，味道跟他刚才饮的茶水一般寡淡。

    卫起这辈子真没见过宋仪这么不识相的人。

    他原本带了几分暖意的眸子里，那一层薄冰再次覆盖上来，扫了宋仪一眼，发现她也在看自己之后，也懒得搭理，竟然一拂袖就要起身。

    宋仪心说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爷，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想着，探询的目光就转向了陶德。

    陶德心里“哎哟”个不停，巴不得跌脚摔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这会儿只能给宋仪回了一个莫测的表情，不敢说一句话。

    大家伙儿都不明白今日卫起这火气是怎么来的，自然也不敢上去劝几句。

    只是作为主人，宋仪还是要一尽地主之谊的。

    “恭送王爷。”

    她默默在后头行了个礼，卫起忽又站住脚回头来看她，眼底微光闪烁，也不知到底在捉摸什么。

    宋仪半晌没听见声音，抬头来，正好撞进那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眸之中。

    微怔。

    脑子里一个又一个的念头转过去无数次，宋仪想起自己似乎是要问什么的，可出口的话忽然变成了：“王爷，卫锦真是您妹妹？”

    “……”

    那一瞬，卫起的瞳孔缩了缩，唇边僵硬的弧度散开：“你胆子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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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第九十九章 再见赵礼

﻿    是，还是不是呢？

    卫起并没有给宋仪一个很明确的答案，只是那样幽深的一眼。

    “姑娘，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看着卫起的身影，从院落前面消失，雪香也没明白过来。

    雪竹虽没说，心中也有疑惑，甚至胆战心惊地看着宋仪。

    卫起当初跟卫锦那可是关系很好的，早在济南时候，她们做丫鬟的就见过了。不管现在事情如何发展，自家姑娘也不该怀疑这个呀？

    还是说，宋仪问这个，是为了别的？

    宋仪只是想起卫起那一眼，高深莫测，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在度测什么……

    更像是，在刺探她。

    宋仪当然知道自己藏着多大的秘密，而作为卫锦的兄长，卫起会不知道这中间的细微变化吗？尤其是在卫锦渐渐露出破绽的时候。

    只是，宋仪前思后想，还是觉得不对。

    即便是卫起怀疑卫锦壳子里的灵魂不对劲，也不该如此狠绝，放任自己下各种狠手。

    唯一的解释是，卫锦的身份，还有别的问题。

    正如宋仪所问的那般：卫锦，真是卫起的亲妹妹吗？

    一向是个仁善人，又是进过禅院的，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妹妹的存在？

    即便是在以前，宋仪刚认识卫锦的时候，也知道卫锦的刁钻跋扈，若非因为这样，“被穿越”的自己，怎么可能跟她发生那般激烈的冲突？

    好好一个郡主，这般没礼数，又是谁养成的？

    怕只有卫起知道了。

    宋仪默不作声，在外面站了许久，才笑了一声，道：“天知道，咱们还是先回吧，好戏也快了。”

    按着陆无咎的速度，今天应该有个开场才对。

    她也想见识见识，传说之中的陆大先生的手段。

    不料，还没往前走上两步，后头就忽起了声音。

    “太后有旨，宋仪听旨！”

    浩浩荡荡一群人从外头街道上过来，卫起都还没走出多远去，这一帮人就到了。

    打头的那个有些面善，宋仪略略回想了一下，眉头便暗拧了起来。

    “这不是李公公吗？”

    “又见面了，宋五姑娘。咱家来传太后懿旨，您听旨吧。”

    “宋仪接旨。”

    “太后娘娘口谕，有事着令五姑娘入宫一见。”

    又入宫？

    这宫中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介臣女，上次入宫乃是因为陈子棠的才名，更因为那一串舍利子佛珠，如今呢？

    宋仪思来想去，却只有几分不大好的感觉。

    都说是除恶务尽，看来对卫锦也是如此。

    “又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不知所为何事？”宋仪不由打探起来。

    李公公是记得宋仪的，更何况这一位昨日才露了脸。

    他目中奇异的光彩闪烁着，笑眯眯地答道：“谁不知道宋小先生昨日弄出来的动静？全京城，甭管是宫内还是宫外，大家伙儿都惦记着您呢。若是有人在太后娘娘耳边上吹过风了，太后娘娘自然也是知道的。赵礼啊，来，引着宋五姑娘去，可好生伺候着。”

    赵礼！

    这名字一出来，宋仪真觉得背后都开始发寒。

    她一下想起自己上次进宫看见的那个少年模样的小太监。

    一人默默从李公公身边走了出来，垂着头，低声应了一下。

    因他垂着头，所以并不怎么能看清容貌。

    轮廓，有七分熟悉，三分陌生。

    宋仪也不知该是喜是悲，一旦看见这一位“故人”，心中便有千百的疑惑横生出来，甚至也不由得要想起那样的另一位“故人”来。

    赵礼，赵淑，周兼……

    周兼呵。

    宋仪瞧着赵礼的模样，也不敢露出太多的端倪来，也是敛衽一礼，作出十分的客气来：“有劳……公公了。”

    “宋五姑娘客气，您请。”

    赵礼飞快地抬眼一扫，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当先引路而去。

    李公公也不知还要去哪里宣旨，急匆匆地就走了。

    宋仪上了马车，一路看着赵礼在前头，也没办法说话，一直等到下了马车，从宫门入宫，才能有说上两句话的机会。

    两旁是红瓦高墙，一眼看去狭窄阴暗。

    秋雁低低地掠过飞檐的檐角，在重重宫墙上留下一片飘渺的影子。

    宋仪看着自己那随着行走的摆动的衣袂，目光是下垂的。

    看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森严的宫禁，侍卫们顶着中午的大日头站着，每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叫人看了心生怖意。

    宋仪是一直不喜欢这般逼仄的宫廷，可她身边走着的赵礼却似已经习惯了。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宋仪有些无奈。

    最终，竟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赵礼先开了口：“世事弄人，怕是早几年，宋五姑娘不会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吧？”

    “……能活着就好。”

    宋仪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赵礼嘲讽地一笑：“五姑娘该不会觉得现在很好吧？”

    “赵小公子此话是何意？”

    宋仪感觉出了对方的不善。

    赵礼道：“五姑娘当初离开京城，正在出事的当口上，可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出的？”

    是说赵家的祸事吗？

    宋仪只知道这件案子乃是周兼经手办过的，她自来清楚这人的性情，说多情的时候多情，说仁慈的时候仁慈，可他狠辣起来，那就不是个人了。

    至于这人的手底下有没有冤案……

    宋仪忽的一笑：“这问题，不该问问明察秋毫如今也步步高升的周留非吗？”

    周兼。

    兼，兼而有之。

    却取字“留非”，是是非非难断，难断便不断，所以留非。

    宋仪如今回想起来，已是心如止水。

    旧日的感情已死，她这一颗心，还未复燃。

    于赵礼而言，周留非这名字，显然是梦魇一般的存在。

    只是……

    也不知到底是想到了什么，赵礼沉着脸，一瞬，忽又将目光放远，道：“宋五姑娘心思歹毒，手段狠辣，我阿姐比不上，所以死得活该。”

    “……”

    宋仪的脚步，霎时间便顿住了。

    她原本脸上轻松的神情消失不见，精致的绣鞋已经伸出去一些，又被她收回来，仿佛是怕沾染了宫内的**一般。

    唇角微弯，脸上的笑意还是没有半分破绽的。

    宋仪道：“我宋仪，问心无愧。”

    “心肠歹毒，用那一方绣帕，算计我阿姐，也敢说问心无愧？”

    旧日的恩怨一桩一桩翻上来，赵礼却还能保持镇定。

    前段时日在宫中见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受训的小太监，现在凭什么能成为李公公的得力手下？

    不是背后有人，就是能力惊人，也可能是……

    二者皆有。

    如今的赵礼，看着哪里还有昔日纨绔的样子？

    人生骤逢大变，此刻的赵礼，与昔日的宋仪，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宋仪理解，也完全明白。

    她看着赵礼的目光，就像是看着昔日的自己，有一种奇怪的熟稔和怜悯：“为何不敢？我助人，问心无愧；害人，亦问心无愧。一切选择，是当初我给你，你给了你阿姐，你阿姐选了不归路，与我何干？”

    当初赵礼拿着那一方绣帕找上门来，事后还回去赵淑也并未对周兼说明真相。

    最终，周兼凭借着旧日的一桩上门送银的旧事，联想起赵大人的饷银，昔日一个不经意的细节，居然成为了赵家覆灭的□□，谁能想到？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有天在看。

    再说了……

    赵大人，死得并不无辜，只是以绣帕为火星，到底死得有几分冤枉罢了。

    宋仪笑意盈盈，瞧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宫门，也不回头看赵礼的脸色，只是轻叹一声：“到了。”

    赵礼静静地看着宋仪的背影，目中光影明灭，烈日下头，竟看不清表情了。

    助人，问心无愧；

    害人，亦问心无愧。

    宋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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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第一百章 又逢周兼

﻿    “传——宋仪觐见！”

    太监拉长了声音唱喏，站在台阶下的宋仪，只觉得耳膜都要被刺破，眉头微微敛起来，却又瞬间放下去。

    她步步前驱，半躬着身子朝里面进。

    宫室其实并不华丽，太后毕竟已是个暮年之人。话说难听些，是个半截儿身子都已经埋进土里的，也不在乎那些个享受。

    也许到这个年纪，喜欢的不过是儿孙绕膝的感觉吧？

    宋仪略略地一想，也不知怎么就考虑到了当今皇上的身份上去。

    不过自己一介草民，想了也没用。

    进到里头去，太后依旧坐在大殿上，天冷了，宝座上铺着狐裘，看着便有几分暖意。

    “民女拜见太后千岁，太后娘娘万安。”

    她俯身，拜了个万福。

    太后早年必定是个美人，老了多几分威仪，这会儿目光就落在她头顶，与前次相见的和善不同，这一回，她许久没说话。

    “……”

    宋仪此刻还弯着身子，一时半会儿倒还好，时间一久就开始发颤。

    满宫上下所有人都低垂下头去，这样，不管是怜悯还是什么别的情绪，都不能看见了。

    窒息。

    奇异的窒息。

    太后的目光，平静之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打量。

    眼见着宋仪就要倒下去的，她才淡淡道：“果然是民间出来的，教养不足，才这点时间就腿下发颤，是个端不住的。”

    “……”

    一时之间，宋仪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太后的态度，真是见一次变一次，她这般高位的人，也不是宋仪可接触的，只能感觉到太后对自己并无善意。

    斟酌片刻，宋仪也不敢让太后等太久，腿上发酸，说话却没颤抖：“太后娘娘教训得是，民女日后当多加锤炼。”

    这倒还算是识相。

    只是……

    未免有些太识相了。

    太后想起自己在昭华那边听见的话，暗想这果真是烂摊子。有人想要借自己的刀杀人，她倒是也不惧当这一回的“刀”。

    “起来吧。”太后终于淡淡开了口，“知道哀家今儿到底为什么找你来吗？”

    “民女不知，请太后娘娘示下。”

    宋仪隐约能猜到，是跟卫锦有关，毕竟听说她在宫中一向吃得开。

    只是知道也要说不知道，不然太后还怎么接话？

    太后也没仔细听她回答的意思，续道：“前日你在京城书院大显威风，连昭华的面子都敢驳……倒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只是……”

    “你这般的算计，怕还是落了下乘。”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

    宋仪心里想，看来下次还要做得不露痕迹一点，才算是不落下乘。

    太后只见着宋仪乖顺地听着，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顺着话就往下说：“哀家如今也不过是点醒你一两句，毕竟往后谁知道你会是什么际遇呢？”

    “……太后娘娘的好意，民女谨记在心。”

    只是最后这一句，到底又暗示着什么？

    宋仪没敢拧眉，只觉得太后话里有话。

    见宋仪一副真假不知的迷惑表情，太后心里冷笑了一声，想起近日来的风言风语，想起一桩桩的旧事，手里捏着那一串有些粗糙的舍利子佛珠，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你的事，哀家也听说过不少。听说，你年少时爱慕嗣祁王，后来又与那周留非有过一番纠缠……女儿家，终身大事总是要定下来的。嗣祁王虽是皇族，可本朝历来并不特别重视女子的出身，以你的才华，也未必当不起王妃之位。只是如今那周留非也是将平步青云的人物……”

    “太后娘娘……此话……民女听不明白。”

    心头猛跳，宋仪忽然有些战战兢兢起来。

    忽然之间提到终身大事？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太后像是会插手这件事的人？

    都不对啊……

    百思不得其解。

    宋仪强压住心头的不安，顶着太后那沉稳老练的目光，只觉得像是有针扎在自己头顶。

    太后牵起嘴角来，貌似和善：“你怕是不清楚，纵使你有恶名在外，这求亲的人也是要踏破门槛，甚至有人想着你声名赫赫，一般的冰人都没胆子上门，竟请我来做媒了。”

    做、做媒？！

    宋仪险些惊掉了自己下巴。

    她着实没忍住，眼角一阵抽搐，好半晌才冷静下来。

    “……太后娘娘……民女，实在没想过要嫁人……”

    “也不听听到底是谁吗？”太后问。

    宋仪半点也不想知道，不管是谁，听了之后，怕都是尴尬。

    能求到太后跟前的人，必定不简单。

    所以，宋仪考虑了半晌，还是摇头道：“民女不想知道。”

    “……”

    这一来，轮到太后沉默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宋仪好半天，才道：“罢了，看着也是个有主意的丫头，你既然有想法，哀家也不拦着你。只望着，他日别后悔，求到哀家跟前儿来才好。”

    一句话，太后娘娘觉得她宋仪有些不识好歹了。

    宋仪头皮发麻，站在大殿里都觉得僵硬，只觉得太后的态度委实奇怪。

    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此事与卫锦脱不开干系。

    “太后娘娘，昨日在京城书院之事，终究还是民女太过鲁莽……”

    “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昭华素来跋扈，你教训教训她也好。哀家乏了，你退下吧。”太后挥了挥手，不欲与宋仪继续交谈下去。

    从头到尾，这一场谈话，宋仪都没回过神来。

    一开始，太后娘娘的态度并不好，还要追究自己仪礼问题。可宫廷之中的仪礼，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除非……

    能求到太后跟前儿的人……

    宋仪躬身退下的时候，手指忽然掐紧了衣袖边沿，颇有几分倒抽一口凉气的感觉。

    约莫，是身份贵重的人。

    而且太后说，“他日别后悔”，看来，在别人的眼底，这人一定很厉害了。

    一路出宫，宋仪才觉得有些松了气。

    眼见着外头青天白日，宽阔无比，比之背后阴森冷落的宫廷不知好了多少倍。

    宋仪本该直接走出去，可在那一瞬间，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促使着她，鬼使神差地这么一回头，便瞧见了奇怪的一幕。

    太后娘娘已经从大殿上走了下来，手边依旧持着那一串佛珠，一面走，一面翕动着嘴唇，也不知到底是在呢喃什么，两手捧着舍利子佛珠，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笃信佛道？

    天机大师……

    旧日的一些细节忽然浮了上来，乱成了一团麻线，理不清楚。

    宋仪有些恍惚。

    她走了出去，出来送她的还是赵礼。

    两个人也很久没说话。

    最后，还是宋仪停下脚步，问他道：“赵小公子，可知李公公又去传了谁？”

    赵礼脚步也是一顿，低头正要说话，宋仪也看着他，然后便发现——赵礼的目光，缓缓移开，朝着他们正前方的宫门望去。

    前面宫门口，侍卫们已经让开了道。

    这一拨人与先前又不一样，已经是交过班了。

    那门口，李公公带着一拨太监走过来，身边站的那人，朗月清风一般，身穿锦袍，脚踩皂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自然地轻轻搁在腰际，眉目清淡，只有细心人能从那一双目中看出几分奇异的沧桑。

    年虽少，可经历的事太多，心也就老了。

    总感觉已经太久太久没见到，如今见到竟觉得陌生。

    宋仪也走不动了，她知道，赵礼也知道，根本不用再回答了——

    太后娘娘要传召的另一人，便是周兼。

    李公公正圆滑老练地与这一位官场新秀套着近乎：“太后娘娘特意传召，铁定是好事啊，您心里不必有什么忧虑……周大人？”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李公公发现，周兼已经停住了脚步，看向前面宫道中央。

    方才已经入宫的宋仪，现在已经出宫，两个人就站在这长长宫道的两头对视。

    周兼，宋仪，赵礼……

    三个人，一场局。

    宋仪心底浮出一个浅浅的疑问来：太后找周兼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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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一百零一章 致命一击

﻿    “今日天气是不错的。”

    心情，也算是不错的。

    卫锦已经回府有一会儿了，放在她手中的茶盏已经有些凉意，可没有丫鬟敢上去个她添茶水。

    上一个想要上去添茶的侍女，已经被她用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脸。

    卫锦觉得，自己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安静地思考一下而已。

    现在，也想得差不多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至少大部分还这样以为。即便是名声没了，她还有宫中的人脉，万贯的财富，尊贵的身份……

    有这些就够了。

    “兄长还没回来？”

    “嗒。”

    她轻轻放下了茶盏，终于起了身，问了一句。

    今日她入宫的时候卫起就已经离府了，这一大早的也不知是要干什么去。她回府的时候，也没听说卫起的消息，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

    下头侍女答道：“回郡主话，王爷还没回来。”

    这倒真是奇了怪了。

    卫锦总觉得最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她与兄长的关系变得奇怪了罢了。

    “不管了，吩咐人准备车驾，本郡主要去芙蓉斋。”

    芙蓉斋，依旧是自己最大的依仗之一。

    她伸了个懒腰，脑海之中忽然回想起自己在太后娘娘跟前儿说的话，这时候，周兼应该已经在太后那边了吧？

    也许……

    在卫起越来越靠不住的时候，自己能找到另外一个巨大的依仗也不一定。

    早两年，她哪里能知道，周兼竟然这般厉害呢？

    “郡主，可王爷说过，您不能……”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卫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声音一下尖利起来，瞪着那侍女，仿佛要吃了她。

    那侍女“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自然是不能说什么了。

    车驾已经备好，卫锦直接往芙蓉斋而去。

    京城的芙蓉斋已经有不少家，都是卫锦参照着前世的经验，慢慢跟着地点和人流开出来的。

    不过，老字号的“总部”当然只有一家，也是卫锦要去的那一家。

    只是，才刚刚接近芙蓉斋所在的街道附近，她就听见了一阵可怕的喧哗。

    “呸！好个黑心肠的！脸都涂烂了，还敢赖账？你来看看，看看这到底是是不是你们家的东西？！”

    “天哪，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你们看她的脸……太可怕了……”

    “不会吧，我用过芙蓉斋的东西都还不错……”

    “她手上拿的这盒子，怕是今日上来的新品吧？”

    “吓死人了，快放下放下！”

    ……

    “说啊！今日不给个说法，别怪老娘砸了你这黑心铺子！”

    “你这人怎么无理取闹呢？一定是你自己出了错，来讹诈我们的！”

    “呸！老娘堂堂国公府夫人，能讹诈你？！”

    “国公府夫人又怎样？你也不看看咱们这店面到底谁开的！”

    ……

    兴许是吵得太激烈，以至于招待客人的侍女都面红耳赤，看见眼前这老妖婆一样的女人炫耀自己的背景，霎时间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那来找事儿的女人，穿着也是真的富贵，可脸上疙疙瘩瘩起了一片的红疹子，手上拿着的那脂粉盒子上，却有一个显眼的芙蓉斋的标志，正是近日来卫锦叫上来应对粉黛阁的新品。

    所有人见了，都觉得心里瘆的慌。

    女人谁不爱美？

    可以为了爱美，来捧芙蓉斋的场，也可以因为爱美，转身立刻投入粉黛阁的怀抱，当然也能因为用出了问题，而大肆吵闹，要砸芙蓉斋的场子了。

    “……郡主？郡主……”

    侍女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从没见过这样混乱的场面，真真是个沸反盈天，人头挤挤挨挨。

    卫锦已经浑身都僵硬了。

    她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吵闹声音的一瞬间，就已经面白如纸。

    强忍着颤抖，将车帘子掀起来一看，卫锦如遭雷击。

    不对……

    不对……

    这情况一定有鬼！

    可是卫锦不敢跳下去看情况。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了距离芙蓉斋不远的粉黛阁。

    自打粉黛阁出现，她就有隐约的预感……

    而如今，一切都应验了。

    不相信……绝不能相信！

    芙蓉斋的脂粉都是自己亲自研究过的，根本不可能出问题！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被人陷害了！

    谁人能这般针对自己？

    除了粉黛阁还能有什么地方跟自己有竞争关系？

    卫锦只觉得手脚都发冷，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来。

    宋仪……

    宋仪……

    宋仪……

    宋仪手里既然能留有自己当初写下的诗词，那么自然也有一系列的香谱香方……

    顺理成章。

    原本紧绷的身体，忽而颓然坐倒。

    卫锦精神有些恍惚。

    昨日便是遭逢巨大的打击，到今天也不过是强撑精神，还入宫面见了一趟太后，想要为自己安排好后路。

    可今日，便是芙蓉斋出事。

    熟知顾客本性的卫锦，不可能不知道这一件事对芙蓉斋的打击会有多大。即便是日后查清，这件事与芙蓉斋没有关系，可招牌已经砸了……

    前有狼，后有虎，她该往何处去？

    这般卑劣的手段，真是卫锦没有想到的。

    简单又直接的栽赃陷害，再辅之以粉黛阁的配合，芙蓉斋不垮都有鬼了。

    等等……

    粉黛阁……

    粉黛阁崛起如此之快，背后岂能没有巨大的财力作支撑？

    “哈……”

    卫锦忽然惨笑了一声，着实有些不明白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她宋仪竟然已经这般厉害了？

    一连串的打击下来，她若是还不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话，怕是都白长了一颗那脑袋了。

    “郡主，郡主，您别这样……”

    如今卫锦这失魂落魄又诡异大笑的模样，着实太瘆人了。

    卫锦不甘地咬紧了牙关，双目死死地盯紧了外面一片混乱的芙蓉斋。

    “宋仪……宋仪……”

    “今日你下我一城，明日还有你哭的！”

    宫中。

    太后注视着下面静静站着的周兼，暗道一声果真一表人才。

    能一步一步上位的，自然都不是简单人。

    以后，未必不是下一个权臣？

    昭华的眼光，也还算是不错。

    “周大人，可考虑好了？”

    站在下头，周兼怎么也没想到，李公公口中所谓的“好事”，竟然会是这般。

    他顿了顿，开口：“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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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第一百零二章 偷着乐

﻿    周兼倒是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要面临这样的选择。

    说到底，他这是招惹了谁了？

    那臭名昭著的，别说是现在，就是往前面倒个三五年，他周兼也是看不上眼的。这皇家的人，莫不都是以为自己厉害极了，反倒折腾出这许多的麻烦来？

    真以为他周兼能答应？

    “周大人出来，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啊……”

    宫门口，有小太监低声问着。

    李公公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嘿一声，掐着兰花指儿道：“你要是他，也高兴不起来。”

    转身也懒得搭理这小太监，李公公重新将那为人奴才的架子端了起来，佝偻着脊背，朝着里面去。

    “啪！”

    一只如玉一般的汝窑白瓷杯被摔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李公公“哎哟”了一声，赶忙凑上前来：“老佛爷，这又是谁惹您生气了？”

    明知故问，却是最好的做法。

    太后冷笑了一声，也不去追究他，只是端坐在上首，一脸的冰冷，并不说话。

    满宫室伺候的人，莫不都是小心翼翼。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眼见着日头的方向都开始歪了，太后才忽然笑了一声出来，从座中起身，捏着那一串佛珠，长叹一声：“这天底下，心大的，真是一个赛一个地多喽……”

    ***

    宫墙外。

    周兼沉着脸出了来，一眼就瞥见不远处陈横奉诏入宫，他挑了一下眉：“陈大人？”

    陈横撞见他，也知道这是近年来朝廷的新秀，更知道他与那胆大包天的宋五姑娘之间有过的过节，顿时一笑：“周大人这是？”

    “太后娘娘才传召，无甚大事。”

    “无甚大事？”

    这话说得也实在是太虚伪了。

    只是陈横不好说什么，毕竟奉诏入宫各有各的事儿，哪儿能都说个清楚去？他一拱手：“皇上还要召陈某入宫说话，回头再与周大人叙叙。”

    周兼也不多话，一拱手就让过了。

    只是等看着陈横走出去之后，他才眉目微敛，露出几分并不高兴的神态来。

    这陈横，也跟宋仪传过几档子的事儿呢。

    宋仪……

    这名字快烙得他心疼了。

    终究已经是陌路人，相逢也作不识。

    周兼上了马车，缓缓归家去了。

    ***

    宫中发生的事情，毕竟风声盖不住。

    更不用说，卫起本来是个手腕通天的人物。

    他从宋仪宅院之中离开的时候，宫中的人才过来，险些跟他的车架撞个正着，还好没叫人发现。

    眼见着宋仪跟着那赵礼离开了宅院，卫起整个人便阴郁了下来。

    “王爷，刚刚得了信儿，说是人已经从宫中出来了。”

    陶德终于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根细细的竹筒来。

    卫起一看外头封着的火漆标志，就明白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了。他唇角一勾，只道一声：“渐渐也到了该他尽心的时候了。拆开来看，念。”

    于是，陶德轻轻将外头封着的火漆用小刀给起了开，捏着细竹筒一吹，就从里头落下来细细的一卷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几行小字。

    “有人秘求于太后，请太后为媒，牵于宋仪之姻缘。宋五去后，太后召见周兼，细谈何事某不得知。”

    这一位“某”到底是谁，看陶德与卫起都是心里有数，可就是不说。

    卫起听了，脸上阴云密布起来。

    宋仪先去，后去了周兼，前面又是太后要给宋仪牵姻缘，难免不叫人多想。

    伸手揉了揉额头起来，卫起踱步：“没想到，宋五这名声忒坏的，这许多年下来竟然还有人愿意娶。”

    陶德心里乐了，将那竹筒封好，他抬头起来道：“瞧您这说的，大家伙儿也都是有眼睛的人，能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吗？别说是宋五姑娘声名并不狼藉了，即便是狼藉也未必嫁不出去……有野心的人，约莫都好宋五姑娘这般的一口吧？”

    能找到太后帮着拉姻缘的人，可不简单吧？

    陶德说的也不错，可卫起听着这话怎么怎么听怎么刺耳呢？

    他纳了闷儿，斜睨陶德一眼道：“你如今一个连媳妇儿都没娶的，张口也敢胡说八道了。”

    “小的哪儿敢？”

    陶德大呼冤枉，一眼过去，竟然撞见自家王爷那微冷的眼神，顿时吓了个哆嗦。

    “王爷？”

    “无事，等着宋仪回来，好问个清楚吧。”

    卫起也懒得去折腾了，权当是这件事就这样。

    他琢磨了一下，道：“长期叫他待在太后身边也不是办法，还是找个时候，给他送到御前去，比较好办事。”

    “找个时候？”

    这时候具体是？

    陶德不大敢擅作主张。

    卫起道：“把太后这一档子的幺蛾子事儿结束了就去。”

    “得嘞！”

    陶德连忙记了下来，打量打量卫起的眼神，启禀道：“那，小的去等宋五姑娘的消息？”

    “算你有眼色。”

    卫起“嗯”了一声，便一掀衣袍坐下了，显然是准备等消息。

    ***

    陶德一溜儿小跑出了去，一面跑一面笑，沿路上看见的还以为他得了失心疯呢。

    “头儿，干什么这么高兴呀？”

    “嘿，我路上捡了钱了，能不高兴吗？”

    陶德可懒得说，得意洋洋，尾巴就要翘上天了，一路奔向门口，就吩咐下去：“赶紧备马，咱去宋五姑娘府上蹲着去。”

    “这是除了什么事儿了？”

    “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陶德仔细一琢磨，又笑，“说不定也是好事。”

    下头人听得不明白，只觉得陶德整个人都怪怪地。

    陶德驰马飞奔而去，刚到宋府门口，就撞上回来的宋仪，连忙勒马一甩缰绳，翻身下马来，朝着马车前头打了个俯身：“小的宋五姑娘道安了！”

    车里头的宋仪还琢磨着宫里的事，一听见前面马嘶，还道谁这么大胆子敢拦自己的马车，结果一听这行礼声，就知道是陶德。

    陶德是卫起身边的人，她宋仪哪儿使唤得起？

    一个眼色出去，她叫雪香打起了车帘子，正襟危坐，看出去，果瞧见陶德一脸奇怪的讨好的笑。

    她满心疑惑：“陶德，你这是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就是王爷差小的来一问，您可知道宫中那托太后做媒的是谁？”

    单刀直入。

    陶德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利落。

    宋仪脸色拉了下来：“我若能知道，才是奇怪了，正想问问你们王爷呢。”

    “咱们家王爷也正想是谁呢，小的瞧着，宋五姑娘您这似乎不大高兴呢？”陶德试探着问道。

    宋仪无奈，险些没气笑：“我哪儿能高兴？”

    “这就对了……”陶德嘿嘿一笑，低下声来嘀咕，“您要高兴了，端怕是我家王爷就不高兴了……”

    “你说什么？”

    “没没没，没什么，那小的这就回去复命了。”

    陶德简直被宋仪一句问给吓住了，暗道自己是得意忘形，连忙又躬身一礼，再次打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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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第一百零三章 一场空

﻿    “咕嘟嘟……”

    一杯冰冷的茶水，顷刻之间消失在了卫锦的口中。

    身边的侍女有些惊骇地看着她，仿佛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卫锦一样。

    卫锦今日的确有些反常。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所遇到的一切变得反常起来。

    不远处的芙蓉斋里还是一片的喧腾，卫锦觉得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怎么也没想到宋仪会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她满心的愤恨，满心的憎恶，却无可奈何。

    剩在心里的，只余有不住的悲凉。

    唯有一杯一杯地将那冰冷的茶水灌进腹中，才能消减她一分两分的怒火。

    怒火浇灭了，剩下的只有凄冷。

    卫锦有些失魂落魄，依仗一个接一个地失去，她很快就要成为一无所有的人了。

    她费尽心机，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却因为一个宋仪的出现，而让整个固若金汤的城池，摧毁殆尽。

    到底，她当初做的是对，还是错？

    卫锦不明白。

    可是仔细一回想，她根本别无选择。

    她与宋仪之间，本就势不两立。

    这天底下，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站在谁的立场上，分出个敌我来。

    “我没错……”

    我没错……

    卫锦不断地告诉自己。

    她揉着自己的额头，终于摆了摆手，回看了背后早已经被人群砸得一片狼藉的芙蓉斋，仿佛要摆开这一切的羁绊。

    “芙蓉斋……随它去吧，反正到手的钱也不少了……”

    卫锦淡淡地想着。

    这一刻，转身的她，姿态还带着三分的娴雅。

    “郡主……”

    侍女们的目光里，都带着担心。

    卫锦却是淡淡一笑：“走吧，芙蓉斋与我有什么相干？”

    众人愕然，只觉得卫锦似乎已经超脱了。

    然而，只有卫锦知道。

    正是因为心痛难当，所以其余的一切都忘怀了。

    她顺着长街一路而去，朱雀大道两旁都是达官贵人，沿路都能看见很多熟悉的车驾。

    卫锦并不在意，直到……

    她看见了周兼。

    周兼正在一家茶楼下，似乎正跟两个巡逻的差役说话，说完了一转身，就看见走过来的卫锦。

    两个人碰面，不免都有些怔忡。

    周兼眸子一眯，似乎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撞见卫锦。

    尤其是这一位名满天下如今也是臭名昭著的昭华郡主，此刻看上去朴实无华，似乎还有几分没精打采。

    这倒是奇了怪了，不过倒也寻常。

    想了想，周兼先拱了手：“见过郡主。”

    卫锦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眸子就亮了亮：“见过周大人。”

    两个人各自见过礼，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卫锦眼瞧着周兼看着自己，那眼神有几分古怪，再一看周兼来的方向，便知道他是才从宫中回来。

    这么说……

    那件事是成了？

    眼神之中不自禁地划过了几分喜色，卫锦原本惨白没有神采的脸上再次容光焕发起来。

    她想要开口问，却不知怎么多了几分羞涩。

    即便是一切都没有了，她也还有更多的选择和依仗。

    没有了才名，她还有从现代带来的聪明和智计，没有了芙蓉斋，她还有太后。女人一辈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嫁个如意郎君吗？她可以凭借太后的能量，选到如今最好的夫婿。

    试问，在她如此尊贵的身份之下，还有太后说媒，谁能拒绝？

    在她还是宋仪的时候，便接触过周兼这人。

    在她看来，此人当时一心倾慕宋仪，死缠烂打不放手，端的是寡廉鲜耻。没想到，等到自己换了个身子之后，周兼与原本的“宋仪”却翻了脸，甚至闹出京城里一出又一出的闹剧来。

    也就是说，这周兼喜欢的，怕是壳子里的自己。

    只是她成为昭华郡主之后，身份高了，这周兼再没机会接触到自己，所以再也没有过联系。

    那如今呢？

    卫锦内心忽然膨胀了起来。

    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莫名的颜色，含着笑意弯起唇角来，看着周兼，道：“周大人才从宫里出来吧？”

    “正是。”周兼答。

    卫锦又道：“是太后娘娘传召？”

    “是。”

    周兼又答，他眼皮一搭，虽没看卫锦的神情，却也能猜出一二了。

    心里冷笑归冷笑，周兼两手揣着，面上倒是还算过得去。

    卫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带着羞怯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想来入宫事情繁多，本郡主便不打扰了。若是他日有暇，再与周大人叙叙旧。”

    “……郡主慢走。”

    叙旧？

    周兼眉头皱了起来，远望着卫锦去了的背影，真不明白哪里来的“旧”可叙。

    对卫锦这等搔首弄姿之人，周兼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他摇了摇头，想起方才卫锦的神情，便不由得生出几分嘲讽之心来。

    约莫……

    卫锦是知道太后在宫中说的那件事的。

    可惜，她根本不知道结果。

    ***

    宫中。

    自打在外头遇到了周兼之后，卫锦越想越觉得自己眼光绝佳，方才周兼看着何尝不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这样的周兼，日后将在朝中大展拳脚。

    心头定了主意，卫锦快步朝着太后宫中走去。

    李公公并一个小太监在外面伺候，见她来，眼神里露出几分古怪，连忙迎上来：“郡主怎么又来了？”

    “我还来不得了不成？”

    毕竟是今非昔比了，如今的卫锦已经敏感到听见任何一句话都要怀疑。

    李公公当然不敢这样说，连忙虚虚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道：“哪里敢哪里敢，郡主您请进，太后娘娘似乎正有事儿要跟您说呢。”

    于是，卫锦冷哼一声，进了去。

    太后沉着脸倚在贵妃榻上，见卫锦直接就进来了，也不行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来了？”

    “太后娘娘，不知道那件事……”

    卫锦有些急切地开头，只是一抬头猛地撞见太后的神情，也不知怎么心头一冷，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太后经历过两朝这么多事儿了，哪里能摆不平一个小丫头片子？

    她冷冰冰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于是，卫锦的一颗心，一直地往下沉……

    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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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第一百零四章 雨中惊魂

﻿    “……太后娘娘……您说、说……什么……”

    “噗通”一声，卫锦一下跪倒在地上，浑身无力，再也爬不起来。

    太后只怜悯地看着她，道：“周兼所说，便是如此了，哀家也不能强逼皇上的臣子。昭华啊，你累了，回去吧。”

    李公公在殿内瞅了半天，终究还是走上去，咳嗽了一声，想起卫锦进来时候那跋扈样子，有些凉凉地开口：“走吧，郡主……”

    卫锦伏在地上不动，脸上都是恍惚的神情。

    怎么可能……

    周兼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一门亲事？

    “不，不……”

    不可能！

    眼见着卫锦根本不动，李公公往左右一打眼色：“还不请郡主出去？”

    于是两边的小太监上去，强拉着卫锦，把她架了出来。

    李公公跟在后头踱步，一直到了宫门口，才看似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郡主，您慢走。”

    重重的宫门，层层的宫墙，长长的宫道。

    卫锦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宫门前。

    辉煌的宫门在她身后，被人用力地合拢——

    “轰隆！”

    一声巨响，像是一道雷声。

    噼啪——

    天际也忽然划过了一道闪电。

    京城下午的天，一直闷热着，转眼下起了雨。

    哗啦啦……

    雨滴落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一行衙役脚步匆匆地朝着前面而去，直奔祁王府。

    “让开，让开！官差办案！”

    “别挡道！”

    “哎哟……”

    ……

    “这是干什么呢？”

    “像是有大事啊……”

    “你们怕还不知道吧？这是那边芙蓉斋的东西出了人命，要去拿这背后的大老板呢！”

    “哎哟！那芙蓉斋不是卖胭脂水粉的吗？”

    “是啊，谁知道也能出人命呢？”

    “真可怕……”

    “不知道背后到底是谁……”

    议论纷纷。

    领头的差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按住腰间的朴刀，眼见着祁王府在望了，便一摆手，喝道：“停下来，慢些！这里头可是祁王爷，咱们可得当心，一会儿进去拿人的时候要放客气了！”

    “方捕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听您的，绝不乱动！”

    “好，走！”

    这捕头一挥手，领着人就上去了。

    王府外面的护卫见了，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立时就有人进去通禀。

    外府的管家走出来，迎上来：“站住，这里是祁王府，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卑职等无意冒犯，谨奉府尹大人之命，捉拿嫌犯！”

    “嫌犯？”

    “那芙蓉斋近日出了人命官司，府尹大人追查下来，得知这芙蓉斋背后的主人便是昭华郡主。国不可一日无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纵使此人乃是昭华郡主，亦不能免，还望王爷通融，也好叫卑职等交差。”

    吓！

    人命官司！

    还跟卫锦有关系？

    这府外头一干人等全吓傻了眼。

    方捕头正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抬头来直视那管家，就要再说话，没料想管家眼神直愣愣地看向了不远处的街道。

    一辆马车打雨幕中来，已经停住。

    车帘子半撩起来，里头坐着一人，正是卫锦。

    卫锦看见外面一群人，又看见他们都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纵使今日因为遭受的打击过大，有些反应不过来，到现在也骤然醒了。

    她隐约觉得是出了大事，一颗心都狂跳起来。

    喧嚣的雨幕里也看不清什么，她只看见那捕头忽然回头朝着自己一指，周围的捕快们便一拥而上。

    “不、不……快！我们快走！”卫锦尖叫了起来。

    方捕头大急，一把将刀拔起，喝道：“别跑！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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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第一百零五章 挖坑撒土

﻿    有一句话，叫兵败如山倒，该来的，一股脑地就来了，摧枯拉朽，说没就没。

    “谁也没想到昭华郡主竟然会跟这件事有关……”

    “这种昧良心的钱也赚，真不知道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了！”

    “活该的！”

    “那芙蓉斋可都是出人命了，还能可怜她个小娘皮不成？”

    “呸！”

    ……

    市井之中，已经是人人唾骂。

    不过，也有一些人对卫锦此女无比感兴趣。

    这一波人里，恰恰又陆无缺那一干生意上的朋友。

    “小小女子，竟然能在背后支撑起这么大的生意，甚至还把生意给做到了全国各地去，真是不简单啊。”

    “是啊，纵使是背后有人帮助，能做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

    “即便是你我，也不一定能这般有本事……”

    “真是可惜了，竟然败在了这种事上。”

    “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若叫我来做，肯定不会出这样的事。”

    “去，就你？先能跟昭华郡主一样把芙蓉斋开起来再说吧。”

    “我可没这本事。”

    “哈哈哈……”

    ……大家都哄笑了起来。

    大堂里，乃是诸多的商人聚会，陆无缺身为近年来崛起的大商，背后还有人在扶持，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一群人的中心。

    他夫人宋仙就在旁侧跟着一起坐，听见外面这些人的议论，却是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夫人，怎么了？”

    陆无缺身为一个好丈夫，娶了宋仙的这几年，也没做出太多出格的事情，至少宅院里头的妾室们都还以她为尊。

    可宋仙心里，终究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的。

    离开了宋家，跟着小纪氏，选择了完全不一样的路，固然荣华富贵满身，但哪里有宋仪那样风光潇洒？

    不过……

    她也不是宋仪。

    芙蓉斋背后的事，宋仙也略微知道一些，可到底并不很清楚。她只隐约觉得，与自家夫君有点关系，毕竟粉黛阁的存在她也是清楚。

    这件事，实在是太巧合了。

    卫锦与宋仪有旧怨，这一桩事正好是在宋仪打了卫锦的脸之后，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吧？

    宋仙有心想要问自家夫君一个明白，可终究还是想：问明白了又能怎样呢？反正跟自己已经没关系了。

    于是，她对着陆无缺勉强一笑，只道：“只是感叹着世间花无百日红，天知道我们明天是什么样。”

    “这话兄长也常说，不过他更爱说另一句——”陆无缺一顿，拉着宋仙的手道，“树有万年青。”

    花无百日红，树有万年青。

    有的人是花，有的人是树。

    是花的，有那春夏的灿烂，自然也有秋冬的萧条；这一辈子活下来，好歹也算是鲜艳过了；

    是树的，春夏秋冬都一个样子，可胜在没什么大灾大祸，千千万万年，长长久久。

    ***

    顺天府的大狱里，关过很多人。

    王侯将相，总有那么几个倒霉鬼进来。

    这一次进来的卫锦，不是里面身份地位最高的，也不是里面最能折腾的，可她却是进来理由最离谱的一个。

    身为郡主，身份高贵，竟然还去开了个胭脂水粉铺子；开了个胭脂水粉铺子也就不说了，她竟然还能将铺子开到大江南北去。

    千千万万的银钱流水一样从她账上划过，天知道最后又流去了哪里。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更离谱的在于……

    勉强也算是富可敌国的女人，竟然会因为自家店铺出的东西闹出人命，而被投下大狱！

    卫锦是多风光的人啊，嗣祁王的亲妹妹，太后娘娘的心尖尖，宫里的娘娘公主宫女太监都要捧着的人物，现在入了大狱，竟然都没一个人来看！

    凄凉，真个凄凉！

    连狱卒们见了，也不由得摇头叹息：这做人得失败到什么地步，才能走到如今境况下？

    旁人在思考这问题，卫锦也在思考。

    可是她始终不明白。

    呆呆坐在阴暗的牢房里，第一次距离蛇虫鼠蚁这么近，卫锦恨极了。

    她知道芙蓉斋出事了，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牵扯到自己的身上。

    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到，顺天府竟然有胆子直接来拿自己！

    她可是卫起的妹妹啊！

    “我可是卫起的妹妹……我是他妹妹啊！你们不可以抓我，放我出去！”

    ——第不知道多少次，卫锦猛地从冷硬的床上起来，冲到牢门前，使劲儿摇着，声嘶力竭地喊。

    狱卒早已经听得不耐烦了，解下腰间的大刀，快步走到前面来，拔刀就朝着牢门上的铁链敲：“喊什么喊？想挨打不成？早就忍你忍够了！你进来的时候没听过不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管你他娘的是郡主还是天王老子，下了大狱了，案情没清楚之前，你甭想出去！”

    “不……”

    “老实点！”

    狱卒凶神恶煞的一瞪眼，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娇气的娘们儿了，再次狠狠地用刀背敲了敲牢门。

    “哐当哐当！”

    声音大得吓人！

    “啊——”

    卫锦吓得惊声尖叫起来，不得不从门边退开了。

    她一抬眼就看见那脸上带着一道火伤疤的狱卒，终于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市井气息，流氓味道。

    这时候的她，才是真正的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知道。

    原本已经有些嘶哑的嗓音，现在更是呕哑嘲哳难以入耳。

    卫锦很是颓然。

    她呆愣愣地重新坐了回去，瑟瑟发抖。

    “兄长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只要还有卫起在，她不可能出事的。

    即便是声名扫地，身体里还留有皇家的血脉，卫起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的。

    她相信卫起是个冷血之人，可他们毕竟是兄妹手足。

    “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卫锦一直喃喃自语着。

    兴许是上天终于听见了她的祷告，昏暗的牢房之中，忽然有了别的动静。

    前面大牢的门竟然从外面打开了。

    天下过雨，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便有潮湿的水气穿了进来。

    一道人影，投射在地面上，似乎裹着斗篷。

    牢内的牢头勾腰驼背地迎了上去，似乎来的是个贵重人物。

    卫锦远远看见了，眼底终于燃起了几分希冀的光。

    她浑身上下，像是忽然拥有了力气，奋力地从坐着的位置上起身来，她一下就冲到了牢门口：“兄长！兄长！兄长，你来看我了吗？！”

    卫锦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到底待了有多久，只知道视线里什么都是昏暗的。

    本来这大牢就在地下，走廊上都点着油灯，光影摇曳，叫人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

    那被牢头引着，朝着里面走的人影，卫锦也看不清楚。

    但是，就有那么一种直觉指引着她，叫她相信来的人就是卫锦。

    那一道瘦长的影子，裹着斗篷，一路走过来，逆着外面的光，也看不清面容。

    沙沙沙……

    地面上有一些草芯，走上去的时候声音细小。

    人影，越来越近。

    卫锦心里不由得越发紧张起来。

    她两眼期盼地看着，两手已经不由得攥紧，成为一个紧紧的拳头。

    “兄长，兄长……”她喃喃着。

    在眼见着那人走近的一瞬间，卫锦脸上绽开笑容来：“兄长，是你来了——”

    “哗……”

    斗篷外头是银鼠皮，外面沾着的水花从斗篷上抖落下来，同时落下来的，还有遮着来人面容的斗篷。

    于是，在昏暗的烛火下面，卫锦也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一张……

    深深刻在记忆里，像是噩梦一般存在的面容！

    “竟然是你！！！”

    卫锦的面容，一瞬间变得异常扭曲，甚至狰狞！

    她站在牢门里，两手扒着牢门，涂着蔻丹的指甲，因为过于用力，而噼啪一声折断，细细的鲜血顺着木头纹理流下来。

    宋仪看着都觉得疼，可卫锦似乎毫无感觉。

    这兴许，是宋仪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听的声音了。她淡淡地站在已经濒临崩溃的卫锦面前，连眼神都是浅淡的。

    “昭华郡主，不过才几日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她状似关心地问着。

    卫锦现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一心以为一定会来的兄长没有来，结果来的反而是自己最大的仇人……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怎么可能是你？我兄长呢……他不可能弃我于不顾的……不可能的……血浓于水，血浓于水啊！”

    “呵……”

    宋仪听了，忍不住轻笑起来。

    人最恨的，约莫只有与自己势均力敌之人，或者是更强于自己之人，而不如自己之人，是根本恨不起来。

    如果以前，宋仪的确是痛恨卫锦，痛恨她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占尽一切的便宜，而把自己平静的生活搅成一滩浑水；可现在……

    看着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卫锦，宋仪却恨不起来了。

    人啊，怎么能指望腰缠万贯的巨商，用自己全副心神去痛恨一个路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乞丐呢？

    所以，在看见卫锦已经这般凄惨之后，宋仪发现自己很难用一个下对上的目光，去痛恨昔日的她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京城有三年，这三年里历遍名山大川，也看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一句话很令她印象深刻：蝼蚁行之，行人怜之。

    宋仪便是那路边的行人，而此刻的卫锦，便是路上蝼蚁一般的所在。

    当你曾经痛恨的人，无比卑微地匍匐在你面前，还能有什么恨呢？

    这是大仇得报。

    痛快不一定，可怜悯和嘲讽却是一定。

    宋仪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从何处开始，从何处结束。

    她与卫锦，兴许本来没有对错，只是站在一个人的立场，另一个人便是错误罢了。

    “你真的以为，他会来吗？”

    他？

    听见这一句话，卫锦有些发怔。

    甚至，她脑子转了很久的弯，出了半天的神，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到底是谁。

    “他当然会来！”

    “……”

    宋仪只能说，卫锦不过是把卫起当成了救命稻草，没有了这一根救命稻草，她万劫不复。

    “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什么意思？”卫锦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入狱收监，前后其实不过才几个时辰，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这连日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打宋仪从外面回京，噩梦就已经开始了。

    为什么，这一场噩梦还不醒呢？

    甚至……

    新一轮的噩梦，已经接踵而来。

    宋仪只见卫锦整个人已经恍恍惚惚，心里只有那种嘲讽的怜悯，却不妨碍她朝着卫锦，扔下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如果你兄长护着你，当初就不会救我。你忘记了吗？正是因为你曾经在我身体里住过，改变了我的一切，也因为你篡改过了账本，所以有了我的牢狱之灾。才下喜堂，却入牢房……”

    当初那一段经历，也实在是太深刻了一些。

    已经要成亲的宋仪，满怀着欣喜，要与周兼拜堂，没想到竟然被人指着鼻子说成是有罪。

    一朝决裂，宋仪本以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想到竟然真的下了大狱？

    这一切，不都是卫锦做的吗？

    她后来早就跟卫起聊过了，账本若不是宋、赵两位大人改的，那就是宋仪改的。而知道这件事的人里，除了卫起与当初的宋仪，又不作第二人选。

    原本绝密的消息，如何能被周兼知道？

    卫起不会做这种事，而宋仪作为受害者，更不可能给自己下套，甚至还把自己送进大狱。所以，这件事必定还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人，不是卫起，也不是宋仪，端的是诡异之极。

    原本宋仪并不知道中间还有此事，等到与卫起聊过之后，才知道当年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出。

    于是，她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改掉账本的，除了卫锦，不作第二人选。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看着卫锦，表情平静，仿佛她所说的这一切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是你，一觉醒来，发现原本喜爱自己的亲人不再爱自己，发现原本已经定下终身的情郎在成婚当日当众悔婚，发现自己拥有了一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发现自己犯下了一大串不该自己犯的错，还要时时刻刻担心有没有什么别的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宋仪站在原地，一步不动。

    “我甘于平淡，你贪慕虚荣；我才华平庸，你借着带来的东西可以惊才绝艳；我当初只倾心周兼一人，你却要摘那凡人碰不到的月亮……世事弄人，我没了周兼，你却成了那月亮的妹妹。你没摘到那月亮，我却成了那月亮照亮的人……”

    “你什么意思！”

    在听见那一句的时候，卫锦终于红了眼。

    她手指扣紧了，鲜血流淌得更加厉害。

    “你到底什么意思？”

    内心的恐惧，在不断地扩大，隐约有什么东西，开始浮出水面。

    “还不明白吗？”

    到底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

    宋仪懒得去想了，打开天窗，说上两句亮话。

    “当初我身陷囹圄，救我出来的，乃是你昔日倾慕、今日视为救命稻草的嗣祁王卫起；我与宋家决裂，声名狼藉，送我去庵中的也是他，用人情为我牵线，让我拜师你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陈子棠先生的也是他；出京三年，我游历天下，半数出名，半数为他做事；回京之后，是他默许我对你下手，策划了京城书院结业大考一事……”

    一桩桩，一件件，数过来，卫起竟然已经帮自己做了这么多。

    昔日厌恶她至极的嗣祁王爷，现在也把自己视为左膀右臂了，多不容易？

    真是个时易世变，没有不变的东西。

    卫锦这时候，已经面如死灰，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她只喃喃问了一句：“那这一次呢？你怎么可能扳倒我……”

    扳倒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芙蓉斋！

    “这还不简单吗？”宋仪嗤笑，“昭华郡主贵人多忘事，不知可否还记得当初自己随手写在纸上的东西……”

    那本所谓的“穿越日记”，写得零零散散的。

    这东西，卫锦记得，也曾经想要找回，她也的确找了，甚至也的确找到了，并且叫人带回来销毁过。

    宋仪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心提醒道：“我宋仪，虽非天赋异禀，能过目成诵。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的东西，多看两遍，自然也记住了。只怕是昭华郡主已经不记得了吧？你还有过火药方子……”

    火药方子？

    卫锦当然记得。

    她恍惚地看着宋仪，隐约有一些记忆浮上水面来，紧接着她悚然一惊，大叫道：“是陆家！是陆家！”

    是啊，陆家。

    若没有当初卫锦留下的火药方子，没有她卫锦先接触过的陆无咎，自己哪里能接触到陆家？

    陆氏的财力，才是这一次推倒卫锦的关键所在。

    当初卫锦为了利而接近陆无咎，却死活不肯交出火药的方子，还准备狮子大开口。可还没等她完成这一切，身体的掌控权就已经落回了宋仪的手里。

    于是，宋仪顺水推舟，糊里糊涂地把火药方子给了陆无咎，却没有想到，由此结交上了陆无咎，还建起了合作。

    最终，卫锦当初用宋仪的身体接触过的陆无咎，成了埋葬她的最后一抔土。

    世事啊，环环相扣。

    宋仪说完，卫锦大约也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原本赖以生存的世界，似乎忽然之间就完全崩塌，所有全部曾经信任的人，都成了害死她的凶手……

    他们从来没有在她身边，全部都是宋仪的人！

    这种感觉，叫她感觉从脚下冒出一股凉气来，把自己完全淹没。

    宋仪说得多了，也说得累了。

    她重新理了斗篷的帽子，道：“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迟早都是要来的。昔日的你，为今日的你挖了一个坑；今日的我，为今日的你填上土，堆成一座坟。”

    说完，再不停留，仿佛觉得多说一句都是污了自己口舌，多看一下都是脏了自己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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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一百零六章 挫骨扬灰

﻿    “站住！”

    宋仪已经到了牢门口，听见从背后阴暗大狱之中出来的这一声喊，着实有些诧异。

    她皱紧了眉头，微微侧转身子，已经看不见背后到底是什么情况。

    实在是太过昏暗了。

    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成一片。

    卫锦所在的牢狱里，没有别人了，毕竟她还是郡主。

    所以，她此刻毫无忌惮。

    隐约的，宋仪只能觉得一分奇怪的心惊肉跳来。

    她只能看见卫锦抠着牢门木栅栏的两只手，惨白惨白地，甚是吓人。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是最可怜的，殊不知我以为你也是可怜的哈哈哈……”

    阴沉的笑声，忽然传了出来。

    卫锦似乎在黑暗里看着她，狱卒们已经朝着她走去，生怕宋仪这一位“贵人”被触怒，回头可就要麻烦了。

    卫锦不甘心，死死地瞪着她：“你现在怕还不知道老佛爷为什么找你入宫吧？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要求娶你吧？宋仪——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死？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

    宋仪垂下眼帘来，想起当初那些诡异的事情，心底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知道上次自己入宫见老佛爷，老佛爷说了一些意有所指的话，但宋仪并不清楚背后到底如何。看样子，卫锦像是什么都知道？

    不，那已经不重要了。

    该来的，躲不了。

    没有搭理背后疯狂的卫锦，因为狱卒们已经开了牢门，进去用抹布堵住了她的嘴，叫她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出了来，外面已经是深夜。

    淅沥沥的雨开始小了，地面上一片的寒凉潮湿。

    陆无咎站在外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见她出来便问：“看见了？”

    “看见了。”

    “聊得怎么样？”

    “也就那样？”

    “以后呢？”

    “……此人，挫骨扬灰吧……”

    也许，挫骨扬灰也不能死呢？

    宋仪不是喜欢什么神神鬼鬼的人，现在却是不得不信。

    似卫锦一般的存在，的确是妖魔。

    只是，她无法预知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挫骨扬灰。

    此四字一出，陆无咎瞳孔剧缩：“万万没料想，宋五姑娘竟能心硬至此。不过……恐怕还得王爷同意吧？”

    “我自会去问。”

    宋仪淡淡回答，然后一路走远：“此番多谢陆大先生襄助，你我算两清，不过大将军还欠着我一个人情，陆大先生莫忘了。”

    陆无咎闻言无言，眼见着宋仪已经走远了，才长叹一声：“这女人，记性倒还蛮好的。”

    ***

    宋仪不知道自己记性好不好，只知道现在麻烦有点大。

    她已经重新站在了卫起的面前，就在书案前面。

    此刻的卫起，正在临摹一幅书画，手腕悬空，半点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宋仪，也只有默默地站着。

    后头的陶德抬眼一瞥，不明白这又是要上演哪出了。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说话，只是纳闷。

    眼见着香炉里焚着的香都成了香灰，在最后一缕烟尘飘起来的时候，卫起搁下了笔，顺手拿过放在一旁的锦帕擦手。

    他扫了宋仪一眼，见她还是规规矩矩站在自己面前，但是眼底显然有几分奇怪的神色。

    卫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宋仪的。

    只是，他很清楚，宋仪应该是要说什么让自己不高兴的事。

    好半晌，卫起才开口：“有什么事？”

    “……”

    宋仪难得地不大好开口。

    对着一个人说，我想把你妹妹挫骨扬灰？

    宋仪心里苦笑，实在是……

    见状，卫起眉头一挑，心道这世间竟然还有叫她难以启齿之事？

    “人都来了，还不说出口吗？”

    “……启禀王爷，宋仪今日去狱中见过了昭华郡主。”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做得没错，我也不搭理。”卫起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他这态度，在宋仪意料之中，只是……

    剩下的要怎么开口？

    宋仪又愣着不说话了。

    想了半天，她道：“只是在离开的时候，郡主曾对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上次入宫，太后娘娘似乎有意要为人做媒，只是我没答应……郡主似乎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

    这件事？

    卫起看着她的目光，一下深沉起来。

    心底也不知怎么有些不高兴。

    一名女子，将与自己终身大事有关的事情告诉自己，这是什么意思？还是，她对背后要求娶她的那个人有些感兴趣？

    唇边一下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感觉，卫起挑眉道：“你这是想让本王帮你打听打听未来的夫婿？”

    额……

    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啊。

    宋仪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卫起态度怎么这么奇怪？

    她斟酌了一会儿，深怕惹恼了自己这顶头上司，遂道：“女子终身大事不可儿戏，而皇命不可违，连背后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话，于小女子而言，未免太过惶恐……”

    哦，说到底，还是看上了。

    能请太后帮忙做媒的，能是什么普通人吗？指不定也是皇帝的几个儿子。

    卫起淡淡地想着，抬眼再来看宋仪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越看越不顺眼，唇边勾一抹冷笑，道：“此事回头再作打听也就是了，你还有事？”

    “没、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从脚底下窜上来一股凉气，转眼之间就把自己给冻住，天不怕地不怕的宋仪，没来由的怕了现在的卫起。

    她俯身一拜，道了个万福，终于退走。

    珠帘掀起又落下，宋仪的影子很快消失了。

    “啪。”

    锦帕被扔进旁边铜盆里，卫起眼皮子一掀，看见了战战兢兢站在外头的陶德，叫道：“进来。”

    陶德依言进来，讨好地一笑：“王爷？”

    “去查查宫里最近谁去过太后那边，另外……”声音一顿，卫起眼眸眯了起来，看向窗外重重的黑夜，道，“找几个道行高的高僧和道士，卫锦死前好生送送，死后挫骨扬灰。”

    “……”

    陶德狠狠打了个冷战，呆愣愣地看着卫起。

    卫起并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负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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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第一百零七章 诡异之死

﻿    只是，卫起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两日后，道士高僧已经找好，才去牢内看了一圈，卫起坐在王府后花园听着陶德带来的消息。

    “该处理的都处理好了吗？”

    下面有道士就一个描绘着各种诡异花纹的小土罐递了上来，上头还贴着黄色的符纸，用朱砂画着各样的符号。

    这小土罐一拿出来，就叫人觉得鬼气森森，说不出地吓人。

    卫起看了，点了点头：“回头等人没了，好生处理……”

    一切大约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这种事也是卫起从来没有听过的，他曾在禅院之中修行，世上有妖魔鬼怪种种，却没见过“卫锦”这样的。

    不过禅师也说了，他天生是个没心的冷硬之人……

    当时的卫起不以为然，现在觉得也许有些道理。

    陶德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外面冒。

    他不敢看太多，神神鬼鬼的事情里，人往往比妖魔更可怕。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可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敢捅破。

    后花园里，真是诡异至极。

    陶德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还好这时候外面有人来报，他行了礼，赶紧退出去听消息。

    只是，回来时候的陶德，惨白着脸。

    卫起一看，就皱了眉：“怎么了？”

    “王、王爷，出……出事了……”

    陶德有些打哆嗦，看着那一个小土罐子，险些吓得哭出来。

    在身陷囹圄之后的第三天，在宋仪与卫起都没有动手的第三天，卫锦死了。

    狱卒们说，她是一头碰死在墙壁上的，鲜血流了一地。

    也有人说，连白色的脑浆都能看见。

    宋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天色才刚刚落下来，与她去见卫锦的那一天截然不同，这个时候天气还不错。

    雪竹哆哆嗦嗦从外面进来，把卫锦畏罪自杀的消息带了回来。

    宋仪沉默良久，只道：“她不会自杀的……”

    那到底，是谁动的手？

    在狱中撞死，乃是很正常的事。

    可这样的死法，无端端让宋仪想起了当初的赵淑。这些女人们啊，不管是无辜还是有罪，一旦入狱，为了不受折辱，似乎也只能选择这样刚烈的方式结束一切。

    而自己，是这几个人之中的例外。

    不过，卫锦的死绝不正常。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去找找卫起。

    ***

    祁王府。

    已经是快入宫，不过王府里倒是还能看见一片一片的绿，叫人看了舒服。

    不过落在此刻宋仪的眼底，只有一片奇怪的诡异。

    卫锦死了，可一点也不光彩。

    怎么说也是本朝的郡主，曾经声名赫赫，可以说，她的死，在朝野之中掀起了一片大浪，只是身处风暴中心的卫起与宋仪，竟然都安安静静。

    庭院中，卫起在给湖中养的金鱼儿投食。

    听见陶德领着宋仪进来，他也没回头，朝着湖面扔下去一片鱼食儿，于是一群鱼儿游了过来，只为争抢那一星半点的东西。

    “听见消息了？”

    “是。”

    宋仪简短答道。

    卫起又问：“是你动的手？”

    “属下没这样大的本事。”

    宋仪有时候真想问一句，是不是您动的手？可想想他们乃是兄妹之间的情分，即便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应该也不会下此狠手，于是忍之。

    卫起淡淡道：“也不是本王动的手。”

    宋仪：“……”

    陶德：“……”

    一个想的是，听着您这意思，原来是想过要动手的啊？

    另一个想的是，您那哪是不动手，是没来得及动手罢了。

    当然，这俩作为卫起的下属，从来不敢多嘴。

    卫起听见背后没声音，回头来扫了一眼，竟然发现不仅是陶德，就连宋仪都是表情诡异，顿时挑眉，继而笑道：“你上次不是要问我，到底是谁想要娶你吗？”

    “……王爷已经知道了？”

    但是……

    她不过随口一说，卫起竟然真的去查了？

    还有……

    这话题未免也跑得太快了吧？

    卫起从来懒得去度测谁的心思，因为每个人的心思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现在宋仪的心思也不例外。

    只是，现在比起以前来，似乎像是隔着蒙蒙的一层纱。

    “这么多年，本王虽帮了你不少，但是你开口求本王的事情却难得一见。所以这一次，叫人着力帮你打听过。你现在想知道此人是谁吗？”

    “……”

    宋仪想了想，最终点头：“还请王爷告知。”

    告知？

    果然还是想知道啊……

    卫起心里又开始奇怪的不舒坦了。

    他转过身去，将手心里一颗鱼食儿拿起来，就要扔进湖里去，下面所有的鱼儿都巴望着，眼见着他伸出手，立刻开始在下面游动。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卫起看了半天，竟然迟迟不动，半晌之后竟然把手给收了回去，将鱼食儿给放下了，仿佛是在戏弄它们一样。

    看见这一幕的宋仪，忍不住抽抽嘴角，对卫起有些无语。

    不过下一刻，这些事情都从她脑海之中消失了。

    卫起道：“近来与太后娘娘接触过的，无非是秦王，作为现在最受宠的皇子，拜见拜见太后，顺道请太后老人家帮忙做个媒，可不是简单？”

    秦王？

    宋仪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卫起的话还没结束：“我那傻妹子约莫也跟这件事有关，不然在临死之前两天也不会用这件事来要挟你。想必，她把此事当成筹码，不说什么皇命难为，秦王已经盯上你了，要逃也难。不过看眼下，你过去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么算，那昭华郡主亦是无意之间暴露了什么，所以才会招致杀身之祸的吧……”

    算算，秦王出手的可能反而是很大的。

    这一位秦王，相传乃是个狠人，跟当初赵家的案子也有牵扯，可惜最后还是叫赵大人顶了黑锅，若没这件事，赵家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对这一位，宋仪可没任何的好感。

    她眉头紧皱起来，忽然无比烦躁。

    难得宋仪今儿没遮掩自己情绪，卫起觉得蛮有意思，甚至见她这样烦恼，还在一张半冷的脸上挂起笑容：“被这等贵人青睐，你不该觉得脸上很有面子吗？”

    “属下从没这样想过。”

    这顶头上司，开玩笑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

    宋仪不大高兴。

    卫起却道：“总算是还有两句好听的话了。你可想好了，那可是泼天的荣华富贵，现在秦王只有一位正妃，侧妃的位子还空着，若是你有本事，他日母仪天下也未必不可的。”

    “第一，属下从无这个心思；第二，秦王此人未免太过刚愎自用，品行低劣，信他能登大宝，不如相信王爷能登大宝；第三，属下……不差钱。”

    宋仪表示，现在自己可有钱了。

    “……”

    卫起闻言，怔然片刻，哑然失笑。

    他头一次听见这样风趣幽默的话，还是从一向死板着脸的宋仪口中出来的，险些笑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也算是你眼光不错，不过本王无意那皇位，怕是要叫你失望了。不过你若不想嫁给秦王，本王倒是有法子，你可愿一试？”

    宋仪没想到卫起这里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她下意识道：“不会是叫我先嫁给陈横吧？”

    “噗！”

    旁边的陶德吓得被自己口水给呛住了。

    卫起嘴角一抽，脸色异常难看：“你想嫁，本王倒是可以按着陈横的头，叫他娶。”

    陶德听了，心里吐槽：什么叫按着头啊，指不定人家陈大人心里可乐呵呢！

    不过宋仪不大清楚这些，在知道不是用这种办法之后，便定下了心，道：“这么多年，王爷对属下极好，此事全凭王爷决定便好。”

    如果这个时候不相信卫起，她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吗？

    卫起听了颇为满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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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第一百零八章 如此办法

﻿    “姑娘，看您回来脸色好了不少，可是事情已经解决了？”

    雪香连忙迎宋仪进来，顺便为她解下披风，挂了起来。

    宋仪脸上罕见地带着几分笑，道：“事情没解决，不过知道些好消息。”

    走的时候，也是陶德送她出来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陶德对自己倒是蛮亲近。约莫，她在卫起的手下也算是有点本事了吧？

    陶德说了，卫起竟然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即便是以前不清楚，到现在，宋仪也该明白了。

    卫起……

    毕竟不是什么善茬，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自己的妹妹到底什么样，卫起还是有辨别力的。只是这么多年，他都没反应，约莫也是掐不准中间到底出过什么样的差错……

    不过也大概是因为，卫锦原本就是一块挡箭牌。

    不说被人占了身体的卫锦，就是原来没被人占着身体的昭华郡主，也是嚣张跋扈，与卫起有点谨小慎微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可以说，卫锦的存在就像是卫起暴露在外的一个缺点，皇帝和太后随时随地可以以卫锦为由拿捏卫起，而卫起还不能说什么。

    以卫起这般精明的人能不知道这一切吗？

    说到底，知道是知道，却要故意将短处露出来，并且偏爱这个妹妹，纵容她嚣张跋扈。

    后来卫锦即便是出了什么意外，只要她依旧嚣张跋扈，对卫起而言就没有太大的影响。

    当年宫廷之中发生变故之后，卫起为了避时疫，被送入禅院之中，一去数年，而卫锦却是没有跟着去的。

    他这一位妹妹从小是在宫里长大，跟太后的关系也亲厚。

    但凡是人，动脑子想想总该知道，太后跟当今皇上又没有血缘关系，顶多算是圣母皇太后，却能稳稳坐着位置，内中必定有不可告人的情由。卫起距离皇位也不过那么一尺之遥，怎么也该被皇帝忌惮，卫锦既然是在宫里长大的，天知道是什么样。

    以卫起的冷血而言，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妹妹”？所以，除非这一个妹妹有别的用处，否则卫起不可能在身边留下这样的祸患。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卫起对她那么好，可真到了要下手坑人的时候，却默许了宋仪，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卫锦做过的过分事情也不少，卫起不是不处理，不过是等到合适的时候罢了。

    也难怪，陶德与陈横对卫锦的态度一直很奇怪。

    想必，他们乃是卫起的心腹，对此一清二楚。

    在离开王府的时候，陶德便将这些事暗中给宋仪点明了。

    原本的一些怀疑被证实，原本的一些疑惑被解开，又知道卫锦多半是没戏了，宋仪的心情能不好吗？

    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坐了下来，饮了一口茶，淡笑道：“即便是她卷土重来，今日我能将她挫骨扬灰，自然他日也能。”

    有第一次，自然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卫锦”若一次一次来，她就一次一次地将她——

    挫骨扬灰！

    传言，挫骨扬灰之人，连地狱都去不了，更不用说转世轮回了。

    宋仪摇了摇头，白日里毕竟有些累了，于是用过了晚饭，便休息去。

    次日起来，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她才洗漱好，就听见院子外面好大一阵喧哗。

    着人出去一看，回来却报：“姑娘，又是宫里来人了！”

    宋仪心头一跳，心说不会又是太后吧？

    心思还没转过几圈呢，外头高声的唱喏就已经出现了：“圣——旨——到——”

    圣旨？！

    宋仪简直吃了一大惊，接到过太后的传旨，可这圣旨可是皇上的啊！

    到底出什么事了？

    进来宣旨的太监是宋仪从来没见过的，行走之间都带着一股气势，想来是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太监明显跟别的地方来的不一样。

    那太监上下打量宋仪一眼，目光实在是有些奇异。

    今儿早朝刚下，宫里就发生大事了，现在宫里都要因为这件事闹翻天了，究其根本，正是因为这一位宋仪。

    果真不愧是名满天下的美人，虽是年纪稍微大了一点，可朝中上下怕真是找不出比她更漂亮的，难怪能引起两王争夺呢。

    太监想着，就将圣旨宣读了，说是要宋仪进宫拜见。

    宋仪战战兢兢接了圣旨，心里到底有几分忐忑，便使了个眼色，叫雪香取来一小包金锞子，要塞给公公：“公公辛苦，还请笑纳……”

    “这可不敢。”

    那公公笑得好看，手上却是利落，当真没接，而是反着推了回去。

    他笑眯眯的，也看不出到底藏了什么心思，只道：“皇上着您立刻觐见，还请直接跟咱家走吧。”

    “多谢公公提点。”宋仪暗自皱了眉，这太监不收金子，怕是事情有些棘手了，“不过公公，忽然之间接到圣旨，小女子这心中多少忐忑，不知您可否发个慈悲，提点一下？”

    “您去了就知道了。”

    活在宫里，一定要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多说那就多错。

    太监是个伺候在皇帝身边的聪明人，闭口不言，只字不提，只请宋仪走。

    宋仪不得已，只能跟着进宫。

    每次进宫，她都跟踩在刀尖上一样。

    这一次尤其可怕。

    毕竟不是去见后宫的女人，而是去拜见这全天下的主人。

    乾清宫是见朝臣的地方，召见宋仪等人的地方则在后面的勤政殿。

    外面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宫女太监，垂首肃立，烈日晒着，动也不敢动一下。

    宋仪为这般气势所慑，低下头来，按着太监的指示小步站到台阶上，待得听见里头宣召她进去，才躬身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直进到里面去。

    “民女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呼万岁，向来如此。

    宋仪见过的世面大了，其实并不怎么慌张，进退有据，反而叫人高看一眼。

    不过她跪在下面，距离上面人有些远，即便起身来也不敢抬头直视皇帝，只瞥见一角龙袍。

    皇帝的声音很是威严，还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你就是宋仪？果真国色天香，也难怪能得两王垂青，叫秦王与嗣祁王都朝思暮想，叔侄相争，要娶你回去了……”、

    这声音里，还有嘲讽。

    宋仪听了，却彻底傻了。

    她险些被这话吓得一脚跌出去，这莫不是哄她呢？秦王她知道，嗣祁王是个什么鬼？

    约莫是因为太过震惊，宋仪直接抬起了头来。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侧面竟然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名面容英俊身着蟒袍的青年，看着锐气逼人，唇边还有一抹邪笑。另外一个却是温文尔雅地站着，用一双黑亮又温润的眼眸来打量她……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宋仪眼皮一下又一下地跳动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嗣祁王卫起，这就是他说的方法吗？

    宋仪忽然觉得有些崩溃……

    她的直觉，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错，卫起不过是把陈横换成了他自己……

    上面的皇帝看着这一幕，真是有意思极了，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问道：“不知道，你这一位陈先生的弟子，心里怎么想？”

    怎么想？

    宋仪自觉是个书香门第出身，更是熟读诗书礼仪，粗话是不会说的。

    此刻，她只想微笑，对卫起说一句：翻滚吧，牛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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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第一百零九章 计中计

﻿    现在皇帝要问她有什么想法？

    宋仪能有个什么想法？

    算了吧。

    她真是头大。

    可是当着皇帝的面，宋仪能说什么？

    “回禀皇上，民女自知姿容有限，才疏学浅，不……不敢妄言。”

    前后这话没有半个铜板的因果关系，但是宋仪就这样说出来了。

    皇帝似乎被她这话给逗乐了：“你若是才疏学浅，天下可还有才子？你若是姿容有限，天下可还有美人？这话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一些。”

    “……”

    不然她还能自夸不成？

    宋仪内心依旧崩溃。

    卫起就在一旁打量宋仪的神情，看着她种种细微的表情变化。

    今天他能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理由，只是宋仪不知道罢了。至于最后皇帝会怎么决断，他也有一定的把握。

    外面日头越升越高，里面的气氛也越来越诡异。

    秦王是个脾气不大好的主儿，当即便对皇帝道：“父皇，您有所不知，今日先提出要跟宋五姑娘提亲的乃是儿臣，并非王叔。事情，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哦？今日不是你王叔先说的吗？”

    当今皇帝卫恒，与卫起乃是堂兄弟，真论起来，卫起乃是前朝三皇子，皇家血脉浓厚得多，秦王见了卫起也得乖乖叫上一声“叔”。

    结果现在，叔侄争一女？

    传出去都得被人给笑死。

    只是秦王有恃无恐，怎么说也不是没脑子的人，能猜到皇帝未必不忌惮卫起，因此，他笑着道：“父皇，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早在几日之前，儿臣就已经请太后老佛爷帮忙牵线，希望老佛爷能为儿臣做媒。毕竟，老佛爷与陈子棠先生也多有交集……”

    秦王将事情娓娓道来，真要算起来，还真是他在前面。

    皇帝卫恒听了，似笑非笑地扫了下头站着的卫起和秦王卫禹一眼。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宋仪的身上，道：“婚姻不是儿戏，陈先生的才学，也是朕敬重的。宋五姑娘既然是陈先生的弟子，这等婚姻大事，更不能随意就定下来了。这样吧，不管是我儿，还是嗣祁王，都是皇族血脉，怎么算也不算是亏了你。你回去考虑清楚，三日之后给朕答复即可。”

    “这……”

    宋仪拒绝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可转眼就被刺了一下——卫起这厮的目光，实在是太利了。

    在这执掌生杀的大人物面前，哪里有自己造次的余地？

    宋仪终于还是忍住了，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

    于是，皇帝似乎也累了，也不知这一出戏他看得如何，摆摆手就叫他们退下。

    三个人先后从殿中出来，卫起看了宋仪一眼，却并没有显示出与她关系多亲密的样子，转身就走了。反倒是秦王卫禹走出来，眼见着宋仪就要离开，连忙叫了一声：“宋五姑娘。”

    宋仪与这卫禹真是半点也不熟，更知道这一位不是善茬儿，半点也不想应付。

    她冷淡地停下来行了个礼：“民女参见秦王殿下。”

    “不必多礼。”秦王假惺惺地客气了一句，他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嫁给本王可好得多，并且本王乃是倾慕于你，我也已经问过你父亲了，他是个聪明人。”

    她父亲？

    宋仪险些没笑出声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时候她那父亲也能替她做决定了？

    这一位亲王殿下……

    真不是很靠谱。

    宋仪极端无奈之下，只好扯出一个笑容来，道：“秦王殿下也是个聪明人。”

    卫禹的脸色顿时就好了，笑着道：“那三日之后，静候五姑娘佳音。”

    “……民女拜别秦王殿下。”

    宋仪僵硬着一张脸，终于离开了。

    刚转过身，她脸色便拉了下来：蠢货，听不懂人话还要假装自己能听懂……实在是，不懂装懂。

    ***

    宫门口，卫起已经到了轿子前面。

    原本没什么事儿，陶德好死不死来了一句：“您不等宋五姑娘吗？”

    这一下，卫起整个人的眼神都变冷了。

    “等？等着一会儿被无数双眼睛看见，报给皇上吗？”

    “……属下考虑失当，属下该死。”

    陶德这下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了。

    这会儿宋仪还在宫门里，卫起不得不先走。于是，陶德朝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那……咱们回府？”

    “回府，请大将军与陆无咎来。”

    简单地吩咐好，卫起便上了轿子。

    不多时，轿子出了宫，一路回去。

    卫起略略收拾了一下，更了一身衣裳，出来喝了一盏茶，陶德便进来报，说大将军与陆无咎都已经到了。

    大将军严照，一身铁血杀伐气，回了京城也改不了；至于陆无咎，走在严照后头，一副狗头军师的模样，也从来那般。

    宫里的消息，永远是藏不住的，更何况是皇家叔侄争抢一女呢？

    一个是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一个是位高权重近乎一手遮天的王爷，争夺的还偏偏是最有才华又最漂亮的女人，更是曾经最有争议的女人！

    无疑，在卫锦之死后，新一轮的议论会再掀起！

    “严某还以为王爷清心寡欲，进过禅院，应当不会为红粉骷髅色相所迷，不料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才子总要有□□添香……严某这里，先恭喜了。”

    说着，一向冷肃的严照当先拱了拱手。

    陆无咎在后头用白纸扇掩着唇笑，约莫是在知道点什么，至少知道卫起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地玩阴谋。

    其实严照也知道，不过是为了调侃卫起罢了。

    卫起无奈，请这两人进来。

    “大将军与你陆无咎，怕都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又有什么可调侃的？我看我那侄子这一次也是要栽，大将军大事可图谋了。”

    大事可图谋了……

    严照闻言，原本看着还算是有几分和善的表情，转眼改变，眼底透出几分犀利的冷光来，看着卫起：“严某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王爷对大位毫无兴趣……”

    “一则清心寡欲，二则不愿孤家寡人，三则无意活在刀光剑影明争暗斗的中心……”

    什么宝座，哪里有那么好坐？

    若非因着前朝宫廷秘事，卫起身有大仇未报，哪里用得着还在这里折腾？

    他无意于皇位，可坐在皇位上的，绝不该是如今那一位。

    想着这些，卫起垂下了眼帘，道：“我与卫禹共争一女，而他恰恰犯了卫恒的忌讳，与太后过从甚密，不管最后宋仪如何选，卫恒心中已经是定下了我的。更何况，宋仪并无任何的背景，总好过任何一名宗室之女。”

    当今太后与皇帝卫恒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卫恒乃是先皇兄弟昭王的子嗣，太后则是先皇的皇后，当今太后乃是皇帝的婶婶罢了。

    这中间牵扯到前朝一桩不为人知的秘事，除了卫起，没人更清楚了。

    卫起乃是先皇三皇子，原本最应该继承大统的人。

    如今他对皇位没兴趣，说出去大家似乎都信了，因为他险些染上时疫，又进过禅院，清心寡欲，皇帝又如此信任。可仔细想想，谁心中能没有疑虑？

    严照的疑虑，也是只是寻常。

    秦王并不知这些宫廷之中的秘辛，所以才犯了忌讳。今日卫起上殿请皇帝卫恒赐婚，卫禹那小子果然跳了出来说也要娶宋仪，并且还搬出了太后……

    殊不知，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太后。

    所以，秦王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依着秦王的性格，在被打了脸之后，往往不会善罢甘休，只要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定会做错事。

    届时，大将军严照只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便能一把夺过一切，黄袍加身，登临大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计划堪称完美。

    严照看了自己身边的陆无咎一眼，陆无咎点了点头，似乎没意见。

    卫起道：“那事情这般敲定，剩下的看三日之后再定夺行事。”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陆无咎忽然有些欲言又止。

    卫起抬头：“陆大先生，有话还请直说。”

    “只是比较好奇，这个计策，那宋五姑娘知道吗？另一则……要秦王相信，怕要假戏真做，您确定要这样？”

    陆无咎打量着卫起，神色之中颇有些揶揄。

    卫起才是觉得奇怪了，他略略一扬眉，一脸的自然：“本王何时说过要做假戏？”

    何时说过要做假戏？

    从严照到陆无咎到陶德，听见这话全傻了：这他娘的到底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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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第一百一十章 破罐子

﻿    大将军等人的内心是崩溃的，好半天才有人喘上来一口气儿。

    陆无咎真是妥妥的倒吸一口凉气：“闹了半天，王爷您是早有预谋啊！”

    要不是早就看上了宋仪，能顺水推舟玩这一出？

    卫起不置可否，道：“这天下女子都是红粉骷髅，为何不挑个最合心意的？更何况……除却她外，本王还真看不上别人了。”

    严照：“……”置我夫人于何地！

    陆无咎：“……”置我如此多的红颜知己于何地！

    陶德：“……”好吧，我认识的女人不多，但是置我那些小妹妹于何地？

    所有人都被卫起这一番话的理所当然给震惊了。

    同一时间，宅院之中，宋仪老觉得自己背脊骨发凉。

    雪香正问宋仪要不要嫁，到底嫁给谁，一面又说：“不管是秦王还是王爷，可都是别人求不来。这一回姑娘可算是走了大运了。要奴婢说，还是王爷好……”

    王爷？

    宋仪打了个哆嗦之后，看了看天，想到自己似乎也不能有第三个选择了，不禁纳闷起来：“我一个名声素来不好的，破罐子破摔倒也在情理之中，王爷这罐子还是好好的，有什么可摔的？”

    两个贴身丫鬟忽然都没了言语。

    宋仪又忽然眼神古怪起来：“听说王爷这许多年身边都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又说什么进过禅院清心寡欲……莫不是有些毛病？”

    毛、毛病？

    两个丫鬟站住脚，都说不出话来了。

    还别说，这可能性真不小。对望一眼，雪竹雪香都觉得自己还是闭嘴的好，不过真要为了自家姑娘的幸福，回头少不得要跟陶德打听打听的。

    这时候，不管是卫起还是宋仪，似乎都不担心。

    可皇宫之中，却是两样了。

    勤政殿里，皇帝还没离开。

    卫恒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处在朝廷的斗争之中，多的是让人糟心的事情，所以人也老得快。

    外面有传唤的声音，一个年级有些小的太监端着东西上来。

    “皇上，是淑妃娘娘送来的汤羹。”

    卫恒扫了一眼，道：“端上来吧。”

    于是，那小太监近上前来。

    不是别人，正是赵礼。

    卫恒记得他：“上次在御花园就是你救小公主有功，所以我特命统领太监将你从太后身边调了过来，在勤政殿伺候，可跟着你师父警醒着些。”

    他师父也就是之前去传旨的老太监，乃是这宫内的太监总管，身份可高着。

    赵礼如今也算是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伺候在皇帝身边，报不得以后就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太监。

    不过此刻，他依旧是夹着头尾，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能伺候在皇上身边，乃是小的福分，万万不敢不警醒。”

    卫恒笑了一声，道：“那刚才在宫外可有看见什么没有？”

    赵礼心中咯噔一声，想起那一位的吩咐和计划来，又想起了自己在宫外所见的宋仪与秦王的那一番话，立刻跪了下来，回道：“启禀皇上，确有看见……”

    “看见了什么，说说？”

    卫恒脸上看不出喜怒来，着身边的宫女试过了毒，才将汤勺往口中送。

    赵礼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有些害怕，不过还是继续道：“方才在宫外，祁王爷先离开，宋五姑娘第二个，不过后面出来的秦王殿下拦住了她，还跟她说什么聪明些。宋五姑娘应了一声就走，其他的小的也没看见……”

    “这里你没看见，那在太后宫中的时候，可有看见了什么没有？”

    卫恒笑着，端着手里的一碗汤，热气朝着上头冒。

    赵礼哆嗦着不敢说话。

    也不过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皇帝手一摔，那盛汤的碗就直直砸到了他的身上，还没凉的热汤倒在身上，一会儿就红了一大片。

    赵礼疼得颤抖，满脸都通红的一片，他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连连在地上磕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小的在太后娘娘宫中，的确……的确有看见……”

    “看见秦王殿下频繁出入吧？”

    卫恒冷笑了一声，竟然一下从座中站起身来。

    “好，好，好一个野心勃勃的逆子！真以为他做的手脚我不清楚了不成？！”

    昭华郡主芙蓉斋那么多的银两，最终到底去了哪里？又是谁在底下给她大开方便之门，能够让她一路将生意做到大江南北？这里头到底牵扯了多少官员？卫恒身为一个皇帝，能不清楚吗？

    秦王毕竟是他喜欢的皇子，他以为这孩子终究能学会，没想到还是高估了，高估了！

    要杀卫锦灭口，不仅得了利，现在还想要娶宋仪，要搏一个名！

    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只不过这一会儿，卫恒已经有了决断。他冷冰冰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赵礼，盛怒之下，两个太阳**的青筋不断起伏着，竟然一脚朝着赵礼踹去：“狗奴才，都给朕拖下去了！”

    赵礼伏在地上，有些惊恐地叫了一声，接着就被人拉了出去，远离了勤政殿，按在前面广场上，杖责四十。

    那场面，血腥到了极致。

    原本赵礼也是官家子弟，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却是咬紧了牙关，不说一个字，唯有一双眼睛，无比明亮。

    台阶边的角落里，某个小太监看见了这一幕，悄悄地退走。

    ***

    王府。

    卫起慢慢地捏碎了蜡丸，看着留在自己指间的碎蜡，轻笑了一声：“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倒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可惜了……”

    陶德自然清楚卫起在说谁，不过命都是天定的。

    看王爷这般淡定，多半是宫里的事情跟他所料的一样，可……

    “王爷，明儿就是第三天了，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有什么可着急的？”卫起道，“该着急的又不是我。”

    陶德彻底无言。

    ***

    宅院。

    宋仪看书看累了，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唤道：“雪香，给我换盏茶。”

    “……姑娘，您别看了成不成？现在京城里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是皇上叫您选婿呢！外面赌局都开遍了，您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都不着急的吗？”

    雪香想起明天要面临的事，实在是有点忐忑不安。

    宋仪呵欠刚打完，迷瞪着眼，耸肩道：“有什么可着急的？该着急的又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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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答

﻿    京城里大街小巷，早就因为宋五姑娘选夫一件事闹得腥风血雨，说评书的说评书，瞎扯淡的瞎扯淡，有想法的人家都希望自家姑娘跟着宋五姑娘学学，怎么能钓得一手好金龟婿……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开赌局的。

    今日宋仪进宫的时候，半道上顺口问了一句，嗣祁王卫起与秦王卫禹的赔率竟然是十五比二，倒是叫宋仪大为诧异。

    当时丫鬟们都无话可说，她于是来了一句：“去，悄悄下注王爷，回头也能赚个千儿八百的银子。”

    雪竹雪香顿时有种以头抢地的冲动，可在宋仪的吩咐之下不敢不动，终于还是去了。

    下好注之后，宋仪这才真正往宫中赶。

    她进宫的次数虽然不多，不过也不是头一次，所以还算是熟门熟路，在太监的带领下，这一次去了御花园。

    皇上正陪着太后在花园里赏花，不管怎么说，这面子上，太后也是有意要说媒的，秦王为了保证自己的胜率，自然要千方百计地请太后来。

    “宋五姑娘已经请到了，皇上，太后老佛爷，您瞧。”

    太监通报了一声，那声音可算是喜庆。

    宋仪顺势见礼，抬头来，果然看见那卫禹与卫起都人模狗样地站在旁侧瞧着自己。

    卫禹眼神之中，更是充满了一种自信。

    宋仪还就真不明白了，这一位到底哪里来的自信？怎么看，他也比不上卫起有心机手腕啊。

    不过……

    能叫卫禹这样的人觉得自己比卫起厉害，卫起可不是真正的厉害吗？

    卫禹似乎已经认定，宋仪乃是自己囊中之物，唇边的笑容都要掩饰不住了。大约，正常人都不会拒绝他秦王的这个身份吧？皇位，论常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传给卫起的，正常人都能想到。

    可惜……

    宋仪明显不是正常的那种人。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多话，只道：“今日太后娘娘也在这里，不妨一起做个见证吧。陈子棠先生也只有这一位爱徒，怎么说，他陈子棠也算是国之大儒了，朕不能亏待了他的徒儿。所以，宋五姑娘心中可有论断了？”

    “回皇上，已经有了。”

    宋仪简短地答道。

    一般姑娘家对这种事总有几分忸怩之态，可宋仪却显得自然无比，着实叫皇帝有些刮目相看。

    “那你如何选择？”

    “民女选祁王爷。”

    宋仪波澜不惊地说道。

    “你！”

    秦王卫禹着实没想到，简直觉得自己脸上有个响亮的巴掌。

    之前这女人对自己的态度不都蛮好的吗？怎么说变就变了？更何况他才是真正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天底下竟然还有女人这般不识货？！

    皇帝的目光也变得奇异起来：“朕可是听说了，此事在市井之中闹得是沸沸扬扬，不过可有不少人觉得选秦王为好，你为何会选祁王？”

    卫起眉头挑起来，颇有几分宋仪的波澜不惊。

    不过，他眼底的几分小失望也是难免的。

    看样子，宋仪出去这几年，脸皮也是厚多了，终身大事说出口来也是面不改色，倒叫他一番期待都落空。

    当然了，在皇帝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卫起的期待又被吊起来了。

    所有人都很好奇，宋仪要怎么说。

    毕竟是在皇帝面前，纵使心中有再大的愤怒，秦王也不敢发泄出来，只能不善地看着宋仪，假作风度翩翩道：“这倒是，本王也很好奇，宋五姑娘这眼睛到底怎么长的。”

    宋仪真想说，我这眼睛也没长到天上去。

    不过在皇帝面前，什么话都得收敛，她垂首躬身，总算是有了一点点小女儿的情态，貌似含羞带怯地道：“旁人都说民女是个才女，可民女觉得自个儿是个俗人，看人不看旁的……”

    皇帝好了奇：“那看什么？”

    宋仪依旧垂首，含笑道：“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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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 嘴硬

﻿    “……”

    满场寂静。

    皇帝愣了，太后怔了，就连卫起也没想到宋仪竟然扔出了这么个吓人的杀手锏。

    这、这、这……

    这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天底下竟然会有姑娘家公然说自己“看脸”？这不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其实我就是觉得秦王长得没祁王爷帅！

    御花园内的宫女不少，这会儿都跟被雷劈了一样。

    有的宫女已经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宋仪了，不由得在内心为宋仪默哀：这铁定是得罪秦王了啊！即便是大家都知道，若是拼脸，祁王爷甩秦王八条街、哦不，十八条街，可这种事是绝对不应该说出口的啊！

    完了完了……

    有人看宋仪的目光已经像是看死人了。

    同时，也有人对秦王卫禹抱以同情的目光：瞧这倒霉催的，殿下怎么挑中了这么个倒霉婆娘呢？

    自己看得上的人看不起自己，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脸啊，这回可是丢大发了！

    卫禹已经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只差没气歪了鼻子。他颤抖着手指起来指着宋仪，仿佛下一刻就要下令叫人来把宋仪给拖下去了！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有把本王看在眼底吗？在父皇面前都敢这般造次，还不来人——”

    “咳。”

    一声轻轻又有些造作的咳嗽，就这么忽然地插了进来。

    卫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大家顺着声音望过去，便看见了表情古怪的卫起。

    卫起自来是个漂亮的人物，众人都知道，只是……

    宋仪是个大美人，被大美人说看脸挑中了……

    祁王爷，您这也太不矜持了吧？

    看看，唇边的笑可是没忍住的。

    众人心中腹诽起来，卫禹更是僵硬着一张脸。

    可卫起自然得很，他仿佛也不觉得宋仪方才的话有多惊世骇俗，只是淡淡提醒：“皇侄儿啊，忠言逆耳，真话总是不好听，不过你乃天之骄子，天潢贵胄，不必在此等小事上计较。更何况，与一弱女子计较又算是什么事？未免，太没容人之量吧？”

    “……”

    卫禹险些气了个半死，他瞪视着卫起，颤抖着手，似乎想要反驳。

    可卫起乃是他皇叔，现在都明晃晃叫自己“皇侄儿”了，自己若是再不识相，明摆着要被他上眼药。但若是不反驳，他一口气堵在心里，怕是只有活活憋死自个儿的命！

    利弊权衡之下，这一口气……

    只能忍了！

    卫禹脸色难看，直接马虎地行了个礼，跟皇帝太后告辞，拂袖而去。

    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结果，皇帝也不多留，只是看着宋仪的目光未免更加奇异起来。

    “倒是个有意思的，难怪能成陈子棠的弟子。”

    结果是自己想要的，至于是不是看脸……

    皇帝陛下摸了摸自己一把胡须，心想：姑娘家怕真的是看脸多一些。

    他淡笑着道：“既然已经决定，那就下去吧。回头叫钦天监择吉日，便把事情办下来。祁王也是难得，朕还以为你准备一辈子不娶了，没想到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卫起躬身，显出一副恭敬的样子，也笑道：“臣弟不是什么英雄，皇上抬举了。”

    “哈哈哈哈……”

    皇帝大笑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他摆摆手道：“都去吧都去吧，怕你们还有不少的话想说呢。太后也回去吧……”

    宋仪卫起的脸色还好，太后的脸色是着实难看。她勉强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宋仪一眼，终究还是跟着人离开了。

    御花园里，一时人已经散尽。

    宋仪跟着太监走出来，卫起就在不远处，这一下倒是不怕人多耳杂了。

    两个人很快走到了一起，挨得有些近。

    宋仪来的时候其实还不怎么明白，离开的时候反而清楚了：“恭喜王爷，此计甚妙。”

    “你看出来什么了？”

    卫起以为，宋仪不该知道的。

    宋仪道：“原本是什么也没看出来的，可事情实在是太蹊跷了。我与秦王半点交集都没有，他怎么能知道我，又平白要求娶我？说到底，这件事昭华郡主是知道的，有与秦王有关，还是通过太后。宫中谁与郡主关系好？乃是太后。所以……”

    “所以你断定，秦王与卫锦之间应当有些联系。”

    卫起帮她补全。

    宋仪点头：“卫锦芙蓉斋为什么能开那么大？钱又到底去打点了哪里？她怎么知道秦王的事？秦王又怎么盯上我？前后一联系必定知道：她与秦王乃是互取所需。兴许，叫秦王娶了我回去折腾，同时秦王又赚了名声，乃是双赢……可惜了……”

    “可惜什么？”卫起问。

    宋仪莫名地笑了一下，道：“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天算万算也算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想不到，出师未捷身先死……”

    卫起一挑眉：“本王还以为你想说，可惜秦王没本王长得好看。”

    “……”

    为什么这一位大爷能用这样一脸理所当然的淡定表情说出这一番话来？

    宋仪觉得，自己下次该说，因为卫起比较面目可憎。

    都怪自己当时嘴贱！

    宋仪实在无语，眼见着终于要到宫门了，于是急急准备离开，不过临走时候，她终于又想到一茬儿，于是扭过头来，笑眯眯道：“王爷，我宋五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今日进宫前呢，我家丫鬟一个不小心，竟然买了王爷您的注，万不得已我才……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您万莫记挂在心上。”

    说完，便是转身进去了。

    卫起站在原地，一张脸忽然黑得跟锅底一样。

    好个牙尖嘴利的刁蛮女人，这是说她不是看脸，纯粹因为今早她家丫鬟买错了注，她怕自己亏本，所以今日才选了自己的。

    陶德也听懂了，在一旁为卫起抱怨：“五姑娘这过河拆桥的，她还真想嫁给秦王啊？王爷您这一颗心都喂了白眼狼啊！”

    “闭嘴。”

    卫起扫了他一眼：“女人口是心非，宋五又是个精明鬼，丫鬟怎么可能买错注？”

    唯一的可能，一开始就选了他卫起。

    卫起笑了一声，忽然觉得这天气真好：“走，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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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 布局

﻿    那声名赫赫的宋五姑娘竟然要嫁人了！

    嫁的还是几乎不可能拿到皇位的卫起！

    消息一从宫里传出来，都城所有民众的内心都是崩溃的：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明明卫起是一赔十的啊！他怎么可能就真的要抱得美人归了？

    真他娘的没天理！

    所有参与了赌局的人，这会儿大半都抱着自己老婆孩子搁家里哭，恨不得自己手贱，要剁手。

    当然，消息都已经传到这个地步了，别的一些人也该知道消息了。

    比如周兼。

    水榭里，正有美人抚琴，琴音淙淙流水一般，从人的心间淌过。若是以前，再烦躁的时候，听见这样的琴音，也该心静了。

    可这一次，周兼实在静不下来。

    他坐在对面，手边是一盘残局。

    “嗒。”

    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略重了一些，掺杂在琴音之中，却是异常刺耳。

    抚琴的美人像是被惊到了一般，手一颤，便已尽拨错了弦。

    “铮……”

    有些刺耳。

    穿着一袭水蓝色撒花遍地锦长裙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来，眉目如画，眼似秋波媚，正是董惜惜。

    她看向了周兼，却只见这俊逸男子面无表情，一向温文的他竟然透出一种冷硬之感。

    董惜惜心底的苦涩，渐渐泛开。

    “大人依旧在为宋五姑娘的事情烦恼吗？”

    “与你无关。”

    周兼淡淡的一句。

    董惜惜后面所有的话都被这一句话给噎住了。

    在她还没有说什么话的情况下，周兼都这般冷硬，半点也没有想要搭理自己的模样，她一路来如此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来，让董惜惜眼眶泛红。

    她一下站起身来，娇躯颤抖：“周大人早已经与宋五姑娘恩断义绝，现在又何必这般自寻烦恼？一直陪在您身边是惜惜啊！”

    外面大街小巷都已经传遍了消息，周兼自然也是清楚的。

    他看着面前的一盘残棋，也知道董惜惜内心的不忿，可他无动于衷，只道：“陪着我，又怎样？”

    “……”董惜惜愣住。

    陪着他，又怎样？

    她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算什么。

    周兼本就是书香门第出来，虽当过胥吏，却也是才华高绝，到后来更有当朝首辅赏识；自己不过是一个落魄官宦人家姑娘，后来沦落娼门，若无周兼庇佑，只怕日子难过，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

    说到底，她又有什么资格说周兼？

    要不是周兼怜悯她……

    可她的一腔真情，竟是错付了吗？

    眼见着周兼依旧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董惜惜忽然觉得好累。

    “我早该死心的……你的那一颗真心，早就丢在了宋仪的身上，我一介风尘女子，如何与她那般神仙一样的人相比？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罢了……”

    “我懂了。”

    “周大人，小女子……”

    最后“告辞”两个字，却是哽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董惜惜只是俯身，一个万福，最后看了一眼周兼，便转身而去。

    痴情过周兼的女子有很多，可她们之中，没有几个落了什么好下场。

    周兼自己清楚。

    他只用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心口，却思索：这一颗心真的没了吗？

    宋仪竟然要嫁给一开始她高攀不起的那一位了。

    这世道，也真是奇怪啊。

    周兼觉得，自己并不怎么伤心，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宋仪再嫁给谁，也不可能嫁给他。

    既然不是他，那是谁又有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不会介意，只是心里空落落地丢了一块。

    慢慢地将一盘珍珑棋局复原，周兼坐了大概半个时辰，外面就有人来传，皇帝有事召他入宫。

    现在的周兼已经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官职不一定已经上去，可在皇帝面前却能说得上话。

    他收拾了一下，连忙换了一身衣裳过去。

    来传他的太监也是脸上表情战战兢兢，两个人已经有些熟了，顺便在路上便聊了些前因后果。

    以前皇帝不会这个时间找大臣进宫，可今天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现在已经是宋仪选了卫起之后几天，秦王卫禹怎么也没想通，自己竟然输了这一局，还这样丢脸。

    今日早朝上，皇帝卫恒也不知到底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将往日赵大人的一桩陈年旧案给翻了出来。

    皇帝说，卫禹纵容自己的属下，招揽门客，勾结朝中大臣，结党营私。这根本不是一个皇子应该做的事情，所以夺了秦王的俸禄，叫他好生在自己府中反省一个月！

    对向来受宠的秦王而言，这简直就是打脸！

    原本因为宋仪的事情，秦王在整个京城地界儿上，已经丢尽了颜面，现在曾经最宠信他的父皇，竟然也莫名其妙不信任自己了

    秦王这辈子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

    更何况，他的父皇这一番火气发得好没道理，叫他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身边的谋士怎么劝说他都没有作用，秦王一个火大，竟然直接闯入了宫中，要跟自己的父皇好好理论一把。

    他要好好问清楚，到底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自己的父皇。

    秦王以为，一定有自己不明白的原因在，而父皇在朝上不好告诉自己，下朝之后总归是可以的。

    谁料想，秦王刚刚走上去，口气激烈地说了两句话，便被皇帝叫人打了出去。

    明明是以前早已经完结的一场旧案，转眼之间又让秦王倒霉了，秦王哭都没地方哭去。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他那叫一个垂头丧气。

    周兼，也正好是这个时候遇到了秦王的。

    阴沉着脸的秦王，再也没有往日嚣张跋扈的样子。

    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笑柄，让所有人耻笑他的存在。

    在见到周兼，同时看见他身边的太监的时候，秦王站住了脚步。

    周兼停下来给他行礼：“秦王殿下。”

    秦王勉强一笑，只是眼底的阴霾散不去：“周大人这是？”

    说着，看向了旁边的小太监。

    周兼开口答道：“皇上传召。”

    “哦……”

    父皇才训斥了自己，竟然就要传召周兼？秦王眼神连闪，他可是记得，周兼跟赵家也是有关系的，当初赵家的案子没有牵连到自己，现在却牵连上了，谁是罪魁祸首？

    原本秦王有些想不通，转眼之间就怀疑起来了。

    周兼查的赵家的案子，现在又要被皇帝传召，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王不好多问，就眼见着周兼进去了。

    事实上，皇帝找周兼的确是问当初的案子，可这件事与周兼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秦王并不知道这一点，可疑心能生出暗鬼来。

    ***

    王府。

    卫起这两天显得很是高兴，手里拿了一根令箭，就朝着远处的壶投去。

    “叮！”

    箭镞打到陶壶底下，有很清脆的一声响。

    三支羽箭插在陶壶里，还在晃动。

    收回手，卫起拍了拍：“这一阵，本王的手气还不错吧？”

    “嘿嘿，王爷那叫做人逢喜事精神爽呢！”陶德的马屁跟着跟着就上来了。

    卫起一下笑出来：“也就这两天说话顺耳些，算是学聪明了啊。”

    “嘿嘿。”

    陶德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他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很明显根本不是自己会说话了，就是卫起的心情好了，所以说什么都中听。

    趁着这时候，陶德想起刚才听的一件好事，立刻上来道：“对了王爷，还有一件好事呢。钦天监那边奉了皇上的命，已经在挑好日子了，说是三个月之后就是好日子……”

    他话还没说完，卫起的动作就猛地停住了。

    转过身来，卫起眉头紧皱：“三个月？”

    “啊……是三个月啊。”陶德有些傻眼，“是您觉得三个月还太仓促了吗？要不找钦天监好好说说？”

    什么吉日不吉日的，基本都是瞎扯，陶德自认为自己很识趣。

    没想到，卫起冷冰冰地一笑：“是要好好说说。你觉得要怎么说？”

    “就跟他们说，三个月的时间能准备出什么好典礼来？怎么说也得六七个月吧？要不一年半年地也成……”

    说着说着，陶德的声音就小了下来。

    他发现，卫起的神情明显不对劲了。

    兴许真的是人的命好，就在卫起险险将要发作的那一瞬间，陶德福至心灵，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脱口而出：“属下知道了，不管钦天监那帮老头子怎么想，咱们都叫他尽快挑个好日子，即便没吉日也给咱硬生生造出一个吉日来！”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卫起的神情。

    卫起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回眼角眉梢却略略柔和了一些，夸赞道：“跟在本王身边这么久，果然长进不小。”

    “嘿嘿，那是王爷教得好。”

    陶德谦虚了一句，背地里却是抹了冷汗：乖乖，还好我反应快啊！

    卫起想了想，也有几天没看见宋仪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样……

    想是这样想，可说出口的话却是：“陈横那边可好了？”

    “方才宫里出消息，周兼已经入宫处理赵家的案子了，赵礼那一条命都是您救的，又是自家的旧案，必定也会出力。秦王已经从宫里出来了，陈大人在那边候着他呢。”

    陶德这话乍一听不怎么样，可落在他人的耳中怕就要石破天惊了。

    陈横可是卫起的谋士，不过知道这一点的人……

    实在太少。

    同样的，秦王卫禹更不可能知道。

    ***

    □□。

    陈横是被秦王的幕僚引荐入府的，今日正好来拜会秦王。卫禹人一回来，出现在书房，陈横便文雅地拱手一拜：“微臣陈横，拜见秦王殿下，看殿下面色不愉，不知是宫中……”

    秦王大步地走进来，刚端起茶盏来，听见这话气得立刻摔了茶盏。

    谁这样哪壶不不开提哪壶？！

    卫禹阴狠地抬起了头，看向陈横：“你就是今日要来投靠本王的？瞧你有些眼熟……”

    “微臣微末之辈，姓陈名横，确实投奔秦王殿下而来。”

    陈横并没介意秦王的无礼，依旧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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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求不娶

﻿    陈横……

    这人的名字，卫禹其实有听过。

    相传，此人聪明绝顶，出了名的脾气坏，被人称为茅坑里的石头，那叫一个又臭又硬。

    现在竟然看见对方到自己这边来，还说要投奔？

    卫禹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有一种很奇怪的虚荣感。

    不自觉的，他摆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长长地“哦”了一声，才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大人，久仰久仰。小王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天底下的上位者都是这个德性，不过卫起可能不一样。

    陈横仔细想了想，也可能是因为卫起根本不想要那皇位。一不小心投奔了这样的卫起，陈横想想也是挺无奈。

    不过这些话全都是在心里的罢了。

    当着面，陈横自然不敢直接坐下，而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屁股挨了半边坐下来：“多谢王爷。”

    “陈大人能来，真是令本王惊喜之极，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卫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从宫中出来，本王的事情，陈大人相必也是有听闻的……”

    “确有耳闻。”

    陈横如实答道。

    “早有人跟本王说过，陈先生乃是个深谋远虑有大智之人，不知道大人怎么看此事……”

    卫禹有心要测一测他的本事，因而直接开口笑着问。

    此问，可说是正中陈横下怀。

    他起了身，竟然又对着卫禹一拜，道：“陈某正是因此而来，士择明主，且要找对时机。如今万事俱备，只欠王爷一把东风。”

    “哦？此话怎讲？”

    卫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头一跳。

    这陈横，似乎意有所指啊。

    陈横也的确没叫他失望，下面一番话，可就是重头大戏。

    “士择明主，可有大际遇。人人都说陈某是个聪明人，可陈某却从未归附于朝廷之中任何一位皇子，皆因为时机不到。不过如今皇上倒行逆施，竟然将多年之前的旧案翻出来，为王爷强加罪名，实则有些喜怒无常。”

    听到这里，卫禹心头一突。

    他仔细想想，最近也不过只有一件宋仪的事情，除此之外自己再没有什么大活动，不至于叫父皇厌恶自己。

    听陈横这么说，在位久了的皇帝，到了晚年的时候似乎都要折腾个三五圈的，倒霉的不就是皇子们吗？

    自己这情况，的确有些像。

    不过他还是不说话，继续听着。

    陈横又道：“而这，恰恰是暴君之相。若长此下去，秦王殿下继承大统，几乎没有可能了。今日皇上能以这样一个由头来整治您，叫您禁足一个月，他日未必不能找到新的理由，将您圈禁起来……”

    圈禁！

    这词用得！

    卫禹险些被吓得汗毛都竖起来。

    他也不是没脑子的人，若是昔日陈横在自己面前说这些，他可能还会有疑虑，可在现在，他真的有些怀疑。

    想着，卫禹的脸色有些沉。

    “今日在宫外，我正好遇见了进宫的周兼。此人当年便是办赵家那件案子的，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有什么事……”

    “依着在下看，事情倒不是出在这里。”陈横状似好意地点醒，“您知道皇上为什么闹这一出吗？”

    “为何？”

    这一点，卫禹还真的不明白。

    他都不明白的事情，陈横能明白什么？

    陈横淡淡一笑，道：“问题，是出在太后的身上……”

    说着，他看卫禹迷惑不解的样子，细细将事情道来。

    ***

    九九重阳，今又重阳。

    宋仪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也是很快。

    自打那一天宫里见过之后，她与卫起就再也没看见过了。现在的她，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不大想看见卫起。

    这些天，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是自己终于能嫁出去了，而是因为买了卫起，自己赚了一笔小钱。

    是的，小钱。

    对现在的宋仪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钱算是大钱了。

    那卫锦死得实在是太冤枉了，最终她是一番辛苦，却为她与陆无咎坐了嫁衣。

    碰上卫起这么狠毒的兄长，也真是她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转眼又是重阳节，外头可也有一些热闹的戏可看，要不咱们出去逛逛吧？”

    雪竹出来建议。

    这些天，宋仪都在家里，憋着憋着怕都要憋坏了。

    其实宋仪觉得自己不出门也不会憋坏，那几年在外头晃悠着，看见的东西早就已经多得叫人不舒服了。

    这时候，还要叫自己出去逛？

    宋仪原本是想要拒绝的，可在看见雪竹雪香两个丫头期待的眼神之后，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拐了个弯，又咽回了肚子里去。

    宋仪想着，长叹了一声，一手一个，戳着两个丫头的额头道：“得了，知道你们憋坏了，那就出去过上一回重阳节。看你们两个老的，什么节都要过一过。”

    年纪轻轻的丫头，过什么节啊？

    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

    雪竹雪香两个对望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几个人收拾了收拾，就直接乔装打扮一番出门去。

    宋仪扮作一个翩翩佳公子，像是个京城最入时的文人一样打扮，倒也不是看不出她是个女子，可近来京城流行这样的打扮，也无人诟病。

    走在道上，谁不转头多看上宋仪一眼？

    宋仪见惯了大家这样的目光，已经是习惯了很多。

    她们一路顺着大街逛下去，约莫过去了一个下午，刚到一个茶馆坐下来，就听见了旁人在说宫里的事情。

    因为最近没怎么跟卫起联系，所以宋仪还不知道秦王竟然已经倒了大霉。

    听着听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明摆着，秦王这倒霉得也太蹊跷了。

    外头秋风习习，天气正是合适，一眼望去，是无垠的蓝天，一点白云也没有。

    可宋仪，却偏偏瞧见了背后巨大的阴霾。

    “也差不多了，我们去茶庄吧。”

    卫起那边不好联络，可陆无咎那边总有消息的。

    这样一想，宋仪迅速决定了下来，她断定能从陆无咎那边得到合适的消息。

    三个人再次启程赶往茶庄，可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看见对面的大街上驶来一辆马车。

    这马车看着不怎么样，可车辕却打磨得很好，用精铁做了支架，拉车的也是好马之中的好马。

    刚看见这一辆马车，宋仪就怔住了，脑子里冒出四个字来：冤家路窄。

    果然，还不等她念头落地，卫起已经从车里下来了。

    本来是重阳节，卫起安排好了陈横那边的事情就出门了。

    陈横此人说话不讨喜，可做事终究还算是靠谱，所以卫起很放心。可没想到，回来路过茶庄，准备顺便下来与陆无咎说上一两句，竟然正好遇到了宋仪。

    两个人遥遥对望，一时之间竟然又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弥漫开来。

    他们两个……

    不说别的，现在可是有婚约的人。

    一个是以前的顶头上司，一个是以前的下属；现在两个人却即将因为一些荒唐的原因成为夫妻……

    宋仪忽然觉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压抑，巴不得自己根本没看见卫起。

    说实话，她现在是几乎不介意自己还嫁人不嫁人，在名声被毁了之后就根本没有半点想法了。

    可现在偏偏硬塞给她一个卫起，还是心机深沉叫人捉摸不透的。

    若是嫁给了旁人，自己都还能将对方管得服服帖帖……

    可换了卫起，怕只有自己被对方治得服服帖帖的份儿。

    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谁都没差，宋仪又不是卫锦，还会计较哪个好哪个不好。

    摆在自己面前的乃是定局……

    可偏偏，怎么定得那么不甘心呢？

    宋仪死活有些想不明白了。

    卫起远远见了她，一挑眉，走近来：“也来找陆大先生？”

    宋仪心里想，怎么也不可能找你就是了。

    嘴上却道：“不过是偶然听了一些消息，所以想来求证一下，没想到王爷竟然也来了。”

    “你来得，我便来不得了不成？”

    卫起听她这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无端端有些不舒服。

    陶德在一旁听得心里冒汗：这两位怎么有点不大对盘呢？

    宋仪只是觉得怪怪的，想到不久之后眼前这一位煞星爷就要成为自己的夫君，她内心是崩溃的。

    也不知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她竟然道：“倒不是王爷来不得……只是见了王爷我心里就有些发慌罢了。”

    “哦？”

    卫起有些不明白，似笑非笑看她：“本王有这么可怕？”

    “王爷这般高高在上的人，宋仪自觉有些般配不起，那什么……”犹豫了一下，她终究还是没管住自己那张臭嘴，脱口而出，“我真不能换个人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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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内心崩溃

﻿    “……”

    卫起已经被这般不识好歹的女人给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陶德在旁边吓得打哆嗦，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出现在这里。

    宋仪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恨不得把话收回来，再给自己两巴掌。

    不过其实仔细想了想，卫起娶自己没有半分的好处。

    谁想娶自己原来的下属呢？

    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这样一想，她又释然了，继续道：“若是王爷觉得不好开口，回头我找皇上说也可以的。”

    “你准备怎么找皇上说？”

    出乎陶德意料地，卫起竟然似乎异常地好说话。

    这一句话一出来，陶德整个人都傻了。

    唯一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妥的，乃是宋仪。她毕竟不很能猜透卫起的心思，更何况即便是以前能猜透，到了现在又完全是另外一种局面了。

    所以，宋仪很自然地接话道：“直言便可。毕竟女子的心思多变，只要对皇上说我中意的是……是陈横就好。”

    关键时刻，陈横总是一个最好的挡箭牌。

    至少，在宋仪自己看来是这样。

    只可惜，卫起在听见“陈横”两个字的时候，面色已经难看至极。

    又是陈横……

    看样子，这两人当初的戏言，真有几分当真的味道。

    他卫起倒是不清楚，什么时候自己手下两个得力干将竟然真的擦出了火花，眼见着这都要两情相悦了？

    陈横，陈横，又是陈横。真是个没完没了……

    卫起唇边的笑意，渐渐减下去：“这样的说法倒是好，可本王有说过自己不愿娶吗？”

    宋仪傻住。

    这、这是个什么意思？

    不是不愿意娶？

    脑子里简直有一会儿功夫反应不过来。

    也就是在这一会儿的功夫里，卫起目光之中的冷意已经加重到了极致：“既然你这样说，本王还非娶不可了。”

    说罢，他连茶庄也不进了，直接拂袖而去。

    宋仪彻底愣在了当场：她……到底是作了怎样一个大死？

    ***

    茶庄里，陆无咎面色也有些古怪。

    外头人来报，说宋五姑娘跟卫起都在外头了，只是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似乎不欢而散了。

    这倒是奇怪……

    卫起这人素来是心思比海深，即便是对宋仪，也有几分叫人摸不着头脑。也就是最近，才能摸得出几分深浅，露出几分痕迹。

    现在……

    有意思了。

    摸了摸下巴，陆无咎整个人都处在了奇怪的看戏状态。

    略等了一会儿，有人来通传，说宋五姑娘来了，而不是卫起来了。陆无咎一下就知道，果然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他面上不露半点，弯唇一笑：“宋五姑娘，许久不见，恭喜了。”

    恭喜？

    恭喜自己就要嫁人了吗？

    宋仪真不知道到底是哭还是笑了，想起刚刚在外面听见的卫起那句话，她真有一种自己到底倒了哪辈子霉的怨念。

    卫起……

    这人心思也太奇怪了。

    现在她可半点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直到现在，她眼底还有几分诡异的恍惚，活见鬼了一般：“陆大先生快别取笑了，我正有一些事想要问问……”

    “可是最近出的事？”

    宋仪怎么说也算是个人物了，纵使是女子之身，也能搅动出几番风云来，最近能入眼的事情，无非也就是宫中那些。

    陆无咎是个顶尖的聪明人，眼皮子略翻翻，便知道宋仪要问什么。

    宋仪也不转弯抹角，直接道：“秦王殿下这一番未免也太过倒霉，个中缘由我有猜测，可不敢确定。不知这宫中，可有什么秘辛？”

    “秘辛倒是有……可这天下没有白做的买卖……”陆无咎不是商人，可却是整个陆家产业背后的绸缪者，要说商人本性，他弟弟也不如他，由此这时候就露出些许奸商嘴脸，“不知宋五姑娘，能开个什么条件呢？”

    宋仪挑眉，有些戏谑地看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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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宫闱旧事

﻿    “如今陆大先生可是赚得盆满钵满，还要问我要什么条件，未免也太小人吧？”

    “哪里哪里，都是宋五姑娘的功劳。”

    陆无咎也不过是开个玩笑。

    宋仪淡淡道：“陆大先生也是个聪明人，咱们两个说说话也不过是一会儿功夫的事情，闲了谈天，谁也不能说上什么。可若是有了什么往来……”

    虽不知道如今卫起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可在外人眼底，她宋仪都是要做王妃的人了，简直是天大的幸运。

    现在一个未来的祁王妃，跟曾经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帐下头号军师陆大先生坐在一起，还要聊什么交易，若叫人知道……

    天知道要怎么怀疑呢。

    陆无咎敢提这要求，也得掂量掂量中间有什么。

    谁能说清楚，以后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归根到底，他虽说了这话，可还真不敢跟宋仪提什么条件。

    “宋五姑娘说笑了，我等不过是谈谈天的功夫，也没个什么大事……”

    “是啊，这天下发生的事情这么多，桩桩件件也不过是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宋仪附和着，最后道：“得了，也别假惺惺了，陆大先生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吧。”

    这单刀直入地……

    陆无咎险些被宋仪这一句话给噎死。

    宋仪现在是越来越不喜欢说废话，更不喜欢在一些奇怪的周旋上浪费时间，更何况……

    以他们两个这许多年打过的交道来算，也似乎的确没有这个必要。

    最终，陆无咎摇了摇头，心道宋仪也是越来越奇怪了。

    他道：“如今秦王忽然之间倒了大霉，所有人只当是皇上喜怒无常，以及昔年的旧案被人翻出来。可你仔细想想，这几天秦王到底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唯一引人注目的也就是最近这件事。”还是跟自己有关的。宋仪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有推测。”

    “比如？”

    “太后。”

    宋仪开口，笃定地看着陆无咎。

    陆无咎点头，眼底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赞赏。

    “事情正是出在太后的身上，也怪他倒霉，无巧不巧撞上了皇上的逆鳞。前朝的事情，宋五姑娘知道几分？”

    此前，在跟着李公公进宫的时候，宋仪有了解一些，不过并不很多。

    她道：“当今的太后娘娘，是昔日的皇后；当今皇上，乃是先帝爷昭王之子，后来先帝爷膝下没有合适的皇子，才改了宗谱玉蝶，将昭王之子过继而来，以先帝爷为父，以如今的太后娘娘为母。所以，太后与皇上并无血缘关系……”

    “正是如此。”这就是宫廷之中的秘辛了，陆无咎略带几分神秘地一笑，道，“那宋五姑娘知道过继这件事发生在何时吗？”

    宋仪猛地心头一跳，原本就已经隐隐约约在脑海之中的线条，一下清晰了起来。

    “是在先帝爷病势垂危之时……”

    卫起乃是先帝爷的三皇子，若是没有那一场时疫，怕才是应该真正继承大统的人。可其生母庄妃去得太早，也就错失了这机会。

    按理说，即便是先帝爷垂危，也不该过继昭王之子来继承皇位。

    当时，伺候在先帝爷身边的只有皇后，天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

    陆无咎看宋仪面色，已经知道她心思敏捷，怕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便续道：“血脉相连的母子尚且有猜忌，更遑论是毫无血缘之人？更何况，若没有当初的太后娘娘，就没有今日的皇上。可皇上，毕竟是天子……再说了，这里面还有一桩宫廷之中的丑事在呢……”

    “太后娘娘当初可是堂堂的皇后，对她威胁最大的庄妃早已经驾鹤西去，后宫之中无人可以威胁她的地位，为何要选昭王之子承继大统？”

    “当时庄妃娘娘之事还有颇多谜团……难保与皇后无关……”宋仪慢慢分析着，“彼时彼刻，若外头有信得过的人，自然要选外面的。”

    “正是。”陆无咎陡然一声笑，目光之中却有颇多的冷意，“可太后凭什么信得过昭王呢？”

    “……”

    宋仪一下没说话。

    是了，太后怎么能信得过昭王呢？

    她又不是皇帝的生母，扶持了昭王之子登基，谁知道以后是什么局面？若有三言两语的不和，也就是一个在后宫之中寿终正寝的下场。

    除非，这里面还有大家不知道的隐情……

    宋仪看向了陆无咎。

    陆无咎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哈哈大笑起来，点了一句：“在先帝爷驾崩之后，昭王尚在人世，不过后来说是皈依佛门，一夜之间不知所踪。有人说，曾在江南一带见过他，已经是个佛法高深的和尚了，后来又失踪了……”

    “和尚？”

    宋仪脑海里有电光石火闪过去，有的东西，呼之欲出。

    陆无咎见她神情，猜她是已经清楚了，便道：“所以，这样的太后如何能成为母仪天下之人？当今皇上对她，若非念着昭王的情分，早出手了……如今秦王接近太后，不过自寻死路罢了。”

    宋仪端起了茶盏，看了半天，眼帘微动，才叹气道：“原来如此……”

    她一下记起来，自己在外游历几年，离京甚久，将要回京时候却帮卫起办过一件事。

    那一件事，便是拿到了一串异常珍贵的舍利子手串，在进献手串之后，她第一次得到了太后的召见。

    那个时候，她给太后讲过一个故事。

    天机和尚。

    前前后后所有东西，似乎一下就串了起来。

    陆无咎只道：“想想，最可怜的哪里是他们……”

    分明是那个时候的卫起。

    不过，到现在，又有谁敢可怜他？

    宋仪明了，眉头轻蹙，终是没多再问上一句，起身告辞。

    ***

    □□。

    陈横将前朝秘事前前后后一件件解释清楚了，才略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秦王殿下，现在您可明白了？”

    秦王从不知道，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么深的道道。

    “父皇竟然……他因为这许多的事情忌惮太后，可我已经与太后过从甚密，可要如何补救？”

    万万没想到，太后跟昭王还有一腿。

    父皇是昭王正妃之子，太后虽对父皇有恩，可更大的却是仇与恨啊。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一段往事，无意之间与太后走得太近，现在却犯了父皇的忌讳，真是大大地后悔！

    秦王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甚至慌乱，他看向了告诉自己这一切的陈横：“陈大人，你今日来，既然已经解释清楚前因后果，便还请一并将补救的方法告知于小王。他日，小王必以相礼待之！”

    陈横心里唾弃，只觉得秦王这等傻货，即便是能登上皇位，不出两个月就要被人干死在宝座上，也没太大的用处。

    他心里骂，面上却是恭恭敬敬，一副“微臣不敢”的小心样子。

    “殿下，已经做过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您这时候若是继续亲近太后，皇上会继续发作于你；而如果不亲近太后了，皇上必定会怀疑您知道了什么。如此的两难之境，哪里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更何况，您看皇上这是想要您补救的样子吗？”

    这分明是要再也不用秦王的样子啊！

    错误已经犯下了，如何才能补救？

    这根本是个不可能的事情。

    秦王已经傻了：“那……要怎么办……”

    陈横理了理自己袖口，一副为人臣子的谦恭模样：“做了就回不了头，若以寻常计，皇位绝对与殿下无关。所以，只能使用非常手段……”

    秦王一震。

    陈横继续道：“一不做，二不休，何不孤注一掷？”

    “陈大人的意思是……”秦王脸色白了，显然已经猜到了陈横的意思，只是不敢接话。

    陈横轻描淡写：“殿下，反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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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端倪

﻿    从□□出来，陈横脸上也是看不出表情的。

    表面上，他只是朝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员，可实际上却是卫起的心腹，现在又来秦王殿下这边当了一个颇有心机和城府的谋士。

    算起来，不是他陈横太有心机和城府，实则是卫起太没有心机城府。

    一路出来，他在大街上绕了许久，又回自己府中一趟，待得日头渐渐下去了，才又慢悠悠地从自己府中晃悠出来。

    白日里把差事办完了，晚上自然还要去找顶头上司略略汇报一些。

    去祁王府的时候，卫起正好也在。

    亭子里，已经烧了小炉，上头温着一壶酒，可周围伺候的人着实不多，放眼望过去都隔得远远地，仿佛怕近了都要被呵责一般。

    站在距离那边还有几丈远的地方，陈横左右看了看，着实觉得奇怪。

    怎么连陶德也不在？

    真是见了鬼。

    “不必找陶德了，过来吧。”那边的卫起早看见了陈横，将温在炉上的酒壶取下。

    陈横两手揣在一起，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

    可他是个聪明人，刚走近了就发现，卫起眉峰拧在一起，面无表情，明显是不大高兴。

    “秦王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陈某瞧着……秦王殿下是要掉进大坑里了。”

    陈横在那边轻飘飘的一句“反了吧”，天知道在秦王的心底掀起什么惊涛骇浪来。

    扔下这样的一个堪称吓死人的想法，陈横潇洒地回来复命。

    这些计策都是之前与卫起商议好的，不用他怎么解释，卫起也是清清楚楚。

    这会儿，他倒酒的手顿了顿，唇边弯起来的笑容也就是那么一点点，道：“拼命一搏，尚有机会。不搏，便是死路一条。咱们且等着狗跳起来咬人的时候便可。”

    秦王这时候哪里还有第二个选择？除非他想就这样庸碌地过上一辈子。

    卫起这里是一场环环相扣的局，只等着秦王往下面跳。

    平心而论，秦王蛮无辜，可谁叫他恰好跟太后搅和在一起，谁叫他要看上宋仪，谁叫他刚好有那么一点夺位的野心？

    诸多的条件叠加在一起，秦王就成了卫起这边挑中的最合适的人选。

    现在，只等着秦王后续的做法了。

    卫起想了想，道：“若是他觉得谋反没把握，回头叫大将军帮他吧。”

    陈横明白这中间的道道，摸着下巴笑道：“还是王爷这一招毒。”

    毒？

    卫起可没觉得自己毒。

    无毒不丈夫。

    他挑眉道：“万事俱备，只等着大将军助秦王成事，再‘清君侧’了……”

    没兵权，要造反都没办法，所以秦王必定要依赖外人。而大将军严照，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偏偏严照，根本不是个没有野心的人。

    前后一叠加，就是一个完美的计策。

    陈横也将他们定下的计策前后盘算了许多，可在听见大将军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起来。

    “王爷也真是心宽，大将军想要夺位，您帮着做事。明明王爷才是前朝最应该继承大统之人。焉知王爷今日助大将军成事，他日不会被鸟尽弓藏？大将军未必不忌惮您。”

    “……”

    卫起没说话，眼底带了几分奇异的神色，抬起来看陈横。

    陈横一向是个聪明绝顶，几乎从来不用别人指点的人，可现在，却觉得卫起这般的目光有些可怕。

    怎么总觉得……

    自己哪里有得罪到卫起的地方？

    卫起脑海里只回想起宋仪说那些话的点点滴滴来，这陈横看着，的确是个聪明人，可卫起总觉得这人最终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再怎么说，他卫起才是这许多人的顶头上司，没道理自己比别人差啊。

    说到底，他不过是因为私事不大待见陈横了。

    卫起垂下了眼，却不愿再多说几句，道：“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最近盯紧卫禹那边就好。没事便下去吧。”

    “……”

    陈横无话可说，眼神里带了几分欲言又止。

    迟疑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拱手为礼，不一会儿就从侧门离开了祁王府。

    ***

    京城已经进入了秋日，节气变化实在也是太快，转眼就开始萧瑟起来。

    眼见着冬日渐近，京城里也开始热闹起来。

    钦天监奉命为卫起与宋五姑娘挑选吉日，没想到竟然直接挑在了一个多月之后。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仓促的婚礼？可偏偏之后的半年又没什么吉日，这亲不成也得成。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没见过这种事，连连道“真是奇了怪了”。

    宋仪则感觉自己简直被雷劈了。

    在雪香哭笑不得地说出自己在外面听来的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傻了。

    雪香说：“钦天监那边挑了吉日，就在二十七日之后成亲，不得延误，后头都是比较凶险又平常的日子，跟您和王爷的八字不对。所以……”

    所以，我就要这样嫁了？

    曾经难嫁的宋仪，这会儿有些恍惚。

    这一天，京城的第一场雪忽然下来了，整个世界银白的一片。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宋仪在府里傻傻地看着黄历，卫起得了钦天监那边传来的消息，唇边算计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前段时间被禁足的秦王殿下，在府中似乎规规矩矩，也没出什么大事。

    一切，都风平浪静。

    转眼，立冬已经过去二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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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第一百一十九章 风起京城

﻿    要用京城里比较时髦的话来说：宋仪万万没想到，自己就要嫁人了。

    并且，这种要嫁人了的感觉，来得特别不真实。

    因着是皇家的事情，所以太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宋仪准备，出了量体裁衣之外都不需要。

    至于皇家礼仪……

    宋仪师从陈子棠，什么都会，即便是宫里的姑姑来教她，也是看了一会儿就直接回去，禀告皇上，说根本教不。

    ——因为，宋仪什么都会。

    在这种情况下，她身为一个待嫁之人，本该好好在闺阁之中待着，奈何过惯了**漂泊的日子，憋了几天，实在憋不住。

    她本就在京城声名狼藉，卫起要娶她这件事多半还是有阴谋在。

    所以，自己嫁不嫁都无所谓。

    秉着这等无所谓的想法，宋仪思考了半天，还是带着丫鬟出门放风了。

    茶楼。

    说书的竹板一打，便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近日里，京城最出名的便是嗣祁王……要说这一对神仙眷侣啊……”

    ……

    宋仪刚进来就听见这一个开头，险些没吓得一脚跌下去。

    什么时候，她跟卫起都已经成为神仙眷侣了？

    实在是狗屁不通。

    她着实有种扶额兴叹的冲动。

    还好今天打扮有些不一样，她没出声，就要往楼上去。

    只是这时候，约莫真的是倒霉，才上去几步，竟然就看见了陈横。

    这一位不是卫起的心腹吗？

    他在，卫起呢？

    宋仪下意识地皱眉。

    这时候，陈横正从楼下来，似乎也要见什么人，一身白袍，站在楼下，朝着上头一看，就瞥见了宋仪。

    他嘴唇一动，就要说什么。

    宋仪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横原本有些疑惑，这时候说书人的声音飘进耳朵，他全平白了，顿时哂笑一声，走了上来，朝宋仪拱拱手，简单道：“五姑娘也是个胆子大的，这时候竟然还出来。”

    “什么时候出来不是出来？”

    她宋仪早不像是什么传统的闺阁女子了，倒比卫锦活得还像卫锦。

    “倒是有一阵没见陈大人，倒觉得陈大人哪里变了……”

    “是陈某有一阵没见宋五姑娘，所以觉得宋五姑娘变了……”陈横打量起了宋仪，只见她眉眼又多几分柔和。

    在卫锦那一起子破事儿处理完了之后，她整个人似乎扔掉了最沉重的东西，原本那种扎人的美，像是已经藏起了利刺的花，含蓄了不少，唯余下一缕幽香，沁人心脾。

    宋仪的眸子也是清亮的，微微笑着的时候，像是盛了满天的星星。

    那一瞬，陈横的心跳停了。

    转瞬，又恢复正常。

    “陈大人？”

    宋仪有些奇怪，他走神了？

    “恩？”陈横这才醒悟过来，状若无事地笑一声，道，“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昔日五姑娘玩笑之言，现在品品，颇有意思罢了。”

    说罢，他摆摆手，朝里面去了。

    宋仪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昔日玩笑之言，指的到底是什么。

    她曾开玩笑叫陈横娶她呢。

    话的意思她明白了,可陈横的意思，她不明白起来。

    这地方终究有熟人，宋仪怕碰见了谁，干脆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可一转身，她竟然再次碰见了熟人。

    那时候，宋仪估摸着自己是太久没出来了，这些人都蹲点等着自己呢吧？

    这一次不再是陈横，而是周兼。

    周兼在拐角处，似乎早就在了。

    这茶楼乃是文人雅士汇聚之所，多几个朝中大臣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对宋仪来说，未免就成了灾难。

    对周兼，宋仪已经释然，她料想周兼也是没有什么不释然之处的，见了人，只裣衽一礼：“见过周大人，许久没见，别来无恙？”

    盈盈美人便在眼前。

    太久没见，周兼竟然觉得这一张脸都要模糊起来。

    可多少年前，宋仪还用一双倾慕的眼睛看着他，到如今却是他周兼高攀不起。

    不过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周兼有想过要挽回，可又知道根本无法挽回。

    也不知是多久的沉默，才能将所有的感情克制下来……

    周兼许久没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奇异的沙哑：“方才好像看见陈大人了……”

    不过是不想提起旧日的话题，所以随口说话罢了。

    宋仪与陈横倒真的什么也没有，由是开玩笑道：“方才是遇见陈横了，他还打趣我，说是不久之前我开玩笑叫他娶我呢……”

    宋仪与陈横当初传过的流言蜚语，当初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花灯会的时候，周兼可也是看在眼底的。

    周兼也笑：“你我之间恩恩怨怨也不知多少桩，回想昔日也是云雾之中。如今我孤家寡人，见着宋五姑娘好，却也心里安定不少了。”

    周兼说自己孤家寡人也不是没有道理。

    原本大家都羡慕他□□添香，有名妓董惜惜相伴，可月前，董惜惜不知为何竟然离开了周兼，重归风月场中，再次在京城掀起了追捧她的狂潮。

    至于原本的周兼，似乎只变成一个普通的恩客。

    宋仪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也无权过问，看见周兼似乎一副放下的样子，她似乎也轻松了不少。

    真正的放下，不是爱，也不是恨，不过只是有一点点淡淡的温存。

    宋仪淡淡一笑：“我也不多待了，不然还不知要遇到多少熟人。告辞了。”

    “别过。”

    周兼一礼，看宋仪裙裾微微一转，便已经转身重新下了楼。

    眼见着人越去越远，他才收回目光。

    没有人注意到，方才这三人的意外碰面，已经全落入了二楼对面隔间的茶客眼中。

    当朝大将军饶有兴趣：“看出什么来了？”

    陆无咎眉头紧皱，回头来才松开，笑道：“估摸着他们是巧遇，不过这陈横……我总觉得颇有几多值得玩味之处。”

    “此话怎讲？”严照问。

    陆无咎道：“他原本辅佐王爷，可王爷无心大位，反倒为我等做了嫁衣，身为卫起座下谋士，寻常人会甘心吗？”

    严照闻言，久久不语。

    京城里，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转眼，秦王终于熬过了禁足的一个月，被恩准出门，照常上朝。嗣祁王与宋五姑娘成亲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秦王刚回朝，表现得异常乖顺，对着皇帝尽孝，似乎想要渐渐将往日的过错弥补起来。

    今年也没太大的战事，堪称是国泰民安，大将军严照被皇帝派了个闲职，兵权似乎也被夺走了。

    看上去，是皇帝大权独揽。

    □□。

    刚进宫伺候完皇帝的秦王，丝毫不顾忌皇室的教养，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牛饮一口，眼睛明亮，对着帐后站着的人便道：“陈大人，事已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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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第一百二十章 守活寡？

﻿    禁足一个月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若非是秦王在各处多少都还有一些人脉，这些日子多半就真的要像个囚牢一样了，即便是要见见自己的谋士，都要买通周围看守的人。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辛苦！

    好不容易终于能出来了，秦王殿下又要纠结纠结谋反的事情。

    这谋反可是大事，哪里能说谋反就谋反了？

    在谋反之前，肯定还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做。

    这不，他这几日终于将前期的事情搞定，尤其是今日又搞定了一件大事，一路回来都憋着一口气，只等着见了陈横再说。

    陈横按着规矩站在后头。

    现在秦王虽然已经被放出来，可万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闻言，抬了头，有些不明白：“王爷做了什么？”

    “今日我出宫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严照。”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卫禹脸上的表情都跟着兴奋了起来，“上次，陈大人不是跟本王说，此人迟早必须选边站吗？”

    陈横是这么说过。

    他思索了一下，接话道：“近日来，大将军逐渐有被架空的趋势，皇上怕也是越来越不待见他。以大将军这等征战沙场的人，铁血铮铮，怕是难以忍受的。只要王爷先对他表达出招揽的意思来，此事就简单了。如此说来，王爷今日是……”

    “正是！”

    陈横果然是个聪明人啊，自己不过是一提，他就已经清清楚楚了。

    秦王心里赞叹着，同时又觉得幸运，能得陈横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他大笑起来：“今日遇到大将军，果然是瞧着他郁郁寡欢，本王上去说了两句话，轻而易举就勾出了他的话来。果真是征战沙场的莽夫，实则也不会太注意这些事情。我看着，他迟早要生出心来。现在，他可对本王印象好得很。”

    一旦能得到严照的相助，夺位还有什么悬念吗？

    即便是皇帝再不喜欢他，可在绝对的武力之下，又能做什么？

    剩下的，就是将这件事好好筹备清楚了。

    原本秦王在朝中就颇有势力，即便是一个月禁足，也还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现在又多了陈横与严照这两个巨大的助力，还有谁敢与他争锋？

    这般一想，秦王只觉得志得意满，天下间再没有能阻挡他的事情。

    陈横这边安静地听着，心底浮出来的只有冷笑。

    这傻子，扔个套，他就乖乖往里面钻，可算是自大自负至极，利欲熏心之下，早已经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判断力。

    这样的人……

    即便是坐上了皇位，又有什么用？

    陈横心底，这一句话又冒了出来。

    他握紧了手，眼光闪烁。

    压下心里那一分强烈的不舒服，陈横开口道：“现在既然已经是万事俱备，那不知您什么时候动手？”

    “严照上次进宫与父皇饮酒，出来就已经交割了兵权。很明显，父皇玩的这是杯酒释兵权的把戏。严照虽已被夺了兵权，可城中兵士还不是听他的？下面无数人都是他扶持起来的，断断没有不听话的道理。只要本王再去与严照说上三两句，最好再伪造一道旨意将他逼反，成事指日可待……”

    一番谋划早已经在胸中，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更不用说明白。

    卫禹知道，陈横必定懂得。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两根……

    “呵……”

    忽然一声笑，卫禹道：“我那王叔不是过几日就要大婚了吗？成亲这种喜事，怎么能没有我来凑上一个热闹？那一日，正是这大半年以来唯一的一个黄道吉日，就挑这一天做事。一不做二不休，免得夜长梦多。车你大人以为如何？”

    陈横微笑：“这日子挑得不错，只是不知道您到时候准备……”

    “自然是叫严照这替死鬼先上去，回头出了事，本王再上去，承天而继位。至于严照……心情好了赏他告老还乡，本王心情若不好了，叫他下去陪老头子。”

    老头子，也就是卫禹的父皇。

    这事儿还没成呢，私底下已经这样了。陈横眉头又是皱了皱眉，不过最终又松开了。

    有些事情，已经决定就回不了头。

    陈横知道自己一直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总有被聪明人误了的时候。有时候，空有一腔抱负也没用处……

    他以为自己跟了明主，没想到竟然是个半点没野心的。

    空为他人做嫁衣这等事，怎是他陈横应该做的？

    秦王再差也不要紧，没有这样差劲的人，怎么能显示他陈横的厉害？

    大将军严照有了陆无咎，完全没有自己用武之地，何必再去烧热灶？

    陈横下定决心，便笑着应：“王爷英明。”

    聊了许久，终于从王府出来，陈横兜兜转转一圈，最后又去了祁王府。

    卫起知道今天有事，见他来了，坐在花厅里，手把着太师椅的扶手，便问道：“今日可是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回王爷话，真是有消息了。”陈横面不改色，也一副有些高兴甚至有些嘲讽的样子，“已经按照计划，让秦王联系上了大将军。秦王已经准备反了。”

    “可选好时间了？”

    卫起挑眉，似乎没想到秦王这等一向孬种的人，竟然也有果决的时候。

    陈横答：“秦王说把时间定在七日之后，在此之前，要叫大将军多度进宫与皇上谈天，等到起事的那一日才不引人怀疑。”

    “七日之后……”卫起凝眉，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笑说道，“还好，不曾误了本王的好事。”

    不用解释，陈横听懂了：不影响他与宋仪成亲的大事就好。

    他毕竟是与宋仪传过流言的人，所以从不在于宋仪有关的事情上说话。卫起不是一个爱猜忌的人，可有的线，陈横从来不去踩。

    他详细地将秦王那边的情况说了一会儿。

    眼见着已经差不多了，卫□□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早先布置好，只等着七日之后看戏了。”

    “那陈某先告退，只等回头先喝王爷喜酒，再看好戏了。”

    陈横躬身。

    卫起摆摆手，哈哈一笑：“放心，担保不会忘了你就是。退下吧。”

    “陈某告退。”

    说完，陈横离开了。

    花厅之中，一时安静。

    卫起脸上原本是挂着笑的，可却渐渐拉了下去。

    这里再没有别人了。

    卫起手边，压着一堆公文，他将之取出，最新得到的情报都在上头。

    有的东西，与陈横所说并不一致。

    “陈横……果真还是……”

    他没有说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正常道：“你怎么看？”

    “……”

    帘后，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宋仪在后面站了许久了，原本是今日她被卫起找来，还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呢，陈横那边就来了。

    不得已，她将两个人的话都听了进去。

    方才卫起得到的消息，她也听见了，秦王准备做事，正好是在吉日的那一日，陈横过来说的消息却不一样。

    以陈横这等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弄错？

    唯一的解释就是……

    宋仪抬眼，踌躇片刻道：“王爷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定论，又何必再问我？”

    这倒还真是。

    只是，偶尔想想还是觉得有些头疼罢了。

    这一局，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卫起将那一页纸放回去，侧头来看宋仪隐在帘后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在宋仪来之前跟陶德说的话。

    陶德问，若是秦王起事的日子，在您大喜的日子之后，才是真好。

    卫起想想，的确是好。

    可没先到，陶德又诡异地看着他，说：不过这事情胜负还未知呢……

    卫起一声冷笑：我等若事败，正好叫着死没良心的守活寡去！

    于是，陶德终于失去了言语。

    可现在，卫起想想觉得，卫禹这造反的日子，还算是将就吧。

    他看了宋仪蛮久，忽然生出一个疑问来，很想要问问她：“宋五儿，若是本王事败，你愿意给本王守活寡吗？”

    “……那什么，属下还没嫁呢。”

    宋仪抬头起来，缺心眼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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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想法

﻿    两股战战，宋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从王府走出来的，整个人实在是恍惚得厉害。

    有时候她觉得吧，自己确实是嘴贱了那么一点点，可也就是那么一点点罢了。

    毕竟，说实话是没罪的。

    她与陈横一般，也是个聪明人，可有时候聪明也不顶用。

    一旦当聪明遇到不想聪明，事情就麻烦了。

    从王府回去的宋仪，有很久没有说话，脑海里都是卫起的眼神，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卫起，是在宋府，远远见着他走过来，淡静眼神里偏透着四分世故，三分闲适，两分威仪。余下那一分，宋仪也记得，自己没琢磨透。

    现在，她也琢磨不透。

    整个宋府现在已经是张灯挂彩，丫鬟婆子们老早就开始布置了，只等着宋仪风风光光出嫁。虽然她跟宋家的关系不怎么样了，可到底还是宋家的姑娘，说出去也是脸上有光。

    庭院里整整齐齐的一片红，宋仪见了只觉得刺眼。

    搬回宋府来，自然是为了出嫁，也越是接近那时间，也就越是惶恐起来。

    宋仪的内心活动其实很简单：

    决定配合卫起设局时，她想的是，反正我嫁不出去，名声坏了也不怕再坏一点，顶头上司做事，我总不能不支持吧？

    于是答应了。

    在皇帝叫她选择的时候，她想的是，卫起这一局未免也太坑了吧？竟然连他自己都坑进来了。真是无毒不丈夫啊，真舍得对自己狠，佩服！

    于是，宋仪按照计划选了卫起。

    可等到卫起一系列的奇怪表现之后，她想的就变了：为什么有一种入了狼窝的错觉？

    直到现在……

    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说好的设局，怎么就变成要真嫁了？王爷变卦不带这么快的吧？

    上司跟下属的结合，能有什么好下场？

    内心崩溃了好一阵，她举目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上笼罩着一层阴云。

    拿着嫁衣的雪香仔细瞧着上头的花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嘟着嘴唇道：“姑娘，好歹也是这辈子的大事，您居然也不自己绣嫁衣的……”

    宋仪听了默然无语，半晌道：“又不是第一次了，那么认真干什么？”

    雪竹在一旁劝着：“奴婢瞧着，王爷这一次不像是在开玩笑，依着咱们姑娘这般的人才，王爷若是看不上，那才是瞎了那什么……”

    话说到这里，却是已经有些逾矩了，她连忙停下来。

    宋仪表情渐渐阴郁下来。

    真要嫁吗？

    这么莫名其妙的理由……

    还有，卫起问自己的那一句话。

    “我不想守活寡啊……”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忽然升起。

    宋仪侧头看了看府里忙忙碌碌的丫鬟婆子们，又看向了前面的垂花门，忽问道：“雪香，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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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傻叉

﻿    天气越来越冷，也到了京城里滴水成冰的日子。

    宫墙之内，翘起来的琉璃瓦飞檐下垂下了细细的冰凌子，太监宫女们从廊下经过，规矩极严，并不多看一眼。

    一个小太监从角落里走过来，悄悄将东西塞给了另一位小太监。

    于是，传讯的人跟着出宫采买的人出了去，一路去了秦王府。

    秦王筹划了这么久，也算是蛰伏到了时候，近些天来的事情，真是出奇地顺利。

    不过造反这种事，毕竟还是要看运气的。

    有时候，一个细节的差错，就能导致全盘皆错。

    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当然，陈横对他这样的谨慎很欣赏。

    “事情就在今日了……”

    秦王在屋内踱步，一步，两步，三步。

    一侧，站着陈横，两手袖着，目光垂着，道：“王爷的计划已经没有疏漏了。方才已经叫人假诏宣大将军入宫，届时便会亲眼目睹大将军弑君之事。王爷您在临危受命，承继大统……”

    这计划，似乎天衣无缝。

    秦王定下的计划看似很简单，可在陈横这边看来却是一点也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凶险之极。

    大将军、卫起两人乃是一党，秦王这里又是一党，而且卫起等人在宫中还有眼线。

    卫起唆使陈横来迷惑秦王，是想算计秦王，可现在陈横忽然有些不甘心为他人做嫁衣，所以决定同时忽悠两边，利用能同时获得双方动向的优势，来一场完美的倒戈。

    他对卫起说，秦王起事还在吉日之后三天，可事实上，秦王起事的时间却是今日。

    在已经先知道了秦王三天之后才会动手，那么大将军今日去宫中，就不会引起怀疑，即便是严照自己，怕也只会认为只是皇帝的寻常召见。

    大将军假意辅佐秦王，实际是想把秦王当成替死鬼，叫秦王先干掉了皇帝，自己再打着“清君侧”“除不孝”的旗号，干掉秦王，如此才能皆大欢喜。

    他哪里知道，今日收到传召去宫中，皇帝一定是已经死了。

    一场惊天的杀机，正在等待着他！

    最后，到底是谁算计谁？

    还说不一定呢。

    陈横从来没有过这样运筹帷幄的感觉，仿佛天下间的大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自己绝无失败的可能。

    只因为，在决定倒戈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会倒戈。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别人会起疑心吗？

    自然不会的。

    想想，陈横忽然笑出了声。

    宫里来传讯的小太监，这时候已经从王府的西角门悄悄进来，被管事领着，一路到了门口。

    “奴才给王爷请安，消息来了。”

    说着，也不废话，双手将东西给奉上。

    “已经传诏书令大将军进宫，大将军已经在路上，再过半个时辰，见大将军入了宫门，王爷就可以去了。”

    这时机，不能早也不能迟，一定要掐在点上。

    阴谋，像是一张密密的细网，将所有人罗织起来。

    秦王听了，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来人啊，去宫门口盯着，一旦严照进了宫门，立刻告知于本王！”

    “是！”

    下属领命出去，动作迅捷，脸上也带着兴奋的表情。

    这么多年下来，秦王在朝中经营的人脉也算是强大，跟更何况还有他身为宫中宠妃的娘亲的母家帮衬，作为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他要笼络个把大臣实在是太简单了。

    由此，秦王的势力，真调用起来也会叫所有人目瞪口呆的。

    今日的一切，都是昔日的一切铺垫起来。

    此刻的秦王，如何能不志得意满？

    老皇帝越来越不中用，最近上朝的时候都要睡着，朝中谁不说是时候立下储位了？

    “也实在是天助我也，父皇近来的身子也不行了……”

    时机实在是太巧，仿佛老天爷都巴不得他造反了一样。

    秦王不由得感叹，自己实在是个有命的人。

    陈横在一旁微微笑，表示赞同：“殿下承天之命，必是以后的天之骄子。”

    “哈哈哈，陈大人，若无你在一旁出谋划策，哪里能有今日的本王？”秦王大笑，“待本王登临大宝，必定实践昔日诺言，以相礼待大人！”

    “微臣先谢过王爷恩典了。”

    陈横躬身一礼。

    两个人在府中，只等着那边的大将军严照入宫的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严照已经毫无防备地入宫了！”

    “好！”

    秦王兴奋地直接拍案而起，目光明亮，好似两道火炬，熊熊燃起。

    “来人，备马，本王要救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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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第一百二十三 叫你谋反！

﻿    “吱呀”一声，两扇雕花梨木大门缓缓合拢。

    刚上位不久的太监赵礼出了来，站在门外，对着殿门口的冷艳宫妃开口道：“淑妃娘娘，真对不住了，皇上这会儿睡得正沉呢。”

    “……啊……”

    那淑妃有些惊讶，今日不叫大起，可皇上按理说也该起来了呀？不过宫中近日传闻，皇上的身体不大好了。

    瞥了一眼这刚上位的小太监，淑妃知道，这小子年纪虽然小，可却是个实打实的人精，不然也爬不到这个位置上来reads;。

    要从他嘴里套话不容易。

    不过，皇上身子若好，这会儿也就不会继续睡着了。

    自以为已经明白了一些隐秘的淑妃，连忙露出端庄的笑容来，道：“皇上朝政繁忙，多睡睡也是寻常。这汤羹和点心本宫留下了，回头还请赵公公说上一句……”

    “娘娘放心，咱家省得。”

    赵礼也是笑眯眯的。

    宫中见多了人心沉浮，对淑妃这样的作态，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只瞧见一袭浅粉色宫装的淑妃转过身，又带着浩浩荡荡一群婢女走了。

    原本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渐渐松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严丝合缝，里头怕也是黑得很，隐约之间约莫也飘着几分血腥气。

    收回目光来，赵礼又朝着前方宫门处望去。

    秦王，终于来了。

    今日的秦王，穿着一身蟒袍，走路也是大步流星。

    冷得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的额头竟然似乎在冒着热汗，着实有些罕见。

    赵礼心里明镜一眼透亮，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满脸笑容地迎上去：“秦王殿下怎么这么早来？”

    秦王挑眉，不过现在还是要扮个孝子的。

    他停下脚步，拱手道：“今日不叫大起，正好来请父皇安，不知父皇是否起身？”

    “起倒是起了，不过这会儿大将军在里面呢……”赵礼一副为难的表情。

    “哦？”

    秦王眼底迅速地划过一分喜色，接着却掩藏了下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本王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没想到大将军竟然来得还比本王快？”

    “王爷来得是早，不过大将军也不晚，天刚亮一会儿就来了。现在还在里面跟大将军单独说话呢，这都有小半个时辰了……”

    刻意点名了时辰，赵礼一副有些疑惑的表情，又续道：“皇上约莫是有些发火了，方才里头有些声音，不过现在又没了。不知道到底在谈什么……王爷您若要进去，怕有些不方便吧？”

    “怎么会？”秦王忽然脱口而出，接着目光一转，便站在殿外，朗声道，“儿臣请父皇安，望父皇赐见！”

    他说这话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毕竟他之前还被禁足着。

    他们站在外面等，可没想到，紧闭的殿门内，竟然半点声音都没传出来。

    “怎么回事？”

    秦王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心里却早已经兴奋无比。

    按着计划，严照今日提前入宫，而宫中早已经布好了大局reads;。严照饮用的茶水里有毒，却不致命，只是叫人无力或者昏迷，并且他们另外安排了刺客，要取皇帝的性命，之后再顺势栽赃嫁祸给严照。

    按着这太监所言，他们进去了有半个时辰，中间有听见什么声音，现在却没有了，可不是已经奏效了吗？

    成了！

    成了！

    只要自己推开这扇门，一切就都会到自己的手里。

    秦王竭力克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来，大踏步朝前面几步：“父皇？！”

    他一把推开了殿门，里面点着少量的烛火，看上去昏暗极了。

    那一股隐约的血腥味儿，一下浓重了起来。

    大喜之下的秦王，立刻踏步朝着里面走，前面就是宝座，即将属于他的宝座！

    极度兴奋之中的他发现，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没有别人跟着进来。

    殿内很是昏暗，里面三重纱做垂帘遮挡着的龙床，是明黄的颜色。

    秦王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天子的卧榻旁，放着的是号令四方的尚方宝剑，此刻剑在鞘中。

    整个宫中，只听得见秦王的脚步声，还有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心跳，如擂鼓。

    秦王觉得自己两耳里有如雷鸣，根本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前面的龙床似乎沾染了点点血迹，刺杀一定已经成功了。

    他在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来，不过转眼之间，这种震惊就有假而真。

    唰——

    一道明亮的剑光，在这阴暗的宫殿之中，瞬间将秦王的目光照亮！

    他瞳孔剧缩：这宫殿里竟然还有别人！

    “刺客！”

    秦王大叫了一声，然而黑暗里，蒙面的刺客已经从高处跃下，一剑刺来！

    慌忙之中，秦王撞到了铜雀灯台，撞到了旁边的红珊瑚摆件，撞倒了很多东西……

    最后，是放着尚方宝剑的剑架！

    匆忙之间，他的目光落到上面，一把将剑给抽了出来，举剑相迎。

    怎么说，秦王也是曾经练过武的皇子，宫内的皇子，为了强身健体，都跟过师傅。

    所以，秦王的身手也不算很差。

    当！

    当！

    当reads;！

    当当当！

    殿内只听得金铁撞击之声，秦王的招数也就是勉强过得去，不一会儿就已经节节败退。

    他睚眦欲裂，在这节节败退的过程中，才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被算计了！

    一定是被算计了！！！

    他巴不得此刻立刻逃离这皇宫，一剑，一剑，又一剑……

    那刺客一身黑衣，也看不清样貌，似乎是久攻不下，眼光朝着殿外一瞥，再次急攻三剑，趁着秦王抵挡不及的功夫，竟然闪身而退！

    秦王微微错愕。

    下意识地，他觉得哪里不对。

    殿门口，似乎渐渐有了动静。

    方才没有跟进来的太监赵礼，这时候终于走了进来：“秦王殿……”

    剩下的话，仿佛一下被噎住了。

    他盯了提着尚方宝剑的秦王一眼，再看了看里面染血的龙床一眼，整个人的眼睛渐渐瞪大，嘴巴也张开来，整个人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惊恐……

    “杀、杀——人——了！秦王造反了！！！”

    造反了！！！

    这一句吼出来，真跟石破天惊一样。

    秦王像是浑身被浸入冰水之中一般，剑还在他手中，可那一双手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殿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一轮朝阳，已经破开了灰暗的天空，将光明洒下。

    密集的脚步声，甲胄之间的金属碰撞声，还有周围的惊呼声……

    交织成了一片。

    一个昂藏的身影，渐渐近了，在逆光里，显得无比高大。

    原本应该早就入宫的严照，这个时候才走到了殿门口，逆光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

    秦王手中的尚方宝剑落地，不用严照再说一句话，他都已经明白了。

    太监赵礼冲了进来，哭号着拉开了外面的锦帐。

    皇帝卫恒，卫起的堂兄弟，已经躺在龙榻上，一剑封喉，血淌了一床。

    气绝。

    “皇上——”

    一声哀恸的悲鸣，像是丧钟，敲破了宫禁这平静无波的湖面。

    秦王知道，自己完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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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第一百二十四章 放过

﻿    京城街道上，照旧一片繁华。

    临近年关，人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一辆翠幄青帷的马车从小巷子里驶出来，并不引人注目。

    “今天可是嗣祁王与那宋家五姑娘成婚的好日子呢。”

    “听说大半年里也就这一个吉日，今天城里不少人都在今日成亲呢。这时辰也差不多快要到了，到时候王府前面还有流水席呢，你们去不？”

    “去，当然要去了……”

    “哈哈哈……”

    ……

    外面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宋仪坐在车里，看了看车里。

    东西她没带太多，轻装简从，毕竟还是逃命……啊不，逃婚去的。

    雪竹雪香两个小丫鬟脸上都灰扑扑的，显然是往落魄了打扮，宋仪就更不用说了，一张脸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药草汁水，活生生给涂出了半张脸的疹子。

    车夫在前面赶车，一路穿过热闹的大街，早市这会儿也开了，马车的速度有些变慢。

    宋仪多少是做贼心虚，反正事成之后也没自己什么事了，而现在的卫起着实叫自己有些看不明白，胆战心惊。

    所以，从头算到尾，还是跑了痛快。

    “师傅，还没出城门吗？”

    宋仪算算时间，这过去得也够久了。

    宋府那边也不知道能瞒住多久，迟恐生变，天知道被发现了要怎么办。

    “姑娘您甭着急，前头好像是已经开始封城门了，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

    听见车把式的回话，宋仪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就要封城门了？

    她皱紧了眉头，心头一跳，接着朝已经惊慌失措的两个丫鬟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撩开车帘，她一下就瞧见了京城东门那斑驳的颜色。

    这城墙修了很多年了，城门则经历过几朝战火，也算是饱经沧桑。

    现在，这城门口堵了一堆人，有兵士出来维持秩序，叫他们都排成了长队。

    “这都是干什么啊……”

    “军爷们真是想一出来一出……”

    有人抱怨了起来。

    接着，就有人喊道：“都排好了，一个个查了才准许通过。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一个可疑人都不许放过！”

    周围站着的那些人，分明都是禁军，只在这一句话之后，已经开始了严厉的搜查。

    宋仪这时候已经有些不好了。

    宫里一定是已经出了什么变故，所以才有现在的场面。

    东城门封了，别的城门估计也一样。

    这一下，惨了。

    宋仪的心沉了下去，她手指一动，就要将车帘放下，不过就在那一刹那，一个影子忽然映入她眼帘。

    一袭青布衣裳，看着非常简单，可腰上挂着的玉坠子却偏偏很是名贵。

    一看就是个青贵风雅人物。

    陈横就是这样的作风罢了。

    真没想到，她也在这里。

    想起自己在卫起那边得知的一切，宋仪内心警惕又复杂。

    仔细一看，陈横站在那边，对面是一个穿着沉重甲胄的禁军统领，对着他双手抱拳，似是领命而去。

    再一联想整件事的前后，宋仪一下明白了过来。

    今日正是他们起事的日子，陈横与卫起正在博弈之中，而陈横恐怕还不知道卫起那边早已经知晓了他的一切。

    陈横此人，也与自己有几分交情……

    宋仪内心陷入了挣扎。

    “姑娘？”雪香在后头问。

    宋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即便是现在这一张脸上，不怎么看得出原来花容月貌的感觉，可那一双眼眸，依旧秋水般明亮澄澈。

    她眼底浮出几分思索，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一把撩开帘子，外头的光一下照进她眼底，有些晃。

    宋仪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后面雪香有些惊吓，大喊了一声“姑娘”，可在她耳中，这声音却小极了。

    兴许是这声音吸引了旁人的注意，也可能是正好陈横转过身来了，于是一眼看见了正要下车的宋仪。

    陈横站住了，忽然没动。

    宋仪与他目光相接，也没动。

    即便是隔得很远，这气氛的诡异，也是瞬间就能觉察出来的。

    陈横一手搁在腰间，一手背在身后，眉头微微拧了几分，接着却有些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他心里是一番想法，却主动地朝着前面走过去。

    “宋五姑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尽管她遮了自己大半的容颜，可陈横能看不出她来吗？

    眼见着对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陈横不由得用更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去。

    一个即将要成亲的人，却轻装简从乔装改扮，出现在城门口，这未免也太古怪吧？

    难不成？

    陈横心中有了自己的猜测。

    宋仪目光的确变得诡异起来，她摸了摸自己面颊，只觉得自己走的时候照过镜子了，再没有一个人能将自己认出来，陈横这眼神……

    未免也太好了吧？

    “陈大人怎么也在这里？”

    陈横闻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背后远远的街道。

    在这条街道的尽头，就能看见皇宫了。

    一名骑着快马的兵士朝着这边过来，哒哒的马蹄声，有些急促。

    马上的兵士见了陈横，立刻翻身下来，附身一拜，声音短促有力：“陈大人，宫中事情已成，秦王殿下请大人处理完事情立刻去宫中。”

    成了！

    陈横目中明亮，胸中一口压抑着的气，忽然就吐了出来。

    抬眼看的时候，只觉得这冬日里的阴霾也减去不少。

    他摆摆手，云淡风轻：“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兵士应声而退。

    原地，又只剩下了宋仪与陈横。

    她看着陈横，陈横则有些玩味，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道：“陈某自认为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不过这时候却有些猜不透姑娘到底是要干什么。能嫁给王爷，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方才那兵士汇报，并没有避着宋仪，所以宋仪听了个清楚。

    只是，她有些不大相信。

    秦王的一切都在卫起与严照的掌握中，要谋反，哪里那么容易？只怕是……

    宋仪暗暗心惊，又将这种想法压下，开口道：“京城事多纷扰，宋仪不过是想要逃离了。不过现下城门关了，怕是我已经出不去了。”

    说着，她叹了一声。

    陈横笑起来，觉得宋仪实在是有意思。

    别的女人求也求不来的泼天富贵，到她这里，真是半文也不值。

    “宋五姑娘莫不是在开陈某人的玩笑吧？”

    宋仪抬眼看着他，眼底坦坦荡荡。

    “陈大人乃是这世间少有的聪明之人，您看，宋仪像是在开玩笑吗？”

    一张脸早已经被她自己弄得奇丑无比，正常人看了怕都要退着走。可陈横看着，却觉得别有一番味道。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目光清透，仿佛倒映着三年里经历过的千山万水，天光云影都在她眼底徘徊，纵使荆钗布裙又哪里掩得住她浑身散发出的光华来？

    世人若嫌她丑，那是眼瞎。

    此刻，这一双眼睛，就这样坦坦荡荡地注视着他，反倒叫他觉得自己心里无数肮脏的心思都无处可藏。

    “要不，陈大人您松松手，放了小女子离开？京城这摊子也是够烂的，宋仪惯是个**漂泊的命，还不想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之中，孤独终老。”

    她挺直了脊背，琼花玉树一样，叫人只能仰视，而不敢亵渎。

    注视着陈横的目光，不曾移开。

    她知道，皇宫之中已经是一片的兵荒马乱，谁胜谁负天知晓。

    “陈大人，你们男人的天地很广阔，我等弱女子的天地也并不窄小。多谢大人高抬贵手，宋仪别过。”

    陈横有些沉默，眼见着宋仪就要转身走了，才追问一句：“别过？陈某人还没说要帮忙呢！”

    “大人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宋仪微笑着停下来看他。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陈横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承认，宋仪这女人，真是他陈横这小半辈子遇到的最叫人难以捉摸，也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女人。

    其实她是一缕风。

    无话可说。

    陈横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宋五姑娘还记得昔日的戏言吗？”

    “只是戏言罢了。”

    宋仪面不改色，看着他。

    陈横心思从不外显，闻言哂然一笑，点点头，道：“对着王爷还有几分犹豫，可对着陈某，却是半分也不留情了。”

    宋仪没说话。

    陈横又道：“那陈某便送姑娘一程吧。”

    说完，他转身而去，走在前面。

    宋仪给自己身后两个丫鬟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跟上。

    几个人直接朝着城门口走去。

    陈横跟守城士兵说了两句，便叫她们上前来，直接从城门口通过。

    城门里有些昏暗，宋仪裣衽一礼，道一声：“多谢陈大人了。”

    “一路顺风。”

    也许是近日来操劳疲惫，陈横少了几分往日的尖刻，倒变得平和下来，唇边挂了几分笑，目中却藏着几分别人读不懂的东西，只对她说了四个字。

    宋仪点点头，转身走出城门。

    整个城门洞并不很长，约莫也就是两丈。

    一步，一步，宋仪看见了城外的景物，一片宽阔的土地，衰草连天而去，天幕的尽头有一片灰色的树林……

    她走了出来，站住脚，回头看去，那车夫也跟了上来。

    陈横则负手站在城中，目送着她。

    那一瞬间，宋仪想要说什么，最终嘴唇略略分开，却又合上了。

    重新上车，宋仪还有些恍惚。

    雪香雪竹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姑娘，咱们已经出城了，不该很高兴吗？您这是？”

    是该高兴的……

    宋仪眨了眨眼，想起方才所见陈横那一点影子，眼眶里却不知怎地，忽掉下一颗滚烫的泪来。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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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场空

﻿    “昔年之仇，今日已报。我母妃，已在九泉之下等您……”

    长刀上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刀刃落下，点在地上，煞是好看。

    卫起站在慈安宫最高的那一块台阶上，一身蟒袍，威仪无限。

    整个宫中的宫女，已经过了最惊骇欲绝的那一个时候，大部分浑身发软地匍匐在地上。

    伺候在太后身边的李公公，这会儿早已经吓尿了裤子，眼神涣散地看着。

    杀神一样的卫起。

    年少时被送去禅院避祸的卫起，一直到年岁大了之后才被接回宫中，人人都说这一位爷是个清心寡欲的菩萨心肠，只是脾气不大好。

    可现在，李公公知道自己实在是错得狠了。

    太后……

    太后就这么没了……

    原本高高在上的女人，这会儿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了。

    她穿着玄色织金的宫装，头上已经有了丝丝白发，头上的珠翠不多，每一件却都是精致。

    只是，当胸穿过的一刀，将原本玄色的缎料的颜色染深，鲜血流淌在地上，已经渐渐凝滞。

    卫起脚下，也聚着一滩鲜血。

    他从来不去觊觎所谓的帝位，只因为那一把椅子上的人太过孤寡。从头到尾，也不过是为了复仇罢了。

    当年他母妃庄妃最为受宠，平白无故染了时疫，又平白无故地殁了，甚至自己也被送走。在这之后不久，便是父皇驾崩。

    继位的，最后竟然成为了昭王之子。

    太后与昭王之间的事情，卫起是后来才渐渐查到的。

    只为着这一桩宫廷旧案，卫起已蛰伏了许久，到如今才算了结掉。

    他还记得，自己走进殿内时候，太后惊惧的眼神……

    这一位天下最尊贵的太后娘娘，慌张地打翻了自己手中的羹汤。

    卫起忽然一声轻笑，将手中的刀扔了，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佛珠，转身朝着殿外去。

    风吹，云动。

    整座宫殿已经被禁卫军给包围，没有人敢发出别的声音。

    陶德守在旁边，见他出来，带着满身的沉凝，甚至一分解脱。

    “王爷，您还好吧？”

    “还好。”卫起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来，道，“剩下的与我无关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已经移到天空中央的日头，略略一笑，道：“吉时快到了，该回府了。”

    陶德一听，嘿嘿笑起来：“王爷可要给属下封个大的。”

    “好，封个大的。”

    喜钱，卫起不缺。

    他再不多看背后慈安宫一眼，似乎已经彻底将那些陈年旧事给放下，只负手，大步朝着宫外而去。

    只盼着别误了吉时。

    今天过后，看宋仪这缺心眼儿的还能怎么蹦跶！

    卫起的心情一下好了。

    冬日的阴霾，被忽然冒出来的太阳给照散了，透出蓝蓝的一片天来，浮云雪白，明丽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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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番外篇（一）

﻿    济南往南，一直走下去，便是三千里江南的漂亮景致了。

    路上行人成群结队，有上山踏青的，也有过路的商旅，在附近耕作的农人……

    一架毫不打眼的马车，从山道的那一头驶来，车上的马夫甩着马鞭子，用当地朴素的方言，唱着春日里的歌儿。

    摇摇晃晃的帷幔带出几分绮丽来，偶尔有风将帷幔掀起来，里头的欢声笑语也能传出来。

    “姑娘，前几年咱们就已经去过了宁常，奴婢还记得那边的膏蟹最好。可惜了，这一次来得不是时候，吃不上了……”

    □□月才是大闸蟹出来呢。

    说话的女子，瘪了瘪嘴，似乎很是伤心。

    坐在最中间的那女子，正侧头看着车外，青山层峦叠嶂，峭拔挺立，壮美得令人心惊reads;。

    听见身后两个丫鬟开始拌嘴，她轻笑了一声：“宁常的膏蟹不能吃了，还有碧云寺的斋菜乃是一绝，也不算是白来了。”

    宁常此城，乃在江南一带，盛产膏蟹。

    前头的车夫隐约能听见后面的说话声，不由得一笑，看样子这一次的主顾是个爱吃的。

    宁常城里的膏蟹，城外碧云寺的斋菜，都是顶呱呱。

    他停下哼曲儿，接话道：“姑娘，碧云寺的斋菜那是真一绝，不过城里的栗子烧鸡也是不错，回头您要想吃，小的对这一带熟！”

    “哦？”后头一个丫鬟眼睛立刻明亮了起来，点头如小鸡啄米一样，“那到时候可就劳烦你了。”

    “……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脸……”

    那丫鬟才说完话，后头就有人补了一句，不是别人，正是已经从外面收回目光的那一位姑娘。

    原本锋锐的美丽，像是带刺一样张扬，现在却渐渐地隐没，像是天边浅淡的云彩一样，有一种水墨铺开的韵味儿。

    如今的她，最美的已经不是那一张脸，而是周身带着的那种感觉。

    这人，正是已经离京三年的宋仪。

    她戳着雪香的脑袋，然后掐了一把她颊边粉嘟嘟的肉，开口说出来的话跟刀子一样戳着雪香的心窝子：“出来三年，你悄悄自己胖了多少……”

    雪香不甘，咕哝道：“还不是姑娘您给喂胖的？再说了……人家老人说了，奴婢这叫有福气。”

    有福气？

    宋仪活生生给气笑了。

    老人说的有福气，是长得胖，说能生养，那是说屁股大呢。

    摇头叹气，她手肘支在一侧，道：“我也懒得拦着你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车内一片的欢笑。

    过了山道，很快就是前面宁常城了。

    车夫赶着车，到了城门口。前面却有一队衙役，看着表情严肃，似乎护送着什么人进了城，而后面则堵了一大堆的人。

    这倒是奇了怪了。

    车夫下车来，牵着马车到前面去，排上了队准备进城，顺嘴就问前面人：“这前面排场这么大，可是哪个官老爷来了？”

    “是如今八府巡按周大人呢。这一回已经到了江南，宁常知府可不得好生迎候着吗？”

    “哦……原来是周大人。嘿，周大人来了可好啊……”

    车夫听了，喜上眉梢。

    他正想着，宁常百姓可有好日子过了，背后的车里便传来了一声问：“八府巡按周大人？”

    “回姑娘话，正是呢reads;。”车夫听出来，这是宋仪的声音，便笑着扭头对着车里道，“这一位周大人可厉害了，他是如今朝中大员里最年轻的一个，还是吏胥出身。万岁爷接受禅位登基之后，出了陆大人之外，便是周大人最风光了……”

    周大人……

    吏胥出身。

    宋仪在车里听了，忽然有些失笑。

    太久没有听见朝中的消息了，毕竟庙堂县江湖，相差还是很远的。

    周兼，周留非啊。

    三年之前，宫中一场血腥宫变，改换了整个朝中的格局。

    卫恒驾崩，竟然是秦王不满他之前一个月的禁足，加之皇帝的身子越来越不好，认定谋反的时机已经成熟，竟然真的动手，弑君夺位！

    不料，当日皇上已经召见了大将军，只是大将军意外来迟，救驾不及，只将秦王抓了个正着。

    皇帝已经驾崩，弑君之人如何能继承大位？所以秦王当即被圈禁起来。

    宫中尚有几名年幼的皇子，经过遴选之后选定一人继承皇位，大将军为摄政王，统摄大局。

    三年之后，新皇年纪尚小，且昏庸无能，朝中以家国江山为计，决议使新皇禅位于大将军，于是去年，大将军继位，改国号为“乾”。

    简单说来是这般，可宋仪却知道，这样简单的字句背后，是滔天的杀戮。

    先皇刚驾崩的时候，朝中多少官员因为秦王之事被牵连？

    对此事有怀疑的官员，后来也陆陆续续因为各种愿意被裁撤，告老还乡之后，不多时就已经死在家中，勉强安上一个“寿终正寝”之名。

    后来禅位之事，朝中党派争端，又有多少倾轧？

    周兼能有今日的地位，也算是个人物。

    秦王谋反一案里，周兼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掺和，在后续的党派争斗之中又迅速站稳脚跟，果断投到了大将军这一派系上来。

    大将军继位之后，有才有能者居上，周兼自然平步青云。

    不过是短短三年，昔日的故人们似乎都变了模样。

    宋仪想起往事来，却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雪竹雪香两个丫头对望一眼，也知道宋仪约莫是想起旧日那些沉重的事情了，自然不敢再说话。

    最奇怪的，其实还是车夫。

    一路上，这三位都是闹闹哄哄，开开心心，现在要进城了，反而半点兴奋都没有了，实在是太奇怪。

    “姑娘，咱们要进城了，先找个地方打尖儿吧？”

    “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地方师傅你找便好。”

    雪竹应了一句，回头来，却见宋仪撩起了车帘reads;。

    白皙的手指，拈着车帘的一角，宋仪就坐在边角上，朝着外面望去。

    城门跟城门，总是差不多的。

    宋仪脑海之中，却一下回想起了三年之前，她离开京城的时候。

    这世上，再也没有陈横的消息了。

    可惜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

    宋仪眨了眨眼，经过了城门洞里那一段短暂的阴暗，终于重新放下了车帘。

    春日里，光景正好。

    知府衙门。

    周兼玄色官服，粉底皂靴，手上拎了一把风雅的扇子，已经坐到了上首位置：“蒋知府真是客气了，不必如此劳动，周某只是随便转转罢了。”

    下头的蒋云轩乃是宁常知府，哪里敢怠慢八府巡按？见周兼这般说，险些没吓得丢了魂儿。

    周兼如今是什么人物？

    皇帝手底下第二能人，跟陆无咎又是颇为投契，哪个敢惹？

    这一次下来，根本就是要查脏查贪的。

    官场上有一句话，叫“官字两张口”，圣人也曾云过“水至清则无鱼”，这一位蒋知府哪敢说自己干净？顶多不那么过分罢了。

    他连忙弯腰驼背，腆着脸笑道：“虽是下来巡查民情，不过宁常的风物也是不错的，一边体察民情，一边查看周围的风物，不也很好吗？您若不喜欢大鱼大肉，碧云寺的斋菜可也清淡爽口……”

    “碧云寺？”

    听见这三个字，周兼眉头忽然一挑。

    蒋云轩有些奇怪，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您不喜欢斋菜？那换个别的？”

    “不必了……”周兼自然是想起一些事情了，“最近正当时，碧云寺便不用去了。”

    他也不想去跟那一位“闲散王爷”撞到一起。

    这一位知府怕是忘了，祁王母妃庄妃娘娘的忌日就在附近，卫起是进过碧云寺修行的人，每年这时候都要往这边走动。

    他去，不是正撞上吗？

    因为某些原因，周兼跟这一位王爷一只不大对盘，虽没有朝中事情上的碰撞，却也走不到一块儿去。

    好在卫起现在就是个闲散王爷，甩手掌柜，半点事情也不管，跟他没什么冲突。

    那边蒋云轩打量周兼的脸色，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忽然想起来个中缘由，听说周兼跟祁王爷不大对盘。

    他连忙补上笑容：“那本城的醉月楼也是一绝……”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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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番外篇（二）

﻿    宁常城里有了熟人，宋仪就觉得这日子不大舒坦了。

    不过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见到呢？

    她逃婚的事情，在当初闹了个沸沸扬扬，当初在京城可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过三年之后，还提及的人也没多少了。

    可见，再风起云涌的事情，也会被淹没在柴米油盐之中。

    当然，作为那件事的主角，宋仪还是记得流言的种种细节的。

    京中曾风传，宋仪压根就是不识好歹，也许是心高气傲连卫起都看不上，这才离开的。也有人说，宋仪天性漂泊，已经在外面见识过了广阔的天地，为什么还要回到那四四方方的宅院里面去？

    ——说这种话的，以在女学之中的姑娘为多。

    力挺宋仪的，自然是她唯一当过主考官的那一届京城学院结业的姑娘们。

    更离谱的说法则是，宋仪大几年前曾被周兼当着所有人的面悔婚，内心留下伤痕，所以也要这样对王爷过一把瘾，只可怜了嗣祁王一片痴情，竟然付给了宋仪这么个狼心狗肺的……

    天知道宋仪听到这样的话的时候有多无语。

    卫起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也配得上“一片痴情”这几个字？她后来仔细想吧，觉得卫起对自己未必无情，可要说有多痴情，这还是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少女比较好。

    宋仪好歹也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识过那么多事的一个人了，不能太目光短浅。

    只是……

    要说宋仪对卫起没有半分的愧疚，也是假的。

    这一位爷，这么多年来，帮了自己多少？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可最终对她来说，这就是她命里的一位贵人。

    人常以成败论英雄，而宋仪看的只是结果。

    她跟卫起之间的结果，便是卫起帮了她良多，而她最终负了人。

    已经坐在了歇脚的酒楼里的宋仪，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地把一切旧事都扔出脑海去reads;。

    雪香雪竹两个丫鬟，毕竟跟了她很久，也没有十分拘礼，被她叫了坐在对面的位置上。

    不过，现在这俩丫鬟明显比她更能进入状态。

    刚刚车把式帮忙点了几道招牌菜，雪香听见名字就已经口水直流，巴不得跟着传菜的小二一起去厨房。

    这两个丫头，早已经是吃中的“老饕”了。

    宋仪见状，只能不断摇头。

    醉月楼的生意很好，宋仪他们刚坐一会儿，就已经来了不少的人。

    好在，酒楼这边上菜也快，鳆鱼豆腐，栗子烧鸡，酱香猪蹄，珍珠糯米粥，八宝填鸭……

    道道菜都吃得人口水直流。

    几个人那叫一个食指大动，一时之间只顾着吃，别的都不在意了。

    酒足饭饱，便得寻个地方住下。

    车把式已经赶车在下面等着了，吃饱喝足的两个丫鬟，跟在宋仪后头，扶她上了车。

    刚上车，两眼亮晶晶的雪香，就开口问道：“奴婢方才问过车夫了，这里距离城外的碧云寺只有一个多时辰的路。咱们先去城里找个茶庄喝口茶，歇歇脚，然后就去碧云寺，等到下午太阳落山，差不多也就到了，正好吃斋菜。姑娘，您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呀，分明是你个好吃嘴儿觉得好几好了。”宋仪无奈。

    雪香立刻欢快起来：“那姑娘这就是答应了。真好……”

    “……”

    宋仪默然，也只好答应了下来。

    这么多年在外面飘着，宋仪最不缺的就是钱。

    她知道，卫起前两年一直在找自己，不过也没办法。谁叫……她跟陆无咎还有那么一点关系呢？

    粉黛阁取代芙蓉斋之后，生意自然是越发做大，许多消息都像是一张巨网一样张开。宋仪借着粉黛阁，自然能轻而易举地掩藏自己的行踪……

    不过中间自然还有更重要的因素。

    那就是……

    陆无咎是个有恶趣味，并且决定配合自己。

    宋仪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挂上一丝笑，道：“等过了宁常，逗留几日，到了姑苏，正赶上烟花三月，可好玩呢。你们还是省着点肚子……”

    马车渐行渐远。

    就在她们离开之后不久，醉月楼前，一行衙役开道，呼啦啦过来一群人，两顶官轿随后落了地。

    蒋云轩先下了轿来，走到另一顶轿子前面，看着周兼已经出来，忙躬身拱手：“周大人，就是这地方了。”

    周兼下轿来一看，江南的风格，于是略一点头：“还不错。”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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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番外篇（三）

﻿    宁常城郊的碧云寺，是个香火鼎盛的地方。

    在本朝建立之前，乃是前朝的皇家寺院，也算是颇有历史古韵。

    宋仪的马车只停在了山门前，上山是不允许做马车或者轿子上去的。拜佛，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心诚则灵”。

    宋仪并着两个丫鬟，此刻脸上的表情一般无二。

    ——望而却步。

    雪香：“好想吃斋菜……”

    雪竹：“可是好高……”

    宋仪：“要不还是回去吧？”

    她只不过是顺嘴提议了一句，接着雪香就一脸泪汪汪地蹭了过来：“别了吧，您要觉着爬山累，要不奴婢背您上去？”

    宋仪听了，一瞅雪香这小身板，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就你？”

    雪香挺了挺背，点头：“您别看奴婢长得不很壮实，力气可是有一把的reads;。”

    她话是这么说，可内心里当然知道自家小姐惯来是个体恤下人的，应该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

    念头刚刚一闪过，她就听见了宋仪的话。

    “是这样吗？那你背我上去好了。”宋仪微笑着看着这跟了自己十来年的丫鬟，一脸的“我是个好人”的表情。

    雪香：……我的内心其实是崩溃的。

    旁边的雪竹即便是再沉稳，这会儿也早就笑得前仰后合。

    雪香的性子是越来越俏皮，宋仪也偶尔跟着俏皮一把，雪竹则是个大管家的性格，三个人凑在一起赶路，却是最合适的。

    最终，宋仪当然没有让雪香这不靠谱的背自己。

    主仆三个一路走走停停终于上了眼前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上山好生拜了拜佛，供了不少香油钱，三人这才被知客僧引进后山禅院之中，坐下来喝口茶。

    宋仪只觉得胳膊腿儿都不是自己的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端起茶来，都觉得手软腕酸，再好的茶也尝不出味道来。

    “什么时候上菜啊……”

    雪香瞪大了眼睛趴在桌上，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宋仪三口茶下来，才渐渐有些缓过劲儿，提醒道：“这时候还早呢，得等禅院的师傅们做完晚课……”

    和尚们也是有活儿干的，哪儿能一天到晚伺候外头来的这些祖宗们？

    “咚……咚……”

    “噹……噹……”

    外头忽然起了鼓声，接着就是一阵钟声，碧云寺的钟鼓楼东西相对，一前一后地被人敲响。

    暮鼓晨钟，天边的浮云也被这声音排开，整个天幕灿烂极了。

    宋仪被这声音吸引，起了身来，出了后山禅房的门，绕出左边的回廊，站在檐角下，便看见了天王殿前面的钟鼓楼。

    两名素衣僧人击鼓鸣钟，夕阳伴着这钟鼓声缓缓落下，整个景致与场面，一时带着一种壮美之感。

    在外面走了这么多年，宋仪见过庐山的云雾，饮过六安的瓜片，去看过西湖的烟波浩渺，也领略过东海的浩瀚……

    碧云寺的景致，比起这些地方，也许不算是什么。可藏在这一座禅院的，乃是古意盎然的禅意。

    这钟声，仿佛带有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让人一下安静下来。

    宋仪觉得自己是个无家的人。

    无家可归，于是四海漂泊，四处为家。

    她是一阵风，吹到哪里算哪里。

    可现在，却陡然有一种身心为之一空的感觉reads;。

    做晚课的僧人们开始诵经，于是梵唱一声声起来，逐渐伴着钟声传远，回荡在群山之间……

    缥缈的云雾聚了，被风堆在山谷里。

    宋仪站着，风一阵，吹动她衣襟，整个人仿佛要跟着飞起来。

    她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她身后已站着一名男子。

    手中掐着的一串佛珠，已经停止了最习惯性的拨动，约莫是因为现在见到了一位“熟人”。

    玄色的长袍，并不张扬，袖着暗银色的云龙纹，步履之间比之往日更加沉稳，一张面容上，并没有怎么刻下风霜的痕迹。

    卫起，依旧是昔日的卫起。

    锋芒内敛，沉若深渊。

    长廊下，春风里。

    梵唱声中，云霞影底。

    她眉间，他心上。

    “碧云寺的春景，比之京城可好？”卫起无声地走近，淡声一问。

    宋仪眯着眼，霞光都照进她眼底最深处，也照进她心底最深处。梵唱涤尽尘垢，她人在恍惚里，仿佛化外，声音朦胧地答：“各有各的好，不过碧云寺的更美。”

    “既然如此，不如在此地落发为尼，青灯古佛伴余生，必是人生一美事。”

    落发为尼？青灯古佛？

    还美事？

    宋仪上一刻还沉浸在禅意里，下一刻活生生被这一句给拔了出来，喜欢禅意，不代表要落发为尼啊？

    谁这么没眼色，说出这种话来？

    她眉头一皱，面色不善，扭过头去——

    刷拉，傻了。

    阔别三年的那一位爷，就站在她身后一丈远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你有种再跑两步给我看看”的笑容，温和地看着她。

    在他身后的回廊上，同样许久没见的陶德抄着手，指了指已经被卫起随身侍卫扭住塞了嘴的雪竹雪香，笑得一脸抱歉。

    雪竹跟雪香被缚住了手，锦帕塞住了嘴，说不出话来。

    其中，雪香两只大眼睛里写满了控诉，泪眼汪汪眼见着就要掉下眼泪来，那叫一个委屈和可怜。

    一股寒气从宋仪脚底下升起来，刹那间传遍全身！

    她收回目光来，再看见卫起的时候，只觉得这三年的好运瞬间都转为了厄运，眼前这哪里是当朝祁王爷？这活活一个杀神！、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卫起见了，眼睛微微一眯，将佛珠拿着在手心里一敲：“再跑一步，当心本万打断你一双狗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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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番外篇（四）

﻿    半个时辰后，禅房。

    屋内只有两个人。

    卫起坐在靠窗的小方桌左面，看宋仪慢吞吞地走到右边去，却不敢坐下，不由得一声哂笑：“坐啊。”

    平平淡淡地一声，落在宋仪耳中跟杀神叫她上刑场一样。

    她低垂着头，活像是老鼠见了猫，虚虚地坐了下去。

    她不敢看卫起，卫起却看着她，眼瞧着她这般小心翼翼地举动，心里只骂了一声“活该”。

    算来算去，还不是逃不过自己的手掌心儿？

    卫起想想，端茶起来，轻轻吹了一口，淡淡道：“这三年，在外头蹦跶得还开心吗？”

    “我……”

    宋仪下意识就要开口反驳：她这是外出游玩去了，不是蹦跶。

    可一抬眼，就撞见卫起那似笑非笑的目光reads;。

    人在屋檐下，哪里敢不低头？

    宋仪估摸着，在别人的屋檐底下抬头，她顶多被赶出去；可若是在这一位爷的屋檐底下抬头，他能立刻叫着房子垮了，砸在她身上。

    遇到这样的煞星，就是阎王老爷也只有跪下来求饶的份儿。

    宋仪闷闷开口道：“若是没遇见王爷，蹦跶得也还算是欢快。”

    “……”

    真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能气死个鬼！

    “咚。”

    卫起重重将手里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一大片，可他看也没看一眼：“那你是不愿意见着本王了？”

    “当然是不……”

    不愿意啊！

    宋仪心里把话给喊了，嘴上却怂得很快：“当然是不见王爷不高兴嘛……”

    “见到本王高兴，本王怎没见你笑呢？这愁眉苦脸的，本王上辈子跟你到底是有杀父的仇，还是杀母的仇？”

    卫起顺着竿子朝上爬，把宋仪气了个半死。

    宋仪咬牙：“没杀父的仇，也没杀母的仇……属下估摸着，您这是要杀了属下的仇……”

    “……”

    有那么一瞬间，卫起真真想掐死她。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怎么一个劲儿惹他生气呢？

    “……脖子伸过来。”卫起抿着唇，说了一句。

    宋仪打了个寒战：“……属下脖子还不硬，不用您揉了。”

    “……”

    卫起气得眼角都抽动起来了，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年不见，你别的功夫没涨，净会贫嘴了啊……”

    卫起冷笑。

    宋仪心说我能把脖子伸过来吗？她又不是不知道，卫起这等人的面子有多贵。眼见着要娶个媳妇儿成个亲了，结果新娘子丝毫面子不给地跑路了，有天理？

    她这也是活该，这一次被抓到，估摸着能逃掉的几率实在是太小的。

    说到底，卫起是个王爷，自己再能耐也翻不过他去。

    已经逃过一次，那是侥幸，还有个倒霉的陈横在后头帮忙，以后能找到谁去？

    她又还能嫁给谁去？

    宋仪心里忽然叹了一声，看卫起的目光也不那么抵触了，只道：“王爷也别数落属下了，反正都被抓住了……”

    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reads;。

    哦。

    看样子，这是认命了啊。

    卫起挑眉：“还跑吗？”

    “不敢了。”宋仪很实诚。

    哦。

    看样子，这是还想跑，但是不敢跑啊。

    卫起继续挑眉：“没在外面拈花惹草吧？”

    “……没。”

    当然没有啊！

    她宋仪又不好这一口。

    得。

    那还放心一些。

    卫起发现自己心真大，要换了别人，这会儿早拿小皮鞭抽死这犊子了！

    “这三年，走过的地方够多了，在外面玩野了，你这一阵风，定得下来了不？”

    “这……”宋仪还在措辞。

    卫起打断：“定不下来也得定。”

    宋仪：……你大爷！

    一眼横扫过来，眼尾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有什么要说的吗？”

    “……”

    宋仪真的没话说了，现在自己没挨上一顿打，估计真的是遇到了卫起。

    要知道，这一位爷可是真真的阎罗手段。

    到了自己这儿，已经是菩萨心肠，她该烧高香的。

    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宋仪两手扣在一起，老觉得有种特别奇怪和尴尬的感觉。

    还是觉得有点不舒坦呢？

    她悄悄抬眼起来，看了卫起一眼，卫起这时候也在看她。

    两个人目光对到一起，彼此都没话。

    气氛一时沉凝。

    隔了很久，卫起才觉得自己那一口火气顺下去了，平心静气地开口跟她说话：“你跑了，成亲的礼却没废掉，三书六礼都走了。所以，你还是本王的王妃。”

    “这三年，你不过是凭着陆无咎与粉黛阁才能逃了这么久，不过现在陆无咎不会帮你了。”

    “怎么会？”

    怎么看，陆无咎也不像是会帮卫起的人。

    宋仪皱眉，有些不肯信。

    卫起唇畔的笑意一点点加深，也渐渐变冷：“他敢继续帮你，我便敢夺位。”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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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番外篇（五）

﻿    宋仪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她有些震惊地看着卫起……

    “我……”

    “还有什么要说的？”卫起淡淡一问。

    这一来，纵使宋仪内心有万语千言，这会儿也全成了一句：“属下无话可说。”

    你他娘的都做成这样了，咱还能说个啥啊！

    宋仪无语地看着卫起。

    卫起唇边冷冷的笑意没有消减下去，道：“坐过来。”

    嗯？

    坐过去干什么？

    宋仪眨了眨眼，看向卫起身边的位置，坚定而缓慢地摇摇头。

    卫起眼底的那一层冰，再次结了出来，重复了一遍：“过来。”

    再次坚定地摇头，宋仪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何……”

    “莫要本王说第三遍。”冰冷的声音。

    卫起从未见过这般不识好歹的女人，敢情还是他卫起倒贴？

    怎么说也是堂堂王爷，曾经距离皇位最近的人。而且，还是后宫之中一场血案的炮制者，一个手刃过当朝太后的人……

    现在，却坐在这里，气氛尴尬地……

    谈情说爱。

    卫起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尤其是眼下跟自己谈情说爱的女人还如此不解风情。

    他盯着宋仪。

    宋仪仔细地衡量了一下，自己终究还是没高风亮节到抛弃性命的地步，说到底也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为了这点原则牺牲性命……

    有点不值啊。

    仔细考虑好，宋仪终于还是没骨气地坐了过去。不过动作挺慢。

    同时，她已经在心里，把出卖自己，背信弃义的陆无咎狠狠骂了千百遍。

    这贱人，有朝一日万万别落在自己手里，否则……

    看她不折磨死他！

    兴许是她表情太过咬牙切齿，以至于卫起盯了她半天：“心里是在想着把本王大卸八块？”

    “十六块reads;。”

    宋仪非常诚实地纠正了卫起数字上的错误。

    卫起怔然片刻，已悉数明白了她内心的不甘，只伸出手来，手指勾住她下颌，异常自然地凑过去亲了她嘴唇一下。

    卫起的嘴唇，最是淡薄。

    这两片唇，开合之间是生杀予夺，是筹谋算计，是天下江山……

    可现在，只是吻她。

    轻轻地一下。

    “嗡。”

    宋仪只觉得这一下之后，脑子里全放空了，呆滞无比……

    刚、刚刚发生了什么？！

    眼睛瞪圆，她看着卫起，有种抽搐的冲动。

    卫起淡淡地移开唇，道：“本王清心寡欲已久，你这是还嫌弃？”

    他年也不知她与周兼谈情说爱，是否这般那般。

    卫起看着她。

    宋仪真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叫她坐过来，只是为了亲这一口吧？！

    谁相信你清心寡欲，这做得也太自然了吧？！

    “…………”

    盯着他，宋仪余下的全是无语。

    卫起抬手，抚了抚她头上乌黑秀发，道：“如今你已经逃不掉，你乖乖收了心，跟着本王回去过日子，必定不薄待了你。本王不纳妾，不夺位，你到府里之后，只管清闲的过日子，若他日乏了厌了，便一同泛舟湖上……”

    每一个字都很普通。

    每一个字，都是他肺腑之言。

    宋仪莫名地平静下来，想了想这样的日子，平静无波，又平和宁然。

    卫起牵了她的手，道：“你心，千疮百孔；你身，历经风波。小半辈子惊涛骇浪，你我都一般过了。早该厌倦了纷争……”

    “可……我并不爱王爷。”

    宋仪不明白，她甚至觉得卫起也不一定就特别爱自己。

    说到底，是她们两个人与旁人完全不一样罢了。

    卫起浅笑，有几分智珠在握之感。

    “我对你有意便已经足够，此半生已几经沉浮，不想再折腾。至于你……除了本王，难道还能爱上旁人？”

    宋仪想想，继续无话可说。

    于是，卫起似乎是为了说服她，补了一刀：“与本王在一起之后，你也没机会喜欢上旁人了reads;。”

    ……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宋仪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为什么觉得卫起这一番简直威逼利诱全都用上了呢？

    现在看他一脸纯良，哪里有方才的杀气腾腾？

    只是……

    下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实在是缺心眼了。

    因为，卫起手指点着她眉心，语气温温和和：“在本王的地盘上，你喜欢上别人……本王就要了你小命儿。看我不撕了你！”

    宋仪只感觉他手指尖带了点凉意，透进自己心底去：谁能告诉她，她什么时候坐上卫起这贼船的？！

    太可怕了！

    都怪那天杀的陆无咎！

    宋仪欲哭无泪，知道自己这辈子多半逃不出卫起的手掌心了……

    只是，若偶尔一想想，除了卫起，哪里还有别人呢？

    就当是先找了张长期饭票吧。

    宋仪自暴自弃地想着。

    京城。

    “阿嚏！”

    陆无咎一个喷嚏打出来，忍不住搓了搓手，叫下人给自己捧来手炉。

    “京城还真是春寒料峭，不知道碧云寺春意几何……”

    想想那逃窜在外，被自己卖掉的宋仪，陆无咎假惺惺地一叹，看看城郊外这一片碧水青山，只道：“卫起就是个闲散人，还能真叫他谋反了不成？不能逼急了……只好牺牲你喽……”

    下人并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能听着。

    京城的春，来得并不早。

    陆无咎走过偏僻的官道，穿过荒草丛，很快就看见了那一座小小的坟堆。

    坟堆不大，简简单单，有青青小草从边上长出来，前面竖了一块无名墓碑，上书三个字：

    聪明人。

    陆无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他带了一壶酒，倒了一杯拿在手里。

    天下聪明人很多，可聪明往往反被聪明误。英雄逃不过红颜劫……

    陈横啊。

    陆无咎垂眸间，想起三年之间种种变化，天下大定，想起这坟中已成无名尸骨的故人，最终不过慨叹寥寥：莽夫英雄，埋骨处，一般荒草生。

    抬手，举杯，倾下。

    酒液在黄土上留下一道浅痕。

    陆无咎叹：“这一杯，悼天下聪明人。”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