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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到 （抓虫）

﻿    凌欣手抱着一个胸口满是鲜血的妇女，在映红了黑夜天空的成片火光围绕下，耳听着此起彼伏的呐喊哭叫声，感到懵懂无措——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在这里？她怎么没回到自己那个世界中去？！

    片刻之前，凌欣撑着伞，在雷雨中奔跑着拾级而上，冲向楼门。如果不是堵车，她不必要在半站路的地方下了奔驰而步行。今天是中美董事会，虽然只是个大股东例行会议，可是彼岸有律师和金融报的记者坐等着，她不能迟到，以免繁衍出任何负面猜测。

    凌欣的游戏公司上市一年，股价近乎翻倍。这个游戏是以战争开拓世界，允许玩家自己设计城池，建造房屋，还可以农工商业养战，甚至让玩家尝试选择不同类型的管理组织来提高战斗力，比传统的战争游戏多了许多层次。今天的会上，凌欣本要宣布公司将在丰富这个主打产品的基础上，投入另一款游戏，这次，是宇宙征战……

    一道白光突然闪现，下一个瞬间，她就浮身半空，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西服套装的女子倒在地上，旁边的雨伞焦黑。那身衣服是她在巴黎的手工作坊定做的，作为一个三十五岁的剩女，她就是亿万身家，也无法躲避人们眼中那层隐晦的探寻。她只能在衣着上尽心打扮，以求气势压人……

    这，这身衣服……那这倒在了雨中的人……是自己？！那衣服不都脏了吗？皮鞋怎么掉了一只，那可是在意大利手制的……

    凌欣迷茫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巨大的恐惧让她疯狂——她怎么能死呢？！她有那么多的钱！她那些从巴黎时装展览上买来的衣服还没有一一穿过！上百双鞋！新买的几辆好车都没来得及跑个长途！成箱的化妆品还没有打开包装！昨天那个法国餐厅打了电话，说从法国空运的新鲜牡蛎到了，她已经定了今晚的位子，要去吃个痛快……

    还有她的公司！她还有别的项目没来得及做！拳击、打僵尸的游戏，由游戏繁衍出的零售商品！迪士尼甚至表示过想租赁公司的游戏主题……

    雨下得好大，有几个人跑过来，围在她倒地的身边。凌欣在意念里尖叫，“你们都闪开！”她一次次想冲回自己的身体，可事与愿违，却越离越远了。瞬息间，她似乎就与人世隔开了。本来就混沌的天色更加阴暗。

    凌欣感到非常寒冷，有种要发抖的感觉。冥冥中，她听到了无数呼啸，在意识中，她看到了一个无与伦比宽广的灰色大穴，从边缘到穴壁，密密麻麻的，匍匐着无数灰色的灵体，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推促着她向那边去。

    如果方才她感到的恐惧多是源于懊恼，那么此时，她感到了的是更惨烈的恐怖：她要去哪里？！

    她的一生在眼前闪过：她出生第五天就被过继给了一个亲戚，因为她是个女孩子，而父母想要个男孩。可收养她的人只养了一个月就后悔了，说太麻烦，每天晚上还要起来喂奶，实在睡不好觉，她于是又被送到了另一个亲戚家中，她在那里长到了十七个月，亲戚要了一大笔“抚养费”，将她“送”给了一对外姓夫妇，这对夫妇将她养到了三岁，再次转手，以收取“赡养费”的方式，将她给了一对中年夫妇，她的养父母。

    养父母那时已经过四十岁，有钱，可是没有精力，喜欢清静，接手后给她上了户口，就把她送进了幼儿园，每周才回家一次。她上了小学，才正式和养父母住在一起。养父母家中有保姆照料，总是安静整洁，凌欣在家里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养父母是佛教徒，凌欣一直怀疑他们收养自己就是为了积攒功德，大概因为如此，凌欣对他们虽然尊敬，但从不曾真的亲近过。

    养父母对凌欣也很和蔼，从来没有打骂过她，她有完全的自由，这也许和凌欣一直学习好有关。她从小学习就没有吃力过，看书过目不忘，对数字逻辑尤其敏感，考试一点都不费力。

    高考时，她临场超常发挥，夺得了她所在的重点中学常年不见的高分。按理她可以报考任何专业，她却鬼使神差地报了地质系。大家都说她疯了，地质系里面哪里有女的？养父母完全让她自己拿的主意，说什么对她的命运不加干涉。

    凌欣其实并不想学地质，她就是非常想离开家，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漫游天下，人们说地质系毕业生会到处勘探，她就选了这个专业。可是只上了一年大学，她就觉得课程枯燥无味，迷上了游戏。

    她日以继夜地玩了两个月后，觉得玩的不过瘾，想设计游戏！于是她上计算机课，同时自学编程。次年，在地质系挂了七科，被劝退后，她开始制作自己的游戏。开始，她写了几个小游戏，竟然都很快被人接受，流行起来。但是那不是凌欣的目标，她想制造的，是集战争和城市建设为一体的作品。

    为了写出大纲，凌欣废寝忘食，有时她觉得自己如此投入，也许是因为心中积攒了太多的怨怒，只有在虚拟的调动、拼杀、建设和创造中，才能缓解下压力。

    凌欣说服了养父母给自己投了第一笔钱，出了初级的版本。也是她幸运，赶上了一个市场契机，网上游戏刚刚开始火爆，她的游戏一上网，竟然得到了众多的参与。于是，她就注册了个公司，雇人私募，扩大规模。凭着层出不穷的新颖创意和狂热，她一步步将游戏做大。当她的同窗正在为找工作奔波时，凌欣的公司已经有了专业设计团队，得到了风投……

    虽然养父母给了她原始资本，可凌欣给了他们十倍的回报，自觉还了这个人情。

    凌欣的公司越来越成功，钱挣得越来越多，可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她无休止地求全责备，吹毛求疵，要求工作人员做事尽善尽美。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被她训哭，经常有人摔门跑掉，说自己不干了。凌欣从不挽留——她给的工资最高，不干拉倒！她还不想养软蛋呢！

    更让凌欣愤怒的是，公司上市后，她的生身父母找到了她，说希望她帮着给两个弟弟治病，一个是脑瘫，一个得了白血病。凌欣恨得牙根痒，心道你们宁可养个脑瘫，养个白血病，也不要我？！

    就在这天早上，她正在车中，又接到了生母的电话，那边开始哭诉，“你的二弟要化疗，每天病房就是一万，你有那么多的钱，怎么能没良心……”凌欣挂了电话。钱根本不是问题！她有足够的钱！关键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对不起！从来没有表示过不该遗弃自己！

    凌欣嘴角狠戾地垂下：我就那么贱吗？被你们扔了，现在你们找来了，招招手，我就大把给你们钱？几百万的费用，你们多少辈子也挣不回来，凭什么向我要？你们给了我什么？！五天！放弃了一个五天的孩子！

    她的朋友朱瑞的孩子出生时，她特意去看了五天时的婴儿，那么小！像一只小火鸡！你们怎么能忍心？！……别跟我说什么今天我有好日子该谢谢你们抛弃了我！你们送我走时，可没有把我送到一个好人家里！万一我没有养父母，万一我被卖到了山区了呢？！……

    凌欣心中怨意再次无穷地翻腾，开车的司机是个中年人，跟了凌欣两年，一向少言寡语，在后镜子里看到凌欣的表情，试探着说道：“凌总，若是那个孩子真得了白血病，给他治病，救他一命……”凌欣生母的嗓门特大，不用免提都听得见。

    凌欣差点破口骂，强压了下来，冷冷地说：“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一个人到中年只能靠给人开车挣个三千块的人有什么理由教训我？！

    司机忙小心地说：“对不起凌总……”

    凌欣打断道：“你不必说什么了！”想道歉，保住工作？晚了！

    也许是她方才想到了她的朋友朱瑞，电话响起，竟然正是朱瑞，她仅存的好友。早先凌欣的公司私募原始股，朱瑞的男朋友在朱瑞的坚持下，拿了他父母家中所有积蓄，支持了她。当然，他们也得到了极大的好处，现在两个人结婚了，朱瑞在家看她的宝贝儿子，根本不用上班。

    凌欣不耐烦地按下听话键，朱瑞兴奋地说：“凌欣！我跟你说，我最近看了一本书，与神对话……”

    凌欣皱眉道：“你总看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朱瑞说：“真的很好！你该看看……”

    凌欣冷哼：“我哪里有时间，我可不像你，我很忙的！”

    朱瑞发出叹气声：“基督说，如果你拥有整个世界，却失去了灵魂，你又得到什么好处呢？你要有爱才行呀！爱能拯救你的灵魂。”凌欣知道朱瑞信教了，赶时髦一样，天天把这些挂嘴上。

    凌欣嘲笑道：“什么灵魂？！哪里有什么灵魂！别封建迷信了！人活着就这么一辈子，好好干点儿事，挣够钱，享享福，别谈那些有的没有的！”

    朱瑞不死心地说：“我真得拯救你！这个周末你陪我去教堂吧。”

    凌欣马上说道：“算了，我明天要去香港，肯定回不来。”

    朱瑞带着无奈的语气说：“你呀，这么来回飞，多注意身体。”

    凌欣冷淡地说：“行啦，你别咒我了。我要开会，先下了。”

    凌欣心里其实是看不起朱瑞的，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呀！可朱瑞是唯一个不为工作原因而主动给自己打电话的人了，凌欣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当然凌欣还是有些怀疑，朱瑞这么殷勤地保持着和自己的关系，也许是为了日后能再像上次私募那样挣到钱……

    此刻，在一片黑暗的漩涡中，凌欣忽然后悔在电话里没有问朱瑞：如果真的有灵魂，我该怎么办？

    几乎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她记起了朱瑞曾经说“你要有爱才行呀！”

    凌欣回望自己的一生，她没有爱！她不爱父母，不爱养父母，更不爱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弟弟，她见都没见过他们！她从来没有爱过一个男人，连朱瑞，她更多的是依赖对方来躲避片刻孤独，她谈不上爱朱瑞。其他人，就更别说了！为她工作的下属？路上的陌生人？……她谁也不爱！她灵魂的周围，一片灰暗。

    她的意识展开，能看到无数一丝丝一线线蓝色的光芒，爱的频率，连接上了那些幸运的灵魂，引领着他们离开了这世代贪婪和争斗交合而成的宏大激流，可是凌欣却无法触及那些光，因为她自身没有那种光芒。

    凌欣已经到了大穴的边缘，她看到下面是深沉的黑暗，凌欣想挣脱携带她的力量，可幻影交错的无穷血腥拍击着她的灵体，其中的悲哀和沉重仿佛要把她撕成亿万片……

    凌欣绝望了，想哭……

    从小，因为知道亲生父母不要自己了，凌欣特别会察言观色，不哭不闹，以免给人添麻烦。她不会哭哭啼啼地乞求怜悯，因为她觉得世界上最该爱她的人都放弃了她，还有谁会真的帮助她？

    此时，她感到极为悲伤，对着无名的存在，在意识中哭泣……

    忽然，一个遥远的片段浮现在了她的意识中：那时她还很小，有一次周末，她从幼儿园回来，养母接待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两个人在客厅里聊天，凌欣在一边坐着，等他们聊完天后养母好带她出门。凌欣现在还能想起自己的焦灼，也回忆起那个老人对养母说：“……要发菩提心哪……”

    凌欣一时没忍住，问道：“什么是菩提心？”

    老人的样子，凌欣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是一团模糊的白发面影，他对自己说：“孩子呀！你问了这个，就是有缘，日后要去学呀。今天只给你简单地说，菩提心就是利他之心，凡事不要想着自己，要想着对别人好……”

    落入了荒田的种子，被生机引动，挣扎着冒出小小的嫩芽。恐怖的绝望里，凌欣断断续续地组合自己的思维：上帝！耶稣基督！阿弥陀佛！我……我发个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以我所学所能，救助他人，不会只为了自己活着……求求你们，别让我坠入深渊，让我干什么都行……

    转瞬间，就如电影中的转换镜头，深渊的边缘消失了！

    凌欣感到一个强力，将她推入了一个身体，耳边如叹息般传来一个声音：“照看好弟弟……”

    弟弟？！凌欣有仇弟症！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弟弟，正想断然拒绝，眼前忽然亮了，耳朵也听见声音了，她使劲眨眼，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手臂里抱着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掩襟的古装，正愣愣地看着凌欣，嘴微微动，却没发出声音。凌欣身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正哭喊着：“娘，娘啊！……”

    凌欣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世间，只是这变化也太大了！凌欣目瞪口呆：她的祈祷实现了？！因为她发了愿，她就有了另一次机会？可是这不对呀！难道她不该回到她原来的身体里去？从此后将她庞大的财富用于慈善事业？不再追求奢华？到这里来她能干什么……

    疑惑间，她抬目四望，正是夜晚。此处是个窄小的街道口，口外宽敞的街区到处火光，马蹄声、哭喊声、吼叫声一片嘈杂。不远的地上，倒着几个人，妇人身体的那边，是两个靠在一起的孩子，也在低声啜泣。

    凌欣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自己抱着的人，借着远处的火光，凌欣见妇人的一只手放在身边的地上，微张的指间握着一把大刀，刀刃已经卷了。妇人的胸前汪着血，想来是与那边死的几个人激战后受了重伤。此时，她只慢慢地出气，看着是不行了，眼睛依然瞪着凌欣。

    凌欣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推断自己进入的这个身体是姐姐，妇人要自己照顾弟弟，这个……这个不是前世的弟弟，而且，这个女子也没抛弃过自己这个身体吧？妇人就快死了，自己刚刚发了愿，这是上天在考验我吧？……

    凌欣点了下头，说道：“好。”说完，她心中非但不觉得烦恼，反而有种喜悦感：安慰一个将死的人，算是“利他”的好事了吧？

    她这“好”字一出口，妇人的眼中爆出光亮，凌欣身边的男孩子和女子身体那边的两个孩子也突然抬头看着凌欣。女子奋力挣扎着，口中吐着血沫对凌欣说：“你……你说什么？！”

    凌欣意识到她完全能懂她的话语，像是这个身体有对语言的理解，说出话来，很自然的就是这里的发音。凌欣正因为自己做了好事而沾沾自喜，现在就再加把油，让她安心去，就说：“您放心，我会照看弟弟的。”又学着身边男孩的口气叫了一声：“娘。”就当是在演戏吧！怎么也要演好是不是？凌欣是有敬业精神的！

    妇人的眼中突然溢满泪水，可她似乎是在笑，就这么哭着笑着出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流出眼眶的泪水冲淡了她的脸上血污。

    凌欣身边的男孩低头哭叫：“娘！娘！”

    凌欣虽然叫了这个女子一声娘，但她与这个女子没有母女情分，此时她胸中郁闷，想来该是这个身体的反应，可她已经干完了好事，觉得心安，就忙抬头巡视。见对面的两个男孩子正表情惊恐地看着她。这两个孩子都是只有七八岁大，一个穿着深灰色的粗衣，一个穿着一件明显是太大的黑色短袄，腰间扎了根布带。

    前世凌欣已经三十五岁，此时在三个小孩子中间，深觉鹤立鸡群，自然沉着冷静。她判断此时的情况不是战乱就是暴**乱，如果逃不出去，就该先躲起来，于是问道：“周围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吗？园子，树林之类的？”

    面前的两个孩子只瞪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凌欣不耐烦了：“我对这里不熟悉！你们倒是快说呀！这里不安全，我们得马上离开！”她还是一副在公司指使部下的粗暴口气，但是在这一片慌乱里，却有镇定人心的力量。

    她身边哭泣的男孩抬头对凌欣说：“姐……姐……你会说话了？”

    凌欣扭头看他，惊讶地问：“我过去是哑巴吗？！”

    男孩又张大嘴哇哇哭起来，说不成话，特别蠢的样子。他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颜色混杂，脸上被泪水弄得脏兮兮的。凌欣有些不耐烦了，刚要斥责他，对面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孩说：“你方才……还是个傻子，不会说话……”

    “什么？！”凌欣瞪眼看过去，两个孩子马上缩在了一起，凌欣这才明白那个女子为何听她说话后那么激动，看来也是被惊的，她又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本意是想问自己这个身体的名字，可见两个孩子都马上使劲摇头，凌欣知道这个问题有歧义，就忙弥补道：“就当我是上天派来救你们的吧！现在你们都得听我的！懂吗？！”特别boss！两个小孩子对着她顺从地点头。

    凌欣将两个小孩搞定，多少有些成就感，正在鄙夷自己的堕落，见一个人背着火光，提刀向这边走来。凌欣心里一颤悠，可马上又努力释然：自己被推到这里，定是上天对她的一个考验！她不是刚刚发了个愿吗？利他主义？如果她表现得好，为救他人而献身了，也许就能让她的灵魂回去！

    她那边有那么好的生活！房子，车，还能到世界各地旅游！就是做了慈善，也会给自己留足够的钱坐游轮！这次就不选只在地中海的了，这次赶快去佛罗里达到古巴的那个航线，可以有两周在海上漫游，据说沿途的海岛沙滩如雪……她得赶快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凌欣使劲给自己打气：快！就一哆嗦吧！方才雷击也没觉得疼，但愿这次也能快些！她想着，放下了抱着的人，拿起了死去女子掌中虚握着的破刀，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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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簪断

﻿    凌欣身边的弟弟也站了起来，凌欣发现自己比他高了一头多，比前面走来的人矮了许多，想来这个身体也不过十来岁。好在手里的刀虽然沉甸甸的，可凌欣提起来毫不费力。她看到自己穿着窄袖衣衫，露出的手和手腕很结实，自觉身体强壮，与前世的窈窕感完全不同。

    面前的两个孩子也相互扶着起身，凌欣急迫地低声问：“你们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呀！知道去哪里可以藏起来吗？”

    两个孩子同时摇头，穿着黑色大袄的孩子说：“我是来看我外祖的，不熟……”另一个灰衣孩子扭头看，颤声说：“那个……戎兵……近了……”

    的确，戎兵已经接近了两个孩子的身后，凌欣内心是个成人，怎么也不能让七八岁的孩子们挡住来人，她一把推开弟弟，说道：“你们都快跑！最好找地方藏着，我挡他一下！”

    弟弟没走，反而扑回来拉着凌欣的衣服说：“姐姐！我不走！娘就是为了护着你死的！我也要护着你！”

    听他这么一说，凌欣更不能逃了。人家的娘为她死了，自己夺舍，怎么也得实现方才对死去女子说的话吧？凌欣做了这么多年公司，有一点她是明白的，就是一旦不守诺，后面就别想接着混了。所以她宁可不许诺，但是说出来的话，总是要兑现的。她还牢记着自己为何能回人间的缘故，可不敢得罪那个给了她一次机会的力量。

    凌欣对弟弟说：“娘说让我照看你！你要听我的！快走！”

    此时，戎兵的刀已经举了起来，凌欣狠狠地把弟弟搡到一边，一步跨过地上女子的尸体，从对面两个孩子间撞过去，迎向了那个戎兵。

    这个身体的肌肉似乎有协调的记忆，不等凌欣细想什么，手臂已经将刀高抬，架住了那个人的刀。

    “咣当”一声，对方比她高出许多，撞击下，凌欣的手臂剧痛，刀滑向一旁，可是她的身体竟借着这一滑，直接收刀下落，马上反刀从下面向对方腋下撩去，像是早就熟悉的动作。凌欣相信这个身体原来肯定是练过武术，一时暗喜。

    对方是个穿着甲胄满脸胡须的人，大概惊讶凌欣的抵抗，马上退后了两步。凌欣余光中见三个孩子都还木呆呆地立在原地，愤怒地大叫：“你们快走啊！怎么这么笨哪？！跑呀！”

    她知道这个身体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就是再结实，也顶不过对方一个成人，就是再会武功，可是自己不会，根本无法纠斗长久。凌欣现在只希望拖延片刻，几个孩子一哄而散地跑了，自己如果跑不了的话，最好能被对方一下就砍死了，不要让自己受个重伤，长久地痛苦而死。

    怀着这个念头，凌欣就拼了。她抡着破刀，上下左右挥舞，有时是武功的动作，有时就是乱砍。

    戎兵明显更有经验，很快就几下回砍，次次都险些砍到凌欣的身上，如果不是在关键时刻，她身体总能下意识地闪动，她早死了。凌欣大瞪了眼睛，尽力想看清戎兵的刀影，可其实无法真的反应过来，只竭力快速挥刀，想多撑会儿。

    突然，她看见戎兵身后有个灰色的小身影，凌欣一走神，戎兵的刀就对着她的脸劈了下来，凌欣脑子里不知所措，但身体却非常自然地往后一仰，接着拧腰，将手中的刀向上方戳了过去。

    戎兵见凌欣身体半悬在空，就一闪躲开凌欣的刀锋，要上前一步再砍，可是脚下一绊，却是被一个孩子死死地抱住了小腿。黑衣男孩见状，也一下扑出，紧抱住了戎兵的另一条腿。戎兵不为所动，继续举刀，对着凌欣的前胸劈下，凌欣赶忙翻手将砍出的刀往回砍，想砍开对方的刀。弟弟绕到了戎兵后面，猛地撞了过来。戎兵两腿刚被抱住，被撞后立时向前倾倒，正迎上了凌欣回砍的刀刃，被砍在了肩膀处，虽然有护甲挡了一下，可也迫使他撤回了要砍下的刀，急忙转向，横着砍向凌欣……

    这一刀过来，必然劈在凌欣腰际，凌欣躲无可躲，闭上了眼睛……

    但是戎兵突然大叫了一声，停手回身，一抬腿，把抱着他一只腿的灰衣男孩狠命地踢了出去！凌欣马上睁眼，方历生死，一腔暴勇，趁着戎兵这一转身之间，汲取方才砍在了对方甲胄上的教训，她瞄准了戎兵腰间甲胄的缝隙处，猛地将手里的刀戳了进去！

    戎兵再次大声嚎叫，一转身，卡在了他身体里的刀从凌欣的掌中脱手而去，戎兵嘶声怒吼，向着凌欣一刀砍来，凌欣手里没了刀，反而灵活了，一连后退了十几步。戎兵见凌欣远了，就低头用刀去砍依然抱着自己一条腿的黑衣孩子。

    凌欣大喊：“快躲开呀！他受伤了！”

    男孩忙放了手，四脚着地爬开，弟弟爬了起来，再次对着戎兵使劲一撞，将戎兵从黑衣孩子身旁撞开了。戎兵踉跄着，对着黑衣男孩半举着刀，想再砍他，弟弟拉起了黑衣孩子，两个小孩连滚带爬地挪开，戎兵追了几步，手一松，刀落在了地上，噗通一下，脸朝地扑倒。

    黑衣孩子愣了下，拉着弟弟向灰衣男孩跑去，连声喊：“云弟！你还好吗？！”两个人到了灰衣男孩身边。灰衣男孩指着地上的戎兵，喘息着说：“他……还没死……”

    孩子们都扭头看，地上身体里戳着把刀的戎兵，满脸狰狞，低声嚎叫，努力地躬起了身子。他的样子如同杀不死的魔鬼，三个人都吓得惊叫，依偎在一起颤抖起来。

    凌欣也浑身筛糠般地哆嗦，她再成熟，也不曾如此与人对砍过。可她看那戎兵已经曲起一只膝盖，半躬起身，向他掉在地上的刀伸出手去，就急忙跑过去，将他的刀踢开。

    然后，凌欣告诫自己：相信科学！他已经受伤了！她小心地接近戎兵，发现戎兵的膝盖后面，有个闪亮的小把手，看来是那个抱住了他腿的灰衣孩子将小刀之类的东西插入了他的后膝。

    一个孩子都能如此机智，自己大他多少岁？怎么能丢脸？凌欣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定要在几个孩子面前保持住自己的高大形象。她深呼吸了一下，弯腰握住了自己插在戎兵身侧的刀把，在戎兵的叫喊声中，一咬牙一闭眼，用力把刀抽了出来。

    她拔了刀，戎兵的叫声很快就弱了，鲜血汩汩地从他的身侧流出，顿时就成了一片红色的水洼。他不再挣扎，躺倒不动了，眼睛瞪着凌欣，嗓子里发出呼呼的响声。

    凌欣别说没杀过人，鸡都没有杀过，方才是打斗中急中生智去捅了人，此时真的见到血流如此，心头大悚，手脚发软，趔趄着躲开，不想让鲜血染到自己的鞋子上。

    黑衣男孩着急地说：“你快再砍一刀啊！”

    凌欣不敢看戎兵，摇头说：“不了，我……我下……下不去手了……”

    黑衣男孩站了起来，拾起了凌欣踢开的戎兵的刀，照着戎兵头上就砍了下去，说道：“去死吧！” ……戎兵终于闭了眼睛。

    凌欣也吓得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看这个黑衣男孩子，见他虽然年纪小，可眉毛带锋，眼眸发亮，精神得很，颤着声音说：“你看来该……该去带兵，能成将军的。”这么小就敢杀人！

    那个灰衣男孩爬到死去的戎兵腿边，从戎兵后膝处拔起了一个东西，凌欣一看，竟然是只玉簪。心说这个孩子也够狠的，看着身子骨瘦，可其实不比黑衣男孩弱。相比之下，就是这个身体的弟弟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只知道半张着嘴看别人……

    此时可不是对人评头品足的时候，凌欣招呼几个孩子，“来，你们都跟着我，我们快走吧。”

    拔出了玉簪的男孩还趴在地上，说道：“你们走吧，我肚子疼……站不起来了。” 他被踹飞在地，头发全散落了下来。

    凌欣猜他可能受了内伤，忙走过去，将大刀递给弟弟，蹲下看他，这个灰衣孩子侧卧在地，一手握着簪子，黑衣男孩过来拉灰衣孩子的一只胳膊，焦急地说道：“那怎么行？云弟，我不会离开你！”

    凌欣听一个孩子都这么说，自己当然不能落后，就架起了灰衣孩子的另一只胳膊，说道：“大家一起走！”

    弟弟也应和道：“对，一起走。”说完，抱着凌欣的大刀走到灰衣男孩的身后，表示他来断后。

    凌欣个子高，架着灰衣孩子站了起来，她四处看，说道：“我又得问一次，谁知道该往哪里走吗？是不是该出城？”

    静场，半晌，弟弟答道：“娘曾说，要往东门去。”

    凌欣抬头看天，火光映照下，天空乌涂涂的，她摇头：“此时天黑，看不出方向，还是该找地方躲躲。”说完，她选了不远处一个比较高大的门户，与黑衣男孩一起，连扶带架着那个直不起身的灰衣孩子，贴着街墙，尽量选阴影所在，往那个门洞走去。

    他们走到门洞里，一推门，是锁着的，使劲敲了敲，没有人来给他们开门，兵荒马乱之时，这是自然。

    凌欣对三个孩子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爬墙。”这个身体既然会些武功，翻个墙该是没问题。她让弟弟过来扶住灰衣男孩，自己刚要离开门洞，身后有人拉了她一下，她回头看，是灰衣的孩子，他还是弯着腰，低着头，凌欣刚要问为何拉她，就听街口传来了喊声，越来越近。

    凌欣忙转头看去，一群人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他们有的背着包裹，有的拉扯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明显都是平民百姓。他们后面，追上来了十几个人，都穿着皮革铁鳞之类的铠甲，挥动着武器。

    弟弟哭着小声说：“那些……那些是戎兵！”

    凌欣忙缩回身，将几个孩子拦在了门洞的阴影里，希望这些人别发现自己几个人。她虽然无情，可是很骄傲，绝对不会藏在孩子们的身后。

    街口处，戎兵们终于追上了百姓，三下五去二，简直如屠宰一般，就把那些百姓尽数砍死砍伤，哭喊哀叫声，夹杂着幼儿突然中断的哭声，惨不忍听。

    凌欣又开始猜测这是不是上天再次给了她一个牺牲的机会，以便早回现代？可又觉得很愚蠢，自己跑出去，谁来照顾这几个孩子？……她正想着，衣服已经被好几双手死死拉住，根本出不去。

    不多时，戎兵将百姓们都杀了，有的打开包裹，翻弄东西，有的寻找新的目标，不久，乱哄哄地往这边走来。

    凌欣低声说：“你们在这里躲着，我跑出去，把他们引开。”经过方才的打斗，凌欣知道这个身体动作迅速，她猛地跑开，黑灯瞎火的，戎兵不见得追得上。

    身后的拉力更大了，弟弟哭着小声说：“不……姐姐……不要……”

    凌欣奋力挣脱着说：“不行，让他们发现，大家都没命了！我跑得快，不会被抓到的！”

    戎兵都是杀人的汉子，自己和孩子们被堵在一个开不了门的门洞里，全会被砍死，那她“利他”的愿怎么还？！几个孩子都死了，她谁也没“利”成呀！白白死去，肯定马上回到大坑边儿了……

    弟弟哭着说：“我们死在一起吧！”另外两个孩子也小声抽泣起来。

    看着那些人近了，凌欣焦急地说：“别犯傻！我是来找死的！”不然我怎么回得去呀？！她下死劲儿要挣脱开，但是几双手都死抓着她，不让她走。

    正撕扯间，又一群人冲了过来，这些人不过十来个，可是都穿着甲胄，也有刀有枪，戎兵们一看，立刻转身迎上，两边就打了起来，刀枪碰撞声中，有人高声喊：“五公子！”“云公子！”“五公子！”……

    凌欣身后一个孩子说：“是找我们的！”穿黑袄的孩子从凌欣身后跑出门洞，朝那些人招手应了一声。

    打斗中有人喊：“找到了！找到了！他们在那里！”两个人离开群体的厮杀，跑了过来。

    凌欣让开门洞，站在一旁，跑来的两个人马上把黑衣男孩和弯腰扶墙站着的灰衣孩子分别抱了起来，转身就往街头跑。

    黑衣男孩回头喊：“云弟！他们！”

    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的灰衣孩子从一个人的肩头上一伸手拉住了凌欣上臂的衣服，断续着说：“她……带上他们……”

    那人抱着他往外扯，急促地说：“不行！快走！”灰衣孩子的手却死抓着凌欣的衣服不放。

    凌欣见街口处的拼杀中，这些人处在下风，正边打边退，忙伸手去掰孩子的手指，说道：“别扯着我了！快走吧！”

    灰衣孩子哭喊：“一起走！”

    凌欣使劲摇头：人家没几个人，她跟着跑去做什么？还带着个弟弟，让人抱着跑？！真没羞！关键是，人家再多抱两个孩子，不又少了两把刀？肯定败了！可如果不让人抱着，那一片混战中，自己和弟弟不成了鱼肉了吗？

    凌欣思如闪电，早把事情看得一清二楚，用力掰开了灰衣孩子的手指。

    匆忙间，灰衣男孩将另一只手里攥着的玉簪戳到凌欣手背上，说道：“给你……”他松了手里握的玉簪，玉簪掉在了地上，“啪”地轻响。

    那个人抱着灰衣孩子，飞跑着追上已经离开的另一人，与原来在街头混战的兵士们会合。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人，无心恋战，都撒腿就跑，那些戎兵追着他们，很快消失在了街巷拐弯处。

    门洞里，就剩下了凌欣和弟弟。

    凌欣松口气，对傻傻的弟弟说：“我们得谢谢他们呢，看，他们把戎兵引走了。”

    半张着嘴的小男孩抱着卷了刃的大刀，看向凌欣，眼中露出悲伤。凌欣刚硬的心突然裂了一个缝儿，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你等在这里，我去翻墙。”现在还是该藏起来，不是乱跑。

    弟弟点了下头，凌欣方要走，看到脚边微光，却是那个灰衣男孩丢下的玉簪，已经摔成了两截。现在是乱世，玉簪会不会值点儿钱？凌欣弯腰拾起两截玉簪，想到这玉簪曾插入过戎兵的后膝里，现在肯定还留有残血，一时恶心，忙顺手放入怀中。她走到围墙边，纵身跳了几跳，终于抓到了墙上面的边缘，双臂一使劲，身体上引，一只腿抬起，轻易地就上了墙。

    院子里黑洞洞的，凌欣仔细看了看地面，选了块平坦之处，跳了下去。然后她跑到门口处拉开了沉重的门栓，一把将在门外的双手抱着破刀的弟弟拉了进来，又将门关好，拉上了栓。她不敢在门口多停，接过了破刀，一手牵着弟弟，小心翼翼地往院落里面走。

    屋子的窗户都是黑的，凌欣也不敢进屋，怕有人藏在里面，把他们两个打一顿。

    穿过几进院落，走到了后面，发现有个小水塘，池边是几株树木。凌欣选了一棵比较高的，将破刀插入身后的腰带间，问弟弟：“你会爬树吗？”

    弟弟点头：“会啦！姐姐不经常和我爬树玩吗？”说完，自己三下两下，就爬到了树上。

    夜中黑色的树枝完全掩盖了他的身影。凌欣也抱了树，手臂有力，很轻松地就爬了上去，找到了坐在树杈边的小男孩，自己也坐在了一个粗壮的树枝上。

    此时，凌欣才缓缓地出了口气，小声地问弟弟：“好啦，你告诉我，这城叫什么名字？咱们是什么样的家？这是怎么回事？多讲讲。”

    弟弟现在安全了，惊恐感又浮上心间，陪着小心说：“姐……姐，这……是晋元城，我们……姓……姓凌。父亲是……是安国侯。”

    凌欣喜悦地“哦”一声——那自己怎么也算是富二代了！不愁吃穿。凌成却停下了来了，像是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凌欣催促道：“你接着说呀。”

    凌成迟疑着说：“听娘说，父亲去京城了，戎兵来了，祖父战死了。午饭的时候，人喊城破了，娘带着我出门，说要去东门，但是城里有好多戎兵，娘带着我跑，天黑时，经过几辆马车，人都死了，车底下藏着两个孩子，娘看有戎兵过来了，就让他们跟着我们逃……”

    然后那位女子就拼死了，凌欣叹了口气。

    安静了片刻后，弟弟悄声问：“姐姐……姐姐……”他看着凌欣一个劲儿地眨眼，不敢再说什么。

    凌欣严肃地说：“你都叫我姐姐了，那我就是你姐姐，懂吗？！”

    弟弟继续愚昧地眨眼：“可是……可是……你不是……”

    我也知道我不是呀，凌欣无奈地说：“你就当是你娘把我叫来管你的吧。”谁想来这里啊？！

    弟弟哭了，抽泣着说：“娘……娘啊……”

    凌欣不想听他哭，打断道：“我叫什么名字？”

    弟弟哽咽着回答：“娘……唤姐姐……心儿，说是她的心尖儿。”

    凌欣有些感动了，至少这个身体的娘亲没有厌烦这个姐姐，虽然她是个傻子，她慢慢地点头说：“我的确是叫凌欣。”

    凌欣，过去，这个名字，是用在上市的招股书、巴黎的订单、成百张机票上，现在，凌欣甚至还习惯地想摸自己的公文包，拿出手机看看几点了……可是自己没死成，是不是表示回不去了？要在这里活下去了？那个凌欣已经不存在了？

    凌欣难受得很，无精打采地问：“那我几岁了？”

    弟弟说：“十岁了。”

    凌欣暗道自己判断正确，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几岁？”

    弟弟说：“我叫凌成，八……八岁……”

    凌欣哦了一声，再问：“我是不是会武功？”

    小凌成说：“是，娘教的，姐姐知道怎么舞刀，很听娘的话，可是，姐姐从没有打斗过，今天姐姐真是厉害……”

    看来就是个只知道动作，不知灵活应对的机器人吧，凌欣再次暗叹。忽然，她肚子咕咕地叫了两声。

    凌欣想起，就在早上，她还在自己的大豪宅中，保姆将早餐送上，包子香肠豆腐脑……可她只喝了一杯西柚汁，吃了一口包子皮，因为她想保持体型！真是作啊！有好吃的怎么不多吃些……没事，日后回到了侯府，就大吃大喝！

    凌成小声说：“我们的包裹丢了，里面原来有些饼子的，是娘做的……”凌欣咽了口吐沫。

    凌成喃喃地嘟囔：“娘……娘……”然后呜呜地又哭了。

    凌欣斥道：“别哭了！”

    凌成吓得马上停了，可是一下下地打嗝，凌欣有些不忍，说道：“让人听见怎么办？没事，日后我给你做就是了！”她会做饭，做个饼有什么难的！

    凌成的气儿听着顺了些，小声问：“那我……坐在姐姐身边……行吗？”

    凌欣摸了摸树干，说道：“好吧，小心些。”

    凌成摸索着坐了过来，贴着凌欣的胳膊，凌欣抬手搂住了他的小肩膀。凌成抽了会儿鼻子，慢慢不出声了。

    院子外还有那些杂乱的声音，这黑色的树上，一片安静。凌欣看着繁密的枯枝间透过来的微弱火光，再次思绪纷乱——这是她短暂的停留地，还是她此生的所在？上天把她送来，是因为她的“仇弟”情怀吗？她要接受一个弟弟？

    她的确把凌成看成了自己的责任，可是那是因为凌成的母亲，这个身体的母亲，为救自己死了，这是恩情，是债，不是前世的怨恨了。

    凌欣一直很注意不欠别人，前世，也许是因为自己给不出爱，凌欣也尽量不接受人情。

    曾经，也有少年红着脸看过她，凌欣根本不爱搭理他们！一帮小男孩！她发个脾气那些人就躲远了——他们的心眼儿比她还小！

    她二十多岁的那些年，也是她最忙的时候，有时日夜都在办公室。身边的单身男子多是她的手下，她怎么能喜欢上天天听她训话的人呢？等到她有钱了，就更多了层不便：没钱的男子见了凌欣，一看她的衣着，就短了气势，有钱的那些老总们，话里话外，又总说什么一个女子不懂经营，该与人联盟……不过是想吞了她的公司罢了。

    岁月蹉跎，凌欣到了三十五岁，竟然从来没有谈过一个正式的男朋友。凌欣听见有人背后叫她“巫婆”、“老处女”、“齐天大剩”，心里只有愤怒和无奈——不是她想单身！可她真的没有遇到过一个能让她付出真心的人！那些男的都有问题！

    凌欣曾骄傲地对朱瑞说：“没有爱的人生，其实不也一样精彩？我有钱！我成功了！”

    朱瑞模仿着她小孩的口吻说：“当然，我有玩具，我不要分享！”

    凌欣那时挺恨朱瑞的！朱瑞把她描述成了个自私的人……好吧，我就是自私又如何？！我有钱……

    凌欣晃了下脑袋——看来金钱并不是生命的目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些有钱人要做慈善吧？朱瑞总说什么如果压不住钱，是会被钱压死的……凌欣一直认为这是朱瑞不会挣钱，才这么说酸话！可是，她现在不得不承认，钱的确无法拯救灵魂……

    这该是冬末，夜中的风有些冷，可夹杂着一丝湿润的春意。许是因为这个身体练武，凌欣并没有像前世那样感到手脚冰冷，反而觉得胸口暖和。凌成紧靠了过来，把小脑袋倚在了凌欣的肩上，凌欣收拢了些手臂。

    凌欣想对朱瑞说：“你看，我现在分享了。”她发现心有爱意，也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在这样的寒夜里，搂着这个年幼的弟弟，凌欣感到很舒服。

    也许前世，她如果放下身段去看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他们若是像凌成这样可怜，她该会同意给钱吧？凌欣摇头，不见得，那时的自己不相信有那比瞬息短却比永恒长的黑暗，不曾经历过那种自觉再也无法脱身的恐惧……

    凌欣感到孤独，此时真想找朱瑞聊聊，说说自己的感受。

    曾经，朱瑞提起她读的一个帖子，说地球是个监狱，在这里的人都是犯人，所以基督教说有原罪，只有完全净化了心灵的灵魂才能逃出去。这就是为何佛家说，要清除那些蒙蔽了佛心的迷障，为何道家说要专注道心……

    那时，凌欣觉得她多么荒诞不经，每日无所事事，只会天马行空地乱想。而现在，凌欣终于有了能让朱瑞也膛目结舌的奇谈怪论，比朱瑞更厉害的是，这是她的亲身经历！

    可惜，故乡已远，她却没法和朱瑞交流了，她真的回不去了吗？……

    忽然，院子外面的嘈杂声增大了，刀兵声里，隐隐有战鼓和纷纭的马蹄声。凌欣仔细聆听，许久后，终于分辨出了些喊声：“援军……到了……”

    凌欣摇了摇凌成的肩膀，说道：“你听，有人说援军到了。”

    凌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此时外面传来了清楚的人声：“安国侯……回城了！”

    凌成又哭了：“是父亲回来了，可是娘……娘不在了……呜呜……”

    凌欣这次没说他，等他哭了半天，才抬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说：“别担心，你还有我呢！”说完，凌欣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真该得到掌声。

    凌成果然不哭了，借着渐亮的天光看凌欣，他满脸都是泪，对着凌欣点头，像个小松鼠。

    凌欣笑了，忍不住用食指戳了戳他的鼻尖说：“咱们先别动，等天亮些再说。”话毕，赶快偷偷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沾了凌成鼻涕眼泪的手指。

    两个人在树上等到东方全亮，城中的喊声平息了，才爬了下来。这一夜凌欣没吃没喝也没有睡觉，已经无力了，凌成更是有些东倒西歪。

    凌欣见这里离着墙近，就沿墙走，找到了后门。她才要抽门栓，听见后边有人喊：“哪里的小贼？！”凌欣不敢回头看，手忙脚乱地拉开门栓，拉着凌成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到了街上，空气里尘烟弥漫，死尸处处，许多兵将来来往往，有人搬运尸体，还有些百姓们相互搀扶着，哭泣而行。

    凌欣对凌成说：“父亲是侯爷吗？我们是不是找个兵士问问，让他带我们去见他？”

    凌成迟疑了，“嗯，娘说，不要去找父亲……”

    凌欣瞪大眼：“为什么？！”

    凌成鼓着嘴：“娘说，父亲自己有家了……”

    “什么？！”凌成再次惊讶了，“你娘……我娘是外室？！”

    凌成歪头艰难地想：“娘没说过是外室……是……下堂……”

    凌欣不可置信：“下堂妻？！娘被休了？！”

    凌成胆怯地点头，凌欣心中一沉：完了，我的富二代身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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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入府

﻿    各位大大，元旦快乐！

    祝大大们来年健康快乐，万事如意！

    多谢各位大大的鼓励！这个文其实已经写完了第一稿，正在修改，所以坑肯定是会填满的！大约在五十万字左右，该贴四个月左右吧，结束时春天就会到了！哇，多么美好！我们共同迎接春天吧……

    众人：你能再酸点吗？

    作者：我的牙的确不好，就是吃多了话梅……

    众人：闪开！

    作者：元旦快乐啊！……（摇手绢）凌成点头：“好像是……祖母让爹休了娘，父亲又娶了。”

    怎么可能被休呢？！这得多大的错啊？！那个女子能救两个孩子，托付自己照顾弟弟，不该是个坏心的人。凌欣着急地问道：“为什么？！侯府连孩子也不要了？我是个傻子，你呢？你不是安国侯的儿子吗？”

    凌成可怜地摇头：“娘说，那个，侯府不认我……”

    凌欣皱着眉：“那娘的父母呢？就是我们的外祖父呢？我们有没有舅舅之类的亲戚？”

    凌成摇头：“娘说她的亲人都不在世了。”

    凌欣想起自己这个身体的痴呆，猜出了个大概：肯定是这个身体的母亲不仅没有生出儿子，反而生了个傻女儿，被侯府厌弃。若是侯府想要个更好的，自然就把她放弃了。难怪那女子临死前嘱托自己要照顾凌成，想来除了自己，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让她托付了。

    虽然“无出”是休妻的理由之一，但是凌欣因为那个女子在自己怀抱里去世，对她深感同情，认为休了她的人实在薄情，就对凌成生气地说：“娘被休了，侯府不认你，那你还姓什么凌呀？！跟娘的姓不就成了吗？”

    凌成半哭的样子：“娘说，我的确是凌家的孩子，所以还是姓凌。”

    凌欣哼道：“你真够笨的！”

    凌成委屈了，扁着嘴说：“我要去看看娘亲！”

    凌欣叹气，拉了他的手，走向昨日的巷口，来回走了几圈，却没有找到那位女子尸身。凌成又哭起来，凌欣不耐烦地使劲扯他的手，“别哭别哭！你没看有人在搬运尸体吗？快去找人问问尸体都放哪里去了。”

    凌成乖乖地放开凌欣的手，哭着跑，找了位正在抬尸体的兵士问：“这位叔叔，我要找我娘的尸身……”

    兵士看了看凌成，叹气道：“可怜的娃儿，安国侯下了令，尸体被运到南城门外，让人去认领，没有认领的，过两天就会被埋了。”

    凌成行了个礼，哭着走回凌欣身边，拉了她的手说：“姐姐，我们去城外找娘去！”

    凌欣饿得胃疼，知道凌成定然也饿了，说道：“我们先吃些东西吧。”她环顾四方，街道上到处是垃圾瓦砾，没人在卖吃的，问凌成：“家里有食物吗？你知道我们家在哪里吗？”

    凌成也来回看，哭丧着脸说：“有，我不记得路了，可是娘让我记住了地方，我们家在三里巷，到了那里，我就能认出来。”

    凌欣说：“那我们边走边问吧。”

    两个人在街上边问边走，用了一个时辰，才走到了一片冒着烟的废墟边，凌成哭着说：“那是我们家。”

    凌欣一下子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头一阵发晕，肯定是饿的。她竭力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去，暗道这就是上天的安排？竟然是个种田文？！

    她脑海里马上列出了一连串的计划：首先，要解决温饱。赶快讨些吃的，凌成这副哭相，一定不难！现在城中百废待兴，自己至少有一把子力气，饿不死了就拉着凌成，跑到大户人家给人搬搬砖，该是能换口粮食。

    有了吃的，得赶快做个小买卖，自己会做饭，手艺不错，可以先弄个馒头饼子到路边去卖。现在天气尚寒，等天热些，再指使凌成去卖大碗茶，简直是无本的生意。凌成那松鼠脸，人们自然怜惜，弄不好会多给几个钱。

    至于住……找个寺庙道观，先住下，等到摸清了情况，最好带着凌成往南边去，江南富裕，干什么不成呀！何况，她有后代的知识，且不说设计游戏时博览的群书，当过一年地质系的大学生，养母是个护士，养父是个化学教授，就凭这几样，等再长大些，还真不容易甘守贫寒呢！……

    凌欣马上严肃地提醒自己：你来可不是为了挣钱的！这次记住了！要“利他”！别像前世那么贪，非得弄成个土豪才行，平时也不做慈善，结果被雷劈死了！

    人说家大业大，原来以为“业”是家财的意思，可是死过一次，才明白“业”也是造业的意思。凌欣将奋斗目标也定为“小康”！心说政府就是英明！早听话呀！自己因这个弟弟而来，只需照顾好他，经常乐善好施，别干坏事，关键时刻最好为别人死了，这么过一辈子，肯定有“利他”的因素，算是还了愿，该不会再把自己弄到阴沟里去了……

    凌成哭了片刻，转头看凌欣，见她坐在石头手，一手托着腮，面带微笑，直愣愣地看着远方，以为她被吓傻了，忙蹲在凌欣身边，摇凌欣的胳膊说：“姐姐！别着急！我认识周围的邻居，一会儿咱们找找人，要些吃的……”

    凌欣心情很好，看着凌成点头道：“你真聪明！日后，我就靠你养活我了！”

    凌成使劲挺起小胸膛：“放心吧！姐姐！”

    凌欣心中一动——她过去很少说人的好话，去音乐会什么的，别人掌声雷动之时，她只极轻地鼓两下掌：她觉得她如果赞扬了什么，就跌了身份。她一向喜欢批评！觉得在批评中，感到自己的高大。可是现在她无意中的一句好话，就让凌成这么高兴，凌欣忽然明白自己前世不仅在金钱上是个自私计较的人，在为人上，也是个吝惜赞美，热衷批评的人，难怪落到了那种境地……

    凌欣尴尬地笑着，刚刚想再对凌成说句好听的，就听身后有人喊：“喂！成小公子！”

    凌成回头看，拉了下凌欣说：“哦，是安国侯府的人，娘说他叫张副将，上次他来送炭，娘还让我给他行礼呢。”

    凌欣一皱眉，匆忙地说：“你先别让他们知道我不傻了，能少些麻烦。”她许是因为被父母抛弃，总缺安全感，常常要留一手，凡事先找退路。

    凌成点头，那边跑来了个穿着甲胄的中年人，胡子拉碴，面带疲惫。他到了两个人的面前，看了看凌欣，凌欣没表情，他又望了望被毁的屋宅，低头对站起来的凌成说：“老侯爷战死，侯府要你姐回府祭奠，你娘呢？”

    凌成带着哭腔说：“娘去了，我们正要去城外找她的尸身。”

    张副将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会安排人去找，你就随着大小姐去侯府吧。”他转身就走，嘴里说：“跟我走。”

    凌欣心头一沉，隐约看到方才畅想的安康小家破灭了。人在世上，怎么能没有与他人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身体的母亲去了，父亲还在。

    可这个父亲，已经休弃了这个身体的娘亲，连孩子都不要了，能有多少情分？凌欣没有生起什么亲近之意，倒是觉得该远离才好，可是现在，没吃没喝的，还是先进府吧。她见凌成拉她起身，忙一拉凌成，强迫他又蹲在了自己身边，小声对他说：“向张副将要吃喝！”

    张副将走出了一段路，回头见两个孩子还留在原地，只好又走回来，大概知道凌欣听不懂什么，也不理她，对凌成说道：“成小公子，现在城中混乱，根本没有马车。这次护城破城，侯府死伤了许多人，也没多余的人可以来……”他一口一个“成小公子”，而不是“凌小公子”，明显不把凌成当成侯府的公子。

    凌成看了凌欣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也……渴了……”

    张副将愣了一下，叹气道：“我现在也没有水，我们先走，路上我给你找些东西吃喝。”

    凌成马上听话地站了起来，凌欣达到了目的，就随着他起身，两个人跟着张副将走，步履都很艰难。凌欣想，看来上天不是把自己送到这里来搬砖的，只是，侯府的生活不见得比搬砖轻松，难道是宅斗文？

    路上，张副将碰到兵士，要了一杯水和一个馒头给姐弟两个分了，他们因此撑到了侯府。

    张副将没有带他们走大门，从一个角门进了侯府，让他们等在院子里，自己到里面去了。

    天色阴沉，大院里已经开始铺张白幡，门边站的两个仆人也衣衫不整，表情很沉痛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张副将和一个婆子走了出来，婆子个子很矮，四十多岁，眉心处一道深纹，表情很严厉。她看了凌欣一眼，偏了下头，示意凌欣随她走。凌欣装着不懂，依然拉着凌成的手，不动。

    那个婆子看着凌成说道：“你不小了，又是外男，不能入内。”

    凌成想抽回手，可是凌欣紧紧拉住，不让他离开。凌成看了眼凌欣，小声说：“姐姐……离不开我。”

    张副将在一边说：“他们的娘走了，我还得去告诉侯爷，你先让他们两个在一起吧。”

    婆子哼了一声：“小户人家，就是没规矩！”

    凌成眼泪汪汪，凌欣握了他一下手，婆子说道：“这边走。”凌欣拉着凌成跟着她，婆子没有再阻拦。

    婆子带着两人走入了一个小院落，里面的两个婆子对她点头道：“龚嫲嫲。”

    龚嫲嫲哼了一声，“你们找个屋子，安置下他们。大的好好洗洗，不然进灵棚让人笑话！”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看向凌欣和凌成时，脸上都带着明显的轻蔑。

    凌成胆怯地看凌欣，凌欣面无表情，只拉着他的手木呆呆地站在院门内。

    龚嫲嫲撇了下嘴，对两个婆子说：“他们的娘去了，两个人都得穿上孝衣。”

    一个婆子哦了一声，然后凑近龚嫲嫲问：“梁氏死了，这傻子是不是就该留在侯府了？她毕竟是大小姐……”

    龚嫲嫲打断道：“那可不见得！你看这小的是梁氏离开十个月出生的，明摆着是和人有了苟且，还说是侯爷的，不要脸……”

    凌成叫起来：“你敢骂我娘？！……”没说完，挣脱了凌欣的手就一头撞了过去。凌欣想起昨天夜里，凌成就是这么撞在了那个戎兵的后背，两次，看来这次他又是故技重施。

    龚嫲嫲一时没有防备，被撞得倒退，站稳后一把将凌成推开，骂道：“你这小崽子……”扬手要打，就见眼前刀光一现，竟然是凌欣抽出了后背的破刀，几步向前，直愣愣地指在了她的脸前。

    龚嫲嫲啊了一声，叫起来：“你们要造反哪？！这是侯府，你敢？！”

    凌欣不眨眼，直接将刀一送，卷了的刀刃擦上了龚嫲嫲的脸，两个婆婆都上来要拉凌欣的手臂，但是见她手里有刀，也不敢太靠近，只能大呼小叫地说：“哎呀！怎么能动刀呢？！”“快放下，快放下呀！”

    凌成也有些怕了，他虽然恨这个婆子出言不逊，但这是安国侯府，怎么能随便出手杀人呢？他轻轻拉扯凌欣的一只袖子：“姐……姐……”

    凌欣也并不想杀人，只是想吓唬一下龚嫲嫲，不然龚嫲嫲对自己和凌成两个孩子任意揉搓，没有底线。现在见龚嫲嫲脸色变了，也不想逼得太过了，毕竟人在屋檐下，如果真让对方起了恶意，自己和凌成防不胜防。见凌成来拉自己，就势下坡，放下了手，还是直着眼睛瞪着龚嫲嫲。

    龚嫲嫲气得咬着牙，呸了一声道：“白痴！”转身匆忙地走了。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勉强笑着对凌成说：“小公子这边来吧。”凌成拉了凌欣的手，跟她们进了一间小屋。

    他们一进屋，两个婆子出门去，门声一响，竟然是将门从外面锁上了。

    凌欣看了看这间小屋，只有一张床和简单的桌椅，想来是仆人的房间，她坐在床上，将手里的刀放在了桌子上，觉得自己方才莽撞了，她的脾气还是像以前那么坏。现代社会里没有真刀真枪，她只是骂人，这里让她碰了刀，看看，她就用刀指人了。可是已经干了，后悔也没用。路上她原打算看了侯府接待他们的态度，再定日后何去何从。现在刚一进府就出了这事，她也许得赶快拿主意。

    凌成跑过去推了推门，没有推开，惊慌地跑回凌欣身边，小声问：“姐！她们把我们锁在这里了！”

    凌欣摇头说：“没事，他们现在还不敢怎么样。”

    张副将会将母亲过世的消息告诉给安国侯，如果安国侯还有一点点人性，多少会对他们生起些怜悯之情吧？大家也都该明白这个道理，此时没人会公开对自己姐弟不利吧？

    凌欣皱眉思索着，凌成坐到了她身边，小心地问：“姐姐，要不，你对爹说你好了……这样，你就成了这府里的大小姐了。”

    凌欣知道这是个捷径，自己马上就能不为生计发愁，凭自己的能力，在一个侯府里自保该是可以。但是看看方才那个龚嫲嫲的样子，对梁氏如此不敬，凌成留在府里就是好事吗？凌欣迟疑，想起了对那个临终妇人的诺言，又想起发的那个愿……凌欣决定：此时可不能只想着自己，要先考虑凌成！

    如果她留下来了，八岁的凌成会如何？如果对方不把凌成当成安国侯的儿子，会不会将他赶走或者送离？凌欣相信凌成说的，他是安国侯的儿子。怀了孩子，预产期迟一个月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那么如果对方也相信凌成是安国侯的儿子会怎么办？凌成可就成了安国侯的嫡长子了。如今安国侯府的夫人会敞开双臂接纳凌成吗？

    凌欣对人性有种深刻的不信任。人人都有私心，都会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若不是自己亲临了绝望，怎么可能改弦更张？前世自己何尝不是奋力争取成功和金钱？当然，这个夫人可能是个大好人，但是若是如此，物以类聚，侯府怎么会有龚嫲嫲这样的下人？……

    凌欣摇了摇头：“不，你先别暴露我，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拉着我的手，替我说话。与人交谈时，我捏你一下，表示可以，两下，表示不成，明白吗？”

    凌成皱了小眉毛：“可是姐姐，如果你还是个傻子，侯府不要你了，我们去哪里？”

    凌欣切了一声，信心满满，见到凌成充满担忧的目光，就笑着逗凌成说：“我原来还准备去搬砖呢，现在看来，侯府既然接了我们来，送我们走时，也得给些银子。倒是省了我的劲儿。我们就去城外庙里住着，我做些小饼子，你去路上卖，肯定能挣到钱。只是，你会不会不好意思？”

    凌成眼睛一亮：“姐姐！只要我能养活你，我什么都可以干！这事容易！我只要大声喊‘卖饼子’就行了。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去搬砖。”说起吃的，凌成大声地咽了口吐沫。

    凌欣抱了抱凌成的肩膀，笨拙地说：“你是个小男子汉！真棒！”好吧，她现在开始多说好话！别像前世那么吝于表扬别人。这是朱瑞在她面前秀恩爱时常对她儿子说的话，先借用了！

    凌成脸有些红：“娘总说姐姐心善，要有人护着，还说哪天她老去，我得照顾姐姐一辈子。”说完，凌成眼睛又红了，可是因为想到自己方才被称为男子汉，不能再像孩子那样哭泣，就生生忍着，任眼泪一串儿流下来。

    凌欣也觉胸口一酸，点头低声说：“好，我们到哪里都在一起……”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带着凌成，不能让这个松鼠弟弟受委屈。她心中暗叹，她如果对前世那个两个弟弟，有对凌成十分之一的情感，他们的医药费自己肯定全付了！

    门口处有声音，凌欣停下，门开了，两个婆子端进来了些吃食和一壶水，放在桌上也不说什么，又出了门。

    凌欣看了饭菜，各色混杂，知道必是剩的。她怕饭菜里有什么手脚，可是想到侯府还等着自己去祭奠老侯爷，该不会有人下毒，就点头同意凌成吃。两个人实在饿了，片刻就吃得干干净净，凌欣还觉得胃里空空的。

    吃完了饭，凌成又跑过来，紧贴着凌欣坐了，明显是想依靠着她。凌欣又搂了凌成的小肩膀，小声问：“我是不是一向吃得很多？”

    凌成眼神闪了一下：“娘说，能吃是好事，每次都让你多吃……”

    凌欣暗自告诫自己要节食了，又问：“你们原来以何谋生呢？”

    凌成也小声回答：“娘做些针黹，有时去大户人家，教教小姐们射箭。”

    凌欣又问：“外祖父是何出身？”

    凌成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娘没说起过。”

    凌欣沉吟，此时，如果能找到些母亲生前的亲朋故友……像是知道凌欣在想什么，凌成说：“娘从来不和人走动，也没提过谁。”

    凌欣紧抿嘴角：一个被休的女子，在这个世间，肯定觉得抬不起头来，哪里还会与人结交？凌欣再问：“娘叫什么？”

    凌成说：“娘告诉我是她姓梁，名涛，娘说波涛的涛。”

    凌欣叹气：“名字起错了。”

    凌成不解：“姐说什么？”

    凌欣道：“涛，水起伏而不停，这是无定之相啊。”

    凌成佩服地看凌欣：“姐姐，你懂得真多！”

    凌欣又问：“你读书吗？”

    凌成不好意思：“只认了几个字，娘教我打拳来着，只是我太小，没有力气。”

    凌欣点头：“好，日后你教我拳脚，我教你读书……”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声音，就一同停止。凌欣放下手臂，改成拉着凌成的手。

    门一开，婆子们抬了一桶热水和一个大木盆进了屋，婆子往盆里倒了水，又来了一个拿着一叠粗麻衣服，扔到了床上。几个婆子往外走，其中一个对凌成说：“让你姐姐洗洗，要去灵棚跪着了。”

    另一个婆子恶意地说：“她自己会洗澡吗？”

    凌成红着脸说：“会洗！你们都出去，我到外面给姐姐看着门。”

    一个人哼道：“他还知道去外面……”

    凌成气得要追出去，凌欣拉着他，没表情。人都出去了，这次她们没有锁门，凌欣放了手，凌成走了出去，回手关了门。

    凌欣松弛下来，想到自己来后，还没看过这具身体的模样，见床头窗台上有面铜镜，走过去借着亮光打量自己。这一看不要紧，凌欣差点把方才吃的剩饭给吐出来：镜子里的面孔黑乎乎的，头发蓬乱如草窝，两颊肥肿，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儿，面皮粗糙，鼻子头上全是脱皮，嘴唇厚实，里面是一排黄牙……

    凌欣气得差点仰天长啸——天哪！这简直是猪脸呀！弟弟说母亲总让她多吃，是拿她当猪养的吧？！

    难怪朱瑞曾说，人是黑猩猩和猪的基因结合的，她又姓朱，所以坚决不吃猪肉了！自己长成了这个样子，可算是给她的理论提供了事实依据！

    凌欣对着上空使劲咬牙翻了通白眼：你是故意的！可是我不怕！我知道该怎么减肥！我前世练了十五年瑜伽！你难不倒我！何况，我现在才十岁，儿时胖不算胖！少年肥不算肥！你等着！我一定再造苗条！

    慷慨激扬地宣了战，凌欣才怒气冲冲地走到床前脱了外衣，怀里揣的两截玉簪掉了出来，她拾起来，记起了那个灰衣男孩，也想起了那两个孩子看向自己时的惊恐眼神，该是被这副尊荣吓的！凌欣希望就是减肥成功，也永远别再见到他们，真丢不起这个脸！

    凌欣端详手里的玉簪，簪头是竹竿竹叶，做工很是精细。簪尾有小篆字，她不认识。玉质润泽，当是好玉，可惜断了。现在她浑身分文没有，根本不能花钱去接起来，只想着也许有人会想用残玉再去镶个戒指什么的，这样她就能将这断玉簪卖几个钱。除了那柄卷刃的破刀，这两截玉簪可算是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凌欣撕了块麻布，将两截玉簪包成了个小包，放到了一边。

    好好泡了澡，凌欣觉得舒服多了，她穿上孝服，将断玉簪的小包放入了怀中，开了门，凌成叫人来换了水，自己也洗换完毕。

    两个人又坐在一起，小声说了几句话，就有个婆子来了，说要领着他们去灵棚。听丫鬟叫这个婆子“李嫲嫲”。她比方才那个龚嫲嫲高了些，神色也很和气，脸圆圆的，没那么多褶子。李嫲嫲仔细打量了凌成半天，然后叹了口气。

    他们穿过宅院，走了一刻钟，才到了灵棚。灵棚里面哭声阵阵，李嫲嫲示意两个人分开，可是凌欣死拉着凌成不放手，最后李嫲嫲只能带着两个人进屋，安排她跪在了屋里离棺材最远的角落里白色屏障女眷的一边，凌成跪在一障之隔的另一边。

    凌欣在前面喊着跪拜时，有一下没一下地跟着动作，想到这位老侯爷是守城而死，也觉得可惜，但自己对他没有感情，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嚎哭。她趁着起身时看向前面，棺材前跪着四个成年女子，身后有三个女童，屏障那边，影影绰绰的，可以分辨出有两个孩童。

    才跪了不久，凌欣就觉得膝盖疼，她正想着该怎么偷懒坐一会儿，听院落里一阵人声，屏障那边一群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跪倒在地，大声哀哭起来，引得棚中哭声雷动。

    哭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侯爷节哀，还有军务……”又哭了片刻，那人拜了几拜，起身和一群人离开了，凌欣知道这就是安国侯了，她都没看清他的长相！

    安国侯走了不久，前面有人劝道：“夫人，先去歇息片刻吧，侯爷回府了，一会可能会找夫人相商事情。”

    凌欣忙又看去，两个人扶起了一个青年女子，从背影看，举止缓慢，透着种大家闺秀的气息，想来，这就该是侯府的夫人了。

    夫人一离开，其他几位妇人也相继离开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除了凌欣姐弟，灵前总共只剩了四五个男女。

    凌欣缓缓地坐在了自己的脚上，开始休息，可是没等她偷懒太久，带他们来的李嫲嫲拉了她的袖子一下，低声说：“来，起来吧，我们要去后宅。”

    凌欣坐着没动，直到那边凌成低声道：“姐姐，我们走。”伸手拉她，凌欣这才随着他起来。

    两人跟着李嫲嫲走出了灵棚，往后宅去，到了一道门前，一个婆子拦住，指着凌成对领着他们的李嫲嫲说：“李嫲嫲，这个孩子得留在外面。”

    李嫲嫲听了，说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方才里面传出话来，夫人想见见他。”她指了下凌成。门边的婆子听了，才放他们进去。

    凌欣听到府中的夫人点名要见凌成，忽然警觉起来。其实，如果那个夫人要见自己，凌欣不也得拉着凌成吗？可是为何对方特别说了要见凌成，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呢？

    凌欣很遗憾没有带着大刀，因为要去灵堂，刀自然留在了屋子里。但她也知道，在这武将侯府，她一个十岁孩子带把大刀能有什么用？也许是因为没有吃饱，她心头发虚，握紧了凌成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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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认（抓虫）

﻿    李嫲嫲领着两个人进了后宅，走到一处拐弯无人的地方，李嫲嫲俯身小声对凌成说：“听说你娘去了？”

    凌成点了下头，李嫲嫲叹气，看着凌成犹豫了半天，最后小声说：“你一会儿对夫人多说几句好话，嘴甜些，也许她就能收留你。不然的话，你这么小，可怎么活……”

    凌欣又握了凌成的手两下，表示“不”，凌成没说话。李嫲嫲以为凌成是个小孩子家，不懂事，但时间短，她也不能多说，只能带着他们继续走。

    凌欣偷眼打量了一下侯府的内院，灰墙蓝瓦，也许这里人觉得不错了，但在凌欣眼里，就是后世地主大院农家乐的层次，外面的晋元城不是什么繁华之地，这安国侯府也没富裕到哪里去。

    院子里没有遭到任何破坏，可见戎兵不曾冲进来，侯府一定有很强的护卫。

    不多时，他们到了一处院门外，李嫲嫲对守在门边的丫鬟说：“这就是夫人要见的……姐弟。”

    丫鬟穿着暗青袄子，外面是粗白布的坎肩，算是戴孝，她皱眉看了凌欣和凌成，对李嫲嫲说：“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带他们回去。”又对姐弟两个说道：“跟我进去。”领头走。

    凌欣装傻，等凌成拉她，才迈开了步子。

    丫鬟领着他们进了正房大厅，对里面行礼，温声报：“夫人，人都带来了。”然后退着下去，真是前倨后恭。

    凌欣直着腰，不加掩饰地看里面。那个她见过的龚嫲嫲站在个一身缟素的妇人身边。这个女子坐在桌子边，看来不过二十五六，面容虽带了丝疲惫，可是弯眉凤目，鼻窄唇小，很是好看。她见凌欣如此看她，脸上现出怒意，娇斥道：“怎么这么没规矩！”

    龚嫲嫲对她说：“夫人，她是个傻子，自然没大没小。”转脸对凌成喝道：“见了夫人，不知道行礼吗？！”

    凌成还是小，听话地忙放开手，合手行了礼。他行礼后，去抓凌欣的手，凌欣站着不行礼，凌成扯了她一下，“姐姐，蹲一下。”凌欣眼角看看凌成，算了，为了他，凌欣勉强地弯了下膝盖。

    夫人皱眉，侧脸问龚嫲嫲：“她什么都不懂吗？”

    龚嫲嫲厌恶地瞥了凌欣，笑着对夫人说：“是的，夫人，是个白痴，话也不会说。”

    夫人又仔细打量凌欣，凌欣想起这个身体的猪脸，毫无畏惧，撅着嘴和夫人对视。

    夫人鄙夷地哼了一声，又看向凌成，说道：“你过来。”

    凌欣握了凌成的手两下，凌成向里面走了一步，可是凌欣不动，凌成就不再走了。

    夫人又鼻子出气，端详着凌成，屋子里的人都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夫人柔声问凌成道：“你有何打算呀？”

    凌成被凌欣的卖饼子卖茶水忽悠了，坚定地回答道：“我要出府，我来养活我姐姐！”

    龚嫲嫲噗嗤笑了一声，夫人收起了方才的柔和，尖酸地笑了：“人不大，倒已经会说大话了。”

    凌成像是要再说什么，凌欣握了他的手两下。凌成噘着嘴不出声了。

    夫人从眼角看了两个人一下，扭头对龚嫲嫲道：“去取二两银子来，给这位小大人吧。”

    本来凌欣的确指望从侯府拿些银子，可是此情此景，却勾起了她的火儿。她刚从前世来，还带着挥金如土的豪气，如果是一百两，她丢些自尊也就罢了，可就这么打发要饭的二两银子，还不值得她欠这个人情，她就狠狠地掐了凌成的手两下。

    凌成还没有学算数，没有什么钱的概念，得到凌欣“不”的信号，马上大声说：“多谢夫人，我不要！”

    旁边站着的丫鬟婆子们都低声笑，夫人也冷笑了，“哎呦，没看出来，真有志气……”

    龚嫲嫲呸道：“真是给脸不要脸！看来是没吃过苦的。饿上那么几天，听说能白得这些银子，还不得跪下谢恩呐！”

    有个丫鬟从外面进来，小声对夫人说：“外面人传，侯爷想见……”

    夫人笑容隐去，说道：“才叫过来还没说几句呢……”她眼睛看向凌成，凌欣从其中看不出任何笑意或者温情，全身绷紧。

    夫人对龚嫲嫲说：“那你，带他们出去吧……”

    龚嫲嫲应了一声，从夫人身边走过来，这次，也不理凌欣了，拉了凌成的小胳膊说：“走吧，去见侯爷。”凌成自然拉着凌欣，三个人成一串儿地走向门口，就要出门时，凌欣听见里面的夫人咳了一声，龚嫲嫲回头看，凌欣忘记了自己在装傻，也不由得回头，可中间忙停下，余光里仅见那个夫人手从空中放下，她没看完全，自然无法反应，就听见“啪”地一声，龚嫲嫲狠狠地打了凌成一个耳光！凌成一边的脸眼看着就肿了起来。

    龚嫲嫲说道：“没教养的！不知道向夫人行礼道别吗？我得教教你规矩！”

    凌欣的脑子极快，顿时明白了她为何如此，脾气暴起，放开凌成的手，上去一抬腿就朝龚嫲嫲狠狠地踹了过去。这个身体虽然年纪不大，可是练过武，腿力大，龚嫲嫲也矮，凌欣一脚就踹到了龚嫲嫲的小腹上，龚嫲嫲一声大叫，半真半假地捂着肚子倒地打滚儿，“踢死我了呀！”

    夫人一拍桌子：“反了！竟敢在侯府撒野吗？!”

    凌欣赌她在此时此刻不敢闹得太大，打凌成不过是要掩饰凌成的相貌，以免侯爷看出凌成与他有相似之处。可这个夫人该不敢把自己这个真的侯府小姐打死在侯府吧？于是凌欣发疯了，撒泼般乱打起来，抓着什么扔什么，碰到谁都连撕带打。连怀中的断簪小包掉了出来都没有察觉。

    果然，那些丫鬟婆子都使劲躲她，可是全瞅准了对凌成招呼，把凌成打得鼻青脸肿，凌欣气得搬起一把椅子就朝那个夫人投过去。椅子是硬木做的，十分沉重，她臂力有限，只投出了几步远就落在了地上。但这足以让里面的丫鬟婆子大声惊呼，护在夫人前面。

    夫人看着差不多了，终于开口道：“还不拉出院子去！要让她野到何时？！”

    几只手过来，将姐弟两个人拉扯了出去，推出了院门。

    李嫲嫲等在门外，准备带这两个姐弟回去，听见里面闹得厉害，她在门口往里探头看了几次，但是一直没敢进去。现在见这姐弟被连推带搡地轰出了院子，忙来扶凌成的胳膊，说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两个人进去时还孝服齐整，现在却已经衣衫凌乱，头发飞散。她才要再问，院子里跑出来了个丫鬟，没好气地说：“侯爷要见他们，快点吧！”脚步匆忙地打头走。

    李嫲嫲不敢说话了，放开了凌成的胳膊，示意两个人跟着那个丫鬟，自己缀在后面。

    凌成抹着眼泪，拉着凌欣走。凌欣却没有眼泪，愤怒得浑身发抖。她最受不了这种窝囊气，原来那些什么“利他”的许诺，全记不起来了，现在只想暴打那个夫人一顿才解气。

    等到走出了一段路，凌欣才渐渐平静下来。她当然明白那个夫人的心思，不外乎怕凌成若真是侯爷的长子，就成了嫡长，自己的孩子会被压着一头。可是明白，并不等于谅解，凌欣看不起她这种小家子气！

    一路走到前院，李嫲嫲和那个丫鬟将两个人带到了个院门外，向守卫的兵士报了，守卫的兵士让她们进去等在一个小偏厅。凌成不哭了，凌欣和他默默地站着，凌欣可以看到许多身穿甲胄的人从门内出入，都戴上了白色麻布的头带。

    她们等了许久，间或可以听到屋外那些离开人们的些许低声议论：

    “你是说，如果不是因为……在，援军根本不会这么快？”

    “也是恰好侯爷正在京……”

    “幸亏他们安然无恙，不然的话……”

    “哼，老侯爷都战死了，还要……”

    终于，一个兵士打开了门，带着她们走入了大厅，大厅里一个人坐着，领着他们来的张副将站在一边。刚一进门，那个带着她们来的丫鬟就一声抽泣，向坐着的人行礼，哭诉道：“侯爷，这两个孩子进了府，夫人好心好意见了他们，还让给了银子，可他们就闹起来了，一个劲儿要追打夫人，拦都拦不住，夫人的衣服都被撕破了。夫人在灵棚跪了一天，被他们这么一闹，当场晕倒……”

    凌成惊呆了，刚要张口分辩，就被凌欣下狠手掐了两下，凌成看向凌欣，泪汪汪地哽咽道：“姐姐……”

    凌欣木然，转头张望屋中的墙壁，见墙上挂着地图，红字是晋元城，北边有北朝戎辽，西北有夏……

    “岂有此理！”他们面前的人喝道。凌欣这才看向他，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现在两眼通红，眼窝深陷，两鬓都是胡须，看着就知应几夜没合眼了。这次凌欣才看清了自己这个便宜爹的长相，也许是因为里面的夫人让凌欣坏了胃口，凌欣觉得这个人就是长得周正，也不是个聪明人！

    安国侯凌青见面前的女孩一脸横肉，痴呆地看他，一阵邪火。

    他因为父亲旧伤复发，不能再经沙场，年前刚刚袭爵，年后入京谢恩，也顺便探访一下岳家太平侯府。

    谁知就在他离京的这段时间，戎兵南下围城，父亲抱病上城抵抗。幸亏援兵调配及时，他带着兵士日夜不休往回赶，可惜百里之外，就得到了老侯爷战死城上的消息。他悲愤交加，戴了孝巾，令兵士休整了三天，才全力杀来。到时正赶上城破，进城的戎兵专心烧杀掠抢，兵心大乱。破城的过程中，城外防守的布置全都被毁，他率援兵杀入毫无障碍，将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戎兵杀死大半，把其余的赶出了城，成功地夺回了晋元城，残余的戎兵往北边退了。

    可城中难免遭到洗劫，他一边要整理城防，还要祭奠父亲，让张副将去找那个傻子来给父亲守丧，因为再怎么说她也是侯府的血脉。

    张副将回来说前妻梁氏死了，留下了两个孩子无人照看，不得不带着两个孩子进府，他才说怎么也得见一下梁氏的儿子，傻子不会说话，可梁氏的儿子该能说出梁氏是怎么死的，那毕竟是他的前妻，他总该问一下……谁想到会闹成了这个样子！

    安国侯不想看傻子，看向男孩。男孩面颊红肿歪曲，鼻涕眼泪一脸。安国侯心中烦躁，口气不耐地问：“你母亲是如何故去的？”

    凌成看着他，眼泪如注，连哭带打嗝。凌欣看着安国侯无情的脸，真恨不能上去也踹他一脚，可是这人太高大了，她绝对占不了便宜，只能狠狠地捏了凌成的手两下，表示“不”！凌成不说话，只悲痛得哭个不停。

    安国侯皱着眉，向张副将指着凌欣说：“这些年她学会了什么没有？”

    张副将说：“无知无觉，要靠她的弟弟领着。”

    安国侯厌恶地转开了眼，对中年人说：“明天你带他们去祭奠下他们的母亲，别在这里添乱了，给他们找个去处，住在外面。等后日父亲出殡时，让她在路边磕个头就是了。”本来三日就该出殡，因为守城和等他归来，已经拖延了很久。

    凌成听出来是找到了母亲的尸体，哭得更大声了，凌欣脸上没有任何悲伤之色，让安国侯彻底相信，这个大女儿的的确确是痴呆！

    其实凌欣从见到那幅地图后，曾犯过嘀咕——自己许的愿不是说要帮着别人吗？她在前世是设计战争游戏的，上天把自己送来，是不是就是为了帮着他们抵御外侮呢？！安国侯是武将，自己又是他的大女儿，命运的意思是不是让自己向他显示才能，然后协助他定国安邦呢？！安国侯的父亲，自己的爷爷，战死城上，这家可算是国之忠良了吧？她不该倾囊相助吗？这是个爱国战争文？

    难道要在此时，经过了内院那番风波，看着安国侯对自己和凌成的这副嘴脸，还要对安国侯说：我已经变聪明了！我能帮你！

    额……凌欣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这么宽大的心胸！

    她只好给自己找理由：就是开了口，安国侯能相信她吗？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长得那么愚蠢寒碜，哪怕她指出安国侯定是特意等着对方破城后才率援军到达，利用了对方得胜之际兵力的懈怠和分散而增加了自己胜算，又能算什么呢？另外，她一旦入府，不就得进入内宅去面对那个夫人了吗？就是她自信自己能胜了她，凌成怎么办？今天她本来已经有了猜测，可还是无法替凌成挡去那个夫人的袭击，这说明了她不见得能在内宅护住凌成。看来这“利他”也是个技术活，利了凌成，就不能利安国侯和他的夫人，做人要有立场！

    可是……这算不算因个人喜恶而耽误了国家大事？将个人的安危和骄傲，放在了民族大义之上？她不是说不为自己活了吗？怎么不能牺牲自尊，向安国侯坦白呢？……

    凌欣自我批判着，表面上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安国侯已经说了让人送他们出府了。

    凌欣暗暗地松口气：这是安国侯为自己做了选择，自己先不必纠结了。

    那告状的丫鬟带着两人出来，自己回去向夫人回信去，李嫲嫲领着姐弟两人又回到了他们的小院落，让他们进了屋，见周围没人照顾，就说去给他们去拿晚餐，离开了。

    凌成路上回来一直流泪，凌欣倒是平静下来：算啦！那个夫人不就是看凌成不顺眼吗？自己带着凌成躲开呗！眼不见心不烦，日后有那个夫人该遭的报应！自己的年纪还太小，说什么保家卫国，想必上天不会这么赶鸭子上架吧？目前的情形，是照顾好凌成。

    所以，一见李嫲嫲出去了，凌欣赶快将凌成拉到床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李嫲嫲刚才让你嘴甜，看来是同情你。也许知道娘的事情。一会儿回来后，你一定要问出来，娘的父母是哪儿的人，我们看看能不能找个亲戚去投奔！”

    凌成抽着气，喃喃地说：“我撒了谎……没认我是他的儿子……可娘说，我是呀！……娘说父亲是个英雄汉，是国家栋梁，她配不上，让我不能怨父亲，要一辈子敬他……她总在外面打听父亲的事，回来告诉我，她让我提起他时，要称他是父亲，可我没认他……”他捂脸大哭，泪如雨下了。

    凌欣一拍他肩膀：“他根本配不上有你这个儿子！别认！我都不想说我是他女儿，你看，我理都不理他！”前世，凌欣对自己亲生父母都没有温情，自然对这种认亲什么的无感。

    凌成被凌欣的豪迈气概感染了，看着凌欣又哭又笑。门一响，两个人忙坐好，李嫲嫲提着个食盒进来了，她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回头看了看外面，见没有人，才小声对凌成说：“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呀！不跟你说要嘴甜些吗？见到夫人好好求她可怜可怜你们不成吗？你带着这么一个傻姐儿，不靠着侯府，能去哪里呀？！何况，你是……”她看着凌成的肿脸，没说下去。

    凌成眼泪未干，对李嫲嫲说：“谢谢您，您能不能跟我讲讲我娘？我外祖家在哪里？叫什么？我想带着姐姐去那里。”

    李嫲嫲走到门边向外张望，关了门，走回来小声问：“你娘从不曾说起你外祖舅舅和侯爷的事？”

    凌成摇头：“娘只说亲人都不在了，让我一定要尊敬侯爷，他是我父亲，老侯爷是我的爷爷……”他又想起与安国侯的会面，抽抽搭搭地哭：“可我……见了侯爷……”

    李嫲嫲眼睛里含了眼泪，小声说：“你娘就是太实诚了，也太痴……我要是不跟你说，日后，怕是你……”

    凌欣一听这话，握了下凌成的手，凌成忙止住哭泣，问道：“嫲嫲快告诉我吧，我还有亲戚吗？”

    李嫲嫲深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亲戚呀？！跟你说了你可只记在心里，可不能随便讲呀！”

    凌成使劲点头，李嫲嫲凑过来小声道：“你娘的父亲是江湖上云山寨的寨主。十几年前，老侯爷带着侯爷驻守边陲，有一次和戎兵交战，被敌人打散了。侯爷的人少，陷入了重围，冲不出去。老侯爷被困住，也过不去。侯爷被围的地方，就是在云山寨附近。

    云山寨的梁寨主得了消息，领着两个儿子和女儿，全寨下山，撕开戎兵包围，救了侯爷。他们才二百多人，那边戎兵可有几千呢，梁寨主的两个儿子全死了，梁寨主也受了重伤，回去后不久就身亡了。寨主夫人难忍丧夫丧子之痛，也过世了。

    老侯爷知道了，就做主让侯爷娶了你的娘亲。后来老侯爷调防，到了这里，老夫人她们都过来了。老夫人不喜你娘，成婚三年，你娘未曾生养，后来终于有了个女儿，竟然是……”她看着凌欣摇头，又对凌成接着说：“老夫人说，一个是这样，个个都会是这样，一定要侯爷休了梁夫人。闹了一年，老侯爷都拧不过啦，你娘被休出了府，侯府给了她一个宅院还有一些银两，老夫人接着就给侯爷娶了京城太平侯孙家的女儿……”

    凌成听得有些糊涂，只隐约记得凌欣要他问地方，眨眼道：“那个云……什么寨在何处？”

    李嫲嫲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地方，只知道是在边境云城左近。你可别想着去那里了！那一战，寨子里没几个人活下来，现在该已经没有云山寨了。你们快吃饭吧，我出去一下，一会儿来收拾。”她抹了下脸，起身出去了。

    凌欣大怒，李嫲嫲一出门，她就低声骂：“忘恩负义的东西！”她方才还想为安国侯出谋划策呢，谁知道他是这么个大白眼狼！幸亏她刚才没说话！

    凌成尚在回想李嫲嫲说的故事，还没理出了条理，听凌欣这么说，抬头傻傻地看着她。

    凌欣咬着牙，抓着凌成的小肩膀说：“你听她说的了吗？！你……我们两个舅舅和外祖父，都是为了救这个安国侯死的！结果这个混蛋竟然把你娘休了！你听着，日后不许认他！不止不认，见面都要装没看见他！他是个渣男！”

    凌成眨巴眼，结巴着说：“可是娘，可是娘说，她不怨父亲，说父亲是她一辈子敬佩的人，她只有父亲一个人，从一而终，她要死在父亲在的地方……”

    看来这个傻梁氏就是被休了以后，还对安国侯痴心不改！凌欣瞪眼：“但是我怨！你现在得听我的！不许认他！不许哭！”

    凌成忍着眼泪，眉毛快成八字了，可怜巴巴地看凌欣。

    凌欣气闷，挥手：“好啦好啦，你可以吃饭了！”

    凌成被凌欣说得缩头缩脑，也正好饿了，立刻低头吃饭。

    这次的饭菜远比上次龚嫲嫲拿来的好多了，至少不是剩的，虽然只是白菜萝卜，但饭足够。凌欣反正想减肥，没抱怨什么，细嚼慢咽，都吃了下去。

    她刚吃完了饭，李嫲嫲又回来了。见没有丫鬟在旁边，她帮着姐弟两个简单洗漱了，送他们上床睡觉。

    凌欣躺在床上，胸口压抑：这么个无耻的安国侯，外加一个阴毒的夫人，她恨不能马上离开！可是该怎么办呢？她才十岁，长得这么难看，还没有钱！这简直是上帝不仅给你关上了一扇门，连窗户也关上了！这是要把她玩死吧——才来了一天，她有了个弟弟，还打了三场架！前世都没有这么低级过，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抱头暗喊：凌欣！动脑子呀！别上来就动手啊！想想主意啊……

    可她实在累了，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就闭了眼，一觉天亮，连梦都没做。

    侯府内宅深处的夫人孙氏，却没能安然入睡。她半躺着倚在贵妃椅上，听着人汇报侯府的事宜，旁边站着龚嫲嫲。

    一拨拨的人出去了，轮到了李嫲嫲，李嫲嫲对孙氏躬身道：“奴婢将那姐弟安置了，他们已经睡了。”

    孙氏半合着眼睛，没有说话。

    一个丫鬟进来，将个打开的小包捧给孙氏：“夫人，打扫客厅找到的，是那姐弟的东西。”

    孙氏半睁眼看看，刚要再合眼，却睁大了眼睛，伸手示意，丫鬟将小包放在了孙氏手里。

    孙氏仔细端详了断簪片刻，小声念着一端的文字：“安康久永。”

    龚嫲嫲低声笑着：“该是小户人家图吉利的物件。”

    孙氏哼声，“也许是吧，可是我听说天下十大名簪，其中之一的玉竹簪，乃是汉代寒玉所制，有辟邪驱祟之能，簪尾就是这‘安康久永’这四字。”

    龚嫲嫲惊讶：“他们竟然有这宝物？！不是贪渎了侯府的吧？”

    孙氏冷笑：“我倒是没听老夫人说过侯府有这东西。”

    龚嫲嫲说：“她父亲听说是个山大王，许是劫了别人家的！”

    孙氏眼睛看向李嫲嫲，“李嫲嫲是这府里的老人了，可知道梁氏的家底？”

    李嫲嫲低头说：“回夫人，那时梁氏进府，嫁妆没什么，可是给了老夫人一套玉器，说是祖传的，真是漂亮极了，浅天蓝的色质，磬声脆亮，老夫人当初爱不释手，这簪子，许也是……”

    龚嫲嫲阴阳怪气地说：“不管什么宝物，也得有命使才成呀！”

    孙氏翻看手里的断簪，李嫲嫲小心地说：“夫人，这都断了，该不值钱了，我可以给他们送去……”

    孙氏的眼睛向李嫲嫲刺去，李嫲嫲忙低了头，退后半步，小声说：“奴婢听夫人调遣。”

    孙氏嗯了一声，将小包递给方才进来的丫鬟，说道：“弄不好是人仿制的赝品呢？明日带去珍宝阁，鉴定一下，若真是好玉，就让他们用金子镶了接好送回来。”

    丫鬟应了，接了退了出去。

    李嫲嫲又抬头，想说什么，可最终没开口。

    孙氏对李嫲嫲抬了下巴，李嫲嫲行礼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龚嫲嫲，孙氏看向门口，龚嫲嫲明白，忙去掩了门。

    孙氏紧绷着脸，龚嫲嫲过来给孙氏端上早就在桌子上的一小碗酸枣茶，说道：“夫人累了，快歇息吧。”

    孙氏接过茶杯，看着杯子里面带着血色的茶水，摇头缓缓地说道：“总是有让人不省心的事啊……”

    龚嫲嫲是孙氏娘家的陪房，知道孙氏在想什么，低声问道：“夫人真觉得那孩子是侯爷的？我以为夫人让我打他只是以防万一呢！他是梁氏被休后十个月才生的，哪能是侯爷的？那时，梁氏有脸来说，老夫人亲口把她骂出去的，那之后，她就再没上门……”

    孙氏冷笑，细眉高挑起来：“这些年，就是你们这些话，把我蒙得好苦！”

    龚嫲嫲不解地眨眼：“夫人，奴婢怎么敢蒙骗夫人？那姐弟来时，我仔细看了，男孩子的眼睛鼻子都不像。”

    孙氏摇头：“我看那孩子，倒该是侯爷的。嘴唇，耳朵，尤其是眉毛，都一模一样！”

    龚嫲嫲哦了一声，干笑：“老奴平时哪里敢打量侯爷呀，只有夫人您最能看明白……”可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悄声说：“那别人是不是也能看出来？奴婢知道老侯爷每年都让张副将给梁氏拉一车炭去，他会不会……”

    孙氏眯起了眼睛，脸色白得像身上的丧服，龚嫲嫲想了想，轻松地一笑说：“其实，就是真认出来，还能如何呀？老夫人最烦梁氏，字都不认得，话也说不明白，粗手笨脚，乱打东西，听说老夫人经常让梁氏当着一院婆子丫鬟的面跪在院子……”

    孙氏打断：“老夫人过世了！ 我真是疏忽了，早该去查查这事！这些年梁氏悄没声的，你们大家又都说那孩子不是侯爷的，我都快忘了她了！现在，老夫人不在了，如果侯爷要认这孩子，谁能拦得住？他该算什么？嫡长吗？！”孙氏嘴唇闭成一线，手中的茶杯轻轻颤动。

    龚嫲嫲忙说：“怎么会？！话说，侯爷也见着了，不是没认出来？听说要让他们出府去住，看来是不想让夫人心烦，没把那孩子当侯府的血脉养呀。”

    孙氏脸皮抽动：“你觉得让他们出府去住是为了我？那是护着他们！送他们去的人家，哪户不得是侯府仆从部下？谁会对他们不好？他们过得不比在侯府里舒服？！”

    龚嫲嫲惊讶：“侯爷这么照顾他们哪？！”

    孙氏紧蹙了眉头：“我觉得侯爷是认出来了，但是假装不知道……”

    龚嫲嫲有些不相信：“不会吧？侯爷会这么防着夫人？不会的！听说侯爷过去也不喜梁氏呀！”

    孙氏撇嘴：“因为翠儿滑胎的事，他一直对我爱答不理的。”

    龚嫲嫲笑着说：“夫人已经推到别人身上去了，侯爷不也没再说什么吗？侯爷是忙呀！夫人对侯爷软和些，夫人已经有了两儿一女，对那些人不用太在意。”

    孙氏甩脸说：“我这么多年还不够软和吗？他要谁就给他纳谁……”

    龚嫲嫲笑了：“夫人呀，侯爷这么多年就纳了翠儿一个人，如此待您，您也该满意了。他对梁氏可不是这样，梁氏这么多年死赖在晋元城不走，侯爷可从来没去看过她一眼。”

    孙氏有些得意了，哼道：“那是因为她生了个傻子！”

    龚嫲嫲点头：“对呀！侯爷烦死了！那傻子算是个刑父克母的祸害了！当初老夫人说了，如果大小姐是个傻子，那同母所生的其他儿女，哪怕不傻，也会遭人猜疑。生傻子该是梁家当山大王的报应，但她弄得侯府脸面全无，日后侯府谁也别想有好亲事了。还有人说，生女肖父，可把侯爷气坏了！不然的话，怎么闹到老侯爷也护不住梁氏了，到底休了她！连孩子都让她带去养，反正那傻子一辈子也不可能嫁人，不在梁氏身边，也得放到庙里去。”

    孙氏脸色又变了：“可是那个男孩……”

    龚嫲嫲双手轻轻一拍：“对呀！谁能想到！万一有人弄个滴血认亲什么的，他就成侯府的大公子了……”

    孙氏“啪”地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低声说：“他还不是公子呢，你看看他们就已经多猖狂！才多大，竟然敢打人！敢向我扔椅子！我让人去跟侯爷说我晕倒了，侯爷也没惩罚他们！没让他们来道歉！”

    龚嫲嫲连连点头：“就是呀！梁氏是使刀的，两个孩子也一样凶蛮哪！那个傻子还拿刀来砍我，那男孩子拳打脚踢得也有章法哪，七岁看老，现在就是如此，长大了肯定更是祸害！”

    孙氏眼睛紧盯着桌上一处，抿唇呼吸。

    龚嫲嫲又说道：“他们这么对夫人，难道夫人还得把他们养大？狼崽子这不是……”

    孙氏瞪着桌子上的蜡烛，嘴唇有些发黑，阴阴地说：“那个孩子今天的心气儿可真高呢，半大不点的，就敢夸口了。日后长大了，大概更不可一世……”

    龚嫲嫲倾身过来：“一个傻子和一个小孩子，该是很容易，老奴可以去安排……”她深恨凌欣用刀割她的脸，除去这对姐弟很合她的心意。

    孙氏听了，长长的吐出了口气，点了下头，低声说：“出殡之后，弄得干净些，别让侯爷看出来。”

    龚嫲嫲说：“夫人放心！”她笑着悄声说：“这么多年，府里本来就没有那两个孩子。现在侯爷没认那男孩，更看出侯爷不喜那姐弟，听说，侯爷曾说他巴不得那傻子从来没生出来过。”

    孙氏从贵妃椅上坐起，慵懒地说：“那就算我帮侯爷一个忙吧，其实，我也是不得已……”

    龚嫲嫲上来搀扶孙氏，“可不是嘛！如果他们不那么混账，好好孝敬夫人，夫人何须如此呀！老奴也是不得不为夫人出头啊！他们实在太坏了！”

    孙氏站起来，疲惫地叹息：“他们逼我呀。”

    龚嫲嫲说：“当然啦！”说着，她扶着孙氏走出去，前往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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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人心

﻿    李嫲嫲出了门，没有走远，只在左近站着。她等了好久，见龚嫲嫲出来了，忙笑着迎上去，小声说：“哎！龚嫲嫲我的老姐姐，我今天可是见识了那姐弟两个了，我送他们回去的，哎！别提了……”

    龚嫲嫲点头：“两个混账东西！”

    李嫲嫲还是笑着：“夫人没说怎么处置他们？若是需要打他们一顿，我可以让我家二郎帮着您……”

    龚嫲嫲往前走着，敷衍道：“打什么打？谁费那个劲儿？侯爷说明日让他们祭奠一下他们的母亲，就找户人家，送他们去。”

    李嫲嫲暗松口气，随着龚嫲嫲走，很好奇地样子：“什么人家呀？！夫人不帮着挑挑？可得是个能压得住他们的才是吧？……”

    龚嫲嫲随便地说：“管他是什么人家呢！只要知道在哪儿不就得了？”

    李嫲嫲心中一哆嗦，但是脸上却是很失望的样子：“这就行了？”

    龚嫲嫲停步，很轻蔑地看了李嫲嫲一眼，李嫲嫲也止步，尴尬地笑，“老姐姐你知道我，我这脑子慢呀！这都多少年了，我不都得您提着点？不然咱们怎么差点儿成了亲家了？您现在可别嫌我呀。今日儿我说将断簪送回去，夫人瞪了我一眼，我心里可直打鼓呢！”

    龚嫲嫲对李嫲嫲摇头：“你呀，就是笨！”

    李嫲嫲诧异：“那是他们的东西不该还吗？我替夫人跑个腿儿不是有眼力吗？当然，夫人打算让人接了断簪，再还给他们，这更周到……”

    龚嫲嫲哈哈笑起来，打了李嫲嫲手臂一下：“你呀！……算了，你这样，倒是让人放心。我挺后悔没让我姑娘嫁给你家大郎呢。”

    早年，李嫲嫲的大郎长的爽利，龚嫲嫲挺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是李嫲嫲算是侯府里的“老人”，京城都没有去过，被目为很乡土，龚嫲嫲怕孙氏不喜，最后还是让女儿嫁给了孙氏另一陪房的儿子。可是女婿过了两年就病死了，还没儿女，李嫲嫲这边大郎又娶了妻，龚嫲嫲心里有点惦记李家的二郎，话里话外地提醒着，只是李嫲嫲在这里，却是不敢接这个话头，尴尬地说：“老姐姐，看您说的，我家怎么配得上……”

    龚嫲嫲打哈欠：“天这晚了，我得觉去了。”

    李嫲嫲点头说：“老姐姐慢走。”她又站在原地片刻，看着龚嫲嫲远了，才慢慢地离开了。

    清晨薄日，天色淡青，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

    凌欣凌成起床，但是没人来看他们。凌欣让凌成带着她去找地方洗漱了，就在屋子里干坐着，凌欣趁机想想离府的法子。

    不多时，院落里传来李嫲嫲的声音：“这是起来了没有呀？！”语气颇为不耐，与昨日完全不同。

    凌成看向凌欣，凌欣小声说：“有别人……”

    果然，门开后，李嫲嫲像昨天那样提了个食盒，只是旁边有个脸色冷淡的丫鬟。

    李嫲嫲黑着脸色，进屋将食盒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没好气地说：“吃饭！常说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你们倒好，在侯府白吃白喝，竟然对我们夫人无礼！真没天理了！”

    她将粥和小菜拿出来，胡乱放了，那个丫鬟催促道：“快点啦！别跟他们废话了！”

    凌成愕然地看李嫲嫲，李嫲嫲不看他，转身要出屋的样子，又扭身回来，像是对那个丫鬟解释说：“这个傻子昨天打了我一下子，我怎么也得还她一下！”举手就狠狠地拍了凌欣肩膀一巴掌，凌成跳起来：“你凭什么打我姐姐？！”因为凌欣说“有别人”，他心里多少有了准备，没说出来“昨天你如何”的话来。

    李嫲嫲推开他说：“打又怎样？”动手又去掐凌欣的手臂，凌欣装的迟钝地抬臂去挡，凌成过来阻止……拉扯中，李嫲嫲将一个极小的东西塞入了凌成的手中。旁边的丫鬟催促道：“嫲嫲别折腾了，咱们有事要干呢。”

    李嫲嫲直起腰，拍打了下衣襟，气呼呼地走了出去，丫鬟回头看了看含着眼泪，紧握着拳头的凌成和脸上木呆的凌欣，不屑地咂声，也出去了。

    等她们离开了院子，凌成跑到门口，见外面没人，关上了门，跑到凌欣身边，向凌欣展开了手掌，里面是个小纸团。凌欣一把拿了过来，急忙打开，见里面只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字：“逃。”

    凌欣低声对凌成说：“撕碎。”凌成到了一边，将纸条细细地撕，弄出一小堆白芝麻。

    凌欣默默地喝了粥，吃了些东西。心中对自己进行批评：凌欣！蛮干是不成的！看看！打草惊蛇了吧？！

    从李嫲嫲的话里和行动中，凌欣猜出这位安国侯夫人孙氏，该是恨他们冒犯了她，一定要报复，又加上这个“逃”字，表示孙氏动了杀意。

    凌欣虽然打算要离开晋元城去南方，但没想到要这么快呀！昨天知道他们会被送出府，她本计划等到老侯爷出了殡，姐弟两个在府外别人家住下来了，才用开始准备离城的事。首先，要挣些钱吧？不然怎么走呀？！可是现在这意思，却是不能等了。凌欣粗略估计，安国侯让自己在路边给老侯爷出殡的队列磕个头，孙氏一定不该在那之前下手，以免惹起安国侯不满。也就是说，她有两天的时间……

    早饭后，凌欣将那把破刀又背在了身后，她发现那个包着断簪的小包没了，想来昨日打架时掉了出去。虽然是断簪，可是该是能换几个小钱，算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她稍微心疼了一下，但马上鄙视自己沦落到了如此地步！当初给小费都上千，二十几万的玉镯买了嫌土而没有戴过，现在竟然会惋惜断了的簪子！凌欣暗骂自己堕落，告诫自己不可贪便宜，不是自己的丢了也别多想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她把凌成拉到墙角，小声地告诉了他要如何说话，并让他重复了两遍才放心。

    刚把凌成训练好，张副将就到了，进门后，他看了下两个孩子，见凌欣还是一副傻样，凌成眼睛哭得小果子一样，脸上还残余着些昨日的红肿，放缓了口气说：“成小公子，我带你们去南城门外，收敛你母亲的尸身。”

    凌成一听就又开始哭了，凌欣真不知道他哪儿有这么多眼泪！看着挺虎实的，怎么是个小林妹妹？但是凌欣也知道自己冷血，一个八岁孩子，没了娘亲，怎么能不哭？所以凌欣也没掐他的手让他停住哭，只任凌成拉着自己，一路呜呜地低声哭着，走过了侯府，出了大门。

    凌欣见侯府门外有两辆马车，一辆上有一口粗木棺材，看着连漆都没有。

    张副将对凌成说：“现在城中混乱，死者太多，没有现成的棺材，守城又用去了许多木材，匆忙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板料，这还是夫人让人连夜打的。”

    凌成哭着也没细看，凌欣却是狠狠忍了，才没露出讥笑来：自己一个大活人在这里站着，就因为是个傻子，结果安国侯连口像样儿的棺材都不给他的前妻梁氏。当然，这是孙氏的手笔，可是夫妻一体，他也有份儿！凌欣对这个安国侯升起了她前世对自己亲生父母相似的痛恨感。

    张副将让凌成拉着凌欣上了另一辆马车，凌欣见马车周围有十几个兵士，不见丫鬟婆子，就觉得现下就该没有危险。既然是孙氏想下手，那就该是家院，而不会借用军士吧？

    马车启动，凌成又在哭！凌欣看向车外，城中还像昨日那般残破，街口处，总有人在焚烧纸钱，路上许多人都穿着孝服，院落里的哀哭声接连不断。痛苦像天上不散的阴云，和着微微冷风，弥漫在城中。凌欣也被感染，心情抑郁。

    马车一路出了南门，前面是开阔地带，地上放满了尸体，人们的哭声在野外显得渺小而虚弱。

    张副将让姐弟两个下了车，领着他们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架子边，那里有几个兵士看守着。

    一个兵士见张副将到了，就掀开了架上白布的一角。凌成见了母亲面容，扑过去跪下，抱着白布里的胳膊哑着嗓子嚎啕。

    凌欣终于眼睛湿润，缓缓地跪在了凌成旁边。她看着梁氏擦拭干净的面容，这次真心哀伤了。自从来后，她头一次希望梁氏没有死。若是梁氏能看到自己这个傻女儿变得聪明了，那梁氏该多高兴！凌欣相信自己一定能让梁氏感到骄傲！她想起安国侯，想起孙氏，更明白梁氏对两个孩子的可贵，不由得有种好人不长命的感慨，可她记起自己见过的深渊，又为梁氏庆幸：梁氏为救自己而死，现在肯定不是往那里去的！

    凌欣的眼泪流下又消失……

    张副将见凌欣只流了一行泪，然后又是一副呆木的神情，觉得凌欣真是傻到家了：连自己的母亲去世都不明白，只跟着弟弟哭了这么一点点！他对凌欣真起不了什么可怜之心，反而更同情凌成。他见这个小孩子哭了半天，嗓子都哑掉了，就对凌成说：“成小公子还是节哀吧，你母亲要尽早安葬。”

    凌成听了，记起凌欣的话，强力止住哭声，哽咽着抓了凌欣的手，拉了她一同站起来，向张副将点头。

    张副将让几个兵士过来，抬了架上的尸体放入马车的棺材里。

    一行人再次启程，凌成只在车中抽抽搭搭，而凌欣则紧紧地握他的手，希望他不要忘了自己教给他的话。

    到了城外的一处山坡，马车停下，张副将让姐弟两个人下车，带着他们步行上了一个山坡。坡上，两个兵士站在一个深坑旁，见张副将到了，都向他行礼。

    张副将挥手道：“去帮把手吧。”两个兵士去帮着抬运棺材了，张副将转身对着还在抽泣的凌成说：“你母亲出身山林，选了这里，也是让她感觉亲近的意思。”

    凌欣看了看周围的荒凉，没让自己的冷笑浮出来。

    兵士们帮着埋葬了棺材，坟头上只是一块木板，上写了“梁氏之墓”，别的什么都没有。

    凌成在张副将的指导下，拉了凌欣在坟前跪拜。两个人烧了纸钱，凌成身体颤抖得像是一片小树叶，凌欣真想抱抱这个小孩子，可周围都是人，凌欣只能木然地随着凌成往盆里扔钱。

    纸钱都烧了，张副将让一个兵士过来搀起凌成，凌成也伸手来拉凌欣。凌欣紧握了下凌成的手，表示让凌成说话，她担心凌成已经把她教的话忘得差不多了，毕竟凌成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这么沉重的打击下，自然会神魂无主。

    凌成对着张副将鞠了一躬，勉力地说：“多谢……”

    张副将虚扶了一下，说道：“不必了。”

    凌成抽泣着说：“我的……母亲……不能入……祖坟，我想……想去……找我的外祖父……看能不能哪一日，迁了我母亲的坟，与我外祖……葬在一处……”他说中间几次带着哭声，可好不容易将话清楚地讲完了。

    张副将皱了眉：“你这孩子真不懂事，你母亲已然出嫁，怎么能再回……”他停了下来，被休的女子，该是可以归葬娘家吧？张副将以为凌成对丧事不满，叹了口气说：“如今是非常之时，丧事草率，成小公子莫要挑剔，城中万多尸首无人认领，有的身体不全，面目全非，许多人家都找不到亲人。明日，多少人会被群葬在低洼之处，你母亲的尸身得以收敛，已是万幸。人需入土为安，碑石可等日后再刻。”

    凌成流着泪摇头，“我知道……您帮了大忙……可是我娘……在这里多么孤单……我要去找我的外祖父，外祖母……请你帮着我，办来所需文书……”

    张副将有些不耐烦了，打断道：“你的外祖家人都过世了。”

    凌成抬头看着张副将，还有些肿的小脸上全是泪水，被寒风吹得通红了，固执地说：“那我也要去找……我的外亲……也许会有一两个人，能念着旧情，帮我找到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坟茔，我长大了，就来捡骨迁坟，让我母亲和家人团聚……”

    凌欣暗松口气，觉得凌成真不容易，把她交代的关键都讲到了，尤其是“旧情”这个词。李嫲嫲不像撒谎的样子，她说的那往事是真的，凌欣让凌成先说去找外祖，逼着张副将说出凌成的外祖已经故去，希望引起知道此事的人们的伤感，她就不信，大家都会像安国侯一样不念旧情！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在与人相处时，她对人戒备，可是真的到了关键时刻，她却相信人是有良心的，肯定有人会生出怜悯之情。李嫲嫲不就是这样的吗？

    果然，十几个兵士里，有人低低咳了一下。

    张副将脸色阴沉了，紧抿了下嘴唇，才说道：“你一个孩子，难道要拉扯着你姐姐路途遥遥去边境之地吗？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凌成拉着凌欣的手点头说：“我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娘临死托付了姐姐照看我，我不会有事的！”他说的是实话，所以语气诚恳，发自内心。

    兵士们看向表情呆傻的凌欣——让这么个傻姐姐照顾弟弟？！好几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张副将摇头：“你姐姐是个傻子呀！她懂什么？”

    凌成认真地摇头：“她不傻！她会帮着我的！”大家又看凌欣，凌欣自然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地摆着自己的猪脸。人们纷纷低头，有人抹了眼泪。

    一个穿着轻甲的人从后面走到了坟前，对着坟头磕了一个头，起身对张副将行礼说道：“张副将，十四年前，我在侯爷麾下，被围山北，敌军十倍于我，若非梁寨主救援，吾等必死无疑。我知云城路径，请张副将容我护送两人去北方寻亲，也算是答报当初梁寨主和儿女对在下的救命之恩！”

    凌欣胸口一松！真的有好人！她偷看向这个人，见他三十来岁的样子，方脸宽颐，唇厚眉直。凌欣用此苦情计，本就是为了找个人来送自己姐弟两人，但看这个人如此正直的样子，又担心日后他识破了自己的伪装，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动怒？最好找个下层兵士就行了，这个小军官之类的，不是最佳选择，也许该再等等……想到此，就捏了凌成的手两下，表示“不”。

    凌成虽然不解姐姐怎么不要这个人，可还是依从了凌欣的示意，不等张副将开口，就摇头道：“不……不用了，我带着姐姐就行了。”见那个人瞪他，他又童声童气地加了一句：“姐姐真的不傻！”他又说了实话，哭肿的眼睛竭力瞪着，显得特别真挚。

    那个人低声道：“我看你是傻了！”他看向张副将，更加坚定地说：“末将已经决意如此，若张副将不能决断，请张副将代我向侯爷陈情！”

    张副将抬手：“韩长庚，这个我做不了主，自然是要去问侯爷，现在我们先回城吧。”凌欣忙记下了韩长庚这个名字。

    张副将示意兵士们往山下去，指着一个兵士说：“你带着他们去刘管事家安歇，我回侯府。”

    韩长庚诧异地问：“难道他们不回侯府？如此的话，就去我家吧，日后我送他们去云城，也方便启程。”说的竟然跟已经成事了一样。

    张副将对着韩长庚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怎么还是如此不识时务啊！”

    韩长庚垂了下头，对张副将没好气地说：“反正已经这样了，还改什么！”

    张副将摇头：“罢了，你带着他们先去吧，侯爷的意思是不用进灵棚了，明天老侯爷出殡的时候，让大小姐在路上磕个头就行了。”

    韩长庚行礼道：“末将遵命。”他转身对凌成说：“你们跟着我走吧。”

    凌成眨眼迟疑。凌欣想到这个人该不是假装对他们好的，刚才张副将说要送自己姐弟去刘管事家，这一听就是侯府的管事，很可能是孙氏的人，此时当然该跟着这个韩长庚走，凌欣忙握了凌成的手一下表示同意。凌成弄不清楚姐姐方才还不同意，现在竟然又同意了，表情糊涂地拉着凌欣到了韩长庚身边，抬着头对韩长庚展示他无敌的松鼠表情。

    果然，韩长庚眼睛红了，掩饰地哼了一声，扯了凌成另一只手，拉着他们两个，往马车去了。

    上了马车，凌欣放下了一半的心，现在就要看韩长庚是不是能得到安国侯的准许，带他们离开了。韩长庚这么坚决，让凌欣觉得离开云城该是很容易。她在马车里将凌成的小手握在两手中间，轻轻拍，表示安慰这个哭了一上午的小孩子，凌成依偎着凌欣，鼓着嘴，默默地掉了几滴眼泪，倒是没哭出声。

    马车停了，韩长庚让姐弟两个人下了车，前去拍门，里面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妇人开了门，见到韩长庚惊讶地问：“相公今日回来得早呀。”

    韩长庚点了下头，扳着凌成的肩膀，将他和凌欣带入了院门。

    这院子只有一进，正屋里出来了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身体如圆桶一般，脸也是圆乎乎的，她见到穿着丧服的姐弟两个，瞪圆了眼睛说：“夫君哪！我就说这城里这么多孤儿，咱们可以领养几个，才要和你说，你就带回来了？快，让我看看，这孩子脸上怎么了？不是磕的吧？哎呦，这大个子，看着就好养活……”她看着凌欣笑得高兴，凌欣顿时有种被当成了宠物狗的感觉。

    韩长庚摆手制止了她，说道：“这是梁夫人的两个孩子，刚刚安葬了他们的娘，在这里住几日。”

    妇人愣住：“是侯爷的……那个梁夫人吗？”

    韩长庚冷冷地一扯嘴角，说道：“你照顾他们，我得去侯府，我想送他们回北方，若是侯爷不答应，我还得去求求他。”

    妇人眼睛有水：“为何要去北方呀！孩子不是侯爷的吗？怎么不接进府里去？……”见韩长庚不耐烦地转身，她又忙说：“不在府里也没事，就在这里长住着不行吗？咱家也没孩子，你去和侯爷说，我可以照顾他们……”

    韩长庚扔了一句：“你懂什么？！”径自去了。

    妇人擦擦眼睛，又笑着看凌欣和凌成，说道：“你们别在意我那夫君，他就是脾气不好，人是很好的，小女子杨氏，你们叫我韩娘子就是了。”

    凌成行了个礼：“见过韩娘子。”凌欣也跟着蹲了一下。

    韩娘子使劲摆手：“行了行了，别这么讲究，咱们小户人家，随便着。说起来，你们该算是……”她叹了口气，拉了凌欣的另一只手，带着两个人往屋里去，边走边对凌欣说：“我那相公说起过……可我今天看着，你比他说的聪明呀！你看你这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哪里傻了？别听那些人胡说，我慢慢教你……”

    凌欣吓得不敢再抬眼，韩娘子扭头对院子里的中年妇人说：“大娘啊，今天多做些饭啦，看这两个孩子瘦的！”凌欣想到自己粗壮的双臂和横肉脸颊，暗地暴汗，弄不清这个韩娘子是火眼金睛，还是有眼无珠。

    中年妇女笑着答应着，去忙活起来。

    不多时，饭菜上来，韩娘子让中年妇女也一起坐了，对两个孩子说：“这是岳大娘，她的手艺可好了！”

    岳大娘笑着说：“娘子真是愧杀我了。”

    凌欣见只有一个大盘菜，就是家常的豆腐菜帮子，吃起来不过有些盐味儿，她深觉自己也该算是手艺好的了。看起来，这个韩长庚家算是小康，岳大娘是个帮工，可是韩娘子让她一起吃饭，该不是仆人。

    才两天，凌欣已经意识到这里的人逢年过节才吃一次肉，有块豆腐已经是不错了。凌欣想着减肥，就把豆腐留给凌成吃了，自己只吃了些菜帮和糙米饭。

    饭后，韩娘子说让两个孩子午休，凌欣和凌成因为葬母已经精疲力竭，双双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因为太累，睡得沉了，晚饭韩娘子叫两个人都没叫醒，只能让他们接着睡，一直到了次日的天亮，韩娘子才把两个人摇醒了。

    凌欣睁开眼睛，觉得一场好睡让她浑身舒服，韩娘子小声地说：“孩子们哪，今儿个老侯爷出殡，姐儿得去磕个头，可是我觉得，弟弟也去磕一个吧，别让人看见就是了。”

    凌成听话地起身，韩娘子照顾两个人穿衣洗漱，带着他们出了内室，到正堂。

    天才微亮，韩长庚坐在桌子边，正用一块布，擦拭着昨日凌欣睡前解下的破刀。韩娘子对他皱眉：“孩子们要吃饭呢！你在旁边弄刀干嘛呀！”

    韩长庚放下刀，对韩娘子道：“你懂什么？这刀该是梁夫人的。梁夫人是使刀的人，十四年前，梁夫人在阵中，拼杀中，她的刀断了，她的父亲梁寨主为了护她，用身体挡了敌人一枪，才受了重伤。”他深叹一声：“……这刀该是那之后才打的，也不是把好刀，但毕竟是个念想，我去找人过过火，重新打打……”

    凌成在一边抽泣起来，韩娘子瞪韩长庚：“你看你！说这些干嘛！让孩子好好吃饭呀。”

    凌成开始哭了：“我娘，也是为了护着我姐，自己挡了戎兵的兵器……”

    韩娘子用手擦了下鼻梁边，嘴里却说道：“孩子，快别哭了，吃不好饭你娘会心疼的。”

    韩长庚看看凌欣，又叹气，扭脸对凌成说：“昨天，张副将对侯爷说了，可侯爷不准，我就又去求了，终于让侯爷同意我带你们去北方云城，我马上就把去边关的通关文书办了下来，今天去领银子，再准备两日，我们就可以上路。现在开春了，天气会越来越暖和，正好走路。”

    凌欣听见韩长庚这么顺利，不仅没有喜出望外，反而担忧。她当然不会表露出来，维持着自己的呆滞。

    凌成听懂了，停了哭泣，起身行礼说：“多谢大人！”

    韩娘子摸凌成的头顶：“什么大人呀！你叫他声韩叔就是了。”

    韩长庚对韩娘子皱眉：“你懂什么？！他母亲是梁夫人，我看着他与侯爷长得像，怕是侯爷的孩子，我是侯爷的部下，他怎么能叫我叔？”

    韩娘子生气了，回瞪道：“我怎么不懂啦？！他若是侯爷的儿子，那侯爷怎么不接他进府呢？明摆着不认呀！这孩子多可怜，昨天脸上那些痕迹，我还以为是他自己碰的，可说不定就是被人打的。他没个长辈亲人！叫你声叔咋了？你应了这声，不就亲近多了？也让他觉得有个依靠。”

    韩长庚斗不过嘴，哼声道：“你懂什么？！……快让他们吃饭！”然后提着刀起身，出了屋子。

    韩娘子得胜，给他们边盛饭边对凌成说：“昨儿相公对我说了，他是跪着求了侯爷，让侯爷念在当年梁寨主的恩情上，成全你心愿。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梁夫人的孩子呀，总该有个亲人照顾是不是？本来侯爷说要让你姐姐留下来，可是府里面的夫人传话出来，说你们姐弟情深，不要让你们分开。相公向侯爷下了保证，送你们去云城，寻到梁家的人，好好将你们托付了。若是找不到什么人，他就会带你们回来。我说呀，他那个脾气，哪里会照顾孩子？我就跟着你们一起走吧……”

    凌成看凌欣，凌欣微微摇了下头，凌成说：“韩娘子，您还是留在家，别随我们走了……”

    韩娘子伸手掐住了凌成脸蛋：“你这孩子！这就不听我的话了？你们跟我相公一走要多少个月？留我一个人在家，多寂寞呀！当然要一起去才好……”

    凌成被揪住了脸，乌鲁乌鲁地说不成话，韩娘子笑了，放开了手。

    他们吃完饭，韩长庚回来，带着他们去侯府送殡的路边，见着出丧的侯府队伍来，让凌欣和凌成在路旁磕了个头。又领着他们回了家，自己去侯府支银子。

    韩娘子让凌欣和凌成坐在床沿，自己在床上收拾行李，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凌成，多是凌成想吃什么东西之类的话。

    凌成刚失去了母亲，对韩娘子的亲切完全没有抵抗力，每问必答，乖巧得很，让韩娘子喜爱非常。

    凌欣默默地坐在一边，想着心事：既然李嫲嫲写了个“逃”字，就是杀身之祸。那么此时，他们到了韩长庚的家里，韩长庚是军旅之人，挡在了两个孩子与行凶者之间。若是孙氏还想下手，必然要将韩长庚这个障碍去除掉。韩长庚也许级别不高，但他说已经跟了安国侯十四年了，还能亲自见到安国侯，该有点小小的知名度吧？在没有杀死自己两姐弟之前，单独对他下手，就多了一次风险，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就是让他一起死，若是求安全，就该让他……

    等韩长庚回来时，凌欣已对孙氏那边的安排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只需找机会再次指点凌成说话了。

    韩长庚一进门，就看见了韩娘子收拾出来的几个包裹，和三个大铺盖卷，皱眉道：“哪里需要这么多？”

    韩娘子很热情地说：“当然啦，这是你的，我的，孩子们的……”

    韩长庚立眉：“怎么有你的？！”

    韩娘子针锋相对：“怎么没有我的？！你懂什么照顾孩子？我在侯府当了那么多年丫鬟，知道怎么伺候人……”

    韩长庚挥手：“你懂什么？！……”

    韩娘子叫：“你才不懂呢！”她转身看凌成，指着里屋说：“你带你姐姐进去！我要和你韩叔好好说道说道！”

    韩长庚说：“你说什么也没用！”

    凌欣忙握了一下凌成的手，凌成拉了凌欣进里间。

    一入内室，就变成凌欣拉凌成了，在外间的争吵中，凌欣把凌成扯到了离门最远的角落里，在凌成耳边小声地说：“如果今晚韩叔被叫出去喝酒，回来醉了，今夜就是要出事了，你一会儿让韩娘子给你弄白萝卜，说你喜欢吃。”

    凌成瞪大眼：“我不喜欢吃呀！”

    凌欣回瞪：“不是你吃，是要榨成汁……”

    凌成刚要再问，就听院子外有人打门，外屋的吵闹停了，韩长庚出去，片刻后回来大声说：“有人给我践行，叫我去吃酒！你别给我添乱了！”一摔门走了。

    凌成惊讶地看凌欣，凌欣对他一点头，马上换成了傻脸。

    韩娘子进了内间，拍着胸口说：“你们听见了吗？他真是能气死我呀！我怎么找了这么一个混账冤家！”

    凌成堆起笑容看韩娘子，甜甜地说：“韩娘子，我想要白萝卜，能不能请您……”

    韩娘子立刻融化了：“矮油！那有什么难的！咱家就有哇，放了一冬天了，你叔不爱吃！我今晚就给你做！”

    凌成的脸有些抽搐，凌欣使劲握他的手，凌成看了眼没表情的凌欣，只好迟疑地对韩娘子说：“那，能不能榨成汁？”

    韩娘子愕然地看凌成，觉得这个孩子要么被惯坏了，要么肚子里有虫子——谁想喝白萝卜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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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坦白

﻿    侯府里，龚嫲嫲低声对孙氏说：“今晚都安排好了：那院子里就两个孩子和韩长庚夫妇，给他们做饭的婆子晚上不住那里。刘管事会灌醉了韩长庚，去五六个人，杀了人，往那房前屋后泼些油，放一把火，就完事了。夫人不必担心，侯爷同意了两个孩子去北边，看来根本没在意他们……”

    孙氏冷声道：“没在意？没在意就把人交给了说自己受了梁家救命之恩的人护着，我给指的人家，想也没想就换了，说都没说一声！若是哪天在意了，还不接到府里，自己天天看着了？哼！你让他们利落些，别招了他的眼！”

    龚嫲嫲说：“那是当然，该是容易得很。姓韩的已经支了银子，跟大家都说了很快就上路。他们没了，侯爷也会以为是离城了。我们的人等火一灭，就把尸体放在车上运走，这城破后到处是过火的死尸，扔哪儿不成？实在不成，扔到城外就是了。侯爷这些天忙得脚不点地，一个民户失了火，根本不是什么事儿，他不会注意到的。”

    孙氏点头说：“还是找个人放放话，说看见那姓韩的带着人出了城门。哪天真查出那失火的院子是他的，也可以说是他们走了以后，院子没人看着才失了火。只要别让人找到那两个孩子的尸身，谁也没法说他们死在了城里。”

    龚嫲嫲应道：“还是夫人聪明。早上奴婢还怕侯爷坚持让那个傻子留下……”

    孙氏的嘴歪扯：“他们姐弟是栓在一块儿的，怎么可能留下一个？本来就已经让梁氏带走了的，那傻子早就不是侯府的人了。”

    龚嫲嫲笑着说：“除去她最好，我夜里想起她那双瞪着的疯眼，真有些发憷，她可够厉害的。”

    孙氏哼笑一声：“再厉害，她也是个傻子。”

    孙氏口中的傻子，正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韩娘子将白萝卜切成了片，放几片在石钵里捣碎，然后将汁倒出来，把渣子放在一边……

    韩娘子只做了几次，凌成就伸出手来，表示可以帮着干活。

    韩娘子特别感动地将石钵给了凌成，把着凌成的小手捣了几下，笑着说：“成儿真是好孩子呀！”自己去切白萝卜，对凌成说：“你喝了汁，我把这渣子做成汤，你也可以喝了。”

    凌成的嘴角立刻下垂了，眼睛发直，一副可怜样，韩娘子用手肘碰碰凌成的肩膀：“矮油，怎么这个样子？是嫌萝卜渣子不够吗？”

    凌成马上说：“够了够了……”眼睛瞟凌欣，凌欣却没看他，她正心中翻腾着：要等到韩长庚醉了回来，才说出实情准备逃走吗？可如果韩长庚醉到连白萝卜汁都弄不醒的程度可怎么办？要现在就告诉韩娘子吗？可如果韩长庚回来没有醉，自己就摆了个乌龙，日后怕再也无法得到人的信任了……

    同一时间，李嫲嫲将自己的二儿子叫入屋中，小声道：“我听你被龚嫲嫲派了差事，是不是要去……”她在李二郎耳边说了几句。

    李二郎点头，低声说：“娘，那几个人都是手上有人命的，我可不敢说不干哪！”

    李嫲嫲叹气，对李二郎说：“当年，我娘重病，我心慌意乱，帮着梁夫人布置家宴时，打碎了梁夫人送给老夫人那套玉器中的玉碟，老夫人非常喜欢那套玉器，少了碟子，那一套就废了，老夫人定是会重罚我，我当时就哭了,梁夫人就替我担当了下来，向老夫人说是她打碎的。老夫人当着一府奴仆的面，大骂她，说她是个祸害东西的，什么好的过了她的手就坏，她根本不该进这个府门，一点脸面都不给她。那之后，更嫌弃她了……这些年，我一想起这事，就觉得对不起她……”

    李二郎皱着眉说：“我的差事不是杀人，只是放火……要不，我去告诉那姐弟一声儿？”

    李嫲嫲小声道：“我其实已经给他们递了信儿。”

    李二郎肩膀一松：“娘，您怎么不早说？！”

    李嫲嫲却依然担忧：“我给了那八岁孩子写了个逃字，也不知道他认不认识，可就是他认出来了，他们一个是傻子，一个才八岁，又能怎样？”

    李二郎马上说道：“他们是和一个姓韩的军士在一起，要不，我去找那个姓韩的？”

    李嫲嫲摇头：“你又不认识他，空口白牙地去说什么？”

    李二郎抓头了，急躁地问：“那娘让我怎么办哪？”

    李嫲嫲迟疑着说道：“他们动手时……你……你弄出个动静什么的……可是，你千万要小心哪！别让他们怀疑了你！”

    李二郎忙点头：“好，我……我想办法，找个特别重的桶。”

    李嫲嫲又担心地嘱咐：“你可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呀！”

    李二郎说：“好，娘放心，我会小心的。”

    李嫲嫲深深地叹息：“梁夫人虽是个乡野女子，不认什么字，也不会穿着打扮，可她心眼儿好，见不得人受累。院子里丫鬟婆子的事儿，她有时都搭把手，反而被大家看不起……但愿好人有好报，上天保佑她的两个孩子吧。”

    韩娘子已经切完了萝卜，凌成也快捣完了。韩娘子拿了个瓦甑，将渣子往里放，对凌成说道：“我都收拾好了，铺盖衣服鞋子，银子路引，干粮水壶，齐全着呢！要是你叔，肯定丢三落四的！晚上我们把家里随便弄弄就行了，岳大娘明日会过来打扫，我们不在时就给我们看着房子。你们那天来就是她开的门，你还记得她吗？”

    凌成点头，韩娘子说：“她就住隔壁，每日都来，打扫下院子，做个饭什么的，你叔不在的时候，她也陪陪我。不是我不做这些事，我过去是侯府的丫鬟，自然会干哪。只是她一个人，这也算是份工钱，我们夫妻两个，都是孤儿，没老人也没孩子，你叔的饷银够了……诶，你怎么还不喝那萝卜汁？”

    凌成看看凌欣，迟疑着：“我……睡前再……再喝。”

    韩娘子恍然道：“萝卜汁还能让人睡觉，我今儿才知道……我去给你煮汤。”

    凌欣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凡事要有两手准备，随时要留个后路！她就等到韩娘子端着瓦甑出门后，小声告诉了凌成要说的话。

    韩娘子再回到屋中，凌成大概因为又要替凌欣说话蒙人了，而且对方是他喜欢的韩娘子，对着韩娘子忍不住地眨眼。

    韩娘子一见凌成这种萌表情，立刻投降：“矮油，你这是眼睛进东西了吗？还是你又要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弄去。”

    凌成磕巴着：“我……我外祖……是……是江湖人，娘子认……认识什么江湖人吗？”

    韩娘子以为凌成想知道外祖会是什么样的人，才这么问，觉得凌成好可怜。想了一下，说道：“你别说，我还真认识一个。”

    凌成立刻不眨眼了，扬起了两只小眉毛，眼睛睁得像猫一样。韩娘子笑起来，摸了摸下凌成的脸蛋，说道：“我刚才不是提了隔壁的岳大娘吗？她有个金兰结义的妹妹，也在这城里，就是嫁了个江湖人，平时给镖局打个帮手，喜欢在外面游荡，不爱着家。岳大娘说，她那个妹妹总是抱怨呢，说要不是已经有了个儿子，早就……哦，这话可不该跟你这小孩子说……”

    凌成牢记凌欣的叮咛，又问道：“那他现在城里吗？我能见到他吗？”

    韩娘子说：“你这么想见他呀？那我去隔壁问问。”说完就出了屋门，片刻后院子门一响，隔壁的院门有敲门声……

    凌成看凌欣，凌欣拍凌成的肩膀，说道：“好样的！你干的不错！该说的全说了。”

    凌成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旁边的牙还没有长全。

    韩娘子脚步匆匆地回来，对凌成说：“我去问岳大娘了，她说在呢，前一阵围城，她妹妹将她接去了。破城时，她妹夫护着一家人跑出了东门，才没伤着。她妹妹这次该庆幸了吧？有个江湖夫君，就是好啊。”听来这人跟侯府没关系，凌欣放了心。

    凌欣却想起母亲，脸上悲哀，韩娘子见了，叹气道：“可怜的娃儿，侯府该接你们去的。你韩叔被调去守了侯府，我都跟着进侯府避难去了。侯府的护卫有强弩，那些戎兵进城就抢劫，去攻打侯府的还真没多少人……”

    凌成眼睛里的泪水噙在睫毛边，韩娘子后悔了，忙说：“我去看看汤，咱们该吃饭啦！”又出门去了。

    凌成看凌欣，又抽泣起来，凌欣忙小声劝：“别哭呀，今晚你得帮我说话，如果韩叔真的醉着回来，我就得坦白了。你一会儿还得提一句……”

    凌成点着头，咽回了泪水。

    韩娘子端回来了用萝卜渣子做的汤，给凌成盛了一大碗，也给了凌欣一碗。凌欣急着减肥，倒不抵触，可凌成一口一口地喝成了个苦瓜脸。

    三个人喝了汤，又吃了晚饭，就是傍晚了，韩长庚还没有回来。

    韩娘子收拾着桌子，嘟囔着：“明日就要走了，今天还去喝酒，真是……”

    凌成跑到桌子边，将筷子都拾起，一把递给韩娘子，韩娘子又高兴了：“成儿啊！你可真贴心哪。”

    凌成眨眼：“我们明天要走，那我能现在就见见那个江湖人吗？”

    韩娘子听了，有些为难，但是看到凌成的肿眼睛和还是带着青紫痕迹的脸，就说道：“那我去求岳大娘，让她去问问。”

    凌成笑了：“多谢韩娘子，那晚上我们就去岳大娘家去看看江湖的叔叔吧？”

    韩娘子笑了：“当然啦，怎么也不好意思让人来家里呀，我们自然是过去拜访啦。”

    韩娘子端着脏碗筷出屋门，凌欣又听见院门响，听来韩娘子是去串门了。

    果然，韩娘子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笑着对凌成说：“你这运气可真好呢！岳大娘正要去她妹妹那里，说到时候让她妹夫送她回来，也让你见见这位江湖人。”

    凌成高兴地行礼：“谢谢韩娘子了！”

    韩娘子摆手：“矮油，多大个事儿呀！不就是想见个人吗？这孩子……”她拿出了一件大的衣服，找出了针线，让凌成站过去，比划了一下，就将衣服放在桌子上，卷了边角，飞针走线地缝上了，对凌成说：“我带了好多衣服呢，都是你叔的，改改就能给你穿，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

    凌成忙摇头，“不，我陪着您吧，过去我娘做针线的时候，我和姐姐总在一边看着的。”

    韩娘子难过地笑：“那你们就在一边看着，也给我做个伴儿。”

    凌欣和凌成坐在桌子边，默默地看韩娘子改衣服，韩娘子对着他们唠叨：“我跟你叔，也有十年了，侯府给做的亲。你叔脾气倔，这么多年也没升成个校尉，一直是个副尉，但是人好，我没生养，他也不嫌弃我，所以呀，我可不能让他一个人走，怪想的……”

    天渐渐地黑了，韩娘子点了油灯，缝完了袖边，收了针线，将衣服抖开，给凌成比了一下，满意道：“看，多精神。”

    凌成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怔怔地说：“谢谢娘……韩娘子。”

    韩娘子愣了片刻，笑着将衣服折了，塞到了一个包裹里，对凌成说：“我要是有你这么的个儿子可要美死了……”

    凌成嘴角一落，下唇突出，又要哭，韩娘子忙扭头乱看，见到了那杯萝卜汁，过去拿来，给凌成说：“哦，你的萝卜汁在这儿呢，喝了就去洗漱吧，今天早点儿睡。”

    凌成双手接了那杯宝贵的萝卜汁，含泪转眼看凌欣，凌欣看着发黑的窗户。凌成咽吐沫，对着韩娘子眨眼，韩娘子惊讶：“矮油，又怎么了……”

    正说着，外面有人叫门，韩娘子出去了，凌欣倾身细听，院子里有人说：“到家啦！”

    片刻后，几个军士架着烂醉的韩长庚进了屋，到了里间，将他放倒在床上。韩娘子大声道谢：“多谢多谢，喝些茶再走吧？”

    有人笑着说：“不了嫂子，今天与韩哥喝得畅快。”

    韩娘子问：“可是要酒钱？”

    几个人都摇手，指着后面进来的一个平民服装的人说：“刘管事请客呀！”

    韩娘子笑着行礼：“谢谢刘管事了。”

    凌欣知道刘管事会看自己，就不往他那边看，依然痴呆地看着窗户，余光里，见是个矮小的男子，留着山羊胡。

    众人都告辞，刘管事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眼两个孩子，凌成不知深浅，任他看，凌欣更是傻样，他才放心地走了。

    韩娘子将几个人送出了院门，回到屋中又打水又倒茶，抱怨着：“他怎么喝醉了？这不是误事吗？……”然后进了内间，凌欣低声对凌成指示了，才拉着凌成跟着韩娘子进了卧室。凌成将萝卜汁递给韩娘子说：“韩娘子，请让韩叔吐一下，再把这个给韩叔喝下去吧。”

    韩娘子看着凌成笑起来：“你这孩子，敢情是为你韩叔准备的这萝卜汁？怎么不早说？你知道他会醉了回来？”

    凌成看向凌欣，凌欣终于有了表情，她放开凌成的手，认真地对着韩娘子深深地拜了下去，说道：“请韩娘子救我姐弟二人！”

    韩娘子吓了一跳，盯着凌欣，结结巴巴地：“你这……这……孩子……，根本不……不傻……呀……”

    凌欣点头道：“为了掩人耳目，我才不得已如此，请韩娘子原谅我。”

    韩娘子摆手：“我……我不在乎……你这孩子，你不傻，就快去见侯爷呀，他得多高兴呀！你是侯府的大小姐呀……”

    凌欣摇头：“韩娘子，我怀疑今夜将会有人来加害我们，而且这些人，就是侯府来的。”

    韩娘子半张着嘴：“怎么……这可……这可……怎么……”

    凌欣示意，“快把韩叔弄醒吧。”

    韩娘子急忙去扶韩长庚，韩长庚闭着眼，昏昏然的样子。韩娘子急得要哭：“你这浑人！快醒醒呀！”

    凌欣说：“拿筷子压他的舌头催吐吧。”韩娘子慌了神，完全听凌欣的话，连忙去找了筷子，又拿了个木盆放在地上，让凌成帮着她将韩长庚推到床边，用筷子在韩长庚嘴里使劲压，韩长庚哇地一声吐出，呕吐的东西一部分入了盆，一部分飞溅四方，凌欣忙躲开了些。

    凌成没躲，老老实实地一手扶着韩长庚的肩膀，一手从桌子上拿了萝卜汁杯子递给韩娘子，韩娘子感动得一个劲儿说：“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呀……”将萝卜汁放到了韩长庚嘴边，急切地说：“快喝了快喝了呀！有要紧的事呀！你这个浑人哪！”

    韩长庚咽喉正被胃酸烧得难受，接过杯子一口就干了，然后勉强睁开眼，皱眉看着韩娘子道：“你要干嘛？！就不能让我安静睡会儿？！”

    韩娘子气得使劲拍他的后背：“你还睡什么呀！有人来杀我们啦！”

    韩长庚面露不解：“什么杀？杀我们干嘛呀？”

    凌欣对韩娘子说：“掐他的虎口吧。”

    韩娘子放下杯子，抓了韩长庚的手狠命地掐他的虎口处，韩长庚大叫起来：“干嘛干嘛？！你这个婆娘！找打吗？！”虽是如此说，但没有把韩娘子甩开，闭上眼睛接着睡。

    韩娘子哭了：“你这浑人，你倒是醒醒呀！”

    凌欣皱眉，对韩娘子说：“韩娘子去岳大娘那里吧，看那位江湖人来了没有。”

    韩娘子再次惊讶地看凌欣：“原来……原来是为了……”她看凌成，凌成缩着脖子，使劲眨巴着眼睛，完全成了个松鼠，韩娘子忙说：“我不怪你呀！好，我这就找岳大娘……”凌欣拉住她，小声说：“如果那个人在隔壁，别走门过来。”

    韩娘子有些不懂，但是她现在心乱了，言听计从地说：“好，我就去。”

    凌欣又叮嘱：“让别人以为你就是去借些东西的。”

    韩娘子这才明白：“你是说……你是说有人盯着我们这里。”

    凌欣说：“防着万一吧，您别露出什么来。”

    韩娘子连连点头，整理了下衣衫，摸了摸头发，走了出去，凌欣扯着凌成也到了外屋，她四处看，想找自己的大刀，可没见到，才想起是韩长庚送去过火再造了。

    不久，凌欣听见院子外韩娘子拍隔壁门的声音：“岳大娘啊！我是韩娘子呀，我想借点醋呀，我那口子醉了……”门声响动，又过了一会儿，听见韩娘子在院墙那边说：“多谢岳大娘了啊。”……

    有个妇人的声音说：“韩娘子不要客气。”…

    韩娘子回来，端着一小碗醋，她回身虚掩了屋门，放下醋，小声对凌欣说：“也许是我的眼花了吧，街角像是真的有人守着呢。”

    凌欣问：“那位江湖人可是来了。”

    韩娘子点头说：“他就过来……”话语才落，屋门轻声一敲，韩娘子去开了门，进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近四十岁的模样，三绺细胡，眉眼细长，穿了身灰色儒衫夹衣，全身没一件兵器。

    凌欣万般失望——您倒是给我个五大三粗的呀！要力气大，得帮着把韩长庚弄到隔壁呀。

    韩娘子介绍道：“这是，这是杜方杜壮士，这是，凌大小姐，安国侯的大小姐，还有她的弟弟。”

    凌欣拉着凌成一同行礼，杜方文质彬彬地点了下头，说道：“我倒是有耳闻。”

    凌欣腹诽——您摆这个架子不累吗？她小心地问：“请问大侠，您……您能把韩叔从墙头搬到隔壁去吗？”

    杜方不解地皱眉，凌欣担忧地认为，那就是不能，她又问：“那您会武艺吗？”这不是废话吗？叫了大侠能不会武艺？

    杜方很谦虚地一笑：“略知一二吧。”

    韩娘子忙说：“杜壮士武艺很高呢。”

    杜方对韩娘子点头说：“夫人真是过奖了。”

    凌欣迟疑着：“我觉得，今夜，会有人来加害我们姐弟。”

    杜方有兴趣地微扬眉：“小姐为何这么说？”

    凌欣没时间跟他掰哧，只说道：“我也不敢肯定。我们能不能带着韩叔和韩娘子到隔壁先躲躲？若是有人来了，您在那边喊一声，也许能把他们吓走。”

    杜方歪头问凌欣：“他们能被吓走吗？”口气特别像凌欣小学的语文老师。

    凌欣像是答错了问题的小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说：“也许不能吧，那我们就得去远点的地方躲躲。可是如此的话，这房子和旁边的房子，大概会失火，都保不住了。”杀人放火呀！总是一块儿的。

    韩娘子睁大眼：“什么？我们这边戎兵都没过来，他们竟敢烧屋？”

    杜方依然有风度地捻须：“侯府，竟然如此猖狂了吗？”

    凌欣真着急，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吗”？！忙说：“现在我们不说这些，赶快离开吧。”

    杜方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女孩子，黑蠢的脸庞，可是目光爽直，口气坚定，他竟然点了下头说：“好，就先听大小姐的。”

    韩娘子拎起了一个包裹，塞给了凌欣说：“这里都是重要的东西。”又要去拎另一个。

    杜方看了看一大堆包裹和行李，摇头说：“韩娘子，我们就不要搬东西了，我不会让他们烧屋的。”

    韩娘子拍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破家值万贯哪，何况我觉得我们家不破呀。”

    杜方示意凌欣和凌成跟着他，走向门口，凌欣对韩娘子说：“吹了灯吧。”韩娘子点头，吹熄了灯，屋子黑了，里屋传来韩长庚的鼾声，韩娘子借着天光，开了屋门，杜方先走了出去，凌欣这才放心——她没听见杜方的脚步声。

    杜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对他们一挥手，韩娘子带着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杜方一抱凌成，一窜就上了墙头，消失在了墙那边。凌欣可不想让他抱自己，忙到了墙边，将手里的包裹背了，扒着墙头一引身，翻身上了一人高的墙头。杜方在墙下伸出手，凌欣却直接往下跳，觉得一股力量袭来，支撑了她一下，她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凌成马上过来拉了凌欣的手。

    夜色深了，院子里一片白色，似是月光，似是白霜。

    杜方带着两个人到屋前一敲门，他们见过的那个中年妇女开了门。杜方将两个孩子推进了屋子里，立刻反手将屋门关了，特别有警惕意识，凌欣安心了。

    杜方低声说：“岳大娘，您帮着看这两个孩子，他们年纪小，不该见血，我过去守着。”

    岳大娘惊讶地半张了嘴，问道：“那边会出事？韩娘子……”

    杜方摇头：“不是对韩娘子他们的，该是找这两个孩子的。”

    岳大娘看了看凌欣和凌成，低声问：“他们是侯府让韩相公看护的，谁敢……”

    杜方很含蓄地笑，岳大娘一愣：“难道是侯府派的人？！”

    凌欣听出杜方要留在那边，担心地说：“大侠！万一他们人多怎么办？你们还是都过来吧！”

    杜方有些为难地说：“我怎么能带韩娘子过墙呢？男女大防呀！”

    凌欣愕然了：“这个时候还讲究这些？搬张椅子不就行了？！”

    杜方抬手捋胡子：“大小姐似乎很看不起我杜某人哪！”

    凌欣尽量睁大自己被肉围住的眼睛：“大侠！若是有人来，那就是来杀人的呀！”

    杜方将下巴对准凌欣的脑袋，可眼睛还是看着凌欣：“是，可是他们是来杀两个小孩子，还将唯一的男子灌醉了。”

    凌欣哦了一声，杜方很道家地一笑，转身轻开了门，闪出去了。

    凌欣不得不同意杜方的看法：孙氏肯定是照“一个傻子一个小孩，外加一个醉汉”标配的杀手，但愿不是那么强，杜方能抱着凌成飞墙而过，又有内力，该可以应付。

    岳大娘过来栓了房门，拉了两个人的手说：“你杜叔是有武艺的，他在，该没事。来吧，你们想吃点什么吗？”

    凌欣打量房间，见家具特别简单，桌子上的油灯也显得陈旧，岳大娘穿着深灰色带着补丁的布衫，头上只插着一只木簪。

    凌欣摇头说：“多谢大娘，我们刚吃了饭。”她见凌成眼神发呆，就把背上的包裹给了凌成，又对岳大娘说道：“多谢岳大娘收留，让我弟弟先睡了吧。”

    凌成不想睡，可是他是个孩子，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了，就抱了包裹。

    岳大娘看凌欣：“我那天在韩娘子那边见你可不是这个模样呀。”

    凌欣低头：“那日在人前，我不得不装傻，大娘见谅。”

    岳大娘理解地叹道：“你也是不得已呀。”

    凌欣点了下头，她回头看看门窗，小声对岳大娘说：“我们也熄了灯，大娘可以安歇，只是别脱衣服。”

    岳大娘说：“好，你们都躺下吧，我觉少，可以再等会儿。”岳大娘安排凌成去内室躺下，凌成怀抱着包裹，身上搭了条被子，马上睡着了。

    凌欣和岳大娘回到外间，刚要吹灯，听见有人在挠房门，岳大娘去开了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笑嘻嘻地进来了。他穿了一身黑色夜行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只随便地挽了一下，冬末春初，他赤脚穿了双布鞋。少年向岳大娘一礼，说道：“大姨，我爹呢？我娘问他怎么还不回家？我都睡了还把我叫起来。”看长相，他该是杜方的儿子。

    岳大娘看了眼凌欣，小声对那个少年说：“你回去跟你娘说一声，你爹帮着我邻居看一宿房子。”

    少年挑起眉毛：“看房子？！我爹怎么可能看房子？！是什么事？有热闹看？！”

    岳大娘啧一声：“没有！你快家去！”

    少年眼微斜，“大姨骗我！我方才过来，街角那边有五六个人躲着呢！看着像是要惹事的，我才跳了墙，免得让他们注意到我。”

    岳大娘惊了：“五六个哪？！那你爹能成吗？”

    少年激动地瞪岳大娘：“我爹那里真的有事？他们真是来找我爹的？！”

    凌欣咳了一声：“这位小哥，别这么喊，他们是来找我和弟弟的。”

    少年回头看凌欣：“找你？黑妹妹，你谁呀？”

    岳大娘笑着打了他一下：“没大没小的！这是侯府的大小姐，凌大小姐。”

    少年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那个傻子？！”

    凌欣骄傲地抬头：“哼！”

    岳大娘笑着对凌欣说：“这是我侄儿，杜轩，人都叫他轩哥儿。”

    凌欣摆出成人的款儿命令说：“你若回去给你娘报信，就走后面，别惊动了那些人！”还是当正常人舒服！当傻子太憋屈。

    杜轩不在乎地一摆手：“我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等着看热闹。”

    岳大娘急了：“那你娘得多着急呀？！”

    杜轩在窗前的椅子下坐了，抱着胳膊翘起了二郎腿说：“急就急呗，反正她天天要着急，不着急就活不下去……”

    岳大娘抓起条巾子，就往杜轩肩上抽打：“你这个不孝的！难怪我那妹子头发都白了！”

    凌欣忙将手指放在嘴前，小声说：“咱们安静点儿，不然他们不会动手呢。”

    杜轩点头说：“是呀是呀！让他们赶快动手！我看了热闹就回去。”

    这才叫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凌欣抿嘴鄙夷地看杜轩，杜轩根本没看她。

    岳大娘叹气，对凌欣说：“你个小姑娘，去里屋！别在这里。”

    凌欣不好和她争论，行了个礼，进了里屋，上床坐在凌成身边。

    外面，杜轩一吹灯，一片漆黑，屋子里悄无声息。

    凌欣现在倒是真盼着孙氏一定要下手才好，不然一夜无事，她怎么面对这些人？！大家会把她看成一个自说自话的疯子吧？这下，她再怎么表示聪明，大家也会觉得她是个傻子——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她将自己的推测又想了一遍，觉得自己没错：一般的刺杀，都要取静舍动，有个固定的地方，才好安排人下手。一出了城，大路小路条条，谁知道韩长庚选哪条路走？路上追着去杀会有许多莫测之处。韩长庚是个军人，至少要三四个人对付他，外加两三个来对付自己姐弟，怎么也不如现在灌醉他大家都睡觉时方便。想来想去，到这个住处杀人放火是最简单的……

    可是，万一孙氏想得不一样，反其道而行怎么办？但是，韩长庚怎么醉了？……也许真的只是践行酒醉……

    凌欣暗念：孙氏啊孙氏，有什么手段，你今夜可一定要使出来呀，别让大家空等啊……这算不算是唯恐天下不乱？

    凌欣凑到窗户边，脸上感觉到窗缝中吹来的细碎寒风，全心倾听外面的声音。

    她觉得来此的日子真比前世刺激，她前世所恐惧的，在此世都出现了：世道混乱，没有父母，还要养活弟弟，没钱，没貌，没工作，有人和她作对，甚至可能对她下手……可是她在干什么？她在期盼着对自己的谋杀……

    远处，传来更鼓声，听着是三更了。凌欣有些困，眼皮慢慢地垂下……

    突然，凌欣似是听了一声响，像是树枝折断，然后又安静了。凌欣立刻坐直了，带着欣喜的心情期待更多的动静。

    可她白精神了，半天也没再听见什么。凌欣泄了气，觉得很沮丧，难道自己猜错了？她突然觉得很累，才想要躺床上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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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组团（抓虫）

﻿    突然，隔壁院子里发出“哐当”一声大响，有人出声骂道：“你这蠢货！”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暗夜里传得清晰。

    另一人连声说：“太……太沉了……”

    还有一人说：“快！进去！”接着是一声踹门的声音，听着响声，门开了……

    外屋的杜轩跳了起来，打开门冲出去，大喊着：“谁呀谁呀？！干什么呢这是？！”

    岳大娘着急地压着嗓子：“你给我回来呀！你别找事呀！”

    杜轩跑到院子里直着嗓子叫：“闹贼啦！劫匪呀！”

    四周有人问：“什么？！”“有贼？！”

    隔壁韩长庚和韩娘子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另一声，有人在院子里大喊了一声：“哎呀！”然后是咚咚的脚步声跑远了，一阵打斗声到了院子里，兵器碰撞的声音夹着短促的嘿嗬……

    杜轩听着像是扒上了墙头，放开喉咙喊：“他们有火油！要放火啊这是！来人哪！”

    此时，街坊四邻全有了动静，凌欣可以看到窗纸上有火光的影子，该是人们打着火把过来了。

    凌欣终于放下心，打了个哈欠，困意顿浓，决定趁着乱，赶快休息会儿，就扯了凌成身上被子的一角倒在了床上。

    片刻前，跳入韩家院子的人，打开了大门，让抱着火油桶的李二郎进了门。可李二郎刚走了两步，就摔了手里的火油大桶，火油满地流淌，李二郎说着“太沉了”，一边躲着油往院门处退。前面的几个人眼看不能偷袭，就踢开了屋门，发现门也没锁，就一拥而入……

    李二郎伸着脖子，紧张得使劲咽吐沫，刚要喊一嗓子，就听见院子旁边有人叫了起来，接着，黑洞洞的屋里传来惨叫，李二郎叫了一声转头拔腿就跑，一口气冲出了那个街区，回头看，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抓贼”的喊声，李二郎放了心，继续往侯府跑去。

    凌欣本来只想打个盹儿，可直到韩娘子推她了，她才醒来，却已经是早上。

    韩娘子还在抹眼泪，推着凌欣说：“孩子，醒醒。”

    凌欣马上坐了起来，惊问道：“怎么了？”

    韩娘子哭着说：“我们院子里全是火油啊！那么一大桶，都洒了，他们多狠的心哪，你叔昨天醉成那样，他们要是把咱们娘儿几个下手杀了，再一放火，那你叔就会被活活烧死了呀……”她坐在床边捂脸抽泣，凌欣拉她的手说：“韩娘子，这是我姐弟给你们带来的祸事，对不起。”

    韩娘子摇头：“你们两个孩子好可怜！”

    外屋有人声，凌欣说：“我们出去，我得好好拜谢大家。”她毕竟是个成人，礼节上很懂事。

    韩娘子点头，凌欣反正也没脱衣，见凌成还抱着包裹睡着，就叫他也起来，韩娘子帮着两个孩子随便洗漱了一下，拉着他们出了内间。

    外屋里有好几个人，杜方和韩长庚坐在桌子前，韩长庚一肘支在桌子上，手扶着脑袋，双眉紧皱着。韩娘子忙走到他身边，指着桌子上的碗，推他说：“你倒是喝我给你的醒酒汤呀！”

    韩长庚眉头更紧了，说道：“我不想喝！”

    一个三四十多岁，面容看着依然很俏丽的女子站在门边拉着杜轩数落：“……你怎么不回来告诉我？！我一夜都没有睡呀！”她虽然是平民打扮，可是淡灰色的长衣边缘绣着些黄色的小花，立刻显出了品味。

    岳大娘站在她旁边说：“就是呀！我跟他说了……”

    杜轩见凌欣出来，忙扭头对她笑着说：“黑妹妹呀！你真的对了！那些人拿着刀呢……”

    俏丽女子叫：“你还说？！你就不该出屋的！”

    凌欣拉着凌成向杜方跪下行礼：“多谢杜壮士对我姐弟的救命之恩！”

    杜方笑着起身来扶凌欣，“凌大小姐不必如此。行侠仗义，是我辈之责。”

    凌欣与凌成站起来，又向韩长庚和韩娘子深深行礼：“谢韩叔韩娘子相助之情！”

    韩长庚明显被头疼折磨着，只抬手一摆，韩娘子笑咪咪地说：“哎呀！不用这么多礼啦……”

    凌欣接着向杜轩和岳大娘行礼：“谢谢……”

    凌欣虽然真心感谢众人，但很不喜欢自己的境地！她前世崇尚自我奋斗，可是现在一下子就欠了别人这么多的人情，凌欣觉得很窝囊！她觉得自己幻化成了个头插草棍儿的女孩，叫着“叔叔大爷大婶大娘们，行行好……”，这与她前世金光闪闪的土豪形象相差太远！凌欣暗恨此时自己的无能，巴不得摇身一变成了孙悟空才好。

    杜轩哈哈笑：“黑妹妹还真讲究礼节呢！”

    他旁边的俏丽妇人皱着眉看凌欣，杜轩对凌欣说：“这是我娘，人家叫她五娘子。”

    凌欣再次行礼：“多谢五娘子！”

    五娘子从袖子里抽出条手绢，掩了下腮边，才说道：“你是侯府的凌大小姐？人不都说是……”

    韩长庚在余醉里努力睁眼看凌欣：“你不傻？”

    凌欣又向韩长庚深礼：“请韩叔原谅我欺瞒之过。我虽然隐瞒了我的情况，可我的弟弟并没有说谎话，母亲的确是托付我照看他，我们的确想去北方寻找我外祖一家的坟墓，日后好为我母亲迁坟。我若是不装傻，就怕是要进侯府了，那我的弟弟怎么办？我实在人单力薄，不敢说在那府里能保住弟弟。所以我只好装傻，也好带着弟弟离开这是非之地，前往云城。万望韩叔不要见怪我……”

    韩娘子在一边对韩长庚说：“哎呀，你脸上别这么难看！这孩子昨天跟我道过歉了！她不这么装着，可怎么活命呀！”

    杜方在一边对韩长庚说：“是呀，韩兄，那些人看着是要毁尸烧屋，可是准备连你都一起除去呢。” 他比韩长庚大，可是大家都互称“兄”，不管大小。

    韩娘子又哭了：“我夫君跟了侯爷多少年了……”

    韩长庚一拍桌子说道：“我去找侯爷问个清楚！”

    凌欣忙阻拦说：“不要去！这事不是侯爷做的，我想早些离开，您去分说，不又得耽误？弄不好我们都走不了了。”

    韩长庚怒看凌欣：“你怎么能叫‘侯爷’？他是你的生身之父！你怎么能如此不争？既然你神识清明，为何不向你父申诉？！”

    五娘子也说道：“对，安国侯府是朝中武将之家，你只需住在其中，不说什么荣华富贵，丰衣足食那是肯定的呀，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能带着幼弟在外？”

    凌欣严肃地说：“昨天晚上的事大家还没有看清楚吗？侯府虽然听着好听，可是却能要人命的！我不想与其有任何瓜葛。”

    杜方不解地问凌欣：“你是安国侯的大女儿，你究竟惹了他府中什么人，非要你的性命？就是有人怀疑你不傻，可你怎么都是个女孩子，又能干什么？”

    杜轩笑着点头：“对呀！你还长得难看，不招人喜欢，没人指望你当个皇后贵妃什么的……”

    五娘子叱道：“你闭嘴！”

    凌欣说：“我不相信他们是想杀我，他们想杀的该是我弟弟。”

    她一说这话，大家就都明白了大半。

    韩长庚看凌成叹气，说道：“我觉得长得像……”

    五娘子诧异地问：“满城可都知道，梁氏是和离十月后才……”

    杜方捋着胡子道：“我在江湖上曾听说有怀胎十一月生的。”

    杜轩追问凌欣：“你肯定吗？”

    凌欣说：“我不肯定……”众人都愣了，凌欣接着说：“可我母亲说弟弟是安国侯的儿子。”

    大家同时点头，韩娘子一拍手：“那就是了呀！梁夫人不会撒谎的！”

    岳大娘也说：“梁氏这么多年怎么过的，谁看不见？她哪里有过别人？”

    杜方点头叹息：“嫡长子啊！”

    五娘子再看向凌成，眼睛里就多了层重视：“嫡长……按律，就是再娶，也该一半家产呢……”

    杜方打断她说：“不是家产啦，就是梁氏被休，梁夫人的父亲梁寨主有义举在前，挑明了，此子若是被安国侯认下，也该身份不同。日后侯爷若不立嫡长为世子，怎么都得找番借口，要是有喜欢生事的人……”

    韩长庚叹气：“完全可以抓了这个事大做文章，说侯爷背信弃义，有了嫡长子，还停妻再娶……”

    杜轩插嘴说：“一定会让安国侯丢光脸面啦……”

    凌欣举手制止了大家的想象，说道：“我倒不想让弟弟认下这个父亲。”

    韩长庚带着责备的意思看凌欣：“为何？若他真是侯爷的血脉，实应该认祖归宗！”

    凌欣说道：“侯爷既然以前没有认，可见对我母亲不信任，现在强求他，他就能信了？哪怕勉强认了，就能心无梗介？就能护住我弟弟不被加害？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看大家，满屋的人都在看着她。

    凌欣定下的策略，是尽快离城，必须让这些人都认可她，支持她。也许别人觉得侯府大小姐好得很，可她是从土豪穿过来的，又看了安国侯府的样子，觉得那个身份也就是个地主小姐，还附带宅斗，真是得不偿失！于是她慷慨说道：“也许你们不认可我，可是我觉得我弟弟是安国侯的血脉，难道不是我母亲的血脉？不是梁寨主的血脉？与侯府相比，我更想选择梁家，忠烈义勇，敢于牺牲一切。我此时绝不会去侯府自承神志清醒，无论千辛万险，我也要陪着弟弟去北方，吊唁我外祖父和两位舅舅的安葬之地。就冲安国侯如何对待为了救我而死的母亲，现今侯府对我姐弟的恶毒，我一辈子不进侯府当大小姐！”

    姐是做过上市路演的！口才是杠杠的！煽惑人是毫不犹豫的！

    果然，杜方捋着胡子首肯：“说的好！”

    凌成抱着凌欣的腰，哽咽地说：“姐姐，我会和姐姐在一起。”

    韩娘子抹了把脸说：“可不是嘛！应该在一起，我也和你们在一起，咱们一块儿去云城……”

    韩长庚一手狠狠地按头：“谁说你可以去云城了？！”

    韩娘子不理他，过来一把抱了姐弟两个，带着哭腔道：“孩子们啊！日后，就把我当你们的娘亲吧，有我在一日，就会照顾你们一日……”

    韩长庚挥手：“那你……你……你也不用去云城呀！”

    凌欣也从韩娘子柔软的胸前抬头：“韩娘子，路途遥远……”

    韩娘子继续抽泣：“远就远吧，城中不安全呀，那些人这次烧房子没成，下次又来我家怎么办？”

    凌欣还劝：“可是，我们若是离开了，他们该不会再去你家了……”

    韩娘子瞪大泪眼：“你们才是两个孩子！我不放心你们！”

    韩长庚拍桌子：“哭什么哭什么？！真烦人！你懂什么？！我才是要护送他们的人！”

    韩娘子扭头说：“一人难敌四手，你和人打架，也得有个大人拉着他们逃呀，他们这么小，遇事惊慌……”

    凌欣开口道：“额，我已经不小了……”

    韩娘子对着着凌欣说：“你昨天没见你叔醉成那样吗？！”

    韩长庚明显气短了：“那……那不是……刘管事……”

    韩娘子一见，气势马上大增，对韩长庚说：“那不是什么？！你醉得半死，怎么打也打不醒！我可不放心你这么个粗人带两个孩子走远路！”

    韩长庚再次拍桌子：“你懂什么？！你是……是个女子……”

    杜方很悠然地说：“既然这么说，我就跟你们一起去云城吧……”

    五娘子尖声叫起来：“你要干什么呀？！又管闲事！”

    杜轩鼓掌道：“我也去我也去！”

    五娘子使劲打他的上臂：“你敢去？！我打死你打死你！”

    杜轩不理他娘，大声对杜方说：“爹，我跟您去见见世面，娘不让去，我们就偷跑掉！”

    韩娘子忽然得了主意一般：“那我也可以偷跑呀！只是我一单身妇人……”

    杜方很温和地说：“韩家娘子，莫担心……”

    韩长庚继续拍桌子：“胡闹胡闹！”

    五娘子对着岳大娘哭了：“大姐！你看这两个混蛋！”

    岳大娘安慰五娘子：“小妹，我来与你同住就是……韩相公呀，娘子如果真想去，就去吧。我替你们看着房子。两个孩子的确还小，有个妇人照看，也不容易得病。”……

    屋子里乱成一团，凌欣大叫：“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我有事要办！”

    众人都安静下来，凌欣对韩长庚说：“请韩叔去找昨天邀你喝酒的刘管事，对他说有人来杀你，你抓了个活口……”

    韩长庚不解：“我没抓到呀……”

    杜方微点头说：“我的确抓了四个人，已经绑给衙役了。”

    凌欣继续说：“……你跟刘管事说，你问出了口供，让他给你一千两银子，不然你就去见侯爷！”

    “啊？！”屋子里许多人都惊叹出来。

    五娘子失口：“一千两？！”

    韩长庚还是皱眉：“可我没问出口供呀！”

    杜方哈哈大笑起来：“韩兄，你真太诚实了！”

    凌欣坚决地说：“您就照我说的这么要！他如果说实在没钱，你打个折，但是至少要八百两！这是侯府欠了我们大家的！”

    杜轩嘻嘻笑：“黑妹妹！你真会算账！”

    韩长庚捧着脑袋：“可是，可是他要是不给我，我见侯爷也说不出什么呀……”

    杜方又笑，叹气道：“韩兄啊……”

    凌欣对杜方行礼说道：“就烦请杜叔跟我韩叔去，当场就要让刘管家给银子，别过半个时辰，然后马上回来，我们今天一定要出城。”

    五娘子见凌欣一个女孩子，竟然这么指使她的夫君，心中十分不快，才说道：“你别……”

    杜方却觉得有意思，点头：“好，我就陪韩兄走一趟吧！”

    韩长庚忍着头疼无奈地说：“好吧，如果他不给钱，我就去侯爷那里，正好说说这事！”

    杜轩笑着说：“别呀别呀！那我们不得不到银子了吗？他要说不给，您就说要把口供抄出来，贴个满城！”

    想起昨天杜轩在院子里的咋呼，凌欣觉得这个人该是个搞marketing的。

    五娘子使劲打杜轩：“你就不学好！不学好吧！”话里也有骂凌欣的意思。

    杜方倒是点头：“这么一说，那边还真不该让韩兄去见侯爷了。”

    凌欣一笑说：“但是韩叔，等你从刘管事那里拿到银子了，一定要把这事告诉个能透露给安国侯的人，比如张副将。”

    杜方指着凌欣说：“你……你这个小鬼头！”

    杜轩嘎嘎笑：“黑妹妹！”

    韩长庚对凌欣使劲皱眉：“你真是……真是……”

    杜轩插嘴说：“真是明白人！韩叔！您昨天差点被烧死，还想替他们保密？这位黑妹妹说的对呀！”

    韩娘子也戳了韩长庚一下：“你怎么这么笨哪！告诉人是应该的呀！就让他们干了坏事，而没人知道吗？至少要把话传给侯爷呀！”

    韩长庚郁闷地说：“那就张副将吧。他曾与我同级，可比我会看眼色，如今在侯爷身边做事，比我军衔高多了。我知道他至少不是夫人那边的人，肯定会把话告诉侯爷的。也许，我还能让他多给几个兵士……”

    凌欣摇头说：“不必了，此时要是挑错了人，反而误事。”

    杜方很轻松地说：“韩兄，我一个可顶好几个兵士呢，来，我们走吧！”过来将韩长庚扶着站了起来，韩娘子把桌子上的醒酒汤递给韩长庚，韩长庚苦着脸接过来，几口喝了，干呕了一下，被杜方架着走出门去。

    五娘见他们出门，又对杜轩说：“你不能跟着他们去北边！”

    杜轩手舞足蹈地说：“娘！八百两银子呀！我不去白不去呀！”

    岳大娘笑了起来，说道：“小妹呀，有他爹带着，你不用这么担心。”

    五娘子带着怨意怒目看向凌欣，凌欣一见她的目光，忙低头说：“等银子拿来，请五娘子和岳大娘各取百两。”

    五娘子一愣，平常人家，百两银子可以过一年呢，岳大娘忙说：“哎呀，姐儿呀，穷家富路啊，你们多带钱。”

    凌欣摇头说：“我们姐弟昨夜得了大家相助才有命，拿来的银子也是大家的。”如果钱能来还了人情，凌欣一定会用钱。她可不想欠人的，大家都说欠了债的人就没了运气，凌欣觉得自己前世发达，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从不拖欠谁。

    五娘子明显不那么反对了，干干地笑了下说：“姐儿真是大小姐，出手大方呢。”

    杜轩说：“娘！看您这酸劲儿，我们快先回家吧，得打行李！”

    五娘子尴尬地对岳大娘说：“那大姐，我就先回去了。”

    岳大娘笑着说：“快去吧，他们要今天离开呢。”

    五娘子和杜轩走了，岳大娘送他们出了院子门，韩娘子对凌欣和凌成说：“我们也回院子吧，得吃些东西。”她进了里屋，拿了那个包裹，出来正碰上岳大娘，岳大娘说：“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韩娘子说：“是呀，孩子们还没吃早饭呢。”

    岳大娘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岳大娘随着韩娘子和凌欣姐弟回到了韩家，生火做饭，给凌欣和凌成准备了早饭。也许是凌欣说了要留百两银子，岳大娘对这个长得难看可出手大方的大小姐生出了好感，送上饭来后，在桌子边坐了，笑着和他们聊天。

    韩娘子神经质地里外间来回走，自言自语着：“这要是烧了，就没了呀……”

    岳大娘看着她说：“韩娘子这是后怕吧？先来吃饭吧！”

    韩娘子坐过来，捂着胸口说：“是后怕呀！”她看凌欣：“幸亏了姐儿……”

    凌欣忙说：“幸亏了杜大侠。”

    韩娘子也对岳大娘说：“就是呀，幸亏了杜大侠，我过去只知道你的金兰姐妹嫁了个江湖人，有武艺，可没想到他的武艺那么好呀。昨夜他都没有兵器，那几个一进来，他空手就把刀给夺了，几下子就砍死了两个，剩下的想逃，被他追到院子里三拳两脚就制住了……哎呦，我看着那叫心惊肉跳啊！”

    岳大娘笑着说：“我那妹夫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不然也不会娶了我那妹妹。五娘子是我们几个里长得最好看的，在楼中可被嫲嫲看重呢……”

    凌欣这才意识到，这位岳大娘和那位五娘子大概都出身青楼，若是想娶个红牌，要么有钱有势，要么就得有本事吧。也许岳大娘意识到了失口，换了个话题说：“小姐别计较我五妹那脾气，她就一个儿子，爱得很，可惜那孩子没长性子，读书习武全是半截儿，总让她操心。”

    韩娘子说：“我看轩哥挺好的，昨天他出来叫了邻里，多机灵呀。”

    凌欣也说：“是啊，我们也欠了轩哥的情，怎么会怨五娘子呢？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话虽如此，可凌欣并不信——她就碰上了不爱自己孩子的！

    岳大娘叹气：“你这孩子，说话这么老气。”

    凌欣忙警觉地不再说话，韩娘子拍拍凌欣的背，对岳大娘说：“这孩子也是难做啊！娘亲去世，她要照看弟弟，要防着侯府，才多大……”两个人唏嘘了一阵。

    韩娘子让岳大娘和自己一起用了早饭，才送她去了隔壁，再回屋中，见凌成已经收拾了碗筷，自然又夸了凌成一番。凌欣不好意思太懒惰，就端了洗碗的盆子，与韩娘子去了厨房，韩娘子用烧饭后剩余的热水洗碗，凌欣帮着拿了碗筷放到架子上。

    两个人一起洗碗，凌欣有些好奇，问道：“那位岳大娘也是楼中出来的？怎么如此贫寒……”多少该有积蓄吧？

    韩娘子见凌欣的语态成熟，就把她当成了个懂事的小大人，叹息道：“那位大娘是个苦命人，当初从楼中出来，是自己选的夫君，用了许多积蓄赎了身，买了旁边这个小院子准备过日子。可是那个夫君却是个不怀好意的，卷了她的东西跑了，可怜她那时还怀了孩子，一气之下，孩子就没有了……幸好这院子是她的，她还没流落到街上。五娘子一直接济着她，所以你莫看那五娘子有些脾气，人是好的。我被侯府指给了你韩叔，正好选了这院子，这些年，我们也算是互相照应的好邻居……”

    凌欣说：“那等银子拿来，就再多给她们些吧。”

    韩娘子笑起来：“姐儿真是大家出来的，动不动就多给银子。”

    凌欣暗道可不是吗？如果有谁对她好，她就给钱！这样，她就觉得轻松了。杜方和杜轩父子昨夜可是救了自己的命的，五娘子不高兴，给些银子让她开心也是应该的。

    天才亮，浑身是泥土的李二郎跑进了家门。一夜没怎么睡的李嫲嫲急得拉了他看：“没伤着吧？没伤着吧？”

    李二郎摇头，拿了桌子上的茶壶对着自己的口就灌，李嫲嫲急得说：“那是剩茶呀。”

    李二郎匆忙地说：“我得马上过去呢，就是来跟娘说一声。”他到李嫲嫲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嫲嫲叫了一声：“阿弥陀佛，这样就好……”

    李二郎又跑了。

    侯府的内宅里，龚嫲嫲知道孙氏的脾气，得了坏消息后，她没敢去把孙氏叫醒，等到了孙氏起床，在一众丫鬟婆子的服侍下梳洗了，才进了门。

    孙氏见龚嫲嫲脸色很难看，忙屏退了众人，让龚嫲嫲过来。

    龚嫲嫲低声说：“姓韩的有准备了！我们的人被打伤抓住了，只有一个跑回来报了信儿，其他人现在都被送入了衙门！”

    孙氏紧握了袖子：“什么？！不是把韩长庚灌醉了吗？”

    龚嫲嫲哭丧着脸点头：“是醉了呀！路都走不了，可也许他后来醒了……”

    孙氏咬得嘴唇都白了，龚嫲嫲小心地问：“我们的人还在衙门里……”

    孙氏摆手：“那倒没什么，拿了侯爷的帖子去，让他们放人，就说是奴仆间的斗气，带他们回来，我们自己处理！”

    龚嫲嫲连声说：“好好，侯爷那里……”

    孙氏又一摆手：“没事！就说是韩长庚和人结怨，而且，他不是没伤着吗？那姐弟也没出事。除非侯爷问起，根本不用说什么。”

    龚嫲嫲看孙氏：“那现在怎么办？”

    孙氏思考片刻，“再找人！城里不行，就追着他们去！”

    龚嫲嫲为难：“昨天去了六个人呢，都没成。要是追到城外，那不得更多？也不知道要追多久。围城时，府里死伤了许多人手，现在……”

    说话间，有丫鬟在门口通报说：“刘管事有急事求见。”

    孙氏点头：“让他进来吧。”

    刘管家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门，对孙氏行礼后，低声说：“韩长庚来见我了，带着个江湖人，说他抓了昨天的人，有了口供，现在要一千两银子。”

    孙氏细眉扭成结：“什么？！他竟敢敲诈？！”

    刘管家点头，说道：“他说半个时辰不给，他就去见侯爷。”

    龚嫲嫲追问：“他真有口供？”

    刘管家叹气：“这个韩长庚是个直肠子，不会编排瞎话，看来是有。”

    龚嫲嫲又紧张地问孙氏：“侯爷会相信吗？”

    刘管家又说：“那个江湖人还说，他可以将口供誊写出来，张贴到全城……”

    孙氏咬牙切齿了，说道：“给他银子！只给九百两。”

    刘管家行礼，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龚嫲嫲看着孙氏阴黑的脸色，小声给自己辩解说：“有个江湖人，难怪……”

    孙氏细细地呼吸了半天，对龚嫲嫲说：“火速派人去京城！让我兄长遣人，要有江湖的高手！去云城，在城里找不到，就到那个梁寨主的埋葬之地……跟他说，一定要除掉他们，韩长庚也不能留着，以免后患！”

    龚嫲嫲点头：“我懂我懂，好，我这就去让人送信。”

    韩长庚浓眉紧皱，唇角深陷，周围的仆人们觉得他表情吓人，都躲得很远。其实韩长庚就是头疼得厉害，他强忍着才没有用手去扶脑袋。他在厅中等得不耐烦，低声问杜方：“杜兄，这事……做的对吗……”

    杜方看了下屋顶，这已经是韩长庚第五六次问他这个问题了，他现在都懒得回答了，韩长庚喃喃着：“这……这毕竟是……”他想说撒谎，可是知道不能说出来。

    杜方悠然道：“这位刘管事，昨日可是劝过你的酒？”

    韩长庚点头说：“就他劝的多！”他一点头，头疼加剧，不由嘶地吸气。

    杜方哼了一声，“那时，他可是对你说，他其实是想害你的性命？”

    韩长庚说：“当然没有！”

    杜方很决断地说：“看看！他那时可是对你撒谎了！你现在这是在还他。”

    韩长庚哦了一声，释然了些。正此时，刘管事脸色僵硬地进来了，递过来了一叠银票，说道：“府中只有九百两！”

    韩长庚接了，眉头依然皱着，刚要行礼道谢，杜方一拱手道：“告辞了！”拉了下韩长庚，韩长庚只好也抱了下拳，将银票揣入了怀中，与杜方出了侯府的客厅。

    杜方小声对韩长庚说：“韩兄竟然要道谢？这是你的赔命钱！若是我昨夜不在……”

    韩长庚捂着额头说：“喝酒的确误事！”

    杜方又抬手捻须：“那是要看与谁喝了，日后韩兄可以和我喝酒，我一般是不醉的。”

    韩长庚看着有些得意的杜方，无力叹气。他走到侯府外，找了个认识兵士，说道：“你去找张副将来，说我在这里等他，莫让别人听见。”那个兵士走了。

    不多时，张副将匆匆地走来，杜方又一次拉韩长庚，带着他转了个街角，等张副将过来。

    张副将到了两人面前，双方行礼，韩长庚也不废话，开口说道：“昨天刘管事出钱买酒，带人灌醉了我。晚上就有几个人到了我家，持刀行凶，院子里还洒了一桶火油，若不是有……”

    杜方说道：“有位路人相助……”

    韩长庚知道他不愿留下姓名，与侯府结怨，说道：“正是，若是不是路人邻里出手，我与我娘子连带梁夫人的两个孩子，恐已葬身火中了。”

    张副将听了，脸上并未显出惊讶的表情，只点头说：“我会报与侯爷得知。”

    韩长庚见他这个反应，哼了一声，说道：“我们今日肯定离城。”

    张副将说：“那就好，我们就此别过。”举手一礼，马上转身走了。

    韩长庚看着他的背影憋气，杜方低声说：“你想要他如何？他这是不想让人看见他与你交谈过了。你说他在侯爷身边，可见侯爷并不向着你。”

    韩长庚不满道：“就是不认自己的儿子，看不上女儿，可那总是人命吧？”

    杜方啧了一声：“韩兄怎么看不透？这不是儿女的问题。”

    韩长庚深吸了口气，说道：“我就是不懂！走，我们去找马车！”

    杜方同意说：“好，反正有钱，让两个孩子舒服点。”两个人去了车市，买了两辆马车，因马匹奇缺，就买了五条拉车骑乘驴子骡子，外加鞍鞯草料，花去了三百两银子。

    顺路回家时，韩长庚还去铁匠铺，将送去过火的大刀也取了，被钱烧的，韩长庚还给刀把配了刀鞘。

    韩长庚觉得出了口气，与杜方一起往回走，感慨道：“难怪我娘子就喜欢花钱，买东西的确解气，她看了这些也该高兴。”

    杜方哈哈笑：“你却是买错了，怎么也该买个首饰钗环之类的。”

    韩长庚说：“你我两个爷们，怎么能买那种东西！”

    杜方看韩长庚：“韩兄真是不解风情啊。”

    张副将虽然表面不与韩长庚亲近，可还是马上就把韩长庚的事告诉了安国侯。

    安国侯皱着眉说道：“妇人就是心眼小，那天这两个孩子冒犯了夫人，她是想让人去教训他们一下，也不见到真要干什么。他们几时离城？”

    张副将躬身说：“韩长庚说今天一定会走。”

    安国侯不耐烦地说：“早走不就没这事了！”

    张副将没搭话。

    安国侯说道：“护卫在你手里，不动护卫，就没什么，韩长庚怎么说也是个军士……你说旁边还有个别人？”

    张副将点头：“看着是个文士……”

    安国侯鼻子一哼说：“韩长庚才不会结交什么文士，一定是个江湖上的，梁……”他一皱眉：“算了！不用管这事了……”

    张副将明白安国侯大概以为那个江湖人是梁氏托付了两个孩子的人，许是产生了不好的联想，忙开始汇报别的军务。

    安国侯的反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孙夫人已经有了两子一女，她的娘家是京城太平侯府，虽然近年闲散了，可却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当初孙氏答应为继妻，条件之一，就是安国侯没有嫡长子。现在若是弄出的个嫡长来，太平侯那边定会骂安国侯骗婚。何况梁氏已经死了，娘家无存，一个女儿是傻子，一个儿子不在日子里，谁又真能指他为嫡长？安国侯该站在哪一边还不清楚吗？安国侯没有亲手除去两个孩子来讨孙氏的欢心，就已经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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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贺家 （抓虫）

﻿    韩长庚和杜方将韩娘子收拾出来的行李装上了驴车，又将众人都带到了五娘子的住处。韩长庚按照凌欣所说，给了五娘子和岳大娘一人一百五十两银子，五娘子已经为杜方父子整了行装，装车后，要走的人们向五娘子和岳大娘告别。五娘子拉着杜方和杜轩哭个不停，被岳大娘拉开了。韩娘子带着凌欣姐弟坐入车里，韩长庚骑了骡子，杜方和杜轩都当了赶车人。驴子速度慢，连杜轩没赶过车的人，都一下就上了手。

    一行人离开晋元城时已经午后了，凌欣忍不住从车窗里回望晋元城——这是她来此后的落脚之地，渐渐远去的城墙，可以看出被火烧过的痕迹。

    凌欣想起那晚睁开看到的情景，这才几天哪，她竟然觉得已经过去了许久。福祸之间的微妙转和，让她怔然：她设想的，她担忧的，有的落空，有的实现，但此时的结果，比她能想象的，都好了太多。

    说道展望未来，凌欣简直可以看到命运用霓虹灯给她打出的提示词——“利他”：抚养幼弟，待韩长庚夫妇如亲人，日后为他们养老，需要好好报答杜方父子……行了行了！她还没忘自己许的愿，这些她都认了！可是她此时发愁的，是“利他”不是利益他人，而是进一步利用他人！因为按照她对人心的理解，孙氏既然下了一次手，没成功就该再次尝试。

    人就是这样，在没有开始前会放弃，但是一旦开始了，至少会多试几次。所以说万事开头难……但这话是这个意思吗？

    凌欣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飞速地强壮起来，这要是前世，以这么无能的小身板，承担着这么沉重的压力，外加对周围的人怀着不可告人的歉疚之情，她此时至少该开始酗酒了……

    京城里，权高位重的左相贺九龄的后宅，一片人声。夫人姚氏拉着从晋元城回来的小儿子贺云鸿的手，痛哭失声。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劝慰的劝慰，端茶的端茶，坐在一侧的贺相眼睛湿润。

    他今年四十五岁，出身清贵，娶了庐阳世家的姚氏为妻。姚氏的父亲曾是朝中正一品少师，几个兄长堂兄也在朝中高位。两人成婚后不久，原把着朝堂军政权柄的皇后郑氏一门，忽被病疾所袭。皇后之父，朝中的一品郑太傅，皇后之长兄，握着兵权的郑国公在一年内相继去世，掌着国中财源命脉户部，皇后的次兄的郑尚书，也没拖过两年。朝中突现权力真空。在姻亲的支持下，加上皇帝不喜繁琐政事，贺相一步步地登上了文官第一的左相之位。

    近年来，姚氏父亲过世，兄长们纷纷致仕，姚家有些后继无人，可是贺相已权柄在手，统领朝事，再无困难。

    姚氏年轻时天真烂漫，容颜美丽，在家就得父兄的宠爱，十七岁嫁给了已经二十二岁的贺九龄，又深受夫君的爱惜。两个人算得上是相亲相爱，贺相因朝事忙碌，加上姚氏生了三个儿子，从没娶妾室。

    贺九龄二十五岁，得了长子，那时正是深冬，漫天大雪，贺九龄取雪上鸿飞之意，起名“雪鸿”。有二儿子时，是夏日，赶上下雨，贺九龄就给他取名“霖鸿”。第三个儿子生时，贺九龄三十六岁，登朝议事，有望为相。时恰秋季，无雪无雨，秋高气爽，贺九龄凭着“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意境，给幼子起名“云鸿”，有扶摇凌霄之豪气。

    这个幼子也是贺相夫妻最心爱的孩子。贺云鸿从小就极为聪颖，过目不忘，两岁识字背书，三岁造句咏词，五岁就已能书写千字。他年纪只比宫中夏贵妃的独子五皇子小了一个月，从小就与五皇子经常玩在一起，去年被皇帝正式点成了五皇子的伴读。

    夏贵妃的外家在晋元城，是一方富豪，但属商家贱户，夏贵妃一直想省亲，多少有光宗耀祖的意思，原本订了去年中旬，又拖到秋天，再到冬季，最后，皇帝总说舍不得夏贵妃离宫，可是夏家那边一直做着准备，夏贵妃不好全数作罢，就变成了五皇子代夏贵妃去一趟，认认外祖。

    因与贺云鸿处得好，五皇子一定要云鸿陪着他去，皇宫派出了强大的护卫队，大内第一高手罗公公随行，贺相觉得儿子去看看外面的样子也好，就同意了。谁知五皇子和贺云鸿刚到了那里，几年没有兴兵的北朝突然发作，一路佯攻，一路猛进，铁骑十天就到了晋元城。

    本来听到了戎兵入境的风声时，夏家就让车队护送五皇子和贺云鸿回京。但车队刚离开晋元城，就陷在了难民潮中。护卫杀人夺路，惹了民愤，被上千人围堵，抢了车驾。上百护卫保着两个小孩子冲出来，步行向南，一路连遭截杀不说，戎兵的骑兵还到了，他们只好往回跑，又入了晋元城，被围在了城中。

    罗公公已经受了伤，可见此情景，还是带人突围报信。他随行之人全部被杀，他提着一口气，将消息带到了京城，自己则因延误治疗，一身武功废去，御医说他就是活下来，也形如废人。

    夏贵妃闻讯瘫倒在地，跪在皇帝脚下哭着发誓，说如果她唯一的孩子有事，她绝不苟活，说到做到，她当日就绝食了。

    左相府中，贺夫人姚氏听了消息，栽在床上，连发了三天高烧。姚氏三十二岁得的这个儿子，可谓大龄得子，爱如珍宝。听说孩子有难，一下子就失了意识。她烧退后，郎中们都说姚氏捡了条命。

    皇帝这些年独宠夏贵妃，对朝事越来越疏懒，可是为了此事竟然日日上朝，督促速整援军。贺相为了爱子自然也是尽全力协调朝中各部，下朝后，贺相府中依然彻夜议事。

    援军很快就调集完毕，由正在京城的新晋安国侯领兵，直奔晋元城。

    军讯传来，说援军未到，城就破了，皇宫和贺府又如被油炸过了一般。好容易得到了两个孩子被救的消息，又得知当初的五百多皇家禁军，现今只剩下了十来人，贺云鸿受了内伤，不能奔波，只能慢慢行路。

    姚氏就又垮了，病倒在床。郎中们说姚氏落下了心疾之症，日后要好好休养，不能受惊吓。

    现在贺云鸿总算回到府中了，他脸色苍白，只能躺着，姚氏怎能不哭得痛心？

    贺相终于开口：“夫人，云儿还活着，方才郎中也说了，只需静养，半年就可全愈，你的身体不好，莫如此难受，来人，快扶夫人去歇息一下吧。”

    姚氏抽泣着，也觉得头晕眼花，看了看闭着眼睛躺着的小儿子，勉强放了手，被人搀扶着出门，到隔壁间躺下了。

    贺相坐到了床边，拉起夫人刚刚放下的孩子的小手，深叹了一口气说：“三郎呀，苦了你了！”

    贺云鸿终于等到母亲走了，睁眼看了一下父亲，说道：“父亲，我有事要对您说。”

    贺相对这个儿子很看重，就对旁边站着的两个儿子和其他的人说：“你们先下去吧。”

    贺相的大儿子贺雪鸿已经十九，二儿子贺霖鸿也十四了，听言都对贺相施礼，“父亲我们先告辞。”然后又对贺云鸿说：“三弟好好休养。”贺云鸿闭着眼睛没说话。

    两个儿子走出了屋门，到了院子里，二公子贺霖鸿对贺雪鸿抱怨道：“爹娘一见三弟就不理我们了！你看三弟那样儿，竟然也不理我们！他才多大，就知道摆架子了！还闭着眼睛，我真想给他鼻子一拳……”

    贺雪鸿正在准备下场考试，自认很成熟，听此言就对贺霖鸿皱眉道：“二弟怎么能说这种话？三弟此次险丢了性命，爹娘多加怜惜也是应该。他是受伤疲惫才不喜睁眼，哪里是……”

    贺霖鸿对贺雪鸿撇嘴：“你哪里是十九，听着倒是像是二十九了。”

    贺雪鸿更加严肃了：“二弟！你这心思用的不对。你近日的书可看了？父亲这些天因为三弟的事没有考问你吧？你上次读到……”

    贺霖鸿忙一抱拳：“大哥！我现在马上去读书！”飞跑着离开了。

    屋中，等到人都退下了，贺相问贺云鸿道：“儿啊，你想告诉为父何事？”

    贺云鸿依然闭着眼睛，没底气地虚声儿说：“在晋元，夏家老爷给了我见面礼，说是天下名簪玉竹簪，汉代寒玉，可养身辟邪……”

    贺相微笑：“他倒是大方。” 夏家豪富，却无世家高门的背景，给一个小孩子这么贵重的礼，不过是想替夏贵妃交好自己罢了。

    贺云鸿没睁眼，停了片刻，说道：“我也知其珍贵，城破逃跑时，就将它带在了身上，后来，我把它丢给了一个人……”

    贺相不解：“丢？”

    贺云鸿眼角有了泪，轻声说：“爹，我做了错事……”

    贺相大惊：“儿啊！你现在内伤未愈，千万不可伤感！无论你有何事，为父都可替你担当！那簪子虽然有名，但我家并不稀罕，你丢就丢了，为父绝对不会责怪你！”

    贺云鸿呜咽了一下，才说道：“破城时，戎兵入城，烧杀无度……”

    贺相咬牙点头：“为父可以想象！为父当初选择安国侯领兵，就是因为晋元城是他的侯府所在，他的父亲妻儿都在城中，想来他该全力以赴。可恨那安国侯听了他父亲老侯爷过世的消息，竟然不再以守城为意。为了确保得胜，故意等到城破才率军到达。”

    贺相气得用拳捶了下大腿：“侯府当然有强力护卫，破城后也可抵抗半日，可城中众多百姓的人命却要如何？！他明知为何援军能如此速发，却置五殿下和你的性命于不顾！真是个不义的小人！我不会……”他忙停住，看着贺云鸿关切地问：“我儿是那时受的伤吗？”

    贺云鸿没有点头，继续说：“五殿下和我都换了粗布衣服，夏老爷让他的家丁们都来护着我们，随护卫们离府。他说他懒得跑，就关了府门，要和全家等死。到了街上，人说戎兵是从北门入的城，东门的戎兵不多，就往那边跑。可街上到处是戎兵，一大队人都被打撒了，抱着我们的人乱跑，快被追上了，就把我们藏在了一辆翻了的马车旁，他们引着戎兵往别处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虽然贺云鸿就在眼前，贺相还是紧张，含着眼泪抓着贺云鸿的手反复说：“我儿！你受惊了……”

    贺云鸿接着说：“我们藏了好一会儿，可有几个戎兵看见了我们……”

    贺相完全没有了冷静，焦急地问：“那如何了？！”

    贺云鸿说：“有个妇人正带着两个孩子跑过来，她见了我们，也看到了戎兵，就叫着我们跟她跑。她的孩子一个是傻女，一个是与我们一样大的男孩。戎兵追过来，她一人持刀与他们相战，杀了几人，已然力竭，有一个戎兵见到她的女儿傻站在一边，就用长、、枪捅去，她用刀去砍，落了空，就挺身挡在了她女儿身前，被枪戳了胸口……”

    贺相都无法呼吸了，贺云鸿喃喃地说：“可是她趁机一刀劈去，也砍在了那个戎兵的脸上，将其砍死。”

    贺相长叹口气：“她必难活了。”

    贺云鸿点头：“是的，她的傻女儿抱了她，只呆看着她，弟弟倒是在一边啼哭。妇人让弟弟要好好照看姐姐，又对那个傻女儿说，要照看弟弟……”

    贺相摇头：“既然是傻女，哪里听得懂？”

    贺云鸿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听懂了，突然说了话，答应了那个妇人。”

    贺相惊讶了：“有这种事情？！难不成是鬼魂附体？”

    贺云鸿闭了闭眼睛，说道：“我也不明白。”

    贺相皱眉：“许是亲眼见母亲死去，开了心智？”

    贺云鸿继续说：“接着就又来了个戎兵，那个傻女，就提起了她母亲的刀，与戎兵开了战。”

    贺相感慨：“真是英勇啊。”

    贺云鸿说：“她人小力薄，不能相敌，我去抱了戎兵的腿，将玉竹簪插入了他的后膝，被踢开了，才受的伤。”

    贺相惊讶极了，紧握了贺云鸿的手说：“儿啊！你如此果敢？！老天！这多危险！”

    贺云鸿说：“父亲，当时若不是大家动手，谁也活不了，连五殿下都去抱了另一只腿，还拾刀杀了那人。”

    贺相不可置信地摇头：“天哪！你们才多大？真是厉害……”

    贺云鸿无力地接着说：“那之后，我走不动了，五殿下拉我，那个傻女也没有把我扔下，他们架着我，大家躲入了一个门洞……”

    贺相点头说：“如此有义，当大加赞赏……”

    贺云鸿眼泪再次盈眶：“可是父亲，护卫们杀回来，找到了我们，将我们带走，却把那姐弟丢下了！”

    贺相这才明白自己儿子的心结所在，哦了一声，沉吟片刻，又叹息了一下，安慰道：“你们出身高贵，五殿下是皇子，那时候，那些护卫的职责就是救出你们，不是平民。”

    贺云鸿的眼泪流下来：“那妇人救了我们，可我们没救她的孩子……”

    贺相用手拍着贺云鸿的手背：“我知你意，你是把簪子扔给了他们吧？”

    贺云鸿点头：“我扔给了那个傻女，她没有接，她一定怪我了……”

    贺相连声说：“不会不会，她心智才开，必然不加计较，你莫要再纠结于心。”

    贺云鸿哽咽着：“我已读诗书，却立身不正……”

    贺相知道自己儿子再早慧，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这是钻了牛角尖了，忙说道：“你已然尽力，无需自责了。君子坦荡，小人忧戚，你要放开襟怀。”

    贺云鸿被绕住，想当个君子，就止住了哭泣，贺相满意地说道：“我会派人去晋元城，寻找那姐弟。”

    贺云鸿使劲点头：“姐姐该不过十岁，原来是不会说话的傻子，比我高一头，脸黑胖，现在会说话了。弟弟与我一般高矮，长得……没看清……”

    贺相笑着说：“好，好，我让人去打听城中会舞刀的妇人，话说，安国侯的前妻，是个山大王的女儿，就会舞刀，而且……”他皱眉思索，贺云鸿彻底睁开眼睛：“而且什么？”

    贺相一笑：“而且，她生了一个痴呆的女儿，被安国侯休弃了。”

    贺云鸿瞪大眼睛：“父亲，您快让人去呀！”

    贺相笑：“好好，你别急，先好好休息。我就让人去！”“

    这件事说出来，贺云鸿觉得胸中轻松了许多，躺倒在床上，很快就睡了。

    贺相看着自己儿子眉目如画的秀美小脸，自语道：“若真是安国侯的孩子，他前妻过世，他就该将两人接入府中抚养……如此的话，看在他前妻和两个孩子的份上，我就放他一马，不追究他拖延战事之过。”

    宫中，形容消瘦的夏贵妃紧抱着五皇子柴瑞无声落泪，只间或有一两声呜咽，看起来比往日更平添了一段触动人心的风情，已近半百的皇帝心肝儿都颤了，劝道：“爱妃呀，皇儿回来了，你也该吃些东西了吧？”

    夏贵妃柔软地点头，转眸看向皇帝，笑成弯月的双眼里却是饱含着晶莹的眼泪，皇帝过来拥抱了夏贵妃和她怀里的幼儿，说道：“爱妃，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夏贵妃将头靠在皇帝的肩颈处，轻声说：“多谢陛下，救了我儿的命，也救了我的命。”

    皇帝轻拍着夏贵妃的后背：“爱妃，以后可千万别这么寻死觅活的，把朕吓坏了呀。”

    夏贵妃对着皇帝微撅嘴：“我可不是想吓唬陛下呀！我儿是我与陛下的孩子，他若去了，咱们家就破了呀，那我……”她眼中又落下泪来。

    皇帝忙说：“好，好，爱妃不是吓朕还不成吗？咱们家还在，爱妃莫要伤怀。”

    夏贵妃怀中的五皇子柴瑞抬头叫了一声：“爹！娘！……”两个人都看他，五皇子说：“云弟受伤了！”

    皇帝点头说：“好，好，朕让人去慰问。”

    夏贵妃举起手里的绢帕捂着唇角，扭头对皇帝娇怨地说：“陛下，你看这孩子！关心臣妾的，真只有陛下了……”带雨梨花。

    五皇子忙说：“娘！我也想您了！”

    皇帝呵呵笑了。

    夏贵妃用兰花指一点五皇子柴瑞的额头：“你这孩子！真是的！去一趟外祖家，怎么就碰上戎兵了呢？明日快和娘去烧烧香。”

    皇帝的笑容减去了些，五皇子柴瑞点头说：“好，我跟娘去。哦，爹，娘，我跟您们说……”他把那夜的事也讲了遍。

    在柴瑞的讲述中，夏贵妃一会儿泪，一会儿惊，最后抱着五皇子垂泪道：“我的皇儿，你真是……”

    皇帝表面专注地听着，却思绪分散。

    他四十岁时，有了五皇子柴瑞。这孩子今年正好八岁，可是嫡长子太子已经二十六岁，旁观朝政多年，他这些年全权依赖贺相，何尝不是有意回避让太子插手政事。只是，再过几年，太子一过而立之年，就是贺相权倾朝野，也无法遏制太子参政了，于情于理，朝事必然得让太子全盘接手。

    夏贵妃进宫时，年方十六岁，见到她时，自己三十八岁，却是像回到了十八岁一般，这些年耳鬓厮磨，如胶似漆，恰似神仙眷侣……但是再深情厚意，也不能有碍江山社稷……

    五皇子看皇帝：“父皇！那双姐弟……”

    皇帝点头：“朕会告诉贺相去查查。”

    五皇子又说：“父皇！外祖将家丁护卫都给了我们，他们可有事？”

    夏贵妃擦眼泪：“你这孩子就是心善，别担心了，你外祖传信过来，去他那里的只有十来个戎兵，他亲自提刀砍杀了他们。你外祖当年，也是条好汉呢。”

    五皇子激动地拉了皇帝的袍边说：“父皇！我要当将军！父皇！那些戎兵太狠了！我看着他们杀人哪！”

    夏贵妃接着抹泪：“我的儿，我的儿，你还说这话，你差点儿回不来了呀……”

    五皇子瞪圆眼睛：“所以我要习武从戎！绝不能再让人追着杀我们！”

    夏贵妃捂脸哭泣：“孩子！我的儿，这次吓死娘了！你死了，娘就不活了……”

    皇帝笑着点头：“好，好，朕让你当……”

    就这样吧，他心中暗叹，自己安排好，保他们母子两人平安就是了。

    皇后的交泰宫中，五十岁的郑皇后看上去像是六十岁的老媪。殿中空荡荡的，可她穿了一身正装，端坐在凤座上。她身边，一个女官低声说：“娘娘，五殿下回宫了，陛下亲自去宫门接了他，抱着他去见夏贵妃……”

    郑皇后深吸了口气，低声说：“时也命也……”

    女官小声安慰道：“五殿下还太小，皇上年事已长，又不喜朝事，太子殿下这些年奉侍陛下，毫无错处，陛下不会贸然废长，娘娘对其他几个皇子都不曾担忧，为何一定要……”她没说完。

    郑皇后皱眉道：“本宫也说不清。自他出生，本宫这心中，每日醒来，就如刺如梗，无法释怀。你再去……”

    女官急促地劝道：“娘娘！这次的动静太大了，我们这边死了上百人，娘娘长年的积蓄也所剩无几，以后必难照顾到方方面面。贺相是文官，许是不明军务，可是陛下，陛下虽然顺和，或是会疑心哪！娘娘，近期真不能再动了。”

    郑皇后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道：“……罢了，让他们都专心等着太子监国，为太子护驾吧。”

    女官伏身行礼：“是。”

    天黑时分，凌欣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小村庄外，戎兵刚过，村中也如晋元城般残败。

    韩长庚与杜方商量：“我们还是不要进村了，就在村外找个庙宇。”

    杜方迟疑道：“孤庙难守。”

    韩长庚警觉道：“杜兄觉得我们还会有危险？”

    杜方沉吟片刻，看了看周围，说道：“找个林子，人说逢林莫入，我最喜林间了。”

    凌欣在车中听见，觉得杜方的思维很对自己的脾气。

    韩长庚领着头，离开了村落，向田野中一片树林走去，在夜色里进了林子。

    韩长庚是军士，杜方行走江湖，两个人都很有经验，很快就升起了一堆篝火，韩娘子拿下了瓦锅，从水袋里放了水和菜干，给大家煮了一锅干菜汤，几个人围坐在火边，就着菜汤，吃带来的干粮。

    虽然食物简陋，可是大家从正午离开晋元城就没有吃东西，此时喝着热汤，竟有种享受感。凌欣长久地看着燃烧的火光，觉得很神奇。她前世一辈子也没有在野外点过篝火，现在觉得新鲜有趣。凌成看来也是很喜欢火，拿了些小树枝，一下下地捅着篝火，看火苗来回窜动。

    杜轩喝完了汤大声感叹，说道：“谢谢韩娘子了！”

    韩娘子高兴得脸上发光，眼睛一瞟韩长庚说：“看，幸亏我来了吧。”

    韩长庚哼了一声，不看韩娘子，问杜方：“我们轮流守夜。”

    杜轩举手凑热闹说：“我也守！”

    杜方说：“算了！你还在长身体，要多睡觉。”

    韩长庚看了看火光辉映下显得漆黑的林木，对韩娘子说：“你还是带着孩子们进车里歇息吧。”他又对杜轩说：“真有了事，你要驾车带他们先跑。”

    杜轩很得意地说：“韩叔，不会有的事，在晋元城中，想找到比我爹厉害的人，实在很难。”

    杜方哈哈笑起来：“你倒是会夸我。既然如此，怎么不听我的话，好好习武？”

    杜轩嘿嘿赔笑：“这不是，这不是，我没您聪明吗？”

    杜方哼了一声：“不是不聪明，是太聪明，就不努力了！”

    杜轩探了下头说：“爹！我不是想文武双全吗？”

    杜方笑：“还双全？你现在都双不全了！”

    韩长庚笑着说：“我觉得轩哥挺全的了！”他又叮嘱凌欣：“姐儿，我给你的那把大刀，要放在身边。”

    凌欣点头说：“多谢韩叔，只是，我觉得路上不该有事。”

    杜方问：“大小姐为何这么说？”

    凌欣眼睛还是盯着篝火，随意地说：“只要不是安国侯让人出的手，就不该选路上。他们现在该知道除了韩叔，还有杜叔，这可不是几个人就能办的事。何况，来追我们，可跟去城中放把火不一样。出了城门，就又要车马，又要粮食，去云城也不是只有一条路，若是我们进个镇子，到哪里一住，追的人很容易就错过了。他夫人手下，能有多少精壮男丁可以离开晋元城追来？再者，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大家都知道，最好的方法，还是到云城那边等着我们。”

    她说完，半天没听见有人响应，抬头看大家，韩长庚皱着眉说：“你真是不傻啊……”

    杜轩笑着说：“该是太聪明了呢。”

    凌欣扯了下嘴角——我是谁？上市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好不好？不聪明我的公司……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我就是个丑妞儿，靠着大家的帮助才能过活……不得不低头啊，凌欣叹了口气。

    韩长庚也随着叹了口气，自从听了凌欣的话去安国侯府敲诈了银子之后，他觉得自己的道德层次不够崇高了，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凌欣当初装傻。

    杜方很书生地捋胡子，“姑娘有何烦忧，尽可对我等言明。”

    凌欣想了想，问道：“孙夫人可另有助力？比如娘家的人，江湖上的人。”

    韩长庚说：“孙夫人的娘家是京城太平侯府。”

    凌欣点头：“我听……提起过，这太平侯府是文是武呢？”当时李嫲嫲好像就提了句太平侯府。

    韩长庚不说话了，与杜方交换了下眼神，杜轩干等了半天，追问道：“爹，韩叔，您们知道太平侯府？”

    凌欣看韩娘子，“韩娘子，我弟弟看着困了。”

    韩娘子一看凌成，果然脑袋一点一点的了，忙说：“矮油，我的成儿呀，走，跟我睡觉去。”拉了凌成去了马车上。

    韩娘子带着凌成进入了马车，凌欣这才又开口道：“看来这太平侯府是武将背景了。”

    韩长庚点了点头，杜方捋胡子：“这……嫁出的女儿，还能使唤娘家的人？”

    韩长庚低声说：“孙夫人和京城的娘家往来特别频繁，每个月都有通信，时常互送货物。侯爷这次去京城，往太平侯府送的礼，就有十多辆马车。”

    杜方皱眉：“安国侯想干什么？他已经是一方侯爷了，难道还想再升一级？”

    韩长庚哎了一声：“是为了孙夫人的儿女吧。安国侯到了侯爷这一代，就要降级袭爵，可京城的太平侯府却是世袭罔替。”

    杜方恍然点头：“安国侯的长子承了爵，其他的孩子，入军职就太苦了些。若是回京城，有太平侯府那边的荫护，来个一官半职，也多了一条路。”

    韩长庚有些不好意思地八卦说：“听那些人闲扯，孙夫人希望女儿早晚要嫁回到京里去，有太平侯府那边的联系，也容易找婆家。”

    杜轩连连点头，看凌欣说：“黑妹妹，不是我说你，你装傻也就罢了，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模样？你要是长得祸害些，也能多些指望啊。”

    杜方对杜轩一皱眉：“不许对大小姐胡言乱语！”

    凌欣没精神地一甩手：“别叫我大小姐了，姐儿就行了。他说的也不错，我得改改，从明天起我就不整天坐马车了，天天跟着步行吧。”

    韩长庚皱眉说：“你别听轩郎的，你才十岁，哪里走得了那么远的路。”

    凌欣执着地说：“那至少要走一个时辰，我一定要减肥！”

    杜轩笑起来，杜方对他说：“你净打岔。”他又看凌欣：“那么大……姐儿怎么看云城的事儿呢？那里我们可人生地不熟的。”

    凌欣说：“我们人生地不熟，他们也不熟，真有人缘的，是我母亲的梁家。”

    韩长庚不解地说：“可是梁夫人和她的父母兄弟都过世了呀。”

    凌欣看着篝火说：“不管怎么说，到了那里，我要带着弟弟去祭奠我们的外祖父和舅舅。”

    韩长庚和杜方只以为凌欣不改初衷，都点头，韩长庚说：“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护卫左右。”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韩长庚笑了笑，抱歉自己又在蒙骗这个老实人。

    杜方说：“姑娘既然耍刀，明日就给我走走路子，我看看。”

    凌欣又一次囧笑：“我……我只会个花架子，我娘教的，大都忘了……”

    杜方笑着说：“那也无妨。”

    杜轩激动地说：“快说谢谢啦！这是我爹要教你套刀法呀！”

    凌欣赶忙抱拳：“多谢杜大侠！”

    杜方很潇洒地说摆手：“姐儿不必客气。”

    杜轩不高兴地说：“你该叫我爹一声师傅的呀。”

    杜方赶忙说：“不可不可，师傅就太郑重了，我为人疏懒，到处游荡，多个徒弟，就多份负担了。”

    凌欣欠身说道：“不管怎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受教于大侠，日后一定对大侠一生敬重。”可心中真想就拒绝了杜方，不学什么大刀了——好不好地又欠了一份人情，天天对尊长行礼，对凌欣这种无视权威充满叛逆的人来说，实在痛苦。

    杜方捻须笑着说：“姐儿无需如此，学了刀法，耍得好，就说是我教的，耍得不好，千万莫要提我的名字。”

    几个人都笑了，凌欣也跟着笑了，才觉得舒服了些。

    次日起，早上一起来，韩娘子做早饭时，杜方会教凌欣一招刀法，凌欣在一天的间歇和休息中，时时演练，不懂的地方再问杜方。

    凌欣的身体有过训练，各种动作都到位，只是她没有武功的概念，有时总领会不到动作的意义。但是一个月后，凌欣将刀法全部学会了，终于开窍了。一套大刀耍下来，虎虎有声，很有神韵。

    用杜方的话来说：“一定能吓唬走几个人。”

    凌欣知道他倒不是贬低自己，她没有对阵经验，耍得再好，也只是套广播体操。

    凌欣除了练刀，每天还真的至少走一个时辰的路。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一行人虽然有时会碰到零散的打劫小贼，但因为韩长庚是军人打扮，杜方的身手又很不错，没经历什么险恶。只是杜方说他们有妇幼，既然有钱，就不要赶路赶得太辛苦，别让小孩子生病。他们尽量不风餐露宿，逢城遇镇，都会好好歇息。

    一个半月后，韩长庚说云城很近了时，凌欣终于将身上的猪基因成功隐藏，算是减肥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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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谋算

﻿    这天，大家歇息在一处小湖边。初春时分，湖泊有成片嫩绿的青草。风暖日和，让人莫名欢乐。

    凌欣到了水边，蹲下身，探头向水中，她在蓝天的背景下，端详自己的倒影。她满意地看到胖脸变成了微瘦的椭圆脸，是正常的小姑娘的样子。眼眶的肉砣消失了，两只眼睛露了出来，形状微长，眼角稍微有些上扬，带了些安国侯那种武将的英气。这个身体练武，活力充沛，眼睛真如韩娘子所说的，黑白分明，亮晶晶的。鼻梁也算挺，原来的猪嘴缩了许多，她使劲抿抿，微翘嘴角，寻找最好看的弧度——长得其实还不错呀，也许长大会更好看些……

    “呦呵！黑妹妹在看自己？这么小的年纪就会顾影自怜了吗？”听这话不是别人，自然是这一路总逗凌欣的杜轩。

    凌欣咬着牙回瞪：“那天你说十七了？我看不对，你该七岁才是，比我的弟弟还小。”

    杜轩哈哈笑：“黑妹妹说话虽然老气横秋，但到底是小孩子呀！看人自然看不准的！”

    凌欣站起来，骄傲地一仰脸，对杜轩表示不屑，迈步往韩娘子那边走，杜轩笑嘻嘻地追着说：“我可还记得黑妹妹说过，有人会在云城等着我们呢。”

    凌欣停步，扭头看杜轩，杜轩挑眉，小声说：“我那天总觉得黑妹妹有话未说。”然后一脸“看我很聪明吧”的表情。

    凌欣努力皱眉，想表现得深沉些，杜轩惊讶地问：“黑妹妹，肚子疼了？”

    凌欣噗地笑了，杜轩也笑了，对凌欣挥了挥手中被翻得破旧了的易经：“我最近正在学易经，黑妹妹不想占一卦？”

    凌欣翻眼睛：“占卦只能告诉你吉凶，并不能告诉你具体的行事手段。”

    杜轩愣住，仔细盯着凌欣看，凌欣哼了一声，背了手说：“我可是知道手段的……”

    杜轩又笑起来，指着凌欣说：“你不知道你显得多么可笑。”一个小女孩，装成了个大人。

    凌欣啪地打掉他的手指，“不许笑！”但是心里也明白自己太小，不能服众。

    杜轩弯下腰，像哄不懂事的小孩子般说：“好吧，黑妹妹，告诉哥哥我你的手段吧……”然后他捂着嘴，嘎嘎笑了两下。

    凌欣向他示意了一下，让他跟着自己到了水边，两个人选了相邻的石头坐下。

    杜轩笑着说：“你有手段？我可一直没看出来呀。”

    凌欣说：“我只是不好意思让我韩叔觉得我又骗了他。”

    杜轩这才不笑了，正经地问道：“你哪里骗了？快告诉我，我怎么没发现？小孩子怎么骗人呢？这可不好。”

    凌欣瞪了他一眼，小声说：“若是云城等着我们的人，是太平侯府来的人，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杜轩想了想，脸色真的严肃了：“你是说，他们人多？”

    凌欣点头：“太平侯府是武将之门，要是想干掉我们，就不会像在晋元城那样，只派几个人杀人放火。”

    杜轩用一手中的《易经》一下下轻拍另一手，说道：“那次，的确容易了些。我爹说那些人没什么武艺。”

    凌欣小声说：“我觉得，这次，至少该有十几个人。”

    杜轩惊了，就要站起来：“我得去找我爹说说……”

    凌欣一把拉住他：“等等，等等！还说比我大，这么沉不住气！”

    杜轩回头看了看正在远处说话的韩长庚和杜方，还有帮着韩娘子做饭的凌成，急得对凌欣说：“你倒是早说呀！我爹在江湖上认识许多人，至少能招呼上些帮手啊！”

    凌欣鼓着嘴：“我……我有点抹不开这个面子，已经麻烦了你们……再满世界喊救命？”真太没脸了。

    杜轩气得用书轻拍了下凌欣的头：“你有什么抹不开的？！我们的人不够，大家都死了，你就有面子了？！”

    凌欣生气地捂头：“你敢打我？！你不知道我的脑袋多重要吗？现在就指望它来解决问题了！”

    杜轩皱眉说：“那你快说说，你脑袋能解决什么？！”

    凌欣放下手说：“我想了两条，但是你得帮我说出来，让大家看行不行。”

    杜轩安静下来，不解地问凌欣道：“你怎么不说？”

    凌欣有些忸怩，也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韩叔那个人特别诚实，我当时让弟弟说要给外祖祭坟，激起了他的热血心肠。他要是知道这事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计策，也许会怨我耍了他。”

    杜轩恍然道：“哦！这去祭你的外祖，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计策呀！”

    凌欣使劲打了他胳膊一下：“小声点！”

    杜轩没在意，眉飞色舞起来：“那你快告诉我告诉我！这是怎么个计策，后面我们得怎么办？”

    凌欣小声地对他说：“我那时得了警告，得赶快逃命。有了这个祭祖的借口，就能让人送我们离城呀。离开了晋元城，至少就不在安国侯夫人的掌控下……”她讲了半天，杜轩一边听一边点头，凌欣讲完，他往凌欣背后一拍：“好呀！你的确有手段！”

    凌欣往前一倾，怒道：“你差点把我拍水里去！”

    凌成跑了过来：“轩哥！你是不是在欺负我姐？你要小心哪，我姐会耍刀的！”

    杜轩不屑地一笑：“那叫会耍？画饼充饥罢了！”他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举举手里的书说：“有那工夫，要读书！劳心者治人，懂吗？”

    凌成虽然不懂，可是看得出杜轩那种居高临下的意思，对凌欣说：“姐！下次你耍刀，中间出个错，给他一下子！”

    杜轩又用书一拍凌成的小脑袋：“你个小子！谁带着你去抓了蚂蚱？谁教你编的草笼子？”

    韩娘子提着水罐走过来汲水，笑着说：“轩郎呀！他们都小，可不能打呀！打坏了脑袋不好。”

    杜轩犟嘴：“哪里打了？拍个苍蝇。”

    凌成跑过去：“干娘，我来吧！”去拿韩娘子手里的罐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凌成就追着韩娘子叫干娘，韩长庚叫干爹了。凌欣觉得自己前世比这两口子年纪都大，真羞于开口，可是弟弟如此叫，自己早晚也得改口。

    韩娘子特别感动：“成儿天生就是个好孩子，最好的，真孝顺……”赞不绝口，让凌成耳朵红了。

    过了两天，他们看到了云城的城郭。

    云城是在大山下建起的，城墙都是大块条石砌成，十分坚固。因靠近边境，城门处有盘查的兵士，韩长庚交接了文书，证明了是带人来寻亲的，就被放行进城了。

    一行人才过去，一个兵士就到城门边，向这些天来一直坐在棚子里的一个百姓装束的人打了个眼色，那个人当下站起来，远远地跟着韩长庚等人，走入云城深处。

    城中很热闹，大路上的人们穿着各色，甚至有牵着骆驼的满头满脸围着巾子的旅人。凌欣前世什么没有见过，自然稳得住，凌成和韩娘子却是将脸贴到了车窗之处，尽情地观望。

    韩长庚以前来过云城，他带的银子又充足，就找了一家城中心的大店，租了个大套房，韩娘子带着姐弟住在里间，他和杜方杜轩住外间。

    洗漱后，韩长庚让人将饭菜送到了房间，吃过午饭，凌欣和其他人在一张大圆桌子边围坐了。

    韩长庚看着凌欣说：“终于到了云城了，看来姐儿对了，路上真没有出事。”

    杜轩因为得了凌欣的辅导，故作深沉地咳了一声：“这个，姐儿也说了，若是有人再来找事，就该在云城。真要是京城太平侯府的人，那至少，也会来十几个。”

    杜方皱眉瞥杜轩：“你为何会这么说？”

    杜轩挺直身体：“爹！您在云城收拾了他们的人，那孙夫人向京城求助的时候，肯定会夸大其词，那边为了确保成功，就会多派些人来吧？”他眼睛瞥凌欣，凌欣眼观鼻，点头。

    杜方捻须了，说道：“这样的话……”

    杜轩马上说：“我们有两种办法。”

    杜方又奇怪地看杜轩：“你竟然有办法？！”

    杜轩很得意地说：“我最近不是读易经吗？深有体会啊！”

    杜方摸着胡子的手停在中间，怀疑地看杜轩，韩长庚催促着：“轩哥儿，有什么办法就说出来吧！”

    杜轩又看了眼凌欣，见凌欣专心看着桌面，接着说道：“第一，我们可以给对方一个结果。”

    杜方疑惑地看杜轩：“轩儿，你在说什么？”

    杜轩张开自己的手来回翻着看：“我觉得，我该有把羽毛扇……”

    杜方眯起眼睛：“我好久不打你了吧？”

    杜轩忙说：“就是替对方给个结果呀！让他们姐弟死不就是了？”

    韩长庚瞪圆眼睛，刚要说话，杜方哦了一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假死？”

    韩长庚才明白过来，有些尴尬地对杜轩笑了笑：“轩哥儿真是聪明，你叔我开始没都听懂。”

    杜轩有点脸红，继续说道：“就是操作上有些难，驴车掉悬崖下面，或者他们落水了之类的事。”

    杜方缓缓摇头：“是啊，如果那些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怎么办？”

    韩娘子也担心地说：“可不敢落水呀！成儿会游水吗？”她看凌成，凌成摇头。韩娘子又看凌欣，凌欣虽然会游泳，可凌成不会，觉得掉河里不成，就也摇了摇头。

    杜方看杜轩道：“这招不行！”

    杜轩急忙说：“等等，等等，这个招儿先放在一边，一会儿也许有用呢，我还有别的招儿呢！”

    杜方更加怀疑地看杜轩：“读易经真的这么有用？”

    杜轩急赤白脸地说：“当然啦！爹，您也该读读。”

    杜方有些不确定了，点头说：“那你接着说吧。”

    杜轩呵呵一笑，又看了凌欣一眼，说道：“大家还记得黑妹妹……额……姐儿当初说过，我们人生地不熟，可是对方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话吗？”

    杜方缓缓点头：“姐儿说，梁氏有人缘……”

    杜轩一拍手，“对呀！梁氏在这里才是人熟地熟呀！”

    韩长庚紧蹙了眉头，看了凌欣和眼中含了泪的凌成一眼，说道：“可是……我那时就说过了，梁夫人，和她的父母兄长，全过世了呀……”

    凌成抽泣起来。

    杜轩见凌欣没有哭，暗道这个小女孩真是铁石心肠，只能接着说道：“韩叔，他们过世了，人们难道就不记得他们了？”

    韩长庚摇头说：“该是记得的。云城之北就是云山，离着也就是半天的路。云山寨就在那边的峰上。当年云山寨在云城有镖局，可供雇佣，护周围百里的行旅客商行路。就是不雇他们，他们也从没有抢劫过路人，山寨的口碑非常好。梁寨主和儿子们殉难后，这城中民众还自发办过义祭。”

    杜轩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拍桌子：“对呀！这不就是人缘了吗？”

    杜方举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要得到当地人的支持。”

    杜轩急忙点头：“是的！我们这么干，今日，爹和韩叔就去各处探问梁寨主和两个儿子的坟茔所在，让人们知道梁寨主的外孙前来祭奠。我们其他的人就躲在这店中不出去。等爹打探到了地方，就把我们要去叩拜的日子告诉大家！然后您就去城中最大的镖行雇人，护送我们一起去吊唁。到时候，定会有人众陪着我们一路去拜坟，让他们不敢公然下手……”

    杜方和韩长庚都严肃地看杜轩，杜轩有些慌神儿，眼角瞟着凌欣，问道：“怎么……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杜方看杜轩：“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杜轩从袖子里拿出《易经》，晃了一下说：“我占了一卦！是同人卦！您们看……”他翻开《易经》，指着夹了一根干草的开页说：“这里！天火同人，乾上离下，就是天在上，火在下，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初九，同人于门，无咎。六二，同人于宗，吝。……”

    杜方挥手：“你别念，谁都听不懂，你说说是什么意思！”

    杜轩得意地一笑，说道：“这话是说，在郊外聚集众人，吉利！有利于渡过大江大河，是对君子有利的占问。我们肯定是君子啦，对不对？”

    杜方睁大眼睛：“竟然真有这卦？”

    杜轩坚定地点头：“是呀！同人于门，无咎，说的是，在王门前聚集众人，没有灾祸。同人于宗，吝，这个……就不说了！”

    杜方忙说：“别不说呀！这个吝字我明白，是凶的意思！你讲讲！”

    杜轩有些结巴了：“这是说，在宗庙聚集众人，不吉利……”

    杜方猛地一拍桌子：“他们会在坟前动手！”

    韩长庚也点头：“对呀，宗庙是祖宗呀，若说是凶兆，这听着的确是像要在坟前动手啊！”

    韩娘子捂胸口：“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杜轩吓呆了：“真的？！我……我没……我没……”他连连看凌欣。

    凌成瞪着眼睛，来来回回地看凌欣和其他的人。

    凌欣皱了下眉，没说话。

    杜方催促杜轩：“快！将下面的读出来！”

    杜轩看书，头上冒汗，接着读：“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主。九五，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大师克，相遇。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杜方用手指连连敲桌子：“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说白话！”

    杜轩擦汗，看着书说：“这是说，九三：把军队隐蔽在密林草丛中，并占领了制高点，但却长时间不能取胜。九四：登上敌方的城墙，仍然没有把城攻下。吉利。九五：会集起来的众人先大声哭喊，然后欢笑，因为大军及时赶到，转败为胜。上九：在郊外聚集众人没有悔咎。……”

    韩长庚还是不懂，看杜方：“杜兄，这是怎么说？”

    杜方对杜轩赞许地点头：“好儿子！你看来是真的聪明！”他对韩长庚说：“这易经的每一爻，都是一步，这一卦，是说我们要把人聚集起来，就是轩哥儿说的，让大家都知道梁家的后代要去吊唁，然后在坟上，他们会动手……”

    韩长庚点头说：“这些我知道了呀，后面说的是什么？”

    杜方对杜轩一点头，杜轩说：“后面说的是，我们该派人藏在草丛里，占领高处，可是会被打败……”

    韩娘子说：“矮油！既然要被打败了，就别派人去藏着了……”

    韩长庚皱眉挥手：“你懂什么？！别说话！”看杜轩。

    杜方捻须：“对呀，这表示什么……”他也看杜轩。

    杜轩硬着头皮说：“就表示我们打了个平手，也没胜，跟着我们的人先哭后笑，因为我们有后援，最后说的就是，在郊外找的人多，绝对没错的。”

    杜方皱眉沉思：“可是我们没有后援呀……”

    韩长庚忙问：“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去找后援？”

    杜方点头说：“也许我该联系些人，可是云城我不熟，时间也太紧了些……”

    凌欣一看这情景，还是要去找人，忙看杜轩。杜轩现在惊慌失措，他找了这卦就是为了遮掩下自己从凌欣这里得的主意，结果父亲和韩长庚都当真了，日后出事怎么办……

    见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凌欣不得不说话了，开口道：“我会带着弟弟在坟前做一件事，这该给我们后援。”

    几个人都看她，凌欣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大家都皱眉不语，毕竟这十分离经叛道。

    凌欣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接着说：“然后，就可将我们托付给梁家的亲戚了。”

    韩长庚皱着眉，“就是我将你托付给梁姓的亲戚，那些人不还能找到你们下手了吗？还有，如果没有亲戚前来怎么办？我们不还得回晋元城去？”

    杜方语气肯定地说：“一定有亲戚来的，这卦上说了！不是有后援吗？”

    杜轩低头，暗地里冒冷汗。

    凌欣见杜轩靠不住了，只能接着说：“其实，就是有亲戚，我和弟弟也不该在云城长住，这里是侯府知道我们要来的地方。所以，我的打算是祭奠之后逃离云城。若是有亲戚，我们就把实情告诉他们，让他们替我们打掩护，您们暗中护我们离开，如果没有，咱们就要偷偷摸摸地逃走，我很想去个江南小城。”

    这才是她的目的！她总想着带着凌成去南方小镇上卖包子，在千古江南的美丽中过小-康-生-活。打着拜祭外祖的名义让人护着离开晋元城，然后再借着此地人的掩护，逃往他方。两次金蝉脱壳，不能说不巧妙，只是凌欣对其中欠下的巨大人情耿耿于怀。

    杜轩恢复过来了些，伸长脖子加入对话：“若是情形混乱了，我们就可用假死的一招呀。”

    韩长庚皱着眉说：“如果有危险，不假死也没什么，我去告诉……侯爷……”他不敢保证他能撒谎。

    凌欣说：“只要我和弟弟能找个安全的小镇子，我自能养活我弟弟。干爹干娘杜叔和轩哥就都回晋元城吧，可以说将我们姐弟留在了云城……”

    凌成忍不住插嘴说：“可是我要干娘……”

    韩娘子差点哭了，抽出手绢擦擦眼睛下面，摸着凌成的头顶对凌欣说：“你怎么能养活你弟弟呢？我当然要随你们留在那里……”

    凌欣对自己发家致富的本事十分自信，对韩娘子说：“好吧，干娘，我会做饭！咱们开个小馆子……”

    韩娘子听见凌欣叫她干娘，高兴得一拍手：“太好了！我也叫上岳大娘，她无亲无故的，咱们娘儿几个……”

    韩长庚使劲对韩娘子摆手，“你懂什么？！先别说话！”然后，他皱着眉头使劲地想了片刻，对凌欣说：“姐儿就真的不回去了？多可惜啊，你这么聪明，能助侯爷……””

    韩娘子一甩手绢：“你怎么还墨迹这个呀！就是她聪明，那侯府也不会容下我的儿呀！姐儿他们在个小城不比晋元城好呀？不用担心有人来杀他们哪，我得去照顾我的儿去……”凌成已经成了她的儿了。

    凌欣说：“干爹，您和干娘都来吧，我做的菜可好吃了！我还会做包子呢！咱们一起安安心心地将弟弟带大。”韩长庚夫妻两个没有孩子，自然是要带着他们才好。但愿是个美食文！

    杜轩瞪大眼睛：“哎呀！那我也去吧！我最喜欢吃包子！”

    凌成拍手：“好呀！轩哥！我们可以一起玩呢！”

    凌欣对杜轩豪迈地说：“来吧！你跟着我混，保证你日后有吃有喝的！”

    杜轩笑得拍桌子，杜方也捻须微笑。

    韩娘子笑着对韩长庚说：“你可一定得跟我们走！别跟着安国侯了……”

    韩长庚使劲摆手：“你懂什么？！妇人之见！”

    杜方却一拍他的肩膀说：“韩兄，先别说那些了，我们去放风声，走一步算一步吧！”

    杜轩又记起自己的角色了，说道：“对呀，先拜坟啦。”

    杜方站起来：“好，你们守在这里，我与韩兄出门。”

    这么定下，杜方与韩长庚就出去活动了，其他人留在了店中。韩娘子见凌成有些困的样子，就带着他去睡午觉。杜轩找到了与凌欣单独说话的机会，他小声问凌欣：“你说他们会在坟前动手吗？”

    凌欣皱眉摇头：“不应该呀，那是最不该动手的地方。”

    杜轩也点头说：“就是呀，在路上，哪儿不能动手。可是他们若是不动手，那我爹不就会说卦不准了吗？”

    凌欣给他一个白眼：“你本来就没卜卦好不好？！”

    杜轩双手握着易经说：“这易经很邪性的，讲的是机缘，有时错卦都是准的。我这么一说，这卦就算数了……”

    凌欣觉得脖子后面汗毛竖起，小声说：“那你赶快去占一卦。”

    杜轩摇头：“一事不能两占，这样显得不尊敬。”

    凌欣皱眉想，摇头说：“我还是觉得他们不会在坟前行刺的。”

    杜轩纠结：“我也觉得他们不该呀，可是我怎么盼着他们动手呢？”

    凌欣点头说：“我特别理解你，那夜等着他们去我干爹那里，我也是这么想的。”

    杜轩一惊一乍地说：“哎呀！你这么一说，那他们肯定会动手了！你想想呀，当时你就是这么盼来着，他们就来了。我现在也这么盼……”

    凌欣愤怒地打了杜轩一下：“你瞎盼什么？！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杜轩捂胳膊，对凌欣抱怨：“你才多大怎么就这么凶？日后谁敢娶你呀？”

    凌欣竖眉：“你管得着吗？！我又不会嫁给你！”

    杜轩有些讪讪地：“你才多大……就说这种事……没羞！”

    凌欣鼻子哼声，起身进里屋睡觉去了。她前世没谈过恋爱，此世当然想弥补一下。杜轩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少年，也是她马上否定掉的——就冲杜轩的娘！那个五娘子的脾气！看五娘子那挑剔的小眼神儿，就知道不好相处。一听有钱就变了口风，势利得很。凌欣知道这里的人讲究孝道，日后谁嫁给杜轩，谁就得受五娘子的气，凌欣才不会跳这个坑！

    遥远的晋元城中，一日晚餐后，孙氏料理了杂务，送走了前来道晚安的儿女，梳洗罢了，坐在了床边。她神情倦怠，准备安寝，龚嫲嫲走了进来，对着孙氏行礼，退到一边，看来是有话要说。

    孙氏立刻打起来精神，对丫鬟说：“你先下去吧，留龚嫲嫲就行了。”丫鬟应了，龚嫲嫲上前来，等到那个丫鬟离开，小声说：“夫人，我大侄子说，今日侯爷问过韩长庚是否有消息传来，说要再派人去云城，看看他们的情形。”

    孙氏睁大眼睛：“怎么回事？是你侄子亲耳听见的？”

    龚嫲嫲点头，说道：“是呀，我大侄子正好在外间伺候茶水，我问他侯爷为何发问，他说是因为张副将对侯爷报告，近日有人在城中打探一个会使刀的妇人，说她已然身故，曾带着一双姐弟，姐姐十来岁，过去是痴呆之人，弟弟该是七八岁……”

    孙氏紧握起拳头，衣袖处拱起了个包：“来打听的是什么人？穿着如何？”

    龚嫲嫲倾身赔笑：“夫人真是和侯爷一条心呢，侯爷就是问的这些问题。张副将说，都是衣着整洁之人，还有人就在咱们府门前左近说话，像是要咱们府的人听见。听口音，是京城那边的。”

    孙氏紧皱眉头：“这是为何？！我兄长可有信来？！难道说，太平侯府那边走漏了风声？有人想护着他们？我兄长的人失手被擒了？！”就像上次那样？！

    龚嫲嫲摇头：“不该吧？前日大公子的信中不是说了？让夫人放心，他派了十五六个人，快马去的。夫人……”她贴近了孙氏耳边说：“来送信的，是我的表妹夫，他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他说呀，这次是侯府护卫的首领带的队，那个人叫孙校尉，是侯府里武功最高的呢！另外，大公子找的那个江湖杀手，可是个高手！江湖上叫阎王刀，没少杀人！这事特别凑巧，那个人本来不在京城，可是这次戎兵进犯，烧了他的院子家当，他想赚个大票，才到京城去揽活。大公子刚放了话，第二天就有人把他推荐给了大公子。这不是上天在帮着夫人吗？就算韩长庚是个军人，旁边有个江湖人，那肯定也是敌不过的。”

    孙氏掐指算着：“他们走了快两个月了，现在该是到云城了，我兄长的人会比他们先到，定是在等着他们，即使很快就结果了他们，死讯也不会这么快就传过来，更何况，传到京城？……”她想了片刻，摇头说：“不该是有关云城的，该是真的想在晋元城中找到他们。”

    龚嫲嫲点头说：“这不侯爷才问起韩长庚了，还说派人去找韩长庚，问一下那个弟弟是不是遇上过京城的什么人，赶快报回来。张副将还问是不是将那些人请到府里来，侯爷说先不必，要么等他们来府中询问，要么等韩长庚那边回了信儿。”

    孙氏思索着说：“敢在府门前这么问，却不进来，看来那边已经猜是梁氏和她的两个孩子，这是在等着侯爷表示一下。”

    龚嫲嫲点头，小声说：“侯爷这是向着夫人呀！不出去应答，就是等着对方求上门来的意思呢。”

    孙氏面皮绷得铁硬：“我觉得，这些人该不是来自平常之家……”

    龚嫲嫲忙问：“难道是和五皇子有关的？！”

    孙氏马上摇头：“这种小事何劳皇家过问？成何体统？况且，夏贵妃的外家就在晋元城，无须要京城来人打听。”

    龚嫲嫲疑惑道：“晋元城里，咱们侯府可是官阶最高的府第，知州到来，都要到府中拜见。谁能不将侯爷放眼里？来了这城中，不马上来府里访求，反而在街上打听，想让侯府去迎合，这是故意要让大家都知道呀，会是谁呢？”

    孙氏想了片刻：“贺相的小儿子，是和五皇子一起来的晋元城。”

    龚嫲嫲吓了一跳：“哎呀！如果是贺相，那可就不得了了！”

    孙氏沉思着：“侯爷这次解了围，老侯爷守城而亡，理该被奖赏，可朝廷一直没有动静，还不是因为贺相掌着文官，武将之封赏，要由朝臣审夺……”

    龚嫲嫲着急了：“贺相这是什么意思？卡着不赏侯爷？要替梁氏出头？！夫人哪！这可怎么办？！”

    孙氏蹙眉想了半晌，冷笑着说道：“有什么不得了的？既然提到梁氏耍刀，必然不是平时见的梁氏，很可能是战乱时，梁氏帮了他们一把。可到底，贺相可不是梁氏的亲朋故友！来找她，大了，是为了她的孩子在侯爷前争个脸，小了，就是给些银两，助他们一把。还能为梁氏做到什么程度？”

    龚嫲嫲放心了：“对呀，幸亏夫人早就下手了，不然，那姐弟得了贺相的帮助，侯爷也会另眼相看了！他们不更猖狂了？……只是，过两天，若是北边来了消息，说他们死了……”

    孙氏哼了一声：“今夜侯爷回来吗？”

    龚嫲嫲说：“大概会宿在前院，城中重建，实在太多事务。”

    孙氏吸口气：“给侯爷做几个清淡小菜，我一会儿亲自给侯爷送去。”

    龚嫲嫲连声说好，问道：“要不要挑一套好看的衣服？”

    孙氏说：“虽然皇上夺情，毕竟还是在孝期，给我那件白纱裙……”

    龚嫲嫲说：“我知道，浅绿绸边的那件，夫人穿上特别秀美温柔。”

    当晚，孙氏前往侯爷夜宿的净心斋，为侯爷奉上夜点，细问冷暖。侯爷感怀丧父之痛，被孙氏好好抚慰了半宿。

    见孙氏对自己如此体贴，安国侯也会对她偏护，自然不会告诉她那些来自京城的烦心事，以免孙氏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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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祭奠

﻿    韩长庚和杜方在云城中分头做事，韩长庚打听到了云山寨的老寨主和夫人儿子的坟墓所在，杜方则去雇了城中镖局的十来个人，订做了祭丧所用的东西，说好了要去护送梁老寨主外孙和外孙女祭奠的日子，定下了那日早上要去城中的旅店前见面。

    过了两天，云城中的人都知道了云山寨老寨主的外孙女外孙要来祭奠坟茔的消息，到了日子，镖局的人们还没有到，已经有了其他人在店门前等候了。

    杜方和韩长庚这两日很警惕，夜里也轮流守夜，可店中根本没有出现过可疑的人，韩长庚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当然，他不排除他们平安无事，许是这个客店比较大，住了百十多人，有些是带着彪悍护卫的商人，那些人不敢动手。只有杜方深深地相信那一卦，一点都不存侥幸之心。这天一大早他就在店外来回走，并对前来的镖客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保护姐弟两个人，尤其在坟前的时候！

    韩长庚让凌欣姐弟和韩娘子在前院上了车，杜轩驾了马车，韩长庚骑着匹骡子在前面开路，一行镖师随车而行，杜方走在最后。

    他们出门时，门前只围了十多人，可是才走出了半条街，就又多了二十余人，有些人还戴了白头巾或者披着麻衣。这些人多是老弱和妇人，其中有几个男子拄着拐杖或者被人抬着。韩长庚愣住了，杜轩那天说要散出消息，城中会有人来陪着他们去，可是韩长庚以为该是些看热闹的好奇之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戴孝而来，还如此严肃。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发须全白，后背却还是直的，一只手臂已然不在。韩长庚忙行礼，可不及他开言，对方说道：“我等都是当初受过梁寨主恩惠的人，今日知道有梁寨主的后代前来吊唁，我们愿意随往，也向梁寨主敬一杯酒水。”

    韩长庚巴不得有人来，觉得在老人家面前骑在骡子上不妥，忙跳下了骡子，对老人说：“好，好，敢问老丈贵姓？”

    老人说道：“免贵姓程，人都叫我程老丈。”

    韩长庚行礼道：“程老丈有礼了！您可是需要车辆？”

    老人摇了摇头，说道：“壮士只需行得慢些，容大家跟得上。”他咳了两声，韩长庚见他脸色有些灰，就坚持道：“老丈还是骑上我的骡子吧，我替老丈牵着缰绳。”

    程老丈想了想，点了下头，叹息道：“老了啊……”

    韩长庚扶着程老丈上骡子，说道：“老丈说哪里的话？我看您身背挺直，过去定是军士。”

    程老丈呵呵了一声，骑上了骡子。韩长庚牵了缰绳，放慢了脚步，带着驴车沿着街道行走。后面，跟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人抬了纸马纸人，还有的甚至打了白纸长幡。等他们行到了城门处，已经有了近百人。出城后，有人等在路边，或者从林间走出来，加入了队伍。到了墓前，看着聚了两百多人，俨然成了一个大型的丧事。

    云山脚下的一处山坡前，坐北面南的平缓之处，并立了三座坟茔。坟上的石碑有半人高，上刻着合葬的梁氏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儿子的名字。坟茔周围清理得很干净，小路平坦，坟前已经摆了香炉和供果。

    韩长庚掀起车帘，扶着韩娘子下来，然后两个人将凌欣凌成姐弟搀扶了下来。姐弟两个人都穿着素白的孝服，只是凌欣为了安全，将大刀背在了身后。一见了他们，人群里有人开始抽泣，凌欣现在一心二用，防着有人袭击，还算平静，可是凌成一见墓碑，想到了逝去的母亲，立刻泪流，马上就跑上去跪在了坟前，张嘴叫了声：“外祖父！外祖母！……娘……娘不在了啊！”哇地哭了起来。

    凌欣也赶快过去，随他跪下。

    凌成哭功无敌，韩娘子在他身后一下子就受不了了，拿出手帕捂了嘴，哭泣道：“孩子，我……我替你娘照顾你们……”

    韩长庚也流泪了，走上去说：“孩子们，给外祖和舅舅们磕头吧。”他蹲下身，将带来的瓦盆放在坟前，放入纸钱，凌成磕头，凌欣也跟着他叩拜。

    在他们身后，有人喊道：“梁寨主！夫人！您们的外孙外孙女，来看您们来了！”“梁大哥，二哥，外甥和外甥女来了……”

    一时，姐弟身后哭声大作，众人纷纷跪下。只有杜方还保持了高度的警惕性，在一片哭声里，拉着杜轩在凌欣姐弟的后方蹲下，不停地巡视周围。好几次，有几个人突然起身，杜方就会一眼看过去，那些人就又弯身在地。

    凌成哭了好久，凌欣怕他没力气说自己教他的话，只好拉了拉他的胳膊，凌成停下哭声，最后叩拜了一下，然后与凌欣一起站了起来。

    两个人转身面对众人，众人也站起来，但是还有人哭泣。独臂的程老丈上前对他们说道：“这些人，有的是得过老寨主的恩情，有的是随着老寨主下山的那些壮士们的遗孀孤儿，他们对老寨主的祭拜也是对他们故去亲人的缅怀……”

    凌欣惊讶这位衣着朴素的独臂老人竟然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对他行礼道：“多谢老丈提醒。”她拉着凌成对众人深深施礼道：“谢谢诸位乡亲随我姐弟两人前来祭奠，我外祖父外祖母大舅舅二舅舅天上有灵，也会感谢大家的情义！”

    众人纷纷说道：“小姐多礼了……”“不敢当……”

    凌欣握了一下凌成的手，按照凌欣的叮嘱，凌成哽咽着开口道：“我姐弟如今来了这里，就想告诉外祖、外祖母，两位舅舅，从今后，我姐弟改姓为‘梁’，承继外祖一家的香火……”

    这是弃祖忘宗之举啊！可是归姓梁家，又是秉承忠义，让人不得不钦佩……

    前面的人们发出一阵惊叹之声，可是几乎在同时，人后林间有一声唿哨，凌成前方不远的三四个人突然从怀中抽出了短剑或者匕首之类的武器，推开面前的人众，猛地窜了过来。

    杜方早就防备着了，见状一跃起身就迎了上去，挥拳抬腿，一人拦住了几个。韩长庚也站了起来，将腰间佩剑抽了出来，挡住凌欣姐弟。镖师们纷纷亮出了武器，站在他们左右。

    人群后面，又有骚动，十来个人冲撞而来。围观的人们惊叫起来，来的大多是老幼妇孺，一推就倒，根本无法减缓他们的速度，有几个男子人赤手空拳地要阻止，也被这十多个人轻易地推开了。

    韩长庚对着镖师们一挥手，大家一涌向前，拦住了来人，乒乓地打在了一起。

    人群中一片混战。杜轩和韩娘子挡到了凌欣和凌成面前，韩娘子喃喃地说：“别怕别怕呀，我护着你们……”

    杜轩手握着把短剑，眼角看着凌欣，小声说：“成弟已经说了呀……他们怎么还动手？”

    凌欣将背后的大刀抽出，匆忙地说：“他们大概没听见……”她也在心中暗恼：凌成已经说了不姓“凌”了，放弃了安国侯府的承继名分，他们怎么还紧逼不放呢？！她原来以为这些人一听凌成说改姓，就该走了！谁知道这些人这么没有理性！

    凌欣正想再说一遍，混战中有一个人挥着大刀，从几个镖师中闯了出来。他身外面的丧服已经撕开，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衣服，满脸狰狞，刀光闪烁，无人可挡。他向着姐弟两个冲来，韩娘子惊叫一声，张开双臂就要挡在凌欣两人前面，凌欣可不能让她这么干，用尽全力一手就把韩娘子狠狠地推倒在地，然后又用肩膀把对着来人胡乱舞着半尺长短剑的杜轩撞开了，一拉凌成，就往梁寨主夫妇的墓碑后面跑。

    到了碑后，凌欣一把将凌成推倒在石碑下，自己站在他侧面，将他挡住。瞬间，挥刀人已经到了墓碑前，凌欣练了一路的刀法，此时倚着石碑，匆忙地向对方挥出了一招，竟然让那人回避了一步。但是来人的刀法比凌欣精湛百倍，回刀一劈，凌欣只觉刀风夹着寒意，迎面扑来，她根本不敢阻挡，身体下意识地往石碑后一闪，对方的刀锋在石碑上翻刃掠过。

    刺客向石碑后跨步而来，凌欣一边举刀再次砍去，一边放声大喊：“诸位乡亲！今日我姐弟死在这里，要让我们以梁姓与外祖同葬！我乃梁欣，我弟叫梁成！……”她也没有想到，她的新名字“梁欣”，同音“良心”，一声喊出，如一石击水，在人们心中溅起层层波纹。

    凌欣话音未落，刺客闪过了她的招数，到了她的面前，凌欣再回刀抵挡时，对方一刀插入，两刀只轻轻一碰，凌欣的大刀就被磕飞了。凌欣手臂疼得像是要断了，半边身体都木了，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忙扭身抱住凌成，将后背给了来人。凌成大声哭着，使劲想推开她，可凌欣大他两岁，自然比他力大，将凌成死死按住。

    凌欣在凌成的哭叫中咬牙，等着身后的兵器落下来。她心中暗想：这次若是死了，该不会去那个灰色的大坑了吧？她现在只担心被砍会不会很痛，但她自认在这次短暂的生命里，问心无愧！所以紧闭了双眼，准备回家了……

    与此同时，杜方也到了左近，将手中夺到的一把剑猛投过来，程老丈也正踉跄着扑到那个人身后，用一只手去抓刺客的后衣襟，大叫：“你敢……”

    刺客听着耳边风声，不得已收刀反手一挥，噹地一声鸣响，杜方的剑被打飞，可是刺客的刀也险些脱手，他不禁心惊……程老丈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衣襟，刺客对着程老丈一刀劈下，可杜方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掌挥出，刺客不敢大意，挥刀与杜方战在一起……

    程老丈就地一滚，到了两个孩子身边，用一只胳膊护在凌欣身后，说道：“孩子们，孩子们……”

    凌欣抬头，扭头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挡住了自己，急忙说：“爷爷快闪开！”

    程老丈眼睛里含着泪：“老寨主的孙儿们哪……”

    杜轩在人群里嘶声大喊：“他们认了梁家为祖宗，是梁老寨主的后代呀！”

    有人喊道：“为了老寨主，大家拼了！”来祭奠的人们，捡石头的捡石头，找木棒的找木棒，有的就张着双臂向前，一时坟前，人头汹涌，哭喊震天。那些刺客们都有武器，可也不大开杀戒，只抡开架势对打。

    唯有在坟前与杜方对手的刺客拼尽全力，刀刀狠毒。可是杜方虽然空手，却与他贴得极近，掌掌相逼。刺客的大刀反而有些不适合近身搏击……大概觉得武器成了碍手之物，情急之下，趁着一个瞬间的空档，刺客对着石碑下的三个人，运力掷出了他的大刀……

    杜方大喝一声：“你没有人性！”一手虚晃，另一掌“砰”地猛拍在了刀客的前胸，刀客被打得趔趄后退。程老丈见刺客掷刀，一声大喝，用一只胳膊将两个孩子一把揽开，生生地离了碑下一尺。说时迟那时快，飞来的大刀“咣”地一声，正砍在了凌欣凌成方才依靠的石碑处，绽出了火花和碎石。

    刺客摔倒在地，指着杜方说：“你……你方才未露……”张嘴吐出大口的鲜血，却原来杜方一掌，击碎了他的膻中胸骨。

    杜方扭头看了看凌欣姐弟，回头对刺客说：“幸亏那两个孩子没事，不然我定追到你的家人，让他们随你前往！现在你就去吧，我不会寻仇。”

    刺客长出了口气，然后就一伸腿儿，不动了。

    一声唿哨，有人喊道：“撤！”如来时般的迅速，刺客们收了兵器，闪身就走，人们阻拦不住，片刻就让他们逃个干净。

    杜方不敢追，到凌欣凌成身边，问道：“没吓坏吧？”

    凌成抱着凌欣抽泣着，凌欣收拢心神，在地上跪着对杜方磕头：“谢大侠相救……”凌成也学着样子磕头。

    杜方忙扶两个孩子，说道：“起来吧，我们还是轻敌了，方才那个人可不是普通的军士护院，那是江湖上的‘阎王刀’，一个拿钱杀人的刀客！看来，有人是真心想要你们的命啊。”

    杜方见程老丈还坐在地上，也去搀扶他。程老丈脸上显出哀痛的神情，依然拉着凌成另一只小胳膊，喃喃地说道：“老寨主！老寨主你看看，你的孙儿！”流下了眼泪。

    凌欣见他如此激动，也没多想，忙又对程老丈行礼说：“多谢老爷爷相救。”她真是烦透了自己了——来了以后，就一直在谢这个谢那个！这个没用的身体，已经欠了多少人情了？每一天都加新债啊！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韩娘子倒在地上起不来，只能向石碑后爬：“孩子们啊！成儿！欣儿！……”韩长庚扶起她，往石碑后走。杜轩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连声喊：“黑妹妹！成弟！”

    凌欣拉着凌成，现在是梁成了，向众人再次行礼：“我们还好，多谢大家相救。”接着谢吧！

    杜轩听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叹息道：“我听说过傻人有傻福，没想到竟是真的……”

    梁成在凌欣怀中哭得悲催：“姐姐！姐姐！我不能保护你……”

    凌欣低头拍他：“你还小呀……”

    杜方拉着杜轩站起来，拍了拍杜轩的肩膀说：“儿子！你算得真准哪！你看，他们不是坟前动手了吗？而且，大家先哭后笑，成了我们的后援哪！我们不是赢了？！你日后要继续好好学《易经》。”

    杜轩浑身哆嗦着看杜方：“爹……爹……”

    杜方到墓碑附近捡起了刺客的大刀，看了看说：“好刀，看，把石碑都砍出了条深印子，难怪人称是‘夺命刀’。”

    杜轩钦佩地看杜方：“可是爹，他败在了您的手下……”

    杜方笑了笑说：“那是因为他没占了理，心总是会有些虚。而且，这是天命！因为你算的卦就是如此的呀！”

    杜轩闭了嘴，没再说什么。

    杜方把刀给凌欣：“姐儿想要这刀吗？”

    凌欣忙摇头：这刀再好，她也不想要！这是要杀她的刀，这么锋利，能砍开石头……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石碑上的刀印，忽然觉得看到了什么。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忙注目片刻，发现的确如此：刀痕中，隐约有零星的光点。她至少上了一年地质系，已经学习了辨别岩石种类，还知道了各类大型矿产的分布。

    凌欣才要抬手去摸了摸，扭头间见程老丈正看着她，凌欣尴尬地放下手，移开对着石碑的视线，没有说什么——这是自己外祖的墓碑！

    许多人都过来问候，凌欣拉着哭着的梁成对人们行礼，然后又到墓前的空地去，一一查看那些为了她姐弟与刺客搏斗受了伤的人们，上百次地道谢，有的还动手包扎伤口，弄得自己腰都折断了，凌欣真是疲惫不堪，一次次暗恼——我当孙子得当到什么时候啊？！

    程老丈却看着凌欣的背影，继续流泪，一遍遍地说：“小姐真的是老寨主的后人……真的是……真的是……”

    风波过去，凌欣和梁成在墓前将纸钱焚尽，人们也轮流上前烧了带着的纸马纸兵器，撒了水酒，上了香……日过正午，终于结束了仪式。

    凌欣口干舌燥，精疲力竭，被韩娘子扶着爬上了车，梁成也哭不动了，软哒哒地被杜方抱入车中。

    韩长庚又将程老丈扶上了骡子，一行人无精打采地回城。

    因为凌欣在车里，韩长庚和杜方就担当了告辞的责任，向离开的人们一一告别，直到又回到了他们住的旅店门前。韩长庚和杜方把凌欣姐弟，韩娘子和杜轩送入了店中后，就又出来与镖师们结了账，送他们离开了。

    最后，只有程老丈还站在门边，韩长庚说：“老丈，您住在哪里？我送您回去吧。”

    程老丈说：“我今日倒是想住在这里，和你们说说话。”

    韩长庚想到坟前那么闹，梁家也没来个亲戚与凌欣姐弟相认，也许这个老丈知道什么，忙说：“那老丈请进来吧，我给您在我们旁边订个房间，您先歇歇，我们一起吃晚饭。”

    程老丈点头，就随着韩长庚进了店。

    杜方也觉得这个老丈有话要对他们说，而且这个老人看着身体不好，明显风烛残年了，可在石碑后又那么护着凌欣姐弟，自然不会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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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上山

﻿    大家都洗漱了，换了衣服，韩长庚点了一桌饭菜，让大家在外屋围坐了，众人好好地吃了，才多少觉得缓过些气儿来。

    店家撤去了餐碟，小二又给上了茶，一桌人里，梁成困得低头，韩长庚对韩娘子说：“你带着成儿去睡觉吧，我们这里说说事情。”

    凌欣其实也想去睡觉，但是见程老丈总含泪看她，看来是想和她说话，就打着精神留下来。

    韩娘子带着梁成去了，韩长庚忙问程老丈：“老丈，梁家就没有什么亲戚了吗？姐儿和成儿今日在坟前认了祖，梁家可有能抚养他们的人？”

    程老丈摇头：“梁寨主是外乡来的，本地并无亲眷。”

    韩长庚失望地哦了一声，可是忙看向凌欣道：“姐儿，没事，额，我和你干娘会抚养你们的。”

    凌欣再次道谢：“多谢干爹。”

    杜方捋着胡子说：“我自然也会帮衬下的。”

    凌欣又行礼：“杜叔是我姐弟救命之人，大恩已难相报了！”的确是！我都在几座大山下了。为了尽快还人情，她得马上着手后面的事情，要么开包子铺，要么让程老丈说出内情，就说道：“既然云城没有梁氏亲人，那我们就准备出发去个小城镇吧……”

    程老丈果然打断凌欣问道：“我见姐儿看石碑上的刀痕，可是看出了什么？”

    韩长庚和杜方杜轩都看凌欣，凌欣迟疑了片刻，说道：“这个，我没看仔细，拿不准……”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对着外祖的墓碑琢磨别的事！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程老丈自然会说的！

    众人都一愣，程老丈赞许地点头，又问道：“那姐儿难道不想问我什么吗？”

    凌欣想了一下，问道：“我的确有事要问老丈，当年，我外祖和舅舅们为何下山，那么不计牺牲和后果地要救安国侯，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看了墓碑，她有个初步的猜测，真不明白当年外祖为何那么全力以赴。

    程老丈眼中有泪光，说道：“姐儿是个明白人。你可知老安国侯有几个儿子吗？”

    韩长庚开口说：“我知道，一共四个。”

    程老丈点头，“加上老安国侯，被称为凌家五虎，在我朝曾经赫赫有名。”

    杜轩睁大眼：“这么厉害？”

    韩长庚叹息了一声，说道：“只厉害了两年，在一次与戎兵的交战中，老安国侯的长子次子和三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只有幼子因年少，没有随军出征，得以保全。”

    杜方捋着胡须：“这事江湖上都知道，真是让人痛惜，听说老安国侯的长子才二十一岁，是文武全才，次子十九，才成了婚，三子十八，也定了亲，长子有两个女儿，次子还没有后代。”

    程老丈说道：“所以，当老寨主知道是老安国侯的幼子被围时，就发了誓，一定要竭尽全力，为老安国侯保下这一根独苗，不让凌家绝后！”

    桌子旁边的人们都不吭声了：今日在坟前，凌欣两姐弟，背弃了这个凌姓——这个梁老寨主拼了一家人的性命才保下的家姓。

    凌欣倒是没觉得不妥，只暗道这就是拯救大兵雷恩，可是救下了安国侯，却绝了梁氏一门……

    程老丈抹去眼泪，说道：“明日，就请诸位与我一起去云山寨的旧址吧，我有事在那里告诉你们。”

    韩长庚有些担心，皱眉道：“今天真像轩哥说的，刺客有十五六人呢，他们明天不会再来吗？”

    杜方看杜轩说：“你再卜一卦吧。”

    杜轩结巴着说：“一事……一事不能两占……”

    杜方面露不快：“这怎么能算是一事？这是两件事呀！”

    凌欣说道：“我觉得他们不会来了。”

    杜方看凌欣：“姐儿为何这么说？”

    韩长庚说道：“姐儿不要掉以轻心，那些刺客许是因为墓前人太多了才逃走的，他们可能等着我们落了单再来。”

    凌欣摇头说：“干爹方才的话点出了关键——他们一直追着我们，选择的竟然是人最多的时候，这多不合情理呀！”

    杜方说道：“但死的那个阎王刀，是江湖有名的贪财索命之人，他心狠手辣，不讲伦理，雇了他的人，可没有想放你们生路。”

    杜轩灵机一动，说道：“可是爹，他一死，那边的人不就撤了吗？”

    杜方的手在胡须上来回捻，慢慢地说：“难道说，他们管事的人，和阎王刀，不是一个心思？”

    韩长庚蹙眉：“可是他们管事的，不是该太平侯府孙家出来的吗？该是帮着孙夫人的人哪。”

    杜轩又机灵了：“我爹不是说那个阎王刀不占理吗？也许是那管事的，没和孙氏一条心呢？”

    韩长庚点头说：“对，人做事不能违了良心啊。姐儿在坟前一喊，让多少人落泪呀！”

    杜方一挥手说：“不用多说了，我们明天去云山寨就该知道了：如果没人跟着，许就是他们中有向着我们的人。”

    凌欣叹气：“那会是谁呢？我都无法道一声谢。”虽然她对道谢腻歪死了，但是不道谢，却更难受。

    杜方笑着说：“姐儿，世道就是这样，有许多坏人，也有许多好人。那天来韩兄家杀人放火里的，就有人提前摔了火油桶，算是给了警告。有些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得了多少人的恩惠才有了平安。姐儿呀，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只要占了理儿，总会有人帮着你的。”

    凌欣点头：“多谢杜叔教导。”我想赶快长大！变老！

    杜方笑：“姐儿别这么客气啦，大家都歇着吧。”

    大家说好次日一早就起身，还是尽量谨慎，争取悄没声地离开客栈，出城去云山寨。

    云城里的另一处客店中，十几个人聚集在一个大厅里，有的在喝酒吃饭，有的在理伤。店外院子里，一高一矮的两个人靠着墙角，悄声对话。

    高个子的人二十三四的样子，很壮实，脸上一层青胡子茬子，他问：“小八，江湖上能胜过‘阎王刀’的人多吗？”

    被称为小八的矮个子，生了一对八字眉，没表情都像是在哭泣，踮起脚小声回答：“孙校尉，不多，阎王刀曾经说不该超过十人。”

    被称为孙校尉的人笑了一下，说道：“告诉大家，他高看了自己。哦，你认识那个杀了他的人吗？”

    小八眨眼：“我哪里认识？孙校尉，我知道的还不如您多呢。”

    孙校尉摸着下巴：“小八，我们的人伤了大半吧？”

    小八点头：“没事的就四个人，包括咱们两个……世子不会……那个怀疑咱们……”

    孙校尉哼了一声，“他就是不放心我们，才找了阎王刀。现在阎王刀死了，我们就把事情都推阎王刀身上呗。”

    小八往屋里看了一眼：“不会有人告诉世子，是你一定要在坟前动手的吧？还对阎王刀说如果他不听你的，你就让世子不给他尾款。而且，昨天晚上把他灌醉了，早上他还拉了肚子……”

    孙校尉不在乎地一撇嘴：“告诉了，世子能把我怎样？我是侯爷的人，这事是世子瞒着侯爷干的，我要是不存着给他把事办砸了的心，早就告诉侯爷了。当年梁寨主的义举，谁人不知？为了一个后宅妇人的私心，就要赶尽杀绝，他也不怕报应！”

    小八有些担心：“可是，可是侯爷现在不管事了呀。”

    孙校尉一拍小八：“侯爷当初是打过仗的，世子，哼，一辈子也没上过战场，就知道在脂粉堆里折腾……没事！我们回京，世子要是找事，我们就到侯爷面前跪一跪，你记住到时候提一下，是侯爷当初收养了我的爹，我是替我爹向侯爷报恩的！可不是世子的奴才！别让世子打我什么的……”

    小八一个劲儿点头：“孙校尉，没说的！谁不知道，侯爷看重你，不然不会让你领了护卫总领的头衔。我当初真不明白您为何亲自来办这件小事……”

    孙校尉嘿嘿一笑：“这事当然得我亲自来，别人来，我还不放心呢。”

    又过段时间，这些人养好了伤势，一起离开了云城。

    独臂程老丈带着凌欣一行人前往云山主峰，杜方和杜轩轮流背着梁成，凌欣因为身体健壮，倒是没觉得太艰难。韩娘子就惨了些，走到半路就瘸了，要被韩长庚连背带扶。午后之时，他们到了已然荒芜的云山寨所在。

    远看去，云山寨是几座石屋，建在接近峰顶的陡峭坡上，灌木和高高的草木掩映着寨前围墙。

    草中有一条小路，程老丈领着其他人走入围墙里，大太阳下，树木和屋宇的阴影绰绰，透着一股凄凉。凌欣看到不仅屋子都是石头建的，空地上的路径都是石板铺成。高大绵延的寨墙，也全是石头堆砌而成，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程老丈停下脚步，环视周围，慢慢地说道：“当年老寨主率领全寨青壮下山去解围，可是回来的，却只有十几人，还全受了伤。虽然我们抢回了寨主两位儿子的尸体，但多少弟兄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那时，这里哭声似海，一夜之间，寨中全是白衣，白幡满野……”他的眼中含了泪水，“寨主夫人见到了儿子们的尸体，又见老寨主伤重不起，哭成泪人。我们刚下葬了寨主的两个儿子，老寨主就咽了气，夫人痛楚之下，叮嘱我将她与寨主合葬，就一头撞在了石柱上……”

    梁成呜呜地哭了，韩娘子也抹起眼泪，凌欣虽然难过，可是觉得古人也太偏执了些，寨主夫人这么一死，女儿梁氏才无依无靠，嫁入了侯府，结果遇人不淑，却无法回头。

    程老丈说道：“夫人死后，小姐嫁给了安国侯，这里只剩下寡妇幼童，不能再住，只能下山，去了云城，这寨子就空了。开始时，还有人来这里看看，可许多人都说曾见鬼魂游荡在草木之间，必是那些死在外乡兄弟的魂魄，因尸骨未曾还乡，不能安息，就常回寨徘徊，想念当初的时光。所以，这些年，除了我，无人再敢来此了。”

    他说完，又长叹了一声，带头走路，直到将大家带入了一座大石屋中，说道：“这就是当初山寨的主厅，是老寨主和众位兄弟商议事情的地方。”

    凌欣抬头，见这座石屋是以山岩为后墙，直接建在了山壁之下，屋宇宽阔，高大的石柱支撑着木质的屋顶。石屋半间黑暗，半间光明，地上满是尘土，窗户处都是藤蔓。

    程老丈拿出火石，递给了韩长庚，韩长庚不解，老丈从身后抽出火把，示意韩长庚点燃。凌欣却明白老丈的意思，她看向后墙的山壁，辨认了下岩理，微微点头。

    程老丈问道：“大小姐可是看出了什么？”

    凌欣说道：“这山岩的样子，该是产玉吧？”这不是墓碑，可以说了。

    韩长庚和杜方杜轩都惊呼起来：“什么？！”“你怎么知道？！”“你可看得准？！”

    韩娘子吓着了，结巴地说：“真……真的？你看得出来……”

    梁成崇拜地星星眼：“姐姐，你懂得真多呀……”

    程老丈哭了：“老寨主！老寨主回来了！”

    韩长庚问凌欣道：“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

    程老丈摇头说：“就是小姐也不知道这个事情！”他示意众人跟他走，到了后墙的角落处，他低身到地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个把手用力扭动，山壁的裂纹突然增大，显出了一个仅容一人进身的小山洞。他示意韩长庚先走，韩长庚打着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一入了洞门，里面豁然开朗，是个大洞穴，地上有成块的石头，石壁一边是高及至顶的木头架子，在中间架子上，摆着几件已经磨好抛光的玉碟玉环，虽然样式简单，可是玉质晶莹，在火光下，闪闪欲滴。

    程老丈见大家都在四处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一处说：“这就是玉石所在。”

    众人极目看，在火光下，能看到一处山壁的石间有一线三指宽的闪光夹层，只三尺长，在这庞大的石屋下，简直如墙上的一道笔画。

    程老丈说：“当年，老寨主是个石匠，喜欢寻矿。他离开了家乡，踏遍山河，在这里找到了这玉矿，采玉要大家一起动手，老寨主有一帮好兄弟，就让弟兄们前来，说是落草为寇，可实际上，是想开采这个玉矿。”

    凌欣走过去摸了摸暴露出的玉带，凑近看了看，说道：“这矿带……没多宽，除非能卖出大价钱……”

    程老丈叹息着点头：“大小姐说的对，一开始，我们采到了一块大的玉石，可是后来，这玉带越来越窄小，有时还消失了，需再开凿寻找，好在玉质极佳。本朝允许私采矿产，只是在贩卖时要交税。寨子没有玉店，有兄弟做了简单的玉器卖给人家，也挣不上大钱。几年下来，老寨主就不再卖玉，兄弟们只把采玉制玉当个玩乐的事，那时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玉碟玉片，大家都说等着哪天找个会雕刻的人入了山寨，好好雕了再卖。兄弟们护个镖，跑趟西域的买卖，也能过上好日子。”

    凌欣心里难受——就如她看到墓碑时就猜测到的：这地方产玉，当年外祖这些人在云山寨该过得很好，结果义无反顾地下了山……这才叫真的节义吧。

    韩娘子说：“梁夫人如果知道这里，也许就不会在晋元城守了这么多年。”

    不等凌欣摇头，韩长庚摆手说：“你懂什么？！梁夫人守着晋元城，是因为放不下侯爷。”

    程老丈叹气：“听你这么说，我才稍微安了些心。当年，老寨主不想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蓝玉是个稀罕的东西，就是量不大，怕也会引来人抢劫，寨中就没了安稳日子。兄弟们相约，这个小矿的事，就连妻子女儿也不可告知，只能传递给成年的子孙。这块地方只有知情的人可以进来，大家听见采石之声，也只是以为是寨主带着兄弟们取石建寨。我是寨中的军师，按排行，寨主总叫我一声二弟。寨主和兄弟们都去了，我曾经想告诉寨主留下的女儿，梁大小姐。可是梁大小姐心不在此，日日思嫁，不想留在云城，我就没敢出口。这些年，我一直在问自己，我是不是错了，也许我那时告诉了梁大小姐这个秘密，她就不会离开。现在弄得这世间只有我，单独支撑着……”

    韩长庚叹道：“梁夫人当年见过侯爷……她肯定是会离开云城，嫁给侯爷的。”

    人们沉默了片刻，杜方问：“老丈，这些年，您没带人来这里开采？”

    程老丈摇头说道：“这小玉矿当年不算什么，可是寨主他们一死，就只有这矿还能接济寨中死去兄弟们的亲人们。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变卖那时留下的玉器，救济遗孤。我不敢随便告诉人，我只余一臂，山寨也没剩下什么人，这矿一旦为人所知，肯定会被人夺了去，几百老幼就连个小钱也没有了。我曾找过几个年轻人，希望他们能接过这个担子，可我对他们稍微试探，他们有的就露出了贪婪之心，有的心地好，可又软弱或不善世故，我不能为他们惹事。”

    程老丈看着壁上的几件玉器说：“过去满壁的玉器现在就只剩了这么点儿，可我却还没找到人。我本已渐绝望，但是老寨主英魂不灭，将你们带到了云城！”

    他含泪看几个人：“昨日，我听姐弟两个愿承继老寨主的香火，又见大小姐在坟前勇护幼弟，不惧一死。为了救他们姐弟，大家舍命相护，都是有情有义之人！虽然我们当年兄弟们相约，不能将此事告之妇人，可是如今情形不同——这位姐儿深明大义，这位娘子有舍身之勇，我年纪已大，十几年来殚精竭虑，已感来日无多，我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将此秘密托付给你们，只望老寨主的后人——大小姐和小公子，你们这些护着他们到了此地的壮士们，对着我，对着这石洞，对着老寨主和兄弟们的在天之灵起个誓：接了这地方，日后会照看那些死去兄弟们的遗孤们。”

    韩长庚紧皱了眉头——他带着凌欣姐弟来祭奠梁老寨主，可是不是来让姐弟两个当草寇的！一旦姐弟接了这个小矿，就算承继了梁寨主的衣钵，当了山大王了。这好人家的儿女，哪里会上山落草？！可是他听了程老丈的述说，又觉得这件事也的确该有人来做，要不，自己该担承下来？可是程老丈会不会信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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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落草

﻿    凌欣可没有韩长庚的犹疑，她简直要跪下感谢上苍——天哪！您终于为我干了件好事！

    她也明白，一旦答应了程老丈，在名义上就是土匪了。但是她来自一个只认实惠，不计名声的时代——这是玉矿啊！虽然只有三指宽，可别拿豆包不当粮食！若这是贼船，姐要十米助跑，一个箭步窜上去！

    她已经快被人情债逼疯了，她受够了要仰仗别人的帮助才能过日子的沉重！她不仅欠下了韩长庚夫妇杜方父子的救命之恩，还欠下了云城那些百姓在坟前对她姐弟的庇护之情！另外还有多少她所不知道的帮助和恩义！她真受不了了，她要举双手高呼：“施比受更有福！”

    在这个没有计算机的世界，她此时一穷二白，要文没文，要武没武！这个白给的家属替班的工作岗位，是贫下中农当家做主的机会，她要果断地一把抓住！

    不就是接了这小矿就要养一大堆人吗？这有什么？！就是没这破矿，她如果能指使人干事，她也能养一大堆人！姐的公司可有好几千员工……算啦，咱们就说眼前！她是有地质背景的！日后说不定能找到更宽的玉条……

    再见了，小城的包子铺，再见了，小桥流水人家。她要成为给人发救济金的社会工作者！再也不当天天对着大家弯腰道谢的五保户！

    凌欣压抑着心头的激动，低头问弟弟梁成：“我起了誓，就会在这个山寨住下，你若是跟着我，日后就真的再也回不去安国侯府了。”改了姓是一回事，但是一旦落草为山寨之人，就别想再加入主流社会。凌欣决定在这个小玉矿上班了，但梁成是这个时代的人，得这么问出来，让周围的人们都给个意见。

    韩长庚终于开口道：“这个，不妥吧？姐儿还是带着弟弟去个小城……”

    可是梁成大声对凌欣说：“我要和姐姐一样！”

    韩长庚眉头不展，杜方也严肃地捻须，韩娘子也叹了口气：“这个，毕竟有这么小条儿……玉石，能换口吃的，总比衣食无着的好……”

    杜轩却笑着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呗！反正你们已经改姓梁，自然该接下梁老寨主的事呀。”

    人岂能言而无信，杜轩这样一说，没人再出口反对。

    凌欣拉着弟弟上前两步，将手放在了那可怜的三指矿脉上，说道：“我在此起誓：得此矿藏，必不为私利，而用之造福他人。以我之所学所知，赡养当年云山寨牺牲壮士们的亲眷老小，为大家造一方乐土。如违此誓，死后坠地狱深渊！”她就是从那里来的，必要竭力不再回去！她还要激起人们的豪情，与她一同创业！

    杜轩惊叹：“天哪，如此毒誓？！”

    梁成坚定地说：“我随姐姐起誓！”

    韩娘子又哭了：“好的好的，我就和你们在一起，一起随这个誓了。”

    杜方说道：“我是个江湖人，深慕老寨主的义气，现在听了这孩子的话，相信老寨主后继有人。我就也起个誓，不泄秘密，助她姐弟救助遗孤！”

    火光下，韩长庚愕然地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子，女孩子的眼中眸光有力，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孩子和那日在坟前看到的傻子叠加起来，见程老丈看向他，韩长庚说道：“我起誓，会帮着她实现誓言。”

    杜轩点头道：“我也发誓！”

    老丈叹息了一声：“人在做，天在看，诸位已经许了诺，我就不多说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我们先回城中，好好商量如何行事。”

    他带头出了洞穴，等人们出来，他向大家示范如何开启石门，在凌欣眼里，其实就是杠杆作用，只是山壁本来就是布满纹路，褶皱不平，石门的开缝处正是那些纹理凹陷所在，所以人们看不出来。

    大家在傍晚时分赶回了云城。回到客店，众人洗了澡，吃了晚饭，在外屋坐了。

    虽然凌欣原来想的是个美食文，但本着干一行爱一行的精神，凌欣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思维内容，专心地开始构想山大王的角色配备。她在归程想了一路，坐好后就开始问程老丈问题，从水源道路，人口分布，气候植物，周围环境，到边境处的民族关系等等，一个接一个，其他人都瞠目结舌，只干看着。

    凌欣问了半个时辰的话，又想了片刻，理清了自己的思路，才说道：“既然我们决定继承云山寨，就要开始行动。凡事都该是以小起步，循序渐进，我姐弟尚且年幼，更不能过于引人注目。短期内，我们先找人打扫出寨中的屋宅，告诉大家我姐弟因无家可归，就到我外祖的山寨生活。夏秋之后，天气渐冷之时，我们就在山寨设立善堂，收留孤儿。不仅是云城，别处的孤儿我们都可收留……”

    程老丈皱眉：“那么多孩子上山，好养活吗？”

    韩长庚说：“我们还有许多剩余的银两，几十人的粮食，一两年该是没有问题。”

    凌欣说道：“收养孤儿不仅是为了行善，山寨重新开始，需要新生力量，再也没有孤儿更合适的人选了。人脉不是靠利用来赚取的，而是先要靠施恩和帮助他们才能建立起来，当然，也不能一味施舍，否则人心贪婪，很快就会不满足，并且得陇望蜀。要在得到他们感谢之后，立即给予责任，让所有的人有劳才有获。”

    杜方点头：“很对！”

    韩娘子大包大揽：“那这样的话，孩子可是越多越好。我喜欢孩子！多热闹啊！”

    韩长庚一瞪她：“你懂什么？你连饭都不会做！”

    韩娘子生气：“可我会缝衣服呀！我们来的这一路，我不是也做饭了吗？”

    韩长庚扁嘴：“那叫做饭？就是天天煮……”

    凌欣忙说：“我会做饭，而且，若是有孤寡老人，愿意来山寨居住，就可帮着照顾孩子。”

    程老丈说：“城中有许多当年弟兄的父母，已经到了老年，若是到山上一起生活，也好有个照应。”

    凌欣的战争游戏也包括建立城池，设计民生，她驾轻就熟，又加之曾是公司老总，谈起规划来，长篇大论，“……从中长期看，山寨里人手多了，可在山上多种果树。这里是边境，西边是夏人，东边是戎人，我们不能与两者都为敌，必须友好一方。我初步的设想，是和夏人处好关系。一来，我们可以在冬季向他们提供粮食，让他们拿马驹来交换。内地缺马，我们有了马，也多一项财源哪。二来，我们还要像外祖那样，做西域的买卖，要过他们的地段。既然我们有玉，就从西域采买玉石，把我们的玉夹杂在里面卖。当然，一定要有我们自己的玉店。等哪天我要好好看看那周围，一般来说，矿带不会只有一线，也许还能找到其他的玉脉……”

    外面的夜色深了，屋子里的人们，除了她的弟弟，已经用看妖魔鬼怪的目光看凌欣了。

    凌欣在宣讲中突然意识到众人都瞪圆了眼睛在看着她，她停下眨眼：“这个，就算是我继承了外祖的……”基因？凌欣需要现在就让人们听她的，索性就露出真容，让大家接受自己。

    见人们带着惊惧的目光并没有改变，凌欣笑了笑：“好吧，我不得不承认……”她无耻地半仰起脸：“我是个天才！”

    在大家愕然的静谧里，凌欣低头看梁成：“对吗？”

    梁成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对！我姐姐就是聪明！不然我娘怎么会托付她照顾我？”

    他清脆真挚的童音打破了人们的心魇，“啊——”大家齐声感慨，都点头了。

    韩娘子抹眼泪，“你娘活着该多好……”

    程老丈脸向天空：“老寨主！老寨主转世了！这是老天要保住梁家的后人……”

    杜方捻须晃头：“我在江湖上真的听说过的！有人两岁能诗……”

    杜轩说道：“诶，京城贺相的小儿子听说就是个天才呀！”

    韩长庚怅然道：“侯爷，侯爷要是知道……”

    凌欣握了下梁成的手，对他点了下头，梁成笑着看凌欣，小声叫道：“姐！”

    大家接受了凌欣的“诡异”后，就更好商量事情了，最后决定就按照凌欣所说的，先不管各家户籍，韩娘子带着凌欣姐弟准备上山的事情，韩长庚先回晋元城向安国侯复命，卸了军职，回来加入他们。杜方是江湖人，去城中走动，看看如何建立起玉店。杜方很想让杜轩回晋元城，与五娘子生活，可是杜轩有志成为云山寨的新一代军师。杜方虽然知道杜轩这么干，就别想出仕什么的了，可是杜轩本来就是文武都没学出来，这么大了也只是个混混，杜方就同意了让杜轩跟着凌欣他们一起闹。

    决定了要干的事情，众人情绪大好，就要分头洗漱睡觉，杜轩问凌欣：“哦，黑妹妹，你别忘了，这次那个江湖人可是个花钱请来的杀手。”

    程老丈说：“对呀，姐儿，等我们有了钱，也可以请人。”

    凌欣说：“钱可不能乱花。”刚发完誓，就用在自己身上，这不找死吗？

    杜轩问：“你不想报复安国侯府里的孙夫人吗？”

    凌欣摇头：“不想。”

    杜轩挑眉：“可她想要你的命呀！”

    凌欣说：“我们一入山寨，那府里的人就该不觉得我们姐弟还有什么威胁了。况且，我们姐弟本来身无分文，竟然能活着，到了这里，入云山寨，这里面有多少人给的好处？不仅有诸位的帮助，我们到这里的盘缠，不还是侯府出的？我们尚未报恩，怎么能先报怨？为人当多感激，不可轻言报复。”

    所有创业者，为笼络人心，都得将自己定位为玛丽苏杰克苏，她也不能例外。还弱小着就去报复，她疯了？现在别人不来惹她就让她高兴坏了，先好好经营起山寨再说吧。

    杜方赞许：“好，就冲你这襟怀，姐儿，你能成大事。”

    凌欣笑着行礼道谢——看看，马上就成功地邀买了人心。

    韩娘子打了哈欠，“今天就这样吧！她怎么说也是孩子，该睡觉啦！”

    众人分头休息。

    次日，云城里就传开了——昔日云山寨老寨主的外孙外孙女，改姓为“梁”，将入主云山寨。人们议论之余，都明白这是这对姐弟不容于安国侯府，走投无路才如此。许多旧日云山寨的后人纷纷前来投奔，说是要一起再整山寨。

    韩长庚刚要离开云城，来云城找他的安国侯府的人就到了。两下见面，安国侯府的来人道：“侯爷想让你问问那对姐弟，梁氏是不是在破城之时帮助过京城什么人。”

    韩长庚知道要重开山寨，谈何容易，凌欣安排下来的事有一百多件，连韩娘子都忙得天天腰酸腿疼，可他却得先离开，正没有好气儿，说道：“他们姐弟已经决定入云山寨了，再问这个有什么用吗？”话是如此，可是他还是去问了。

    凌欣想那两个被抱走的孩子该是京城什么高贵人家的，但京城离此地遥远，自己就要成山大王了，日后能和京城有什么关联？而且，梁氏是为救自己死的，不用让别人也担着干系，就答说：“不知道。”

    韩长庚看凌欣旁边的梁成，梁成现在对凌欣五体投地，听凌欣这么说，马上跟着摇头。

    没问出什么，韩长庚就与侯府的人一同起身回了晋元城。

    京城方面，孙校尉带着人回到了太平侯府。从荒凉的云城，再回到繁华的京城，正是入夏，处处花红柳绿，让人心情舒畅。

    孙校尉心中暗骂着孙世子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让他错过了京城大好春光，一入府就去见了太平侯世子孙承泰，向他汇报了这一行的种种。

    孙校尉告诉孙承泰，那对凌姓姐弟当众改姓为“梁”，他们刺杀时，被梁寨主的旧部围攻，孙世子聘请的号称“夺命刀”的刺客都被当场掌毙，太平侯府的人也大多受伤，实在无法得手，只能先回来，问问世子是不是还能再请到更硬的江湖杀手。

    “属下无能。”孙校尉言不由衷地对孙承泰低了下头。

    孙承泰三十来岁，长得如孙夫人般弯眉秀目，面皮白嫩，只是皮肤有些松弛了，他挥手道：“没杀了他们也好，听说贺相的人在打听他们的下落。”

    孙校尉一愣，问道：“那这事……”

    孙承泰说道：“既然当了山大王，就不可能哪天再继承安国侯府了……这事就算了。”

    孙校尉原来还准备要费一番口舌，听到此言马上行礼，告退出来。

    在院子外面等着他的小八急忙迎上去，小声问：“世子没责怪你吧？”

    孙校尉哼声道：“他倒是该谢谢我呢！他差点闯了祸！”

    小八不解地看孙校尉，孙校尉见周围没人，小声说：“贺相的人在打听那姐弟的下落，你想想，如果那姐弟死在了世子手里……”

    小八哦了一声：“那世子……”

    孙校尉讥笑：“世子？！呸！这么糊涂的人，还世子呢？该是个柿子！”

    小八嘎嘎地笑，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走了。

    不久，贺府也得到了消息。贺相去见已经能坐起来的贺云鸿，告诉了他，那对姐弟去云城当了山大王。

    贺云鸿虽然小，也知道当山大王并非正途，皱了小眉毛问：“爹爹可是肯定？”

    贺相点头道：“你说那簪子断了，我就让人在晋元城的珠宝店铺打探，战火之后，全城只有两家还开张，一家就有那断簪，还镶好了摆出来了一日，供人欣赏。我们的人看了，那簪尾有篆字‘安康久永’，正是天下名簪，玉竹簪。追问后，店中的人说那簪子是安国侯府送去的。既然安国侯府有了你的簪子，那么那姐弟肯定是到过安国侯府中，加之安国侯的前妻梁氏使刀，那姐弟的年纪也对，那夜你见的，就该是凌氏姐弟。”

    贺云鸿生气：“难道安国侯府抢了那玉簪？！”

    贺相笑了，对小儿子耐心地解释：“抢玉簪算什么？安国侯夫人孙氏在京城时，就有蛇蝎美人之称。流言说，她十一二岁时，就算计死了自己的异母妹妹，还亲手打死过好几个小丫鬟。连太平侯的妾室，都遭过她的毒手。所以她长大后，京城世家无人敢聘，最后才远嫁给了安国侯当填房。在她手下，那双姐弟能保得性命已是不易。”

    贺云鸿追问道：“爹！那姐弟上了山，您能不能为他们出头，毕竟，他们的母亲救了我……”

    贺相摇头：“我很快就要找人弹劾安国侯贻误战机，致使晋元城破，三万多百姓身亡，伤者无数。此时如果扯入了这件事，有人会说我与安国侯有私仇，反不利朝上议论。而且，那弟弟的年纪与你相当，安国侯不认是他的儿子，我却去插手，人们会想到什么？”

    贺云鸿眨了眨眼，低声说：“难道会说他是爹的儿子？可是爹在京城，他们在……”

    贺相摸着贺云鸿的头发，谆谆教导：“儿啊，人们在造谣传言时，根本不会顾及条理，只会一味媚俗，专注隐私，往不堪处着眼，你日后，一定要记得防范。”

    贺云鸿点了下头，可还是不高兴：“那也不能让孙氏就这么得了簪子！我可没给她！”

    贺相一笑说：“若是想让她丢个脸，把簪子还给那姐弟，倒也不难，你说该怎么办？”

    贺云鸿想了片刻，对贺相忽闪了下黑亮的眼睛：“那簪子是夏家给我的，请爹爹去让夏家出面，到侯府索要，就说是他们家送给了那姐弟的，让侯府将那簪子还给人家，然后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爹爹如果不好出面，就借着五殿下的名义去做，他定是肯的！”

    贺相哈哈笑起来，抚摸了下贺云鸿的头顶：“我儿的确聪明！好好休息吧，我就如你说的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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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建寨

﻿    安国侯府前，几个人在大吵大闹，龚嫲嫲在门内听了一会，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内宅。孙氏正在和几个婆子交代侯府的事务，龚嫲嫲在一边急得两手紧攥了巾子。

    孙氏见状，匆忙地让几个婆子下去了，有些不高兴地说：“什么事呀……”

    龚嫲嫲低声说：“夫人！夏家来了人，说他们买的玉竹簪在咱们府里！”

    孙氏一愣，蹙了细细的两条弯眉：“什么？那簪子怎么跟夏家有关？”

    龚嫲嫲揉着手巾：“夏家说是给了梁氏的儿女，所以……”

    孙氏怒：“胡说八道！夏家怎么可能认识梁氏？那簪子是天下名簪，只听说过，见都难得一见。平白无故的，夏家为何给梁氏的儿女这么贵重的簪子？这明摆着是夏家在替他们出面！夏家是皇亲！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

    龚嫲嫲到孙氏身边小声说：“夫人可不能这么大声说呀！这要是让人听见，可不得了！夫人哪，夏家本来就是贱户起家呀！根本没什么脸面的！当初夏贵妃的父亲，是贩盐的，走过黑白两道。这次城破，听说他拎着当年用的鬼头刀，亲手杀了戎兵呢！皇上还写了个条幅给他，夏家用金字镶了匾额，敲锣打鼓迎进了府里……”

    孙氏切齿：“可是朝廷竟然没有嘉奖侯爷！”

    龚嫲嫲着急地催促：“夫人，先管这事吧。夏家的仆人正在门外大声吵吵呢，说他们在珍宝阁见了那断簪，被告诉是给我府镶的，就知道我们府贪了那簪子！说簪子都断了，还不放过，眼皮太浅。我们府的人说那簪子是府里的，夏家的人就说，他们是两年前从秦淮的翠玉阁买入的那簪子，还留着原来的字据呢！他们要我们府出示买簪子的证据。话里话外的，就欠直说我们是贼了……”

    孙氏咬着后牙说：“我兄长怎么就没弄死他们呢？！是不是他没花大价钱去请杀手？！”

    龚嫲嫲叹气，“不是说那些山匪的旧部都出来了吗？哦，夫人，”她凑近些低声问：“那个傻子真的不傻吗？”

    孙氏气得脸都白了：“她根本不傻！”

    龚嫲嫲战栗了一下：“天哪！那个小贱人可真有心计呀！竟敢这么戏弄夫人！”

    孙氏刚要发火，有个丫鬟走了进来：“前边侯爷打发小厮来了。”

    孙氏压着气，点了下头，一个小厮走进来，行礼后说道：“侯爷说，让夫人将那玉竹簪送前边去，他手下的人韩长庚辞了军职，要往云城去，正好给带过去。”

    孙氏骂道：“什么破簪子，断了也有人要！拿去！这种东西我才看不上眼呢！”

    龚嫲嫲忙对那个小厮说：“就是！去跟侯爷说，本来是夫人见簪子断了，想镶上给他们，这可真是好心没好报！”

    小厮将装了玉簪的盒子双手递给了张副将，张副将走入书房，呈给了安国侯。

    安国侯看着沉默地站在厅中的韩长庚，劈死他的心都有了——被自己亲生女儿，还是自己一直以为是个傻子的女儿，耍了个彻底的感觉真是难受！可是这对姐弟明显有了与五殿下和贺府的关系，他不可能对他们干什么了。

    安国侯把盒子递给韩长庚，冷冷地说：“拿去吧！”

    韩长庚上前接了盒子，向安国侯行礼。他其实也是一肚子火，他一回城，向张副将交代了差事，就说了凌欣姐弟改姓入了云山寨，凌欣不是傻子的事。可是他卸了军职，在晋元城收拾家当，告别旧日袍泽，帮着岳大娘搬家等等，忙了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侯府叫他询问。眼看着他就要离开晋元城了，来向张副将辞行，终于听到安国侯要见他。他还以为安国侯会托他给凌欣姐弟带个话，可是安国侯一直耷拉着脸，一句询问凌欣的话都没有！

    韩长庚自己没有孩子，虽然表面没对韩娘子说过，可是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他实在无法理解安国侯这种对亲生骨肉置之不理的态度！

    韩长庚告退，走出府来，见张副将等在街口。张副将还是那副没表情的面孔，韩长庚没好气地问：“你要说什么？”

    张副将叹了口气：“你退了军职，日后以何为生？”

    韩长庚哼了一声：“落草呗！我得去照顾那两个孩子。”

    张副将摇头，问道：“大小姐既然不傻，怎么不回府？”

    韩长庚过去自己也问过凌欣这个问题，可是现在见安国侯这个德行，他觉得凌欣姐弟幸亏离开了这里，就说道：“这个地方容不下她！姐儿是个天才，特有主意！”

    张副将苦笑：“她再是天才，可也是个女子！没有侯府的身世，她日后与何人成亲？难道要嫁个草寇，子孙后代，都生长在山野？”

    韩长庚心说这不是被她的父亲逼的？可是不甘心地说：“她弟弟也会是个有出息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梁老寨主的血脉，绝不会是平庸之人！”

    张副将摇头，低声说：“你呀！就是太倔！不识时务，自绝生路！你跟了侯爷这么多年，饷银高，日后老了，也有朝廷的抚恤，这么一退，什么都没有了。”

    韩长庚挺着脖子说道：“我有干女儿，干儿子！我跟你说，我比侯爷都富裕，他没有这两个好孩子！”

    张副将只道韩长庚是在斗气，说道：“你就别说大话了，日后有难，可以来找我。看在我们相识十几年的份儿上，我会帮你一把。”

    韩长庚嘿了一声，礼尚往来地说：“好吧，你有什么事也可以说一声，就为了你今天这句话，我们算是有交情。”他其实以前不喜欢张副将，觉得这个人就知道跟在侯爷屁股后面，侯爷说什么他干什么，没有为人的准则。现在看来，侯爷就是这么个人，张副将又能如何？

    两个人告别，韩长庚回去又关照了下五娘子和岳大娘，启程回云城。

    尽管安国侯府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玉簪的事还是在晋元城传开了，人都说安国侯的夫人偷了夏家给安国侯前妻孩子的首饰，孙氏有了个贪摸的名声。

    孙氏气愤不已，又让人送信去京城，请太平侯世子再动手，但她的兄长孙承泰说梁氏姐弟已然不再姓凌，就不必麻烦了。孙氏也明白，若只是为了嫡长之名和世子之位，这事算是结了，但她就是记恨，对龚嫲嫲说：“我真恨不得亲手掐死那个小贱人！”

    龚嫲嫲安慰孙氏：“她已经成了山大王了，这辈子就是个山中野人了。夫人，这是报应呀！她最后顶多当个山寨夫人，什么正经人家，都不会娶她的！”

    孙氏冷笑：“她最好嫁个丑八怪，天天打她个半死！”

    龚嫲嫲想起凌欣用刀指着她的疯狂样子，觉得大概没人敢打凌欣，可是她不敢去纠正孙氏的诅咒，附和道：“是呀是呀！一定是个没教养的粗人！”

    远在云山寨的凌欣连个阿嚏都没打，因为她太专注了：她正和杜轩一起，将她买的第一样贵重的物品，搬上炉台——一只巨大的铁锅。这可是她请杜方找人花了高价打的。因为铁器贵重，这里的人们都还在用瓦锅。凌欣可不凑合，她打的铁锅有三尺直径，重得需要两个人抬着才能放到炉灶上。她准备用这只大锅，为自己赢得无数“芳心”！

    次日，凌欣就站在小凳子上，让梁成将一小盆白白的肥肉丁倒入烧热的铁锅中，凌欣挥动一米长的锅铲，把肉丁在锅中耗成油，又用勺将油大多舀入瓷罐。凌欣刚把肥肉渣捞出来放在锅台上的碗里，就被围在一边的十几个小孩子七手八脚地拿了放入口中。

    凌欣喊：“别烫着别烫着！”根本没人听。这些孩子是山寨收养的第一批孤儿，从三四岁到六七岁，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吃起东西像小饿狼一样。

    韩娘子在旁边的灶火上做米饭和菜汤，笑着说：“也不能怨他们，我闻着都想吃一颗呢。”

    梁成一听，马上跑过去，将自己手里的猪油渣子举起来，给韩娘子。

    韩娘子差点儿要哭：“成儿，我的成儿。我不……”

    凌欣扭头看，说道：“干娘，吃了吧。”

    自从那天凌欣自认了天才，她说的话，大家都得听一耳朵。韩娘子低头吃了，其他孩子也照着样子去给韩娘子油渣子，韩娘子笑着说：“我吃了，你们吃，你们吃……”

    梁成跑回来问凌欣：“姐，你想吃吗？”

    凌欣斩钉截铁地说：“不吃！”她怎么能吃猪油渣子呢？虽然这里少荤，凌欣闻着油味儿也生口水，但是她可是有格调的！再怎么，也不能吃油渣子！顶多一会儿给自己一块肥肉……

    凌欣又让梁成把一小篮子猪肉块倒入锅中，借着锅里的剩油，她将猪肉块翻炒到变色，放入了这里的劣质酱油，又加了姜块葱段八角丁香桂皮，盖上了锅盖，留了两个看柴火的。她带着孩子们出了门，在荒凉的山寨里玩捉迷藏。等她日后有了人手，她打算建个足球场，让孩子们踢球。蹴鞠在这里已经极为流行，凌欣准备介绍现代的足球规则，什么前锋中锋后卫，弄得更有意思些。

    在外面疯跑了一个时辰后，凌欣带着一帮跟屁虫回到了厨房。她揭起锅盖的瞬间，香味弥漫，她身后的孩子们都吧嗒嘴，连杜轩都寻着香味跑了过来，大声喊着：“你们干什么呢？！这么热闹，我怎么专心读易经啊！哇！这是什么？！”

    “这是红烧肉！”凌欣说，她用勺舀了汤汁，尝了尝味道，往锅中又放了些盐和蜂蜜，撒了蒜瓣，说道：“吃饭了！每人两块肉。”

    孩子们一片喊声，都去拿碗，排成了队，杜轩也厚脸皮地站在了队尾。见大家看他，他瞪眼说：“有家的人才自己开伙，我爹娘不在，我没家，当然和你们一起吃！”

    韩娘子笑着说：“饭够呀！轩哥和孩子们一起吃吧。”

    杜轩小声说：“饭够不行呀，肉够才成！”

    众人端了饭菜，凌欣和杜轩坐在桌子边，凌欣说：“既然大家都喜欢肉，那么我们山寨就要养鸡养猪，额，还要做酱油和豆腐。”

    杜轩边吃边点头：“等我爹从山下回来，就让他去买猪仔，可是怎么养？”

    凌欣放下饭碗：“容易呀，满山的草木。鸡场，就将朝阳的一片山坡用栏杆围了，盖了个棚子，晚上把鸡赶进去。猪圈，就用石块堆砌，围一片山林呗。”

    杜轩含糊着：“那你们就别玩捉迷藏了，明天去搬石头吧。”

    凌欣瞪眼：“你呢？！”

    杜轩吭哧：“好吧……我也……”

    凌欣叱道说：“去劳动！”

    杜轩抹嘴问道：“你还会做酱油和豆腐？”

    凌欣一挥手：“也容易！酱油就是让豆子长毛，豆腐我配好卤水就行了。”她的养父是化学教授好不好？曾经辅导过她的化学，附带着教了她许多化学知识，可是那时，她却总嫌他唠叨……前世自己真不是个让人喜欢的人哪。

    杜轩咂声：“黑妹妹的确是聪明啊，娶你的人有福了。”

    凌欣没敢再说什么，她固执地要躲五娘子远些，绝不会凑上去做她的儿媳……

    韩长庚再从晋元城回到云城时，天气已是初冬。云城里，清净了许多。

    他到了云山寨，发现房屋已经粉刷一新，寨子里的道路也都清理干净了。家具粮食都运上了山，一副要开张过日子的架势。

    他见到了韩娘子，知道杜方月前已经在云城探讨开玉器店的事情。玉器店定下名为“诚心玉店”，是以梁欣梁成的名字同音起的，前面是店，后面是作坊，程老丈正在招揽工匠。之所以如此着急，是因为凌欣在山上遛达了十多天，探出了另一条矿脉，虽然也就两三指厚，可还是让程老丈跪地大哭了一场，又说了一通梁老寨主回来了的话，现在弄得韩娘子也相信凌欣是梁老寨主托生的了。

    韩娘子身边已经有了一群孩子，杜轩一个半吊子书袋，竟然成了启蒙先生。他看着像是书生的父亲杜方，论起读书，识字还没有杜轩多。但是杜方被凌欣请求，出任山寨孩子们的武功师父，也很有面子。

    韩长庚找到了凌欣，将一个盒子给了她。凌欣打开，见是镶好的断簪，很有些惊讶。

    韩长庚说：“这是夏家的人去安国侯府外吵闹，逼着孙夫人还给你，侯爷让我给你带来。”

    凌欣不解：“夏家？”

    韩长庚说：“是朝中夏贵妃的外家，可这事，许与贺相也有关。破城时，夏贵妃的五皇子，还有贺相的小儿子，都在城中。”

    凌欣点头，想来那天晚上的两个孩子就是五皇子和贺相的小儿子了。回忆自己当时的蠢样，凌欣撇了下嘴，心说这些孩子还真有良心，追着把簪子送到这里来，可是他们最好别记得自己的模样！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也有钱了，不指望这簪子换银子，这事就变得无关紧要，于是她转手就把簪子给了梁成，自己专心安排山寨事宜，连个谢字都没有回送。

    韩长庚没有告诉凌欣安国侯对她不是傻子的反应，觉得不该让凌欣伤心，其实凌欣根本没兴趣知道，她的心思完全放在了云山寨上。

    凌欣前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完成大学的学业。那些曾经一年同窗的大学同学们，提起凌欣无不充满艳羡，可是凌欣私心中却对他们也怀着羡慕——自己中途退出，被永远地打上了个“半途而废”“没有学习能力”的印记。过去如果有人问她学什么的，即使凌欣以游戏为业，她还是会脱口而出：我是学地质的！当然，她不会告诉对方自己只是学了一年而已。

    重启云山寨，凌欣最先得益的，就是自己的地质知识。玉矿的形成，除了岩石的化学成分作用外，多在板块撞击下的造山带上，有的还要凭借火山熔融的附加作用。知道了这种理论，就可以依照山势岩层的走向，从已知点延伸勘察。她如此找到了另一条小玉带后，心情就完全放松了——至少山寨基本的吃穿该不用发愁了。但是她可不准备做得张扬，现在云山寨才几个人？千万要低调！

    凌欣的小九九打得山响：把山寨弄成个农工商矿联合的乡镇企业！这次可不是自己当土豪喔，而是带着大家奔小康，这是妥妥的“利他”！说出大天去也没有人能否定她。凌欣充满着激情展望未来，目测她已经带领着大家走上了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这是个集体发家致富文。

    那个玉簪神马的，被她彻底忘在了脑后。

    梁成对姐姐给的东西自然都会好好保存，像个小松鼠一样把这玉簪收入了自己的百宝箱，与杜轩给他编的蝈蝈笼子，凌欣教他翻绳用的红绳，韩娘子给他做的小香包，杜方给他削的小人儿……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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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十年 （抓虫）

﻿    年关时，云城里开了第一家诚心玉店，而山寨已经收留了三十多个孤儿。开春时，杜方带回来了几只小猪仔，孩子们追着小猪跑……凌欣的新生活绚丽多姿地展开了……

    十年后的一个早春，正是凌欣初到这个世间的季节——冬日已渐过去，春天正全力而来。

    清晨，山峰上，凌欣耍完大刀，做了几个瑜伽的伸拉动作，最后从身后抓住自己的一只脚，慢慢地掰上后脑，让头顶抵住了小腿肚，深呼吸了十下，然后又换了一侧。完成后，凌欣觉得全身筋骨舒展，呼吸顺畅，她平缓呼吸，走到山岩旁，俯瞰着栽满了果树的山坡，更远处，鸡鸣狗吠之声此起彼伏，大食堂升起了炊烟。果林环绕的足球场上，已经有人在来回跑……

    凌欣不自主地微笑了……十年，她建立起了自己的游戏王国。

    山寨事务完全进入了运作轨道，凌欣主管出谋，杜轩划策实施，料理寨中的日常事务，成了军师。江湖上是杜方出面，联络山寨与各方的往来。韩长庚则管着山寨所有成人事宜和军事训练防务。韩娘子照顾着寨子里人们的吃穿，算是主内。

    山寨的地域比以前大多了，从原寨址的山峰，蔓延到了半山。过去的寨墙，成了内寨的院墙，半山又堆石建了一圈新的寨墙，墙内盖了新屋，引了山泉过寨，空地上广植果树菜蔬，开辟了小块的梯田种麦子。寨内寨外，有鸡场猪场，还放了羊，山寨成了个立体农庄。

    吃肉长大的孩子们，个子高，身体强壮。云城的人们都说云山寨的风水好，“那帮小贼长得贼壮实！”

    程老丈在凌欣姐弟上山后三年过世了，那时，山寨兴荣初现，他去时说有脸去见山寨的一帮兄弟了。因为他孤身一人，凌欣将他葬在了梁老寨主的旁边，带着山寨的百多孩子们为他戴孝送终。

    从山里采出的石块，如果没有玉，就用于建立山寨的新外墙，有玉的，就被可靠的人背下山，送入云城中诚心玉店的作坊进行切割打磨，混在用西域所购玉石制成的玉器中出售。

    “诚心玉器”的连锁店已经从云城蔓延出去，开了十来家。凌欣不愿让人眼红，在各处只开小型店，山寨的玉带很窄，蓝玉所做的物件，都是玉佩扇坠之类的小件玉器，虽然贵，可并不是天价，中高端价位，人们买得起，玉店货物卖得动，家家盈利。

    西域盛产玉石，偶尔有极品的蓝玉，也不足为奇。人们虽然推崇蓝玉，可是见玉小，听说产地又远，也没什么人想远途跋涉去看个究竟。

    山寨与夏人也建立起了关系，在冬季用寨子里多余的粮食和肉干菜干果酱等，与夏人换来年夏季的马驹子。边境两边的百姓，民风彪悍，但因地处北方，冬季漫长而恶劣，大家知道有许多时候要仰仗同类的协助才能渡过难关，所以人们重信誉，多守诺。云山寨做的交易，其实就是在寒冬大雪里，找到牧民主动给他们食品，嘴里提一句，对方如果收下了食物，几乎是百分百，夏天就会送来小马驹。

    云山寨在山下有一个马场，开始时是雇了夏人照顾几十匹马，现在山寨的青年们可以自理马场了，而马匹已经有了几百匹。内地马匹奇缺，这是比玉更为暴利的生意，凌欣很谨慎，还在寻找合适的内陆销售人，每年只通过杜方的关系卖马，一般只卖出三五十匹而已。

    梁成最喜欢骑马。凌欣发现这个弟弟大约承继了安国侯的武将基因，对马匹弓箭等有天赋。自从九岁骑了次他们换来的第一匹马驹后，梁成就像想生活在马上一般，一天不骑马就闹腾。每年开春后，梁成就日日在马场消磨时光，只有冬天雪大风寒之时，梁成才会待在山上。受他的影响，一帮和他年纪相仿的孤儿们，也都酷爱骑马。

    为了时常盯着梁成，凌欣也隔三差五地去骑马，几年下来，称得上是略通马术，只是不像梁成他们那般疯狂地玩射箭什么的。

    韩长庚特别支持梁成演习弓马，虽然不提这是凌家的祖传，但是常说些男子汉该建功立业之类的话，他带人在马场盖了房，安排了伙食，自己也时常住在山下马场，一方面是照应这帮孩子，一方面也是给山寨放个哨儿。

    凌欣倒是没指望这些孩子们日后科举武举什么的，她对山寨前后收养的两百孤儿们完全是疯养。除了冬天集中上四个月的文化课外，一年就是在山上山下干活、骑马、习武和玩闹。一帮孩子里只有那么十三四个是属于喜欢安静的，一直在山上跟着杜轩读书写字。

    凌欣再次证实自己来这里是给前世解套的——前世她对养父母没什么感激之心，这世，她就得成为别人的养父母，来体会一下养育他人孩子的感觉。

    现在回想，她对养父母何止没有感激，还常常不满。比如，小时候学校有乐队，自己说要学打鼓，养母不喜欢吵，告诉她吹长笛有助肺活量，让她学长笛。凌欣不敢争执，学了三年长笛。养父母买了长笛，付了学费，可就是因为他们没让自己学打鼓，凌欣一直暗怨他们！凌欣现在明白，如果这些孤儿中，有谁持着自己前世般的态度，那肯定会被自己目为“白眼狼”！她想起自己当初骂安国侯是个白眼狼，也许因为自己内心深处有这么一只狼，才轻易地认出他来。

    虽然忏悔，凌欣也汲取前世她认为养父母失败的教训：她从不要求孩子们安静，而是刻意让孩子们快乐。她表达自己对他们的喜欢，以免他们如自己前世那样，觉得自己收养了他们是一种利用。当然！凌欣的确是在利用他们——等着他们长大成为山寨的中坚力量，可是这绝对不能明着说出来！否则真是养出仇人来了。

    凌欣给自己的角色定了位——小学老师！她教孩子们做饭，做点心，带着他们骑马、登山、踢球踢毽子，领着他们唱歌跳舞，把“你是我的小苹果”当成了寨歌，给他们讲故事和各种常识，教他们阿拉伯数字，一个个地谈心，问他们日后要做什么，鼓励他们按照自己的喜好学习……

    孩子们随着梁成称凌欣为“姐姐”。

    凌欣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骗了大家的情感，她只是“表演”了爱，可她收获了大家的真心。人做了好事，的确会感到快乐。当一个孩子哭着向她跑来，让她抱了一下，然后就止住了哭泣时；当一个孩子用最真挚的目光看着她，大声对她说“谢谢姐姐”时；当孩子们快乐地大口吃下她做的菜时……凌欣都感到自己冷漠的心变得温暖。

    她不介意就这么游戏一生，演一个好人的角色，最好大家永远不要发现，她其实是个内心阴暗的人，不要发现她就是在物质上不欠了人情，可是她心里一直无法回报孩子们纯真的爱意，实际上，她还是欠了大家的……

    可是至少，就因为她做了这些好事，她该不会再次坠入深渊吧？凌欣常常扪心自问。

    开始时，因为改了姓儿，大家按习惯叫她“梁大姐”，让凌欣觉得自己成了四十多岁更年期前的妇女，虽然她的真实年龄接近这个段位，但她可不能此时就这么老了！所以她要求大家叫她“梁姐儿”，于是，云山寨梁小寨主的姐姐，以“梁姐儿”之名，在云城周围，广为人所知。

    云山寨刚重建的时候，人们还常见到这位梁姐儿与江湖人士在城中往来，也常听说她的事，比如她领着云山寨的商队去过西域，与夏人们做交易……

    后来，山寨里的孤儿们相继成人，接过了商队行走等江湖事务，梁姐儿不再经常露面，但许多云山寨小贼们挂在口边的话就是：“姐说……”连山寨中的韩大掌事，江湖上的杜大侠，山寨军师杜先生，有时都会道：“此事，要与我寨梁姐儿商量一下……”人们都觉得这位梁姐儿神通广大。

    这期间，一些京城的消息也传过来，朝廷权相贺相的小儿子贺云鸿，十三岁下场，十七岁，金殿上被皇帝钦点为探花郎。他戴花骑马游街之时，因相貌俊美，被京城看热闹的人们处处堵截，以致本该两个时辰的三甲们的游街，用了整整一天。

    贺云鸿得中后，马上就被安排入了吏部，掌握官吏的调动和评点，明显是贺相要将其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贺家早就为贺云鸿定下了的太傅潘家的亲事，潘大小姐的美貌才情名满京城，人们都说这是一桩集世家、官宦和美貌于一体的好姻缘。本来贺云鸿金榜题名后，就要成亲，可皇帝接着就宣布将国事全权交付给了太子。于是，潘大小姐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婚事就耽搁了下来。

    皇帝过去就是喜欢吃喝，陪伴美人，舞文弄墨，修仙演道，政事全是左相贺相领着右相及朝臣办理，遇到疑难之事，皇帝听了贺相的建言，顺着贺相说个是否而已，可现在皇帝连这些活也懒得干了，要全心全意地享受生活。

    太子掌握了朝事大权，自然行事与大撒手的皇帝不同，立刻就露出与贺相不甚相合。原本朝上各方与贺相的暗中党争，突然明朗了。贺相长年的权威受到了打击……

    贺云鸿的婚礼拖了三个月，潘家就以潘大小姐体虚难愈为由，向贺家退了亲。人们全都看出来了：这是太傅潘家不想卷入太子——日后的新皇，与贺家之间的权斗，选择做壁上观。

    大家在议论里，都有些惋惜贺云鸿：天赋奇才，出身权贵，深受父亲的栽培指点，本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如今亲事不成，贺家少了一条重要臂膀，日后太子一登基，贺云鸿定是不会成为另一个贺相了。

    凌欣听说了，也曾想过，不知这个贺云鸿是不是当年给了她玉簪的那个孩子。当然，簪子是夏家的，五皇子的外家，更大的可能是五皇子给的她……

    但这些人和事，毕竟离云山寨太远了，她和其他人一样，听到京城的事，只当是听八卦故事一般，谁会以为这些纠葛能与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

    山寨里传来小号声，这是凌欣定下的开饭号声，凌欣弯腰拿起自己的大刀，往山下走去。

    朝阳初生，果树枝上已经缀满了花苞，一只百灵鸟放声婉转而啼，四方鸟鸣相应。空气新鲜，风里带着春意。

    凌欣脚步轻快地走着，踩着石头跳过果园中的小溪，心情欢畅。她觉得现在的日子算得上是红红火火，她还没用“工”呢，只“矿商农”，寨子就已经达到了小康水平，这真让她有些沾沾自喜！

    穿过果林，凌欣碰到许多往食堂去的人们，多是青少年，纷纷向凌欣打着招呼：“姐！”“早！姐！”“姐，去练刀去了？”“姐，去吃饭？”“姐，你什么时候再做饭哪？！我喜欢姐姐做的。”……

    这几年，孩子们长大了，凌欣教出了十几个烹饪好手，自己不常做饭了。

    凌欣笑着一一回答：“早！”“重山你把衣服穿好！敞着怀也不怕肚子疼！”“你！别光着脚！晚点去也有吃的！”“张十六，我可听我干爹说了，你剑法有长进……”“郑小郎，杜叔骂你了！你是不是不想习武呀？”“你想说小冬做饭不好？我要告诉她！”……

    她一路走，一路与人笑谈着，简直是个老干部，这也难怪，她自觉比这些孩子大多了，当然要对他们指手画脚！

    到了饭堂处，凌欣与大家告别，先回自己的住处沐浴，换了衣服，才去了饭堂。饭堂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韩娘子在领着几个妇人分派食物，收拾屋子。

    韩娘子见到凌欣，忙招手叫：“你怎么才来！粥都凉了。我刚要找人给你送去。”

    凌欣到她前面的桌子坐了，从韩娘子手里接过粥来，说道：“别送，我要是饿了，爬也要爬来吃饭的。要是不来，定是不饿。”

    韩娘子嗔道：“什么话，大闺女的，爬什么呀！”她看了看四周，低头小声对凌欣说：“姐儿呀！昨儿我听五娘子说，你杜叔今天回来，她说这次杜叔要带着她远房的侄儿来这里看看，那孩子姓王，十九岁，中了秀才呢，听说长得不错……”

    凌欣一下子笑出来，摇手道：“干娘！您让我喝完粥行不行？小心我呛着！”

    韩娘子看着凌欣皱眉：“姐儿呀！你是聪明，可是，孩子，女大当嫁，你不能这么过一辈子……”

    凌欣觉得自己穿越回了现代，前世，多少人这么说过她，让她曾经多么愤怒。只是现在，她不会像以前那般冷脸相向，她知道韩娘子是关心她。

    这十年来，凌欣一心铺在发展云山寨的革命事业上，在云城和山寨来回奔走不说，还要教课，骑马，制作东西。她还去了一趟西域，下了一趟四川，与杜方和韩长庚巡查了周边三百多里方圆的地势，近年来，一路向东，探察了她前世所知的一些矿点……忙碌中，哪有时间？！她周围的年轻人，多是被山寨收养的孤儿，对她都毕恭毕敬，她只把他们当弟弟，甚至孩子！几个长辈，知道她不同众人之处，也不会擅自给她定亲，凡见到了年纪合适的，都会先与她商量，凌欣没看上过眼，自然也没人可嫁。

    见凌欣不理会，韩娘子又叹息，轻声嘀咕：“我觉得吧，有轩郎那样的就好了……”

    凌欣赶快把手指竖放在嘴唇前：“干娘！您这么说也不怕勾起五娘子的话呀！”

    杜轩的母亲五娘子，知道杜轩坚决不回晋元城后，就带着她的结拜岳大娘，在云山寨开张后的第二年搬到了寨子里。与她们一起同来的，还有五娘子给杜轩挑的媳妇，一个破城后父母双亡的孤女。五娘子因为对方不用聘礼，人又温顺，她怕杜轩在这荒山野岭上找不到媳妇，就急不可待地给杜轩定了亲带人过来，一到山上，就办了婚礼，给杜轩圆了洞房。

    这也让凌欣暗自庆幸——幸亏当初自己没动什么心思！这里的婚姻是要父母做主，若是自己和杜轩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意思，那麻烦就大了！这样挺好，杜轩会一直是自己的朋友。

    岳大娘来了山寨后，就管了伙食，不久与一个年纪相当的老山寨人成了亲，在山寨有了自己的家。

    后来云山寨开始富裕了，吃穿不愁不说，有家室的还都盖了房子。杜轩在外面行走，穿得整齐，人模狗样的。他洽谈生意时，反应灵敏，安排周到，得众人赞许。云城里，人们见了他，都得尊重地叫一声“杜先生”。

    五娘子见杜轩出息了，就觉得亏了。开始对媳妇多有挑剔，总说她长得难看，动作慢，还不识字什么的。好在杜轩媳妇性子真的好，对五娘子这个坏脾气的婆婆处处迁就，杜轩在时，也常劝五娘子。现在杜轩夫妇已经有了一子一女，五娘子也不常闹了，一个小家庭算是稳定了下来。

    韩娘子沮丧：“你的亲事不定下来，我这心里就揪着，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干娘，日后可怎么对你娘亲交代呀！……”要哭的意思。

    凌欣忙笑着拉韩娘子的袖子：“干娘呀！我才多大？这不还早吗？”二十岁！在后代还没有大学毕业啊！她那时才刚刚开始写游戏，在这里就已经是一辈子不结婚的样子了？她提前成了剩女？！

    韩娘子摇头：“二十还不小？人家都是十二三就相亲，十五六就定亲，十七八就生子，你看看你呀！这一步跟不上，步步就跟不上呀……”

    凌欣笑着喝了粥，从主食箩筐里拿了个最小的红枣饼起身，说道：“我得去内寨了，快到报事的时辰了。”她是很注意节制饮食的，以免又把自己的猪基因给勾引出来。

    韩娘子阻拦着：“你别边走边吃呀！小心喝了风！”

    凌欣三口两口吃了饼，对韩娘子挥挥手，匆忙地走了。

    她还没有进入内寨的围墙，就见韩长庚脚步匆匆，神色严肃地到了她身边低声说：“姐儿，快点走，有万分紧急之事！”

    凌欣愣了一下，忙随着韩长庚疾步往内寨去，一边在心中猜想会有何事让韩长庚如此紧张。

    说来这十年，虽然起步艰苦些，可都不如她当初刚到来时那么惊险。这里地处边境，云山寨的名声过去就很好，加上老寨主下山那一战，云山寨很得人们的尊敬。云城的官府从来没有为难过云山寨，大概怀了“万一有战事，城外的云山寨会是个帮手”这种考虑。当然，云山寨在城中的生意都按律交税，云山寨也时常给云城令一些“土产”。山寨的人们在城中自由往来，云城的集市上，四季都有云山寨的摊子，卖山寨的各色水果，果干，猪肉脯。逢年过节，城里的人可都指望着山寨把猪呀鸡呀什么的弄城里来卖呢……

    云城的人们把云山寨看成了城外的一个村儿，云山寨算是个半洗白的草寇寨子。

    凌欣平常关心的，是如何对玉矿保密，如何有节制地发展，不引起人们的惊奇……

    山寨自重建以来，没遇到过什么危险，现在能有什么事？还“万分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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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军情 （修）

﻿    韩长庚一路疾走，去了玉石矿大厅旁边的一所小石屋中，这里是平时大家商量事情的地方。屋中四壁挂着地图，中间是一张桌子，四周几把座椅。

    他们进了屋，里面没有人，韩长庚说道：“我在山下已经让人去叫小寨主了，也告诉杜军师快点来，他们不久就该到了。”

    凌欣问道：“干爹，出了什么事？”

    韩长庚沉默着走到了一张地图前，指了指一个区域。凌欣走过去，看了一眼，才又要问韩长庚，可想到韩长庚大概在等着杜轩和梁成来了后再一起说，就耐下性子，坐到了桌子边。韩长庚所指的那张图，是她亲手绘制的，韩长庚点出的那片区域她去过，所以根本不用细看。

    不久，杜轩先跑了进来，问道：“韩叔，您叫我？”

    韩长庚还是一指图，杜轩过去看，然后回头看凌欣，凌欣一耸肩，杜轩坐到了凌欣边上，两个人看向韩长庚，韩长庚双眉紧皱，像是在思考着重大的问题。

    杜轩挑眉看凌欣，凌欣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干爹也去叫了成儿，等他来了一起说。”

    “哦，这样啊，”杜轩凑近凌欣，一眉高挑，眼睛贼亮：“那我先跟你说个事儿吧！刚才他们叫我去，昨天开下了块大石头，截面现出了四揸宽五揸长的玉面哪！过去的玉带从来没这么宽的！十年来的第一次呀！他们都不敢使劲下钎子了，怕破了玉。这块石头弄不好就是块大玉，山岩上的截面好大，山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大呢！”

    对于凌欣而言，玉就是一种石头，与满山的石头本质上是一致的，只是可以换些钱。她不像杜轩那么热情，低声说：“不管如何，只要是块大的，就先别卖！太惹眼了！”

    杜轩点头：“照你卖那些小玉坠的价钱，这大的没多少人能买得起呢。”

    凌欣鄙夷地一瞪他：“怎么能那么比？大的要比同体积的小的总和贵上十倍，甚至三十倍，有时是百倍！甚至！还多！因为里面有“稀有”这个成分！”

    杜轩歪头想了想，说道：“就是说，不常碰上的东西，这种稀罕本身，是有价儿的？”凌欣点头。

    杜轩叹气：“黑妹妹，您直接说物以稀为贵不就成了吗？你这么说话，寨子里能听懂的，也就是我了。全因为我懂易经啊！”

    凌欣一扯嘴角说：“别吹牛！懂什么懂？！易经要用一辈子去研究的！”

    杜轩与凌欣斗嘴说：“那叫精通！你该多读书……”

    凌欣看了眼韩长庚，小声对杜轩说：“那你卜一卦，看看这事是凶是吉……”

    她还没说完，韩长庚突然看过来，说道：“不许卜！”

    凌欣和杜轩两个人都惊讶地看韩长庚，韩长庚脸色发青，摇头说：“不！不要卜！”

    杜轩忙说：“好！好！我不卜。”韩长庚转开脸，继续皱眉。

    杜轩和凌欣两个人交换了下眼色，都明白这事该是很严重。杜轩小声对凌欣说：“善易者不卜！任何事情，只要尽了人力，对得起自己就好，不必在意结果！”他的眼角觑着韩长庚，大概是想宽慰下韩长庚。

    凌欣也说道：“就是呀，而且，你别忘了，我可是有大本事的！”

    杜轩一抱双臂：“别光说你呀！我也是呀！”

    凌欣说道：“当然当然，我说你做呀！”

    杜轩说：“喂喂！我也是有主意的！”

    两个人相互吹捧，对着嬉笑，可是韩长庚的脸色却一点也没改善，反而更加阴郁，完全不往这边看。凌欣和杜轩无奈地同时做了个鬼脸……

    屋外一阵脚步声，梁成冲了进来，行礼后，喘着气问：“干爹？什么事？您让人说是十万火急的事儿，我从山底下一路跑……”

    凌欣忙说：“别坐下！去，原地踏步！”

    梁成站在一边，两脚挪动，韩长庚终于开口了：“你们都还记得吧？戎人年关时过境夺我朝三城六镇。”

    杜轩点头，说道：“不是说朝廷派了赵老将军挂帅，五殿下勇王督军，前往收复失地。三城中有我朝内应起义，接应了朝廷的大军，他们已经收复了三城吗？”

    凌欣皱眉——难道是有关戎兵的？这些年，她在云山寨致富，对国家大事不怎么关心。刚来时经历了戎兵破城后，这些年，两国间大仗没有，多是小打小闹。周朝这边，朝廷对民众宽和，算是国泰民安。北朝还是奴隶制度，军力强盛，只是近年来，听说为争汗位，兄弟间动手厮杀，打到了手刃亲生骨肉的地步。前年才刚换了皇帝，该是几个兄弟里最强的。他新登帝位，若是个喜战之人，这事就麻烦了……

    韩长庚握了拳说道：“我刚刚从云城得知，戎人弃城后撤，赵老将军和勇王又带兵追击，想歼灭来犯之敌……”

    梁成击掌说：“太好了！”他的气息平稳了。

    杜轩像他的父亲杜方一样，伸手去摸颌下：“不好吧！他们若是来势汹汹，能下三城，实力当不弱。如果朝廷在收复三城之时，没有歼灭其大部，他们这么退走，怕是有诈……”他下巴没胡子，只能一下下地轻触自己的颌骨。

    凌欣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心头一紧，没说话。

    韩长庚一拍桌子说：“正是呀！那戎人在退军之时，突然杀了回马枪，反将追着他们去的我朝大军围在了平原地带。月前两方主力开战，戎人铁骑众多，兵士凶猛，我朝兵士不敌，伤亡大半。赵老将军阵前殉国，我朝兵将溃败，勇王带兵突围，戎人紧追不放，将他和所率兵将，迫入了这一带山区……”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上那片他示意给凌欣和杜轩的地带，“听说已经把勇王他们围困在了落霞峰上！被打散的军士们，向四方求援。离勇王最近的吕城守将说一无朝廷调令，二无兵力，只派了一千人，可援兵才接近了山区，就被戎兵全歼了！其他城中，也没什么兵将。据说围住勇王的戎人有三万余众，那周围的几个小城，总共能有几千兵士？就是外加些乡兵土勇，也根本无法与戎兵抗衡啊！”

    梁成走过来皱眉看地图：“勇王？五皇子勇王？我过去该是见过他……”凌欣对他说过，晋元城那两个小孩，一个该是五皇子，一个是贺相的小儿子。

    韩长庚又走到桌子前，双手扶着桌子说：“是，正是五皇子勇王！他是我朝最尚武的皇子！八岁开始习武，十二岁就入了军营，一个皇子，能这样吃苦！皇上嘉奖其心，破天荒让他十五岁就封了王，名之为‘勇’，就因他对强戎无所畏惧！自封王后，他一直主战！曾多次说不能坐视戎人屡犯我边境，一定要整兵护国，不让百姓遭到屠杀……他今年才十八岁，是我朝强兵的希望！若是他被戎人杀死在我朝之地，这是我朝的奇耻大辱啊！我等岂可漠视！”他双手使劲拍桌子。

    凌欣听着韩长庚激昂的声音暗叹，这个干爹还是如此冲动，可话说回来，他若不是这个性子，当初就不会在梁氏的坟前挺身而出，要护送自己姐弟二人……

    韩长庚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一声：“哦！你们正在说这件事！”

    杜方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衣肩上有些尘土，明显是刚刚上了山。梁成抱拳，凌欣和杜轩也都起身对杜方行礼。杜方对小辈们点头，向韩长庚抱了下拳，接着韩长庚的话尾说道：“我回来的路上，听见人们也都在说这次战事。我刚得到江湖传信，说要江湖人都前往落霞峰，携手救援勇王。”

    杜轩皱着眉头摇头：“敌方太过强大，这种各方前来的游兵散勇，又如何能成事？朝廷的兵将呢？”

    杜方说道：“五皇子这次出兵，已经耗费了许多国力，再集结兵力，至少也要五万之众，大概得要一些时日才能集整出来。”

    杜轩走到地图前，面对着图：“若是晋元城安国侯出兵，至少该有两三万众，他们那里能过去，到戎兵的背后……”

    杜方摇头说：“听说勇王出兵时，朝廷就有意让安国侯起兵相助，但安国侯以其左近也有敌情，况且勇王与他距离遥远为由拒绝了。现在再让他救援，怕是也不会太积极。”

    梁成对安国侯这个名字没有好感，听了气愤道：“国中武将，怎么能见死不救？！”

    杜方哼了一声：“当年安国侯解了晋元城之围，非但没有得到什么奖赏，反而因贻误战机而饱受指摘。据说是因为那时五皇子和贺相之子就在晋元城中，安国侯容晋元城破，陷二人于险境，惹恼了夏贵妃和贺相，才致其有功无赏。现如今，他怎么会去救呢？”

    韩长庚愤怒道：“那是私人恩怨，怎么能干扰到国事？！”

    杜轩撇嘴：“安国侯那个人，一向拎不清。”他转身看凌欣。

    其他人也都看向一直沉默着的凌欣，韩长庚焦急地说：“姐儿，若是按路途，落霞峰离此地相距几百里，可是我知道，你曾抄近路去过那里，如果……”

    梁成想起来了，瞪大眼睛说道：“对！姐姐！你提到过落霞峰！既然你知道路径，就告诉我吧！我带着人去救援！”

    杜轩对梁成嗤之以鼻道：“去！边儿等着！小孩子家！”他看向凌欣：“你给我画个图，我领着人去！”

    梁成一推杜轩：“谁是小孩子家？！我过去见过这个五皇子！我们三个一起，杀了一个戎兵！这该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我得去救他！”

    杜方皱眉道：“成儿的确还年轻了些，上次是我陪姐儿去的，我可以……”

    梁成说：“杜叔！我十八了，可不年轻了！戎兵如此强大，我们都得去才行！”

    韩长庚点头叹息：“是啊！就是我们全寨下山，也不见得能救出勇王……”

    梁成说：“那我们就全去吧！救不出来也得去救！哪怕杀些戎兵，帮着他们突围呢！”

    杜轩看着地图点头道：“咱们寨能赶得过去，自然就该去救援，断没有袖手的道理！”

    杜方对杜轩点头：“是，人要讲个‘义’字，儿子，你是个好样的！”

    杜轩对着杜方笑了：“爹！承蒙你终于夸了我一句！”

    韩长庚深吸了口气说：“好！我就去召集人……”

    梁成看向凌欣：“姐，给我们画个路径图吧！你倒是说话呀？你想什么呢？！”

    其他人听了，也都看向凌欣。

    听着他们的话语，凌欣有些神思恍惚：前一瞬，还是春光正好，心满意足。她从寨中走过，果树上都是花蕾，满寨的青年们去吃饭，韩娘子关心她的婚事，杜轩才说开出了块大玉石……

    可忽然，却似乎时光倒流，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的老寨主是不是就如现今一般，放下了安逸富裕的生活，带着自己的儿女和一寨兄弟，走向了死亡……

    凌欣环视几人:韩长庚已经三十六七了，脸上有了皱纹，但体魄依然健壮结实，即使身穿平民圆领夹袄，看着还是像个军士。

    而杜方，十年光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照旧端着他的书生范儿。现在凌欣知道，他其实没读多少书，字认得都没有杜轩多，特别让他遗憾的，是他根本读不懂《易经》。可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刻意模仿读书人，许是因为武功高强的人，更想当个知识分子。凌欣才不管杜方是不是能读书，她觉得杜方就是自己心中江湖侠士的样子，没有之一！

    杜轩二十六了，上唇蓄了一行胡须，加上他经常转动的眼睛，看着有种滑稽的感觉。这是与她合作十年的朋友，铁杆的哥们！

    梁成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再也不是当初的松鼠孩子了。他高个子，宽肩膀，国字脸，浓眉朗目，上唇刚刚长出了一层淡淡的胡子。凌欣知道，梁成特别珍惜这些绒毛胡子，她有次在韩娘子那里，看到梁成在偷偷照铜镜，来回看自己的小胡子，凌欣忍了半天才没有嘲笑他。梁成长得很像他的父亲安国侯，但是凌欣觉得梁成的表情实在，眼神赤诚，比安国侯正派了无数倍！安国侯连给梁成提鞋都配不上！

    凌欣暗吸气——她自己并不害怕死亡，但是她怕这些人死！一想到这些人，山寨中自己亲自抚养起的那些少年人，会死在战场上……她觉得心口疼。

    她才意识到，她并没有完全把重建云山寨真的当成一场游戏。是的，她的确运用了理性的计算和冷酷的逻辑，可是她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和精力。她不在乎什么玉矿，可这里的人们，非亲即友，这山寨里的布局，多出于她的设计，果树粮食，是她亲自定的种类，水渠粮仓，足球场……她怎能不对自己的创作产生情感？这个她亲自设计建造的地方，是她的家园。她怎么会不全力保护它？

    她并没有像她自己想的那样冷血，她还是有情感的！凌欣暗自欣慰。

    她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命运的手笔——她是来这个世间还愿的，上天将她送到了这里是有目的的！一步步地，她接受了弟弟，放弃了对金钱的执着，抚养孩子，振兴山寨……今天，上天借着她对这些人，对山寨的感情，要她出手阻止悲惨历史的重演。

    两世中头一次，凌欣强烈地感到了自我的力量：她对于这件事而言，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云山寨，因为有了她，这一次不会飘满白幡征人无归，这个春天里的勃勃生机不会在人们的哭声中凋零……

    凌欣坚定地对几个人说：“不，这事，必须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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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上崖

﻿    凌欣刚一说完这话，屋子里的人都同声反对：

    “姐！这怎么可能？！你得留在山寨呀！”

    “姐儿，你毕竟是个女子，绝对不能上战场！”

    “姐儿啊，你那刀法，虽然看着过得去，可是这些年，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你，你还不能和人对阵哪！”

    “黑妹妹！这你就不懂了！这打仗，可是男子的事情！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个汉子呀……”

    “姐！你别想去！我们这次出去就是要战死在外面，日后寨子里的老小，还要靠姐姐养活呢！”

    “对呀！黑妹妹，我可把我的儿女……”

    凌欣不能对别人呵斥，但是对梁成却可以随意，她瞪了一眼梁成，斥责道：“还没定下计划，就一口一个死。哪里能这么莽撞？我白教你这么多年了？！”

    梁成急了：“姐姐！时间不多了呀！你告诉我路……”

    凌欣反驳道：“告诉你有什么用？山中树木石岩乱布，你就能选对了路？”

    杜方说：“姐儿，只要你说清楚了……”

    凌欣问杜方：“杜叔，上次是谁领着您在山里穿行来着？”

    杜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马上皱眉了：“姐儿，你莫要亲自去……”

    梁成跺脚：“姐！你告诉我就成了！别磨蹭了，我等不及要与戎兵一战高下！我就不信我不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凌欣摇头道：“不行！你不能去！”

    梁成大喊：“凭什么？！……”

    杜方说：“按武功，该是我……”

    韩长庚说：“无论武功高低，大家都要血战到底……”

    凌欣急了，使劲拍桌子：“谁也不许去血战！”

    凌欣很少这么大声喊，几个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七嘴八舌：“此是妇人之仁！当然，你就是个姑娘家，姐儿，你别掺和这事了！”

    “黑妹妹，有时必须知其不可而为之啊！”

    “梁姐儿！孩子！有些时候，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呀，这就是书中所说的……轩儿，来说一句……”

    “姐姐，我不怕！”……

    凌欣也快跳脚了，大声喊：“听我讲！听我讲呀！”

    大家终于都停下，看着凌欣，凌欣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一条路，能带着他们突围出来！”

    几个人一愣，杜方皱眉说：“我知你熟知路径，可是落霞峰一面是悬崖，所有下山的途径都已被戎兵围住……”

    凌欣举手说：“相信我！”

    梁成马上说：“姐！我相信你！我陪你去！”

    杜轩一推他说：“哪里轮得你？！我陪黑妹妹去！”

    韩长庚又要开口，凌欣忙抢着说：“等等！我知道该怎么做！大家都要听我的！”

    几个人交换了下眼色，又都看凌欣。当初凌欣十岁时，就得到了他们的尊重，现在凌欣二十岁，椭圆脸，健康的小麦色，眉如燕羽，在眉尾处挑了一个弯度，眼含微光，唇带倔强，身材高挑，英姿焕发，说话间，带着种强硬，不容人质疑。

    梁成真挚地说：“姐，我听你的。”其他几个人只好勉强地说：“姐儿，那你说说！”

    凌欣十分严肃地说：“你们都不能去，我会穿过包围圈，前往我朝军中……”她用手势压住人们的话头，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真刀真枪地上阵，我知道该如何做，你们要相信我！”见大家迟疑，凌欣说道：“你们别忘了，我与众不同！”

    她这么一说，几个人都安静了许多——这么多年来，他们都知道凌欣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个时候，许是该听她的。

    杜方皱眉说道：“可是，还是我去吧，你一个女子，若是碰上了戎兵……”

    凌欣认可：“杜叔可以陪我去。”

    韩长庚说：“我也去！”

    梁成说道：“我也……”

    凌欣打断：“人越多越麻烦！容易被发现不说，许多地方，山势陡峭，人多反而危险。”

    杜方说道：“要不，你将路径细说与我，还是我一人前往，你一个女孩子家，我不想让你穿过敌营。”

    韩长庚也点头：“是啊！”

    凌欣摇头：“先不说您在黑暗里是否能选对了路，就是您真的过了敌营，您怎么能让他们信任您呢？我要带他们走的道路，表面看乃是绝路，行走艰难，若是他们不相信您，也许认为这是个陷阱，肯定不会走的。而我不同，十年前，我与五殿下有过一面之缘，他应能信任我。”凌欣想起那时那些人喊“五公子”，就是五皇子吧。

    梁成忙说：“我也认识他呀！”

    凌欣瞪眼：“可你不认识路！”

    梁成蔫儿了。

    韩长庚问：“那时夏家为你出头要簪子，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凌欣含糊地说：“大概是吧。”她不继续这个话题，对杜轩说：“你带着百十来人，只需在我所说的地方，布下疑阵，等到风向合适，就放火烧山，牵扯戎兵的注意力。点火后，你们就立刻撤离！你们去不是为了打仗，一定要珍惜性命，不做无用的牺牲！”

    杜轩理解了凌欣的意图：“好，你那边将五殿下带出险境，我们这边只是佯攻，不必纠缠。”

    凌欣又对韩长庚说：“干爹来接应我们，只需带二三十人，从马场调出三百匹马，绕远路，到山外我说的地方等着我们。我相信，只要五殿下脱身而去，戎兵那边就不会再紧追不舍了。北朝出兵已经三个多月，粮草当已经用完，该很快收兵回去。”

    韩长庚皱眉问：“三百匹够了吗？”

    凌欣叹气：“这些马我们收不回来了，三百匹已经很多了……”

    韩长庚焦躁地说：“姐儿！你可不能小气呀！这是救命的大事！多几匹怎么了？”

    凌欣说道：“我们成年的马也就三百匹，其他的都是马驹，去了也没用。干爹只需注意沿途不要让人抢了就是了。”

    韩长庚挥手道：“肯定不会，我们会打着救援之旗，哪个没良心的敢上来，一定是找死的！……”

    梁成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插嘴问：“姐姐，我呢？”

    凌欣看他：“你要独自坐守山寨了。”

    梁成着急地说：“可是姐姐……”

    凌欣粗暴地打断他：“你不听话吗？！我们一走，这山寨中的老幼妇孺，由谁来照看？山下的生意谁来督管？西域的商队就要过来了，谁来协调玉石的运送？夏人那边的联络，由谁来接待？你身为云山寨寨主，也该担负起这些责任了！”

    梁成着急地说：“可是我想跟你们去！”

    凌欣郑重其事地教导梁成：“如果后方不保，我们在前面怎么能安心？！你必须给我们大家一个稳固的云山寨，撤离的兄弟们，才能有地方回来！懂吗？！”她就是不想让梁成去！

    梁成一挺胸：“懂了！姐姐，我一定好好守住山寨，等你们大家安然归来！”

    韩长庚还是有些没把握，问凌欣道：“姐儿，你肯定能带他们突围吗？”

    凌欣点头：“干爹，这世上，只有我能做到！”她说得如此充满信心，几个人都被镇住了。

    梁成最先缓过来，钦佩地看凌欣：“姐！你真是天才！”

    被梁成这么一说，凌欣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是也没反驳，对着几个人在图上细细指点，安排布置，再三确定了时间和地理位置。

    时间紧迫，凌欣和杜方要尽快出发。凌欣回去更衣，知道要走山路，她穿了一身黑色男装，在腿上打了绑腿。她习武多年，不怕寒意，短衫衣裤只是夹衣。她很熟练地打了个小包裹，韩娘子闻讯跑来，给她带来了干粮和水葫芦，担心地在一边唠叨着，为她梳了男式的发髻。

    凌欣带了一小筒自己配置的火药，这是防卫山寨最基本的武器，她自然早就备下了。这个时代的火药已经很发达，有了能发弹的火炮。凌欣将现有的火药改良了些，她知道这东西的可怕，存储了原料，并没有做多少成品。这次她要用的也不多，倒是无需临时去做。她还让人拿来了铁钎大锤，交给杜方背了。因为不是去硬拼的，路上也难走，凌欣就没有带自己的大刀，托付了韩长庚替自己拿着。过午时分，凌欣与杜方走出了寨门，梁成几个人送他们。

    梁成紧张地对凌欣说：“姐，你……你……”

    凌欣轻松地说：“我没事！你给我好好守住寨子！”

    韩娘子说：“姐儿！你要小心哪！”

    韩长庚对杜方说：“杜兄……”

    杜方说：“你们放心，我会护着姐儿的！”

    杜轩行礼说：“爹，黑妹妹，一切顺利！”

    杜方和凌欣两人向众人行礼告别，一同离寨而去。

    韩长庚和杜轩带着人，准备了火油等物，也在次日天不亮就出寨了。梁成将人们都召集入山寨，严谨门户，一人处理起了寨中的全部事务，云山寨的梁小寨主再也不是个空衔，真的走马上任了。

    凌欣和杜方没有走蜿蜒的山路，而是翻山而过，直奔落霞峰方向。这十年来，凌欣每天舞刀瑜伽，加上经常出山远行，身体比前世不知道灵活矫健了多少倍，攀岩过崖不在话下。杜方更是轻功在身，两个人行动迅速。

    想到五皇子已经被困在了崖上多日，杜方要日夜兼程，可是凌欣却坚持夜里休息，保持体力。

    四天后，他们到了戎兵布围的山区，这次，他们必须在夜里行动了。

    这是个繁星满天的新月之夜，白色的星光照亮了他们周围的山石树木。

    凌欣看着面前的熟悉的地貌，涌起了罕见的乡愁。

    前世，这里是她大学地质系的实习基地之一，她在那短暂的一年大学生涯里，曾在这里实习了两个星期，对这座落霞峰有份特殊的感情。

    落霞峰所在，有个金矿，含金量高，地表浅，开采相对容易。可是矿产探明储量并不大，地点又深在山区，所需投资大，回报率却不够高。所以这个地区的政府放弃了开采，围绕着这个金矿发展副业，将金矿作为实习基地，与各大学签约，还把金矿作为旅游景点，建起了悬崖玻璃栈道之类的观光路线，结果收益比真的开采金矿要高。

    凌欣在云山寨稳定后，曾来此巡视过，考察是否能采金。可是开金矿不比采玉，金矿需经破石，碎石，后期冶炼成金这个过程，不仅需要大量人手，还要有技术。她估计开这么个小矿，至少要百多人。这些人需在山中居住，到山外村镇去买吃的用的，如果再加上从山上尽量隐蔽地把石头运下来，在山下的河滩碎石取金……这难度太大了！现在的云山寨根本没有这个实力承担这样的麻烦，所以凌欣决定先等等，也许十年二十年后，云山寨人满为患，要在此地开个分寨，那时再动这个矿。她在山峰上寻找未来的寨址，自然会留意到前世是在何处铺建了玻璃栈道……

    正因如此，凌欣才感到自己是上天委派来的人——这个世间，没有谁能像她一样，知道落霞峰的绝壁悬崖上，其实有一条小路。

    凌欣在前面领路，有时绕过陡峭的岩石，有时在林木间悄然前行……杜方轻巧地走在她后面，常常停下来观察四周，再跟上去。

    他们到了包围圈外围，可以看到火光营帐，听到隐约人声。凌欣到了一处极陡的崖坡下，这里根本没有路，所以也就没有戎兵把守。这陡坡是她曾想利用的运石路线——建一条铁箍的木管道，利用重力，让山上矿石从管道中滚下来。可惜，坡度太陡，就是把矿石打得再碎，木头也不可能承受其撞击，所以她在坡上走了两回，就放弃了……现在，倒正用上。

    陡坡下是堆堆篝火，人影绰绰，成片的树林中有马嘶声传来。凌欣攀上陡坡，在陡坡顶上匍匐而行，杜方无声地从石上掠过，两个人借着山势，从一片驻军中间穿了过去。

    越往上走，陡坡两边的林木就越来越稀疏，到处是烧焦的树干，在坡上的一处凹陷处，凌欣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杜方到了她身边，低声问：“姐儿还行吗？”

    凌欣点了下头，低声说：“我歇口气儿。”赤手攀岩多累啊，有轻功的人是不懂的。她闻到空气里的焦炭味儿，差点打喷嚏，忙捂住嘴。

    杜方低声说：“看这样子，戎兵放火烧山了，不知道勇王殿下他们……”

    凌欣摇头：“你看下面的包围圈没有撤，可见勇王他们还在，戎兵大概就是在等着他们往下冲吧。”

    杜方叹气：“是啊，他们在这里被围了半个多月了，该已经是箭尽粮绝，戎兵无需向上攻，只要干围住，饿也饿死他们了。”

    凌欣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胸口不疼了，往上一指，两个人又往山上攀登。等到陡坡缓和时，他们已经接近了峰顶，这里已经没有了灌木，全是岩石，光秃秃的，不利进攻。戎兵的数量也不多，只有零星的哨兵，旨在监视。

    他们在岩石间躲闪着，绕过了戎兵，又走了片刻，前方有人喊：“有敌人！”声音已然嘶哑。

    有人应道：“滚石准备！”

    杜方忙拉了凌欣躲在一个巨石后，喊道：“且慢且慢！我们不是戎人！是来相助之人！”

    那边有人说道：“别上当！这下边被戎兵围得严实，他们怎么过来的？！定是奸细！预备……”

    听他们要放石，凌欣忙大声说：“去找你们五殿下，跟他说十年前，在晋元城，那个舞刀的黑傻姐姐来找他来了！”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的蠢样，原本不希望那位五殿下还记得，但是此时只好这么说。

    那边没了声音，他们在黑暗里等着，杜方小声笑着道：“姐儿竟然说自己黑傻？”从他认识凌欣起，凌欣就是小大人的样子。

    凌欣叹气：“杜叔，悲惨往事，不提也罢。”

    他们等了一会儿，那边就有人说：“殿下有令，请黑姐姐过来！”众人轰然，有人打了个唿哨。

    杜方笑道：“五殿下倒是顺杆儿上。”

    凌欣哼了一声，“他倒是知趣，没说傻字。”

    两个从岩石后显出身形，杜方打头，凌欣在后，快步走了过去。这里已经接近峰顶，他们前面是山石砌成的半人高简单石墙，石墙后，一排火把，许多人挤成一排望着他们。

    到了石墙前，兵士们让开了一个缝隙，杜方一拱手，然后踏步一跃，身体腾起，凌空而过，衣衫微飘，如同一只飞鸟，简直酷毙。

    周围的兵士们喝了一声彩，杜方矜持地一笑，说道：“多谢！”转身等着凌欣。

    凌欣不能像杜方那般潇洒，只能一步步踩了石块，登上石墙，再从上面跳了下去。旁边的人们也鼓噪道：“好呀！好呀！”“哎呀！真是个小娘子呢！”“你没听，殿下叫她姐姐呢！”“那不是御姐吗？！”

    凌欣停步，看向大家，士兵们都不说话了。凌欣看到这些人衣衫破烂，有些人身上缠着带血的布条。众人见凌欣打量他们，低声笑着相互用肘臂碰撞同伴，有人咳了一声，说道：“额，殿下有请，兵士们不懂事，请……姑娘莫要在意。”

    凌欣轻描淡写地点头说道：“你们准备一下，凌晨，我们下山。”哼！她曾是个公司老总，还不会摆架子打官腔？

    兵士们哗然了：“什么？！”“你说什么？！”……

    凌欣达到了效果，就不再说话，示意方才和她说话的人带路，那人忙转身，凌欣和杜方跟着他走，留下后面一片议论声：

    “她说什么？！我们下山？！”

    “是拼出一条血路吗？”

    “她不像有武功的样子，还不如前面那个壮士……”

    “武功再强也不可能杀出去呀！下面有几万人呢！”……

    听着人们惊讶的议论，凌欣脸上难免带了笑容。她和杜方只走了不远的路，就到了一个营帐前，那里站着一群将士，中间是一身黑色甲胄的年轻人，周围火把高举，一片明亮。

    杜方对着那个青年行了一礼，说道：“草民杜方，见过勇王殿下。”凌欣见这个青年残破的箭袖上方有龙纹，就也对他行了一个男式抱拳礼，说道：“我现在叫梁姐儿，前来带殿下离开这里。”这里女子是不能说出自己的全名的，闺名是个秘密。凌欣除了那次为了保命喊出过自己的名字外，一般都自称“梁姐儿”。

    勇王有些发呆地点了下头，眼睛一直盯着凌欣。

    凌欣迎着他的目光回望，在火把辉映中，这个年轻人脸上都是烟熏的痕迹，黑乎乎的，看不出当年的模样，只有两只通红的眼睛大瞪着，惊诧里带着疑惑。

    凌欣笑得开朗，说道：“殿下真的长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我还记得那时说殿下该当将军呢，谁想到真成了事实！可殿下如果敢说我没怎么变，我马上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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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下崖

﻿    勇王看着火把光芒中的女子，短打+黑衣，额净眉飞，鼻高唇正，哪里有十年前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亮如星辰，隐约让他记起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好像也挺亮的……

    他像是要醒神般晃了下脑袋，结巴着说道：“姐姐变化真……真太大了！我根本……完全……彻底……认不出来！我听说姐姐离开了晋元，去了外祖的……那个……姐姐如今真是……月貌花颜……”

    凌欣被叫“姐姐”习惯了，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倒是月貌花颜让她哈哈笑起来：“月貌花颜？！为了你这话我就不走了！你赶快让大家收拾好，我们准备下山。”

    勇王诧异地问：“姐姐是要如何下山？”他们早就将周围反复探查，这是一座绝崖。

    凌欣调皮地一笑，向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跟着自己。勇王觉得自己的心都乱跳起来了——难道真的有路？！

    凌欣引着路，走到了一处悬崖边。

    她站住回头，发现勇王停在了崖内几步远，笑着问：“你怎么不过来？怕我把你推下去？”

    勇王摇头：“不……不是，只是没想到，姐姐认得这里的路……”

    凌欣点头：“当然啦，不然我怎么能上来。”她一指悬崖下面：“此处看着是绝路，但是那块巨石后面，山崖错开，有一线立足之地，是一条天成的狭窄小径！”

    跟着的兵将们呼出声来：“真的？！”“竟然有路？！”

    凌欣点头说：“当然是真的！那条小路可横过崖壁，到那边半山之处。由那里上山，不远就有一条泄洪的山缝，深凹在岩石间，两边是岩壁，壁顶没有平坦之处，该没有戎兵驻守。只要这两天不下雨，山缝里就该能走人。从山缝出去，正是崖下河岸，河边是峭壁，也不应有人。沿河下去，出了山，我们云山寨有人带三百匹马接应。只要殿下逃了出去，戎兵也就失去了目标，应很快回北方，以免粮尽之时，我朝援军到来，他们会处于弱势。”

    前世，人们就是凭借着悬崖上的那条窄道，建了玻璃观光栈道，又沿山沟建了下山索车。她那时为山寨选址时，也这么设定了逃生之路。

    又有几个人脱口道：“能走过去？！”有哽咽的声音：“真的？！真的吗？！”

    旁边的一名将领语带怀疑道：“可是我朝援兵不可能及时到来……”

    凌欣转目看他，见这个人身材高大，也是满脸尘灰，勇王介绍道：“这是雷参将。”

    雷参将对凌欣行了一礼。

    凌欣这才回答他的问题：“我们知道援兵不可能及时赶来，可戎兵不见得会如此肯定！毕竟，这不是他们的国度，许多意外都可能发生。兵贵诡秘，若是我有行兵之权，说不定会故意让殿下诱敌至此，在外围再行包围。此处山区，粮草不济，待戎兵疲软之时，就以援兵将其一举歼灭于此！”她语气强硬，不容辩驳。这十年来她习惯了指挥小孩子们，说话很冲。

    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凌欣，杜方忙替凌欣解释道：“梁姐……梁大小姐乃是云山寨老寨主的外孙女，这十年来重建了云山寨，是有主意的人，她曾来此地查看过地形，诸位该听她安排。”

    雷参将带了敬意地说：“难道姑娘是未卜先知之人？！预知殿下将被困于此，事先就策划出了脱险之路？！”

    众人大声感叹：“是位高人哪！”

    勇王喃喃道：“我倒是不奇怪……”

    凌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尊重，就笑了笑：“我可没说什么未卜先知，你们别想得太多了。快点行动吧！我想在天亮时开始撤离。”她出口如令，她面前领兵的人都觉得她太过放肆，可是此时此地，她说的话，却让他们甘于听从——这是绝处逢生的机会呀。

    另一个将领行了一礼，这次先介绍了自己：“末将石强，是殿下的副将。”

    凌欣见这个人中等身材，一边手臂裹了血衣，忙回礼道：“石副将请讲。”

    石副将说道：“听姑娘所说，这条路并不好走。我军有三千余人，一半是伤兵，怎能全部撤离？”

    凌欣突然喉头发紧，咽了下口水说：“两天后，云山寨的人该在下面进行佯攻，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只要这两天戎兵不攻山，我们实际有时间，可以慢慢撤离。”

    石副将转身对勇王说：“殿下，可如果他们攻山呢？不如将伤兵留在山上，我带着他们抵抗住攻击，这样殿下更易脱身。”

    凌欣看勇王，勇王皱眉：“这怎么成？这些都是一直保护我的兵士们，我不能把他们丢下！”凌欣这才暗松口气。

    石副将皱眉道：“殿下……”

    勇王不耐烦地摆手：“如果这位姐姐不来，大家不早就打定主意死在这里了吗？现在有了逃生的机会，若是我们把一半的人留在了后面，走的人就会安心吗？”

    石副将焦急地说道：“殿下，也可让人自愿留下，我们愿意为殿下牺牲！”

    勇王摇头：“不行！不用多说了！留两百无伤的人断后，两天后山下佯攻时再撤，他们行动迅速，该追得上前面的人。现在大家赶快去告诉兵士们，带着伤员，听令出发！”他看向凌欣，凌欣点头肯定，说道：“给我杜叔几个兵士，从崖上下去，帮他去在巨石下打个洞。”

    雷参将说：“好，我去找人来。”转身离开。

    凌欣对杜方说：“杜叔，我们下去看看。”她弯腰攀着崖边，扭头看着脚下，慢慢往下爬。

    勇王又退后了几步，挥手说：“上去几个人，给他们打火把！”

    几个兵士到了崖边，举着火把，将崖下照得通明。杜方看准了地方，从崖上轻轻跳下，落在了巨石前。

    凌欣却是手扶着山崖，小心地挪着步到了巨石边，她蹲下身体，指着一处说：“杜叔，从这儿往里打个洞，最好是水平方向……额，横着……”

    杜方点头说：“好。”他将背着的铁钎和锤头解下，放在石旁，双手抱着巨石，脚尖踩着外缘，绕过半个巨石，向石后一望，惊叹道：“这石后面真有路啊！有这块石头挡着，谁能看见？”

    他没发现自己话里的问题，凌欣自然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站起来说道：“杜叔，打锤时要用布包钎子头。”

    杜方点头说：“那是自然，姐儿上去吧。”

    凌欣爬回了崖上，见勇王站在阴影中，神情似有担忧，凌欣走到他身边，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勇王还是看着悬崖处，低声问：“那下面，很陡吗？”

    凌欣点头，说道：“是很陡，你让人告诉大家，走山路时，看前面，看里面，就是别看下面。最重要的，是怀着要走到底的心！”

    勇王沉闷地嗯了一声，几个兵士们走过，有人放下了绳子，他们相继下了悬崖，不久，崖下就传来了闷闷的打钎声。

    勇王望着沉默着，凌欣只以为他是累了，也没有再说话。不久，那几个兵士带着铁钎和锤子爬上崖来，凌欣站了起来，又下了崖。

    到了巨石前，杜方指着一个黑洞，问道：“这成了吗？”

    凌欣看看说：“该是可以，这石头下面并不稳，如果不是时间紧，打钎也能撬开它。”

    杜方放下心：“那就好，不然的话，除了我，没人能过此石去那边。”

    凌欣解下腰间的一个小包，拿出一个被油纸包着的短粗竹管，将导-火-索从油纸中撕了出来，把竹筒放入了洞中，留了导+火+索在外面。凌欣又从怀里拿出火石给杜方：“杜叔，点燃后要赶快上崖。”

    杜方接过火石说：“我知道，那年姐儿在山上试过这东西，你忘了？”

    凌欣说：“那我也得嘱咐您一声。”

    杜方呵呵一挥手，凌欣攀回崖上，对周围的人说：“都往里面去。”众人都退后了，片刻后，杜方身影一闪，也上了崖，再次对大家说：“后退，我点了火了。”

    人们都站在丈外，一时，静悄悄的。

    杜方担心地看凌欣：“姐儿，要不……”

    凌欣摇头：“别！至少等一柱香……”她还没说完，就听见崖下轰隆一声响，崖上的地面都颤了一下，一团尘土弥漫上来，人们又往后靠了靠。

    凌欣担心地问：“这不会惊动戎兵吧？”

    勇王说道：“加强警戒！”有人应了声。

    杜方说：“此时初春，常有雷声，但愿他们不会注意到。”

    雷参将说：“姑娘可有许多这种火药？带来了我们其实可以与戎兵一战！”

    凌欣摇头：“我没有那么多，而且，戎兵在山下环围，不够集中，需大量火药，我们来不及做出来，也没时间运过来。我们能兵不血刃地离开才是最好的。”

    这次雷参将对凌欣态度特别好了，点头说：“姑娘所言甚是！”

    等到尘土散去，凌欣随着众人到崖边往下看，那块巨石已经不见了，地面上是个坑，后面，山崖仿佛中间错位，上面的崖壁回缩了几尺，现出了一条崖上的小路。

    军士们都纷纷赞叹：“真的啊！”“谁看得出来呀？！”……

    杜方说：“我先去走一趟。”

    凌欣忙说：“杜叔，我只是在那边观察过，该是能走，可是您得小心哪！”

    杜方捋了下胡须笑着说：“姐儿，就是没有这条路，你杜叔我也是走得过去的。”

    凌欣看着杜方的短衣打扮，拍马屁道：“杜叔，您方才这话，要是穿着书生的长衫说的，那简直飘逸极了。”

    杜方哈哈一笑，身影一晃，在人们的一片惊呼声中，落在了那个坑边，然后沿着那条小路走去。

    东方初亮，清晨的崖下，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杜方黑色的身影，如在雾中漂浮。他走到了小路尽头，又走了回来，再登上山崖时，周围的兵士们一片喝彩。

    杜方对大家笑了笑，拱手行了个礼，他到了凌欣面前，笑容隐去，低声说：“不是那么好走，给我些木桩，我再走一遍。”

    不等凌欣说话，勇王一看身边的雷参将，雷参将急忙去了。一会儿，他拿回来了一个袋子，里面都是新削的半尺木栓。杜方将铁锤插入腰间，提了布袋，就要下崖，凌欣又忍不住说：“杜叔小心哪，要不我跟您去吧？”

    杜方笑：“姐儿到底是个女子，总是操心……”话语未落，人就在崖下了。

    凌欣看看东方，对勇王说：“让大家开始排队吧，我杜叔回来，我们就下崖。”

    晨光下，凌欣能看出勇王的脸色明显有些苍白，凌欣关切地问：“殿下，你生病了？”

    勇王摇了摇头，扭脸对雷参将说：“你听到姐的话了。”雷参将答应道：“是。”他一路走一路命令：“排队，快，站好队，我们准备下崖了。”

    兵士们有的惊呼：“真的？！”“能下崖？！”有的催促：“快！快点呀！”……

    这次，杜方好久后才又上了崖，他的手中已经没有布袋了。

    东方日出，阳光遍洒山野。悬崖下面深不可见的沟壑，那边又是层起的石岩，一望而去，山峦叠嶂，没有人烟。

    杜方对凌欣点头说：“姐儿，你跟着我。”

    凌欣却对勇王说：“殿下，你跟着我的杜叔，我在你后面。”

    杜方忙对勇王说：“对，殿下，我在你前面领路。”

    勇王咽了下口水，艰难地说：“我，我最后走……”

    石副将和雷参将等人都异口同声道：“不！殿下一定要先行！”

    勇王说话有些勉强：“可是……我……我……”

    凌欣一挥手：“你什么你？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来这里，你得听我的！”她平时指挥一帮毛孩子习惯了，加上蔑视权威，对这个落难皇子也吆三喝四的。

    杜方责备地看凌欣一眼：“姐儿！这是五殿下！”

    凌欣嘿嘿笑，可还是一瞪勇王，催促道：“五殿下，别傻着了，快走吧！”

    勇王的嘴唇有些颤抖，看着凌欣含着笑意的眼睛，突然说道：“姐，我叫柴瑞。”

    凌欣眼睛一亮：“是瑞雪的瑞吗？”

    勇王点头，凌欣高兴地说：“我最好的朋友叫朱瑞！特别有福气！殿下，你肯定也是走运的人哪！你信我吧！没错！”朱瑞的运气多好，两个人是高中同学，朱瑞本来学习不怎么好，高中有了个学霸男朋友，帮着她复习，硬是拉扯着她上了一本分数线——一分！因为有自己这个朋友，男友发了大财，朱瑞结婚时也脸上有光。后来连班都不用上了，生了个孩子又是个儿子，还信了教，灵魂都有着落了……简直是个全福太太呀！

    杜方也笑起来：“殿下，真是如此呀，不然怎么有我们来了这里？”

    勇王深吸了口气，点了下头说：“好！我们下崖。”

    杜方先到了崖下，举手向上说：“来，殿下，到我这边来。”

    勇王学着凌欣的样子用手撑着崖边，将身体顺往崖下，凌欣叮嘱：“你只看自己的脚，别看下面。”

    勇王再次点头，舔了舔嘴唇，慢慢地爬了下去。

    凌欣回头对众人大声说：“大家不要乱！一个一个地走，往前看，我是一个女子，我能走过去，你们都能走过去！”兵士们大声应和。

    凌欣知道自己作弊了，她平素习武，身体好，走过去该是不难。这些人在这里困了这么久，有些人还受了伤，不见得能走到头，可是她需要大家有信心，只能这样给众人打气。

    说完，凌欣下崖，杜方引着路走上了小径，勇王柴瑞跟在他身后，手扶着山壁，一步步地走得很慢。

    凌欣与柴瑞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她后面，一个接着一个，崖上的兵士们相继走上了小路。他们有的搀扶着伤员，有的甚至抬着木架上的伤者。山壁上，如一线蚂蚁，行走着从崖上撤下的人们。

    凌欣边走，边忍不住喊话：“别急！看准地方落脚！那里有个木栓，可以踩一下！看前面！大家靠着山崖！呼吸！别忘了呼吸！镇定！大家一定要镇定！……”

    她这么干，一方面因为这些年对一群孩子发号施令惯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她自己打气。这条小径不过几尺宽，路面并不平坦，有的地方甚至断了，要攀着石壁跨过缝隙，凌欣紧张地错着小步行进，丝毫不敢大意。

    这一壁悬崖高峻险恶，下面就是绝谷，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凌欣大喊：“不许看！不许回头！不然他就白死了！我们现在要替他活着！接着走！往前看！记住！四肢中要有三点，就是三处是稳的，只有一处向前动，明白吗？！三点原理，身体要有三点支撑！每次只能动一只胳膊或一条腿，不能同时动！……”

    她的声音清亮高昂，底气比在这里困守了十几天的人足多了，让人无法不听。

    这条崖壁的小径并不长，可是她身后的惨叫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凌欣一刻不停地持续喊话，觉得自己成了足球比赛中在场外对着队员大喊大叫的教练，可同时，她自己也是个场上的运动员：出着虚汗，眼睛不敢往下看，暗恨这条路怎么也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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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行路

﻿    终于，领头的杜方登上了山体，转身一把将勇王柴瑞拉了上去。凌欣也到了山崖旁边，手扶着地爬上了山岩，长出了口气。杜方站到了山壁旁边，将接近的军士们一个个地拉上来，柴瑞走了几步，突然跌坐在了地上，凌欣忙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到了近前，她才看到柴瑞满脸是豆大的汗珠，嘴唇都是灰白的，凌欣吓了一跳，方才这一路，她只看到他的背影，不知道勇王如此痛苦，凌欣忙问：“你受伤了吗？”

    柴瑞喘息着，苦笑着对凌欣说：“我，原来，怕高……”

    凌欣大惊：“恐高？！你怎么没告诉我？我可以让杜叔牵着你走。”

    柴瑞摇头：“我可不想让人牵着走，不然我这辈子也别想抬头了。现在好了！我再也不怕了，从今后，再也不怕了……”他抱了双臂想止住自己的颤动。

    凌欣拍了下他的肩头：“你真棒！”恐高的人能走过来，的确是要有坚韧的意志力。她平时对那些孩子们动不动就说一句“真棒”，以示鼓励，此时说来特别顺口，柴瑞有些脸红。

    上来的兵士们越来越多，凌欣站起来说：“大家跟着我走吧，后面的路不是这么险了，杜叔……”

    杜方回头说：“姐儿带他们下去，我一会儿回那边崖上去。”

    凌欣睁大眼睛：“杜叔！”

    杜方笑笑：“那边留着两百多人，我也得带着他们走过来呀。”

    凌欣皱着眉，要哭了一般说：“杜叔！您可一定要跟上来啊！”

    杜方呵呵笑起来：“姐儿还是这么不相信你杜叔呀！”

    凌欣急了，“真的！杜叔！您千万不能出事！”

    杜方将一个兵士扯上来，说道：“怎么会？你杜叔可是个厉害的人物呢。”

    柴瑞在一边行了一礼：“多谢壮士！”

    杜方不及回礼，只对着勇王点头说：“殿下，帮着我照看下姐儿，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

    凌欣含泪了：“杜叔！”

    杜方挥手说：“姐儿快走啦，这里这么多人，都站不下了。”

    凌欣点了下头，带头往山中的泄洪山缝走去，柴瑞跟在她身后，石副将招呼着兵士们随他们前行。

    洪水从岩石中冲刷出的山沟，虽然不如崖上的小路危险，但是也极为陡峭，经常要从一人多高的石头上下来。凌欣可以一跳下来，可是后面的伤兵，已经饿了几天的将士们，就无法那么迅速，所以他们行进得很缓慢。

    走到了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山缝里已经全黑了，不能再往下走，否则一个失足，能摔断腿脚。凌欣就让柴瑞宿营。

    凌欣估计只行了一半路途，该还要一天时间。她将自己的干粮拿出来，给了她周围的人们，柴瑞就如其他人一样，只吃了一口，让凌欣又对他夸奖了一句“真棒”，此时柴瑞终于发现凌欣的这个“真棒”是随意发的糖果，就不红脸了，反而有些悻悻然，觉得凌欣把他看成了个小孩。其实凌欣的确将他看成了个孩子，她这些年在山寨作威作福惯了，把年轻人全都当弟弟看待。

    天黑了，众人也不敢点火，只能坐在黑漆漆的山沟里过夜。柴瑞许是记得杜方的叮嘱，让凌欣坐在了自己旁边。将领们过来向柴瑞报告情况，临走时都不忘对凌欣道谢，凌欣很谦虚地回礼，还时常要说对方辛苦英勇之类的话，以示礼节。

    夜深了，众人大多歇息了。凌欣又饿又累，依坐在冰冷的石块边，惦记着护送自己来的杜方被留在了后面，也怕自己睡着了会冻着，就强睁着眼睛。可她周围的将士们连日在峰上坚守，又加上走了一天的小路，都已经疲惫不堪，纷纷入睡，鼾声四起。

    凌欣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许该去站岗，就轻轻起身，旁边的柴瑞开口道：“姐姐要去哪里？”

    凌欣回答说：“我睡不着，到沟边上去看看。”

    柴瑞说：“姐姐不必去了，我让人布了岗。若是姐姐不想睡，就陪我说说话吧。”

    凌欣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软弱，就没有动。

    沟沿上的灌木盖住了夜空，只有几点星光从枝叶间闪动，可这极弱的夜光，还是让凌欣看见了柴瑞在仰面看着上方。

    说是让凌欣陪他说话，但柴瑞好久没有说话。

    凌欣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就也不开口。虽然知道杜方有武艺，凌欣还是担心……

    柴瑞问道：“你是在担忧杜壮士？”

    凌欣嗯了一声。

    柴瑞说道：“杜壮士武艺高强。”

    凌欣叹气：“我知道，但我就喜欢瞎担心。”

    柴瑞问：“你是怎么认识杜壮士的？”

    凌欣回答：“十年前，他仗义出手，保护了那时收留我姐弟的干爹，然后又护送我姐弟北上云城，这些年，他一直为山寨奔忙……他是我的大恩人……”说到此，凌欣忽然想哭，哽咽着说：“我不想让他……”

    柴瑞忙小声说：“他不会出事的，你看他来回走了几次那崖壁，都没事。”

    凌欣点头：“我也明白，只是，我一想到我在意的人会出事，就特受不了……”也许是深夜，凌欣少见地伤感，她仰望夜空，说道：“我希望，那些帮助过我的人们，都平平安安的，我还不了的恩情，上天会赐福给他们。”

    柴瑞停了片刻，低声说：“我也这么希望。”

    凌欣忽然想起了件事，说道：“哦，当年，是你给我的簪子吗？”

    柴瑞愣了一下，摇头道：“不是，是……”

    凌欣没等他说完，就接口说：“那怎么也得多谢你！听说你的外祖夏家出面，逼得安国侯夫人将那簪子拿了出来，我干爹把簪子带到云城给我了，你若是有机会，替我向你外祖家道声谢。”

    柴瑞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姐姐，十年前，你怨我们吗？我们当时没有带上你们。”

    凌欣摇头说：“怎么会怨？你们当时引开了戎兵，其实是救了我们姐弟。我们后来就躲起来了，天亮时，援军就到了，我们根本没危险，倒是……”凌欣想到对方毕竟是朝廷中人，自己这时还是不要说安国侯府的坏话，免得勇王认为自己是在给他递话，让他帮自己报复什么的，忙停住了。

    柴瑞松口气说：“这样就好，那之后，云弟几次对我说他很后悔，不该扔下你们姐弟。我一想起来，也觉得心里过不去，总告诫自己，这种事坚决不能再干。”

    凌欣随口问：“云弟？贺相的小儿子？”

    柴瑞说：“是呀，贺云鸿，钦点的探花郎，京城最俊美的公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凌欣笑起来：“看来他是你的好朋友，你这么满口夸他。”

    柴瑞说：“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是我的伴读，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喜武，他喜文，可他有血气，有时比我更狠。那次在晋元城，我们一人抱了戎兵一只大腿，他用簪子扎了那人后膝，你还记得吗？”

    凌欣又笑：“记得记得，我那时就想，小屁孩们很勇敢嘛！”

    柴瑞话中也含了笑意：“本来他也想与我一起出征的，可是他在吏部有官职，不能随意行走。”

    凌欣对柴瑞说：“我朝重文轻武，你身为皇子，却入军中，已经是很不易，这次还出征迎敌了，好有胆气！”

    柴瑞沮丧了，叹息道：“什么胆气？我军大败，虽然我不是主帅，但是我也没有能给出什么好主意。我们突围后完全处于被动之地，无还手之力，只能一味逃跑。虽然收复了我朝所失的三城，可是现在看来，戎兵大约也没想长久占据城池，该是有意来歼灭我朝军队，此战折损了我朝几万兵马，我就是活着回去，也没有什么脸面了。”

    凌欣安慰道：“没事！你才几岁？十七？十八？还年轻着呢！这一仗如果你胜了，反而可能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日后真的让你单独行兵打仗了，你不知深浅的话，不更危险？一开始吃败仗，反而会学得快些，下次就可能赢了。”她在山寨做了这么多年的知心姐姐，安慰起孩子们来，驾轻就熟。

    柴瑞缓缓摇头：“我过去深恨戎兵犯我领土，生民涂炭，总想狠狠地打击他们，让他们不敢再犯！可是这次我才知道，戎兵极为彪悍凶残，我朝将士根本无法匹敌！我不知朝中是否能再容我出战，可就是我真的还有机会能与他们一较高低，我也没有得胜的把握，大概还得败落。”

    凌欣摇头：“你太消极了！怎么能轻易就说‘败落’呢？我跟你说一个故事，是个外域之地的真事儿，有一年闹了匪患，敌势浩大，一个乡绅带着一帮乡勇拼凑的军队，前往抵抗，结果打一次，败一次，他有一次甚至跳河才逃了命。有人给皇帝上奏章，说他是屡战屡败。他听说了，就自己改了一下，聊以自勉，你知道他改成了什么？”

    柴瑞笑：“我怎么能知道？”

    凌欣用食指点着身前的虚空说：“他改成了，屡败屡战！”

    柴瑞轻声笑起来：“这样，的确有番豪气。”

    凌欣说：“最后，到底是他赢了，这不出人预料吧？”

    柴瑞点头：“对，这样的人，只要让他逃得性命，他最后定是会赢的。”

    凌欣一拍膝盖笑道：“就是呀！这次你逃得了性命，我赌你日后要赢，你可别让我输呀。”

    柴瑞长出了口气：“多谢姐姐教诲，我决定了，回去后就继续整军，早晚再打一仗！”

    凌欣笑了：“你真棒！你没扔下伤员，就凭你这良心，定会得到将士的全心拥戴，得胜只是早晚啦！两军相逢勇者胜，你又是勇王，你的军队干脆叫勇胜军吧！”

    柴瑞现在对“真棒”卡已经免疫了，但是听到“勇胜军”名字，在黑暗里对凌欣拱了下双手，说道：“谢姐姐赐名。”

    凌欣摆手笑：“什么赐名呀！就是信口一说，你喜欢就好，一口一个谢的，别这么客气。”

    柴瑞轻轻地说：“姐姐，不是客气，我们五天前就已经断粮了，这些天，将士们吃的是野草和地鼠，后来峰顶连草都没有了，我们只是靠着山壁上渗出的山泉维生，坚持不过这两天了。”

    凌欣看向他，黑暗里，青年的眼睛里闪着山缝上空的星光，凌欣笑了笑说：“最该感谢的，其实是杜叔。没有他，我大概过不了戎兵的包围，也走不过那条崖路。”

    柴瑞点头说：“杜壮士的确是大功第一人，可是姐姐也是我们的救命之人。”

    凌欣忙说：“救你们的何止我们，有许多城池都派了兵前来为你解围，吕城的上千援兵全被戎兵杀了。我杜叔说江湖上有许多侠义之士也来救你。山下，许多人为了你们付出了生命。我只是取了个巧，那些为你们而死的人，你得帮忙让朝廷抚恤他们的家人。”

    柴瑞点头：“好，姐姐，我一定记得。”

    他答应得这么乖巧，凌欣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凌欣才意识到柴瑞靠着山壁睡着了。

    凌欣盘腿坐了，开始打坐行气，不知不觉间，一丝灰蒙蒙的光亮从沟上透下，凌欣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舒了口气：天终于亮了。

    柴瑞一下醒来，猛地坐直，凌欣忙笑着说：“没事，我吵醒你了？”

    柴瑞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才又松垮地靠回山壁。

    凌欣说道：“我知道你们累，可还是别这么睡在石头上，会着凉的。再坚持一两夜吧，我们出了这山区就安全了。”

    柴瑞疲惫地点头，凌欣也知道她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要艰苦得多。见有人过来问柴瑞话，凌欣懒得再同人招呼，就说自己要上崖看看，离开了众人。

    凌欣爬上了山缝，四周看了，果然没有见到任何戎兵的影子，干了些自己的事。

    她一夜没吃东西，又渴又饿，想起柴瑞说的靠岩壁的流水解渴，就来回巡看，这里本来就是泄洪的山缝，她不久就找到了一线水流，顺着岩石流淌，凌欣喝了些，一向不畏寒的她，都觉得凉到了肚子里，不敢多喝。她下了山壁，到了沟底，告诉了柴瑞上面有水，柴瑞让几个兵士随她上去，用水袋接了水下来。

    等大家收拾好，凌欣再次领路，柴瑞紧跟着她，顺沟往下走。

    就像前一天，他们走得很慢，有些地方近乎垂直下落，兵士们要将伤员一个个地用绳子顺下去，但凌欣没有听到后面有一声抱怨，兵士们默默地跟随着她，在山缝中蠕蠕前进。

    没有粮食，自然不用停下吃饭，众人只靠着喝水维生。

    凌欣尽量不去顾及自己的饥饿，专注地感谢上天此时没有下雨。

    她一路小声嘀咕：“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柴瑞好奇地问：“姐姐在说什么？”

    凌欣说：“在谢天谢地没下雨，这是排洪的沟渠，只要一下雨，咱们就没法走了。”

    柴瑞笑：“的确是，我们是幸运的。”

    凌欣说：“当然啦，这肯定是跟你的名字有关啦，瑞，沾上就是好事呀，瑞雪，瑞风，瑞气，瑞雨……”

    她没想起皇家有名讳这么回事，平常人不能直呼皇子的名字，就这么一再称呼柴瑞的瑞字。

    柴瑞倒是没恼，跟在凌欣的背后感叹道：“我该去好好谢谢父皇……”

    凌欣眨了下眼，忙停下，不再说什么了。

    柴瑞有些不好意思了，边走边说：“姐，我还从没有对别人称过姐呢，可是不是有许多人这么叫你呀？”

    凌欣笑着挥手说：“当然啦，我的山寨里有快两百弟弟了吧？”

    柴瑞又叹：“对不住姐姐，当年贺相让人查出了姐姐的身份，也知道姐姐被逼去落草，我们都没有援手，让姐姐受苦了。”

    凌欣惊讶地说：“怎么是苦呢？这十年是我最快乐的十年。”还是两辈子加起来算的。

    柴瑞不出声，凌欣知道他不信，就说道：“重建云山寨，真的是我喜欢干的事。像玩游戏一样：一步一步地设计，然后实施，在现实里看结果。”

    柴瑞有些不信地问道：“姐姐重建的云山寨？当初姐姐上山时，不过十岁吧？”

    云山寨是凌欣的骄傲，一打开这个话题，凌欣的话就特多，加上在山沟里走路也是十分乏味的事，他们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凌欣就边走边与柴瑞聊天：“当然是大家的努力呀，可是我也出主意了！”

    柴瑞感叹：“姐姐十岁就非得让人都得听姐姐的了？”

    凌欣知道他觉得自己太霸道了，笑着辩解道：“那是因为我说的有理呀！比如，我说要是想建山寨，就要得人心哪。一般来说，该以情动人，再给予物质的好处。可又怕有不良之辈，升米恩斗米仇……””

    柴瑞点头道：“这点，何止山寨，到处都是如此。施恩之时，自己要强大，能震慑住别人，所谓有威而立……恩威并施。”

    凌欣说：“当然，你们皇家讲的是制衡，是手段啦。我们就是个山寨，寨里大家团结一致，寨外以义结交江湖，让人们知道云山寨不是为恶之辈，内外和谐，我们就站稳脚根了，很简单。”

    柴瑞问：“姐姐当年就这么说的？得人心者得天下，姐姐人小心可不小。”

    凌欣挥手道：“什么天下呀！我才不管！我只想要个能让我放心的山寨。如果没有人心，那多可怕！比如我可以造出最好的强++弩，可如果大家不向着我，多么厉害的武器，都无法保护我，反而会成为灾难，因为随时可能有人将武器对着我……”

    柴瑞了然地嗯声：“所以姐姐有了二百弟弟。”

    这真是个明白人！凌欣嘿嘿笑，小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险恶呀？”

    柴瑞很郑重地说：“我觉得姐姐人很好！可姐姐怎么养活这些弟弟们？”

    凌欣说道：“当然得做买卖呀！西域买玉石，南边购茶叶，还在山上种植果木，放养家禽啦，现在我们不仅自己够吃，云城都靠着我们山寨的猪羊鸡肉过年呢。我们的粮食，根本吃不完，就拿去换马——不然出山后，接我们的那些马是从哪里来的？”

    柴瑞啧声道：“姐姐真是富有，我朝马匹奇缺，朝廷向边境换马，每年也不过万匹，平常人家哪里有……多少来着？三百匹马？”

    凌欣笑着说：“我们不是朝廷，反而好办事。夏国那边有许多人都成了朋友……你可莫对别人说去呀！我们躲在云山过小日子，特别舒坦，你看，你根本用不着觉得对不起我们姐弟。”

    柴瑞沉吟半晌，说道：“但姐姐毕竟是安国侯的嫡长女，如此落魄，实在天理难容……”

    凌欣哭笑不得，对柴瑞说：“你要真是我弟弟，我该揪你耳朵了，我方才都白说了吗？”

    柴瑞严肃地说：“就是姐姐的山寨再兴旺，也顶着‘落草之寇’的名声，有碍子孙后代，姐姐怎么不看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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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邀请

﻿    凌欣无所谓地挥挥手：“我可想不了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过好这辈子才是重要的，那些名利都无法决定我们的灵级……”

    凌欣从一块大石上跳了下去，落地腿一软，一下跪倒，双手着地，才意识到自己两天没吃饭，大腿肌肉已经没力气了。

    柴瑞在上面见了，着急地问：“姐姐怎么了？”

    凌欣忙向他摆手：“没事！你别跳！容易崴脚，你慢慢下，我等着你。”她索性翻身，坐在了地上。

    柴瑞从石边慢慢地爬了下来，两个人发现他们又把大家甩到了后面，柴瑞就在凌欣身边坐下，问道：“姐方才说的灵级是什么意思？”

    凌欣看着两手泥说：“这是我胡说的，就是灵魂的级别吧。”

    柴瑞思索了片刻，又问道：“姐，十年前，我还记得，开始时，你还是傻傻的，你娘挡到你身前时，你都没出声，可是后来，你怎么突然讲话了？”

    凌欣说道：“我不记得过去的事，只记得娘在我耳边说，让我照看弟弟。突然之间，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柴瑞打断说：“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凌欣问：“什么话？”

    柴瑞说：“你说，你是来找死的……”

    凌欣噗嗤一笑，又轻叹了口气——那时她刚刚从深渊边闪回，心中充满了要牺牲自己，让灵魂摆脱厄运的强烈希望，可是现在十年过去了，她不知道若是再出现那时的场景，她是不是还有勇气急切地迎接死亡。凌欣想说个谎话，但忽然看到柴瑞正盯着她，充满了红丝的眼睛神色认真。她意识到柴瑞也才经历了生死的考验，虽然现在下了顶峰，可也不能说完全脱离了险境，也许死亡的阴影还没有离开他的心头。

    凌欣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平淡地说：“也许你不信，我醒来之前，感觉就在地狱的边缘，觉得冥冥中，有种力量掌握着灵魂的归属：如果人在生命中奉献出了自己，灵魂就能飞升。如果耽于自私，就会沉落黑暗。我那时刚醒来，觉得如果为了救你们死了，许就能上天了，所以当时挺想找死的。”她忽然想起朱瑞说过基督讲，任何人，如果只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就会失去灵魂……是不是这么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柴瑞静默了片刻，说道：“这么有意找死，可不也是交易？人说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有恶不罚。你那么做，为了自己升天而救人，算不算蒙骗神灵呢？”

    凌欣呵呵笑起来：“当然算啦！所以我当时没死呀！一定上天看穿了我的把戏，说你这不是还是自私吗？不收我呀！我想哪一天，一定是我特别不想死的时候，上天就……”

    柴瑞打断道：“姐姐成亲了吗？”

    凌欣一愣：“怎么了？这跟我们现在说的‘找死’有关系吗？”

    柴瑞一下子笑了，又嘘了口气，说道：“只是问问。”

    凌欣用眼角看着柴瑞笑：“你多大就关心这事？这一般是有了孩子……”她想起韩娘子，没有孩子，接着说：“或者三十岁以上的妇人才问的。”

    柴瑞说：“我临出征前，我的儿子刚半岁，所以我能体会那些有孩子妇人的心情——有家有子，的确是很美的事，至于那些没有的，也一定是夫妻幸福……”

    凌欣惊讶了，正眼看柴瑞：“你才几岁？！已经有儿子了呀！你真太棒了！”她叹了口气：“你让我觉得老了，你这么大的孩子都有孩子了……”山寨里十七八岁的青少年们就是成婚了，也还没有生子。

    柴瑞对“太棒了”彻底无视，笑着说：“这是什么话？我怎么算是孩子？当然，我也是早的。我十一岁时，我母妃就开始给我看亲事了。晋元城后，我开始学武，十二岁就每日去军中操练。我母妃老早就说，如果我没有儿子，就不许我出京。也许是那次我被围晋元，把她吓坏了。没办法，为了随军出京，我只好赶快生儿子。”

    凌欣哈哈笑，刚要说什么了，但突然想到柴瑞口中的母妃可是当朝皇帝的宠妃夏贵妃！她赶紧把话茬儿全咽了下去。

    柴瑞瞥了眼凌欣，转眼看他们面前的大石头，说道：“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云弟比我只小一个月，不仅没有孩子，退了亲后，现在也没定亲……”

    凌欣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暗道你们两个感情可够好的呀，动不动就说起这个人，可这人跟我有关系吗？轮不到我指三道四吧？她只能也看大石头，正好，上面出现了一个人的半身，凌欣忙喊：“别跳！走下来！”

    不久，好几个人下了大石头，凌欣和柴瑞起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天黑，他们已经快到山脚下了，临出山缝，凌欣更加谨慎，她对柴瑞说道：“我们再等一夜，算来，明日云山寨的兄弟们该到了戎兵外围了，他们纵火佯攻，就能吸引戎兵的注意力，这边如果没戎兵最好，就是有，也该不那么警惕。”

    柴瑞点头，对他身后的人传达了指令，大家又一次布岗休息。

    凌欣觉得前肚皮已经完全贴在了后背上，看到有兵士从山石间挖出草根吃了，自己也想试试，可是又怕伤了肠胃。前世她节食减肥的时候，经常饿自己两三天，现在想来，太不知好歹！最让她后悔的，是临出发的那天早上，她怎么选了个小的红枣饼呢？应该挑个最大的馒头啊！真是作啊……

    柴瑞走过来，看见凌欣的眼神，问道：“我让他们给你弄些？”

    凌欣摇头：“这才几天？我读过书，人饿上十多天都不会死的，就是莫要吃坏了，拉肚子就不好了。”有证据说是四十天，但凌欣觉得到最后，人虽没死，脏器肯定全成干儿了。

    柴瑞对周围的人大声地说：“听见没有？！我姐说了，十多天都饿不死，我们还有那么几天活头，就是你们吃东西的时候弄干净！……”他停住，人们哄笑，有人接着说：“别没饿死，却拉……”

    柴瑞打断：“闭嘴！没看见我姐在这里吗？！”

    人们一片声音：“对不住！”“他就是这么个口没边的人！”“我替您打他了！”……

    凌欣一笑，大度地表示自己不在意。

    柴瑞再次示意凌欣和他坐一起，山沟里阴寒，柴瑞打了个寒战，又抱了双臂。

    凌欣说：“你赶快想想别的事，思维决定身体反应。”

    柴瑞呵呵笑起来：“姐姐总有些奇谈怪论。”

    凌欣挑眉问：“我说的不对？”

    柴瑞点头说：“很对！我是听了姐姐的话，才走过了那悬崖的。”

    凌欣得意地笑：“听人劝，吃饱饭哪！”

    柴瑞又笑了，笑过问凌欣道：“出谷之后，你去哪里？”

    凌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回云山寨啦，还能去哪里？”

    柴瑞哦了一声，有些捉狭地笑着看凌欣：“姐姐这么急着回去，是不是去找婆家呀……”

    凌欣突然想起韩娘子说杜方会带回来五娘子的一个远方侄子，还是个秀才，自己走得匆忙，不知道这人来了没有……一下子用手背挡着嘴笑了起来。

    柴瑞脸上愕然，问道：“姐姐真的是……”

    凌欣忙摇头说：“哪儿呀！别人玩笑的。我才不想找什么婆家呢。云山寨就是我的家，也许，哪天找个跟我一起上山的人吧……”

    柴瑞不快地皱眉：“姐姐满腹才略，怎么能让后代沦落山野？一定要有个卓越的男子……”

    凌欣手掌朝天：“我干娘经常这么念叨我的婚事，你是不是认识她？”

    柴瑞很执着地样子：“姐姐定过亲吗？可曾想过要嫁何种人？”

    凌欣望天：“勇王殿下！咱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柴瑞点头：“的确，这事本来该同你的长辈谈，你一定不好意思……”

    凌欣要抓狂了：“殿下！我求您了，我是来见一个将军的！不是一个媒婆！”

    柴瑞哈哈大笑，“好吧，那就先不说这事了……”可是接着他的脸色就黯淡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凌欣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柴瑞低了下头，显得垂头丧气，片刻后才又抬头看凌欣，语气真诚地说：“姐姐，我知道你来这里，救了我们大家的命，已经很不容易，可是我能不能再请你帮我个忙？”

    凌欣一愣：“什么忙？”

    柴瑞眨了下眼睛，低声说：“陪我回京城。”

    这次轮到凌欣眨眼了：“为什么？”

    柴瑞不再看凌欣，转脸看着旁边疲惫地倒卧的兵士们，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随军出征，赵老将军战死在我眼前，八万将士溃败，我与几千人被围追入山间，戎兵以火攻，一步步将我们逼上孤峰，我们在峰上用石头打退他们，箭尽粮断，生机已绝……就是我们脱险了，也是败军之士，回到京师，如丧家之犬……”

    见凌欣要说话，他抬手止住她，接着说：“我知道你说的对，此时之败，不是长久之败，我也绝不会因此就泄了气。只是，我需要一个给我打气的人，时常提醒我几句，让我能有勇气去面对父皇，太子，皇兄们，还有我的亲朋好友。姐，你能帮我这个忙吗？”他语气带着一丝颤动，似是在伤感。

    凌欣看着柴瑞的侧脸，他洗去了尘灰，可面庞黝黑，极为消瘦，颧骨处皮暴，嘴唇上都是疮，看得出，他紧咬着牙关。

    凌欣心生怜悯，这怎么都是个青少年呀！后世还没有上大学，可是现在这孩子已经历了这么艰辛的历程！他虽然是皇子，但比那些山寨的孤儿们境遇都惨哪！

    而且，他的名字是“瑞”！因为她过去的好友朱瑞，她对柴瑞有种“友人”的感觉。实际上，两个人也聊得投机，他该算是自己的朋友了。对于朋友，当然要帮忙啦！

    再说，自己来了以后，还没到过京城那边，那是全朝经济发达地区，的确可以去探索一下商情。现在有人邀请，到了京城吃住都有了着落，很方便呀，算是一路调研旅游一下有什么不好？……

    她点头说道：“好，我陪你进京，你见了你那些亲戚，我就回云山寨。你可要付我路费哟！”

    柴瑞嘴角一翘，笑了，扭头看凌欣：“只要姐姐去了京城，姐姐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凌欣翻眼睛：“谁想要什么？我可告诉你，东西我不要你什么，但每天要吃好！什么小笼包，烤鹌鹑……”周围的兵士们突然哀叫，柴瑞也痛苦地弯腰。

    凌欣咽了口几乎不存在的吐沫，说道：“算啦，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想吧！”

    柴瑞把头放在膝盖上，呻++吟+道：“姐姐，这不更糟糕？……”

    凌欣嘿嘿笑了。

    这是他们在山沟的第二夜，夜深之时，寒气从石中如雾般升腾而起。凌欣多年习武，此时也感到手脚发凉。她使劲掐自己的虎口，不让自己入睡，也拉着柴瑞说话，不想让他睡得太长。

    柴瑞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云山寨的事情，听着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云山寨离京城很远，这些年与世无争，可凌欣觉得可以未雨绸缪，现在给这位皇子留一个好印象，日后万一有人为难云山寨或者山寨要往别处发展生意，京城里不也有了个能说话的？于是凌欣就捡着创业初有趣的琐事和教训，给这个经历了征战的青年人娓娓道来。

    夜深了，凌欣低低的话语让柴瑞多日紧张的心轻松了许多，他一直与凌欣聊到了后半夜，才实在熬不住了，睡了一会儿。

    次日，不到午时，他们就到了山缝的出口，柴瑞派人出口探看，半个时辰后，几个人回来，说周围几里都没有戎兵，柴瑞倒是不急着出谷，让兵士们休息待命，看到凌欣疑问的眼神，柴瑞说道：“我们得等那些给我们断后的人，他们没有伤员，应该一天就追上来。”

    凌欣没有想到柴瑞都快饿死了，也并不急着脱身而去，反而想照顾到自己的兵士们，这个人倒是沉得住气。她正好也想等杜方，自然没有反对。

    石副将则对柴瑞行礼道：“殿下！您还是带人先行吧！”

    柴瑞摇头，凌欣小声说：“你不怕周围情形有变？要不我在这里等着。前面好走了，你沿着河往东边去就行。”

    柴瑞在凌欣耳边悄声说：“你用十年建了云山寨，我还不到十九岁，从此给我十年，我要建起一支强兵！就是十年不成，二十年也该成了！你还记得你说的吗？想得人支持，就要施恩。这些与我同守了孤峰的将士们，将成为我日后军中的骨干，我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现在就更不能丢下他们了。”

    凌欣惊讶：“孺子如此可教？！你学得这么快？”

    柴瑞眉峰一动：“当然，不说那些书本所谈，若论机敏才智，京城里，能与我相较的，也只有云弟。”

    看着柴瑞带着丝得意的样子，凌欣有些怀疑他说需要自己随他回京，给他打气的话，可是自己已经答应他了，再问这个问题有些不合适。凌欣就不再多想，席地休息，等着杜方带人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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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脱险

﻿    一过晌午，队伍后面就传来了动静，兵士们口口相传说断后的军士们到了。

    凌欣站起往队伍后面走，一路伸着脖子看，不久果然见杜方身法轻捷地从人群里闪挪而来，想来是因为疲惫，无法运轻功在崖上行走了。凌欣使劲招手：“杜叔！杜叔！”

    杜方到了跟前，凌欣头一次发现这位一直摆着儒生款儿的江湖大侠，脸上有尘灰，眼角的皱纹明显了。

    凌欣眼睛湿润，说话竟然有些哽咽：“杜叔，都……都还好吧？”

    杜方难得看到凌欣这样，笑着说：“姐儿担心了？我们守了两天，山下一直没有动静，昨日山下至少有三个地方有烟，该是轩郎他们，所以我就带着人离开了崖上。过崖也顺利，没有人掉下去。”

    凌欣皱眉：“山下戎兵有大动静吗？轩哥他们该能撤走吗？”

    杜方轻松地说：“轩郎别的不说，鬼机灵还是有的，逃跑都不会的话，那这些年他岂不是白读那个《易经》了？”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到了队伍前方，杜方忙向站着看他们的柴瑞行礼：“殿下，您不该在此停留。”

    柴瑞笑了笑，看了眼凌欣说：“姐惦记着杜壮士，我们也没等多久。”

    杜方很感动的地说道：“多谢殿下！我们现在到了，我陪殿下往前走吧。”还是在催促他。

    柴瑞旁边的石副将也说：“殿下！该出谷了！”

    柴瑞点头，挥了下手说：“我们走吧。”

    凌欣又一次带路，杜方护着柴瑞在她身后，石副将领着将士们跟着，队伍中，会合的兵士们相互拍打说笑，驱散了许多阴森寒冷。

    出了山谷，就是一条河，河边是峭壁，一行人沿着水边行走。相比于山缝沟壑，这容易了许多，他们走到了日落之时，就走出了石崖毗邻的山区，河岸两边变成了林木。柴瑞将兵士们扇形遣出，大概因这个地区远离了他们被围的地带，探马们回来，并没有报来警讯。

    夜色再次笼罩了大地时，他们在林中宿营了。兵士们四处挖掘了草根，甚至逮到了几只兔子和一只獐子，在河里网了些鱼。因为不能起火，大家都只分到了一口生食。

    凌欣看着手中树枝上的一小块血肉，实在难以下口，就递给柴瑞。柴瑞推辞着：“还是姐姐吃了吧。”

    凌欣摇头，撇了下嘴说：“你吃吧，我们女子更挑剔些。”

    柴瑞斜眼看了一下凌欣：“姐姐竟然还记得自己是个女子？”

    凌欣瞪眼：“快接着！要我发火吗？”

    柴瑞忙接过，小声说：“山大王在上呀，谁敢不听……”

    凌欣知道他因为等到了后军，心中高兴，就笑着哼了一声。杜方在一边对凌欣摇了下头，表示不同意她这种无礼。

    凌欣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没敢再对柴瑞呼喝。

    有杜方在，凌欣放了大半的心，杜方用树枝铺了个垫子，凌欣坐着靠着树干，还睡了一会儿。

    等到太阳又升起，这支残兵起步。虽然许多人步伐艰难，还要携带着伤兵，可也许是因为昨天多少吃了些东西，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凌欣领队走到了林木的边缘，再向前就是丘陵和平原了。她停下脚步，石副将赶上来，低声对柴瑞说：“探马回来说右前两里处有几百马匹和许多人众。”

    柴瑞看凌欣，凌欣歪脑袋：“人众？几百匹马是该有，可是我只让干爹带了三十人哪。”

    柴瑞蹙眉：“难道是戎兵？”他扭头对身后的人说：“准备战斗！”

    后面的队伍响起一片声音，人们放下伤者，抽出刀剑。

    杜方说：“我可以先去看看……”

    凌欣举手说：“等等。”她向前走了几步，指着东南方向说道：“如果真是戎兵，一会儿，大家要往那个方向冲，再走百余里，就接近了宣城，那里该有能防守御敌之地。”

    柴瑞对石副将说：“你就听姐的，她知道这里的地形。”

    石副将忙点头。杜方就要离开，凌欣对杜方说：“杜叔，我觉得不该是戎兵，可您还是要小心。”

    柴瑞好奇地问道：“姐姐为何说不是戎兵？”

    凌欣说道：“戎兵绝对不会知道我们要出林子的地点，只有我干爹知道。他是个极为死心眼的人，原来打算拼了他自己和寨子里所有人的性命来救你们，如果他遭遇了戎兵，无法前来，他肯定会派人来告诉我们。如果他就在这附近遇敌，他会要么放火要么厮杀，绝对不会这么安安静静的，让戎兵们得手，反过来再来伏击我们。”

    杜方也笑着点头道：“的确，韩兄是条仗义的汉子。何止是他，寨子里那些孩子，也不会任戎兵们伏击姐儿。若那些是戎兵，韩兄他们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定会一拼到死，那片林子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柴瑞感慨道：“你们这么信任他们？”

    凌欣点头，杜方说：“当然啦！我和韩兄认识也不是一两天了，我们是看着姐儿将那些孩子们带起来的……”

    正说话间，树林里飞跑过来了三个人，一路喊着：“云山寨，我们是云山寨的！”

    柴瑞说道：“让他们过来！”

    兵士们让开，三个少年跑到了跟前，大声打招呼：“杜叔！姐！”

    凌欣忙向柴瑞方向歪头：“快去向勇王殿下行礼。”

    三个少年人忙齐齐向柴瑞行礼，行礼后，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他，凌欣说道：“喂，不要这么看人，要有礼貌！”

    少年们都不好意思地低头，柴瑞摆了下手：“无妨。”

    凌欣问其中的最矮个子的少年：“柱子，寨里来了多少人？不是二三十吗？”

    柱子抬头，对凌欣说：“回姐姐，的确只三十多人。那日姐姐一走，韩叔就让人去提马了，次日我们下山，马队到了云城外，云城令亲到城外，问这么多马要去哪里。韩叔对他说我们去救勇王殿下，云城令特激动，说云山寨有义气，梁老寨主不死，给了我们通行纸和旗号，还派了上百个兵士随行。我们这一路上有好多人要跟着来。三百匹马都骑满了，还有人追着跑。韩叔不敢停留，白天黑夜地赶路，昨天我们就到了，可到晚上，陆续又来了几百人。早上清点时，韩叔说已经快一千人了。”

    凌欣放下心，又问道：“你们有粮食吗？我们大家都饿坏了。”

    柱子摇头说：“我们走得匆忙，只带了自己的口粮，可是沿途有许多百姓给了食物，那些来的人，有的背了干粮，说要给将士们的。”

    凌欣点头，看向柴瑞，见柴瑞眼中晶莹，忙对少年们说：“你们去让干爹他们过来吧。这里有伤员，我们行动缓慢，让人来帮着挪运。”

    三个少年齐声一诺，两个人飞跑开，可是其中最高个子的少年却留在了后面，含了眼泪对凌欣笑着说：“姐！你没事真太好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有些忸怩地递给凌欣，凌欣一接过来，他立刻转身跑了。

    凌欣打开小包，是几块硬麦饼，这东西平时在山寨都算不上是点心，可现在真是宝贝了。

    柴瑞在凌欣身边低头看她手里的东西，问道：“那孩子……多大了？叫什么？这是什么？”

    是什么？是吃的！你能看不出来？这不明显向我要吗？凌欣看着麦饼暗流口水，可还是递给了柴瑞，说道：“他呀，叫艾重山，十四五了吧？”

    柴瑞当仁不让地把小包都接了过去，拿起块饼来咬了一大口，转手就给了杜方。

    凌欣胃中抽搐，暗暗埋怨柴瑞怎么不给自己一口？自己只是讲礼貌，先给了他，怎么一去不回了？

    杜方接过来，迟疑了瞬息，也咬了一口，将小包递给了石副将，石副将拿着去给军士们，对那些持了刀枪的人们大声说：“不是戎兵，是我朝民众，前来助我们的！”

    兵士们一声欢呼，抢过麦饼分了。

    凌欣对柴瑞说：“一会儿他们带了粮食来，让大家千万别马上吃太多，肠胃要缓一缓，不然会被撑死的。”

    柴瑞扭头说：“你们听见姐说的没有？别吃多撑死了！”

    人们又一片应声，有人低声说：“我宁可被撑死了……”

    柴瑞道：“有吃三口以上者，十军棍！”

    将士们忙道：“听令！”然后是一片笑声，间或哭泣的声音。

    柴瑞像是回味着方才吃的饼，说道：“我倒是该吃三口的，那饼真是好吃，有核桃，花生，蜂蜜，还有……”

    杜方笑：“葡萄干，苹果干……这是姐儿教他们做的。”

    柴瑞看凌欣：“这该是他的口粮了，他都给了你，对你真不错呀。”

    凌欣差点翻白眼——知道是给我的，怎么没让我吃一口？！我都快饿死了！可是她不能这么小气，何况一会儿就有吃的了，只笑着说：“我喜欢欺负人呗，大家都对我很好。”

    其实她也看出这个少年对她特别亲近，可是他才十四五岁！自己拿他当儿子养大的！能干什么？只能装不知道！

    柴瑞呵地笑了一声，扭头对杜方道：“艾重山，很不错的名字呢……”

    杜方笑着说：“是姐儿给他起的名字，他是我们上云山寨的第一个冬天，在云山脚下捡到的，被人遗弃在雪地里，已经冻得半死了。姐儿用雪给他擦了手脚，才保住了四肢。那年他多大？五岁？”

    凌欣摇头：“他那时话都没说全，看着像五岁，也许更小。”

    杜方叹息道：“人心最狠哪，那孩子穿的挺好的，可扭了脚，坐在雪中动不了，就知道哭。”

    柴瑞紧抿了下嘴唇，问道：“你们没找找他的亲人？”

    凌欣鼻子出气：“找到了又如何？扔了他的，弄不好就是他的亲人。”

    柴瑞知道凌欣这怨气是从何而来，有些难过地看了凌欣一眼——当初谁不知道，安国侯就是把这个女儿“扔”了。

    杜方摇头：“我一直留心着，想看看有谁找他，可这么多年了，没人到云城附近说丢过个孩子……”

    柴瑞叹气，对凌欣说：“姐，我知道你心软，那时在晋元城，最后下不了手杀人。可是这同情之心，是慈悲心肠，不能算是……”他皱眉想词儿：“嗯，这么说吧，日后姐姐选婆家的时候，不要想什么同病相怜，而是要挑有担当的男子……”

    凌欣瞪大眼睛看勇王：“说什么呢你？！”小屁孩竟然教训起我来了？！

    杜方也一脸愕然，可不及说话，林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成群的百姓牵着被栓了嘴的马匹走来。韩长庚走在最前面，他比那些少年们有眼力，一见到柴瑞的装束，马上向前，对柴瑞深施一礼：“勇王殿下！吾等救援来迟，万望恕罪！”

    柴瑞忙将他虚扶了一下，说道：“多谢壮士前来，何罪之有？”

    看到韩长庚如此郑重其事，凌欣脸上有些尴尬——自己刚才还说那三个少年没礼貌，可自己也好不了哪儿去吧？自己从没有研究过对皇族该行什么礼，见到勇王柴瑞，一直对他颐气指使，完全忘了在这个世界，君和臣是有明确的区别的。

    她来此十年，除了一开始在安国侯府装了次傻之外，一直是在山寨野外奔波，这些年，如果要与人谈论商务，她是个出主意的，韩长庚杜方杜轩都会挡在她前面，为她出面与人周旋。她前世虽是个城市精英土豪，此世，她就是个不谙礼节的乡野之人，这么说来，她还真不适合去京城呢……

    凌欣边想着，可没忘向韩长庚行礼：“干爹！”

    韩长庚高兴地看着凌欣点头：“姐儿！你看着瘦了……但是没事就好！”他又与杜方相互见礼。柴瑞见人都到了，就让石副将去整合军队，杜方和韩长庚两个人一边谈论着，一边走入人群中，领着人们前来帮助伤员。

    不久，民众们帮着兵士们搀扶了伤兵上马，队伍成列，准备出林了。

    艾重山牵来一匹黑马，将缰绳交给凌欣：“姐，你的马。”凌欣谢了声，接了缰绳，余光见柴瑞还空着手，忙将手里的缰绳送了送：“殿下？您骑这个？”

    柴瑞回头看到凌欣假惺惺的笑容，哆嗦了一下，说道：“姐，你能不能不这么假笑？我还饿着呢，肚子已经很疼了。”

    凌欣哈哈笑，一甩头说：“算啦！不讨好你了！反正我这辈子也不会长驻京城，就躲在云山寨当我的粗野之人吧！”咱不费那劲去和皇族打什么交道！

    柴瑞低头一笑，轻语道：“那可不见得……”

    凌欣问：“你嘀咕什么？”

    柴瑞抬头板着脸说：“没什么。”

    韩长庚牵着一匹黄骠马走到柴瑞身边：“殿下，这匹马最强壮，我们一路来，它的脚力也最好，您小心些，这些鞍鞯都是临时找的旧物，不结实。”

    柴瑞道谢，接过缰绳，见凌欣还看着他，说道：“走吧！”他翻身上马，凌欣这些年也没白练的马术，麻溜地上马引缰，领头往林外走去，她边走边回头对柴瑞说：“我原本的打算是让你带着三百骑兵先行离开，沿途传出消息，戎兵知道你成功脱身，就不会再追着打了……”

    骑在柴瑞身后的石副将马上道：“殿下！就依此计吧！只要殿下能脱身了，吾等……”

    柴瑞一摆手，引着马避开树木，说道：“这就叫‘计’了？你们真不讲究。我就是先走也不能现在就走，怎么也得将大家带到方才姐姐说的宣城，看看宣城是否牢靠，是抵御之所。不然，万一戎兵以为我还在，挥兵过来，我们的人不又要落入重围了吗？”

    石副将又要开口，凌欣说道：“也是！九十九里者半，崖上沟壑都走过来了，这百十来里路却先跑掉，太没面子！”

    石副将急了：“姑娘！殿下生命重于泰山！不可如此儿戏！”

    凌欣忙笑着说：“好吧好吧，别紧张。你想想，戎兵如果上了山崖，发现了我们走的路，追着过来，怎么也得晚一天。他们在此地出了林子可没有马，也走不快。若是他们从外面绕，我们和那边主力的戎兵之间，隔着一条山脉，除非他们知道我们出山的地点，怎么也不能很快就找来。所以，我们该至少有一天时间，尽快走就是了。”

    石副将被教训得脸红，柴瑞微笑着说：“就按姐姐说的，无伤的断后。还有，让人去宣城传个信儿，准备接应。”石副将有些不甘地点了下头，停了马，向后骑去。

    见他离开了，凌欣对骑到了自己身侧的柴瑞低声说：“我是觉得戎兵们不会这么快到，才让你与大家一起走。若是戎兵来了，你可一定要先走！”

    柴瑞叹气道：“我明白，但愿我们不用这么做。”

    凌欣这才放心。

    他们出了树林，凌欣和韩长庚打头，柴瑞被人劝回到了队伍中间，杜方领人断后，百姓搀扶着军士们，牵马驮着伤兵，沿着一条土路行进。

    沿途荒凉，只有些散落的农户。天色几乎全黑时，他们到了宣城。

    宣城并不大，但因接近北境，建得十分坚固。宣城县令在得到飞马来报后，已经在城头处眺望了半天，看他们到了城下忙开门迎接。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出了城门，柴瑞骑到了队伍前面，凌欣退让到旁边。官吏们向柴瑞行礼，有人还声音呜咽，柴瑞被他们簇拥着进了城。

    这一夜，军民入宿城中百姓之家，柴瑞等高级将领宿在了官府衙门。

    凌欣总算吃上了一碗热粥，她沐浴后忙去见了韩长庚和杜方，叮嘱他们注意戎兵的动向，明日无论如何，三百骑兵一定要送勇王回京了。韩长庚和杜方见凌欣脸瘦得现了颧骨，都催促她去休息。凌欣也不客气，她已经几个夜晚没睡好了，到了为她指定的院落后宅小屋中，倒头就睡，人事不知，一直到有人在外面山响地打门，凌欣才回过些神儿来。

    门外有人喊：“梁姐儿！殿下催你起身了，马上就要出发了！”

    凌欣觉得眼皮沉重如铅，含糊着说：“让他们先走吧！我不去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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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进京

﻿    她的屋门还是咚咚响，县令娘子在外面放声大喊：“姑娘！快点呀！殿下都等你半天了！是殿下呀！勇王殿下等着哪！……”她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凌欣使劲睁眼，勉强地说：“好吧，给我片刻。”她无精打采地起来，匆忙地洗漱，拿了自己的小包裹，出了房门。县令娘子特别不高兴地看她：“姑娘！你怎么能让勇王殿下等着你呢？我半个时辰前就来叫过你！”

    凌欣一愣：“叫过我？！”

    县令娘子说：“叫过呀！你说就起来！”

    凌欣暗汗：她根本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她们走出后宅，杜方站在月亮门边，凌欣忙向杜方行礼，杜方说：“我知道殿下要你和他去京城，我与韩兄商议过了，他跟着侯爷十多年，和贵人们打过交道，该比我熟悉。他就带着三四个孩子陪你去，等戎兵退了，将士们回师，我就领着其他孩子们回山寨。”

    凌欣想了想，杜方行事可靠，带着大家回山寨让她放心，就点头：“好，杜叔，那边的事情就靠你们大家了，我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定会回来。”杜方眼里似乎闪过什么，但是他马上说道：“姐儿，你不要担心，小寨主已经十八岁了，轩郎这些年琢磨那个易经，很有些心得，我在江湖上也有个虚名，该不会有问题，你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在京城玩玩。”

    凌欣笑笑：“我还是觉得在山寨舒心。”

    杜方嗯了一声，看着凌欣欲言又止，可是笑了一下，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凌欣与他走到前院，见前院已经站满了将士，柴瑞被围在中间向她望来，门外传来阵阵马嘶。

    韩长庚拿着凌欣的大刀走过来，低声对凌欣说：“怎么才出来？大家等了半天了？城周围没有戎兵，可是殿下还是应赶快离开此城。”他说话的口气里有股强烈的酒味儿，人看着也有些醉醺醺的。凌欣以为他是因为成功脱险而喝酒庆贺，自然不能说什么。她刚想说自己还没有吃早饭，可是看到大家都对着她的脸，她只好对众人行了一礼，柴瑞远远地向她点了下头，说道：“我们出发吧。”一群人渐次出门。

    韩长庚将大刀递给凌欣，凌欣接过来，用刀鞘上的绳子，将大刀绑在了背上。杜方又低声和韩长庚交谈了几句，艾重山跑过来，眼泪汪汪地对凌欣说：“姐！我要和你去京城……”

    杜方拉住了艾重山的胳膊，说道：“你还太小了，别去给姐儿惹麻烦……”

    艾重山哭了：“可是……那去的李柱儿……和我一样大……”

    杜方安慰着：“看看，你爱哭呀，可见没他大……”

    艾重山呜呜地哭出声来，凌欣匆忙地说：“重山，别哭，乖，我……我从京城给你买好玩的。”她绝对是把他当个小孩子看待！

    艾重山抽抽搭搭地说：“那姐……别忘了……我在寨子里等着。”他也的确是个孩子！

    杜方对韩长庚说：“韩兄，快带姐儿去马棚吧，殿下都出门了。”

    韩长庚和凌欣向杜方行礼告别，杜方把还在抹眼泪的艾重山拉走了。

    韩长庚带着凌欣去牵马，一路低声教导凌欣：“姐儿啊，对勇王殿下要有礼呀！咱们在山寨，不知道这些事，路上军士们告诉我，这位殿下是皇上宠妃夏贵妃所生，在陛下膝下长大，特别受陛下的喜爱呀！他自幼习武学文，少有地全才呀！更难得的是，他为人平易，别说宫内，就是京城内外，都没人说他不好。他入军后，对赵老将军持弟子之礼，虚心请教，平时与将士一同操练，极受上下人等的尊敬。这次突围，他为了掩护赵老将军的儿子，自己抢了战旗，带兵引开了敌人，才被逼至绝境。这些将士们谁不说他英勇仗义，爱兵如子……”

    凌欣一下子笑了：“如子？他的儿子才半个月大……”

    韩长庚继续谆谆教导：“姐儿呀！他不是个平常人哪！我和他一见，就觉得他稳重和蔼，待人以诚，他和咱们寨里那些毛孩子不一样呀！”

    凌欣点头，也叹气：“可我怎么觉得他和那些毛孩子没区别……”

    韩长庚严肃：“梁姐儿！”

    凌欣忙说：“好！好！干爹，我一定有礼貌……一些。”韩长庚从栏杆上解了马缰给凌欣，两个人牵马出门，见一队兵士已然上马了，几个山寨的少年也在马上，一脸兴奋的样子向他们招手。

    宣城令向柴瑞行礼，柴瑞攀鞍上马，回头寻找，韩长庚忙示意凌欣随他上马，柴瑞隔着人群见凌欣上了马，笑了一下，打了个手势，马队启动，马蹄哒哒响，在清晨时分出了宣城。

    这次，领路的向导是宣城令派的，他带着队伍向东南方向奔驰而去，一天就出去了两百多里。稍加休整之后，次日又是带队狂奔，柴瑞让他慢点儿，他说是宣城令下的命令，要连奔三日，不然他在城里的家人就要遭板子，柴瑞哭笑不得，只好跟着狂跑。

    这种狂奔将凌欣的骨头都颠垮了，第一天后她就用布紧扎了大腿跟，第二日大腿还是被磨得红肿不堪。柴瑞第二日傍晚来见她，看到凌欣灰败的样子，问她是不是要辆马车。凌欣知道宣城令的意思是怕柴瑞被戎兵追上，她可不敢耽误速度，只能咬牙说自己跟得上，柴瑞就没再坚持。

    三日过去，他们已经远离了边境地区，向导才放缓了速度。

    进入内地后，他们的日子变得好过了，每到了大的城镇，不仅官员们，连平常百姓们都涌出城来迎接勇王。这三百来人不像是逃亡的残兵，反而像是得胜的英雄。每一入城，柴瑞就被各色人等环绕着，宴饮不断。他们这些同行的人们自然也沾光，吃香喝辣。

    凌欣只和韩长庚在一起，再也不敢往前面凑了，她最受不了这种应酬。柴瑞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消瘦，但露出英俊的眉宇，如星朗目，笔直鼻梁，含笑的唇角，变成了顶级帅哥一枚，凌欣回想在崖上初见柴瑞时他的样子，虽然才是月前，已觉得是上辈子了。

    他们到了京城时，季节已是夏天。绿树如云，蝉鸣处处。

    远在京城之外十里，就有人张了彩棚等着他们。凌欣远远地看着，柴瑞跳下马来，与前来迎接他的朝臣们一一见礼，最后，有一个没穿官服的白衣青年人，柴瑞和他行礼后，两人忽然拥抱，许久都没有放开。

    这些人围拥了柴瑞，喧嚣半晌，然后分散开了，柴瑞回来上了马，官吏们有的坐轿，有的上了马车，那个白衣青年也转身离开，凌欣遥遥地只看见了他的背影，却觉得此人动作之间，风姿挺拔，行止洒脱，带着种说不出的优雅高贵，心说这该就是柴瑞总提起的他那个“云弟”了，看来他不在指定来的官吏中，却亲自来迎接柴瑞。

    官吏们的车驾开路，勇王骑马领着三百人入了京城。城门处，军士们对勇王肃然行礼，进了城里，街道两边有许多人对着勇王大声哭喊，众多的女子们往将士们身上扔荷包彩缎，凌欣与韩长庚走在队伍中间，也被些脂粉之物打中，很有些不好意思。

    入城后，柴瑞带着十几个将领，跟着朝官们去了皇宫，余下的人都随着雷参将前往勇王府。

    勇王府前，几百人成列等候着，看来是早就得了消息。

    雷参将的队伍到了府门口，兵士们纷纷下马，王府的护卫和家丁们一拥而上，帮忙的帮忙，问候的问候，还有些人抱头哭起来。

    凌欣与韩长庚下了马，几个山寨的少年人到了他们身边，大家站了一起，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闯入了别人家的外人。

    过了会儿，雷参将带了个老人走了过来，对他们介绍道：“这位是勇王府的总管余公公。”

    听说是公公，韩长庚和凌欣忙行礼，凌欣就是再不懂事，也明白有皇宫关系的人都不该得罪，何况这个人还是勇王府的总管。

    余公公长得矮胖，脸圆得像个白面馒头，年纪该是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间，但因为脸圆得没皱纹，没法判断实际岁数。他的小豆眼眯缝着，根本看不见白眼珠。他飞速地将几个人都看了一遍，笑着回礼：“这可折煞老奴了，老奴余本。”

    雷参将拱手说：“余公公费心了，我带着人去休息了。”

    余公公挥了下手说：“去吧，老奴来照顾这几位壮士。”

    见勇王的参将都对余公公如此有礼，韩长庚更不敢疏忽，忙说道：“不敢不敢，我们一直与军士们同吃同住，可以随他们去。”

    余公公还是笑眯眯地说：“您们是贵客呀，雷参将说殿下吩咐了，要好好招待的。”

    韩长庚忙摇手说：“不必不必，姐儿这里大概要烦劳一下，我们随便就可以了。”

    余公公看向凌欣，凌欣规矩地说：“我干爹客气了，我一点都不讲究，请余公公千万不要麻烦。”给我口水喝行不行？咱们别在这里闲聊了？

    余公公笑着让了让路：“来，各位这边走。”他领着几个人从侧门进了王府，府内站着几个婆子，余公公停下脚步，向凌欣介绍一个四十来岁的嫲嫲：“这是张嫲嫲，王妃身边的，内宅里的管事，姑娘请随她去后宅吧。”

    张嫲嫲穿了身浅灰色系的夏季衣衫，一点不显奢华。她淡着脸色，打量了下眼前征尘满衣，背着把大刀，女扮男装的黑衣女子，然后双手合着搭在腰侧，屈膝一礼，特规范有派。

    凌欣习惯了行男子的礼，此时也是男装，可是人家行了礼，她也得讲礼貌，只能别别扭扭地弯了下膝盖，一看就不够标准！

    余公公转身对韩长庚说：“韩壮士和几位小兄弟就跟老奴这边来吧。”

    韩长庚有些担忧地看凌欣，凌欣一笑说：“干爹，不用担心，我想我们很快就该离京。”柴瑞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需要自己给他打气呀！自己跟着来干什么呢？纯属多余！柴瑞今日就进宫了，他没事的话，她就看看京城的样子，吃些小吃，打听下什么东西卖得贵，跟这里的玉店问问蓝玉的行情……反正不出个把月，她该就可以走了。在王府只短期住住，能有什么事？

    韩长庚迟疑了一下，说道：“姐儿，嗯，好好……那个……梳洗……”

    凌欣困惑地看韩长庚，韩长庚闭了下嘴，犹豫片刻，又说道：“嗯，好好休息，你累了这么多天了……瘦了不好看。”

    凌欣心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呀！但她心情松弛，笑着说：“干爹和弟弟们也好好休息，我们回去还要再走长路。”

    韩长庚点点头，凌欣跟着张嫲嫲走入了后宅。

    余本带着韩长庚和几个山寨少年去客房，他走得很慢，韩长庚以为这太监身体不好，走不快，自然只能和着他的脚步。余公公一路都在笑着和韩长庚聊天，问些平常的事儿，比如家在哪里，妻子如何？间或还回头寻问几个少年。韩长庚是个直性子的人，那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也很淳朴，问什么说什么，都觉得这位公公为人亲切，身为勇王府的总管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这么关心人，真是个好人！

    余本把几个人带入了一个院落，让小厮们好好伺候，才告辞离开了。

    他一离开院落，就走得飞快，一溜烟般地跑回了自己的密室，关了门，手忙脚乱地到了桌子前，一边研墨一边嘟囔着：“这年纪一大，就容易忘事……”

    他拿出几张纸，提了笔急急地在一张纸上写了：“韩长庚，男，年三十八岁，妻，韩娘子。云山寨掌事，梁姐儿干爹……”

    又在另一张纸上写：“梁姐儿，原凌大小姐，弟，梁成，原凌成，父，安国侯，母，梁氏，云山寨老寨主之女……”

    他的眉毛高高挑起，小豆眼晶亮，使劲研墨，激动地自语说：“哎呀！这么多事可写哪！这得好几页呢……”口水飞溅。

    他身后，是从顶到地的架子，上面摆满了木匣或者册子，架子边缘写着“吏部”“户部”“刑部”“世家”……等，多种标签。

    余本写了好几页，终于停笔，长嘘了口气，一页页地读了遍，自语道：“这个梁姐儿有意思，该没读过书，可是这些人怎么这么听她的话呢？得再问问……”他找了个新的匣子，在匣子侧面的白色标签处写了“云山寨”，把纸张放入。他拿着盒子站在架子前想了半天，嘿嘿一笑，把这个匣子放在了“吏部”的架子上。

    张嫲嫲沉默地走在凌欣侧前方领着路，凌欣自然也不会开口说什么。她来后，只在安国侯府见过两个嫲嫲，一个恶一个善，她不知张嫲嫲属于哪种，只能观察。

    可张嫲嫲明显不给凌欣下判断的机会，一路不与凌欣交谈，只带着她穿过假山水池，九曲廊桥，进了一个小院。

    勇王府青石铺路，红砖绿瓦，雕梁画栋，在这个世间该是富贵之所，只是凌欣从小学到大学，春夏秋冬游不是颐和园就是圆明园，后来飞遍全球，什么纽约中央公园，法国凡尔纳宫，号称世界最大的绿色公园温哥华斯坦利公园，世上最美的维多利亚布查得公园……都巴巴地去看过了。她的审美细胞不发达，那些美景都没有真的打动她，此地的景致就更无法让她赞叹。凌欣觉得这地方只相当于她前世的一个小公园，看了两眼后，就专心跟着张嫲嫲走路，巴不得快些到了地方，好好洗个澡，她觉得她已经和马一个味道了。

    来此已经十年，前世的习惯大多没了，只有洗澡这件事，凌欣还是保持着前世的喜好。她最受不了身体不干净的感觉，每次出山行走，洗浴是她挑选住宿的第一要素。

    她们一走入院门，两个丫鬟迎了上来，张嫲嫲说道：“这位是和王爷一起回来的姑娘，你们好好伺候。”

    凌欣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她赶快思索了一下，再次证明柴瑞没有那种意思，她有那么多弟弟，自认对男孩子的心理很有洞察力。她从柴瑞身上察觉到了感激和尊敬，完全没有恶意和私情，这也是为何她能放心来京城的原因之一。这些外人太过世俗！

    两个丫鬟笑着上前来说道：“姐姐请吩咐。”

    凌欣也不客气，说道：“多谢，请给我多准备热水，我得好好洗个澡！”

    两个丫鬟交换了个眼神，齐齐低头说道：“是。”

    听出她们声音里的阴阳怪气，凌欣翻了个白眼，径自大步走入了屋中，留下两个人在她身后掩了口鼻，还给了她好几个白眼。看着凌欣进了屋，张嫲嫲才低声对两个丫鬟说道：“这是王爷带话要好好招待的，你们小心些！看她背着大刀了吗？不要惹她！”

    两个丫鬟忙点头应了，进屋帮着凌欣沐浴。

    凌欣洗了五次头，换了四遍澡水，最后一遍，还让丫鬟们拿来了一堆香料干花放在水里，好好地泡半天，才觉得洗干净了。一个丫鬟给了她捧来了几套衣服，凌欣也知道自己那套衣服鞋袜，从里到外脏透了，人家扔出去大概都得捂着嘴，就选了套素净的穿了。丫鬟们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凌欣散着头发舒服地坐到了床边，将腿放在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番折腾后，已是下午，因为随队进城，凌欣没有吃午饭，可洗了澡后觉得很困，她看着桌子上摆着的饭菜也没胃口，周围又是静悄悄的，她就躺倒了，扯了床边的被子一盖，须臾就睡了过去。

    自从离开山寨，她总觉得觉不够，现在洗了澡，身心懈怠，这一睡就是天昏地暗，直到有人唤她：“姑娘！姑娘！醒醒！醒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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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夜宴

﻿    凌欣睁开眼睛，见屋里已经完全黑了，只床边桌子上有一盏油灯。一个少女坐在床边正笑着推她，这个少女眉清目秀，穿得很讲究，淡绿色的衫子外是深绿马甲，边缘有重重的绣花，和前面两个丫鬟穿着不一样，凌欣使劲睁眼：“妹妹……有事吗？能不能让我先睡会儿……”

    少女笑着说：“姑娘一会儿再睡吧，王爷从宫里回来了，王妃摆了宴，王爷要姑娘去呢。”

    一提起食物，凌欣肚子里一缩，立刻饿了，马上坐起来，见桌子上碗碟未撤，指着说：“要不，我在这里吃就好了？”去什么宴会？那么拘束，我正饿着呢！

    少女摇头：“那怎么行？我可不敢这么回王爷。”她见凌欣的头发散着，起身到一边的桌子上寻了片刻，找到了一把梳子，笑着说：“奴婢是王妃身边的玉兰，我来给姑娘梳头吧。”

    凌欣才知道穿得这么好的女孩子也是个丫鬟，一时想起了《红楼梦》，忙道：“多谢，不敢有劳妹妹，还是我自己来……”

    不等她说完，玉兰已经挽起了凌欣的头发梳起来。凌欣洗完就睡，头发纠结，玉兰也不敢使劲，半天都通不开，凌欣半转身说：“我来吧，这么多年，我一直是自己梳头。”

    玉兰只好递过来梳子，凌欣大刀阔斧，使劲狂梳猛扯，玉兰看着在一边直吸气。凌欣通了发，三下两下在头顶挽了个发髻，从床上拿起自己扔下的木头簪子簪了头发，整理了一下衣服，蹬上了床边洗澡后穿的木屐拖鞋，对玉兰示意道：“好啦。”

    玉兰看了看凌欣的浅鸦色薄布衣服，只镶了个淡蓝的边，没有一点绣花，皱了眉说：“她们怎么给了你这样的衣衫？我再去给你拿一套吧？”

    凌欣已经很饿了，想赶快去吃饭，摇头说：“别，我自己挑的，本来就是个乡下人，这套挺好的。”

    玉兰笑了一下，起身说：“王爷的确是在等着，姑娘随我来。”

    玉兰带着凌欣出门，有人打着灯笼上前引路，凌欣跟着踏着细碎步履的玉兰，在夜色里走过王府，她的木屐在地上嘎达达地响，凌欣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迈大步，让响声少一些。

    夜宴摆在了正厅，向南的一面门全部敞开，厅中的人们，眼看着一位素装女子，踏着夜色，挺胸大步走来，衣裾微扬中，带着夏夜特有的含着荷香的清风。

    凌欣进了门，举手行礼：“对不住，我来晚了。”又是让人等自己。

    厅中列了两排丫鬟婆子，宴席桌上只坐着柴瑞和一个女子，柴瑞笑着站起来：“不晚，来，姐姐，这是我的王妃。”他身边的女子华装照人，面庞圆润，眉目温柔，看得出刚刚哭过。她也笑着起身，凌欣忙行礼：“见过王妃！”

    勇王妃还了礼，柔声说道：“奴家姜氏，见过姐姐。姐姐请这边来坐。”指的是她身边的位子。

    凌欣心中暗惊——人家王妃都自称“奴家”，自己大模大样地被称为姐姐是不是过分了？她实在不想叫自己“奴”家，可该怎么自称呢？！……凌欣头疼，真想立刻离开这里，回山寨继续当土霸王去。

    她胡思乱想着走到姜氏身边就要坐下，柴瑞连忙坐了，凌欣才意识到应该让主人先落座，她身体悬在半空，就势欠身说了一声：“抱歉！”这真不让我活了呀！

    王妃一笑道：“姐姐无需多礼。”自己坐了。

    凌欣这才敢往下坐，她正犹疑着是不是该只坐半边，表示谦卑，却看到了满桌子的菜，有鱼有肉，有虾有豆腐……山寨里伙食虽然好，但是毕竟少鱼虾，谁不知道，河鲜海鲜，才是食物的上层建筑！

    凌欣眼睛发光，结结实实地坐稳了，笑着说：“太好了，我真……”她刚要说“饿了”忽然感到旁边的王妃身体一僵，脑子里一下转了几个弯，知道可不能这么说，不然柴瑞该觉得自己自从进府就没吃饭，人家明明给了饭菜，自己只是睡着了……忙改口说：“真……喜欢吃！多少都不够的！”

    哪个女子喜欢丈夫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王妃没有让人为难她，真很不错了。可这是要累死我呀！

    柴瑞笑起来：“我也是这么觉得，那就别客气了，来，好好吃！”

    凌欣告诫自己得像林黛玉那样提高警惕，别把人家的洗手水给喝了，就睁大眼睛看柴瑞是不是洗个手擦个脸之类的，可是柴瑞拿起筷子就去夹菜了，凌欣欣慰地也动了筷子……反正自己要离开，还管什么礼仪呀！柴瑞肯定不会因为自己不懂礼数就杀了自己吧？那就放开呗，眼下吃饱喝足，日后相忘江湖……

    说是不管规矩了，但凌欣前世怎么也是个受过教育的精英富豪，吃饭时基本的做派还是有的——不吧唧嘴，不说话，不大口吞咽，只是不像大家闺秀般只吃面前的菜，她满桌子都下筷子，闷头大吃。那边柴瑞也是筷子如风，两个人在席上风卷残云般将菜碟一只只吃得见底，王妃姜氏一口没吃，也不让丫鬟动手，自己亲手给柴瑞布菜，间或偷偷将眼角的泪擦了。

    好容易两个人都饱了，对着嘿嘿一笑，同时放下了筷子。丫鬟上了手巾，凌欣很自然地接过来擦了手脸，说了声谢谢还了回去，觉得又回到了前世在高级餐馆的待遇，再照着柴瑞的样子漱了口，才安心喝茶了。

    王妃眼泪汪汪地给柴瑞奉上茶杯，柴瑞笑着接了，说道：“你怎么还哭？我不是挺好的？看，我吃得多多。”

    王妃呜咽了一下，转头对凌欣说：“姐姐，多谢你……”

    凌欣忙摆手：“别别，我只是沧海一粟，有许多人出了力。要谢得谢我的杜叔，领着殿下走过了悬崖，还要谢那些将士们，坚持了那么久，等到了我们……”

    王妃用袖子掩了面，又哭起来，柴瑞拍拍她的手臂，“好啦好啦，你看姐姐都不哭，她看到我的样子，可比现在难看多了。”

    王妃侧身拉了柴瑞的胳膊，哽咽着：“姐姐是女中豪杰，妾身实在……实在……忍不住……”

    凌欣喝了一口茶，柴瑞有些发窘地看凌欣，凌欣笑着说：“殿下，这是王妃关心你呀！我们山寨有位兼任算卦风水师的杜军师，总说夫人是福星呀，你夫人这么中意你，就是福星来找你了！大福分哪！马上就会好运连连，前途无限！”

    柴瑞和王妃都笑起来，王妃抹着眼泪：“姐姐打趣我。”

    柴瑞笑着说：“没想到姐姐也会说好话捧人。”

    凌欣点头说：“就是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柴瑞和王妃又笑了，凌欣觉得自己成了大观园里的刘姥姥了，趁着柴瑞高兴，说道：“哦，说正经的，勇王殿下，我到了京城，就开始想我的云山寨了，我能不能住个把月就回去？”

    柴瑞看着精神气十足，一路已经很有气派，根本不用她在一边敲边鼓了吧？他把自己叫到京城来，肯定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他急于还这个人情。自己当初也欠了人们的救命之恩，明白这种感觉！真是能把人逼上梁山。柴瑞对她从里到外透着尊敬，“姐姐”叫得跟那些山寨里的孩子一样甜蜜，这明摆着要给自己些京城的好东西！

    凌欣认为做人要大大方方的，一旦认定对方对自己没坏心思，就别总小里小气地提防着人家！柴瑞虽然是个皇二代，但是两个人在山里聊了不少天儿，怎么也算是个朋友了，对朋友还需算计吗？有什么话直说呗！自己无欲则刚，对他一无所求！既然来了，在京城转转，算是完成了自己的许诺，柴瑞给什么她就都接着，高高兴兴地拉回山寨去给大家分了，柴瑞这边心里也就舒服了——介个我懂！

    王妃一听凌欣这么说，眼睛瞪大，含了胆怯看凌欣：“姐姐，若是府中有人慢待了你，我会惩戒……”

    凌欣赶快又摆手：“别别！已经对我很好了，让我洗浴更衣，大吃了这么一顿，还要如何呀？我是真的想回去，我习惯了自由散漫，云山寨才是我的家，何况，那里还有好几百人等着呢，我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柴瑞笑意淡了些，语气随便地说：“我和你干爹和杜壮士聊过，他们说云山寨已经建起来了，寨子里有他们和杜壮士的儿子，你说的杜军师，帮着你弟弟梁小寨主，完全可以将云山寨维持好，你那么急着回去干吗？”

    凌欣惊讶地说：“哎呀！勇王殿下！你摸透了我山寨的底细呀！”

    姜氏低头笑，柴瑞手搭着王妃的前臂，背倚着椅子，很轻松地问：“看看，你根本不用回去。”

    凌欣下午睡了一觉，精神足了，又吃饱了饭，谈性大起，说道：“怎么不用啊？建立山寨，那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发展呀！”

    柴瑞呵呵一笑：“你还要发展？发展什么？要把天下都弄成云山寨？”

    姜氏吓得眼睛微大，凌欣一摆手：“谁管天下呀！那多累！我只想把现在的寨子弄得更好。我们只是小康，我觉得吧，可以中康一下……”

    柴瑞和姜氏一起笑起来，柴瑞问：“姐姐不想大康吗？”

    凌欣摇头：“太富裕了也不好，会引人嫉妒。我们山寨，大家能干自己想干的事，钱够花，有房子住，这样就很好了。”

    柴瑞歪头问道：“姐姐能出三百匹马，钱难道还不够花？”

    凌欣瞪大眼睛：“你听听你说的，三百匹马呀！我得赶快回去找补回来！”

    柴瑞笑了：“哦？是给我了？我还以为要还给你呢。”

    凌欣大方地说：“不用还了！给你们骑了再往回要，这个，我干爹他们一定会说太小气了。算啦，我们也不能带着这么多马往回走，会惹来非议，你留着吧，算是我们山寨为朝廷做的贡献。”

    柴瑞啧啧摇头：“你这么败家的人是怎么建立起云山寨的呢？”

    王妃捂嘴笑，凌欣切了一声：“给予就会得到，每次给出去的东西，都是种子，种子一旦发芽长大，肯定会比自己大吧？给出去的多，得到的就更多。所以我把马给了你，山寨的马场肯定就会更大了。三年内，我想……”

    柴瑞说道：“朝廷有马政马司，你说他们总被坑，那我就让他们向你们山寨采购马匹吧。”看看，柴瑞来还人情了吧！

    凌欣忙摇手说：“别！那样不把我们山寨弄得人尽皆知了吗？你私下派了人，粮食或者银子都行，我给你马。”

    柴瑞单挑起一边嘴角：“你怕出名？”

    凌欣点头：“当然啦！人怕出名猪怕壮嘛！虚名无所谓，马是流动的银子，殿下，财不露富啊！”

    王妃又笑着捂嘴，柴瑞点头道：“这倒也是。”

    “话归正传，所以，”凌欣搓着双手说：“我急着回去呀！除了马场，我还想扩大鸡场猪场。我们的果树都产果子了，要做果酱果干，秋天还要晒菜干，夏人其实特别喜欢这些，比粮食都受欢迎。西域那边，商队就要回来了……”

    柴瑞摇头叹气：“姐姐，你满脑子就想着怎么赚钱，这可不够高雅啊！商家在我朝，一直是贱户，姐姐出身名门，被逼无奈才上的山，可不能这么一心扑在钱上。”

    凌欣摊开双手：“王爷殿下！您有金山银山，可那帮孤儿没有啊！那些和我祖辈下了山却没有回来的人，他们的后代，我也不能忘了吧？我就是个大俗人呀！得一门心思挣钱才能养活自己和一大帮子人哪！”

    柴瑞扬眉说道：“那姐姐还不如嫁给一个高官，可以养活一方百姓了。”

    凌欣忙摇头，喝了一口茶，见柴瑞还盯着她，笑道：“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游戏了！”

    柴瑞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欣说：“你别看我在山寨玩得转，可是我要想当个官儿来做这些事，那就干不成什么了。”

    柴瑞特别感兴趣地问：“怎么干不成？姐姐给我讲讲。”

    凌欣摇身一变，成为公司总裁，做presentation般说道：“这个问题别说讲三天三夜，就是讲三年，三十年，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的理解吧，该是权力架构问题。比如我们山寨，现在是小打小闹，我就是想再多挣些钱，也绝不敢做大呀。因为一旦大了，问题就来了。你看，我们有几百人，权力的分布是三层，顶端是寨主和我们几个，中间是管事的兄弟们，下面就是寨员。上层的人知道下面所有人的名字，可是如果到了一千人，两千人，会如何？人的精力有限，管理层就会变成三层，四层，五层……有人研究过，权力的层数不能超过七层，中间层次越多，上面的意思就越不可能下达，下面人们的想法，就越难以让上面知道。若是有人在中间曲解意思，瞒上欺下，或者上面的人日益懒散，下面的人心怀怨意，这个架构就不稳定了，加上个外敌，一定会崩溃。而这种崩溃，就是一泻千里，谁也救不了！”

    柴瑞皱着眉看凌欣：“你这话，是说你的山寨？”

    凌欣挥手道：“当然啦！一个小小的山寨，一旦庞大了，都会面临纵向的权力危机，那么官吏组织，已经臃肿不堪了，岂不是更难运行？何况，还要面临很多横向的干扰。”

    柴瑞眨眼：“姐姐能解释解释吗？什么是‘横向’？我书读得不多……”

    凌欣哈哈大笑，王妃也低头笑，凌欣翘起二郎腿，一手指点虚空：“横向的，就是同等并列的机构，除了官权机构，还有其他权力机构呀。”

    柴瑞蹙起眉头：“其他？”

    凌欣嘶了一声，指指脑袋：“放开思维啦！除了官权，还有皇权皇族，世家宗族，各种行会，有时还有宦官等等吧？”

    柴瑞接着眨眼，凌欣哎道：“你想想呀，各个群体都有自己的权力呀！皇权厉害吧？可豪门中，别说有个丫鬟被打死了，就是弄死庶子，哪怕是嫡子，别说官吏，皇帝都管不着！因为人家是豪门，关起门来，就是自己家，自己能做主！”

    柴瑞目光了然，知道凌欣大概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往事，凌欣却没有意识到，继续说：“官吏厉害吧？当官就能秉公办事吗？如果宗族中欺负弱小，族主将孤儿寡母逼死了，官府就是知道，为了维持地方稳定，也不会去管。漕运帮会特别黑暗，欺压小船主，如果不交够了会钱，他们就会挤压小船，甚至撞沉船只。官吏根本不敢与他们作对，因为如果日后有运输的任务，漕帮作祟，无法完成，那官吏可能丢官甚至入狱呢。罪犯有个皇家主人，你敢判罪吗？犯事的是上司的亲戚，你敢抓吗？……诸如此类，为官为吏，其实有处处掣肘，没有人能说自己是不被限制的。”

    柴瑞哦了一声，说道：“我原来还以为，总有一家独大的……”

    凌欣摇头：“就是独大，也不是绝对的。人们总是在争权夺利，表面的平和，肯定是各方角力后达成的一个平衡点。一方弱了，或者一方强了，都会出现不稳定。所以呀，人一旦进入了这个局，成为官权，皇权，世家等等中的一份子，就别想真做出什么事了。”

    柴瑞深深地看凌欣，凌欣耸肩：“我说的不对吗？在这样的错综中，纵向，要与所在的机构上下层次中的嫉妒和猜疑斗争，横向，要与其他权力机构角逐争斗，重要的内容就是斗！你打我我打你，一会儿敌一会儿友，今天赢了明天就可能输了。谁都不可能全力以赴地去干事。”

    凌欣将茶一饮而尽，大发感慨：“当官，斗争之余，能做到不干坏事，不贪污不欺压百姓就是个好官了。顶多顶多，稍微做出些业绩。你看，我们那边的云城令就不错了，不扰民，不折腾，收收税，而已！他别说不能大建城镇，兴修官路改造河道什么的，就是盖个猪场，大概都会牵扯方方面面的人，比如建在谁家的地面？让谁来管？利益如何分成？他的上司怎么想他……一定会引起方方面面的非议！他才挣几个钱？惹这事干嘛？”

    柴瑞皱着眉，凌欣说道：“所以呀，若是为官，搜刮民脂民膏，贪赃枉法，都是常情，可你如果洁身自好，还好好做事，肯定会招来排挤！因为那表示你在拼命往上爬，要夺了别人的升迁，大家怎么不把你拉下来？当官可不是个轻省事，我们云城令那么个小官，还得总去贿赂上司，以免被人看成不敬上峰，丢了官呢，你还让我嫁高官？！我天天帮他防着明枪暗箭都忙不过来，哪有什么时间养活百姓？你可别给我乱出主意，这个游戏明白就行了，我不会去玩的！在云山寨当我的梁姐儿挺好的。”你不是想给我做媒吧？！京城里高官不少，你可别以为我喜欢！

    柴瑞和王妃都呆呆地看凌欣，凌欣知道自己说得太直接了，竟然说勇王给自己乱出主意，还无耻地谈论了自己的婚姻，忙放下二郎腿，收敛了些，陪着笑说：“我说了这么多，你该明白我是真心想走了吧？不要说京城，晋元城我都不喜欢。我只想回到云山寨去，一个月后我们就离开吧？”快放我走吧，别让我哪天把你惹急了，出什么乱子！

    柴瑞端起茶喝了一口，似是平静了一下，问道：“姐姐这些年……一直在山寨？”

    凌欣又得意了：“当然不是啦，我去了西域，下了蜀地，哦，多谢你，我这不来了京城了吗？我经常在外面走的。”

    王妃看了一眼沉思的柴瑞，又笑着看凌欣说：“姐姐难道不想好好看看京城，这里有许多繁华所在，可以好好浏览。”

    凌欣心说再繁华，能比得上她前世尽揽的中外名城吗？嘴上只说：“我是一介草民，根本没有什么品味，只喜欢山野江湖，完全无法欣赏阳春白雪的京城啊，王妃可别难为我了。”

    柴瑞垂下眼睛：“明日姐姐与我一起入宫吧。”

    凌欣诧异：“今天你不是已经进宫了吗？”

    柴瑞有些无精打采：“我今天只见了父皇太子和母妃，明日要见众朝臣。”

    凌欣宽解他道：“你看看你回来这一路，得到了多少人的爱戴。无论别人说什么，你只要坚信你能在未来证明你自己就行了。”

    柴瑞只看着面前的桌子说：“话是这么说……哦，其实，是我母妃要见见你，姐姐正好与我一起去皇宫，王妃会陪着姐姐的。”看来当着王妃的面，柴瑞不好意思说给他打气的话了。

    王妃看向凌欣，带了些乞求的口气说：“姐姐，请千万莫介意我府的怠慢，我一会儿就去给姐姐拿我的衣裳和首饰……”

    凌欣笑起来，“天哪！你让我觉得我成了恶霸了，拿着这事管你要衣服首饰……好吧，我们一起去。”

    王妃马上笑了：“那我四更就让人去叫姐姐来，我们一同梳妆。”

    凌欣悚然：“四更？！那我得赶快去睡觉了！”

    王妃起身：“我送姐姐……”

    凌欣马上站起来说：“别别，良宵苦短，要好好珍惜。”站在旁边的玉兰过来，笑着说：“姑娘随我来。”凌欣向柴瑞和姜氏匆忙地行了个礼，快步跟着玉兰离开了餐厅。

    她们没有回原来的小院落，玉兰领着凌欣去了一个更加精致的院子，里面有七八个丫鬟在等着，屋子里家具都是那种红色沉重的，床帏绣得灿烂。凌欣没心思细看，她吃得饱，洗漱后，想着要早起，就赶快上床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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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进宫

﻿    才两个时辰，凌欣就再次被痛苦地叫醒了。在山寨中，她虽然也早起练刀，可因为睡得早，又没有连日旅行，都是自然醒来，没觉得这么难过。她再次期待早日回到山寨……不，只要跟着韩长庚离开京城，到个能自己做主的旅店里，就可以无拘无束，足睡上三天三夜，好好补觉。

    这次还是玉兰前来，亲自帮凌欣洗漱后，带着她去了王妃的卧室。王妃已然整装完毕，钗环满头，衣裙华贵。一个丫鬟捧着一叠衣服过来，凌欣看着全是极为精美的绣品，连忙说：“你们千万饶了我吧！我是山中来的，就一个粗人，穿了这些，人家还不说我是在装……额……装大头？”

    王妃一下子笑了，说道：“若是姐姐穿得简陋，王爷怕是会说我轻慢了姐姐。而且，我们今日要去见贵妃娘娘呢，昨天王爷对母妃说起了姐姐，母妃一定要见见姐姐，谢过姐姐的义举。”

    凌欣叹气：“快别再提了，我都不好意思了。人做了好事，被人提一次，就减了一分功德。多提几次，功德全失，那简直就是白做了……”

    王妃笑：“姐姐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凌欣说：“是我……”她不能说是前世养母唠叨过的，只好说：“从别人那里听的，觉得有理。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回应的，做了好事，若是得了赞美，那不就已经得了报偿了？自然没了功德。”

    王妃示意玉兰给凌欣梳理头发，说道：“姐姐可不是只救了王爷一人，王爷说，那时崖上还有三千多将士，姐姐功德甚大，说几次该是没有关系。”

    凌欣要拿玉兰手里的梳子，嘴里说：“还是不说为妙啦！来，我来吧。”

    玉兰笑着躲避：“姑娘还是让我来，姑娘那哪里是梳头，简直是揪头发，也就是姑娘头发浓密，不然可是要秃的！”

    王妃对玉兰皱眉：“说的什么话？”

    玉兰忙道歉，“姑娘莫介意。”

    凌欣笑着让玉兰梳头，说道：“没事，我喜欢直来直去的，不用费心思。你还给我梳头呢，我得谢谢你。”

    玉兰说道：“姑娘客气了，姑娘喜欢什么样子发式？”

    凌欣说：“越简单越好。”

    王妃笑着：“当然是越好看越好。”

    玉兰笑着说：“那就又要简单，又要好看……”

    凌欣叹气：“这太难了！我真佩服你……”

    屋子里几个女子都笑了。

    玉兰给凌欣梳了个未嫁女子常梳的垂鬟分肖髻，两缕散发从脸颊旁垂落，让凌欣有些刚强气质的容颜，变得柔和了许多，凌欣看着镜子里略模糊的影像，感叹道：“我竟然能如此仕女状？！这简直是作弊呀！我们是去蒙人吗？”

    屋中的几个女子又笑起来，玉兰拿起了粉盒，凌欣忙说：“千万别千万别！我脸上不能擦这些，会起疙瘩的！”弄不好里面有铅，本来就不白，那不得更黑了？

    王妃说道：“那就不上粉了，姐姐眉毛本就黑了，不必画眉，只需上些唇色。”

    玉兰拿起鲜红的唇纸，递给凌欣，凌欣前世在出席重要场合时，也是化过妆的，她接过来，熟练地在纸上反复抿唇，然后在镜中看自己的唇色是否均匀对称，一时想起前世梳妆台壁上的白炽强灯，自己浓妆盛服出席的那些花红酒绿，微叹道：“这都多少年了……”

    王妃感伤地蹙眉：“姐姐！你别难受，你做了那么大的好事，若是以前你没享到福，日后，一定有的。”

    凌欣笑起来：“我就是原来太享福了，才是现在这个样子呀！”

    两个人鸡同鸭讲，王妃只以为她在玩笑，没有多虑。

    梳妆后，在一叠衣裙里面，凌欣挑选了一套最简洁的白色襦衣长裙底，蓝色系的绣花和镶边，觉是很适合自己的民女身份，草民不都该穿白色吗？昨日见到的那个白衣青年的身影……是不算数的！

    凌欣与勇王妃一同到了府门处，天才蒙蒙亮。她与王妃上了一辆车，勇王上了另一辆。凌欣想柴瑞看来并不需要人真的鼓励他了，他是个小青年，很骄傲，嘴上说过让自己来给他打气，可实际上，是个形式就可以了。怎么可能一路听着甜言蜜语地去呢？柴瑞看来只是想让勇王妃带着她去进宫，去见见自己的母亲夏贵妃。

    凌欣再次猜测柴瑞变着法儿拉着自己进京现在还要去宫城的动机，怎么都没感觉到什么阴暗，倒是有种迫不及待的好意。王妃姜氏对自己也如同家人，没有半分嫉妒的酸气儿。她想起昨夜柴瑞问起了她去过哪里，想来柴瑞许是认为自己什么都没见识过，想让自己看看京城，见见皇宫，日后也算镀了层金，回去能向人们说道说道。

    凌欣觉得这样挺合情理的：自己如果有个乡下亲戚，最好的还人情的方式不就是包吃包住地把人家请来，在大北京城里转悠转悠吗？尤其故宫，那绝对是必须要看的！这可比送东西实心实意啊，柴瑞真是个好孩子！

    勇王妃和凌欣一路去往皇宫，知道凌欣没到过京城，勇王妃特意让人打开了外面的车帘，让凌欣隔着一层宫纱看车外的街道。凌欣却觉得这些平房和低矮的楼阁根本无法相比现代都市耸入云天玻璃华灯的堂皇，对她而言，这些就是古装戏里的布景，有的地方讲究些，有的地方粗糙些，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自然只淡淡地看着，并没有什么眉飞色舞或者下巴合不拢之类的。

    勇王妃暗暗赞同自己的陪房张嫲嫲的见解，这条街是京城最为繁盛的一条大道，两边商铺林立，彩旗纷扬，可凌欣看着这些，眼神平静，连眉梢都不曾移动，若不是见过大世面，就是内心极为沉稳。

    她们的马车队到了宫门之外就停了下来，王妃遥见勇王从马车上下来，往宫门处走，扭头对凌欣说：“王爷要进宫了，我们在此先候些辰光，等宫里娘娘传唤再入宫。”

    凌欣证实了自己的看法，就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外面一驾马车辚辚而至，就在她们的不远处停了下来，有人喊道：“贺侍郎到！”

    前边勇王听了，停下了脚步，回身等待。

    凌欣想这就该是柴瑞念念不忘的“云弟”了，昨日去城外迎接不说，今日与柴瑞一同上朝，明显也是来为柴瑞打气的，一时间，眼睛不自觉地就看了过去。

    那边车帘一掀，从里面下来一位身着红色官服的青年人。他领口处露着白色罗质单衫的内衬，腰间绯色罗料大带，身挂着朝官必备的锦绶鱼袋和玉钏，举步之间，露出长衣下的白绫袜黑皮履。

    此时旭日方升，金色而柔和的光芒缓缓地普照大地。

    凌欣觉得这个青年下车后转身前行的那个瞬间，真的是非常非常短暂，似乎比她眨一下眼睛都快，可是却又十分十分漫长，时间像是突然停滞了，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帽冠下修长黑亮的双眉，望向前方的清莹目光，淡然含笑的双唇……真是容色澄澈如玉，俊美夺人，眉宇间带着隐隐的傲气，像是知道上天将敏锐和清贵都给了他，他可以任意来搅乱那些向往美好的人心……

    蓦然之间，凌欣想起许久许久以前看过的词句：……恢然远视，若秋日之照霜天，其行也洋洋然如平水之流、其立也昂昂然如孤松之节……

    凌欣在心中暗道：此时正是春天，该是：其神也，若春日朝晖之照雪山镜湖，其华也，灿烂，其质也，如冰雪，其行也，洒然如风行林间，其止也，静如长空，默如沉玉……

    她本是个理科生，怎么会有如此诗句从心中流过？！

    王妃见凌欣终于动容，轻声说道：“那就是王爷自幼的好友，京中公子之首，贺家三郎云鸿，钦点探花郎，现今是吏部侍郎左选，从五品，主管从初任到选人的文臣。本来这个职位的品级该是四品，可是贺相说贺侍郎年纪尚轻，只先以五品入位。”

    凌欣一听就知道是贺相将这个儿子安插到了吏部，主掌对官吏的提拔和评定，进可承继衣钵，退可依靠所提拔的人脉利益自身，但表面点头叹道：“真是年轻有为呀！简直跟古代那个什么十三岁拜相的有一比了。”长得如此，自然得人追捧，但谁能看到日后的重重危机？历史上，重臣权吏，一旦失利，那就是覆巢之灾，再光鲜夺人，又有什么用呢？……可是凌欣也知道这是自己给自己打的预防针，许是受不了看到人家绝对的好，就要说几句坏话吧？毕竟那样的高在云端，就显出了自己的低在泥洼！

    王妃听到凌欣的话噗地笑了一声，然后小心地看凌欣，问道：“听王爷说，你们过去曾经见过？”

    凌欣一笑：“我早就忘了他过去长什么样子了。”那夜黑乎乎的，谁能细看。

    王妃不信地看凌欣，凌欣认真地说：“他小时候如果长这样，我定是忘不了的！”

    王妃又掩口笑了起来。

    她们在车中等了近一个时辰，勇王妃问着凌欣在山寨中的种种，凌欣知道那是个完全与京城不同的世界，就说起许多有趣的小事，让勇王妃笑个不停。

    忽然，车外有人说道：“圣上有旨，宣勇王妃携安国侯嫡长女凌大小姐入宫觐见！”

    凌欣一惊，看向勇王妃，勇王妃有些尴尬，强笑着说：“王爷……大概在朝上提起了姐姐，许是圣上想见见姐姐。姐姐真是好福气！如今圣上已经很少理政，就是上朝，也多任太子行事，今日竟然指名要见姐姐！我朝女子面圣可十分鲜见，多是为了表彰忠贞之妇，姐姐定是因为救了王爷，得此殊荣！日后朝野都会知道凌大小姐了……”

    凌欣紧皱眉头对王妃说：“可是我已经说了不姓凌了，我现在是梁姐儿。”

    勇王妃姜氏郑重地说：“血脉之袭，岂是自己说改姓就能变的？姐姐说出天去，也是安国侯的嫡长女，谁都不能改变的。”

    凌欣想到这个世间对家世的重视，也明白勇王妃说的道理，如果勇王柴瑞向皇帝提到了自己，必然会说是安国侯的后代，以免介绍个山野草民，有辱圣听。虽是如此，她很耿耿于怀：这十年来，她是云山寨的一员，和安国侯有什么关系？难道自己要向皇帝解释一下？……

    像是知道凌欣在想什么，勇王妃一改原来的温柔做派，变得严肃郑重，认真地叮嘱凌欣道：“姐姐没来过宫里，临时不知许多礼节也说得过去，只是姐姐记住，一定不要随便说话！那上边是圣上和太子，下面是朝臣百官，有时皇后贵妃娘娘也会列坐帘后，姐姐实在不可轻言妄语，不然不仅姐姐会惹祸上身，王爷都要担了干系！”

    凌欣心中一寒：这是万恶的旧社会，这个时代，皇权虽然不像后世帝制末期那么酷烈，可是同样不可冒犯，要是激怒了皇帝，照样会披罪受惩，牵连家人。勇王妃看着也就十七八岁，都深谙这个道理，自己的年纪大多了，更应懂得利害！她若真的惹了祸，安国侯府肯定立刻就把云山寨推到前面指为祸首，她就会连累那些毫无背景的人们……

    这么一想，凌欣决定老老实实，什么也别说了，低头走个过场，赶快出来，然后尽早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吧！

    勇王妃从车中拿出两个面纱箍，自己往额前一箍，也示意凌欣戴上。这就是个平戴的头箍，凌欣插入鬓角，心说王妃怎么在车里放了两个面纱……

    不及她多想，勇王妃就带着凌欣下了车，走入宫门，上了宫中的车撵，向皇帝理事的大殿行去。

    后世故宫是皇宫建筑的极致，凌欣连那个都不甚欣赏，更别说这个规模逊色的皇宫了。她眼露忧郁，一路告诫自己一会儿千万别胡说八道，以免生事。如果柴瑞现在旁边，凌欣真想给他跪了：我求你了！别还什么人情了！真的是够了！你难道还要给我立个牌坊不成？！

    到了一处大殿前，勇王妃领着凌欣下了宫辇，太监大声说道：“勇王妃姜氏，安国侯嫡长女凌氏到！”

    里面声声递话出来：“宣！”

    勇王妃低声对凌欣说：“姐姐请紧跟着我。”

    凌欣暗叹了一声，跟在勇王妃身后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

    勇王妃姜氏在凌欣前面翩然而行，她步履细腻，裙裾不动，环佩微响。凌欣觉得自己要是这么走，非把自己绊倒在地不可，幸好今天她也没戴什么会出响声的东西，就放缓脚步，依然大步跟着勇王妃。她长年在山寨，习武登山，身材丰满健康，还一直是挺着腰板指挥人，此时就是微低了头，也是后背笔直，前胸高挺，一路行来，丝毫没有谦卑之色。到了殿门前，勇王妃首先行礼，说道：“妾身姜氏，参见圣上，太子殿下。奉圣上旨意，引凌大小姐觐见……”

    凌欣模仿着勇王妃的样子，胡乱行了一礼，说道：“民女……参见圣上，太子殿下。”

    大殿里有衣裾摆动的声音，凌欣知道许多人在看着她，她就是戴着面纱，也觉得窘迫。

    里面有人喊道：“……上前觐见。”

    勇王妃肩膀微动，似是想看向凌欣，可是中间又停止了，迈步走向大殿深处，凌欣深吸一口气，再次跟着她往前走。等到勇王妃停步时，凌欣也止步，保持在勇王妃身后一步左右的距离。她知道此时不能抬头，透过面纱的朦胧，她余光里可以看到金龙盘踞的大红柱子就在自己旁边不远。

    前面有个没什么底气的声音响起：“这就是勇王所说，穿过数万戎兵包围，前往孤峰，为我朝将士引路突围的安国侯嫡长女凌氏吗？”

    凌欣许久没有自称什么凌氏，正犹疑间，勇王妃已经躬身行礼，说道：“回陛下，正是。”

    凌欣只能默默一礼。

    上面的声音说：“免礼抬头吧……”

    凌欣特不喜欢种语气，但是这时不是耍脾气的时候，只能直了身体，抬头看去。丝织的面纱外，她可以看到几步外的宝座之上，坐着个五六十岁的老年人，皮肤嫩白，连皱纹都很浅，眼帘沉重，嘴角已经下坠了。眼里没有什么神光，只有温和的探究。

    旁边有人笑道：“孤还以为，救了勇王的，该是个三头六臂的魁梧女子呢。”

    凌欣眼光扫去，见一个发福的中年人坐在皇帝下首的一张高背椅子上，想来这就该是监国理政的太子了。听他说话，凌欣就觉得他讨厌：身为太子，怎么张嘴就轻易含枪带刺的？我们熟吗？

    皇帝另一边，站着勇王，他对皇帝说到：“父皇，凌大小姐还护送了儿臣千里回京……”

    太子笑着说：“勇王弟如此向着这位凌大小姐呀！”

    凌欣又觉得不快——你这是什么意思？！

    勇王坦然地点头说：“太子皇兄，小弟今天能在这里，孤峰上三千将士能安然归来，全赖这位凌大小姐相救……”

    太子笑起来：“勇王弟说了多少遍了，真是不厌其烦哪！”

    凌欣皱眉：这太子是不是没上过礼仪课？

    皇帝微微笑道：“朕知皇儿之意，义勇之举，不可不赏。”他看向凌欣：“朕已经让太子嘉赏那些营救勇王的忠义之士，你居大功，该得皇家恩赐。听说你已双十年华，可尚未婚配，朕就为你指一门亲事吧！”

    凌欣大惊失色，不由得微张了嘴，两眼直愣愣地看向上方——这是怎么回事？！

    大殿里一片沉寂，太子先笑了，向皇帝说：“父皇，勇王弟说这位姑娘能料敌先机，可是您看，这事该是很出乎这位姑娘的意料吧？凌大小姐可没谢恩呢！”

    凌欣想大骂：谁能料到这种事？！上了殿来，还没说上三句话，怎么就给我指婚了？！皇帝也不能这么任性啊！让我谢什么恩？！

    她在混沌中不知所以，勇王马上对太子说道：“皇兄且慢指摘，父皇尚未说完！”他看向皇帝：“父皇，凌大小姐是安国侯嫡长女，父皇，您可得为她选门好亲事呀！”

    太子对勇王说：“安国侯是我朝二品武将，坐守我朝重城。他这次未能前去增援，想来该是心有遗憾吧。勇王弟听来是不放心父皇的眼光吗？孤觉得，父皇自有决断。”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安国侯如何，无需此时多说。可救了朕的皇儿和三千将士的人，朕是不会亏待的！京城里，有名的世家官宦子弟，还没定亲的，倒也不多，朕觉得……”

    皇帝含笑看向众臣，家中有子未娶的大臣们都纷纷垂目看地——天哪！快别点我们家的！这是什么人哪！一提这名字，大家都有耳闻，谁不知道安国侯的嫡长女，生母本来就是个山大王之女，她自己更上一层楼，直接落草成了个山大王！这所谓的侯门嫡长女前十年长在市井，后十年长在荒山，能有什么教养？！懂什么往来交际内院管理？该比个小家碧玉还不如！女子讲究的是含胸低头，敛眉而行，可看看她方才的那几步走——前胸高挺，步履扩张，简直没法看哪！可知她多么粗野！二十岁还没成亲，这得长得多难看！定是个丑八怪！这要是娶了回去，完全是给家门蒙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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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婚事

﻿    凌欣可不知道朝上群臣们在想什么，她此时也不在乎这些人在想什么，因为她自己也同样被吓蒙了！她该怎么办？大叫着：“我不嫁？！”或者来个“对不起，陛下，我已经有了亲事！”如果惹恼了皇帝，会不会给云山寨带来灾祸？可是如果不反抗，自己就这么嫁个不认识的人？！……

    凌欣正在纠结中时，听见皇帝继续说道：“贺相的三郎尚未婚配吧？贺相，你意如何呀？”

    这话如一支利箭，穿透了凌欣的浑噩，忽然，她眼前闪现出了昨日那个白衣青年优雅的身影，今早，朝阳金辉中，那俊美无俦的面容……

    凌欣全明白了，她猛地看向勇王柴瑞，柴瑞根本不看这边，脸朝着皇座，一副特别专注特别无辜的神情。

    凌欣当然不会知道，昨夜她离开宴席后，柴瑞和王妃相携走向内院，柴瑞问王妃道：“你觉得如何？”

    王妃思衬着：“若是照姐姐的谈吐，就是贺侍郎，也不敢轻看吧。虽然姐姐看着不谙礼仪，可方才张嫲嫲对我说，姐姐入府来，目不斜视，对我府的景致丝毫不露惊喜羡慕之意，该是个有大家眼界的人……”

    柴瑞点头：“姐姐不是平常之人，她想法奇特，透彻洞察之处，无人能比。她胆子大，胸怀宽阔，可最重要的是，她重情重义，为人光明磊落！”

    王妃也点头：“是，姐姐对人赤诚，袒露心迹，不弄心机。”

    柴瑞哼声：“姐姐无欲无求，敢做敢当，自然无需弄什么心机！光明磊落，是件奢侈之事。”

    王妃细想，也是，能随意谈吐，不加掩饰的人，不是傻子，就是有强大背景或者胆子极大的人。有目的和欲望的人，才会有算计。

    柴瑞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你可莫要觉得姐姐是傻子，她不是不懂，只是没到动心机的时候。我提了句‘天下’，她一句‘谁管’就推得一干二净，自然而然，不留痕迹。她能对我们信意开言，是因为她想着一抬腿走了，从此再无关联，她不用做什么掩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眼睛里，其实没有京城和王府。你我，她看着，也是与常人无异。”

    王妃忙说：“王爷……”

    柴瑞笑笑：“她该是有这样的本钱，姐姐和云弟是一样的，都有些目空一切。”

    他不知道他说的多么贴切，前世的凌欣通过科技取得了成功，并没有经历商业的倾轧，所以她自视甚高，无视人与人之间的种种争斗和妥协。尤其公司上市后，她平时该说什么说什么，只有别人听她的，轮不到她去听别人的。指摘人时直截了当，自以为是。她来此世后，总抱着利他之心，少了许多言语中的恶劣，可内心的傲慢，其实不减当年。

    王妃心说你知道他们目空一切，你还这么插一杠子？她有些担心地问：“那姐姐会不会怪王爷？”

    柴瑞嘿嘿一笑：“不会！姐姐知道我是真心为她好！她一见我云弟就会明白！除了她，谁也配不上云弟。而除了云弟，谁也不配她！”

    王妃蹙眉：“只是，姐姐毕竟是……”

    柴瑞打断道：“安国侯嫡长女！被继母逼入山林，这可不是姐姐的错！”

    王妃婉转地说：“听姐姐的话，她很喜欢云山寨，一心想回去……”

    柴瑞哼声道：“我在这一点上可不认同她的想法！她就是把云山寨弄得兴旺，那也是个匪寨。姐姐日后嫁了人，她的孩子就全成了乡土之人，吃喝也许不愁，可是难道世代都为庶民？哪天姐姐不在了，接管云山寨的人不及她的手段，或者触犯官府，云山寨可能保全？她不为后代着想，我得替她想着！贺相出身清贵，云弟才华横溢，姐姐嫁过去了，她的孩子们就是出身书香门第。就是哪日他们远走，什么也夺不去我云弟的资质！他们的孩子日后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王妃挽着柴瑞的胳膊说：“夫君，我知道，姐姐对你恩重如山，你想给她一个好归宿。”

    柴瑞长叹：“是啊！那时，我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听他们传报，说是十年前那个姐姐来找我，我根本不敢相信！姐姐走向我们时，面带笑容，没有丝毫恐惧，山下几万戎兵形如虚设！将士们肃然起敬，士气倍增！我们是在绝壁之上，可她竟然知道谁也看不到的天然路径。她带了火药炸开巨石，领着我们从孤崖上走了下来！世间哪里能有如此的巧合？这只能是天意！她是上天派来救我的贵人！你且思想，我是皇子，被天护佑，得此神助，她既然是我的贵人，上天岂能亏待她？你可知上天要为她安排何种奇遇？”

    王妃真诚地摇头，柴瑞笑着说：“我知道！”

    王妃诧异地问：“夫君是如何知道的？”

    柴瑞神秘地说：“因为十年前，云弟给了姐姐一枚簪子！”

    王妃惊讶地“啊”了一声，柴瑞点头：“你想不到吧？我开始没想起来，可姐姐一提，我就明白了！十年前，贺相跟我母妃打过招呼，让我外祖家的人出面，去要个区区断簪！还说这是我云弟的主意。这簪子最后到了姐姐手里，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十年前那夜我们相遇，有云弟在场，可是这次在峰顶上，云弟不在！这表示什么？”

    王妃一头雾水地摇头，贺侍郎是个文官，当然不能在那里……

    柴瑞坚定地说：“这表示上天让她来救我，却让我来给她牵线姻缘，把云弟扯进来！所以姐姐这么大了，还没有嫁人！”

    王妃失声“哦”了一声，偷看柴瑞，见自己的夫君表情偏执，一意孤行的样子，也不敢明着反对。说来，婚姻不都是父母做主吗？夫君是皇子，算是君，几乎等同长辈，他这么干在道理上也是说得过去的，于是只说道：“我明白夫君的心情，姐姐对你的恩就是对我的恩，没有你，我和儿子可怎么活？我也望姐姐得嫁如意郎君。就是不知贺相……”

    柴瑞冷哼了一下：“你别看太子平时礼贤下士的样子，他可不是个仁义之人。母妃说，皇后郑氏一族，往日权势滔天，手段之狠戾恶毒，无人能及，父皇不仅要选郑氏女为正宫皇后，以免祸事，连后宫大半嫔妃，都是出自郑氏一系！朝上郑氏把着文武，后宫郑氏占了宫闱，父皇如同被囚之人，只有疏于朝政，才能保身！太平侯是我朝开国元勋，世袭罔替的武将之位，在郑氏面前，都得退隐弃兵。只是后来皇后的三位父兄相继身亡，郑氏无人能接手，贺相为人谦和，又有世家支持，父皇不喜争斗，有意托许，贺相才掌了朝政。贺相走的是以德服人的路子，虽有些心机手段，可骨子里是个忠厚长者，他从来没有跟郑氏真的交过手！现在朝上，太子才接了朝事多久，就与贺相势如水火了，有朝一日太子登基，定不会放过贺家。而贺家，除了我云弟尚有一战之力……”他叹了口气。

    王妃紧张地挽了下柴瑞的手臂：“那夫君……”

    柴瑞摇头：“太子是嫡长，他占着情理，郑氏就是没了掌旗之人，可过往多年经营，军政都有基础，父皇不会因私情动摇国之平稳。但父皇也没有亏待我，赵老将军是我朝栋梁武将，连郑氏都动他不得。父皇让我入他的麾下，就是给了我立身之地。这些年，我已成军中之人，太子不愿生乱，就不会动我，他若敢，也得不到好处！”

    王妃松口气，柴瑞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说道：“父皇和母妃都舍不得我，才迟迟不给我封地。可是早晚我们都要去封地，离开京城。但贺家却根在京城，我就是想护着云弟，也不可能守在这里。贺相如果真的聪明，就该为贺家铺垫个退路——若是他们成亲，姐姐是手掌智珠之人，非常人能及，临事敢行，会是我云弟的好搭档，万一有变，她应该能护着贺家来投奔我。就算退一万步，贺家和我都一败涂地，姐姐也有云山寨为后援。你看，两个名字里都有‘云’字，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王妃暗叹，她觉得很不对劲儿，可又说不清楚，皱着眉说：“只是，贺家……我看听说贺老夫人对贺侍郎的婚事特别挑剔。潘家之后，贺老夫人放了话，一定要找个比潘大小姐还好的……”

    柴瑞哼道：“我就是懒得和他们掰开揉碎说这个道理，才不去和贺相谈！倒像是我要把姐姐卖给他们一样！姐姐是我的大恩人，我敬着还来不及！贺相如果犹豫一下，我都觉得辱没了姐姐！母妃说过，贺老夫人是个没见识的，从小被宠坏了，贺相脾气又好，惯得她一辈子没长大！这种人，值得我费劲开口？！我好不容易把姐姐哄到京来，她心里总想着回云山寨，一定不会长住，这事不能拖延。我今天在宫里对母妃说了，让她去求父皇，直接指婚吧！”

    王妃噗地笑了：“夫君这是……”

    柴瑞得意地说：“是抢亲！给我云弟抢亲！姐姐这样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一旦看到，千万不能错过！”

    王妃笑了，可又担心地问：“那太子皇后会不会反对？”

    柴瑞带着丝倨傲说：“京城里除了我们，谁能看得出姐姐的襟怀和心地？若是我父皇提起这亲事，太子和皇后肯定觉得如果云弟不与世家官宦结亲，就是断了贺相的一方助力，他们该赞成这门亲事才对。”

    王妃小声说：“姐姐定会喜欢贺侍郎的……”

    柴瑞呵呵一笑：“那还用说吗？！”

    王妃叹气：“但愿你云弟也满意。”

    柴瑞自信地说道：“我们一起长大，我还不知道他想要的？他曾说女人鲜有胆识，该是被那个什么潘大小姐给倒了胃口！什么是胆识？胆量，见识！潘家的那个，就有一张脸子和名声，其实什么都没有！你看姐姐，都有！而且，你觉得姐姐长得如何？”

    王妃哪里敢说不好听的？温柔地说：“姐姐英气夺人，是个……”山大王的样子！

    柴瑞可不含糊：“姐姐是天人下凡！相貌自然超众！你想想，一个山野之人，从没有读过书，怎么可能有那些真知灼见？姐姐说这之前没来过京城，可是对我朝官宦之弊，一语中的。她日后与云弟一定会相谈甚欢！就是云弟现在不知道姐姐的好，日后一在一起，他马上就会知道！姐姐一说话，他必喜出望外！肯定等不及来谢我！”

    听到柴瑞如此盛赞那位姐姐，王妃赶忙自省，若提什么胆量，自己可不敢比，但是说到见识，自己该还是有几分，不然夫君也不会久别之后谈性大发，把这些话告诉自己，可见他觉得自己懂道理。她柔情蜜意地把头靠在了柴瑞的肩膀上，小声说：“夫君真是……好心肠……奴家……甚喜……”

    柴瑞一笑：“娘子明白就好……”两个人走入了卧室。

    ……

    他们那时可没料到，此时凌欣对着勇王柴瑞的后背，正努力把眼光化成利箭射去，妄想着勇王能突然跌倒或者说些什么反对的话，当然，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听了皇帝的话，太子稍一思索，马上笑着说：“贺相，此女乃是我朝巾帼英雄，据孤所知，十年前，我勇王弟与贵府三郎同陷晋元城，听说，就是这位安国侯大小姐的母亲救了他们，贺侍郎与此女也算已有前缘。如此美事，贺相不可推辞呀！”

    皇帝又笑着问：“贺爱卿啊，可是不喜朕的指婚？”

    阶下一个老者举手行礼：“多谢陛下恩宠，臣马上回府，着手提亲之事。”

    皇帝微抬手，“既然是朕提的，就不用顾及那些繁琐枝节了，交给礼部去办吧！若是凌大小姐有需要的……”

    勇王柴瑞这才回了头，不看凌欣，却是看勇王妃。勇王妃姜氏深施一礼：“陛下，妾身与凌姐姐一见如故，愿为凌姐姐筹办婚事。”

    皇帝诶了一声：“她怎么也是安国侯府的人呀……”

    勇王妃又笑着说：“陛下，安国侯府远在晋元城，若是将凌姐姐送往那方，多行路途不说，还要费许多时光……”

    太子皱眉道：“可是，这新妇怎么也要拜别父母吧？礼数不可缺呀！父皇您看？”

    皇帝笑道：“哦，朕倒是疏忽了……那就劳勇王妃筹办，等成亲时，宣安国侯进京，让他的嫡长女给他磕个头，算是全了礼节。”

    勇王妃又行礼：“多谢陛下！”

    太子眨眨眼，没再说什么。

    朝臣们暗地交换了下眼色：皇帝方才说无需谈安国侯了，大家还以为那表示这次就不追究安国侯对勇王的不救之举了，可是看看现在，来了下阴的！把安国侯的嫡长女，都没有通过他这个生父，直接赐给了贺相之子不说，还将他公然拒之门外，不让他参办婚事！只说让他来一下受个礼！这叫“召之即来”，后面跟的自然就是“挥之即去”。这话里话外一口一个“凌大小姐”，“嫡长女”，而安国侯的现任夫人，皇帝都没提！这说明什么？安国侯的填房不是嫡母，无需受这嫡长女出嫁前对娘家长辈的一礼——那安国侯现在的那些孩子不都成庶的了？！……这脸打得piapia地响，唯恐大家看不出皇上对安国侯的轻蔑！看来安国侯这次不去救援勇王，再次惹怒了宫中的那个女人啦！何况，这个凌大小姐是被安国侯抛弃的，这日后……大家都偷眼打量这个山大王，觉得该有热闹可看。

    本来皇帝赐婚，朝臣就没多大余地说什么，现在，见太子支持这件婚事，贺相那边的人，发现赐给贺侍郎的是勇王的救命恩人，勇王是贺相的重要战略伙伴，这事明显是勇王促成的，怎么能反对？朝上安安静静，安国侯远在晋元城，不能在这里跳着脚说话，这婚事，就这么定了。

    凌欣却根本没想那么多，只傻呆呆地站着，头脑混乱，勇王妃侧身拉了下她的袖子，小声说：“还不谢过圣上？”

    凌欣有些发抖——她该怎么办？！此时拒婚，是否将惹怒皇上和太子？带累云山寨那些平头百姓！若是不拒婚，那么，就可以嫁给那个贺家三郎了？！那个行止优雅，气质凌云的贵族少年……

    人生两世，凌欣头一次感到心头跳如撞兔，脸皮着火，她木然行礼，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颤着声音低声说道：“多谢陛下……隆恩。”

    皇帝哈哈一笑：“平身，哦，贵妃早就在后宫等着你们了，去向她请安吧。”

    勇王妃施礼告退，见凌欣失神呆立，就拉了下凌欣的衣袖，凌欣随着她走过朝臣的列队，她不敢抬头，只觉得脸烧得通红——她方才干了什么？！她谢恩了！她同意嫁给一个陌生人！她毫无了解的陌生人！哦，不能说她毫无了解，她小时候……那就不该算了！她的确听说过他的事，见过他的夺人风采……她动心了？！她其实是想嫁给他的吧？！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身后，她听见太子含着笑意的声音：“贺相呀，这样的好事可别拖得太久了，孤可盼着半年内就去你府上喝杯喜酒呢！”……

    走出大殿，太监招来宫辇，勇王妃姜氏拉着凌欣坐了上去，凌欣颤抖着手摘下了面纱，全身还在忍不住地发抖，她将面纱还给勇王妃，糊里糊涂地想着，她算是知道勇王妃为何带了两个面纱了——其中一个就是给自己准备的……柴瑞也的确是把她叫来京城给她东西的——给了她一门婚事！这个横冲直撞的熊孩子呀！姐姐叫得再响，也不是山寨那些听自己话的弟弟。他仗着是个皇子就敢这么胡闹啊！她真想揍他一顿……

    勇王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姐姐莫要惊慌。王爷是一片好意。”

    凌欣找了半天才找回了自己半个脑容量，看着勇王妃说：“怎么办？如果对方不喜欢可怎么办？！”这是强买强卖啊！

    勇王妃捂嘴笑：“姐姐到底还是个未嫁的女子。这是圣上指的亲事，哪里有人说不喜欢？”

    凌欣用手捂脸：“我太没脸了！”

    勇王妃咯咯笑：“姐姐莫要害羞，王爷说想给姐姐一个最好的归宿，他与贺侍郎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说贺侍郎为人清傲，品行高洁，是能配上姐姐的最好的人。”

    凌欣捂着脸摇头：“你夫君……你夫君……是真想当媒婆呀！他这是拉郎配呀！乱点鸳鸯谱啊！……”

    勇王妃笑个不停：“姐姐！快别这么慌乱，我们就要去见母妃了，姐姐要给母妃留个好印象，母妃会帮着姐姐在京中说好话的……”

    凌欣从手中抬头，觉得心头堵得很，浑身的关节就如同时都扭了一样，哪里都不对。王妃在凌欣脸上头一次看到了无助的表情，只道是凌欣是个女儿家，必然对自己的婚事羞涩，加之贺侍郎名冠京城，今天早上凌欣见到了他，定会有些惶恐。京中女子们谁不是如此？贺侍郎让多少女子梦魂神萦，一见不忘。凌欣就是再爽朗，也无法抵御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她笑着一个劲儿安慰凌欣，相比于来时，两个人的角色对调了一下。

    到了夏贵妃的宫院里，勇王妃拉着凌欣下辇，引着她上了白玉石阶，到了宫门前。

    一个宫女替她们打开珠帘，凌欣只觉得里面一阵凉意扑来，在这夏日，让人格外舒爽。勇王妃拉着凌欣进了殿中。

    厅房的空气里弥漫着果香，凌欣眼光一扫，见屋里侍立着四个宫女，殿墙下，几个玉盆里放着大块的冰块，案子上一排水晶的盘子里都是鲜艳的水果，椅子的扶手是龙……

    从屋子里的偏厅门口又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宫女，眉眼平常，但是步履轻如羽毛，对两个人行礼道：“王妃，姑娘，请进，娘娘等了半个时辰了……”将她们往偏厅里让，看来大厅是接待皇帝的。

    偏厅里一个含笑的声音说：“小柳呀，我明明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等着了呀，你怎么不说我临睡时还念叨了？”

    小柳特别认真地瞪着眼睛，对勇王妃和凌欣说：“娘娘昨天临睡时还念叨来着！”

    勇王妃笑着点头：“好，谢谢小柳姑娘相告。”她拉着凌欣走入侧殿，里面只有一个美妇人坐在一张躺椅上。勇王妃行礼：“见过母妃，这就是……”

    夏贵妃说了声：“免礼吧。”站起来，扶起了还像筛糠筛子一样抖着跟着勇王妃昏然行礼的凌欣，温声笑着将凌欣拉向自己身边坐了，又示意姜氏坐在自己的另一边，扭回脸看凌欣，说道：“来，好孩子，让我看看，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凌欣看向夏贵妃，见她弯眉笑眼，容光焕发，即使是该三十五六的人了，可看着才二十多岁。而且，她不仅仅是美丽，神态里有种让人不能抵御的温柔。

    夏贵妃也在打量凌欣，微笑着说：“孩子，叫你来，就是向你说声谢谢，你两次相救我儿，这恩情，我会一直记得……”

    她的语色极为柔美，带着音韵般的婉转和情感，一样的话，由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就显得情深意切，动人心弦。凌欣方才受了刺激，正感茫然无措，一听夏贵妃的语气，竟然眼含了热泪，差点要哭。她赶忙告诫自己，这是夏贵妃！于宫中专宠多年，竟然能让她的儿子十二岁入军，十五岁封王！柴瑞今年才多大？十八岁！就已随军出征，日后必有军权！自己的婚事，肯定是勇王柴瑞的主意，可他昨日才回京，一夜之间，就能让皇帝在朝堂当众指婚，谁能做到？就是这位贵妃娘娘！

    凌欣哽咽了一下，咽回了眼泪，勉强说道：“娘娘过奖，不是我一人之功，有许多人，都去救殿下了。”

    夏贵妃笑着点头：“好，你来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人在深宫，根本不懂外面的情形，王妃也该是想知道的，是不是？”夏贵妃看勇王妃，勇王妃忙点头：“那是自然！”

    夏贵妃回身拉了凌欣的手说：“我儿出了京，我就再也睡不好了，多少次，在夜里梦见他受了伤，哭着醒过来，后来又得了坏消息……”她抬袖去擦眼睛，勇王妃也眼睛红了，可劝道：“母妃，昨日王爷说，母妃已然哭了一场，今日千万别再伤感了，不然父皇要怪罪王爷了。”

    夏贵妃忙笑着说：“好，好，我不哭了，孩子，来，给我讲讲你怎么去救他们的吧，满足下一个做娘的心。”

    凌欣镇定了一下，也急于将自己的思绪从婚事上移开。她觉得给她们两个讲讲也没什么不可，柴瑞怕她们担心，定是不会讲得太细致，可有时候，知道自己被瞒着，会更加担心，心里能衍生出比实际更加恶劣的想象。何况，谁不想听自己亲人的英勇事迹？勇王是无法自吹自擂的，那就让自己来给他宣传一下吧。而且，提一句云山寨，给宫里这位妇人留个好印象，日后也算是为云山寨挣得一份人缘。她方才自认了凌大小姐，觉得很对不起云山寨。

    于是凌欣就讲了云山寨怎么得到了报信，人们怎么要拼命去救勇王，自己如何过去碰巧去过那个地区，江湖义士杜叔怎么陪着自己过了戎兵的包围圈，自己眼中的将士们怎么英勇不屈地捍卫勇王，勇王怎么不舍伤兵，坚持带着全体兵士离开，山崖之路怎么狭隘，杜叔怎么探路，勇王走过去了，才知道他恐高，这其实是很危险的，恐高的人中间可能晕倒，有些兵士惨叫着落下了悬崖……山缝沟中怎么陡险，勇王怎么与兵士们同甘共苦，饿得半死也要等人，自己的干爹怎么带了马接应……然后一路行来，多少城镇对勇王怎么欢迎和赞美，自己听说的勇王如何舍己救人，夺了战旗突围……

    她一向表述生动，直讲得夏贵妃和姜氏听得两眼圆瞪着，气都不大喘，等凌欣讲完了，夏贵妃的眼睛里又含泪了，凌欣忙说：“娘娘，千万别哭！不然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了您！”

    夏贵妃噗地破涕而笑，打了凌欣手臂一下说：“这孩子！竟然逗我！”

    王妃也含泪笑着说：“母妃可不敢流泪了，眼睛要花的。”

    夏贵妃叹气：“已经哭花了！我算是被他这个逆子折腾死了……”

    王妃忙说：“母妃慎言哪！王爷纯孝，可担不起呀……”

    夏贵妃哼一声：“他才担得起呢！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孩子，还狠心将我扔在这里，一年半载也不来见我一次！”

    王妃赶紧说：“母妃，那不是王爷出征了吗？我经常带着衡儿来呀。”

    夏贵妃娇柔地叹息：“那才几次呀！我那次给衡儿留了点心，可点心都坏了，也没见他来……”

    王妃笑着躬身施礼：“母妃！不就是那一次吗？衡儿是病了，怕传给母妃。我以后会更常带他来就是了。”

    夏贵妃笑着点头：“莫忘了哟！”

    王妃连连说：“妾身谨记！”

    凌欣知道夏贵妃为何能在深宫得宠多年了，这个妇人将女孩子的纯真，女人的妩媚，成年人的通透和隐藏不露的心计，都混于一身，谁在她面前，都能放松舒坦不说，还觉得她真挚而柔和，该得到保护。人家的性格如此，真是不服不行。

    看到凌欣佩服的眼神，夏贵妃抿唇笑了：“这孩子！傻看着我干吗？你喜欢你的婚事吗？贺家三郎是京里最好的孩子，与我那个逆子一起长大，两个人好得不得了，小时候今天睡这儿，明天睡相府……”

    听她突然谈起了婚事，凌欣囧得两颊烧透，赶忙低头。

    王妃嗔道：“母妃！姐姐害羞呢！”

    夏贵妃笑着轻拍了下凌欣的手背：“有什么害羞的？我儿昨天在这里一见我面呀，没说别的，就上蹿下跳让我去跟圣上说这门亲事。我让他自己去告诉陛下，他偏推搡着我去讲。正巧我刚跟陛下闹了些别扭呢，喂呀，我这脸面哪……”她声音婉转，嗔柔兼备,抬袖半掩面。

    大概被夏贵妃影响，王妃一扭身体：“王爷怎么会上蹿下跳？妾身不信。”

    夏贵妃放下手，袖子盖住王妃的手臂：“好好，我下次让他当着你的面蹿蹿。”

    勇王妃笑起来。

    凌欣又感到胸中那种让她无法喘气的沉重，可是知道人不能不懂礼貌，就低头深礼道：“多谢王爷、娘娘挂念！”虽然这事并非她想要的，但是她知道柴瑞是一番好意，就如那时艾重山将自己的干粮给了她一样，柴瑞对他的云弟最为推崇，他把他最好的朋友给了她！她不能说任何坏话，也不能表示任何不满。

    又说了几句，勇王妃行礼道：“今日已经搅扰母妃这么久了，妾身带着姐姐告退了。”凌欣也忙随着勇王妃施礼。

    夏贵妃笑着说：“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巴不得你们来陪我说话呢！”可是并没有挽留，笑着让小柳送她们出去。

    听着勇王妃和凌欣出了殿门，夏贵妃才起身，慢步走出了内间，小柳忙过来，扶着夏贵妃。夏贵妃走到了殿中的大窗下，看着勇王妃和凌欣上了宫辇远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柳提醒道：“朝事就要散了，圣上说要往这边来呢。”

    夏贵妃点头，对屋里的几个宫女说道：“你们去给陛下准备饮食吧。”

    屋子里的宫女们应了一声，都行礼退了，只有小柳还站在夏贵妃身边。

    等屋里没人了，夏贵妃看了看门，小柳摇头说：“周围没别人了。”

    夏贵妃轻声说：“你们到时候跟圣上说说方才凌姑娘讲的，那些勇王突围的事，只是不必多讲沿途那些人对勇王的追捧。”

    小柳应了，也小声说：“方才我们也听了，有人都流泪了呢。勇王殿下真是英勇啊！他还那么知恩图报，为这位姑娘选了这么好一门婚事。”

    夏贵妃微叹了一声，小柳好奇地悄声问：“娘娘不看好这门亲事？”

    夏贵妃缓缓地说：“那孩子太过硬直，不知通融含蓄，怕是……”

    小柳忙问：“那娘娘昨日还那么恳请陛下……”

    夏贵妃看着殿前空荡荡的宫院，石阶边浅淡的阴影，轻声说：“如果不是那孩子，昨天，我儿就不会站在我的面前，向我下跪问安，今日，姜氏就不会带笑而来，向我撒娇……此时，我就不能还如此平静地看着这院子里的景色，等着圣上到来……我根本不会是个活人了……”

    小柳惊慌地说：“娘娘！您别这么说呀！”

    夏贵妃笑了一下：“所以，我儿不要说想让她嫁与贺家三郎，就是要让她入宫侍上、自己要纳她，我都会竭力去求皇上成全。只要我儿觉得能还些他心头的重债，我什么都会为他去做。”

    小柳有些好奇地问道：“可是贺家会喜欢吗？”

    夏贵妃笑笑，“这我就管不了了。圣上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理朝事了，太子铁定登基，贺家如果还只看着眼前，怕是没有好下场。”

    小柳皱眉：“那您还让这位姑娘嫁过去？”

    夏贵妃悄声道：“这正是我儿的心思，他希望这位姑娘能帮助他的好友，贺家三郎。”

    小柳瞪大眼睛：“这位姑娘？！她只是个山……”

    夏贵妃嗯了一声：“山大王。原来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今天听她谈吐，的确是有心胸勇智之人。若日后贺家真的有事，这姑娘在贺三郎身边，再加上我儿暗中相助，就是不能救下贺家，也该是能保贺三郎无虞。”

    小柳领悟地点头，可又微蹙眉头，低声问：“若真的那样，贺家垮了，这位姑娘会不会怨娘娘给她说的这门亲事呢？”

    夏贵妃自信地微笑了：“不会。”

    小柳不解：“为什么呢？”

    夏贵妃的笑带了些怜悯：“她对贺三郎动了念，我一提起贺三郎，她的脸就红透了，不敢抬头。”

    小柳笑：“那位姑娘到底是小娘子呀，谈起婚事和男子，怎么能不羞？”

    夏贵妃唇角翘起：“小娘子？她爬山越岭，穿过了几万戎兵的包围去孤峰上见了我儿，我儿是人中龙凤，他周围多少将士，哪个不是男儿？她带着他们从崖壁上走下来，与他们同宿深沟……她谈起这些事时，面不改色，神态坦然，你说说，她会是个说起男子就脸红的人吗？”

    小柳哦了一声，心中将这婚事想了一遍：还了勇王的恩情债，这位姑娘心里喜欢，对贺家也有好处……小柳兴高采烈地对夏贵妃说：“娘娘，您这是帮了多少人呀！日后定有好报的！”

    夏贵妃掩嘴笑：“你哪儿学的滑嘴儿？”

    小柳高抬了两只眉毛说：“我是真心说娘娘做了好事呀！”她忽然想起前面的话题来，眉毛又落下：“可是娘娘，那您怎么不看好这门亲事呢？”

    夏贵妃叹息：“这里面的不妥真是太多了，怕是等不到……我实在懒得说，皇上就要来了，来，扶我去补补妆吧。”小柳扶着夏贵妃去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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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缘来

﻿    给夏贵妃讲完了勇王的英雄故事，凌欣的心思又回到了自己刚刚出炉的婚事上。她与勇王妃回王府的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勇王妃见凌欣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认为她是被婚事冲昏了头了。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平常的女儿家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父母提一下亲事，就囧得面红耳赤，要连忙告退，在金殿上亲耳聆听圣上给自己指亲，还不羞死？这位山寨大姐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于是也就没有安慰凌欣，让凌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其实凌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这该算是创后症候群的表现之一——思维混乱！她过去不爱读书，偶尔读一次小说，要是碰上个磨磨唧唧的女主，她把书撕了的心都有——你来回闹什么心？！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你怎么能拿不定主意呢？！……现在报应来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若是没有赐婚，有人问她是不是想嫁给贺云鸿，凌欣会断然否定——诚实地否定。

    她是个注重逻辑和计算的人，完全分得清虚幻和真实。她曾经非常喜欢matrix里的男主角，将那个电影看了五遍，然后就不看了，因为她深深地记住了那个人的动作和表情，可是她没动过心思要嫁给他！不同世界的人怎么能在一起？

    虽然她两世加起来，绝对是个老牛了，可情感上，并没有过一次深刻完整的经历，朱瑞曾经说，像她这种的，不管多大岁数，都还在初中早恋阶段，爱情上，别说大学高中，连初中都还没毕业。

    朱瑞告诉过她，爱情不会放过任何一人，人的一生，总要彻底地爱一次。而且，人越大，越渴望爱情。多少矢志单身的人，到了四十多岁，都会说：好吧，我后悔了，我想结婚了。那些在暮年追求爱情的人，会干出疯狂的事：中年妇女花大价钱包养小鲜肉，八十多岁的老头花重金来追求女模特或者女侍者。大爷大妈旧情复燃，拿着六十年前的信满地找人，高呼我还爱着你……

    她一次次地告诉凌欣，要去爱！趁着年轻赶快去爱呀，哥们！你怕什么？！

    凌欣那时愤怒地答道——没人可爱！我爱个什么劲儿！（就知道显摆！谁不知道你嫁了高中同学！那的确是年轻——那是早恋！没被班主任发现还不是因为我帮着你掩饰来着？）

    她真的没发现什么让她能爱上的人，可是即使驳斥了朱瑞，她也知道朱瑞是对的，她心底，何尝不是一直期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情感。平时横眉冷对那些有家有室的人们，变着法儿想让人觉得自己无牵无挂高人一等，但其实，心里巴不得把自己嫁出去吧，只要遇上合适的……

    来了这里，她没忘了睁大眼睛寻找，但她好像陷入了前世的心境中：她没看上人。

    当然，她也曾经设想过未来。她觉得门当户对之类的传统意识很有道理，她有云山寨，那么她的伴侣，就该是个江湖中人——一个仗剑的侠士，与她在青山绿水间漫步，两个人在草原上并羁骑着马，走入夕阳中，像那些西部牛仔电影的片尾一样……

    说到具体的，那自然是他该爱自己，理解自己，宽容自己，接受自己的所有，对自己忠心，保护自己，长得比自己高，自己看着喜欢，两个人的那个特别和谐……反正就是对方对自己各种的好！

    这辈子，她争取不像前世那样成为剩女，但是这个人，绝对是个她伸手够得着的人，不然她不是在做白日梦吗？一个理科生怎么能干这么傻的事？

    这个人怎么可能是贺云鸿呢？！虽然她那时见到贺云鸿，觉得他不同凡响，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跟他有什么关系呀！……好吧，从来没敢想过……

    可是现在，有了赐婚这事！凌欣脑子里充满了各色的杂音，其中有个细微的声音说：这是天上掉的馅儿饼啊！你何德何能，能嫁给贺云鸿！你看看人家，俊美飘逸，才华馥比仙，出身清贵上流，你两辈子，就是挣够了钱，也只是暴发户，书法稍微潦草点儿就认不出是什么字，来了这里这么多年，勉强能写对那些繁体字，可是还是不喜欢读竖版书，哪儿有什么文化底蕴……

    凌欣愤怒地捍卫自己的资质和能力，可是她心里，竟然觉得那个声音说的对……

    前世自己作为剩女时，疯狂地推崇女权什么的，可每到了庙里，也会去偷偷抽个姻缘的签儿。她挺希望姻缘天定的——那样可以省多少事啊！现在，皇帝给自己赐婚了，一步到位！无需什么试探，没有了不确定性，那边又是人那么优秀的郎君，自己难道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实际上……没有！她没法松这口气！她在担忧，在疑惑……

    车子终于回到了勇王府，王妃拉着满面于思的凌欣下了车，马上有人来报说韩壮士正在客厅等着这位姑娘。勇王妃对前来迎接她的张嫲嫲说：“就带姐姐去见韩壮士吧。”张嫲嫲行礼答应了，让凌欣跟着她走。

    凌欣像是被拍了花子一般，神思恍惚地跟着张嫲嫲去了外院的客厅。进了门，凌欣见韩长庚笑得嘴唇合不拢，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了：“干爹知道？！勇王和您说过？！”

    韩长庚笑着点头，说道：“在宣城，勇王就与我和杜兄谈了，他说我们算是你的长辈，和我们商量。”

    凌欣瞪大双眼：“那您们怎么不告诉我？！”

    韩长庚喜不可支地说：“我们都知道如果告诉了你，你肯定不会同意的。你心中惦记着云山寨和小寨主，绝对不会远嫁京城。”

    凌欣怒了：“知道我不会同意，你们怎么还做呢？！”她急起来，就忘了说“您”字了。

    韩长庚不笑了，看着凌欣叹了口气：“姐儿，这些年，我们是看着你，为了云山寨，误了青春……”

    凌欣要跺脚：“我七老八十了吗？！我还年轻呀！”

    韩长庚摇头：“不年轻了！姐儿，你已经过了二十岁了，不能再耽误了！”

    凌欣焦躁：“可是我想再等等呀！我没觉得我准备好了……”她没敢说她没看上谁。

    韩长庚严肃地说：“姐儿，这婚姻之事，可不该是你来决定的事！什么叫你要等等？你准备好？这是该长辈给你安排的事！可怜你被逼离家，没有长辈给你张罗般配的姻缘，勇王一说，我和杜兄都觉得太好了！”

    凌欣抱头哀叹道：“干爹！”

    韩长庚接口道：“看，你叫我一声干爹，就该听我的话。勇王真的知道该怎么帮你，他说给你的亲事，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贺侍郎一表人才，官贵出身，品行又好，这是咱们那西北地方，做梦都别想见到的人哪！姐儿，你能嫁给他，真的是这么多年来你行好事助老幼，这次还前往救人的福报啊！”

    凌欣忽感悲伤：“干爹！殿上指婚，是给凌大小姐的，根本没有提我们山寨，没有理会我现在已经不姓凌了……”

    韩长庚很坚定地说：“你本来就姓凌呀！这是你铁定的出生，凌大小姐才是你的身份呀！”

    凌欣摇头：“不是！梁姐儿才是！我是老梁寨主的孙女，干爹！云山寨才是我的家！我以凌大小姐之名出嫁，就是背叛了云山寨！”

    韩长庚使劲摆手：“这是什么话！你为云山寨做了那么多的事，以你本来的名字嫁人，怎么就成了背叛了？大家都会为你高兴，你可别这么说！”

    凌欣皱着眉说：“我就觉得这么做不对……”

    韩长庚不解地问：“哪儿不对了？”他接着又笑了：“哪儿能不对呀！勇王告诉了我们之后，我和杜兄一起出去喝了半夜的酒，我都喝醉了：姐儿，你娘是安国侯的正室，她是侯爷的结发夫人哪！这原配的妻子，可不是一般的人，一生只能有一次！你出生在侯府，是安国侯的嫡长女，又聪明仗义，心肠好，可这么多年，流落在外，没有姻缘！这是何其不公啊！若是你能嫁入高门，合了你的身份，不要说我们这些人高兴，你娘九泉之下，也会安心了！我现在真的相信，上天有眼啊！”韩长庚眼睛里闪了泪花。

    凌欣深深地叹了口气，韩长庚忙说：“你可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样子呀！莫伤了勇王的心！他说他会去让他的母妃去求皇帝，这是皇帝指婚，至高无上的荣耀呀！姐儿！额，凌大……”

    凌欣瞪眼韩长庚：“干爹！”

    韩长庚笑着摇头：“也别这么叫了，侯爷才是你的父亲……”

    凌欣眼睛红了：“干爹！您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嫁了！现在就逃出京城，回山寨去！”

    韩长庚慌忙说：“那可不成、那可不成呀！姐儿，那你还有命吗？！”

    凌欣低头：真那么干，云山寨也会没命了。

    韩长庚笑着说：“姐儿呀，我和杜兄都知道你大概会不好意思，我们没告诉你，就先替你准备了。杜兄已经回了云山寨，等知道了婚期日子，我就让一个孩子回云山寨送个准儿信去。放心吧，云山寨肯定给你出一份好嫁妆！我听说你母亲当年给了老夫人一套水蓝玉杯盏套具，咱们山寨现在比那时富裕多了，一定会给你更多！轩郎那天不是说开出了块大玉吗？正合适呀！……”

    凌欣抬头打断：“不行！干爹，这事绝对不行！”她看看门外，见丫鬟婆子等都站在远处，才压低声音对韩长庚说：“您忘了我一直说的，水蓝玉是镇山之宝，不能露财。这些年，寨子里其他的经营和马匹销售足以支持开销了，我已经让人将蓝玉减少到了最低产量，运出的多是次级的，顶级的玉，每年不超过三十件小玩意，只保障我们玉店偶尔有些引人的东西……”

    韩长庚点头悄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怕打眼，从来不多卖玉器，那天你还告诉了轩郎不要卖。可杜兄说，现在市面上我们的玉已经让人注目了，就是那些小挂件，一摆出来就被人买了，还有多少人打听要买大件的，甚至有人放话，如果能得一大块水蓝玉，千两万两黄金都不在话下！”

    凌欣严肃地说：“所以绝对不能给我玉，如果真的想帮助我，倒是可以在京城开个小玉器店。”

    韩长庚一拍大腿：“对呀！京城的玉器卖得最贵！开在这里，你能赚好多钱！”

    凌欣摇头：“我不是为了自己赚钱，有钱也是为了山寨，但有个店在这里，我觉得有依靠，能与山寨保持联系。”

    韩长庚笑着说：“当然当然啦！我们也觉得和你有联系呀！可是姐儿，你别说什么你不自己赚钱，你嫁了人，就要有钱财傍身呀！”

    凌欣笑了一下：“我命里火弱，财为水，水大灭火，财多伤身，我不需要钱。”

    财多伤身，这是杜轩去糊弄人常说的话，他说人要这么想，就能懂得节制，不会被贪欲控制。可是凌欣却觉得前世自己钱财如海，许是真的因此浇灭了自己的生命之火。

    韩长庚严肃了：“姐儿，贺相在朝，权高位重，多少人仰仗着他的提拔才能升官发财，现在贺侍郎又在吏部，虽是年轻，可是已经官居要职！人说那贺府那边，送礼的车马日夜不断，那是金窝银窝，你去了，若无丰厚嫁妆，会抬不起头来的。”

    凌欣笑容淡了：“我若是靠钱财才能抬头，那我成什么了？”

    韩长庚知道触动了凌欣的心性，忙说：“姐儿，我知道你骄傲，可是……”

    凌欣抬手制止说：“干爹，别说了，勇王妃在朝上揽下了对我婚事的筹备，我想，勇王府会给我一份嫁妆，必然足够，山寨不要出一分钱。我虽然想只在京城开一个小店，可要买下那周围大片地产，也会要一大笔开销，我今晚做个支出表，您让人带回山寨，让轩哥知道该从哪里挪腾资金。而且，我们的马场……”

    韩长庚笑着打断说：“杜兄走时就说，姐儿肯定放不下山寨。没事，你将想做的都写下来，我让柱儿送回去，日后，你有信还可请勇王府的余公公帮着送，他说勇王府可以用官驿送信到云城，让那边专递给云山寨。你别担心，他们看了会照着办的。小寨主的年纪可不小了呀，刚过了十八岁的生辰，你看人家贺侍郎这个年纪都是五品官职了，小寨主还是天天和孩子们摸爬滚打在一起，折腾五六个时辰都不累，只习武艺，不爱理事，你也该放手，让他独当一面了。”

    凌欣心中空落落的，想叹息却又压了回去，只又说了几句话，借口要回去写信，与韩长庚告别。

    张嫲嫲将凌欣带回了昨天她宴后睡觉的小院，院子里的丫鬟不是七八个了，一眼看去，有十几个，还加了两个婆子，众人一齐躬身行礼，口中说：“见过凌大小姐！”

    凌欣觉得心中的那块沉重升到了咽喉处，竟然又想哭，可她毕竟历经两世，还是能把持住自己的举止，只笑着回礼，赶忙回到了屋子里。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忙让人给了笔墨，开始写给山寨的信。山寨里，凌欣一直是调配资源的人，现在需要告诉他们如何运用和控制现金，还有其他各种杂务的处理和她的经营理念……她越写越长，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把杂事写完，她另拿了一张纸，给梁成写信，梁成是这个世上她唯一的血脉亲人，她得把自己的心境告诉他。

    凌欣写道：“弟弟，你还记得十年前，在晋元城，那个给了我簪子的小孩子吗？他是贺云鸿……”凌欣停了笔，又开始混乱了，她迟疑地写：“皇帝指了婚，我……”她又停下了许久，艰难地写：“谢了恩，可是我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金殿之上，我能说不吗？弟弟，我……”她不知还能说什么，梁成是个十八岁的愣头青，这些年在马上的时间比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都长。与对其他孩子不同，凌欣对梁成有极大的责任感，所以经常教训他，不许这不许那，梁成脾气好，倒是总笑呵呵地听着，凌欣自然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怎么也无法对他讲述自己的担忧。凌欣匆忙结尾：“希望你担起山寨的事情了，有什么问题，多和杜叔轩哥他们商量……”

    凌欣想念朱瑞，如果有个好朋友，此时也能好好说说心中的混乱。

    勇王府的余公公听了消息，笑得眼睛快看不见东西了。他找了机会，又小步飞跑进了自己的小屋子，从吏部架子上，拿下云山寨的盒子，将“梁姐儿”的纸张拿出，写下了当天的年月日，标注上了“殿上陛下赐婚，贺家三郎贺云鸿”。然后他收拾好盒子，走回架子前，将盒子放回吏部所属，满意地长叹道：“真让我猜着了！”

    雷参将那时告诉说这个女子是勇王的贵客，要好好招待，他就觉得不对！勇王从来不曾往府中带回过任何女子，别说带回，平常都不与女子交往！从小就是军营，也就是成婚前相看过一些女子，但是对谁都没表示过什么关注。成婚后，与王妃都没时间恩爱，哪里会把个女子这么千里迢迢地请到京城？！勇王最好的朋友就是贺侍郎了，那时贺侍郎被潘家退亲时，勇王可是嘀咕过几句，说贺家没眼力，不知道该给他云弟找什么人。那意思就是，他有眼力了……

    嘿嘿！余本简直想拍自己的肩膀了——我一见那女子就知道是勇王给他云弟带回来的人！只是，勇王殿下这眼力，也太惊世骇俗了些！那位梁姐儿，哦，凌大小姐，虽然长得很不错了，可也不是像贵妃娘娘那般的绝色，更没有娘娘的那种性情和手腕，再加上顶着个山大王的头衔，贺侍郎眼高于顶，不知道看得上看不上呢……

    “贺三郎是绝对看不上那个山大王的！”太子将殿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后，轻声笑着对皇后说。

    太子下朝后，难掩笑容地去见皇后，告诉她这件喜庆之事。

    皇后郑氏近来身体不是特别好，总觉得手脚发冷，即使是夏日，她还是穿了绣着百鸟朝凤的夹衣。她的头发梳成个高髻，一丝不乱。一支巨大的口衔红宝石的金色凤钗，稳稳地插在发间。明明已经是盛装，皇后还是脸色的阴暗。六十岁的老妇，太阳穴已经有了老人斑，两颊也陷落下去了。

    她端坐在案子边，因太子的脸色欢愉，也露出了一缕笑意，可是她想了片刻，问道：“那女子你见了？是何等样人？”

    太子轻蔑地笑：“殿上她戴着面纱，走路没个相儿，像个男子，身材就是个乡野村姑！哪里能成贵妇？！”

    郑氏嘴角显出深纹，又问：“真是她上了孤峰，救了勇王？”

    太子摇头说：“其实不该算是她，她只是指了条路。救了勇王的，是她山寨里一个叫杜方的江湖人士。这个杜方带着勇王走下了悬崖，皇帝给他封了个‘仁勇校尉’的武散官衔，这个女子无法封赏，勇王就想让贺三郎娶了她。”

    郑氏久久没有说话，太子怕母亲烦恼，说道：“母后，这个女子虽然出身是安国侯府，但是谁不知道她自幼被逼上山，是一个山大王，无母教养，该算是三不娶之人。贺家娶了她，没有好处。”

    郑氏眉间三道竖线：“这么多年来，勇王与贺三郎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你觉得他会给贺三郎一个不对的人？”

    太子回想片刻，说道：“可是在朝上，贺相的确露出了震惊之色，贺云鸿也不像是真心高兴的样子。看来勇王只是想报这个女子的救命之恩。据报，这次勇王真的是死里逃生，这两个人再晚到两天，不用戎兵冲击，勇王他们就会被饿死了。这的确是天大的恩情！对一个女子而言，钱财地位都是无用，最好的，不就是婚事吗？他自己已有正妃，哪里能让恩人做妾？他这是用贺侍郎报恩呢。”太子摇头笑起来。

    郑氏沉默了片刻，咬着牙低声说：“死到临头，都让他逃脱了，天下真有如此好命的人吗？”

    太子叹气着安慰郑氏：“母后！孤现在已经将朝事稳握在手了，勇王不可能……”

    郑氏脸部抽搐：“本宫还是希望他死。”

    太子知道母亲在这事上的执拗，无奈地说：“母后，有些事情，要从长打算。父皇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会……”

    郑氏微抬了下手说：“本宫知道，可是本宫就是放不下心来。”她站了起来，太子伸手扶着她，郑氏慢慢地走到宫门前。

    皇后所在的交泰宫建在高高的地基之上，从宫门处，可以看到宫中稍低的毗邻屋顶。

    郑氏干枯的手握住了太子的手，低声说：“皇儿，不知道为什么，从他一生下来，知道你父皇给了他那个名字，我就再也不能安心……他必须死……”

    这都快二十年了，母亲神叨叨地把这事说了几千遍了吧，太子敷衍着点头，皇后觉得太子不重视，扭头看太子，哆嗦着：“皇儿，你可得小心！他必须死，不然，不然……”

    太子轻声安慰着：“母后，不会的！”

    皇后盯着太子，浑浊的眼里似乎有泪：“皇儿，他，还有贺三郎，你千万不能放过！贺三郎心机深沉，他们一文一武，狼狈为奸，能成祸事！皇儿切莫忘了，那些年，贺相把着朝权，那个贱人霸着后宫，对你监国百般阻拦，用尽手段！你年过而立后，都久久不能理事。非得等着勇王在军中站稳了脚跟，贺三郎得了探花，皇上才松了口。你要牢牢记住这些，别饶了他们！一有时机，就要动手，早点除掉他们！免得他们联手害你……”

    太子失笑道：“您的皇儿可是太子啊！他们哪里有那么厉害？您等着吧，这次皇上赐婚，他们两个，不见得还是朋友。”

    郑氏缓缓点头：“那样才好，你一登基……”

    太子看到郑皇后殷切的眼神，低声道：“母后放心，孩儿一登基，贺家，不会多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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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反应

﻿    皇座上太监一喊“退朝”，站在前面的贺相就往后面走，与因官位低而站在后排的贺云鸿一起下朝出宫。父子两个人只对了一下眼色，什么都没有说。许多朝臣走来向他们道恭喜，多是太子那边的人，眼里毫不掩饰讥笑的光芒。

    太子从后面走近，大声说道：“贺相！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哪！贺侍郎得此婚赐，可该好好庆贺！”

    贺相老谋深算，自然不显山露水，一派笑颜地对太子行礼：“多谢殿下。”贺云鸿也只唇边带着丝笑意，温文尔雅，一如以往。

    勇王也走了过来，笑着轻拍了下贺云鸿的肩膀，有太子在左近，他没说什么，匆匆往后宫去了。

    贺家父子两个人又微笑着应对了些人，很雍容地出宫上车回府。

    贺云鸿的贴身书童雨石，从七八岁就在贺云鸿身边了，现在十六岁，对贺云鸿算是十分了解。他从来没有见过贺云鸿如此愤怒过，当然，在别人看来，贺云鸿依然带着些许微笑，只有雨石能注意到，贺云鸿半垂的眼帘下的眼神，锋利如刃一般。雨石大气都不敢喘，麻利地扶着贺云鸿上车下车，跟个耗子一样安静，唯恐贺云鸿注意到自己。

    贺相父子回到府里，一起进了书房，屏退了众人，贺相脸上的笑容才没了，看着贺云鸿微叹了一声。

    贺云鸿即使站在大殿的后面，也将前面发生的事，听得一清二楚，他还瞥见了凌大小姐脚步混乱，匆忙下朝的身影，想起了十年那个蠢猪一样的嘴脸……只是，他原来从没有觉得十年前那个女孩子的脸蠢，现在怎么忽然如此觉得……

    贺云鸿看了眼父亲的脸色，开口说道：“我毕竟欠她母女一份恩情……”说到此处，贺云鸿原本就失了笑意的面容，变得更加冷漠，他抿紧了嘴唇。

    贺相皱眉思索着，半晌后又言道：“就是不提那些，也不该说，这完全是坏事，这姑娘敢入重围，绝非平常之人，勇王是一片好意……”

    “父亲！”贺云鸿打断，咬着牙说：“我知道他是一片好意！只是我贺云鸿还用不着……”他再次停住，白皙的面庞罕见地有了一丝愤怒的红晕。

    过去，朝臣们都在观望着，觉得勇王该有机会为储，现在政局开朗了，皇上明显是让太子接管社稷，让勇王以武护身。这些朝臣们一个个地，就开始疏远贺家。潘家竟公然退亲，真是寡廉鲜耻！

    贺云鸿持才自傲，年轻气盛，是他看来，鹿死谁手，还没成定局。皇帝也得靠着朝臣们的合作才能运转社稷，否则几次天灾，就会民乱四起，加之强戎在侧，必然江山动摇！太子长于深宫，就知道耍些权谋，对国事远没有父亲老练，根本还不能独当一面。此时就跟父亲打对台，明显是个襟怀狭窄之人。这种人，就是再擅阴谋，也不见得没有破绽——他能犯下大错！当然，自己会帮助他……

    谁能想到在此时，勇王竟然给自己闹了这么一出！这简直是公然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让他娶个山大王？！他还没打仗呢，这只猪战友就先赌他败了？！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安排了一条逃去当土匪的路？！

    这十年来，他的确曾多次遗憾当年没有救助那双姐弟，可是天地良心，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多才多艺的潘大小姐尚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更何况一个寨子里出来的女山大王？！勇王这是拿自己当成了他报恩的礼物了吧？！

    贺云鸿气得切齿。

    贺相看他，低声说：“你表面上，怎么也不能……”

    贺云鸿慢慢透出一口气，脸色恢复如常，平静淡漠，点头说：“父亲放心，这点涵养我还是有的。”

    贺相又说：“我知你与勇王自幼相识，平常无大无小，可在这件事上，你千万不能对他发脾气！只能对他多加道谢。他昨日才回京，看来是马上就请夏贵妃去求了圣上指婚，此事一定是他全心所愿，你若不喜，一定会伤了他的心，你可不能因此丢弃这个好友！”

    贺云鸿也知道即使不是为了自己，贺家也不能得罪勇王，可还是深吸了口气，说道：“昨日我还出城去迎他，他竟然一个字都没有向我透露他要为我求婚！只是……”他皱眉。

    贺相接道：“只是，他一定说了这位姑娘如何如何勇义？”

    贺云鸿点头，“我当时没有多想，只顺着他的口气，赞同这位女子确为女中豪杰。”

    贺相无奈摇头，“事已至此，只能好好筹办婚事，至少要让勇王觉得我贺家感念他的相助……”

    贺云鸿哼了一声：“什么相助？！”

    贺相面色沉重，眉头蹙起，低声说：“云儿……”

    贺云鸿抬手说：“父亲不必说这些，事情还不到那个地步，况且，以父亲这么多年的经营，加上我的助力，还未知鹿死谁手。”

    贺相喃喃地说：“太子已成势，二皇子端王平时懦弱怕事，无心政事，三皇子康王耽于酒色，府中姬妾上百，四皇子安王愚蠢急躁，五皇子勇王，最为合适，可是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贺云鸿点头：“他掌着军权，能自保，何必淌这浑水？而且，他与陛下父子情深，一定会顺从陛下的意思。可是父亲，陛下自从登基，就吃喝玩乐，只处理些琐事，战乱灾荒应急，不都是仰仗着父亲和众朝臣管理？可见就是皇子无能，也不见得当不了皇帝。”

    贺相想了片刻，又叹道：“你方才也说，还没有到那一步。陛下宠爱贵妃，心情舒畅，身体康健，看来还该有十年二十年，只要他还健在，太子就是掌政，也不能奈何我。你方才说了，勇王都顺从陛下的心思，我若是做下什么，他何尝不会觉得我辜负了他对我这么多年的信任和依托！我们谈这些为时尚早。哦，你母亲那里……”

    贺云鸿微低头说：“我明白，我不会抱怨什么的。”

    贺相摇头说：“她定会不喜，也许我该提一句此事的好处，毕竟，后宅妇人不懂朝中格局……”

    贺云鸿皱眉道：“父亲！那些还是没影儿的事，说了会白白让她担心。母亲自从晋元城后，一直有心悸之病，多思多虑，我们平时都不敢让她烦忧，请父亲还是不要如此安抚母亲！”

    贺相苦笑着点头，“好好，不说不说……”贺相夫人姚氏自从晋元城后，就落下了心疾，郎中们多次说要净心少虑，贺相也知道如果对姚氏透露出日后贺家会有覆顶之灾的可能，那么姚氏日夜担忧，怕是祸事还没发生，她就吓死了。这两年朝中风向转变，他都没有向夫人透露过半分，姚氏还以为贺相是以前要风有风，要水有水的权相。

    正说话间，雨石从守着的大门处匆匆跑来，在门外说：“相爷！三公子！老夫人晕倒了！”贺相身边的人都是成人，有什么跑腿儿的，都指使雨石这小子。他为人机灵，说完忙闪开了道路，弓腰探头，一副随时听吩咐的样子。

    贺相与贺云鸿惊得马上起身，一齐快步向后宅走去。雨石也忙屁颠屁颠地跟着，贺云鸿边走边问雨石道：“可是去请了郎中？”

    雨石马上回答：“大夫人已经派人去了！”

    贺府后宅一片忙乱，虽然姚夫人一向身体不好，时时心悸，常需休养，可是这么直接昏厥的事情，自从贺云鸿陷在晋元城后还没有发生过。

    贺相夫人姚氏，出身庐阳世家，娘家本房虽然近年因父兄致仕或是过世而有些不继，但名声还在，依然被人视为显贵。姚氏生下三子，贺相无妾，姚氏是贺府说一不二的贺老夫人。

    姚氏对贺云鸿珍爱异常。贺云鸿八岁时险些丧命在晋元城，更让姚氏对这个儿子万般关心。贺云鸿的衣食住行，姚氏无不亲自过问，体贴备至。在她看来，这三个儿子里，最有前途的就是贺云鸿。这一点，连一向忽视贺老夫人见解的贺相都要赞同。

    许是因为贺雪鸿是长子，贺相对其严加管教，结果贺雪鸿性情拘谨，木讷古板。贺相将其放在户部，多年来没有什么建树，业绩平庸不说，也不善与人往来，官升到了正五品，就已经行事勉强，常常被人诟病。贺相无法再提拔他，只能留他在那位子上混日子。

    好在贺老夫人早年给贺雪鸿娶了一门好亲事，乃是淮南世家赵家的长房长女赵氏。赵氏不仅知书达理，且为人精明能干。她过门后，姚氏就再也不用操心后宅之事了，赵氏将贺府打点得井井有条。现在赵氏已经生下了两个儿子，贺家长房也算立住了脚。

    贺家的二公子贺霖鸿，比长子更扶不起来。他从小就不爱读书，喜欢吹拉弹唱，被贺相认为不务正业。年纪大了，他一不下科举之场搏功名，二不按祖荫入仕，铁定了心当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近年他已经如愿地成了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当年为贺霖鸿娶的也是位高门贵戚之女，那时为了拴住贺霖鸿的心思，姚氏特意选了同知院事罗愈容貌美艳的次女罗氏。可惜贺霖鸿婚后也没有收心，依旧在外面胡吃海塞，听曲儿蹴鞠，与三教九流之人称兄道弟，一点没有世家子弟的清高，连贺相都觉得他在辱没门庭，姚氏更是连带着对他娶的罗氏也不喜三分！

    近年来，姚氏越发看不惯这个二儿子：贺霖鸿已经二十四了，可还没有孩子！为这件事情，姚氏不知道骂了贺霖鸿多少次！罗氏虽然长得漂亮，可是生不出孩子来就是个摆设！但是贺霖鸿沉迷罗氏美色，就是不娶妾。姚氏经常抬人过去，但转天就被贺霖鸿送给了他的狐朋狗友。姚氏对罗氏发难，罗氏总是泪汪汪地说全是贺霖鸿干的，自己一点都没拦着。姚氏再去责难贺霖鸿，但是贺霖鸿从小就被骂来骂去的，现在已经是脸皮极厚，随便怎么说，就是不改。如今姚氏一看贺霖鸿就心烦！话里也常说罗氏有貌无德。

    相比之下，贺云鸿简直就是贺家最完美的儿子了，天才儿童就不说了，十二岁就下场，十七岁点了探花，更难得的是，其为人也练达明晰，虽然年纪轻轻，就能不动声色，谈吐间，既如春风拂面，又似暗含冬日冰霜，不容人小觑。才入吏部不久，已经将手下料理得服服帖帖。在家中，对母甚孝，对姚氏说话轻言缓语，从不顶撞。姚氏憋足了劲儿要给贺云鸿找个天上仅有地上绝无、德才兼备、淑娴知礼的绝色美女。虽然贺云鸿少年时定的婚事因女方患病而作罢，可是在姚氏眼中，贺府门第高贵，贺云鸿惊才绝艳，绝对不愁再寻到一门比潘家更好的亲事！可谁知，皇帝竟然在殿上给贺云鸿指婚了一个野姑娘山大王！听说相貌还丑陋无比！姚氏闻报，心头大痛，昏了过去。

    贺相与贺云鸿进了姚氏的院子时，就见院子里站了一列丫鬟婆子，再进姚氏的外室，里面也有十来个下人，个个肃立。

    姚氏的卧室里，姚氏贴身的两个丫鬟靠着墙壁站着，赵氏和罗氏在姚氏床脚拿着手帕擦眼泪，连一向吊儿郎当的贺霖鸿都满脸紧张地站在床边。他见父亲进来，忙让开地方，贺相在床边坐下，拉起姚氏在外面的手，轻声呼唤：“夫人，夫人呀！”

    贺云鸿知道母亲是因自己的婚事而受了惊扰，在床头单膝而跪，也连声叫着：“母亲！母亲！”

    他的婚事一直是母亲来操办着，原来与太傅潘家的亲事，是母亲千挑万选为他定下的。那时他被安排着见过潘大小姐一面，潘大小姐号称京中第一美人，生得面白如雪，瓜子脸，大眼睛，樱桃小嘴，果然丽颜动人。她身材纤细，步履缓慢，举止柔和，绝对名门风范。两人一见，潘大小姐就粉面含春，娇羞低头。后来，母亲还让他看了潘大小姐写的诗，不过是闺中女子的那些小轩窗，明月光，杨柳枝梢，春意浓，秋风愁人之类的话，可是字迹娟秀，作为女子已是难得。贺云鸿虽然不曾动情，但心中还是满意的。

    可是谁知潘家一知太子亲政，就毁了婚约，让他深感不耻，对潘大小姐也没了任何好感，只余了鄙夷。说实话，连带着他对女子都没了什么好感，觉得她们不过是家族的依附，是木偶一般的棋子。

    如今，因为一个山大王，让母亲如此痛楚，贺云鸿更觉不值。

    姚氏心头疼痛略减，慢慢醒转过来，看见了贺云鸿的脸，立刻眼泪满眶，颤着声音说：“云儿！我的儿！苦了你了！”

    贺相摇头叹息：“夫人，也不必如此，这事并非那么不堪……”

    姚氏还是呜咽着：“我的儿！我的儿！是娘的不是！前日我才说刑部萧尚书之女，是兰陵萧氏的后人，只是她父亲的位子不够贵气，我就没有定下来，想问问你的意思……早知道！早知道！那萧氏长得美丽，为人谦淑，我见了几次，真的是不错！儿啊，我好后悔！为娘误了你啊！……”姚氏哭出声来，旁边的赵氏和罗氏忙上前来安慰，也忍不住又落了几滴眼泪。

    见母亲如此难受，贺云鸿忍下心中的愤怨，勉强笑着说：“娘，那女子的母亲过去也算救过我……”

    姚氏急了：“她母亲救过你，她就非要嫁给你吗？这是什么道理？！她还救过那么多将士呢！都要嫁过去当媳妇吗？！她救了勇王，怎么不去给勇王当侧妃？当妾？！凭什么要你娶她为正室，她也配！她怎么不看看自己是谁？！有这么无耻的人吗？！……”

    贺相打断道：“夫人！”姚氏从小娇生惯养，如珍似玉般长大，嫁入贺府后，又夫妻和美，婆婆不久就过世了，从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养得性子依然带着年轻时的任性娇蛮，加上正好五十岁，也是妇人容易焦躁之时，说出话来不忌首尾。赵氏和罗氏都吓得低头不语，贺霖鸿挑着眉梢看贺云鸿。

    贺云鸿的脸羞耻得通红，嘴唇紧抿几乎成了一线。他觉得母亲的话虽然偏激了，但也并非没有道理——报恩和婚事可不该是一回事！

    贺相见姚氏如此激动，又不敢和她吵，免得将她气死过去，只能叹气道：“夫人慎言哪！此乃皇上亲口指婚，太子助澜，夫人可不要随便乱说什么呀。”

    姚氏哭泣着要下床：“我咽不下这口气！不行，我要进宫！我要跟夏贵妃评评理！就因我说了她……她就这么报复我……”说着就要下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一起阻拦，姚氏哭着推大家的胳膊：“你们别拦着我！就是我不进宫，也别想让我派媒人！别想让我行六礼之聘！没有三媒六聘，我看她有脸嫁吗？！”

    贺相无力地拍着她的手说：“圣上已令礼部安排婚事，明显就是怕我府拖延，此事已成定局。”

    姚氏放声大哭，外面有人传报说：“郎中来了！”“御医也到了！”

    贺相脸色突然难看：“怎么御医也来了？”他看向姚氏：“夫人！说话要小心，御医来自宫中……”

    姚氏接过赵氏递来的巾帕，使劲擦了脸，闭眼倒下，点头说：“我不说什么了，让他们进来吧，我的心悸是老毛病了，过去我发病皇上也曾遣御医来过……”

    贺相想说那是过去太子没掌政事，皇上仰仗自己的时候，现在很有可能是太子派来看热闹的，可是看着姚氏有些斑白的发鬓，满脸是哭泣后的湿润，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郎中来给姚氏诊了脉，开了方子，说了些要“平心静气”之类的老话。御医来送了些宫里的药材，转达了一下皇后对姚氏的关怀，竟然真的是来看热闹的！

    好容易将他们都送走了，等姚氏安歇了，夜也深了，贺云鸿向父母道了晚安，才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院落。雨石一路跟着他，小心地不发出响声。说来也奇怪，这个三公子其实对人不打不骂，但大家都有些怕他。大概因为他一翻脸，就是让人直接出府，没什么余地。

    贺云鸿一进院门，就听见一片：“公子回来了！”的声音，过去他听惯了，可是今夜，他莫名生厌。他走入正房，一大帮丫鬟们就在贴身丫鬟绿茗的带领下围住了他，帮着更衣换鞋。

    贺云鸿一眼看到绿茗眼睛肿着，脸上还残存着泪痕，心中生怒——我竟然要让你们可怜吗？！等衣服换好后，冷冷出声道：“都下去！”

    绿茗惊讶，眨着泪眼说：“公子，晚餐已然备下了……”

    贺云鸿本来误了晚饭，有些饿了，但是看着这帮人凄凄惨惨的神情就情绪恶劣，不耐地一皱眉，绿茗赶紧弯腰，示意丫鬟们跟着自己退出了屋子，自己守在了门外。

    贺云鸿走到桌边坐了，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皱着眉读了会儿，怎么也没读明白书里写的是什么。他抬眼看着桌上的灯火，沉默许久，深叹了口气，扔下书站了起来。他真觉得饿了，可就是偏拗着不想松口，让绿茗来服侍他洗漱了，直接睡觉。许是因为肚饿，他这一夜辗转反侧，也没睡上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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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谈话

﻿    勇王躲了凌欣两天，终于同意见凌欣了。

    凌欣到了勇王的书房，向坐在书案后的勇王行礼。书房里弥漫着股檀香，屋中一水儿的红木家具，配上架子上层叠的古籍，特别高大上。

    坐在边缘雕花表面锃亮的书案后的勇王柴瑞，已经完全恢复了容貌：面容英朗，双眉如裁，有锋刃之形。他头带着金冠，身穿着黄色绸袍，衣袖和下摆绣着七彩祥云，从头到脚发散着皇室气派。

    凌欣真想还像以前那样随意，出口就骂他一声“熊孩子”，当然，她控制住了自己。凌欣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像在孤峰和山谷中时那样，对柴瑞随意大呼小叫了，勇王摆了她一道，她虽然明白他出于好意，可也觉得他不顾及自己的心思，两个人之间多少有了些隔膜。只是，木已成舟，再指责有什么意思？而且凌欣完全能理解勇王的行为——这个小混蛋是个皇子，夏贵妃那么得宠，他一定知道自己能为所欲为，所以就这么乱来。但是，更关键的是，凌欣知道勇王这么干，是出于好意。

    前世，凌欣觉得亲生的母亲都能把孩子抛弃，那人心是多么黑暗而不可靠！她觉得养父母是因为积功德才抚养了自己，跟养只猫狗没什么两样。朱瑞是因为自己给了她一生够花的钱才保持了友谊。那些员工是因为拿了自己给的高薪，才努力工作，对自己言听计从。反正洪洞县里无好人……

    可是到了这里，她是实实在在地依靠着别人的善意才活了下来。韩长庚与她素不相识，出于同情挺身而出。韩娘子和她没有血脉之缘，也不是为了攒功德，却真心地对她好，与他们姐弟同上了云山，那时韩娘子可并不知道云山寨会发达起来。这么多年来，凌欣和弟弟身上的衣装鞋袜，都出自韩娘子的手。杜方就更别说了，是侠义之人的典范。那一口一个“黑妹妹”的杜轩，的确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般爱护。当初那些在坟前动手的百姓们，和她无亲无故，却为了她上前阻拦刺客……

    所以，她的想法变了——亲妈亲爹都不爱你，别人要是对你好，你就别挑三拣四的了！这世上没人欠你的！要好好珍惜别人的好意！

    凌欣垂头丧气，对勇王无力地说：“我只想来说声谢谢你。”

    柴瑞一笑道：“难得姐姐谢我。其实，许多人都该谢我的，只是他们还不知道罢了。”他示意凌欣坐下。

    凌欣坐在了书案前，咬了下嘴唇说：“不知你的那位云弟……”她本想说，不知道你的云弟是不是想要这门婚事，可脸一红，实在没法说下去。

    柴瑞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摆手道：“你不知他，我自是知道的。这对你们两个人都是好事！”

    凌欣还是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说话像个媒婆……”还没说完，她赶快停下，不好意思地看柴瑞。

    柴瑞抿唇：“姐姐竟然怕我了？”

    凌欣叹气：“所以我想回云山寨呀！其实我挺怕权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说漏了嘴惹祸了，你知道天高皇帝远是什么意思吗？”凌欣知道自己因为没把权贵放眼睛里，就总做不出奴颜卑膝的举止，弄不好会惹麻烦，该远远避开，但这话是不能明说的。

    柴瑞哼了一声，“姐姐别想逃了，京城才是你的用武之地。”

    凌欣抬眼望了下天，柴瑞摇头：“我知道姐姐喜欢云山寨，要把云山寨弄成个中康什么的……”

    凌欣忍不住笑了，柴瑞也笑，“可姐姐，那多乏味！你天天就是赚钱养活人，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地方，日后一句话就能把姐姐一生说清楚了——梁姐儿，云山寨主的姐姐，将云山寨建成了个中康山寨……”

    凌欣一瞪柴瑞：“我看不出你倒是能挤兑人了！那样不好吗？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你没听说过平淡是真吗？”

    柴瑞啧了一声：“姐姐要是没有遇到我，当然能那么过。可是姐姐遇到了我，那姐姐就有了其他的选择。”

    凌欣作揖：“殿下！我不想要其他的选择！我喜欢当山大王啊！”她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她忙抬头看柴瑞，怕他生气。

    可柴瑞只呵呵一笑：“那是因为其他的选择更难吗？姐姐怕了？”

    凌欣一愣，柴瑞将手掌向下，平放在书案上，摆着架子说：“姐姐也不该总觉得别人都不懂事，我其实很明白的，姐姐莫小看我。”

    凌欣眨眼：“我……我哪敢小看你……”小看了如何？只是不敢告诉你。

    柴瑞挑眉：“你是不信我吧？那我跟你说个道理，我母妃早就告诉我了，有几条选择的路时，别选容易的。”

    凌欣瞪大眼睛问：“所以你母妃选择了入宫？”

    柴瑞有些得意地说：“当然，父皇说，我母妃当年如仙人再世，丽质天成。我外祖告诉我，我母妃未及笄，求亲的就踏破了门槛。不说别的，东南五州的大盐商，与他是铁打的兄弟，他要是将我母妃嫁给那边的长子，母妃一世富贵，无需有任何担忧。但是母妃来了京城。”

    凌欣叹气，一手摸太阳穴：“我没有你母妃那么强悍哪！我为何放着现成的好路不走，走一条难的？”

    柴瑞也点头：“是呀，我小的时候也这么问过她。”

    凌欣忙问柴瑞：“那你母妃怎么回答你的？”

    柴瑞笑着说：“我母妃说，容易的路你什么也学不到。”

    凌欣放下手摇头：“可我不想学习了呀！我只想享受！”

    柴瑞对着凌欣表情深奥地点头：“我父皇就是这么说的。”

    我竟然和皇帝想得一样？！可凌欣不往那边靠，严肃地问柴瑞道：“你难道不觉得你父皇有理吗？他是皇帝呀！”

    柴瑞抬手摸了摸下巴说：“我也问过我母妃，她说等我四十岁之后，就可以那么想，那之前，就得听她的。你见过我母妃了吧？她说的话，没人能不听……”

    凌欣战栗地想到，自己的心理年龄可不是四十以后了？！难怪这么不敢面对未知！不敢拥抱陌生！不敢接受盒子外的混乱！若自己真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定会因为要与那么个神仙般俊美清雅的男子成婚而激动快乐，此时该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新生活的准备中去吧？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患得患失。

    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点头说：“好吧！我听你的。”

    柴瑞满意地说：“姐姐这样才对，我不久就要离府，住在京城外兵营了，你出嫁之前就住在勇王府吧，也与王妃做个伴。”

    凌欣没反应过来：“你去住兵营？”怎么不住王府？

    柴瑞双手五指相对，成了个球形，头半歪，说道：“父皇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在峰上谷底的事迹，为我‘坚毅果敢’‘无畏直前’的品行所感，同意我自己为将，建立一支新军，也认可了‘勇胜军’之名。”

    凌欣下巴半掉下来：“你父皇……你父皇对你……这么顺着你啊？！”

    柴瑞不无得意地慢慢咧嘴一笑，像是个小孩子在炫耀父母刚刚给自己买的玩具。凌欣突然觉得，这个十八岁的勇王就是再衣装奢华，贵为皇子，可骨子里，依然是个带着些纯真的青少年，在这一瞬间，凌欣真心原谅了他的鲁莽。

    柴瑞抬起了下巴说：“这支新军，是由我带回来的将士，还有些赵老将军被打散的军士们组成的，也就一万多人。父皇让我在京郊驻扎，练兵演武，恢复元气。虽然我随时可以回京探望，可是新军建立，我要熟悉将士，与他们一起整编操练，会很忙很忙的！一个月，也就回来一两次吧！”他说得斩钉截铁。

    凌欣觉得柴瑞如果有羽毛的话，此时该会根根翘起来。她在山寨哄了那么多小孩子，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忙瞪大了眼睛说：“哇！你真棒呀！”

    其实，该说是夏贵妃真棒吧？可是凌欣也想到，如今实际在位的是太子，皇帝这么纵容勇王，对他自己并无任何损失，还间接制衡了太子，谁又能说这不是皇帝的手腕呢？

    柴瑞一撇嘴：“姐姐当我是小孩子吗？”

    凌欣嘿嘿笑：“我可不敢，你是大将军了呀！”两个人的气氛融洽了许多，可柴瑞接着就双手交叉放在案上，很严肃地对凌欣说：“那我这个大将军问姐姐，那时在山沟里，你说能造出最好的强+弩……”

    凌欣大惊失色，又紧张了，结巴着：“我说……说了吗？！”

    柴瑞点头，肯定地说：“说了！你那时说，比如你可以做出最强的弩、、箭，但若是不得人心的话，反会害了自己。”

    凌欣想想，自己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一时脸色郁闷。

    柴瑞面现得意：“姐姐说的话，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凌欣眨巴眼睛，勉强着说：“那，你把弓、弩+的图+纸给我，我看看，给你改改……”当初她在做游戏时，专门读了许多有关弓、弩的参考书，熟知强、弩的设计准则和高下性能比，配制在了游戏的数据中。只是，把这武器给勇王……

    柴瑞像是知道凌欣在想什么，双手一推案，靠回椅背，轻松地说：“姐姐担心什么？我发誓肯定不会用这些去对云山寨的。我朝对暴、乱之民，都不用带箭头的箭，以免杀伤过甚，有损朝运，这些弓、弩都会用于抵御外侮。”

    凌欣松口气，说道：“那就好。”她端详了下柴瑞，柴瑞鼻正眸清，按照杜轩教她的看人标准，柴瑞不像是个没良心的，凌欣感慨道：“明明可以靠着脸靠着身份活得好好的，却入了军，真不容易啊。”

    柴瑞露出一排白牙笑了：“姐姐这是在表扬我？”

    凌欣忙说：“当然当然啦！”

    柴瑞淡淡地哼了一下：“如果凭着脸和身份就能活得好好的，谁会想入军吃苦呢？”

    凌欣心头一紧，有些惊讶地看勇王——难道皇家争斗到了如此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柴瑞翻着眼睛看凌欣：“日后，我要请父皇给我封地，我选你们云山寨那边如何？”

    凌欣想了想说：“那边其实挺好的，三国交界之处，有山有平原，进退有余地。你方才说你外祖东南五州有朋友，我要是你，还会选东南临海，不行了，可以退往海外。”

    柴瑞挑了下眉毛：“姐姐如此谨慎，什么事都先想到退路。”

    凌欣点头说：“当然啦，领你们下来的路，就是条退路。”

    柴瑞好奇地看凌欣：“姐姐为何在那山上找退路？”

    凌欣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哪天在那里开云山寨的分寨啦！”

    柴瑞哼声挥手：“姐姐就死了这份心吧！老老实实在京城备嫁，我云弟那个人……”

    凌欣心跳，看着柴瑞等着他说下去，柴瑞却端起了茶，微笑着说：“日后会费姐姐许多心思的。”

    这是送客的手势，凌欣暗气，可只好行礼告辞。

    勇王见了凌欣后，就下了帖子请贺云鸿饮酒。

    帖子到时，贺府上下，正笼罩在一片郁闷中。

    这几日，贺家的男子们在朝堂或者市井上经常会遇到有关这亲事的各色挑衅。贺相觉得如果为了这事反击，不仅会伤了勇王和夏贵妃的面子，也显得自己没有品格，就告诫自己的三个儿子，在此事上绝对不可置评，以免落人口实。所以连一向言辞犀利的贺云鸿，听到有人前来说恭喜之类的蠢话，也只能微微一笑，不加置否。

    不仅他们这些主人不能说什么，与外面有联系的仆从们也被严加勒令不能对此事反舌，还得说好话！那些什么“老夫人闻了婚讯就晕倒了”、“山大王都比不上三公子身边的丫鬟”之类的话，半点也不能让人得知！若是市面上有什么相关贺府的反应之类的流言，下人们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弄得府中的仆人们在外面，根本无法反驳种种议论，都委委屈屈的。

    于是，京城里都知道贺府得了赐婚后，不喜不怒，一派平静……当然，只是不知真假而已。

    只有太子听了御医的话笑了：贺老夫人这心疾犯得真是时候啊！贺府真能装。他可不会说什么，这婚事得成了才行，可别生事悔婚哪。

    贺相让人把贺云鸿叫到了自己的书房，把勇王的帖子给了他。贺云鸿实在气得狠了，一读之下，马上的反应就是不想去！

    贺相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怎么？不想去见勇王？”

    贺云鸿紧抿着嘴，贺相叹气：“我已经说了多少遍了……”

    贺云鸿马上开口道：“父亲无需再说了。”

    贺相皱着眉头，对贺云鸿说：“云儿，我一向以为你老成持重，该明辨利弊。我既然已经将话说得明白，你为何不去向勇王道谢？”

    贺云鸿深吸了口气，半晌后才说道：“好，我去就是了。”

    当晚，勇王在聚英楼摆了席宴，贺云鸿到时，勇王已经在小厅中等着了。

    到了聚英楼，贺云鸿真不想上楼去，他调了半天呼吸，才走入了勇王订的房间。

    贺云鸿一进门，勇王柴瑞就笑着说：“你让我等了这么半天，是生气了？”

    贺云鸿胸中一堵，行了礼，淡淡一笑说道：“哪敢，我府里事情太多，一时走不开，请王爷见谅。”他说话中，怎么也掩不住一种疏远。

    柴瑞细细看他，嘿嘿一声道：“还真是生气了！”

    贺云鸿坐下，一翘嘴角说：“谁会生你的气？你又不是个坏人。”

    柴瑞哈哈笑了：“这是说我好人办坏事了？”

    贺云鸿心里一紧，这才露出一缕真的笑容，说道：“我哪里说是坏事了？你可真会捕风捉影。”

    柴瑞敛了笑容，抬眼打量贺云鸿，贺云鸿和这个王爷从小一起长大，根本无法完全作伪，只能苦笑着掩饰道：“我真的没什么，只是我母亲……”

    柴瑞哼了一下：“你该好好劝她，对她说，我是你什么人？我说的亲，会害你吗？！”这话里似乎有针，扎得贺云鸿的脸险些要抽动，忙打岔道：“圣上竟然允了你成立勇胜军，看来真是宠你。”

    柴瑞不上当，盯着贺云鸿说：“先别说那个，你真的没什么？”

    贺云鸿竭力让自己表情自然，以免失态地去质问柴瑞为何不先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见。可是他知道柴瑞，这个人如果打定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别人有何异议，直接就去干了。这些年，勇王习武，入军，到出征……就是凭着这股无视他人的闯劲儿，一路走了下来。这点，其实自己很欣赏他，所以两个人一直是好友。只是现在，他怎么把这种蛮横用到了自己的身上？看来他知道，如果问了自己，自己不会同意！所以他就这么先斩后奏，直接把自己推井里了……

    贺云鸿暗咬牙，真不想理他！可是，这个时候，怎么都得保持住两个人的友情。

    贺云鸿半垂下眼睛：“我知道你的好心，自该好好谢谢你。”

    柴瑞沉默了半晌，贺云鸿侧脸看他，见柴瑞眼里有种自己不熟悉的神情，贺云鸿心头一跳，轻淡地笑着问道：“怎么了？”

    柴瑞一直觉得同龄人中，只有贺云鸿和自己的心思相近，敏利洞察，反应迅速。这是他头一次感到，贺云鸿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一时间，他觉喉咙处哽住片刻，蓦然意识到，此次他监军，到北边去见识了战场，目睹赵老将军战死在眼前。他事赵老将军如师，这些年赵老将军对他多有指教，出于义愤，他夺过了帅旗，领兵突围，掩护赵老将军的幼子赵震撤离，算是对老师的最后一次敬意。冲过戎兵的包围时，箭如雨下，他身边护着他的将士们草一般纷纷倒伏在地，他心如刀绞……他带着残兵，一步步地被逼上了绝路，敌人放火烧山，在腾腾烟尘里，大家咳得喘不过气来……干粮没了，他和兵士们一起吃老鼠肉……他本来决定了，最后的一刻，他一定要跳下悬崖，不能让自己丑陋的尸体落在敌人手中，被他们侮辱，让母妃父皇伤心……

    这些都是贺云鸿没有体验过的。他无法告诉他，在饥寒交迫，无比漫长的黑夜中，凌大小姐在火把的光亮中向他走来时，他看到了什么……他将永远敬重这个姐姐！

    他无法向贺云鸿讲清楚自己为他安排这件婚事时的心情，那是将最可贵的宝物，捧给了自己同样珍惜的好朋友！

    可是他看出来的，贺云鸿看不出来。忽然，柴瑞心中有些担心，不是担心贺云鸿，而是担心凌大小姐……

    他微蹙了眉，刚要再说什么，贺云鸿将手放在了他搁在桌子上的手背上，笑着说：“殿下，我们一起长大的，什么都不会坏了我们的友情。”

    柴瑞证实了自己的感觉！贺云鸿不喜这门亲事！一时间，他差点发火儿——这个自幼的好友怎么能不相信自己？！他们认识有十几年了！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生死！当然，那时他们还小，可这些年，自己与他也算是同进共退，他支持自己入军，自己为他一次次的科举得中喝彩，摆宴……他们胜似兄弟！可是贺云鸿怎么能不信自己给了他一门好婚事？！连只交谈了几次的姐姐都信任了他！

    柴瑞身为皇子，根本不觉得他这么干有什么简单粗暴之嫌，他觉得他既然知道这是件好事，直接做了就是了，不必争得那么多人的同意！

    他暗暗憋气，一时反而不想对贺云鸿解释什么了！若是贺云鸿特别兴奋特别高兴地问他为何要这么干，表示对他完全的信赖和依靠，他会哇啦哇啦地把凌大小姐在崖上山下府中的事迹全告诉他。可是现在，他多说一句，都像是在打消对方的不喜！这多么掉价！他为姐姐不值！而且，更不能对贺云鸿说什么日后凌大小姐能帮他的话了，这位明显心中不满的云弟，这时非但不会买账，只怕是会恼羞成怒……

    柴瑞生了一会儿闷气，想起与凌欣的那些谈话，觉得姐姐伶牙俐齿，能说会道，一开口，气场庞大，异样的才华自然会焕发出来，云弟也就会明白自己的苦心了，现在怎么解释都没有用的！

    这点，柴瑞相信自己的眼光：姐姐一定能让云弟惊艳非常！那时他为选妃，也颇看了些京城的女子，没有一个有姐姐那样的思想，更别提胆子了。姐姐说不怕死，柴瑞相信她。仅这一点，就会让这个女子充满勇气。世间的人对生死看得过重，必然会因畏死而趋利避害。如果姐姐是个重城府耍心计的人，他还不会将她嫁给自己的云弟——万一情形不对，那女子为保自身，抛弃贺家可怎么办？而姐姐却不会如此，她能入险境救了自己，贺家再危险，她也不会离开。这样的女子，云弟哪里去找？！……

    他暗自怀疑十年前那个黑夜，就在他的眼前，那个痴傻的女孩子，突然会说话了，变得思维敏捷，勇猛刚强……那绝对不是觉醒，只能是……他当然不会说出来，认识一个异世高人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哼，云弟日后会来向自己道歉的！那时，自己再好好说他！这肯定是一向心机缜密的贺云鸿失算的里程碑，自己日后可不会让他忘了这事！……

    柴瑞对着贺云鸿点了下头，平静地说道：“那是自然。”

    贺云鸿达到目的，拿开了手说：“那我们讲讲你要如何建立你的勇胜军吧。”

    这次，柴瑞没有再说别的，全心全意地向贺云鸿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当然，鉴于贺云鸿现在的心情，他没有告诉贺云鸿“勇胜军”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他是怎么这么快从战败里就又站了起来……

    两个人喝到酒酣意尽，才被家人扶着出了酒楼。柴瑞的笑是真心实意的，与贺云鸿挥手告别，上了勇王府的马车离开了。贺云鸿看着勇王的马车远了，才一转身走向贺府的马车，扶着他的书童雨石看到，贺云鸿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马车上，贺云鸿被马车颠得有些头疼，想靠着车壁，可是车壁的震荡更让他烦心。他眼望着车窗外慢慢闪过的灯火，眉头皱着，目光沉郁：勇王竟然没有说一句那个女子的好话！没有为他干的事辩解半分！是他心虚了吗？他知道他太过草率？明白他伤了自己的尊严？看来，那个女山大王是个武人，勇王想给自己找个保镖，除此之外，那女子大概就没有什么可谈之处了……

    如果说以前贺云鸿还有些极为微弱的期待，此时算是彻底放弃了！

    贺云鸿一下车，有人就跑过来说道：“三公子回来了？老夫人还在等着呢，说请公子回来就去看看。”

    贺云鸿点头，被几个下人打着灯笼引着，匆忙往内院走，正在半路，几个人迎面打着灯笼过来，贺云鸿一见，是二哥贺霖鸿。

    贺霖鸿停住脚步，笑嘻嘻地问：“三弟是去见母亲？我才离开那里，劝了半天，母亲就是坚持要等着你。”

    贺云鸿举手行了个礼，也不说话，继续往院内去了。

    贺霖鸿看着他的背影叹气，自语道：“我的脾气怎么这么好？啊？怎么能这么好？！其实打他一拳他又能把我怎样？我是他二哥！……”

    姚氏自从那日听了消息后，就一直卧床不起，贺云鸿到了内室，忙在母亲床前坐了，问安道：“母亲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姚氏等了半夜，就是要等着问消息，忙问道：“我听说你是去见勇王了？”

    贺云鸿点头，姚氏眼睛里充满希望：“我想明白了，肯定是他的主意！你问他为何要提这门婚事了吗？他怎么说？”

    贺云鸿自然不能说他认为勇王想找一个山大王来保护自己，只微笑了一下说：“也没说什么，他只说是门好亲事……”

    姚氏又要急：“有什么好？！他还是你朋友吗？是不是他想害你？！”

    贺云鸿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他是好心……”

    姚氏哼道：“怕是没安好心吧！我让人打听了，说那个女子现在就住在勇王府内……”

    贺云鸿忙打断说：“勇王马上就要出城建军了，母亲千万不要多想。”

    姚氏又要哭：“我怎么能不多想！这是什么亲事呀！勇王好不好的，为何要给你这么个女子？是不是人家想逼着他报恩，可是他不能……”

    贺云鸿真的皱眉了：“母亲！”

    姚氏带着哭腔：“就是没有与他如何，这个女子的名节也已经坏了！我听说她上了孤峰，与勇王和兵士们花了几日夜才下的山，她一个孤身女子，在男子中间过了夜，她要不要脸哪！”

    贺云鸿叹气：“母亲！”

    姚氏真的哭起来：“我该进宫的，那天，你们不该拦着我，我可以去求夏贵妃！就是她不喜欢我……”姚氏哽咽：“她也不能这么害你！不，也许我该去见皇后，她们一向不对付……”

    贺云鸿皱眉了：“母亲！”怎么能去见皇后？那是贺家的敌人哪。

    姚氏见贺云鸿脸色变得难看，想起来这怎么都是门皇帝指婚的亲事，无奈地仰头躺倒，眼角流着泪，特别脆弱的样子。

    贺云鸿只能劝慰道：“母亲不必如此，那边怎么也是安国侯嫡长女……”

    姚氏轻蔑地撇嘴：“有娘生没娘养的粗野女子……”

    贺云鸿叹气道：“母亲，十年前，她的母亲救下了我们。”

    姚氏不睁眼鄙夷地说：“有了这门亲事，这份恩情就彻底还了！她没娘教养还不能说了？”

    贺云鸿明白母亲的意思：这样的一门亲事，将一个山大王女子提升入了京城豪门，她的子孙后代可免为乡民，当然足以还报当年那位女子的救命之恩了。他不能反驳母亲，只说道：“天晚了，还是请母亲多注意休息。”

    姚氏点头说：“你喝了酒，也快去歇息吧。”

    贺云鸿行礼告安，离开了母亲的卧室。他走出屋门，在廊下抬头，只见当空一轮明月，已是夜里了。他一向自诩有镇定之律，等闲不会心乱，可此时也许因为酒意，竟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他站住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婚姻之事不过是子息之虑，无需为此过多烦恼……平静了些，才缓步离开。

    姚氏屋外守候着的丫鬟婆子们，见这位三公子站立在月光下，面色如玉般洁白，眉秀眼亮，线条刚毅的嘴唇紧闭，神色清冷，恍如画中人物，再见他步履从容地离去，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他的婚事，人们相互递眼色，表示理解姚氏为何为他难受得心肝儿疼，以致卧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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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待嫁

﻿    勇王果然很快就离开了京城，到郊外常驻了。

    姜氏留恋不舍地再次送走了夫君，难免哭了一场。

    勇王妃姜氏出身东平郡开国公姜家，是夏贵妃从小火眼金睛地盯着长大的女孩子之一。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进宫，去让夏贵妃见见。可以说，谨言慎行是她人生的第一课，做梦都不敢放肆地笑。

    渐渐长大，她明白了夏贵妃在朝中的份量，又见识了她的为人处世，心道这种婆婆比那些高门里以拿捏媳妇为乐的婆婆们要强百倍，还不住在一起……何况她见过勇王两次，芳心早就暗许，于是，她更想得夏贵妃的青眼，为人愈加守礼恭顺。

    她也知道多少京中女子都想嫁给勇王，平素与女孩子们交往时，她都会小心谨慎，不敢多说一句话，办错一件事，以免被有心人传出去，坏了自己的名声，失去嫁给勇王的机会。……

    她就这么过了她的青春少女的时代，殚精竭虑，步步心惊。

    最后夏贵妃千挑万选地定了姜氏，因为夏贵妃觉得姜氏这孩子有一丝自己的影子——性情柔绵，但是不傻，特别懂规矩。

    姜氏终于心愿得成，充满感激之余，一点不敢放松，唯恐让夏贵妃和勇王失望。成亲后，勇王虽然带着些武人的气质，但毕竟是夏贵妃教育出来的，心明眼亮，姜氏又守礼仪，为人温柔，两个人从没有红过脸。虽然勇王可有两名侧妃，但勇王说自己不常回来，不要耽误别人，就先空着位子。姜氏心中何尝不曾暗喜？唯一遗憾的就是勇王常年浸宿军营，夫妻聚少离多，总是无法尽兴相伴。

    凌欣刚进府时，姜氏很紧张。听说勇王带回了个女子，就忙遣了自己的陪房乳娘张嫲嫲去看。张嫲嫲回来说那个女子行事不似是有心机的人，进了勇王府也没半分好奇，说话大大咧咧，绝对不像是想要进府的人。姜氏猜了半天，勇王回来一解释，她才放了心。

    后来凌欣被赐婚贺云鸿，姜氏更没了戒备。这次勇王离府，嘱咐姜氏多照顾姐姐，姜氏就每天都请凌欣吃饭喝茶，时常还让她看看为她准备的嫁妆。

    凌欣说话风趣，还会讲故事，姜氏被逗得发笑，觉得日子过得比过去自己独守空闺时快乐了许多。

    勇王的儿子柴衡一岁多了，正在蹒跚学步之时，喜欢拉着人的手走来走去，凌欣和姜氏经常带着他在院子里走。凌欣对孩子驾轻就熟，说既然柴衡听着是“横”，表示要横着走，那就是个“小螃蟹”。凌欣高兴时就一会儿“小螃”，一会儿“小蟹”，或者“小螃蟹”地乱叫，不仅小螃蟹嘎嘎笑得流口水，连姜氏都跟着笑个不停。凌欣无聊时，就会抱着小螃蟹唱“小苹果”“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之类的歌，姜氏听得入迷，还让人拿了瑶琴来，自己亲自给她伴奏。

    两人这么日日处着，姜氏感到活了这么大，才第一次真的交了个朋友，能随意说笑，还不用担心对方想着自己的丈夫。她虽然比凌欣年纪小，可是觉得在这京师之地，自己要比凌欣懂得多得多了，就充任了凌欣保护者的角色。

    她有意将凌欣拘在府里，不让她出去走动。因为指婚贺云鸿这件事已经成了京城里的最火八卦，贺云鸿在京城美名太盛，人们听说他被赐婚了个山大王，无不对这个山大王好奇心爆棚。勇王府门外天天聚着人，等着看这个山大王会不会出府。凌欣如果出门，定会引来众人围观。姜氏怕凌欣不拘礼仪，保不定会让人说出什么指摘来，进而责怪勇王。勇王不在府中，姜氏对他更是爱惜，于是让余公公好好管住下人们，内言不出，外言不进，不许向外面泄露任何凌大小姐的事，当然，也不许将外面的传言和猜测告诉凌大小姐，免得这位姐姐一怒离开京城。

    至于对贺家的嘲笑什么的，姜氏觉得那是没见识的人们嚼舌头，根本不用去理会！而且，照夫君说的，外面对这件婚事的风评越不好，那不越能糊弄住太子吗？贺家也没有反响，看来是懂这个道理的，勇王与贺云鸿喝醉了，一定是全对贺云鸿交了底儿，两边已然默契，就等着成婚了。她不知道柴瑞醒后想起贺云鸿不信自己，觉得挺没脸的，就没好意思对王妃说这件事。

    为了让凌欣安心，姜氏还对凌欣提了一句：“王爷临走，与贺侍郎喝了一晚上的酒，尽兴而归，醉得被人扶着回来的，看着挺高兴的。”怎么也不能说的太直接吧？

    凌欣一听也懂了，当时红了脸——那时柴瑞向自己对贺云鸿大加赞赏，说了那么多好话，那么他肯定也对贺云鸿讲了自己……哎呀！不要说得太好！让我多不好意思呀！万一人家见面失望了可怎么办……

    从此姜氏再也没提别的，凌欣放了心，看来那边是认了这门亲事。她本来就不是个平常乡间的女子好不好？柴瑞对那边讲清楚了，对方接受了自己也是应该的。

    大约是觉得凌欣日后要嫁个朝臣，该对朝事有些了解，姜氏会在闲聊中告诉她些最新的朝上动静。

    赵老将军的儿子，赵震，在朝会上声泪俱下地陈述了当时的战况：他父亲战死后，他也负了轻伤，勇王命人保护他，却自己亲手夺过战旗，领兵引开了戎兵……弄得朝臣们感叹不已。

    赵震强烈表达了自己对勇王的感激，希望能归入勇胜军麾下。这次，皇帝又似乎有意首肯，可是太子坚决不同意了。连凌欣这种远在山野的人，都听说过赵家是本朝著名的武将，赵老将军肯定极有号召力。凌欣明白，如果赵震效命勇王，那这些力量就全是勇王的了，太子定不会舒服。

    最后，皇帝出言，赵老将军为国捐躯，一家忠良，就让赵震再领其高祖赵匡胤的职位，任殿前督点检，以慰君心。

    这殿前督点检是禁军的头领，负责对皇帝皇宫的保护，算是皇帝的贴身保镖，一向是由皇帝亲选，皇帝这意思明摆着是：你不让他去给我儿子勇王当兵，那我就直接雇他，让他来为我干活吧！即使皇帝不理朝事，可他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天子，太子于理上不该阻拦。皇帝当着众臣开了这个口，太子只能同意了。

    凌欣想到前世，被后人称为“一代英主的”明智勇猛的柴世宗柴荣盛年去世，留下七岁的幼子，临终时封赵匡胤为殿前督点检，让他照顾自己的妻儿。五个月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用后世的话就是，从孤儿寡母手中夺取了政权，承继了柴荣挥师南北打下的江山，实在对不住对他信任有加的结义大哥。

    可是这里，柴世宗还是开国之主，并没有改朝换代，凌欣有些好奇地问道：“赵家祖先赵匡胤是世宗的殿前督点检，做了多少年？”

    姜氏说道：“哦，其实，就做了三个月，然后就被派往南边平定远疆，老了荣养在京，可是一家子弟是赵家军的主力，一直得世祖所用。”

    凌欣心说历史在这里转了弯儿，这个世界是周朝的天下，大概是平行存在之一吧。那时朱瑞说过这种事：在同一空间，可以累叠不同的时间——无数版本的历史在同一地域存在着。而在同一时间，也可以累叠不同空间——各种维的空间同时存在。没有对照另一种历史或者空间，谁都觉得自己的存在才是唯一，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现在赵家后代又被点为殿前督点检，这其中会不会有异度历史的回声呢？

    正想着，姜氏又说：“说来，赵家乃是一品武将，开国元勋的爵位，只是大家习惯叫赵家将军，反而不称其赵国公了。可是赵老将军死后，承爵的世子曾负了伤，体弱不能战，赵家现在，只有赵震还在军中，赵家怕是日后也会成闲散的公侯了。”

    凌欣哦了一声，自己不用瞎操心了。

    勇王妃要入宫时，经常问凌欣想不想和她一同去看夏贵妃。凌欣明了那个女人的厉害，自己在她面前大概就如白痴一样，实在不敢多接触，均婉言推辞。勇王妃知道平常人等都会畏惧皇宫，也不勉强。

    过了段时间，凌欣也意识到姜氏天天拉着她作伴，大约是因为自己身份敏感，姜氏不想让自己出门。她现在是凌大小姐，别想什么便装随意进出，弄不好让人发现，肯定要被说成不守规矩，没有妇德。真要想出去，就要有一堆事先筹备——订下马车，配上丫鬟婆子，正装打扮，还要带着各种吃食……凌欣不想让王府觉得她是个喜欢闹腾的人，能不打扰人家就不打扰人家，不出去就不出去吧。她过去写游戏时，能成月地不出屋子，说起“宅”，她是能定得住的。只是这种不自由的感觉，让她时常感到憋屈。

    每天晚餐后，日落而歇，凌欣会早早地上床睡觉，临睡前朦胧里，总想起那遥远的云山寨，就是在理智上接受了勇王要求自己选择艰辛道路的理念，心中还是总感到一丝怎么也无法排解的惆怅。

    勇王府中的人对凌欣的印象都很好：这位姑娘平时不挑剔，什么都吃，对下人们很客气，说话虽然声音大了些，很直接了当，可从来不指骂谁，一点都没有山鸡飞上枝头后的浅薄。她每天早上起来耍大刀，还爱写信，余总管十天半月就要为她通过官驿往云城递封信。信件厚厚的，加起来定能集成一本书。按照人们的看法，这位凌大小姐可算是文武双全！

    当然，这些话可不能对外面说！王妃下了守口之命，想想也是，人家贺侍郎未来的夫人，竟然住在勇王府。谁都知道，这婚事的后面，是勇王的手笔。这里的人使劲说她的好话……这听着，怎么都有种心虚的感觉，还很不对劲儿！的确是该闭口不言的好……

    笑得把眼睛都藏起来的余本经常来和凌欣聊天，问许多问题，比如凌欣在哪里上的学堂，先生是谁，这刀法是谁教的，凌欣还教了谁，等等。凌欣有些奇怪，但是他问的这些事全是无关紧要的，一点没关系到山寨的秘密之类的，就觉得这位胖胖的余公公是个好奇的老头，许是童心未泯！

    她不知道，余公公多次在密室里拿着她厚厚的书信长吁短叹——他实在不能拆开看，因为那样就违背了他旁敲侧击的原则！他很正派好不好？当然，也是因为偷拆人的信件会损福报，要长针眼的！他的眼睛不大，一长可就全看不见了……所以，绝对绝对不能拆开看哪！可他真弄不明白，这位小姐哪儿学的字！听说她前十年是个傻子，后来就上了云山寨，能读几天的书？她自己也说没入过学，没有过先生……她能认字就不错了，咋能写出这老厚的信呢？！这得有五六张尺开的纸了吧？她还三天两头地写个不停！比他的笔记都多了，都写的是什么呢？他仔细端详这位姑娘的笔迹，的确不像是练过帖的，结构松散，笔迹潦草，但人家写对了字，这不气死人吗？

    余公公深觉这是个大秘密，他弄不清楚真是不甘心！可也许，勇王殿下知道内情，所以才让这位没有背景的姑娘嫁给贺侍郎！余公公恍然大悟，觉得勇王殿下天生慧眼，不愧是夏贵妃的独子，自己几十年琢磨人，也得败于下风——后生可畏吾衰矣……余公公长叹，难怪自己怀才不遇，勇王从来对自己的这些“笔记”不感兴趣！人家直接就看出来了，用不着问自己！

    余公公颓废过了，还是会继续自己记录人之细节的大业，因为太好玩了，想停也停不了……

    韩长庚住在外院，他过去是军中之人，知道些规矩，从指婚后与凌欣谈过话后，就很少与凌欣接触，倒是与勇王府的护卫们打成了一片。那些人中有的是这次勇王带回来的伤兵，因为轻微伤残而不能再成为军士，留在了府中。他们对曾经在山外接应他们的韩长庚特别照顾，天天拉着韩长庚和几个山寨少年与他们一起练武，还出去喝酒，加上余本常来与韩长庚聊天，问长问短，韩长庚觉得过得很舒心。

    总之，凌欣的待嫁时光很悠闲很养颜，与贺府那边姚氏日夜要承受的内心煎熬简直天壤，与贺云鸿的沉抑也有本质的不同！

    姚氏闻了婚讯病倒，躺了半个多月，才终于下床行走。到了中秋，她该按例去往宫中谒见皇后娘娘。赵氏和罗氏知道在外面贺家已经成了人们的笑谈，但从来不敢对姚氏通报什么，这下姚氏要出去社交了，两个人都有些担心。

    京城太平侯府，安国侯的夫人孙氏回京省亲了。

    她到了家，拜见过了父亲，去看了母亲，就去见自己的长兄孙承泰。

    孙承泰对这个妹妹的脾气很了解，见她表情阴森森地进来，就忙让下人都出去了。

    孙氏的双唇僵在一起，孙承泰笑了一下，安慰道：“虽然凌大小姐被指婚了，可皇上没提她的弟弟，那个孩子不还是和安国侯没什么关系吗？何况，凌大小姐在山寨这个事儿，礼部那边也不加评点，想来也是认为很不光彩。她的弟弟被称为山寨之主，以后根本不可能出头的。”

    孙氏咬着牙说：“可是她若是嫁入了贺家，贺相权势滔天……”

    孙承泰哈哈一笑：“这件婚事，谁看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个女子救了勇王，他的母亲夏贵妃拼命要将她嫁给京城最抢手的贺三郎来还这份恩情，并非是这姐弟想染指安国侯府。就是她嫁入了贺府，也不见得会凭着贺家的势力来给自己的弟弟正名。更何况……”

    孙承泰笑着摇头，孙氏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孙承泰笑着说：“那贺三郎自幼就有文名，这些年一帆风顺，高中探花，怎能不心高气傲？听说以前夏贵妃因贺三郎与勇王交好，曾想给自己娘家的一个侄女说媒。人说那位女子国色天香，又知书达理。消息一出，贺家马上就给贺三郎定了太傅潘家的亲事，贺老夫人还说了些娶妾才看颜色商家贱户岂可登堂入室之类的闲话，影射了夏贵妃。虽然夏贵妃从没表露过任何不快，她那个侄女也找了门好亲事，但是她心中是否记恨了，谁能知道？我觉得这次夏贵妃让贺三郎娶这么个女子，何尝不是有意难堪贺家？贺相近来与太子不和，哪里还像以往那般权盛？你不用这么难受，那个女子，在这门亲事里，可得不到什么好去！”

    孙氏还是沉着脸不说话，孙承泰再次安慰着：“你大儿子已经十六七了吧？算长大了，你让安国侯马上请封世子，旨意一下，就算板上钉钉了，无需再为此事担忧。”

    孙氏哼了一声，看着孙承泰说：“话是如此，可我这心头，就是难咽下这口气！你没见过，当年那个小贱人可猖狂了！竟然装傻，带着弟弟，到我府中撒野！她那时孤身一人，无钱无助，尚敢如此！那么今后，她必然得寸进尺！哥哥当年怎么没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孙氏气得嘴都歪了。

    孙承泰叹气：“其实，该是你没有及时下手，他们身边一旦有了人，就难了……”说到此处，孙承泰脑子里有一闪念，他停住，努力想抓住：一对年幼的姐弟，身边怎么就有了人了呢？……

    孙氏咬着牙说：“他们两个进府，一个十岁，一个八岁，老侯爷新丧，我只说如果当时就让他们死在府中，这事定会让侯爷生怒。他们远在云城，与安国侯府没了瓜葛，哥哥又派出了许多人，为何没有得手？”

    孙承泰不再像方才那么轻松了：“听说那姐弟借着梁老寨主的名字，煽惑了一群乡民，连我花钱雇的刀客都被掌毙……”他思索着停下。

    孙氏知道孙承泰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冷笑着说：“哥哥现在明白了吧？！那个小贱人是个有心计的！她才几岁？就知道如何利用别人来自保了！哥哥那时的高手都无法杀了她，可见她身边有武艺更高的人！她如今要嫁入贺府，我怎么能放心！”

    孙承泰缓缓地点头，说道：“她山寨中人杜方，已被圣上封了个散官……她的确不可小觑，你想怎么办？”

    孙氏狞笑着：“请哥哥安排，我要见见她未来的婆婆。”

    孙承泰摇头：“这个很难。姚氏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平素概不会客，就是有人一定要见，也要先过贺家大夫人赵氏的眼。”

    孙氏不依不饶地说：“可是我想对她说说当年那个小贱人的行径！”

    孙承泰想了片刻，说道：“这个，倒是可以安排。中秋宫宴就要到了，你嫂嫂会进宫……”

    孙氏抢着说：“我要与嫂嫂进宫！”

    孙承泰再次摇头：“你身为命妇，没有诏命，不可随意入宫，但是，我可以让你见到姚氏，或者，说话时她听得见。只是，这些话，别人也会听见……”

    孙氏终于高兴地咯咯笑起来：“听见吧！听见的人越多越好！反正我说的可不是什么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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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喜事

﻿    京城西北的云山寨里，对凌欣亲事的反应，可比京城所有的人都强烈。

    勇王还没回京时，杜方已经带人回到了山寨，对上层管理人员，梁成，韩娘子，杜轩等，事先透露了勇王要为凌欣说门好亲事的意愿，于是大家就卯着劲儿等好消息。待到韩长庚让李柱儿送的信和凌欣的信件到了山寨，此事坐实，山寨一片欢腾。

    大家奔走相告着：

    “你知道吗？！姐要嫁给京城的探花郎了！”

    “就是呀！就是呀！韩大伯说，那位公子长得特别好看，是京城最有名的公子呀！”

    “有姐长得漂亮吗？”

    “去去去！怎么能有姐漂亮？姐是最漂亮的！”

    “人家还是吏部的侍郎哪！那得多聪明呀！”

    “不聪明能被点为探花吗？”

    “就得这么聪明才能配得上姐呀！”

    “对呀！要不姐还看不上呢！”

    “喂喂！这可不是姐看上的！是皇帝指婚！”

    “就是，也许他和姐一比，也没那么聪明！”

    “艾重山！那你在这儿哭什么？！你都多大了？！害不害羞啊！”

    “我真……替姐高兴！真的……呜呜呜……”

    “你哭成这样，谁信你说的话呀！”……

    韩娘子也在哭：“姐儿，姐儿……真的嫁出去了……”

    杜轩边看凌欣的长信，边长叹了一声：“看来，不仅傻人有傻福，傻子变成的聪明人，还是有傻福啊！”

    梁成收到的信很短，一扫就看完了，他把信揣入了怀中，情绪高昂地打了杜轩一拳：“胡说什么呀！这怎么是傻福？！”

    杜方捋着胡须，笑得嘴咧到耳边：“是好人有好报啊！姐儿担得上这样的福气！”

    韩娘子擦脸：“快，快！我得给姐儿准备嫁妆！”

    杜轩高举起一只手：“别！”

    韩娘子一叉腰：“什么‘别’？！姐儿出嫁，可不能寒酸哪！”

    杜轩看着信，头也不抬地说：“她不要嫁妆，但是让我们在京城开个玉店。”

    韩娘子一拍手：“好！给她个铺子当嫁妆！这样日后细水长流着，总有钱！”

    杜轩还是摇头：“不是给她的，她说是给寨子的,让把常平带过去。”

    梁成皱眉：“常平？那个豆芽菜？他连马都不会骑，胳膊比麻杆儿都细。”

    杜轩说：“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常平是山寨里术数最好的。那小子算账根本不用算盘，你姐说日后是他要管山寨的金银生意，让他去，肯定是有大项钱财进出……”

    韩娘子也皱眉了：“那怎么行？她都嫁人了，哪儿能还接着给娘家挣钱呢？”

    杜轩点着头说：“是呀，她就是这么说的，你们说，她是不是高兴傻了？”

    梁成说：“姐姐想开店就开呗！到时候她不要钱，我们可以给呀！只要那边有个店，她就有了个家。”

    韩娘子又哭了：“是呀！算是有个小家在京城了。”

    杜轩终于看完了信，叹了口气，又从头再看。

    韩娘子又说：“我觉得除了店，还是该给她些钱什么的。”

    杜方想了想说：“其实，我倒是同意梁姐儿，别给她嫁妆了。”

    韩娘子瞪眼：“那怎么行？！”

    梁成看杜轩：“轩哥，咱们寨钱够吗？”

    杜轩转了下脖子说：“钱肯定是足够的，那块玉后，我们又开出了块大的，该是条粗玉脉……但是我同意我爹，不给我黑妹妹嫁妆！”

    韩娘子急了：“你什么意思呀？！姐儿何时对你小气过？！我得去跟你娘说说！”

    梁成表情难受地看杜轩，杜轩一瞥他：“你就这副头脑！难怪你姐不放心！”

    杜方严肃地对韩娘子说：“勇王那时对我说，他要为姐儿安排亲事，要姐儿以安国侯嫡长女，凌大小姐的身份出嫁……”

    韩娘子一拍手说：“那是当然的呀！姐儿自己改姓什么的，若是安国侯府那边不认，也是不算数的……”

    杜方叹气：“你倒是听我说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娘子生气，又一次叉了腰说：“那他叔你是什么意思呀？！”

    杜方用一只手的食指点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说：“你想想，皇上金殿指了婚，那是安国侯的嫡长女凌大小姐和贺相三公子的婚事，不是云山寨梁姐儿和贺家的婚事呀！”

    韩娘子恍然了，哦了一声，慢慢地放下了手，杜轩从信中抬头说：“而且，勇王府出面操办婚事，筹办嫁妆，咱们犄角旮旯的云山寨巴巴地赶着去送嫁妆，那不是让人指着我黑妹妹笑话吗？！”

    梁成愤怒：“他们敢？！”

    韩娘子叹了口气：“也是呀，那些京城的人定是看不起咱们，咱们可不能去给姐儿添乱……”

    杜轩举了下手里的信说：“她不让送嫁妆可不是这个意思，她是真的不想让山寨把钱花在她嫁妆上。我们就去好好开个店，办得红火了，比什么嫁妆的管用多了。”

    韩娘子又高兴了：“那也成，可是怎么着，我们也得去京城看姐儿出嫁吧？咱们也不到那正式的宴席上去……”

    杜方说：“勇王那时说了，寨子里的人可以去他的府上……”

    韩娘子一拍手：“这勇王真的惹人疼！这么好的孩子……”

    杜方皱眉看韩娘子：“你这都是说的什么话呀！那是勇王啊！年轻轻的，就英勇……”

    韩娘子不在乎地说：“那就不让人疼了？……”

    杜轩翻着信纸说：“这信里说，韩叔在勇王府过得不错。”

    韩娘子眼睛里精光四放：“不错？怎么个不错法儿？我得赶快上京去看看！”

    梁成也迫不及待了：“我也想赶快去京城见我姐姐！”

    杜轩点头：“好，明日起，你我就开始整理去京城的事儿，要带的人，要运的东西，寨子的事，就得先交给爹了。”

    杜方怒：“这怎么行？我得护送大家去京城！你那三脚猫的武艺，一路顶什么事？！”

    梁成笑着看杜轩：“轩哥，你是军师呀，管着大小各事，就留在寨子里吧！”

    杜轩一副愕然的表情道：“难道不是我先说要去京城的吗？要讲先来后到的吧？”

    屋子里的几个人同时说：“不讲！我们都走，你留下！”

    杜轩沮丧地翻弄信纸：“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撮合她和那个与我爹一起来的王秀才呢，他也没家……”

    韩娘子叫起来：“你可别胡说呀！那个秀才刚看上了个寨子里的一个女孩子，正托我给他做媒呢！天哪！姐儿的婚事多好呀！幸亏我以前的努力都没成。”

    ……

    梁成回到自己的小屋，就找出了小时候的百宝箱，打开，从一堆杂物中，拿出了那支白玉簪。白玉簪中间镶了一圈金子，梁成用手指转动玉簪，自语道：“这簪子，玉好，式样嘛，不算复杂……”他这些年除了骑马，自然也被训练着鉴别玉石，毕竟云山寨守着个玉矿，他怎么也不能是个外行。

    次日，正好杜轩说要往云城送一批石头，梁成就揣着玉竹簪与他们一起下了山。

    又过了几天，朝廷的公文到了云城，云城令遣了人吹着鼓乐给云山寨送来了——杜方被封了个“仁勇校尉”的武散官衔，山寨参加了救援的其他人都有犒赏。一时间，山寨再次开了锅，大家杀鸡宰猪地庆贺。

    山寨里一群小伙子们呼啸着奔跑跳跃，小姑娘们在一边看着，脸红红地笑。唯一不高兴的，就是五娘子。

    她的目光瞥向抱着孩子的儿媳妇，越看越觉得杜轩亏了。杜方这一封官，日后杜轩说不定也会有个前程，身边怎么能站着这么个没相貌的蠢胖女子呢？一副乡下人的样子！

    五娘子皱着眉头，站在她身边看热闹的岳大娘见五娘子表情不喜，关心地问道：“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五娘子叹气：“大姐，当初，我该等等再给轩郎娶亲的，轩郎模样好，如今……”

    岳大娘听五娘子这话不止千遍了，忙说：“哎呀！你还有什么抱怨的？都抱了亲孙子了呀！你看我，收了几个干儿子，都才十来岁，不知我能不能等到他们长大娶亲呢。”岳大娘虽然有了夫君，可是两个人年纪都大了，不能有孩子，只相依为命，求个舒心而已。

    五娘子忙说：“姐姐别这么说，你苦尽甘来，有晚福的。”

    岳大娘总算将这话头岔过，指着远处说：“我那相公来了，我得去扶他一把。”岳大娘的夫君一条腿有伤疾，她才要走，又回头说：“妹妹，要知福啊！你看妹夫那么好的人品，现在又封了官，你要好好过日子呀。”

    五娘子点了下头，压下了心头的不快。

    一个月后，云山寨出了十辆马车，由梁小寨主领队，杜方护送，共五十多人，包括韩娘子和她为凌欣挑选的四个女孩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山区。

    周围百多里的人们都知道，云山寨主的姐姐就要和京城的贺相公子成亲了！按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大家都认为云山寨从此算是与京城有了铁打的联系，日后定然前途光明。云城令因上次支援云山寨去驰救勇王而得到了嘉奖，这次也是大开方便之门，出示了各种路引文书，当然，也托人随行，给沿途的上司们带了些小玉件之类的云城特产。

    八月中秋，京城中到处是扎起彩架，上面高挂着商家的旗号，下面是成车的月饼及各种小食。富裕些的人家，将高楼用绸布妆点。酒楼的高层也早被订满。

    皇宫中有中秋夜宴，简直如才艺晚会一般，可本质却是家人私宴，取合家团聚的美意。君臣们只在白天见个面，打个招呼。同理，后宫也会容命妇入内参拜皇后，说些好话。许多后宫嫔妃也是借着这个日子，与家人见见面。

    贺相是朝中重臣，他的夫人逢年过节怎么着都得进宫谒见一下皇后，以免显得轻慢。姚氏一早就起了，梳妆打扮，被人扶着上车。因罗氏的夫君二公子贺霖鸿没有品级，只有赵氏能随姚氏入宫。

    赵氏前夜与罗氏商量好了，为免得姚氏在外面听见什么讥笑的话语，就多带些服侍的人，在宫门前一下车，将姚氏和其他人尽量隔开。赵氏在宫中紧跟姚氏，见了皇后之后赶快回府，罗氏则带人在府门口迎接，顺便挡开闲杂人等……总之，就是别让姚氏动气，免得她犯了心疾。

    清晨，罗氏在府门内站着，看一辆辆的佩着贺府标志的车驾去远了，才回到内宅。今日，她只需等着人来报，再出去指挥人赶开门前的人，迎接姚氏回府就行了。

    罗氏知道这一去宫中，路途上马车轿子多不说，到宫门还要排队，进了宫也是一番等待，姚氏她们要折腾回来，怎么也得下午了。她平时不管府中事务，清闲得很，就到花园中采了几大朵菊花，捧着进了相公贺霖鸿的书房。

    贺霖鸿虽然平时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可罗氏知道他是读书的，只是读得很杂，书房中的架子上，满满地摆了书，罗氏让人找来花瓶，将花插了，自己亲自手捧着花瓶左右选地方。

    门口一道人影进来，是才起了床的贺霖鸿，头发有些松，明明是仙衣阁做出来的淡褐色苏锦衣袍，却穿出种邋遢的感觉。他懒懒地往椅子上一坐，笑嘻嘻地说：“多谢娘子了。”

    罗氏对这个相公真是又爱又恨，人长得好看，俊朗潇洒，如果没有贺三郎在那里压了一头，这位夫君的品貌在京中也是数得上的。他嘴甜，没架子，若是想哄个人，能把人说得对他掏心掏肺，可他就是不干正事！无官身，无才能，弄得她家里家外都抬不起头来。罗氏一扯嘴角，不理他，将墙边台案上的书推了推，把花瓶放在书间，然后退了两步打量。

    贺霖鸿打了个哈欠，说道：“娘子真是好眼力，书简菊花相应，词情暗香悠然，正和我意呀……”

    罗氏瞥了他一眼，问道：“相公可是用了早饭？若是未用，稍等等，直接吃午餐吧。”

    贺霖鸿桀桀摇头：“娘子好狠心，你夫君如果饿坏了，受苦的可是你呀！”

    罗氏哼声：“我现在可就够苦的了！你看看，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三弟，全去宫里了，家里就剩下了你我二人和孩子们……”

    贺霖鸿大声地打了哈欠：“这多好呀！人生难得自在，这么大个宅院没了别人，咱们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罗氏手背放在腰侧咬着牙说：“你还不够为所欲为吗？你还要干什么呀？”

    贺霖鸿坏笑着斜眼看罗氏：“娘子知道自己甚是美貌，这样在我面前搔首弄姿的，我想干什么，娘子可愿猜猜？”

    罗氏脸红了：“你这是贺相之子说的话吗？这倒是像是个山……”她突然住了口。

    贺霖鸿笑起来：“山大王？哈哈哈，我真等不及要看三郎娶亲，山大王？哈哈哈……”

    罗氏忙摆手：“你就别说啦，别说啦！让母亲听见……”

    贺霖鸿笑着：“她都不在你还怕成这样？这是什么屁大的事儿呀！妇人就是心眼小！”

    罗氏到边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叹气道：“这怎么是小事呀！婚姻是人生大事，母亲心中烦恼，三郎的家算是毁了……”

    贺霖鸿收敛了笑容，哼了一声：“你表面可以顺着母亲，但是心里别糊涂了！”

    罗氏诧异道：“什么叫糊涂？”

    贺霖鸿不耐烦地一挥手说：“你自己想去啦！让他们快点送吃的呀！我等了半天了！”

    罗氏无奈地站起，相公的喜怒无常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尤其早上刚醒的时候，她也不能多计较，只好出去催促下迟到的早饭。

    贺霖鸿吃了早饭就出门去见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了，罗氏觉得百无聊赖，稍微吃了些午饭，就去睡了个午觉，才醒来，就听外面有人跑进来报：“二夫人！老夫人晕倒了！现在正往府里来！”

    罗氏慌忙起床，胡乱地整理衣服：“这么早就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急匆匆地跑出去，贺府的马车队已经到了府门前，罗氏急忙迎上前，见车门一开，赵氏和一个婆子架着着昏沉沉的姚氏下了车，罗氏赶紧让人抬软轿过来，动手帮着将姚氏扶上轿子，自己和赵氏跟在后面，赵氏低声对罗氏说：“我在路上已经让人去找郎中了，这事发生在宫门口，御医不久就会到了……”

    罗氏小声问：“出了什么事？”

    赵氏眼睛往天上一瞟：“还能是什么事？就是我们那未过门的三弟妹的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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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传言

﻿    赵氏和罗氏两个人稍微走慢了些，赵氏低声将在宫门外发生的事对罗氏说了一遍。

    原来贺府到了宫门之外，按照品级，许多比贺府等级低的车驾都主动让路。可贺府行进之间，却被前面突然插入的一队马车挡住了，贺府车队停下，正好就停在了早就排在了路边的一队马车边，看徽记，当是太平侯府的车队。

    本来，车队停停走走本身十分正常的事，姚氏赵氏也没有在意。两队马车并列停着，只有十几步距离，中间站着男女仆从家丁护卫们。

    那边马车中，有人开始说话：“那是贺相府的车驾吧？”

    一个声音回答：“正是。”

    前面的声音说：“就是凌大小姐要嫁过去的府邸吗？我可真替他们担心哪！”

    另一个回答：“这是为何呀？”

    起先的声音长叹道：“当初这位凌大小姐的母亲新丧，我好心将她姐弟叫入府中，本想替她母亲好好养育她姐弟两人，可是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另一人问道：“什么事？”

    此时姚氏和赵氏都明白，这该是安国侯的夫人孙氏，明摆着要说些凌大小姐的坏话，可是车驾不行，她们只能皱眉听着。

    孙氏继续说道：“那位大小姐到了府中，背着大刀，装傻充愣，先拿刀砍了我的陪房嫲嫲，然后见了我，一句话都不说，将我的陪房嫲嫲一脚踹在了地上！”

    另一个失声惊呼：“踹人？！”

    孙氏哼了一声：“何止呀！还抄起了椅子就往我这里摔！乒乓大响，我那时刚刚为老侯爷守过灵，几日夜都未曾餐饮，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惊吓？当场昏倒在地，半天后才醒来。她就是当时没带她的大刀，不然能砍我一刀！”

    另一人急问：“她如此行径却是为何？！”

    孙氏冷声道：“她的母亲当年随她的祖父救了侯爷，老侯爷念着这恩情，就让侯爷娶了她的母亲。可是她母亲本是山中粗野之人，处事胡乱，为人畏缩，别说诗书，字都不认！根本没法见人！什么当家主母，连个丫鬟都不如！更糟糕的是，这位大小姐生下的时候是个傻子呀，嘴里吐白沫子，眼睛总是翻着的，根本不看人！哭都横着嗓子……”

    “真的？！”

    孙氏轻蔑地说：“是呀！老夫人见那梁氏为母愚钝不说，后代也如此不堪！实在忍无可忍，就让侯爷休了她。谁知她母亲竟然在被休弃后，在外面与人苟且，生下了一子！”

    “啊？！如此不要脸面？！”

    孙氏说：“你可不知道她母亲有多野！这位大小姐使一把大刀，那就是她母亲教她的！”

    “天哪！当初你婆婆真不该让侯爷娶她呀？”

    孙氏拉着声音长叹：“我婆婆可从来没有同意过！是老侯爷一时心软定的亲。哎！男子呀，不明白后宅的事呀！这婚事，还是该是老夫人做主才对！不然，后面就会有无穷的麻烦哪！侯爷是个仁慈的人，到最后也没亏待过她的母亲，在城中给了她院落，月月给予银两。但这位凌大小姐呢？！简直是狼心狗肺！她母亲一死，她就到了府中，大打出手！朝我泄愤哪！我看在侯爷的份儿上，不能与她一般见识，好在侯爷明理，将她送出了府外，坚决不让她再入府了！可是她在外面使劲败坏安国侯府的名声，说什么她被逼走，我不容她……天可怜见！我那时可没有朝她扔椅子！这次她嫁人，圣上竟然只让侯爷进京受她一拜，根本没有提起我！我是侯爷的夫人，既然她是凌大小姐，就该算是我的女儿呀！可是她从来没有尊我一声母亲！如此不孝之女，嫁给谁家，都是那家的灾星！”

    “哎！真是啊……”

    孙氏哼哼：“你不知道这个女子的心机，可毒呢！当年，她口口声声不姓凌了，糊弄着她外祖那边的人帮着她，养了她这么多年！可是现在为了能嫁入个好人家，就又姓了凌了！这么个出尔反尔的女子，谁碰上谁倒霉！对上她呀，只能吃亏，别想得什么好处！弄不好，被她卖了都不知道呢！”

    “啊呀，这么说，她幸亏没有在你府里呀！”

    孙氏轻笑：“你这么说，我倒是同意。也幸亏她没和我们住一起，不然我那几个孩子呀，可不要被个蛮横的女子带坏了呢！”

    “就是呀，你算是因祸得福呢。”

    孙氏说道：“是呀！将她赶出府去，是我们的大福分。她算什么嫡长女？！她的母亲被休，她就是个庶女了！不知道她是如何蒙骗了圣上，哪天揭穿出来，我看她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个声音惊讶道：“真的？！那她早晚要惹祸呀！”

    孙氏哧声：“那是自然！她十岁时就敢不孝长辈，就是我们侯爷心好，不愿和她计较，不然当初杖死了她，也算除了个祸害！日后她能有好吗？……”

    ……

    姚氏气得脸色惨白，赵氏吓得一个劲儿地在她后背轻拍，给她顺气。赵氏真怕姚氏气晕过去，无法进宫拜见皇后，这若是传出去，人们不会相信姚氏是病了，肯定会说贺相夫人对皇家不够尊重。还好姚氏虽然生气，但到底把持住了自己，一直坚持到见了皇后。

    可是一向脸色阴沉，不喜多加言语的皇后，今日情绪很好，含笑问姚氏道：“贺三郎的婚事准备的如何了？贺府大喜的日子不远了。”看来已经听到了宫外那出戏。

    姚氏绷不住劲儿，神色极为不快，冷淡地说：“多谢皇后问询。”

    皇后还是笑着：“贺三郎是京中有名的公子，得陛下指婚，这婚事该是大操大办，可惜本宫不能亲眼去看看热闹。”

    贺府的婚事成了个热闹！姚氏嘴角下扯，差点要哭，答不出话来。京城一干贵妇都看在了眼里，相互递着眼色。赵氏也不敢说话，只能低头扶着姚氏。

    皇后的笑意带着冷意：“贺夫人慢走，下回来，大概就能让本宫看看三郎新娶的夫人了吧？听说她可是个女英雄，救了勇王。她若是行止……”皇后轻哼了一声“不似平常闺中女子，还得请贺夫人多担待些。陛下可推崇她了，殿上当众为她赐的婚。她若是来了这里，本宫大概都得礼让她三分。”大殿里有妇人们轻笑。

    姚氏行礼转身，明显已经举步艰难。出了大殿的门上了宫辇，就气息恹恹，等出宫门上了贺府的马车，终于昏了过去……

    罗氏刚想感慨，忽想起自己夫君说的话，有些迟疑地问：“那个……凌大小姐……真的如此不堪吗？”

    赵氏冷笑了一下：“女子的名声最是要紧，无论她是如何人等，被人这样议论，就已经颜面全无了！”

    罗氏一惊：“你是说，周围有别人？……”

    赵氏点头：“当时周围站满了仆从护卫婆子丫鬟，还在宫门附近，我听皇后那话，该是我们还没到宫里，这事已经传了进去！”

    罗氏也摇头了——未婚女子，最重的就是名声！嫁入高门，必须是冰清玉洁！任何流言都会被人认为无风不起浪，追究到女子的为人品行之上。没有夫家想娶入一个名声狼藉的女子！这表示夫家有眼无珠不说，也预示日后家无宁日，这家的男子在外面，也别想受人尊重了……

    赵氏愤怒地说：“我们贺府的名声，也被毁了！”

    罗氏对自己的夫君虽然看不起，但他偶尔说的话，她可一向听得进去。此时就想着去跟夫君说说，于是诺诺地，没敢多说什么。

    不多时，京城里都传开了，安国侯的嫡长女凌大小姐是如何如何蛮横而不知感恩，不守言诺，不讲孝道，心机恶毒，行为下作……这种话，不要说放在任何一个未婚女子身上，放在男子身上，都会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勇王柴瑞在城外练兵，自然毫不知情。夏贵妃一辈子早看够了这些阴损之事，她已经做了勇王让她做的事，后面的她就不用管了。

    凌欣在勇王府中光顾着遥控山寨的运作，根本不出府门，哪里知道京城的流言蜚语？韩长庚和几个孩子天天和军士们打交道，那些人自然不会对他说凌大小姐的坏话。

    只有勇王妃姜氏，听人转述了这些事情，心中很不舒服。凌欣天天在这勇王府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把府中的奢华放在眼里，不像是去安国侯府打闹那种人。她不敢直着问凌欣，只能婉转地问凌欣这些年的经历。凌欣只道是勇王妃在府中闲得要听故事，就把自己姐弟怎么失去了母亲，进侯府后弟弟怎么被打，自己怎么怕安国侯夫人加害弟弟，怎么激了韩长庚护送自己两人去云山寨，杜方父子帮助，在云城的刺客等等，说了一番。

    姜氏听了，不能直接告诉凌欣外面有关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蔑，只能生闷气。她见宫中的夏贵妃没有动作，自己也不敢贸然行事。只有等到了勇王再次回京时，才将外面的污言秽语和凌欣说的对照着告诉了勇王。

    柴瑞听了，当场冷笑，说道：“这该是安国侯的夫人孙氏干的事，太平侯府孙承泰给她撑的腰！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说本王姐姐的坏话！你等着，我饶不了他们！”一种肃杀之气溢于言表。

    如果是过去，勇王妃还会稍微不安，可是现在她与凌欣姐妹情深，觉得自己的夫君这么挺凌欣，真是很棒，不禁说道：“王爷真是仗义之人！”

    柴瑞呵呵一笑，搂了姜氏的肩膀说：“得王妃如此看重，是夫君的福气呀！”两个人情深对望，特别投入。

    柴瑞早就知道自己得天独厚，与众不同。父皇从他记事起，就夜夜留在母妃之处。到别宫去一次，也是在午夜前回来，还要对母妃陪许多小心。关起门来，父皇母妃就是“爹娘”，两个人当着他的面打情骂俏，他的父皇“爹”完全听命于母妃“娘”。他之后，皇宫里就再也没有出生过一位皇子或者公主。每次皇帝一说“皇儿”，就是专指他。他平时因为从夏贵妃那里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世的准则，懂得与人相处，表面很平和，很懂礼貌！可他内心中，才没那么谦虚！何况他是个十八岁的青年，不是没有脾气，加上在军营多年，真急了，他可懒得玩那些七拐八绕的，一强降十慧，就是个“打”字！

    不久，太平侯府的世子孙承泰在外出时，被一帮“醉鬼”冲了车驾。太平侯府闲散多年，护卫们警惕性不高，猛地被攻击，还没及时反应过来，车就被掀翻了。那些“歹人”身手狠戾，将孙承泰拖出来，照着他的头脸一通猛抽，连踢带踹。

    孙承泰大喊，报了自己的名姓，那些人非但不停手，打得更狠了，还骂骂咧咧，当着周围一众围观的百姓们，叫他“狗娘养的”！说什么“使劲打！打残了算！看他求不求饶！”

    孙承泰明白过来，真吓坏了，只能大喊：“别打了别打了！饶了我吧！”对方是谁？他这么求饶也是应该的！

    这帮人一直打得他倒在地上起不来了，鼻青脸肿，满脸血污，好不狼狈，才一哄而散。衙役们跑来，一个也没抓到。

    孙承泰被抬回府后，躺在床上，大骂随行的孙校尉：“你还真以为你是校尉了？！看看你这怂样！今天都没还下手，没用的东西！留着你们干嘛？……”

    三十好几的孙校尉有些脸红——他的确不是校尉，他父亲才是真的“孙校尉”，原来是太平侯身边的护卫，太平侯放了军权，闲散在京，他的父亲回了乡，把小儿子留在太平侯府当家将。开始，因为他总模仿自己的父亲的行止，大家叫他“小孙校尉”，太平侯喜欢他的身手，将他提升成了护卫的首领，大家就真的叫他孙校尉了，有时他自己也当真了。

    他那时没放手打，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向他露了下手中的一枚玉牌，上面蟠龙戏珠，是皇家的玩意儿。这就是在告诉他们别拦着，不然后面更麻烦！所以孙校尉就示意自己的人“软弱无能”，看着世子被狠揍臭骂了一顿……

    等孙世子的责骂够了，孙校尉才低着头说：“属下一定增派人手，好好戒备。”

    孙承泰挥手：“滚！”孙校尉忍着气退了出来。

    他出了院子，小八颠颠地跑过来：“孙校尉……”

    孙校尉叱道：“别叫我这个！”

    小八吓了一跳，小心地问：“孙……孙大哥，世子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挨揍了？”

    孙校尉看看周围，低声说：“活该！”

    小八又一惊：“谁这么大胆？大哥知道？”

    孙校尉冷笑：“不仅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小八飞速地眨眼问：“大哥为何这么说？”

    孙校尉往地上吐了口吐沫：“他一直在骂人，可连说句‘去查查谁干的’都没敢提，更别说去报复了，他心里明白着呢！”

    小八恍然了：“哦……那的确是……活该了……”

    两个人正走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跑过来：“孙校尉！听说你们被人打了？！谁干的？！我帮你们打回去！”

    他长得愣头愣脑，虎目浓眉，此时满头大汗，穿着短打，圆领衫湿了一个大月牙，这是府中的六公子孙承功，是个庶子，可是喜欢举石锁，舞刀弄棒，比世子孙承泰厉害多了，常常与孙校尉等护卫过手，混得关系很好。

    孙校尉不能对他斥责，只闷闷不答。小八忙嘘声道：“六公子，这事呀，还真不能打回去……”

    孙承功立眉：“有什么不能的？！我孙承功在京城也算是一个霸王，谁欺负了孙校尉，那就是欺负了我兄长呀！得问我答应不答应！”

    孙校尉一下子笑了：“他们还真的是欺负了你的兄长！”

    孙承功一愣，小八上去叽叽咕咕地跟他讲了一遍，孙承功半张着嘴，听完了，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道：“他活该！”

    孙校尉和小八大笑起来，孙校尉对孙承功说：“你是在练武吗？”

    孙承功点头说：“就是！刚从练武场那边过来。”

    孙校尉情绪好了：“走！咱们去打一场！”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去练武场了。

    当日，京城就有人议论起过去的旧事，孙氏未嫁时害死过众多奴婢，京城嫁不出去成了安国侯的填房，不容继女不说，连断的首饰都偷，这次皇上不喜安国侯怠慢军务，对孙氏这个填房也很不耻，看来竟然没把她当成个夫人……

    孙氏听到了，气得来找孙承泰：“这是不是那个贱人……”

    孙承泰半躺在床上，脸上青紫着好几块，显得神色阴沉，他制止她道：“不是，这是勇王。而且，这只是他的警告，你还是快回晋元城吧，近期别回来了。”

    孙氏不服：“哥哥，你怎么……”

    孙承泰摇头：“对付你的凌大小姐是一回事，可是对付勇王，却是另一回事了。他深得皇上恩宠，虽不涉朝政，可自有兵马。他就是杀了人，也不会有人追究的。我只是没有料到，他对这亲事这么看重。我原以为，指婚后，他就该如夏贵妃那样放手了，可谁知，他竟然敢在京城对我下手！他这么胆大妄为，要想对付你，那还不容易？你就别再做什么了。”

    孙氏听了，一时后背发凉，可还是嘟囔道：“勇王，那么厉害吗？”

    孙承泰点头说：“父亲说过，凡是上过战场的人，都不能小觑。勇王虽然还年轻，但这次出征，他经了战事，杀伐众多，还于惨败之中逃出性命，必然心性大改，此时不要和他对上的好。”

    孙氏咽下气，然后一笑说：“反正我的话都说了，贺家的老夫人也该都知道了。事情都办了，我明日就回晋元城吧。”

    孙承泽也不多说了，次日送孙氏离开了。

    孙氏一行，十几辆马车，满载了从京城往回带的大包小包的礼物，走出京城几十里，被一帮人骑马追上了，拦住了马车，上车就把东西往外扔，唬得丫鬟婆子们都跑到有安国侯徽章的孙氏马车周围，抱在一起，哭叫成一片。

    孙氏的护卫都是军士，一见来人，虽然是平民服装，却气势汹汹，行动整齐，就看出是同行，拿出兵器想打。孙氏自然也晓得他们是谁的人，怕一还手，他们像打自己大哥那样下手伤了自己，反而让护卫们不要打，都在一边站着。自己忍气吞声藏在车厢里，眼看着这些人将货物尽数砸了，连布匹都用刀剑划烂，扔在路边，徜徉而去。

    孙氏这才知道勇王的嚣张，不敢再回京，让人给兄长带了信儿，然后赶快往晋元城赶路。安国侯是一方武将，那边该安全些。

    勇王这边，也明白安国侯与太平侯不同，是手握军权的国之武将，自己不能做得过火，对孙氏只是稍施薄惩，不能真做什么，这事也就罢了。

    孙承泰听了城外的消息，明白勇王真怒了：竟然不放过一个妇人！

    他因为有伤，一直卧床，也算躲着不见父亲太平侯，还明令不许任何人告诉太平侯自己挨了打这件事！

    孙校尉知道这事大了：勇王出手教训了侯府的世子！连安国侯的老婆也没放过！勇王的母亲可是夏贵妃！嘻嘻，世子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他就让人都听世子的话——不告诉就不告诉呗，你自己去说呀！让你老爹惊喜一下！

    孙承泰等了几天，见父亲那边没动静，看来真的没人去告诉他……可是现在这事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也得去对父亲说一声，万一勇王日后再动手，他还得指望着父亲太平侯给自己挡挡呢。

    太平侯孙刚六十多岁，头发白了，脸色黑里透红，颧骨高突，横肉外张，眉间一道笔直深纹，不威自怒。他身板高大，厚实挺直，比孙承泰看着都利落有劲。十几年前他有一次发脾气，眼前一黑，当场昏倒，磕到了下巴，咬破舌头，流了满嘴的血，可郎中说那救了他！他性子过于暴躁，郎中们都要他颐养心性，不然易中头风，弄不好会瘫痪在床许多年。

    孙刚觉得死就死了，可要是半死不活地躺着，那真太难受了。所以他就不再过问外事，专心养生。每天打个慢拳，做个八段锦，还时不常地吃些舒心活血的中药。他要健健康康地过活，最好死时一伸腿儿，别受罪。孙承泰已经是世子，日后平安地袭了爵，他也算把祖宗给的东西传了下去。

    若说他平生有什么后悔的事，不是放了军权，而是娶了太子太师龚家的次女龚氏。

    太平侯祖上本是军武，几代都与武将结亲。太平侯到孙刚这一代，虽然孙刚还是照武将培养的，可是皇后郑氏一族掌了军政大权，对太平侯颇有忌惮之意。老太平侯见郑氏阴毒，其他武将有的被灭了满门，有的在战场上枉死，就不想卷到争斗中，彻底放了最后一支军队的指挥权，以示退让归隐。

    老太平侯觉得既然不在武行了，就该给孙刚娶一个世家书香女子，改变一下孙家的人口素质，于是让孙老夫人选了个文官门第的女子。谁知娶进来的龚氏，虽然能写会画，长得也美，却心地偏狭，多少诗书经传，也没掩住她狠薄的性子。她刚进门三个月，就毒死了孙老夫人给孙刚的一个丫鬟。其实孙刚在女色上并不在意，他还觉得自己是个武将，坚持日日打熬筋骨，老夫人送的什么丫鬟，他脸都没记住，但人死了，却让他很不舒服。只是侯府既然是为了改变子孙传承而娶的龚氏，自然要尊重龚氏。老太平侯让孙老夫人不要再给什么丫鬟，容小两口专心造人。

    五年后，龚氏有了一儿一女，老太平侯过世，孙刚袭了爵位。孙老夫人觉得府里孩子不够多，就又送了两个丫鬟给孙刚，还说要纳几个人给孙刚。结果这次，龚氏认为自己已经生下了儿子，又成了侯爷夫人，不想再受没文化婆婆的气，就找了借口，将两个丫鬟在院子里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命人用棍棒活活打死了。两个人的惨叫声响彻侯府，孙老夫人一听，自然是气病在床。

    孙刚知道是自己母亲先惹的事，可也觉得龚氏太不给母亲面子，从此就真的疏远了龚氏，听母亲的话抬进了一个又一个妾室，除了重要的祭祀场合，再也不见龚氏了。

    龚氏自视是个风花雪月的人，嫁给了孙刚这个不解风情的粗汉，本来就不甚开心，现在夫君竟然还不理自己了，更怨恨难当。

    龚氏的女儿从小就看着母亲天天咬牙切齿地咒天骂地，自然也学了个七八。她看到不顺眼的女孩子，抬手就打，七岁时就曾溜到厨房往妾室的餐饮中投放老鼠药，被抓了个正着。十一岁时，撞了太平侯一个怀孕的妾室，让她小产，被太平侯关到家庙三个月出来后，就将她院子里的一个丫鬟打死了，说那个丫鬟没替自己顶下这个罪名，不够忠心。十二岁时，有人见她用糖果将三岁的庶女妹妹引出了小院子，那孩子后来被人发现淹死在了府中的水洼里。水洼的水才半人高，只种些莲藕应个景儿，怎么就能将个孩子淹死了呢？侯府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孙刚虽然将孙承泰带在身边，可是见女儿这个情况，深觉其母不善，后悔那时没有将女儿带给自己母亲来抚养。

    孙老夫人一过世，孙刚对龚氏更加不耐烦，孙承泰的婚事，太平侯就没有让龚氏做主，自己给定了一家看着朴实的文官之女，他知道女儿在京城的名声坏了，就将她远嫁给了晋元城的武将安国侯的世子为继妻，门当户对，面子上也不那么难看。

    龚氏对此极为怨怒，开始时还拼命闹，追着孙承泰的媳妇骂。孙刚是个武将，没什么心思讲道理，直接让人把龚氏拘在了后院的一个角落院子里，不让她出来找儿媳的茬儿。接着就安排女儿远嫁，平时根本不再理会龚氏了。龚氏变得有些疯颠颠的，打人不说，还时常咬人，每日披头散发，有时衣服也不穿。最后只能被锁在一间屋子里，名曰静养，却形同废人了。

    孙承泰觉得母亲已经糊涂了，自己就剩下了一个妹妹，还嫁在外地，他对孙氏自然多加迁就。孙氏出嫁后，每每有事，孙承泰都尽力帮忙。这次他对父亲说了首尾，但是言辞中，还是为孙氏辩解了几句：“妹妹只是怕那个女子进了贺府，又如过去那样使心机……”

    孙承泰来时，太平侯正提着个水壶浇室内的花。以为孙承泰只是来问个安，太平侯也没停了手。孙承泰就对着慢慢浇花的父亲把事情说了一遍。孙刚听完，脸色立刻变了，原来浇花的闲情逸致立马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对着孙承泰狠狠地唾了一口：“你这是闲疯了吗？怎么跟着一个妇人闹？！你妹妹的性子你不知道吗？她被你母亲教坏了！就知道玩些手段！你是活腻歪了吧？……”

    孙承泰尴尬：“我……原来……没想到会这样……”

    太平侯骂道：“觉得那边是个孤女，欺负欺负没事儿？！你没脑子呀？！若那真是个孤女，无依无靠的，皇帝会为她指婚？！谁在后宫替她求了圣恩，你看不出来？！人说勇王这次回来，所带军士，半数是伤兵，可见他没有丢下自己的人！救勇王于死境的人，勇王不会更护着？！你没事捅这马蜂窝干嘛？！”

    孙承泰蚊蝇般说：“那不是……妹妹担心……安国侯世子的位子……”

    太平侯又呸道：“你找死呀？！皇上在殿上赐婚时，怎么说的安国侯？！为何没提你妹妹？你懂个屁！那是安国侯没救勇王，宫里的贵妃要他的爵位！你以为你妹妹的儿子还能得世子之位？！做梦吧！我告诉你，太子登基就另说了，只要皇上在，安国侯这世子的册封，肯定被百般拖延！要等多少年了！既然皇上开金口叫了声凌大小姐，嫡长女，那安国侯弄不好要落个停妻再娶的罪过！不然难道说皇帝叫错了？！被休妇人之女，怎么能是嫡长女？！你把我府扯进去干嘛？！勇王卸掉你只胳膊腿儿，又能怎样？打残了你，都没人说什么！”太平侯越说越气，上去就踹了孙承泰一脚！

    孙承泰马上跪下：“父亲息怒！”

    太平侯直哆嗦：“这事勇王动了气，日后能忘吗？！若是……你就不怕……混账东西！……你这是……你还别忘了贺家！现在这个女子与贺家三郎尚且不熟，日后他们两个若是相投，照贺家三郎的那个性子……我怎么没打死你这个王八蛋！”他一着急，话都说不利索了，又去踹孙承泰。

    我是王八蛋那您是什么？但孙承泰见父亲真急了，哪里敢质疑，忙哼唧着，“父亲息怒！父亲息怒！……”

    外面得信儿知道孙承泰来见太平侯，都跑来看热闹的孙校尉等人，忙全都进来劝：“侯爷息怒！保重身体！息怒啊！……”侯爷中风瘫了怎么办？那不是这个无用的世子承爵了吗？真得好好劝劝侯爷！

    太平侯也怕自己中风，使劲呼吸了几下，努力平静。看着孙承泰还带着紫色瘀伤的脸，他真想上去把孙承泰也狠狠地揍个痛快！

    孙承泰小声问：“父亲，现在要如何？”

    太平侯骂道：“还能怎么样？蠢货！备下厚礼！去勇王府，给勇王送礼。他正建新军，多给他些兵书之类的东西，再去给他定制三百张强+弓利+弩，他定会收下。”

    孙承泰忙点头：“好，我马上去做。”

    太平侯又说，“等那个女子出嫁，一定要去给她添妆！”

    孙承泰只好又说：“好。”

    太平侯说：“你记住，这几个皇子，谁也不要得罪！”

    孙承泰一愣：“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太平侯厌烦地挥手说：“滚！没什么意思！就是从祖宗就递下的话！你好好记得就是了！”

    孙承泰行了礼，起身出去了，其他人也都退了下去。

    屋里没人了，孙刚因为没揍孙承泰，越想越气，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水壶，难怪方才一直觉得累赘！他狠狠地将手里的水壶摔在了地上，陶瓷的碎片飞溅，他觉得还不解气，又拿起方才他浇过的十几盆花一一都砸在了地上！

    摔完了，太平侯骂了好几声：“笨蛋！混账！糊涂！……”和一些影射了自己的话，脸上的红潮才淡了。

    外面孙校尉等人候了了半天，见太平侯没再接着摔东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碎片收拾了，又把花都再装了个花盆——太平侯可喜欢这些花了，平时还拿着布擦叶子呢。打是疼骂是爱，现在就是摔了，明天还是会浇水的！

    孙刚气闷半日，心中埋怨父母当初想起一招是一招的决定，好么呀地临阵换将，要改什么子孙素质！这下倒好了！龚氏两个孩子，一个糊涂，一个恶毒，孙氏去祸祸安国侯他就不管了！可孙承泰怎么办？孙家这棵大树长出来这么大一个病杈子：这是孙家的长房长子，日后要承爵的！万一勇王……自己现在都六十来岁了，还能干什么？

    他真想将几个庶子叫来看看，尤其是最小的庶子孙承功。也许人常说的对，老人就喜幺儿，孙刚表面没露出来，他心中对这个儿子其实多了几分偏爱。孙承功的母亲过去是个丫鬟，平时少言寡语，为人懦弱，可偏生出的这个孙承功，大喊大叫，不管不顾，完全随了孙刚。这个儿子是几个儿子里唯一喜武的，孙刚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许因为他母亲的缘故，孙承功的性子不如自己急躁，孙刚认为这是优点！只是，也是因为他母亲，孙承功的脑子也有些简单！这可不是优点啦！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叫——孙承泰是唯一的嫡子，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其他庶子都比他小许多，只有一个有个儿子。他最喜欢的儿子孙承功，母亲卑微，到了该娶媳妇的岁数，可孙刚想给他在稍微高的门户里找个嫡女都没找着……现在再折腾这些还有什么用？何况看起来，太子是会登基的，勇王日后去封地，该不会找孙家麻烦。

    孙刚叹气，只能祈祷自己没伸腿前，孙承泰别真惹出什么事来。

    从此京城中就没什么关于凌大小姐的流言了，哪怕云山寨的一帮土人乌央乌央地住入了勇王府，也没什么人敢嚼舌头。

    贺府里，自然更没有人公开谈论有关凌大小姐的话题，当然，关起门来，那就说得如火如荼一般。连贺云鸿身边的大丫鬟绿茗，一向稳重体贴可靠……讲起这位凌大小姐的事，也忍不住眉飞色舞，笑得前仰后合。

    姚氏再次躺了半个多月，起来后不哭也不闹了，反而开始亲自指点府中亲事的准备，从婚房的布置，到婚礼的程序，都要她来做主。姚氏是相府后宅的老夫人，平时只是因心疾不管事而已，可她若是开了口，后宅中上上下下哪有敢不听她的？

    婚礼定在腊月，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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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送礼

﻿    吏部，贺云鸿正在书案上翻阅批示着一摞官吏的评审报告，他的助手宋源，中等个子，二十多岁，单眼皮，厚嘴唇，站在他身边，一本本接着他批完的文书。

    贺云鸿看得很快，几眼一扫就翻页，写几个字，有时会对宋源说几句，宋源一一答应。

    门外有人大声笑起来：“什么？！勇王出手揍了孙世子？还砸了安国侯夫人的车马？！为凌大小姐出头？”

    另一人忙说：“我可没说我可没说呀！”

    前面的人说道：“没说，不也等于说了？除了他，谁敢这么干？”

    另一个人辩解：“也许，也许是别人哪！你莫乱猜呀！”

    又是笑声，然后是轻蔑的一声呸：“敢做就别怕人说呀！她当初没砍人？没踹人？没不敬长辈？哼！现在打人封口算什么本事？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脚步声和谈话声远去。宋源紧张地看贺云鸿，这几个月，这种事真是层出不穷。开始是人们大声谈论什么山大王该是什么样子，后来就变得具体了。上次同僚聚会，在餐饮楼上，邻桌就有人在大谈凌大小姐在安国侯府刀劈仆人，脚踹陪房，向主母扔椅子的事，人们拍案大笑，同桌的人都看贺云鸿。贺云鸿虽然没动声色，可那一晚上，只喝了些酒，没吃一口东西……

    宋源正想着，贺云鸿垂着眼睛，看着手中的文书问道：“那是郑主事郑兴吧？”

    宋源一愣，问道：“方才……方才门外说话的那个？”

    贺云鸿嗯了一声，宋源点头：“听着像……”他见贺云鸿微撩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门口，才了然，忙到门口，打开虚掩的门看出去，又走回来说道：“是郑主事，和……”

    贺云鸿说：“李司务李连德。”

    宋源又点头，心想，贺侍郎这耳朵可够灵光的。这个郑兴，可是皇后郑氏长房那边的，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嘴里说话特别难听不说，干事也是丢三落四，这么多年在户部，一直是个六品官，算是混事的官吏之一。

    贺云鸿还是看着手中的文书，说道：“年终评审，你给他一个极优……”

    宋源愣住，往后看了看，弯腰低声说：“侍郎，郑主事这个人……”

    贺云鸿没抬眼睛地说道：“再加评语，可向上品擢升……”

    宋源一下明白过来了：郑兴得了极优，又有这么多年的资历，加评升官，自然可行。如果不升官，极优有何用？俸禄什么的都不会随长。可他上面的职位，只有一名从五品的员外郎。

    现任员外郎尚华荣是吏部一大干将，年近五十，为人精明，处事迅速。他的官阶比贺云鸿低一级，真是很看不起贺云鸿，常常说贺云鸿是仰仗了贺相才得了官位。这话倒是不错，但是谁也不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是？

    贺云鸿边读文书边轻声说：“……郑主事可是一直想升官呢，他该高兴才是吧？”

    宋源点头说：“该是……很高兴……”然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贺云鸿初到吏部，可是被那位尚华荣好好地整治了一通！种种为难，种种不满，也就是贺云鸿凭着才能和坚韧，见招拆招，遇事做事，总算稳住了阵脚，不然会出大丑。就是现在贺云鸿立住了，也没动尚华荣，这个人是个干事的，对吏部知根知底，动了他谁去干那些事情呀？

    要给郑兴升官这个风声一放出去，尚华荣就是知道用郑兴这么个庸才来替换他是不可能的事，也不会让郑兴好过。他年纪大了，曾说他也不想换地方了，肯定要坚守着这个职位，怎能容人觊觎？何况郑兴这个人一向不知道自己吃多少碗干饭，一见这评语，许是就昏了头，真以为自己能取尚华荣而代之呢，他要是一折腾……嘿嘿。

    贺云鸿在一本文书上写了评语，递给宋源，随意地说道：“来年，别忘了记下他种种过失，年底给个差评，若有大过，贬两三级就行了，要是罢了官，那边一定会闹。”

    宋源忙答了“是”——还“就行了”？这中间薪俸不同就不说了，脸面上也难堪哪！他看着贺云鸿年轻俊秀的侧脸，深感自己比贺云鸿年长的几年白饭全白吃了。话说这还是贺云鸿头一次计较这些事，大概是因为对方提及了勇王。可是勇王干的这事，也太……宋源暗叹。

    宋源家境贫寒，可天资聪颖，家中就竭力供他读书。多年对先生老师的奉养，加上他上京来赶考的费用，已经用光了家里的积蓄。他勉强得中三甲同进士，然后需要跑官——就是找工作。

    一般来说，榜上有名，会被派任官职，只是如果没有门路和背景，大约只能得个九品县簿八品县丞之类的，离县令还差着好长一段路，而且，弄不好还在偏远山区，怕是路上就能要人半条命。就是万幸到了那里，薪俸微薄，只能靠贪污枉法过日……

    来科考的，没几个出自寒门。相形之下，他真是种种捉襟见肘。有一次他在街上，恰好有无赖被人怀疑偷盗，见宋源衣衫破旧，竟指认他是小偷。这可是个大事！要毁身份的！

    宋源气急和那个无赖争吵起来，他操着外地口音，又无人为他作证，几个百姓不信他的话，上来一起揍他。宋源虽然是个书生，读够了各种“之道”，但长在贫寒村户，也是帮着挑水干活的，就拼命撕打，完全回到了儿童时代。

    对方人多，打得他头破血流，可是宋源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无论别人怎么打他，他就抓着那个污陷他的人玩命地往地上撞头。打到最后，他披头散发，衣碎襟开，满头满脸的血，那个被掐着脖子人告饶认了撒谎，宋源才放了手。

    他站起身，看到自己的狼狈，又气又囧，只想赶快离开，可发现自己的鞋子都丢了。他在人们的指点和讥笑里四处找鞋，直找到了一个站在街边的贵公子脚边。

    那个公子一身锦缎白衣，玉带束腰，面容俊美非常，如无尘仙人，宋源自惭形秽，弯腰在他身边捡起了自己的鞋。

    公子开口道：“有何事，值得如此？”平和而漠然。

    宋源直起身来气愤地说：“大事！他指我为贼！我十年寒窗，得中红榜，不是让人说我是贼的！我不是！”他忍不住哭了：“我若是认了，别人会怎么想我？！我父母卖了田供我读书，我做不上什么官也就罢了，可怎么能连自己的清白都保不住？这是死都不能认的……”

    公子侧目问道：“你得中了？是何名姓？”

    宋源擦着眼泪说：“在下姓宋名源。”这个公子语气居高临下，他没问对方的名姓，穿上鞋走了。

    结果过了几日，他就被通知进吏部，得了个从九品的司务之职。虽然官阶小，可是这是在京城啊！在吏部啊！是管别的官员啊！这是好差事啊！

    他兴冲冲地到了吏部，才发现人说上任才一个月的贺侍郎，正是那日他在街边对着哭诉的公子……

    虽然只是个小官位，但是宋源还是觉得这是知遇之恩！他虽然比贺云鸿大了六七岁，可是充当了贺云鸿小弟。……

    贺云鸿将最后一本文书递给了他，做了个手势。宋源低头行了个礼，捧着一摞文书离开了。看来贺云鸿没理那个李司务，也是，一个小官，贺云鸿何必为难他？说这件婚事闲话的人真是太多了，贺云鸿若是谁都计较，那吏部可剩不下几个人了……

    赐婚之后，他既没敢恭喜贺云鸿，也没敢表示任何惋惜：他知道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的性子——谁若敢对他表示同情，那就是看不起他。他也许当时不说什么，但是日后，你不知道他会干什么……

    只是宋源心里真觉得，这婚事的确太不般配了！贺侍郎尚未成亲，已经因那位小姐的污名而饱受讥讽，这一辈子可怎么过？！

    云山寨的人进入勇王府是件极为热闹的事。一辆辆的车从侧门驰入，一群山野服装的百姓高高兴兴地跟着，片刻就把个肃穆庄严的勇王府变得熙熙攘攘如闹市。

    勇王妃姜氏一边穿上外面的大毛衣服，一边急匆匆地往客厅走，旁边的张嫲嫲小声说：“王妃，他们来的人可真多，五十多呢，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姜氏这几个月将凌欣当成了姐妹，爱屋及乌，一点都不反感，笑着说：“这么大的人气，是咱们府的福气呀。王爷跟我说了，这些人中有的救了王爷，可千万不能慢待。”

    她还没走到前院，就听见一片喧闹声，许多人争相喊着：

    “姐！恭喜了！”

    “姐！我给你带了……”

    “姐！……轩哥让我给你带好！”

    “姐！我娘说……”

    “你看你看，姐，我给你做的……他们说不让我给你……”

    “去去去！什么东西也敢拿出来！姐，我妹妹给你绣了……”

    “姐姐！这是我给你的……”

    “姐！我跟你说，他听了你要成亲的消息，哭得像个女的！”

    “谁！谁哭了！我揍你啊……”

    “打什么打什么？！姐，别理他们，我……”

    姜氏走到院门处，一旁守候的护卫大喊：“王妃到！”院子里的人声静下来，勇王妃面带微笑走出内院的门槛，外边院子里的一大群人齐齐行礼，众口纷纷说：“见过王妃！”“王妃好！”“参见王妃！”……

    恍惚间，姜氏竟然觉得当个山大王其实挺好的……

    她笑着点头，凌欣带着几个人走来，她指着一位书生装扮的中年人对姜氏介绍着：“王妃，这是杜叔……”

    勇王妃知道这位姓杜的人是与凌欣一起上了孤峰救了自己丈夫的人，忙弯身行礼，杜方慌忙阻止道：“杜某只是平常江湖之人，王妃乃天家贵戚，不敢当不敢当！”

    勇王妃也知道这样不妥，只行了半礼，对杜方郑重地说：“多谢杜壮士援手。”

    杜方还礼道：“此乃我辈义不容辞之事。”

    凌欣又对着姜氏指着其他人说：“这是我弟弟梁成，我的干娘韩娘子，我的干爹……一直在府中的。”勇王妃见一个少年，浓眉朗目，英气蓬勃，旁边一个胖乎乎的三十多岁的女子，脸上笑出两团肉来，一只胳膊弯着，挽着个土布包。

    几个人再次行礼，勇王妃笑着说：“不必多礼，请入内一叙。”她看向院子里的人们，全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女，一时感到亲切，笑着说：“诸位远来，我替王爷道声欢迎。王爷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妾身也喜招待友人。大家有什么事情尽管告诉我府中人去办，无需客气。”

    众人又都行礼，一片声音：“谢谢王妃！”“多谢……”

    勇王妃姜氏示意几个人跟着她，转身往里走，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哇！真是大方呀！”“王妃就是王妃！多有派！”“就是呀！……”

    凌欣走到勇王妃身边，小声说：“这些孩子都是山寨里长大，从小习武，认得些字，没有什么规矩礼仪，王妃莫怪。”

    姜氏对凌欣一笑说：“怎么会？听着话，都是直爽快乐的人，该让人羡慕才是。”

    姜氏今年也才刚满十八岁，从五岁起就受教各种礼仪琴棋书画，十二岁定亲勇王，对方是宠妃夏贵妃的儿子，家中的教习就更沉重，加上了理家看账、社交规矩、年节讲究等等诸多内容。十五岁及笄后马上出嫁，掌了新开的勇王府，日夜谨慎警觉，宫中要讨夏贵妃的欢心，府里要安排种种，还要仔细经营与勇王的关系。然后又有了孩子，接着勇王出征，生死未卜……她以为生活本来就该如此紧张。可是现在看着一满院子的与自己年龄相近的人，朝气焕发，带着少年人的纯真坦白和肆无忌惮，心中隐隐感慨，才意识到自己从没有年轻过。

    几个人走入了王妃待客的厅房中，都落座了，勇王妃一个眼神，张嫲嫲将人全指使了出去，只自己回来站到了勇王妃的身边。

    韩娘子将手挎着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个很普通的木盒。韩娘子双手递向勇王妃，笑着说：“这是我们山寨给王妃的礼儿，这个……是西域那边找来的东西，不成敬意。”

    张嫲嫲赶忙上去接了，姜氏笑着说：“韩娘子太客气了。”凌欣见那木盒很简陋，以为只是山寨的几件小玉器，就没在意。

    杜方说：“我们知道王妃给梁姐儿……”他刚要改口，见凌欣的利眼对着他射过去，杜方干笑了一下，只好继续说：“办了嫁妆，真是感激不尽。我们也知道在这京城中，我们山寨还是不要出面的好，所以请王妃帮着，我们只想在府里看看……她出嫁，我们不会到外面去生事的！她成了亲，三日回来看了，我们就都离京回山寨去。”他在这几个人里，至少有个“校尉”小官衔，所以代表大家说话。

    凌欣叫了一声：“杜叔！”眼睛竟然红了。

    姜氏知道当初杜家父子和凌欣的干爹干娘护送他们姐弟北上，形同再造，明白杜方这样说，凌欣自然难受，可是这是在京城，云山寨的确不该和凌大小姐的婚事有联，就点头说：“杜壮士放心，婚礼时，我一定安排众位在王府观礼。此时是冬季，最好是过了年再走，也可以热闹热闹。”

    杜方犹豫了一下，寒冬腊月，的确不好长途跋涉，但是总赖在勇王府也不行，就说道：“如此叨扰实在不安，不如我们山寨在京中买块地方，作为长久所在，也好让日后姐儿……哦，让我们时常能知道些京城的消息。”

    姜氏说：“这也可行。”她扭头对张嫲嫲说：“你去告诉管事，让他带着杜壮士和韩壮士在京城里选选地方，看上的宅子，就由我府出面买下。”

    杜方和韩长庚韩娘子忙同时摆手：“不可不可！我们山寨会自己出钱！”

    姜氏知道京城好的地段寸土寸金，一个西北的山寨能有几个钱？听他们的话，只是笑笑，没当真。

    凌欣很窘迫，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几个人又交谈了一会儿，凌欣就带头告辞，勇王妃也不多留。

    凌欣几个人出来，凌欣和梁成姐弟两个到一边去说话了，韩娘子拉扯着韩长庚的袖子仔细打量韩长庚，韩长庚不自在地问：“怎么了？”

    韩娘子哼了一声：“你自己在京上，没那个吧？”

    韩长庚不解：“哪个？”

    韩娘子有些脸红地问：“那个……这里小姑娘多不多？”

    韩长庚一甩手：“你这是什么意思？！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杜兄！我们去喝酒！我可知道好几个地方呢……”拉了杜方就走了，把韩娘子又气又喜地扔在后面。

    勇王妃姜氏见他们都离开了，屋子除了张嫲嫲也没别人，才看向桌子上的木盒，她一般对礼品都不过目，只在入库前看一下礼单，可是这是凌欣的云山寨送来的东西，出于好奇她想亲眼看看是什么。姜氏刚要伸手，一边的张嫲嫲忙上前动手打开木盒，口中说：“王妃不用沾手了！这东西看着这么简陋，不知道经了什么人的手，别脏了王妃的手……”

    姜氏任张嫲嫲打开，里面是普通的白绸，色质发黄，一看就是次品。张嫲嫲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鄙夷，心说什么下等东西，竟然敢送给勇王妃，真是……当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脸上一下子僵住了。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冬日纯白的阳光从窗+口+射入，照在了躺在木盒中的一只尺长的淡蓝色玉瓶上，瓶身活了一般，闪烁出点点微光。玉质清亮如洗，明明似水般莹润，却如烟般袅袅地焕发着淡淡光芒。

    张嫲嫲长在世家，看过那么多奇珍异宝，此时竟然不敢伸手触摸这只玉瓶。

    姜氏也怔住了，好久才伸手，极小心地捧起了玉瓶。对着光线缓缓转动，厅内的四壁，都闪过玉石上反射出的阳光。

    张嫲嫲喃喃地说：“天哪！这是什么玉呀！蓝玉本就珍稀，还这么大，这么纯，老奴从来没见过。这可以给皇上祝寿用的了。”

    姜氏慢慢摇头：“不要让别人看到，也别告诉他人。”

    张嫲嫲赶忙点头，低声说：“老奴明白！这是云山寨对王妃的信任。”

    姜氏说：“是对王爷的信任。”

    姜氏把玉瓶轻轻放回盒子里，张嫲嫲问：“用不用换个盒子？”

    姜氏摇头，问道：“去让人给王爷带信了吗？”

    张嫲嫲一边将木盒盖好，一边点头说：“已经让人去城外告诉王爷，云山寨的人到了。”

    姜氏这次亲手拿起了盒子，说道：“王爷明后天就该回来。”

    姜氏嗯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张嫲嫲忙说：“我会让他们好好招待云山寨的人的，让管事准备好买院子的银子……”

    姜氏却摇头了：“他们的确无需我府出钱，他们肯定想自己付，就随他们吧。”

    张嫲嫲答道：“是。”

    梁成兴奋地拉了凌欣的胳膊使劲晃悠：“姐！姐夫什么样？！是他们说的那样吗？探花郎，有才有貌，人还特别好？我能不能去看看？我们十年前见过的，可我早忘了他的相貌了。杜叔说来了京城，咱们山寨得夹着尾巴，不能让人指点，会给你添麻烦的，但我想去看看，为你打听打听……”

    凌欣叹气：“你的确别添乱了！打听什么？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了。皇帝指婚，礼部安排的婚礼，我们就干等着吧。”

    梁成瞪眼看凌欣：“姐姐，你不高兴？”

    凌欣有些沉郁地说：“毕竟，不是我熟悉的人，我这心中，总有些惴惴的。”

    梁成点头：“我也忐忑呀！姐姐！我宁可是我给你选的！”

    凌欣一下子笑了：“小屁孩！你懂什么！才几岁？竟然想替我选？”

    梁成严肃地说：“当然啦！我知道怎么对姐姐好！就找个和我想的一样的人，日后好照顾姐姐！”

    凌欣抬手想拍梁成的头，“我哪里需要人照顾？”

    梁成一闪躲过，真诚地说：“姐姐，人都需要照顾的！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成家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要找个相互扶着走路的人吗？”

    凌欣愣住了：“这是谁教你的？”

    梁成抬起下巴说：“我们这一路走了一个多月，干娘天天对我唠叨呀，说你有了亲事，就该我了！整日给我讲人为什么要有个家，我也说我不需要人照顾，可我觉得这话对姐姐倒是合适……”

    凌欣笑起来，知道现在自己要成亲了，韩娘子转移了目标，开始磨练梁成了。她歪头看梁成：“既然你这么明白事儿，是不是我也得给你找门亲事了？”

    梁成很傲气地挺胸：“我娶的人可是得我看上的才行！姐，我瞧准了，你再去给我提亲！”

    凌欣忽觉胸中一空，手心出了一层冷汗，表面上强笑着说：“好好！你长大了，有主意了，人生大事，自然要自己定。”

    梁成非但没有推辞，反而极认真地说：“姐姐，你要是看上了谁，我也可以去见见！可是姐姐，我的确长大了！你别担心云山寨了！我这些年就是不管事，在一边看着也懂了不少，这次你们都离了寨子，我可没把寨子弄乱呀！何况还有轩哥、干爹和杜叔他们帮着呢，我们山寨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当然，姐姐可以随时给我出主意，我会听姐姐的。”

    凌欣觉得眼睛里很湿润，努力保持着笑容说：“我就知道，我的弟弟是最棒的！已经长大成人了。”这是她的弟弟，她的血亲，真要嫁在京城，两个人是不是就见不到面了？

    梁成见凌欣这个样子，忙郑重地说：“姐姐！你别难过呀！姐姐这么多年来一直为我和山寨操心，现在有了好亲事，从此要把心放在自己的家上，安心过日子，早日给我生个外甥或者外甥女，让我快当上老娘舅才好！”

    凌欣气得打梁成的肩膀：“什么混话呀！哪儿学的？！”

    梁成也不躲闪，坚定地说：“姐，虽然你是顶着凌家的姓出嫁的，可是你是我的姐姐呀！云山寨是姐姐重建的，弟兄姐妹们也一定不会负了姐姐！姐姐放心，有什么事，我会为姐姐去出头的！”

    凌欣有些惆怅地看着眼前相貌英武，气宇坦荡的青年，感慨道：“弟弟，你真的，好棒啊……”

    梁成得意地说：“当然！现在他们都不叫我小寨主了，而是叫我‘寨主’！我们这一路过来，杜叔将我引见给了许多江湖中人，姐，我告诉你我们都见过了什么人……”

    凌欣心说难怪他们走了这么长时间，就专心听梁成一一讲述路上的江湖关系，填补些心中感到的空虚。

    余本真是忙死了！他安排下了云山寨人们的住宿，跑回自己密室的时候，已经是入更了。他拿出了一大摞纸张，一边研墨，一边自语：“这么多人哪！这么多事呀！这可要写断我的手呀！真是的！真是的！”

    余本奋笔疾书，摇头晃脑，乐在其中，半开的嘴唇里，口水随时要流下来……如果有人此时见了他，绝对不会将他的抱怨当真。

    他在一张纸上写下：“梁成，梁姐儿之弟”，停笔叹息：“老安国侯和他那几个儿子，我都见过，这梁寨主活脱脱是……”他摇了摇头，接着写：“父，安国侯（不认），母梁氏，云山寨梁老寨主之女。其人身高肩宽，背厚腰直，喜弓马骑射，天生武将之才……”他边写边自嘟囔：“哪天这父子见面，安国侯不见得能撑得住……”写完，他自我欣赏地读了一遍，问自己：“用不用跟王爷说一句？”但是他又摇头：“王爷不问，可不能开口。”哪天王爷问一句，那才能说呀，真是的！王爷怎么不跟他一样，平常一点也不爱打听事！

    勇王柴瑞果然次日就回了京，先去后宫见了夏贵妃，下午才回了府。一进府门就吩咐人准备筵席，他要招待云山寨的所有来客。

    然后他才入后宅，见了王妃后，又亲了亲自己的儿子，就急着更衣沐浴。

    姜氏让人带走了孩子，自己亲自入内室服侍柴瑞解衣，一边轻声说了自己对云山寨人的安排和寨中人要买院子的想法。勇王只余内衣，匆忙说道：“他们要宅子，就给他们买一个……”

    勇王妃走到一边，端过来一只木盒，轻声说：“王爷请看。”

    柴瑞接过木盒，随便地打开，一看也愣了。良久，柴瑞说：“他们送这个，姐姐该是不知。”

    勇王妃点头说：“看样子，的确是。那位娘子递过来时，姐姐没有反应。”

    柴瑞点头：“这玉瓶乃是天价，姐姐在钱财上很谨慎，不愿露出任何财富，这不是她的主意。”

    勇王妃也附和道：“是，在府中，姐姐总是捡最朴素的衣裙，钗环也不讲究，她来时，没戴一件玉器。”

    柴瑞慢慢放下木盒说道：“这么大的蓝玉世上罕见，我听说有蓝玉，还没见过。母妃喜欢玉器，我本来想给她寻些，他们说只见过小件的蓝玉，可就是那样都买不到。云山寨能拿出这么大的玉瓶，要么知道矿源，要么有可采购的渠道。这表示他们也许名声不高，可是有钱，想给姐姐当靠山，不想让姐姐被人轻看。”

    勇王妃说：“这也是对王爷的信任。”

    柴瑞叹道：“是，因我为姐姐做了媒，他们感谢我对姐姐的好心，将我视为自己人，不怕我有什么坏心。”

    勇王妃笑着说：“王爷人品服众，姐姐多次对我讲了王爷危难之时，不舍伤兵，想来那位杜壮士也对云山寨人讲述了王爷的义气之举，让他们放心吧。”

    柴瑞笑了一下，说道：“其实，他们也是在告诉我，若是有一天我有了麻烦，云山寨有力量帮助我。”

    姜氏点头：“谁能想到，一个偏远的山寨，敢如此出手大方？”

    柴瑞说：“我倒是不惊讶，姐姐在那里经营了十年，那地方一定不同寻常，只不过她有意不显露山水而已。”

    姜氏问：“那嫁妆是不是要多添置些……”

    柴瑞摇头：“只按王府定例，姐姐不会在意嫁妆多少的。”

    姜氏说：“云山寨要在京买院子，看来也是想为姐姐提供长久支持的意思。只是，如果嫁妆多些，姐姐在贺府……”

    柴瑞再次摇头：“你不觉得姐姐就像他们给的这个盒子？外表不起眼，可是内在惊人？姐姐一定是想如平常妇人般出嫁，不以嫁妆夺人眼珠，而是让对方发现她的好处，有个惊喜。”

    姜氏笑了：“这样也好，不然，就不知道夫家是喜欢嫁妆还是喜欢人了。”

    柴瑞哼了一声：“但愿我那云弟这次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只看表面木盒，看不见里面的美玉。”

    姜氏低声笑：“这是怎么了？你一向说他的好话的。”

    柴瑞深吸气，他自从上次与贺云鸿醉酒后，虽然说等着贺云鸿日后醒悟，但是心中总有些不爽。他不想对王妃细讲自己的好友与自己离心离德，只含糊着说：“我们过去特别合得来，他心思通透，什么事情，一点就明白。可这次我回来，竟然觉得他有些不懂事了。上次京城里流言四起，有碍姐姐的闺名，可贺府对此不闻不问，这真不是他一向的作风。”

    姜氏点头说：“结果还是王爷出手平息了。看来……”姜氏也微叹：“许是因为王爷经上次征战，比在京城的人多了番见识吧。”

    柴瑞笑着看王妃：“娘子真知道怎么说我的好话。”

    姜氏抿嘴笑，她天天听凌欣夸小螃蟹如何棒如何机灵，小螃蟹笑得快要翻白眼了，她也决定要随时夸夸自己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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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婚前

﻿    勇王回府的当晚，勇王府外院开了六桌宴席，勇王亲坐了上席，让杜方韩长庚坐了自己两边，梁成同桌，还让自己十几个幕僚副将与云山寨来的人共进晚餐，众人谈笑，杯盏叮当，一直喝到了深夜。

    王妃也在后宅单开了一桌，与凌欣韩娘子以及山寨来的四个小姑娘一起用了饭。

    姜氏看那四个小姑娘都十四五岁，表情淳朴，眼睛都是大瞪着看人，不懂回避，该是在山寨子里长大的。凌欣带着她们上桌吃饭，显见不是奴仆。

    她们饭后聊天，姜氏问凌欣道：“这四位小姑娘是要随着姐姐去贺府的吧？”

    凌欣点头，姜氏笑着说：“那边是弟弟们，她们看来是你的妹妹们了。”

    凌欣笑着说：“是呀，她们都是我的义妹。”

    姜氏点头，有些担忧地说：“姐姐不打算找些仆从吗？贺府是一门相府，后宅必多条例。若非仆从，怕是受不了其中的委屈。”

    凌欣一愣，微微皱眉道：“我不给她们委屈受，难道她们会在别处受委屈吗？”

    一个女孩子瞪着一双杏眼说：“只要能护着姐姐，什么委屈我都不怕。”其他三个女孩子也一起点头。

    姜氏可没有教导人的义务，她看向站在一边的张嫲嫲，张嫲嫲忙上前一步，说道：“姑娘们心是好的，但是这高门大院，有许多待人接物的规矩，若是不知其中曲折要求，到了那里必然寸步难行，惹人笑话。比如，就是去拿个饭菜，若是不知该如何询问请求，怕是会被排挤到都吃不上热的。”

    四个小姑娘相互看了看，杏眼女孩子站起来对着张嫲嫲一礼，说道：“嫲嫲，我四人得姐姐抚养，才有了今天。此去若是因我们不懂事，连累了姐姐，不仅会让我们羞死，也会让寨里的兄弟姐妹们看不起。望嫲嫲教我们些规矩！”

    姜氏笑着点头说：“你真是懂事，叫什么呀？”

    那个小姑娘说：“我叫小树。”又指着其他几个小姑娘说：“这是小花，小草，小木。”

    原来是花草树木，姜氏笑了一下，说道：“可否让我给你们的名字加个字？”

    小木几个人同时点头，说道：“请王妃说吧。”

    姜氏说道：“就叫，春花，夏草，秋树，冬木吧。”

    凌欣知道勇王妃不想让自己带的人名字太土气，就笑着说：“谢谢王妃了！”秋树几个人也行礼道谢。

    姜氏看着几个人认真地说：“离姐姐的出嫁，没多少时间了，你们要好好向张嫲嫲学习，莫要小看了这些礼节。”

    四个女孩子都齐声应了，姜氏转脸看凌欣，放缓了语气说：“姐姐，我知道你心胸高远，不屑细节。可是我们女子，一旦嫁了人，都要侍奉公婆，相夫教子。贺府乃官宦高门，礼教森严，姐姐能不能常去看看张嫲嫲对她们的教导，也算是熟悉一下京城里生活的情形？”

    凌欣感到那很熟悉的压抑感再次袭上心间，她看向姜氏，姜氏眼神诚恳，一边的韩娘子也说道：“姐儿啊，王妃这是想得周到啊！我知道你多么聪明，可是那府里并不知道，一开始，怎么也不能因不谙礼仪而惹了谁，要中规中矩地好好过日子不是？听干娘的，多学些，总没有坏处呀！”

    她过去在安国侯府中当丫鬟，自然知道些规矩。只是她心里偏爱凌欣，总觉得那些条例是委屈了凌欣，什么见着婆婆要低头说话，吃饭时站在一边帮着布菜……她觉得这是皇帝赐婚，凌欣该被那边捧着才是，大概不见得要去做。但是凌欣怎么也该明白这些，王妃这边能教教姐儿真是太好了。

    听韩娘子这么说，凌欣点了下头。

    从此，每日凌欣在练刀之后，就要去旁观张嫲嫲训练花草树木四个人，从走路到行礼，从端茶的高低到递巾子的手势，从说话所用的敬辞到对答时脸上的表情……简直无穷无尽。四个女孩子都是穷苦出身，在山寨也是日日习武，并不怕苦。只是毕竟没有长年的熏陶，学来学去，也总脱不掉青涩和迟疑，到了凌欣出嫁之时，顶多做到了两三成。

    张嫲嫲无奈，只能很严肃地告诫道：“你们礼仪欠缺，只需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惊慌！再大的事儿，也不可惊叫！只要能保持安静，就是动作疏漏，也能显得有礼。记住，若是不知如何应对，就把嘴闭得紧紧的，这样就能保住脸面！”

    四个女孩子都齐声应了，凌欣也暗自赞同。

    姜氏觉得收了云山寨的重礼，又不能明显增加嫁妆的份量，就只能在质量上下些功夫。凌欣来时没什么衣服，嫁到贺府去怎么能不重衣着呢？姜氏就给凌欣加添四季衣服。她见凌欣总选素淡的单色，觉得凌欣肯定没受过穿衣方面的训练，就去宫中带回来了夏贵妃身边的宫女小蔓，让她来指点一下凌欣。

    凌欣和韩娘子已及四个小姑娘都被请到王妃大厅，一进门，只见屋子里摆满了椅子，一排椅子上铺满了各色衣裙。色彩浓淡不一，质料多样。

    四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么多好看的衣服，一时都半张了嘴，但想起张嫲嫲的话，又忙闭了嘴，只是眼睛睁得溜圆。

    凌欣前世看过时装表演，见了这么多好衣服也感到愉快，不禁微笑。

    姜氏见凌欣高兴，笑着介绍说：“凌姐姐，这是我母妃身边的女官小蔓姑娘，她得母妃亲教，现在管着母妃的衣着。”

    她身边的宫女该是十八-九岁，身材中等，与有点傻气的小柳不同，她眉眼带了种精练，很像个OL，让凌欣想起她前世秘书助手之类的小白领。

    凌欣行礼，小蔓也行了礼，姜氏让大家落了座，说道：“我想请小蔓姑娘帮着看看我给姐姐准备的衣服，看有没有不合适的。”

    小蔓忙笑着行礼说：“王妃真折煞我了。这些衣服都是精工细作，哪里有不合适的？只需好好搭配。”

    她走向堆满了衣服的椅子，开始讲解：“娘娘说，一套衣服上，最好别有三种以上的颜色，可是这三种颜色，不包括黑白，也不包括金银，所以呀，要是真想多些色彩，也可以有七种颜色呢。但是娘娘说，小姑娘才会穿得花哨，出阁后，要走淡雅的路子，才能镇住场子。”她拿起一套衣服，指着说：“娘娘说，一身衣装，要有个主次，就是你想让人看什么，比如这身淡青的苏绣莲花裙，秀丽雅致，已是极品，可不能被其他的夺了色，只能和这件白纱绉的衫子配，若是怕寒酸，娘娘说，就要在绣花和式样上下功夫。……讲到成套的色泽搭配，娘娘告诉过我个窍门，这就是……”

    她给几个人讲了色彩的搭配要领，季节的色调，逢年过节时衣装……等等。有时，还让凌欣将几件衣服披在身上，来回转动，让大家看。

    女孩子们实在忍不住，最后还是都张了嘴，韩娘子高兴得眼泪汪汪的，王妃和身边的玉兰张嫲嫲等人都是笑着，凌欣也快乐地当了一天时装模特。

    云山寨的人一到，凌欣就没多少心思改良弓、、弩了，她把改好的图纸给了勇王后，开始操心诚心玉店的选址。

    勇王把图纸给了余本，让他去找匠人制作。余本接了凌欣的弓++□□看了，心中暗惊，不明白这个女子怎么能画出如此险恶的武器图。他次日在凌欣身边东拉西扯了好几次，也没问出凌大小姐从哪来学来的这门手艺。

    余本去找了王府的工匠，那些人看了图都说有巧夺天工之处，余本安排了制作，回报了勇王。勇王再次让人叮嘱余本，对凌大小姐和云山寨的人千万要好好照顾！

    余本知道云山寨最近在找地方买地产，就请了凌大小姐和云山寨诸人到了外宅书房，展开了京城的地图，问问大家对玉店地址的要求，他可以帮着出出主意。

    凌欣和杜方韩长庚韩娘子还有梁成，围着地图看了半天，大家谁也不知道哪里是好区域，半天没人说话，余本笑着对凌欣说：“姑娘可以先说说想法，老奴照着去找。”

    凌欣当仁不让，马上扳手指：“第一，这个地方要有自己的井。”

    余本点头道：“这个，实在不难。大些的宅院都有自家的水井。”

    凌欣想到日后这个玉店要依赖勇王府的支持，自己与勇王也是一条线上的，就不瞒余本了，说道：“这需是一片街区，门脸在闹市边缘，不必大，但是后宅要大，还要延伸到僻静的街区，最好后门是临河的。”

    余本恍然道：“姑娘是要有退路啊。”

    凌欣点头，“还有，买下的宅子要经改造，中间有个秘密的宅院，我到时候会设计出来，这处密院要被房屋或院墙环绕，经密门从屋宅里出入，没有自己公开的院门。密院内两间正房，外建小厨房和厕所。所以买的宅地，要足够宽大，但是各个宅子，却最好大小形状不一，让人不能摸到规律。”

    余本又点头，心说难怪是山寇，到哪儿都想弄成个贼窝！

    凌欣接着说道：“站在密院里往四周看，若是能看到什么高层楼阁，都要买下才好。”

    余本倒抽冷气：“姑娘，你可知这京城地贵吗？”

    凌欣点头道：“所以现在先买下片大的地方吧，等日后有了钱，在慢慢地买周围的楼阁。”

    杜方笑着说：“姐儿怎么这么小心？京城又不是江湖，开个玉店难道还有人打劫不成？”

    韩娘子拍手说：“哎呦，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呀！可不正好应了姐儿的思虑了吗？”

    凌欣说：“我的确是有些担心，咱们在京城没什么根基，这玉店就是个堡垒，要让人感到安全。”

    韩长庚和杜方交换了个眼神，韩长庚说：“好，姐儿，我们就照着你说的去找。”

    凌欣现在知道些了京城的规矩，自己一个未婚女子，不能在外宅长待，说了自己的想法后，就回了后宅。

    等凌欣离开了，余本笑眯眯地说：“凌姑娘很是谨慎哪！”

    杜方捻着胡子点头微笑：“姐儿该只是因婚事将近而有些不安吧，这也是难免呀。”

    韩长庚叹气，韩娘子问道：“你们什么意思？姐儿这想得多周到呀！常平那孩子虽然会算账，可身子那么单薄，谁都打不过，而且，玉店是存玉的地方，难免有人惦记，这玉店弄得严密些，不更保险吗？”

    韩长庚摆了下手说：“你懂什么？姐儿是觉得……”他看了眼余本，不想说了。

    余本笑着说：“姑娘过虑了。”

    梁成不愿多想：“姐姐既然要这么办，那我们就照着买呗！”

    余本指点着地图，“照姑娘的想法，那老奴就带你们去这些地方的商行看看。”

    梁成说：“哦，带上常平，那小子会算账。”

    他们带了常平，与余公公出府，去看了几个地方。

    当晚，余公公在纸上写下：常平，原名常狗子，被梁姐儿改名常平。年十七岁，籍贯云城，七岁父母双亡，不堪伯母打骂，闻云山寨收养孤儿之名，逃入云山寨。善术数，万千之筹算，眨目而得，精确无误，该是天生，但其却称由梁姐儿亲授，尊其为师，吾不知真假。好友：艾重山，喜哭，喜食猪耳……

    他又找出了梁姐儿的纸张，记录道：临近婚事，要求所购之宅院，建密院于其中，其对贺府之婚事心有所虑，预定退路。……

    暗室中，余公公提笔自语道：“殿下真是对的，这位姑娘的确非同寻常……”会画弓、弩之图，被术数天才尊为老师……怎么还能寻常？他摇头：“只是，真不是个适于嫁入贺家之人哪……”他可是听够了市井上的话，而且，他也知道，贺老夫人也听够了。

    余公公放回纸张，拿着盒子走到了吏部的架子前，微叹道：“可惜了……”

    不久，在余本的帮助下，杜方出面，购下了闹市边缘与贫民区接壤的一大片宅地。凌欣根据现有的布局，亲自设计了院落图样。

    云山寨的人进入了勇王府后，勇王妃其实挺担心他们在市面上听见那些对凌大小姐的贬义之词，闹将起来。这是京城，一帮山里人如果为了凌大小姐的声誉打架，那可不是帮忙，那是火上浇油！所以告诉了余公公，尽量不要让他们出门！就是出去，也得让护卫们跟着！去些可靠的地方。

    好在杜方和韩长庚等人，也知道不能让云山寨惹了人们的指点，天天拘束着这帮孩子。可这些人正当年纪，哪里闲得住。现在买了山寨的宅地，自然喜欢到那边去。听说凌欣设计了院落，就要干活，于是梁成韩长庚就带着人粉刷墙壁，修窗换门，买办家私，拆掉了原来的院墙，在几间房屋之间重砌高墙，围出了密院……他们这么天天忙着，也就没多少时间上街去了。

    热热闹闹匆匆忙忙，在凌欣婚礼前，一家小小的“诚心玉店”修缮完毕，就要开张了。玉店的门脸很普通，在林立的店铺街的末尾，特别百姓人家。

    凌欣觉得自己要出嫁了，也的确不该插手玉店的经营——总不能让玉店的掌柜去贺府向自己汇报吧？设计了密院后，她就撒手了。

    杜方因为被皇上封了个官衔，当了名义上的地主，过去他也在江湖上开许多家玉店，但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规矩该格外多，他多少有些心虚。韩长庚韩娘子梁成常平，那比他还不如。几个人坐下来讲起定价，拜山头什么的，都觉很不踏实。鉴于余公公经常笑眯眯地过来问寒问暖，宅地还是他帮着买的，大家自然决定该向余公公求教，让余公公帮着，定下些玉店的章程。

    余公公觉得这几个人一看就是土包子，哪里在京城做过生意？肯定被人生吞活剥地吃了。这是云山寨的生意，勇王一定想护着，做趴下了勇王可不会高兴，自然要帮一下。而且，自己可以向这帮乡下人露一手！他就指点着给玉器定了价，满意地看着几个人被惊得目瞪口呆！还告诉了他们该向什么人在什么时候送礼物礼金，那些人自然唯唯诺诺地点头，特别听从。

    当然，为了让自己定的价钱能卖出去，“诚心玉店”开张的第一日，勇王府的总管家余本就带了许多人来踩了踩地气。他特别挑剔，在柜上花半天选了店中十件蓝玉的小玉器，还“无意中”对人说这蓝玉很少见，该给贵妃娘娘买了看看新鲜。

    回到府里，他把小玉件给了勇王妃，说是去给云山寨的生意捧场买的，勇王妃当然高兴——闺蜜娘家的生意如果好了，凌欣日后也有个靠山。还都不用余公公说什么，她再进宫时，就给夏贵妃带去了几件小玉器。只是，勇王妃觉得自己有一只大玉瓶，怎么能只给夏贵妃小的玉器呢？自然把那只玉瓶也带去了，只托是在玉店买的。

    夏贵妃的喜好很奢侈，一见那如水般润泽湛蓝的美玉，就爱不释手，捧着玉瓶看了半天，才将它摆在屋子正中的桌子上。经常看一会，说看了心里头就舒服，蓝玉该有平心静气之能。等夏日来了，她要插上粉白的荷花……还放出话来，想要个蓝玉雕的药师佛。她自己戴了个蓝色小玉珏，给皇帝腰上挂了个配对的，皇帝也很喜欢，总拿在手上玩弄……

    蓝玉突然成了京城的稀罕物件，人们到处寻找，结果只在诚心玉店里找到了！哪里有大件？只有些小件，都标了蛮不讲理的天价！可是别处实在没有，所以依然被一抢而空，其他种类的玉器也被买去了许多。云山寨运来的两车玉器，转眼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许多人家都向玉店订了货，说不论大小，只要有，一定要。大玉器店来撂了话：重金购买大块蓝玉，要雕成药师佛——你们小店别糟蹋了！

    余公公后悔得捶胸顿足——标价低了！他怎么能想到勇王妃把个蓝玉瓶子带入宫中了！他只隐约听说山寨人给了王妃一个瓶子，可他没见过那个瓶子呀！勇王妃一直自己拿着那瓶子，都没入库。他怎么能知道那瓶子是蓝玉的？！他原来只想流传一下宫里“夏贵妃也有蓝玉”这么句话，这可没撒谎吧？但他没想到夏贵妃会这么放话呀！蓝玉比他估计得还要火！真是亏死了！他没脸见那几个土包子了……

    但是山寨的这几个人可乐坏了，常平高兴得满屋打转儿，嘴里连串地蹦出数字来，梁成追问，他才明说——两年都不用操心了，天天睡懒觉就行了。

    杜方和韩长庚两个人约着出去喝酒庆祝，梁成发现了，一定要一起去喝。

    现在市井间已经没什么人敢公然说那个山大王的坏话了，谁不知道太平侯世子被勇王教训了一顿，然后乖乖地去送礼赔罪。安国侯继室的马车队被砸得只剩了一辆，灰溜溜地跑回了晋元城。

    勇王回京时，人们总是看到一队军士呼啸而过，他旗下的将士们与京城懒散的禁军们可不同，一个个散发着铁血杀气，让人回避不及。这样的人谁敢惹？有什么要说的，别在街面上吵吵。

    勇王府的护卫见三个人出府，自然有两个人跟着，到了店里向掌柜打了招呼，让好好招待勇王府的客人。店里的人谁敢不听话？好酒好菜地上。杜方韩长庚梁成三个人尽兴地大喝了一通酒，像以往一样，没听见任何闲言碎语。

    他们在杯盏交错里商量决定，等年后杜方和梁成带着大家回山寨，杜方来年夏天，再运一次玉器。京城的价格是别处的十几倍，一车就能赚出山寨好几年的花销。只是三个人都说先把钱留在京城，争取将周围的楼阁也买下来。韩长庚和韩娘子带着山寨十几个人，在玉店的后面住上几年，等凌欣生了孩子，都稳定下来，夫妇两个再回山寨，去盯着梁成的婚事。

    大家将未来计划得妥帖合意，都觉形势一派大好。韩长庚喝得大醉，被杜方和梁成抬回了勇王府。

    就是在同一天，姚氏将贺云鸿叫到了自己跟前，她让别人都出去了，然后郑重地对贺云鸿说：“儿啊，这婚礼后的事你一定要听母亲的话。”

    贺云鸿这几个月为了这门婚事真是不堪其烦！就是他想不理这事，专心自己的公务，也挡不住天天有人来骚扰他！前一段时间泼向凌大小姐的污水，大半溅在了他的身上。母亲对婚事的安排，他何尝不感到憋屈？这是他的婚事，该是人生大喜之事，可越临近婚期，他越感厌恶！他也无所谓了，母亲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慈母，另一边是个名声已然败坏的女子，孰亲孰远，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贺云鸿摆出对母亲一惯的微笑，说道：“母亲请讲，孩儿自然听从。”

    姚氏深吸口气：“那个女子太过下乘！别说市井之人看她不起，连我府的下人们都知道她秉性不堪！那些丫鬟婆子们都该比她知道规矩，你觉得她入门来，谁会瞧得起她？！”

    贺云鸿知道连自己的丫鬟都觉得自己的亲事糟糕，表面悲痛背地里不知道如何讥笑那个山大王，一时默然。

    姚氏抬起头：“为娘我出身名门，姚家世代钟鸣鼎食，贺府乃京中相府，你父在朝位高权重，你的夫人不能是个粗野无仪的妇人！”她斩钉截铁，义正辞严。

    贺云鸿脸上尴尬，微垂下眼帘。他在外面听到的那些话，受的那些气，都不能向父母兄弟吐露。他现在真明白，一个女子的名誉绝对关乎男子的颜面。他一向洁身自好，清高自傲，可却被这婚事拖入了脏潭，自己的名字在污泥浊水里过了千百遍，被人信意嘲笑！这是谁的过错？！

    姚氏紧握了手帕在胸前，说道：“你听听外面说的那些话！为了证实，我还让人去问了随着孙氏来京城的安国侯府下人，这个女子当初进了侯府的确十分放肆！她用刀指人，将孙氏的陪房踹倒在地！不仅一个人这么说，好几个人都说的一样，真是实情！这个女子性子太蛮横，加之又救了勇王，圣上赐婚，不知道她到府里来会狂成什么样子！”

    姚氏气得发抖，贺云鸿见姚氏脸色变了，忙说道：“母亲不要忧虑……”

    姚氏说道：“我也想让人去勇王府……”

    贺云鸿忙道：“母亲！不可如此。勇王要是知道了……”

    姚氏点头：“我也知道，只是让不着边的人旁边问了问。听说勇王妃根本不让那个女子出府！为什么？就是怕她丢人现眼！”

    姚氏看着贺云鸿含泪了：“孩子，你能想象吗？她如果踹你一脚……”姚氏拳捂胸前：“娘想想就心痛啊……”这要是踹错了地方可怎么办？

    贺云鸿冷冷地摇头：“母亲，不会……”

    姚氏咬着牙说道：“云儿！娘是不会让此等事情发生在我府的。她入门来，你要让娘给你调、、教她三个月，那时为娘看着合适了，你再洞房。若是不合适，为娘要继续磨磨她的性子！我不信我不能把她教训得服服帖帖的！一直要等她懂些人事，她才能进你房门！”

    贺云鸿沉默了片刻：后宅之事，本来就该在母亲手里，自己平时上朝，白天不在府中，母亲要干什么根本用不着告诉自己，现在这么和自己谈谈，还是尊重自己的意思。至于说到调++教，不要说高门中的女孩子从小就要学习规范的动作行止，就是男孩子，也要练习站坐行走。出自名门，怎能姿仪不佳？那个女子在殿上的几步走，一看就是没有过家教。她的名声如此恶劣，也说明她有失规矩，为人所乘。她被逐出侯府，落草山寨，该是没有学习过京城的待人接物。让母亲看着，好好学习下为人处世，对她何尝没有好处。何况，自己可以看着火候，差不多时跟母亲说一声就行了……就点头说道：“都凭母亲安排。”

    姚氏点头：“孩子，娘是为了你好！让那个女子抄抄经，学学礼仪举止，日后也不会给我们府丢脸！”

    贺云鸿又点头：“孩儿明白母亲的好意。”

    姚氏终于笑了：“娘知道你懂得娘的心，你是个孝顺娘的好孩子。”

    贺云鸿看着姚氏鬓边隐约的白发，眼角嘴角的皱纹，对姚氏说：“母亲身体健康，就是孩儿的福分。”

    腊月十三，易婚嫁。

    贺云鸿的婚期终于到了。贺府已经布置停当，贺老夫人严阵以待。

    勇王府那边，凌欣也觉得很ready了！

    这小半年，凌欣待在勇王府，足吃足睡，真是她来到了这个世界最清闲的一段时光，完全满足了一般女孩子想当米虫、不干活之类的愿望。她一边练武，一边享受着勇王府里的各色珍馐，到了成婚之时，养得皮肤滋润，再不是过去总被风吹得有些皴的村姑相儿，达到人们所说的“青春最美丽的模样”。

    凌欣觉得精力充沛，已经有些厌倦这种寄生虫似的生活了。

    没人时，凌欣打量着大面铜镜上自己有些模糊的身影，自卑自傲自恋自怜……思绪万千。

    她每每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青年，心头处总如被一支羽毛轻轻地撩拨了一下，让她有些战栗有些羞怯。她知道，自己是喜欢那个青年的，没办法，人家长得好，风姿好，有才华，她怎么能不动心？

    过去，她从没有遇到过这种带着清傲贵气的俊美君子，这简直是偶像级的人物。何况人家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探花郎！不知道比自己多了多少修养！能有这样一个人作为夫君，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朱瑞曾经警告过她：没有恋爱过的人，特别会被表面的光鲜打动。男女都一样，得了美人，就以为万事如意了。总是要经历摔打，才明白要寻找品格性情之类的东西。

    凌欣特别不同意——如果我连看都看不上，我哪里有什么耐心去看他的品格？丑八怪再善良，也没几个人会去爱。那个卡西莫多不就是例子吗？天天看着一个无感甚至作呕的人，那这辈子还不如一个人过呢！况且！朱瑞自己的老公就是一表人才，高中算是个校草了，你说她让别人不要看相貌，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而且！凌欣捍卫自己的“动心”——为了证实贺云鸿的人品，她可是让韩娘子去向余公公打探过的！

    那天，韩娘子请了余公公在外间说话，凌欣藏在里屋听着呢。

    韩娘子笑着问余公公：“余管家呀！我没来时，都听说了贺侍郎是个俊郎君呀，那还不得多少姑娘追着他呀？”

    余公公一听这话，就笑得眼睛成线儿了——您在干我喜欢的事呀！这个我可明白了！他特别扣题地答道：“贺侍郎的人品，那是出名的好！虽然他到了哪里，都是美女如云，趋之若鹜，可是他一向洁身自好，很冷情的一个人呢。”

    凌欣暗道，这言外之意，就是他谁也没看上，和自己过去很像嘛！

    韩娘子又说：“公公别在意我这乡下人问得实在。”

    余公公热情地笑着地点头：“韩娘子请讲。”

    韩娘子小声问：“那这位贺侍郎可有什么小妾通房之类的？”虽然是凌欣托付的，可是韩娘子觉得女孩子听这话，还是有些不妥。

    余公公摇头：“贺老夫人常说美色误人，男儿要以养身为本，屋中不能有狐媚之色，只是为了子息之故，才该抬妾。”

    韩娘子哦了一声：“这贺老夫人，可真……真大义凛然哪。”

    余公公小声说：“大概是因贺二公子娶了个美貌的夫人，可是一直没有生子，却不抬妾，贺老夫人才如此说。但贺侍郎也的确是一直没有通房什么的，原来是因专心科举，后来许是公务繁忙。”

    韩娘子了然点头：“这样啊，那的确是该好好养身……”

    给了韩娘子情报后，余公公要索取了，笑着问：“哦，我听说姐儿当年有些那个……反应慢……是真的吗？”

    韩娘子一挥手：“你是说她是傻子？那当然是装的呀！”

    余公公的眼睛露出来一点：“为何要装？”

    韩娘子说：“哎呀，这说起来，话就长了……”

    余公公笑着：“没事，娘子慢慢说……”

    屋外，韩娘子唠唠叨叨地讲十年前的事情，外加入了梁老寨主梁氏安国侯老夫人孙氏……等等。

    屋子里，凌欣放下心：贺云鸿是很干净的人。听王妃的话，那边对婚事没有反对，他该是因为勇王的推荐，接纳了自己。

    不仅余公公，连梁成都对她说贺云鸿是个好人。

    梁成跑到街上去，抓了人问：你知不知道贺侍郎，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对他的婚事如何看？……当然，梁成身后，总跟着几个勇王府的护卫。京城里谁不知道勇王护卫统一的黑色短打服装？衣角还有金丝所绣的勇字徽记！谁没听说过有关勇王处置流言的手法？见此情景，人们都觉得梁成是来找茬打人的，一概满口称道！贺侍郎是个大好人哪！家世好！人品好！什么都好！这件婚事真是好极了！皇上英明啊！你忙着？我先走了……

    梁成问了几次就放心了，也让姐姐放心。

    凌欣有时也自卑警醒一下——哎呀！这么好的一个人，对自己，会不会……可她接着就会给自己打气：即使贺云鸿只是因为勇王的好话而认了亲事，两个人一见面，贺云鸿就该看上自己！

    她因为前世的成功，对自己的能力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加上她两世为人，什么没见过？心智见识，不要说比女子厉害，许多男子大概都不及自己。她觉得只要自己表现得好，对方就会喜欢上自己：长得不错，身材不错，脑子也不错……男的还要挑什么？

    当然，她毕竟没有世家出身，她旁观着张嫲嫲对几个小姑娘的训练，知道自己在为人做事的礼仪上，短缺不妥之处甚多，贺云鸿若是一开始不满意，那咱们改不就行了？刀法十年练下来也已经有模有样，几个姿势还不容易吗？

    她想起姜氏给她做的那么多衣服，小蔓还特地将配套的衣裙马甲什么的放在了一起，嘱咐小姑娘们这些要一起穿戴。凌欣前世何尝不是穿着名品，只是到了这里后，才洗尽了铅华，但是并非压不住那些衣服！咱们可是穿高跟鞋走过红地毯的人，风度气质什么的，姐有！……

    好吧，来后这十年，她一直在山寨忙于物质建设，也的确忽略了精神修养。贺家三郎是文科生，该算博士后了吧？一定是文采出众，也有情趣。自己前世学过长笛，成婚之后，可以让夫君手把手教教这里的乐器，想来以自己的音乐底子，该是一学就上手，再给对方吹吹后世那些流行歌曲，一定能给对方带来点儿浪漫的惊喜。

    这些年来，自己吃着前世的老本儿，书也没读多少，但是自己也是能读书的，不然大学是怎么考上的？成婚后，先装装傻，向夫君好好求教那些看着费劲的繁体字，制造出些闺中情趣，然后和他探讨些书中的思想，理解他的思维模式，自己就能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了……

    一想到新婚之夜，凌欣就心跳得厉害。惶恐之余，她总低头审视自己柔韧的腰肢，她十年习武练瑜伽，身材匀称，胸丰腰细，曲线动人，不是前世白骨精般的孤寒消瘦。凌欣脸红地想，咱要胸有胸，要腰有腰，至少，在这方面，该不会让贺云鸿失望吧……

    凌欣想起小说中有许多先婚后爱的故事，因为已经成了婚，没有了会不会分手的莫测，两个人如果踏踏实实地体验感情，也是可以有好日子过的。

    反正，忐忑之后，凌欣觉得如果自己发扬过去写游戏的拼搏精神，在成婚之后，每天早起，帮着夫君上朝，打点家务之类的，完全可以成为合格的家庭妇女。

    她遥遥地对朱瑞说：你现在高兴了吧？我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哦，该算是皇帝把我嫁出去了，我要过你的生活了。说不定，因为乏味，我也会开始读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哈哈哈，若是我们还能一起聊天，一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了！……

    一言以蔽之：凌欣对婚后的生活，态度很积极！

    添妆之日，京城来了许多人家，包括太平侯孙家，可是礼品都不过分奢华，既表示了对皇帝指婚的尊重，也暗示了对新娘身份的一种定位。

    凌欣对钱财这些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过去只在姜氏给她贺家的聘礼单子时扫了一眼，礼单读着蝎虎，可凌欣看得出来，里面没什么真金白银。但想到这些东西是送往安国侯府，凌欣巴不得更轻才好！大约贺府也知道安国侯府在这婚事上无足轻重，这些东西也到不了自己手里，所以才这么轻慢吧。

    至于其他家的礼单，凌欣看都不看，婚礼前日搬嫁妆时又是如此，嫁妆单子直接给了秋树，让张嫲嫲去教导小姑娘们该如何应付。

    张嫲嫲和韩娘子都告诫她不能如此甩手掌柜，日后在人家府中要事必躬亲，以免让人觉得她不懂管理。

    可是凌欣压根没在意。她前世设计了那么复杂的游戏，难道还有能难倒她的杂事吗？她以为无论一个府中的事务多么复杂，等她摸清了全部要求后，设计一套流程，去繁就简，安排好负责人，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总而言之，当婚礼那天到来时，凌欣觉得自己身心都是最佳状态，像是迎接前世那场决定她的公司是否在美国上市的演讲会一般，平静中带着亢奋，自觉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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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婚礼 （抓虫）

﻿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凌欣就起身梳妆了。勇王妃姜氏带着自己的儿子全程观看督促，韩娘子在一边不停地抹眼泪，四个小姑娘被张嫲嫲做最后的训诫，紧张得止不住哆嗦。

    勇王为了这婚礼特意回城，从宫里带回了夏贵妃的贺礼。他属下的石副将雷参将等军士也一起回来凑热闹，加上云山寨的人，勇王府的前院简直挤得人头攒动。

    贺云鸿从一早起来就情绪恶劣——谁想到要娶那个蠢猪脸的女子，也不会有好情绪！他随时深深呼吸，告诫自己淡定。贺家现在的情形，不容许他因此事得罪勇王和夏贵妃。

    他带着花轿到了勇王府附近时，勇王府院内欢声笑语如雷动一般，离老远就能听到。

    贺云鸿骑着马到了勇王府门前，见门内是一水儿的青年人，护卫们拦着人群，留着门口的一条通道。他一下马，周围就鞭炮大响，吵得他心烦意乱，烟雾碎屑中，那些年轻的脸都对着他，放肆地笑着，许多人都在指指点点。贺云鸿虽然面子上不显怒气，可是脸还是红了。别人只道他的害羞，谁能想到他是气的？

    他步伐有些僵硬地走入院子里，耳边听着那些带着远地土音的话语：“看！看！姐夫呀！”“真是好看哪！”“姐姐一定高兴呀！”“就是！我就说嘛，姐姐一定会嫁给好人的！”“嗨！姐夫！要对我姐姐好啊！”……周围一片哄笑声。

    贺云鸿强迫自己垂下眼睛，以免露出愤怒，勇王从院子里笑着迎出来，拉了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云弟，大喜呀！”

    贺云鸿强笑着点头，拼命克制着自己才没把手臂从勇王的手中抽回来。

    两个人好久没有见面了。

    那时勇王一发现贺云鸿不快，就置了气，要等着让贺云鸿自己发现凌欣的好，再来向他致歉——你不明白我给了你一个什么人！接着勇王就出城建军练兵，一个月只回来一两次，一回来就要去见夏贵妃，还要与勇王妃温存，哪里有时间见贺云鸿给自己找不爽。

    贺云鸿见勇王冷淡了他，心中何尝不恼？他们一向关系亲密，无话不谈。可是勇王一段时间回城后没找他，他就知道勇王该是察觉了自己不喜欢这婚事。若是再见面，自己必须向他表示对这件亲事很高兴，两个人的关系大概才能缓和下来。可是贺云鸿真没法这么做作！若是对别人，他装装也就罢了，可是勇王是自己的好友，他就是想这么假，也骗不过对方！贺云鸿觉得两个人陷入了冷战，他心中堵着一口气，自然也不会要求与勇王会面。

    今天，勇王却心情大好——谜底马上就要揭晓了！他笑呵呵地陪着贺云鸿一路走向内院，院门处一个浓眉的高挑青年对着两个人深深一礼。勇王笑着介绍说：“这是云山寨梁寨主。”因凌欣是以凌大小姐之身份出嫁，没云山寨什么事儿，就不能让这个无名分的弟弟背着出院子，梁成只能在门外对自己的姐夫行礼，算是见了一面。

    贺云鸿矜持地点了下头，梁成一笑，低声说：“真高兴又见到了你！”然后让开，站在了一边。贺云鸿知道他在指十多年前两个人在晋元城时一起和那个戎兵搏斗的事，只道他是在重提自己所欠的恩情，十分厌烦！

    凌欣觉得与贺云鸿也不熟，就别玩那些个什么难为新郎的游戏了，老老实实地嫁了就是了，别给任何人添麻烦。所以屋外也没有人阻拦贺云鸿问什么问题。幸亏如此！不然贺云鸿觉得自己大概压不住火，说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来。

    屋子里，知道新郎已经到了，韩娘子更是哭得厉害，凌欣也有些伤感，但是她个性强悍，又充满了对未来新生活的向往，只流了两滴眼泪，对韩娘子说：“干娘，您还在京城，我会常去看您的。”

    韩娘子哭着点头：“你可要常来呀，嫁了人就不一样了，孩子，要好好的呀，别任性啊！……”

    勇王妃也开始哭了，催促着说：“姐姐，快点吧，吉辰到了。我祝姐姐百年好合！”

    凌欣对她行了礼，说了声：“多谢王妃！”姜氏就让人给她盖上了盖头，由喜娘背着，往门外走了。

    凌欣看不到院子里的情景，但是可以听到一片喊声，都是“姐！保重啊！”“姐！要高兴啊！”“姐姐！幸福美满啊！”“姐！别忘了我们！”“姐姐！哇……”“你又哭！也不是你出嫁！”……

    凌欣落泪了。

    出了府门，凌欣脚不沾地地入了轿子，听见轿子外勇王的声音，“云弟，祝你们美满幸福！”

    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清淡淡地说：“多谢殿下，晚上请去喜宴。”如深涧流水般悦耳。

    又听到柴瑞说：“那是当然，我要好好与你喝一盅。”他的声音冲着轿子：“姐！我给你道喜了！”

    凌欣隔着轿子说：“多谢殿下！同喜同喜。”其实昨天，勇王见过了她，已经说了祝福的话。可是今天，明显是在大家面前再说一次。

    柴瑞又说道：“姐，勇王府虽不能算是你的娘家，可是王妃让本王告诉你，若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她，她一定会帮着姐姐的。”这是又一次给她撑腰。

    凌欣忙说：“烦殿下代我致谢王妃！”

    柴瑞又拍了拍贺云鸿的肩膀，贺云鸿上了马，轿子启动，随凌欣前往贺府的四个姑娘也坐上了马车，他们身后又传来了鞭炮声，凌欣扭头，竭力听着身后的声响，像是要挽留自己与那个世界的一线联系。

    轿子一路前行，鼓乐声渐渐稀落下来，绕道入了一个宅院，里面静悄悄的，门帘一挑，秋树在门边轻声说：“请姐姐下轿，拜别高堂。”

    凌欣借着秋树的手走下轿子，蒙着盖头只走了几步，秋树就停下了，悄声说：“就在这里。”竟然没有进屋！光秃秃的院子里，石板冰冷，凌欣也不在乎，就地跪倒，深深一拜，不等对方出声，就站了起来。

    她拉了下秋树的手，刚要转身，外面一个声音响起：“十年前，你明明已经通晓事理，为何使奸猾在我面前装傻？！”

    看着面前身穿一身喜衣戴着盖头对他一拜就起的女子，安国侯心中这叫气啊！

    当初他为了报恩娶了梁氏，一开始还能顾念着她家的恩情，对她容忍，可是梁氏真是无趣！两个人毫无话题可说，她就知道摆着个尴尬的笑容讨好自己，给自己端个茶倒个水，这些，一个丫鬟就能干好不好？她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一副抠唆样子！下人们都可以指使她做事！她不识字，怎能阅读往来请柬和礼单？给她请了先生，一个月只能写个“伍”，连“壹”都写不出来。渐渐地，安国侯一看她就烦。

    母亲到来，自然对梁氏百般挑剔折磨，可是他看梁氏那种忍气吞声的神色，就觉得她活该！父亲一个劲儿地告诫他要牢记恩情，他三个兄长都死战场上，如果不是梁氏一家，他不会存活。他当然明白。他何尝不痛心失去三个兄长，尤其他的长兄，与他情厚，他所有的武艺，全是长兄手把着手教给他的。他对长兄充满敬佩和依恋。他知道战场的残酷！知道自己能活下来，是梁氏一家人甚至梁氏的命换来的。可是过日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需要，他可以供着梁家的牌位，每年磕头，但是他实在不喜欢梁氏！

    梁氏怀孕了，他并不那么欣喜，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侯府的后代，他还是盼着的。可是生出一个女儿不说，过了半年，就发现那孩子眼神不对，不会看人，哭声也不像正常的孩子……竟然是个傻子！

    这真是他最后的底线了！梁氏如果不能有好的子息，他还要这个人有什么用？他终于听母亲的话休了她，后来她竟然还生了一个儿子！也许是那时临休她前，自己觉得歉疚的一次牺牲。但那孩子生在了日子外，而且，他已经娶了孙氏，孙氏也怀孕了。就是那孩子在日子内，他也不见得接进来。孙氏明显是个心妒的人，他以前的丫鬟大多被发卖或是嫁人，只留下了些婆子。接个外边的孩子进府，孙氏肯定不高兴。母亲把梁氏骂走，他自然装聋作哑不管了。与梁氏相比，孙氏才是他的妻子，孙氏虽然有些心窄，但她读书识字，能掌府中往来和后宅一概杂事，母亲很满意。他觉得和孙氏处着舒服，孙氏生得娇美，能与他谈笑，会撒娇使性子，在一起有感觉……何况，京城太平侯过去也是很威风的将门，现在就是闲散了，说出去，也是有面子的……怎么都得维护孙氏才对。

    谁能想到那个木讷笨拙的梁氏，生的傻子女儿，竟是如此奸诈的一个人！在府中装傻充愣，大闹了一场后，去云城落了草！让安国侯府沦为一个笑谈！她耍了自己！再怎么说，自己是她的生身之父！她怎能如此不敬？！

    慢慢地，这事也就淡忘了，如今，孙氏有了三男一女，孩子们都很正常，虽然有些娇惯，但都长得顺眼，读书习武，后宅安宁，日子过得不错……肯定远比与梁氏在一起好！

    勇王被围，他的确不想救！当初，自己的父亲死在守城中，他收回了晋元城，可就是因为夏贵妃和贺相，他竟然因贻误军机而功过相抵毫无功赏！勇王死就死了吧！可谁知，竟然有人能救了勇王，而这个人，是他的大女儿，或者，该是个大仇人！

    皇上，应是夏贵妃，就用这个人来埋汰他！叫她嫡长女！贬了孙氏，贬了他所有的孩子！他必须单人进京来受这一拜。这是什么受拜？简直是受辱！他不能公开惹恼皇帝，以免被夺了爵位，可是他可以骂骂这个不孝的女子！背祖弃宗，如今却顶着凌氏名头出嫁，真无耻！

    他接着说：“……你母亲没有教过你做人要诚实吗？！”

    听了安国侯的话，凌欣微皱了下眉，压下自己对这个生身父亲的鄙夷。十年了，许多事，她已经觉得很遥远了，她实在懒得说什么那时孙氏不由分说就打了弟弟耳光，自己若不出府，怕是难保弟弟的性命，他还称自己使奸猾……这些话，此时有何意义呢？

    那个声音又说道：“那时你才十岁吧？看来你自幼失正规教导，不识礼仪，不明廉耻，这也是为父的失察，没识破你的伪装，放任你自行其是！结果你不懂温良，罔顾道德，不孝尊长，从没学到过恭顺娴静，谨言慎行。那时在府内撒疯踹人，装傻甩椅不说，到云城竟然数祖忘典……”

    凌欣明白了——这安国侯是来骂她的！她知道贺云鸿就在附近，她不想当着这个美好青年的面对安国侯破口大骂——这二十年来，你对我有何养育之情？此时谁给了你权力这么教训我？！

    凌欣不回答，拉着秋树的手转身，眼睛看着盖头下的路，行了几步，径自进了轿子，轿帘一放，凌欣才出了一口气。

    轿子外，安国侯还没骂完呢，见凌欣走了，更生气了，大声说：“你这是何意？你还有没有规矩？！你给我下来！”

    秋树在外面脆声说道：“侯爷，时辰就要晚了，我能不能告诉勇王殿下是侯爷耽误了我们小姐的出嫁？”

    安国侯怒道：“大胆奴仆！竟敢如此无礼？！来人，给我……”

    秋树说道：“我是小姐的义妹秋树。”

    安国侯骂道：“什么狗屁义妹，来人……”

    凌欣终于开口了：“秋树，我的刀带了吗？”

    秋树回答：“姐姐，带了，夏草抱着呢。”

    夏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姐姐，要用刀吗？”

    凌欣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妹妹，有人欺负你们，我自然要用刀的。”

    安国侯大声道：“你敢？！”

    凌欣回答：“我敢！”

    轿外安静了片刻，安国侯骂道：“滚！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轿子重新抬起，凌欣对安国侯的叫骂没什么感觉，可是她意识到，从始自终，那个清越的声音没有发出一声，贺云鸿就在一边看着自己与安国侯的对阵，没有表明任何态度。凌欣心中有些不快，可是接着又想到，照这个世界的标准，安国侯怎么也是自己的父亲，就是贺云鸿觉得他不妥，也不能为自己申辩，只好沉默。他不帮着安国侯来指责自己，也许这就是对自己的支持吧。想到这里，凌欣又觉得不该多计较。

    她不知道贺云鸿对她比她对他还要不满！

    贺云鸿极孝，他认为孝道乃是一切良善之本。他与自己的父亲十分亲密，贺相从小就对他谆谆教导，他对父亲的提点一向心怀感激。对母亲，无论他多么不同意她的意思，可他从来不与她争论。母亲年纪大了，又有心疾，有什么话自己听着就行了，自己做不做，母亲身在后宅，又如何能知？让她高兴就好。世上能有什么事，可以让他不敬父母，伤害父母，甚至要父母的命呢？

    贺云鸿认为，无论安国侯干了什么，他怎么都是个父亲，没有他，就没有凌大小姐。就是他赶走了凌大小姐，没有养恩，可这生恩何以为报？何况，他知道孙氏不是个善类，但是他没听说安国侯对这个大女儿做了什么。那时在云城的人回来报过，安国侯说会将簪子送往云城，而当初护送凌大小姐去云城的，还是安国侯的军士！凌大小姐该对他有点礼貌！

    可这个女子行礼后不等她父亲答礼就自行起身，虽然她的父亲说话难听了些，但是她竟然一语不发转身走！这真是无礼失格！若是贺云鸿遇到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也会行一礼，冷淡地说句：“多谢教诲。”这是她临出阁前的一礼，从此告别娘家，冠为夫姓，再无关联，怎么也该表示些孝道。最不该的是，她怎么能说要对父亲动刀？！为一个义妹，威胁她自己的父亲？！这是弑父之意！自古以来，弑父之人，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让人谅解宽恕！

    乌鸦尚知反哺，羊羔能够跪乳，她托生为人，竟不讲任何孝道，的确没有教养！她对掌着兵权的安国侯都如此不敬，安国侯又提了她在安国侯府撒野，为人狡诈，看来人传的她那些恶行，大多是真的了……

    他没有出声斥责她，就已经不错了！两个人还没有拜堂，她还不是自己的夫人，他没有立场说话。可是以后她若是如此对待自己的父母，他断不会容她！

    等轿子进了贺府，凌欣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了。与热闹的勇王府不同，贺府大门处还有人出声欢呼了一下，声音嘈杂，听来像是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可是没有她听说的小孩子们跑来，三鞠躬请新娘下轿，夫家人前来说吉祥话之类的。轿子直接进了大门，街面上的人声远了。又走了一会儿，轿帘开处，不是贺云鸿的手，而是秋树的手前来拉她。凌欣扶着秋树的手下了轿，盖头下瞥见旁边有些观礼的人的鞋子，可周围的反应何止不热烈，简直是静悄悄的。

    进院子门时，没有火盆之类的喜庆摆设，一到院子里，既没有锣鼓，也没有鞭炮。秋树扶着她走过院子里的路径，她在盖头下，看到路上竟然有秋后的残叶，被前几日下的一场雪搅成了黑色的叶泥，她行走间，粘在了她绣鞋和长裙的边缘。

    凌欣眉头微蹙起来，可事已至此，只能按照程序走。她被秋树引着进了一个大厅，有人在旁边语气匆忙地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她几乎来不及跪下，司仪就已经喊完了。凌欣手忙脚乱地行礼，根本没有了任何庄严感，完全是走过场，接着一根红绸递过来，她还没拉紧，对方一扯，红绸飘落，一头到了地上。旁边的秋树忙上前拾起，要递给凌欣，可以前面的贺云鸿已经迈步走开，红绸又一次从秋树手里脱落，就拖在地上，一路而去了。

    秋树气得脸红，可是想到张嫲嫲的教导，不敢出声，只能向一边被惊呆的几个女孩子使眼色，自己扶着凌欣跟着贺云鸿走，其他三个忙上来，春花扶了凌欣的另一只胳膊，出了厅房，又走了一段路，进了一个小院，入了门前随便横挂着一条破旧红绸的房屋。

    贺云鸿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秋树和春花将凌欣扶到喜床边坐下，凌欣看出自己坐着的褥子竟然是旧的，心中终于火起。还不及细想，眼前一亮，贺云鸿拿着秤杆信手就挑开了她的盖头。

    凌欣抬眼看去，眼前的面容比那日看得更加清晰，的确是秀眉过眼，睛如点漆，目光澄澈，俊美到摄人心魄，凌欣不由自主地想笑笑，可是贺云鸿眼神寒凉，表情非常冷淡，嘴唇紧抿平直，凌欣刚要开口说什么，贺云鸿似乎是知道她想说话，放下了秤杆，一转身竟然走了出去。

    秋树等人再次被震惊了，呆呆地看着贺云鸿走出了小院子的门，房中除了她们，没有别人，院落里也没有一个丫鬟婆子，一片清冷。半天几个人才回过味儿来，秋树对凌欣带着泪哭道：“姐姐！他们要干什么？！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凌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抬手将头上的珠冠摘了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一件件地从头上摘首饰，一边说：“看来，他们不喜欢这门亲事。”

    婚礼的过程匆匆忙忙，漫不经心，进府来，她没有听见一声笑，一句喝彩，这还不明显吗？

    那些自己偶尔心中发虚手出冷汗的瞬间，看来是直觉在提醒自己，可惜她一心耽于想象，全都置之不顾！

    秋树知道凌欣是嫌那些东西扯头发，就过来帮着凌欣拔去钗簪，流着眼泪说：“姐姐，要不，我们回勇王府吧，去告诉勇王殿下……”

    凌欣摇头：“先等等。”勇王对她的好意她是明白的，可勇王做这门亲事，何尝不是对贺云鸿一番好意？柴瑞一个劲儿地说贺云鸿的好话，叫他“云弟”。自己马上打闹出去，两个人一定完了，日后大家会指着自己脊梁骨说一个女人坏了人家一对哥儿们的情份！

    给凌欣抱着大刀的夏草将刀“砰”地一声放在桌子上，说道：“姐，我为你出去骂他们！我们还为进这府学了那么多礼仪呢，你看看他们，呸！有什么礼教仪表，还没有寨子里的兄弟们懂礼！”

    性子平和的春花忙劝着：“哎呀！你说什么呀！韩娘子不是对咱们说了吗？有什么事要劝着姐姐！别吵架！她说当媳妇都要受委屈的。”

    冬木年纪最小，平时也最胆小，此时担心地问凌欣：“姐姐，那咱们还有饭吃吗？”

    凌欣一下子笑了：“当然有，我想他们也不敢饿着咱们，如果到时候没饭，我就拿了刀，带着你们打出去，好好吃一顿！”几个人挤出来一点笑容。

    秋树给凌欣重新梳了头，挽了个随意的发式，凌欣起身脱去红色的喜服，对秋树说：“你去外面问问，把嫁妆箱子搬来，我得换被褥，还有，王妃给了我四季的衣服，找出来我要换件舒服的。”

    秋树应了，可走到门前，脸上有了怯意，夏花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呸！我倒是要看看，谁敢……”

    凌欣叹气：“尽量讲究礼貌吧，人家看不起咱们，就是因为咱们是山大王，别落了他们的套儿。”

    夏草哼了一声，拉着秋树出去了。

    凌欣站起来，心情烦乱。

    姚氏对凌欣的判断其实是对的，凌欣的确是个狂妄而嚣张的人。不是因为她救了勇王，而是因为她前世的经历加上她来后十年在云山寨，周围全是对她佩服而敬重的人们，她在物质上简朴无华，但在精神上，绝对是作威作福，自然心性极高。而姚氏用这么一个破婚礼，也的确给了凌欣一大巴掌，猛地把她扇下了云端。这种骨感现实与凌欣想象的差别太大，凌欣真的蒙了，一时有些无措。

    凌欣摇了摇头，想让自己赶快清醒。她知道打破现状的最佳方式，就是改变它。她皱着眉头起身，动手将被褥都折叠了，让春花和冬木抬着放到了外面。被褥下的床板看着很旧，上面都是虫眼。凌欣在山寨也是睡的木床，并不那么讲究，可此时，她却觉得这张床格外不顺眼，如果不是她还有点理智，差点拿大刀直接把这床给砍了。

    按理说，婚床要让女方提供。勇王妃对凌欣说了这个习俗，还建议她看看自己府中新做的大床。凌欣觉得那么远的路，搬个大床过去不仅耗费人力，而且多傻呀！简直和农村送嫁妆一样了。不就是床吗？也不是夜明珠之类的东西，堂堂贺府竟然能少一张床？就阻止了王妃。她怕麻烦，其他的家具什么的也都免了，她才不想自带马桶！凌欣不信贺府会没有桌子椅子之类的。结果贺府就给了她这么一张床来恶心她。……

    凌欣深深呼吸，春花小心地问：“姐姐生气了？韩娘子说，生气也不能发火呀。”

    凌欣努力平静地说：“我明白。人生气时，谁不想去打击对方？看来贺府不想娶我，咽不下这口气，上来就给我来个没脸，让我明白自己的位置，我就让他们把气撒出来吧。如果现在去对着干，那边的气没有消，还会有更多的气，后面就会有更多的麻烦了。”她还是很有理智的！

    春花放心的样子：“姐姐这样想就好。”

    虽然这样开导了自己，凌欣还是气闷，她坐到了屋子里的一张椅子上，打量四周。这间房子明显是间旧房，墙壁是没有粉刷过的土坯，地面是打实的泥土地，屋角挂着蜘蛛网，粗大的窗棱上落着尘土，家具全是破旧开裂的，她身边的桌子有一只腿儿还是用绳子绑着的，屋子里有股土腥味……一看就是城里人认定的农家土著应该住的样子，难为他们如此细心模仿！

    凌欣简直不可置信了。

    她以为勇王既然与贺云鸿那么交好，一定是对自己大加吹捧过，贺府从来没有异议，该是贺云鸿相信了勇王，知道自己不是一般的女子，接受了自己。而且，勇王妃闲聊了些朝事，提到过太子与贺相不和，也隐约点过太子那边，不是好人。凌欣在朝上见过一次太子，那个人该是因为自己救了勇王，对个陌生女子张嘴就没有好话，看来的确是个狭隘的人。凌欣理解勇王没说出来的意思：万一日后贺家有难，凭自己的才能和云山寨的退路，她能帮把手。这一点，贺相也该能明白勇王的好意吧？可如今的情形，人家表面上没反对，但还是把自己看成个凤凰女！装修了这么个乡下屋子来寒掺自己，告诫自己就是嫁入了贺府，也只配住这么个地方！他们想什么呢？！

    凌欣怎么也没有想到勇王这熊孩子会赌气撒手，不对贺云鸿深说自己。勇王妃自从听了勇王对大局的解释，明白凌欣嫁过去后，是要帮着贺家避难的，对凌欣的才能，也严令不能满地张扬！这婚事，该是让太子轻视才对。那些有损闺名的事儿，可以去摆平，但对于这个山大王是否聪明之类的，勇王府不加置词——外面的人把凌欣说得越傻越好！至于贺家，凌欣一嫁过去他们不就知道了吗？

    凌欣也不知道姚氏是个不知大局的人，贺相不敢明说这门婚事的深意，怕姚氏的小心脏经不起担惊受怕。于是姚氏认定这是勇王拿她儿子当了报恩的礼品，夏贵妃对她的陷害，一个乡野女子想嫁入豪门！她一门心思要拿出老夫人的气势狠狠地将这女山大王踩在脚下！而贺家上下都不敢违拗姚氏——为了这婚事，她动不动就要昏一下。

    姚氏计划得很好：你没有家具，那就住简易农房。日后天天来我这里抄经习跪，不听话就不给你饭吃……

    凌欣更不知道孙氏当着姚氏的面，说的那些言语，完全毁掉了她的名誉。为了证实，贺老夫人多次派人去探问，孙氏的确没有撒谎，问一百个安国侯府的人，答案也是：凌大小姐当初进了府，刀指……脚踹……扔椅子……孙氏只是没把前因后果告诉大家。人们如果只按照那些片段，完全可以认定这位凌大小姐的嚣张和粗野。一般闺阁女子，沾上她干的一样，就一辈子嫁不出去了。可这个山大王，得天独厚，竟然还要嫁给贺家三郎！真没天理了！现在贺家绝大多数的人，就是不敢对这门亲事公然非议，但对这个山大王，可是同仇敌忾地想好好打压一下！

    这是贺云鸿的婚事，只要贺云鸿认可了姚氏的安排，其他人，如贺霖鸿，就是觉得不对劲儿，也不能说什么。

    而贺云鸿，如果说他对凌欣十年前还有点好印象，自从知道要娶她，也全没了。加上他因此婚事受的那些气，让他对这个给他带来羞辱的女子深为厌恶。母亲要干什么，就是出于孝道，他也不会阻拦。

    他揭了盖头，看了她的相貌，眉起如弓，目如泓水，面色红润……比他过去想象的好得太多了，可他这些月来，被人耻笑讥讽而郁积在心的不满，实在无法被区区一张脸抹平！路上这个女子对她父亲安国侯的顶撞，也让他看低！何况，母亲早就叮嘱了……他此时不想接近她，就按计划离开洞房，让母亲去调、教她几月吧！

    贺相也知姚氏粗办婚礼，想给凌大小姐一个下马威，可没太在意。他知道勇王想给贺家一条山寨的退路，他虽然明白勇王是好意，但他也觉得实在牵强！太子和自己不和，可皇帝撑着自己呀！自己为皇帝掌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明白事理。只要皇帝在位，太子能把自己如何？所以，他对这个女子也没看得多重。何况，前一阵市井上凌大小姐的名声太臭了，粗野不孝，心机险恶。好在她再猖狂，也只是个山野孤女，来时被打击一下，日后就该知收敛。做媳妇的，不都得低三下四地站规矩服侍婆婆吗？府中已有的两个媳妇，出自名门，入府来都要恭恭敬敬的，没有过任何麻烦，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子嫁入贺府，难道不该好好学学规矩？她能惹什么事？他见了她在朝殿那痴呆的应对，胡乱的行礼，张慌的步伐，猜她就是个粗俗乡人，肯定会被收拾得老老实实的。他朝事繁忙，对后宅之事很少分心。他可没想到，这位凌大小姐的骄傲，实在不输他儿子半分毫。

    半个时辰后，门口有了声音，一行人抬着箱笼走了进来，有婆子在门口高声说：“就是野地里来的，好容易逮住了勇王府给的东西，当天就要翻看，怕是以前没见过吧……”

    走进来的夏草不甘示弱地大声回答：“人说贺府贪了许多东西，我看未必！这新房穷得比山里的农户还破！怕是贺府里都揭不开锅了吧？！秋树，快点点姐姐的嫁妆！别当日就被人贪了去！弄不好用了我们姐姐的嫁妆去买茶买水才能过日子呢！我还真没见过这么没礼数的府第，比勇王府差了十万八千里！……”

    秋树一个劲儿地拉夏草，凌欣在屋里开口说道：“夏草，你就别说了……”

    那个婆子呦了一声：“就是呀，新娘的丫鬟都这么粗野……”

    凌欣接着说：“妹妹们都听着，如果有狗叫，你们可不能跟着叫，你们不是奴仆，怎么都要自持身份才是。”

    夏草大声答了句：“是，姐姐！”

    婆子气得哼道：“这就是家教呀！真是山里的……”

    夏草打断了她，说道：“冬木，来开箱子，拿姐姐的被褥，把那臭哄哄的被褥扔出去，咱们虽然掉猪圈里了，但是不必跟猪过得一样！”

    看来是不能善了了，凌欣在屋里垂头叹气，春花走过来，小声说：“韩娘子说要有一个夏草这样的，她怕没人替姐姐说话。”

    凌欣也看出来了，这四个孩子，秋树聪慧，夏草泼辣，春花温柔，冬木在山寨是做饭做得最好的……

    凌欣看着冬木和夏草抬着被褥放到床上，冬木铺开床铺，拿过来一个床单铺好，上面是鸳鸯戏水的图案，精美辉煌，凌欣摇头说：“别用这个了，糟蹋东西，换个没绣花的吧。”

    冬木扭头说：“没事，今天是姐姐的好日子，就要用这个，我还可以再绣。”

    凌欣又暗自叹气，冬木是典型的好媳妇吧，会做饭，会刺绣。话说自己的喜衣都是勇王府帮着绣的，那时勇王妃问过凌欣一句是不是会刺绣，凌欣说自己也就能缝个扣子，嵌个边儿，别的就算了。张嫲嫲还嘀咕了一句，说女子的嫁衣该是自己绣才好，不然……就被勇王妃用眼色制止了。凌欣现在觉得封建迷信也许是有道理的——自己没绣喜衣，没带婚床，没搬家具马桶，结果就成这样了！

    等到箱笼都搬入了院子，码得满地，那些婆子家人转身就走，夏草冲了出去，大声说：“把热水饭食送过来，不然我就冲到前院去找勇王殿下，拉他过来看看你们贺府的新房！呸！真不要脸！”

    贺家以书香门第自诩，仆人间虽有口角，但多是中年婆子才会破口大骂，调给她们的婆子就是个泼辣的，想压制住她们，可谁曾想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张嘴就如此野蛮，相府嘴叼的婆子也没占到上风。一时人们都面露鄙夷，出去告诉了赵氏。赵氏也怕这山大王的手下真闹出什么来，不久就有人送来了热水和饭菜，只不过都是些仆人们用的清淡素食。

    凌欣让几个女孩子将饭菜摆在桌子上，别管院子里的箱笼了，都坐下来一起吃饭。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大家从早上出了勇王府，一直折腾了一天，现在都饿了，大家默默吃了饭，才觉得缓过一口气来。

    秋树看凌欣：“姐姐，怎么办哪？”

    凌欣冷笑：“有什么难办的？合则聚，不合则散呗！”

    夏草点头说：“就是！回云山寨！谁愿意受这窝囊气！”

    冬木结巴着：“那……那……别人会怎么说？”

    凌欣哼道：“我管他别人怎么说呢！又不是我想来这里的！”

    春花皱着眉说：“可姐姐，怎么能回去呢？”

    凌欣一撇嘴：“不是和离就是被休。”

    秋树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被休呢？！这是他们府的错！”

    凌欣摆手：“错不错的，谁也没法说。大家都会觉得是自己有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不伤勇王的心。”

    秋树点头说：“对呀，勇王这么好心好意地做了媒，若是姐姐随便就走了，人家该说姐姐不知好歹了。”

    夏草愤怒地说：“那贺府才是不知好歹！”

    春花打圆场：“别人并不知道姐姐是什么人呀。”

    凌欣没说话——不知道吗？勇王一定是介绍了自己，对方是知道了也照样看不起吧！

    夏草哼了一声：“早知道这府里这么烂，姐姐就不该嫁过来！”

    凌欣仔细回想，觉得当初就不该答应勇王的邀请来京城。她平时总告诫别人不要贪小便宜吃大亏，结果自己那时被免费旅游动摇了判断力，就同勇王回京了，又被勇王以去见他母妃为借口带入宫中。真的到了金殿上，皇帝一指婚，就已经晚了。

    凌欣严肃地对几个人说：“现在我已经在这府里了，就不能马上甩手走，怎么也得坚持一段时间，让勇王有点儿面子。你们可不能添乱，而且，也不要在外面乱说什么，府里的事不要再告诉别人。”

    夏草赌气地问：“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凌欣小声说：“勇王和贺家三郎从小就是好友，我们如果一告状，两个人的兄弟之情也就完了。日后人们一谈起来，肯定说是我们毁了两个人的友谊。山寨中最讲的就是义气，咱们可不能做离间兄弟的事。这婚事如果不成，就是我与贺家三郎无缘，到最后，他们肯定是找个我的错处，让我离府就是了。”

    秋树担忧地问：“那姐姐的名声可怎么办？”

    凌欣不屑地说：“凌大小姐的名声我可不再乎，我才不稀罕当这个小姐呢！我们离开，我照样是梁姐儿，我们回山寨，一辈子再也不踏入京城，谁说什么又何须挂心上？”

    这四个女孩子也是在山寨长大，自然觉得云山寨舒服，都点头说：“姐姐说的是。”

    凌欣总结道：“大家就先忍忍，过段时间，我们就会离开了。”

    有了希望，几个女孩子就重新振作了，夏草秋树收拾了碗筷，凌欣说：“虽然我觉得他们不敢毒死我们，可是我不喜欢让他们管我们的饭食。”

    冬树说：“就是呀！她们的饭菜做得简单，比勇王府的难吃多了！”

    夏草点头说：“哼，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往里面吐口水！”

    凌欣皱眉，春花捂住肚子：“你就知道瞎说！”

    凌欣说：“你就去与他们说，我们自己开伙。”

    秋树点头说：“王妃给了姐姐压箱子底的银子，我们自己开伙，一年半载定是够用的。”

    夏草不在乎地说：“不够用就出去要呗！韩大伯韩娘子他们会留在京城，早就叮嘱了我随时去要银子。”她见凌欣瞪向她，忙说：“放心，我不告诉他们姐姐的打算就是了，省得韩娘子又念叨让姐姐忍耐。”

    凌欣半心半意地叹了一声：“我可忍不了，我的修养不够啊！”

    夏草刚要再说什么，春花怕她再激着凌欣生气，忙催促夏草道：“你快去吧！回来睡觉！都累了！”

    夏草出院子找了人把碗筷还了，然后大声说了要自己开伙，不等回答，就回了院子。凌欣让几个姑娘全挤到了一张床上，大家过去在山寨也都是躺在大炕上睡觉，倒也习惯。因为打定了主意不久住贺府，大家情绪都很好，临睡时还推推搡搡，说笑了一会儿。

    凌欣等着女孩子们都睡了，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这些妹妹们的面前，即使失望和气愤，也得保持住个大姐姐的形象。可是黑了灯，她躺在床上，竟觉得眼睛湿润，有种想哭的感觉。可是能对谁去哭呢？即使韩娘子在这里，她不敢对她去哭吧？免得让韩娘子伤心。

    凌欣在心中大声呵斥自己：哭什么！有什么可哭的？！不许哭！掉在坑里，只能爬出去！哭有什么用！

    就在早上，她还憧憬着和那个青年一起过夫妻生活，可是仅仅半天，那些粉色的泡沫就全碎了。

    凌欣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走上了这个身体的母亲——梁氏的道路！

    弟弟梁成小的时候，经常说起梁氏，说她一直认为安国侯是英雄，对安国侯真心崇拜，就是安国侯府不认梁成，梁氏还坚持让梁成叫安国侯“爹”，她总给梁成讲安国侯的事，说起来时，像是她还在那府里……凌欣可是一直觉得她好傻！安国侯就是个渣！对她没有半点情分！

    今天，凌欣见了贺云鸿的表情，就明白了他的心情：一个被迫娶妻的人，对妻子是不会有好感的。这样的丈夫必然对妻子厌恶挑剔，毫无感激。

    现在，她理解了梁氏，也理解了安国侯。

    可是她不是梁氏！她就是喜欢了贺云鸿，也不会像梁氏那样一生倾情！

    因为倾情也没用！人家不爱你，无论你多么爱，人家也照样不会爱你！

    别说自己的父亲安国侯是摆在那里的活例子，前世的世界，人们都有了机枪大炮了，张学良因父亲强迫，娶了于至凤，还是一百个不高兴。即使和于至凤生了四个孩子，可真爱却是赵四小姐！或者是，蒋四小姐？！（的确有个蒋四小姐。）可怜于至凤为了这个丈夫耗尽心血，一生为爱死守。得了癌症，苦等24年后还是被离婚了！就是如此，于至凤还念念不忘为这个丈夫挣钱，临死留下遗言，说她庞大的财产全是张学良的，希望能和张学良葬在一起……她真是想得美！张学良只爱赵四（或是蒋四）？反正是和赵四葬在了一起，她于至凤就是个要抛弃的原配，谁想和她葬一起？！于至凤孤零零的坟茔边，永远是一个空冢。

    股市上，如果选了个垃圾股，无论投入了多少资金，一旦认清，都要果断割肉止损，没有其他的道路可走！这是铁律，不然就是血本无归。她虽然对贺云鸿动了心，可这绝不是说她想一生痛苦！她有力量悬崖勒马，立刻放弃！不会一路滚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凌欣深吸气，闭了眼睛，咽回泪意：好吧，你若无情我便休……说到底，不就是你看不起我不想娶我吗？你怕得罪皇上勇王，在外面不敢直说，却在府中背着外人这么作践我，真是君子之行啊！我当然会如你的愿！

    她起了大早，就是现在胸中不畅，也已经疲惫万分，她要好好睡一觉，然后去打一仗！出出这口恶气！

    贺府内的“新房”亥时未过，已经一片漆黑，姑娘们都沉睡了，

    贺府外的喜宴还是办得热闹。人们杯晃交错，贺相笑着与众人寒暄，贺云鸿温和有礼地应付着各方来宾。

    勇王还过来了片刻，一见贺云鸿那淡淡的没达到眼底的笑容，就知道他还没接触凌欣。他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再等两天很容易。他笑着喝了杯喜酒，马上告别，临走对贺云鸿说：“我们俩个等我姐姐回门时见啦！”哼！只要你听姐姐一说话，你立刻就会明白你错了！

    贺云鸿勉强笑着点头，心中暗道：得让母亲与新妇说一下，若想日后过日子，回门时不要胡言乱语。

    简陋的婚礼是贺老夫人姚氏安排的，属贺家后宅之事，无需对外人多言。何况这婚礼是三公子的，婚礼寒酸，不也一样委屈了他？他都没说什么，别人如何置喙？从道理上看，这么个没有好名声的新妇，实在当不起贺家大肆操办礼仪。且不说野蛮粗暴之类的，仅“为人不孝”这一项，放在普通家庭里，就是退亲的事了！现在是皇帝指婚，贺府不能改变，可对新妇用不着呵护捧着吧？她该接受些教训！她能如何？跑去勇王府叫苦吗？她敢？谁不知道，一嫁入夫家，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她若是敢说贺府的坏话，那她还想继续留在贺府吗？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新妇并不想继续留在贺府，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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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认亲

﻿    因为睡得早，次日自然也起得早。天还黑漆漆时，贺府“新房”里的几个姑娘就起床了。凌欣用冷水洗漱了，提刀在院子里耍了一遍刀，因为要去认亲，她也没太用力，只到浑身热乎而已，脸上带了层红潮。而秋树和夏草也一同将昨天放在院子里的箱笼一一搬入屋中，放不下的，还要摞在一起。

    凌欣收了刀势，东方才蒙蒙泛白，院门处一个婆子呆看片刻，开口道：“请凌大小姐前去给长辈请安！”这话中并没有称她为夫人。凌欣也不答话，转身回到了屋子里。

    春花一只只地开箱子看，问道：“这还是喜期，小姐要穿哪件红衣服？”

    凌欣冷哼一声：“什么喜期？就照着女山大王穿！给我件素的，头上梳男式发髻，插支木簪，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要如何不满意！”

    几个姑娘知道凌欣的打算，非但不阻拦，还都笑着给凌欣去找衣服。

    勇王妃姜氏因凌欣晨起耍刀，特意给她做了十来套功夫服，窄袖短袄，收脚裤子，袖口裤脚多绣了各种花卉，前面衣襟还有横蔓的花枝，另外有配套的鹿皮靴，上面也有绣花，可就是这样讲究，在姜氏给凌欣准备的众多衣衫中，这些就算素净的了。

    凌欣从中挑了一套织锦的深蓝色衣服，因面料本身就暗花密布，不能再另绣繁花，只用黑色云缎包了边。凌欣觉得这套算是最不女气的了，加上男子发式，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秋树帮着凌欣梳好了头，凌欣穿着完毕，几个小姑娘惊叹道：“姐姐好漂亮！”

    凌欣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衣裤，衣料上以几乎难以分辨的相似色泽的丝线，织了荷花图案，相配的掐腰黑色宽板带，黑色鹿皮靴，靴腰绣了一圈和衣服颜色相配的蓝色花纹，勉强算得上是套山大王的制服。她满意地点头说：“走吧！”抬头挺胸地走出去。后面的夏草拿起桌子上的大刀抱了，说道：“姐姐是山大王，怎么没有刀呢？”秋树也不劝了，破罐破摔地跟着走。春花和冬木想着要整理箱笼，就留了下来。

    凌欣到了院门处，对守在那里的婆子说：“带路吧！”

    那个婆子方才看了凌欣舞刀，见她这身打扮出来，后面还跟着个捧刀的，心中发憷，不说什么，领着凌欣往内宅深处走。

    她们越走，景致就越好，路径变成了青石铺垫，路边的房屋成了雕梁画栋。凌欣前世见识过和珅的恭王府，觉得这里的格局，还是无法跟千古第一贪官相比。

    走到一处大厅前，因是冬季，虽然东方微亮，里面依然灯火通明。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丫鬟婆子，都悄然无声地垂手肃立，可是看向凌欣的目光，无不斜视着，脸上挂了耻笑。

    凌欣一扫就明白了这是个震慑她的阵仗，带路的婆子让开，凌欣到了门口，她暗吸了口气，心说这比前世自己经历过的考试、讲演什么的，此世经历过的险境差多了，至少不是关系到生死存亡之类的事，有什么可紧张的？不就是嫁不成吗？前世自己不是也没嫁过人？她一咬牙，挺直胸膛，抬步走进大厅，直眉愣瞪眼地打量厅中人等。

    正面，坐着个身穿灰色银袖团花毛皮饭边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留着胡须，想来就是贺相了，他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一身酱红色正服，用金线绣满了飞舞的鸟类，显得富丽堂皇。她面皮很白，还画了双眉，点了嘴唇，仪容讲究，手上留了长长的指甲。凌欣很不屑——你知道那下面有多少泥吗？都是细菌！

    老夫妇旁边，一边立着个中年人，眼睛看着地，样子该是大儿子，大儿子旁边的妇人，也是衣着华贵，凤眼犀利，正盯着自己，他们身边站着两个孩子，绫罗绸缎地穿着。

    凌欣眼睛转向另一边，一个头微歪的青年，穿了身绿色大团子花的袍子，正脸上带着笑看自己，大概是表示友好。他身边的女子甚是美貌，宝蓝色银绣衣裙，很规矩地微低着头。最外侧，站着穿了红色喜服的贺云鸿，脸色铁青，眼睛垂着。

    门边还站了几个丫鬟婆子，也都是穿金戴银地打扮了。

    一室的人，都穿得光鲜富贵，凌欣暗色的功夫衣装立刻显得格外不配合。

    凌欣嘴角含了丝冷笑，回目看向贺相。

    贺相见这个女子一身素服梳着男式发髻进来，心中就是一跳，再见她不低头不闪避，直接打量屋中众人，完全不是金殿上所见那个低头拘谨步履不匀的女子，就知道自己错估了这个人！

    他昨天特意留神了，看了看与新妇过来的，有没有勇王妃那边的人，若是有，他就不会让贺老夫人的安排继续下去，直接让贺云鸿将人带自己院子里就是了。可是新妇进门，只有四个小姑娘跟着，看那神情，都是山里的女孩子，贺相就没出声。他知道他的夫人的性子，心里憋着火儿，一定得发出来，现在不发，日后火儿更大，还会没完没了。他对她一向温言软语，从成婚后，就哄着这位娇妻，让她高高兴兴的，这样后宅也安宁。她现在年纪大了，又有心疾，让她对凌大小姐下猛药出了这口气，凌大小姐能马上认清现状，低了头，婆媳之间有个分晓，以后不就容易了？要是风光地迎娶凌大小姐，凌大小姐进来许是会存了错觉，以为贺家好欺负，她可以像当初进安国侯府那样为所欲为，那时再要弹压，岂不麻烦更多？

    可是贺相现在心中警觉，感到自己失误了！一个传说中粗鲁蛮横的人，许是会哭喊打闹，许是会迷惑不解，但不会这么傲气而沉稳地走进来。她这身打扮，是表示她自己不承认是贺府的新妇吗？哎呀！这可不好！

    贺相眼神微侧，看到自己夫人的气色已经暗了，就不敢说什么。再见这个女子凌厉的目光扫来，贺相赶快思想对策，觉得现在要马上将情形缓和下来，不能把事情搞僵了，于是咳了一声，缓慢地说：“凌氏，你可曾读过诗书典籍？”

    凌欣直视着他说：“不曾。”

    贺相又问：“可曾读过孝经，列女传，女戒？”但愿她顾忌这些礼教，不要过分！

    凌欣冷冷地回答：“民女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贺相方一沉吟，旁边的姚氏冷笑着问：“连一二三都不会写？”

    凌欣看她：“不仅不会写，民女连数数也不会。”

    有人噗嗤地笑了一声，贺云鸿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腮边露出咬牙的痕迹。

    姚氏恨声道：“那从今日起就好好学学吧！从孝经开始！”

    凌欣摇头说：“民女愚钝，不想学。”

    姚氏怒道：“你……”

    贺相忙打断说：“上茶吧！”

    一个婆子端过来一个茶盘，赵氏没有表情地接过，递向凌欣。凌欣迟疑着，赵氏冷着声音说道：“去给长辈奉茶，你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

    凌欣知道奉茶就是尊对方长辈为自己的长辈，表示进入这个家庭。凌欣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但是不能这么早就走，勇王那里不好交代不说，也让兴冲冲地来参加婚礼的兄弟们失望。她本来是打算与贺相贺云鸿好好对一次阵，鸣锣响鼓地讲清楚，大家定个两边都能保住脸面的日子，一拍两散，相忘江湖！别以为姐会扒着你们贺府不放！可是贺相狡猾，嘴仗还没打起来，就先拿仪式来压她了。

    她如果拒不行礼，日后打到勇王那里，贺家即使疏忽了婚礼，也成有理的了——她本来就是个不谙礼数的山大王，拒不认亲！我们这么对她是应该的！

    可她若是行礼，就算是认了父母，再谈离开，就显得矫情——你都认了爹娘还说什么走人？别装了……

    凌欣刚想说：“算了，你们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儿媳，还奉什么茶？”抬眼正看到了贺老夫人看向她的饱含了轻蔑和怨恨的目光。凌欣骤然火起，暗道：好，你看不起我？！那咱们就撕破脸吧！我就赌你不会及时接我的茶！我这一跪，可就算是还了你们贺家娶我的情份，日后别怨我……

    凌欣接过了茶盘，蹬蹬两步走到了贺相夫妇前跪下，举起茶盘过了头顶。贺相暗暗地松了口气，马上伸手拿起了茶杯——这是他的让步，看来这个女子明白，也让步了。现在赶快认亲！让这个女子觉得贺府还是认她为儿媳的，这个仪式一过，就都是家里人了，有话可以好好商量！

    姚氏却迟迟不拿，贺相看向姚氏，向她使了个眼色。他已经看出眼前的女子不是个能揉搓的，不能过分！可是姚氏方才被凌欣顶撞，心中正火大，刚好借此机会整整凌欣，见了贺相的眼色也不理，就是袖着手不拿茶杯，准备让凌欣一直跪着。贺相着急，匆忙地将手中热茶饮下一口，放下茶杯，才要替姚氏拿起她的那杯茶给姚氏……

    凌欣其实怕姚氏及时拿了茶杯，她紧张地跪着数数，屋子里寂静无声，贺相刚放下茶杯，她也终于数到了二十下，松了口气，站了起来。

    她一起身，贺相就知道不好了，忙说道：“三郎，扶凌氏起身吧！”

    贺云鸿自己穿了喜服却见凌欣没有穿喜服，心中本来就极为恼怒，虽听见父亲这么说，可见凌欣竟然不等母亲拿茶杯就起来了，十分无礼，就没有伸手去扶她。

    姚氏惊讶地看着凌欣站起来，瞪大眼睛说：“你……你怎么敢？！”

    凌欣看着姚氏，冷笑着说道：“我自然敢。”哇，她现在可占了理儿了！她跪了，对方没有接茶！她可以为所欲为了！

    凌欣拿起茶盘上余下的一杯茶，倒在了地上。姚氏惊得张嘴——倒地上是给死人敬茶！

    贺云鸿也惊了，才要开口斥责凌欣，凌欣将茶杯放入茶盘，一手递给赵氏，看也不正眼看她地说道：“拿着吧！你给我的，你接回去，你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凌欣口气恶劣，赵氏气得脸色发白，咬牙不接茶盘。凌欣松手，“啪”地一声大响，茶盘落在了地上，空茶杯粉碎，屋梁上都有回音。厅堂内外站着观看的婆子丫鬟们有人失声惊叫。

    姚氏惊得捂住心口，贺相一拍桌子：“凌氏！你不要有恃无恐！”

    凌欣看向他，带了丝轻蔑说道：“我当然有恃无恐！贺相又能怎么样？”

    姚氏浑身发抖，指着凌欣道：“你……你……果真如此……不孝……”

    凌欣转目看她说道：“错！我孝顺我的母亲！她拼死了性命救下了我，不是让人随意侮辱的！没德行的人，配不上我的礼遇！”

    姚氏长这么大，也没被人这么骂过，颤着身体就往地上倒去，她身边的贺霖鸿和罗氏忙过去扶住，贺云鸿也赶快到了母亲身边，一见母亲半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贺云鸿扭头对凌欣怒道：“我母亲有心疾，你怎能如此无礼？！”清凛的声音，如冰的寒意。

    凌欣看姚氏这么不经气的样子，也有些后悔……她可别死了呀！可见贺云鸿这么说她，心中又气不过，也冷冷地说：“你肯定是心疾，不是心坏了？”

    姚氏一翻眼睛，昏了过去。贺云鸿气急：“出去！我休了你！”

    凌欣耸肩：“随便你！”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贺相开口道：“凌氏留步。”

    凌欣转身，姚氏已经闭了眼睛，贺雪鸿贺霖鸿贺云鸿外加赵氏罗氏全在她身边围着。贺相咬着牙说道：“你如此忤逆不孝，在平常人家，就可被杖毙！”

    凌欣面不改色地点头：“的确，可惜你这里不是平常人家。”

    贺相看着身边的混乱，说道：“若是我夫人有事，我就可以……”

    凌欣讥笑：“你可以什么？杀了我？贺相，这是什么时候？你敢吗？！”

    贺相震惊了——这个不明时务的山野女子怎么敢这么自信？！

    贺云鸿见母亲昏厥，抬头看凌欣，眼中冒火：“你……你如此恶毒！不敬长辈！你还是人吗？！”

    凌欣火气正旺，根本不会退让，口齿清晰地说：“我当然是人！还是有明辨是非的人！所以我尊重人的行为，而不是他们的年纪！什么叫长辈？！年纪大了就可以胡作非为吗？！没听说过老而不修吗？汉奸卖国贼难道只有年轻人？坏人还有变老的时候呢！这世上有的是年纪大的糊涂虫！方才我就看见了一个！我只有在买马的时候，才只看牙口！还绝对不挑老的！”

    屋里的人都被她骂呆了，这简直说他们都不是人了？！别说贺云鸿气得脸煞白，连贺相都被骂得老脸发红，可是她这话里逻辑强悍，无人敢和她对嘴。

    赵氏喊：“母亲！”贺云鸿一咬牙，觉得此时母亲昏迷，自己不能分心吵架，忙低头看姚氏，叫着：“母亲！醒醒！”

    凌欣再次转身离开，见原来站在贺雪鸿旁边的两个孩子木呆呆地，吓得不敢动的样子，凌欣对他们笑笑：“别怕，你奶奶死不了。这就是人说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方才瞥见了姚氏的嘴唇，颜色不是黑紫，该不会就死了吧？！

    旁边的婆子们虽然以前被姚氏吩咐过，要好好煞煞这个山大王的威风，可是现在这个女子竟然让人捧着大刀跟着来认亲，几个人向前凑了凑，可终究没人敢真的上前挡她。

    凌欣大步走出大厅，在所有人惊诧恐惧的目光中阔步离开院落，身后传来一阵“母亲！”“娘”“夫人”的呼唤声，她不回头，匆匆往自己的院落走，后面的夏草和秋木急忙跟着。

    凌欣的脸通红，她虽然胜了，可是深感羞愧——自己把一个半百的老人气得半死算是什么本事？！

    她原来是想和贺相以及贺云鸿好好理论一番，打场嘴架！说说他们这么不尊重人的不妥之处，也让他们看看自己这个山大王的真面目，是不是真的那么粗野，真的那么乡土！不就是要离开吗？讲明白就行了。可是自己竟然因为看到了贺老夫人那轻蔑的目光，就丧失了理智，被一时的情绪所控，恶言恶语，完全成了个山大王！何止粗野，差点成了杀人犯！比自己的义妹们还不如！

    在愤怒和内疚中，凌欣回了院子，春花和冬树都迎了出来。凌欣从夏草怀里拿了大刀，对几个人说：“你们都进屋吧，离我远点！”小姑娘们都躲入了屋子里，然后凌欣开始舞刀。

    她的手臂挥舞，身体腾挪，奋力砍劈，刀声虎虎……

    她想起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那时她是想只做好事，救助他人，日后不再面对深渊……可是今天怎么了？！这是什么“利他”？这是完全的“利己”！她本来准备冷静地与贺相谈话，为何贺老夫人的一个眼神，就让她如此愤怒？！她将自己的咄咄锋芒对准了一个半百老妇人！一个明显没什么心胸和见识的妇人！自己心中有过片刻爱恋之人的母亲！……

    是因为她对前世生身母亲的怨愤吗？以致她对“母亲”这个词的本身就缺乏尊敬？梁氏为了救她而死，但是她没有与梁氏相处过，所以心中怎么也没法把梁氏当成自己真正的母亲。这么多年来，韩娘子对她不薄，但那是因为韩娘子为人善良，而不是因为她是母亲。是不是因为她从贺老夫人，这个母亲形象的眼中，再次看到了对自己的拒绝，她心中涌起了陈年宿怨，无法控制自己，对着贺老夫人射+出了自己的仇恨？

    还是因为，凌欣在刀光中心头微痛——是因为贺云鸿在场？自己不想在他面前丢脸，不想在他面前被人贬低。可是自己反击的人，恰恰是他的母亲，捍卫了自己自尊的同时，也就永远地失去了他……

    为什么要如此激烈地自卫？还不是因为自己其实看明白了——他不尊重自己！

    何止贺云鸿，从婚礼的过程，新房的布置，到今天认亲时人们的表情，凌欣清楚地看到了，贺府对她充满了不屑！凌欣诧异——她自从离开了安国侯府，就没有再陷入危机中，这些年，她是管理者，决策者，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如今怎么会落到了这么个被人公然轻看的地步？自己在哪里走错了路？！

    凌欣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缘起之处——她动了贪心！

    来到这里，她能放弃金钱，因为前世她得到了巨大的财富，也因为她怕自己会再被对物质的私欲扯入深渊。可是前世她是个剩女，没有过夫君，她对男子，总怀着神秘的向往，当她有机会能和贺云鸿，这么个俊美优雅的青年成婚时，就如一个饥饿的人无法拒绝美食一样，她无法抵御这么大的诱惑，生了占有之心!

    她忘记了一个真理，那就是：这世上的一切，本不属于你！

    贺云鸿的那些美好——相貌，品格，才华……实在跟她没关系！没有她，人家照样如星斗般发光。他的品性再高洁干净，也不是为她准备的！

    她凭什么以为，皇帝一句话，人家就该是她的亲亲夫君？！她凭什么以为，她喜欢了人家的翩翩风度，对方就该对她有所眷顾？！她凭什么以为，勇王对她推崇备至，贺云鸿就会喜欢她？她拥有的那些是能力，可如果能力强就能让人喜欢，那么机器人该是最好的爱人了！

    贺云鸿是贺云鸿，凌欣是凌欣！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各有自己的世界！

    凌欣头一次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她力所不逮的事情——她不能勉强别人的情感！无论她多么向往，她也无法理所当然地让对方回报她的喜爱！她就是有枪，顶在对方脑袋上，要求对方爱自己，对方也做不到啊！

    可是就为了这一贪念，她背离了自己的本心：她是梁姐儿，但她变成了凌大小姐。她的家是云山寨，但她假装不是那寨中的人，任凭贺府的聘礼下到了安国侯府！

    她本来要选择一个爱自己的人，一个与自己并羁天涯、相伴江湖的人，结果，因为想占贺云鸿这个便宜，她嫁给了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人……

    人失了准则，肯定没有好下场！说到底，这是自作自受！

    凌欣心中空灵剔透，她木然地做着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了戾气……

    迷雾消散，凌欣的头脑变得清醒：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所有发生的坏事，大多能追溯到自身的错误——若是自己坚持真理，就该约谈贺云鸿，告诉他自己是梁姐儿，不是什么凌大小姐！自己不会背叛山寨，也不想成婚。两个人商量一下，完全可以把婚事废了。可是她存了私心！顺水推舟地躲在了勇王府，想就这么浑水摸鱼地把自己嫁给人家！你害不害臊啊！凌欣暗骂自己，她的脸红了……

    这大概就是人说的，人一旦动了情，智商减半吧？其实，就是怕失去！自己那时就是想到了，也不见得敢那么干！她过去对贺云鸿抱着那种小女孩般的仰慕，肯定会怕贺云鸿真的抬腿一走吧？她会一直心存侥幸，觉得可以先婚后爱，直到现实把苹果派狠狠地盖在了她的脸上……

    她怎么能怪贺老夫人看不起她呢？她也看不起自己这么没骨气！若是自己没有打开这一道门，也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这些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当失望和羞愧远远大于期待时，脆弱的爱意就会退却无踪……

    潮退去，才发现，两处岛屿孤立无关，原本的联系，只是那片想象的波涛。

    行了收尾动作，凌欣缓缓地出了口长气，只觉得两臂发酸，汗水从脸上一滴滴流下。门口有人拍了两下手，凌欣看去，见那个脸上带笑的青年，倚着门框站着，旁边站着他的夫人。

    凌欣平静地问道：“贺二公子是来谈判的？”

    贺霖鸿点了下头，凌欣挥手道：“让人送水来，你们半个时辰再来吧。”

    贺霖鸿摇头：“山大王都是这样随便使唤人的吗？”

    凌欣冷淡地说：“我就是这样。”说完，她提着刀走回了屋子。

    贺霖鸿拉了下罗氏：“让他们送热水，我们一会儿再来。”

    罗氏对身后的人吩咐了，然后边走边小声地对贺霖鸿说：“这凌氏也太霸道了。”

    贺霖鸿苦笑：“是爹娘看错了人。”

    罗氏点头：“就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娶？母亲生气也是应该的。”

    贺霖鸿瞥了一眼罗氏，没再说话。

    凌欣回到屋子里，几个小姑娘已经交换了情报，都小心地看她，凌欣说道：“没事了，我和他好好谈谈，我们早点离开就是了。”

    秋树接了凌欣的刀，小声说：“姐姐不要这么生气……”

    夏草小声说：“我觉得姐姐做得对……”

    凌欣对夏草叹气：“对什么对？真把人气死了怎么办？”

    大家都有些心虚的样子，谁也不敢说话了。

    不久，水送来了，凌欣好好洗浴了，换了方才汗湿的衣服，穿了身淡灰的掩襟常服，腰间扎了淡蓝色的腰带，可依然梳了男式的发髻。她算着贺二公子快来了，就坐在了桌子前，拿了块布好好地擦拭大刀。

    贺霖鸿带着罗氏到了，秋树领着他们进了屋，就看见凌欣一边擦刀一边示意离她很远的两把椅子：“坐吧！”派头十足。

    贺霖鸿笑起来：“凌大小姐倒是知道该如何扮演山大王。”

    凌欣一笑，将大刀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看着两个人道：“你错了，我不是扮演，我就是山大王。你们有什么事，说吧。”

    贺霖鸿见凌欣姿态从容，带着股江湖游侠儿的气势。她身上的衣服，虽然色调单一，胸前两肩却是用发光的同色丝线绣了成枝的梅花，朵朵精美非常，以不同的角度，反映着屋中的光亮，让她仿佛身在一片梅花的暗影之中，有种可见却不可近的魅力。他想起方才在厅里，这个女子走进来时，那种光彩照人的感觉。她哪里是传言中相貌丑陋的人？这是个英姿夺人的大美人呀！蓝色的衣装，衬出她明亮的双眼，红唇如火，身材……三弟的艳福不浅哪！可是事情怎么瞬间就急转直下，她摔了盘子……这脾气呦，可真够大的！

    贺霖鸿堆起了笑容，尽量亲切地说道：“嗯，这事，起因自然在我府……”

    凌欣心里已经想明白了，自然心平气和，点头说：“但是我也反击得猛烈，所以我们算是持平，谁也别抱怨什么了。”其实，该算是她赢了吧，那边差点死人……快谁都别抱怨了！

    贺霖鸿很痞气地呵呵笑，“凌大小姐倒是痛快。不知凌大小姐有何打算？”

    凌欣也是与人谈判过的，马上反问：“你觉得我该有何打算？”

    贺霖鸿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个，凌大小姐见谅一下，我母亲有心疾，不能动怒，凌大小姐能否考虑，安居乡间别院……”

    凌欣笑了：“贺府竟然还想保留这门亲事？”将她束之高阁，假装没娶这个人？可惜她有自己的生活，没法这么浪费时间！

    贺霖鸿脸色有些尴尬：“这婚事是御前指婚，岂能……”

    凌欣摇头说：“怎么不能？我不想来什么假惺惺的了，既然不是婚姻，那还担着个名字干嘛？我忙得很，没工夫和你们耗。你说说下一个选择吧！”她本来就是想对他们说这些话的。

    贺霖鸿惊讶地看凌欣：“凌大小姐，竟然不……不想要这门婚事了？！”

    凌欣点头，贺霖鸿有些结巴了：“这个，这个真……难了。”

    凌欣哼了一声：“有什么难的？”

    贺霖鸿干笑着：“这是赐婚，贺府不能擅罢婚事，若是真的要分开，就要有绝对充足的理由，不知凌大小姐是否能……”

    他想说暂且忍耐，可凌欣觉得他的意思是想把错处全推到她的身上，而且一定说得特别糟糕，贺府显得是个受害者，以免让皇帝觉得贺家不听话。凌欣爽快地点头道：“我想要分开，自然可以承担责任！”

    贺霖鸿脸部无法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名义上……”

    凌欣摆手，“我都不在乎，随便你们安吧！”反正我想走人！

    贺霖鸿仔细看凌欣：“哪怕是忤逆不孝，七出之罪？”

    凌欣笑了一下说：“我本来就不孝你的父母，这也不算是空话。”就是呀！一见面把人家的妈差点气死！

    贺霖鸿像是突然找不到话了，皱着眉眨眼，凌欣问道：“你要多少时间？”

    贺霖鸿又试探着说：“一年？二年？”

    凌欣又摇头：“半年吧！我不想在京城待久。”

    贺霖鸿想了想，问凌欣：“凌大小姐有什么要求吗？”

    当然，凌欣指了下屋顶，贺霖鸿忙说：“我府会给凌大小姐换个好的地方。”

    凌欣说道：“一日三餐，我们自己开伙，平时出入府门，没有禁忌。”她可不想被关在这里。

    贺霖鸿点头，“这些都能做到。”

    凌欣说：“这些就可以了！”能随时出入，该比在勇王府自在了。她既然要走，也无需像以往那么在意什么名声了。凌欣重新拿起大刀擦拭，表示贺霖鸿该告辞了，可是贺霖鸿沉默着，坐在那里不动。

    一边的罗氏实在忍不住开了口：“凌氏，你怎么能……”

    凌欣看她，眼神明利，气势压人，罗氏竟然忘了词，说不下去了。

    贺霖鸿叹了口气：“算是我府对不住你。”

    凌欣笑笑：“这点，你却说的不对。我和你们府过去没什么瓜葛，日后也不想有什么瓜葛。你们对不住的，是勇王。”

    贺霖鸿脸色暗了，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头看凌欣：“你能不能……”

    凌欣边擦着刀边摇头：“不能。”

    贺霖鸿皱眉问道：“为何？”

    凌欣停下手，思索着说：“因为……”因为什么呢？因为自己不喜欢他吗？不是，只能因为他不喜欢自己。可是她现在知道了，喜欢这种事，是你情我愿的，难道要抱怨对方不是牵线木偶，不随着自己写的剧本行动吗？

    凌欣敷衍着说：“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吧。贺二公子说完事了吧？可以去忙了。我准备带人出府吃饭去了。”她耍了两次刀，还洗了澡，真饿了！

    贺霖鸿叹气，站了起来，示意罗氏跟着他，他对凌欣行了一礼，凌欣只点了下头，扭脸把刀放在了桌子上。贺霖鸿和罗氏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贺霖鸿有些无精打采地对罗氏说：“你听了她说的，去让大嫂安排。跟她说别弄什么小手段了，好好招待吧！”

    罗氏疑惑：“夫君后面和凌氏讲的是什么？”

    贺霖鸿情绪不高：“我问她能不能留下来。”

    罗氏哦了一声，诧异道：“凌氏竟然说门不当户不对？既然知道如此，为何如此傲慢？”

    贺霖鸿垂头叹了一下，他把事情办砸了，沮丧地说道：“我去见父亲了。”向贺相的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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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刁难

﻿    贺相的书房，在贺府前院二进处，是贺相平时接客议事之地，屋子并不大，两面墙壁是摆满了书籍的红木书架，迎门是一张大书案，两边桌沿微向下卷着，雕了花纹。

    贺相坐在案后，贺雪鸿贺云鸿都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大家都穿着认亲时的衣服，明显是从认亲的厅堂直接过来的。贺霖鸿一进门，三个人都看向他。

    贺霖鸿从小是三个儿子里最不受待见的，现在见三个人都这么重视他，很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可是他又觉得这事自己并没有办好，心有些虚，干涩地笑了一下，对着父亲行了礼。

    那三个人可没有笑，贺相皱着眉，贺雪鸿以几乎同样的表情皱着眉头，贺云鸿嘴唇紧闭，一副愤怒难平的表情。

    贺相对贺霖鸿点了下头，示意他坐下，贺霖鸿坐在一张椅子上，小心地说：“额……凌大小姐说，不要这婚事了……”

    贺相一愣，问道：“她竟然不想另居乡间别院？！”

    贺霖鸿点头：“她说不在乎是休弃之名，哪怕是七出之罪。那个，她说六个月……”

    贺相生气地看贺霖鸿，“你怎么能和她谈这些？！这不是你能定的！你胡说八道那些作甚？！”开玩笑！这婚事是赐婚，哪里能这么说完就完的？！

    贺霖鸿慌神儿，有些冒汗：“那个，当时，我其实想探探她的虚实，话赶话的，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贺相骂道：“没用！你去和她重谈！必须另居别院！”

    贺霖鸿结巴着：“她……她是真的想走，她连京城都不想长住，我原来说一年，她没接受……”

    贺相紧皱眉头。贺雪鸿想了想问道：“那她，提了什么要求没有？”

    贺霖鸿哭丧着脸：“我就是以为她是想以此要挟，问了她，她说要好点儿的房子，自己开伙，随时出入府门。”

    贺相抬眼问：“就这些？”

    贺霖鸿点头：“就这些，就这些。”

    贺相喃喃道：“不行，不能这么做……”

    贺霖鸿又说：“我……我对她说对不住了，她说我们对不住的，是勇王。”

    贺雪鸿惊讶：“她自视如此之高？”把自己说成勇王的好意，明摆着是说她配得上这门婚事。

    贺云鸿哼了一下：“妄自尊大！”

    贺霖鸿皱着眉：“是，她是特别……那个骄傲的样子。”

    贺雪鸿摇头：“她凭什么？！”

    贺霖鸿说：“她刀耍得很好……”

    贺云鸿咬牙道：“匹夫之勇！”

    贺相抬手示意大家先别说话，几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贺相用手按住了鬓角，深叹了一声，摇头道：“是为父疏忽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竟敢不想要这门婚事！那时在殿上看，她的确是个慌张无措的乡下女子，她已经二十岁了，年纪过了婚配之时，又与生父失和，没有娘家的支撑，天家赐了这么个机会，嫁给一个如此出众的好郎君，对她而言，难道不是最好的事吗？无论发生什么，她不都该委曲求全，竭力维持婚姻，千方百计地讨好婆婆吗？只要她这么想，任姚氏怎么折腾她，她都不会去告诉勇王。可是现在她一说不要婚事，这就麻烦了！她如果不自认是贺家的人，那么贺家就没有娶进一个媳妇，而是娶进了一个祸事！她若不顾及勇王的心意，随时都能去说一声！这事贺家做的不光彩，捅出来，勇王，夏贵妃……

    贺相闭目摇头：“谁能想到，她的性子会如此决绝！竟然受不得一丁点委屈。因如此些许挫折，就不要婚事了……”她怎么能这么傻？！这对她难道不是一门好婚事吗？！不就是农屋吗？又没有对她虐待！前朝有皇帝的宠妃，惹怒了太后，还要在太庙下跪半日！罗氏经常被姚氏责备刁难，她出自高门，都不曾有过怨言。赵氏就是接过了府中事务，也得对姚氏小心翼翼，从不违抗。这个女子怎么能如此心窄？

    贺霖鸿迟疑着说道：“父亲，若她不是这种性子，怎能敢过万军之围救出了勇王？”

    贺云鸿鼻子轻哼：“山野粗人，不习文字，自然没有任何涵养！”他听到凌大小姐竟然不要婚事，心中更气！

    贺相不快地看了贺云鸿一眼，觉得这个一向沉着的孩子怎么这么浮躁了！此时可不是婚事的问题呀！

    贺霖鸿咽了口吐沫，眼睛来回看着几个人，小声说：“我就弄不明白，为何一定要给她委屈受呢？这么个女子，若是真入了咱们府，肯定是会全心维护这个家。现在，也不是没有挽留之余地……”

    贺云鸿不耐烦地打断道：“不用说了！这事不已经定了吗？她要休弃，就休弃吧！”

    贺相对贺云鸿瞪眼：“胡闹！哪里有这么容易的？！此事岂可如此儿戏！”他看贺霖鸿：“你完全肯定她是这个意思？”

    贺霖鸿点头，“她是决定了！我还问了问，能不能，她说不能，因为不门当户对。”

    虽然他说的话只是片段，可是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了什么意思，这个女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贺府的心思，明摆着人家看得特别透彻，接着就表示放弃婚姻——你看不起我，我宁可担着恶名也要离开！一下子，贺府的那些小动作，就显得特别不大方。

    贺云鸿脸皮涨紫，贺相苦笑，贺雪鸿有些忧虑：“这个，她日后会不会在外面说什么？”

    贺相说道：“真到那个时候，一纸休书，多少能遮掩些。只是，她说的对，无论用什么罪名，我们都伤了勇王的好心。这个时候，可不能……”

    贺雪鸿皱眉：“勇王怎么给了三弟这么个女子……”

    贺霖鸿嘟囔：“我倒是觉得我府此时该有这么个人……”

    贺云鸿阴冷地咬牙道：“不用再谈这个事了！”

    贺霖鸿翻了下眼皮：“怎么不谈？明日是回亲之日，她没有娘家，你们要回勇王府吧？”

    贺相叹气，对贺云鸿说：“你明日一定不要在勇王面前露出什么，那女子既然答应了，该也是怕伤了勇王的面子，但愿她此时不会说出去……”

    贺云鸿不耐烦地说：“不必多说了，我明白！恕我先告退，去看看母亲。”他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

    贺相对他点了下头，贺云鸿起身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见他走了，贺相叹了口气，说道：“我总觉三郎老成，可毕竟，他还未及弱冠，这又是他的婚事，他失了进退……”

    贺雪鸿也点头：“三弟的脾气，本来就不耐粗俗……”

    贺相没说话，思索着。

    那个女子目光敏锐，绝对不是个乡下土人！若是没有简办婚事不准她洞房，现在看到她的样子，大家该是喜出望外吧？可是如今，她的明利却成了贺府的大++麻烦！本来姚氏想去拿捏她，结果她一说不要婚事，就反被她拿住了贺府的把柄！

    贺霖鸿看着父亲：“那……下面该怎么办……”

    贺相缓缓地说道：“这事，我们府做错了，要赶快补救！”

    贺霖鸿小声地说：“父亲，我觉得，我们拖一拖，让三弟……”

    贺相点头说道：“是！拖！一定要拖一拖！给她换个好地方，有什么好吃的……”

    贺霖鸿忙提醒道：“她们要自己开伙做饭。”

    贺相摇手，“对，你说了。”

    贺雪鸿有些诧异：“她们不吃我府的饭菜，怕我们给她们下毒？”

    贺霖鸿唉了一声：“不下毒也能干别的吧……”

    贺雪鸿眨眼，“她们把我府想得这么坏？”可是说完，自己也有些脸红。

    贺相又叹气：“修身齐家，方可治国平天下，后宅不宁，乃是大忌！此事，必须尽快安抚下来！不要让她生事，凡事尽量照顾，过些日子，看能否有转机……最好不要走到休弃那一步。”……

    贺云鸿从书房出来，紧咬着牙，没有去姚氏那里，先往自己的院落走，去换下喜服！人家早上根本没穿喜衣，接着就不要这个婚事了，他何必还巴巴地穿着这喜服！

    雨石本来在书房外等着他，见他出来，就小跑着跟着他。贺府没有女儿，长房有两个孙子，所以后宅不甚严格，只是以院落分开各家：贺相夫妇一个大的院落，三个儿子各有宅院，另外有些小院子。出了各门院子，就是花园空地，植了树木，府中有个小湖。前院两进，是贺相办事的地方。男性仆人和护院另有成排的房屋住所。

    贺云鸿正行走间，余光见几个女子的背影闪过，他看去，竟然是那个山大王带着她的人大模大样地出府去了。贺云鸿怒气横生胸臆，真想追过去骂这个女子两句，但回想早上在厅中，这个女子话语锋利，让人反感！自己当时都不愿对峙，现在光天化日，周围仆从更多，吵起来平白让人看笑话，就没过去。可是对身边的雨石说：“你去盯着那些人，她们若是惹出什么事来，马上去告诉相爷！”别告诉我了！

    雨石应了，转身跑开。

    贺云鸿虽然不想多听父兄们说这事，可心里也是明白的。这个女子一说不想要婚事，她就可以破釜沉舟，无所顾忌了。那么贺家干的事，就遮掩不住了……还是，她只是在威胁贺家？！

    这桩婚事，竟然比他想的更糟糕！

    殿上指婚，他就深觉羞耻！勇王和父亲暗示的日后万一贺府沦陷，他能指望这个女子的云山寨求生，真是荒唐！他堂堂相府公子，探花郎，殿上年纪最轻的朝臣，吏部侍郎，怎么可能让一个女强盗来救自己？他就是身败名裂，死在争斗之中，也好过逃到荒山野岭，苟且偷生！……

    父母婚姻美满，琴瑟和谐，虽然母亲不懂父亲的思虑，可母亲至少貌美懂礼。他自觉天赋甚高，能蟾宫折桂，但唯有婚姻，要凭他人安排。母亲至少怀着为他好的心，选了京城里的才貌双全的女子，哪怕婚事不成，他觉得日后再不济，自己的婚事也该如父母一般，就是妻子不懂朝事，也会温柔顺眼，相敬如宾……

    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却和他都不商量一下，就动用权力给了他一个山大王！还不曾对他介绍过任何有关这个女子的事，他怎能不怒？！

    接着市井上就流传了有关这个女子的各色污言秽语，他深受其害！就是没有全信，可她一定是个行事粗鲁的人？这点肯定不会错吧？！这种人进贺家，难道能安宅护家？肯定会与母亲冲突，他后方不宁，怎能不怨？！

    母亲按照乡下人的规格操办婚礼，可这是他的婚礼！他一个探花郎都接受了，她竟然不能？母亲为了教训她，牺牲了他！他都能忍，她却不能？！

    他本打算等过段日子，等她被母亲调++教得去了那些乡野的俗气和粗鲁，变得知礼守矩，自己就如其他夫妻那样，与她平淡地过日子。他难道还不够宽容吗？他对她几乎没有什么要求，若是她能在家孝敬父母，在外不要胡言乱语，举止粗俗，丢了贺府的颜面，他大概还得感激她！他只希望她不要烦人，日后他的全部身心要放在朝局上，解决太子登基贺家临危这个问题。

    昨天见了她，晚上他曾想：如果她不闹腾，家宅安定，她的身材看着……他与她生几个孩子，这门婚事也不算是坏事。也许她无需让母亲劳心调++教三个月什么的，过两天，自己就去对母亲说，如果她脾气恶劣，自己有办法制住她。吏部那么多官吏，不都被自己整治得安顺？她一个山大王算什么？

    可今早她认亲时，竟然真的不敬自己的父母，比昨日她对她父亲安国侯还狠！甫一见面，就将母亲气倒在地！对自己的父亲，一朝相爷，她也咄然无礼！他怎能不恨？！

    那时他真的想当场休了她！虽然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这是皇帝赐婚，怎能休弃？！谁能想到，她也说要放弃婚事！她是真想如此，还是想以此要挟？她如果是在玩手腕，可就太恶毒了！……

    他脸色阴沉地回到自己的院落，几个丫鬟迎上来行礼，贺云鸿如没看见一般，一路回到屋中，自己脱衣，绿茗忙上前帮着，小声问道：“公子要换另一件喜服？”

    贺云鸿冷冷说道：“家常便衣！”

    丫鬟们相互递眼神，绿茗的眼里带着笑意。

    那时刚知道三公子被指婚了个山大王，绿茗真是为公子心疼！三公子如此俊美卓越，京中多少名门之后都不敢企及，怎么能娶个山大王呢！而且，一个粗俗的夫人，不知要如何拿捏她这样贴身服侍三公子的人。绿茗以泪洗面！

    后来，府中有人说，皇帝指婚的山大王都不及三公子身边的贴身丫鬟，那就是自己了……赐婚的夫人都不及自己……绿茗的心开始狂跳。她变得特别喜欢听那些有关未来的三夫人的丑事，她对别人讲起来，也发自内心地高兴！这么一个粗野无礼的女子，也配嫁给三公子，相形之下，自己至少就该配得上当个……

    过去，她虽然有隐约的心思，可是从没有这么明确地感到，她的梦触手可及！她看着三夫人被扶入厅堂匆忙地拜了花堂，接着去了那过去放花园杂物的院子，她真解气！

    今天早上，她陪着三公子去认亲。院子里，她看到了那个山大王，长的不难看……可是这位山大王接着就差点气死了老夫人！……绿茗忍了半天才没当场露出笑容。

    认亲后，三公子去了前院，她回到院子里，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了那个山大王的情形，与姐妹们好好地笑了一通，她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快乐！

    现在，三公子又不穿喜服了，这门亲事算是完了。那下门亲事不知何时，三公子年纪大了，怎么也得有个通房……

    绿茗给贺云鸿穿衣时很温柔很小心，只是贺云鸿怒火中烧，没有注意到。

    贺云鸿换了身深灰色衣服，绿茗给他披上斗篷，小声问：“公子要去看老夫人吗？我随公子去吧……”

    贺云鸿说：“不用！”绿茗腿短个子矮，他急着要去看母亲，难道要绿茗跟着他后面一路小跑？

    贺云鸿怒气冲冲地一路疾行去告诉母亲这件婚事的结果。他进了姚氏的院子，屋前廊下，罗氏正小声安慰赵氏：“……那个女子甚是凶悍，我见她舞刀，哎呀，刀影幢幢，大嫂，不要与她置气了。”

    赵氏还是气得半死，紧攥着袖子：“她竟然敢……”她嫁过来后就掌家，谁对她不是恭恭敬敬的？今天竟然被一个山寨的女子摔了盘子，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罗氏叹道：“我家相公说要好好招待，不要弄手段了。”

    赵氏见贺云鸿走来，施礼道：“三弟，你要如何处理此事？”

    贺云鸿冷着脸子：“大嫂去问父亲吧！”走入了屋内。他一进门，就有丫鬟过来为他解了斗篷，在外室的郎中刚刚写好了方子，起身递给了他，说道：“贺侍郎，老夫人这病是旧疾了，还是以前的话，安心静养，不要动气。”贺云鸿谢了，郎中走了出去。

    贺云鸿看了方子，果然还是过去的那些药品，他将方子给了一个婆子让她去抓药，自己进了内室。他见姚氏脸色苍白地合目躺在床上，气息虚弱，一时间把那个女子立时逐出府外的心都有了。他坐到床前，低声对姚氏说：“母亲，父亲让二哥去谈了，半年，以七出不孝之名休了她，母亲不要生气了。”

    姚氏微睁开眼，脸上现出了些笑意，虚弱地说：“那就……那就……好……”

    贺云鸿心里松快了些，拍了拍姚氏的手说：“母亲好好休息吧，我就在外面守着。”姚氏嗯了一声。

    贺云鸿走到了外屋，坐在书案旁，拿起了本书翻开，可是心里又气又乱，焦躁不安，什么也读不下去。一定是他担心那个女子去向勇王告状，他觉得对不起自己自幼的好友，遗憾从此两个人之间，再也无法有以往的情谊了……

    凌欣送走了贺霖鸿夫妇，就让几个小姑娘跟她一起出去吃早饭。

    春花还担心着嫁妆箱笼，凌欣却不在意，“你带着单子就是了，回来少了什么就去找他们要，现在就全留在这里，我饿坏了，快走吧！”

    凌欣本来就对路径有敏感的记忆，黑夜里都能摸上山峰，加上夏草敢随便抓个人就问路，她们几个大摇大摆地穿府而过，顺利地出了贺府。

    到了府前的大街上，凌欣左右看了看，指着远处的一个酒楼说：“就那里吧。”几个小姑娘当然不会有异议，随着凌欣入了酒楼。凌欣要了个单间，点了一大堆吃的，从小包子到面条，外加各种糕点，摆了一桌。

    几个小姑娘离开了贺府，心情舒畅了，大吃一顿。饭后，凌欣还让人包了几盒子的点心带走，冬木拎了，凌欣又带着她们往回走。

    贺府的大门是不开的，凌欣往侧门走去，一个门人伸手道：“此乃贺府，岂容闲杂人等乱进？”

    凌欣细看了看他，见是自己出府时站在门边的一个人，一副尖嘴猴腮的憋屈样子，就笑着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高门大户，会故意安排几个蛮横的门人，以挡去前来打扰捣乱的人。那个门人平时凶惯了，何况，府中谁不知道这位新夫人不受待见！虽然里面传了话不要阻拦，可是对这位新夫人的轻蔑早已深入人心，他觉得说几句恶心人的话还是可以的，就冷笑道：“不知道！什么山村野女，也敢随意登门相府？”你哭呀！求我吧！

    凌欣扭头大声喊道：“叫车，既然贺府不让我们回去，就去勇王府吧！”

    夏草大声应了，转身对了大街喊：“有没有雇佣的车？贺府不容凌大小姐，新房陈旧，不给饮食，现在竟然指使门房刁难人！走啦！”

    一辆马车停下，凌欣就上了车。

    贺府里面奔出一个人急忙拦住马车，连声道：“小姐请留步！”

    夏草刚吃了饭，正力大无穷，一把推开这个人道：“闪开！什么人竟敢拦我的姐姐？”对赶车的车夫说：“走吧！我们有银子！”车夫乐得看笑话，一甩鞭子，马车行进起来。

    门内的雨石一见，忙转身拼命往书房跑，贺相与贺雪鸿贺霖鸿谈完了有关这件婚事的考虑，贺雪鸿贺霖鸿刚起身告辞，就见雨石一头撞了进来，气喘着说：“相爷！门前闹开了，那个女子当众说相府对她不好，上了车要回勇王府，车已经离开了……”

    贺相急忙问：“什么？！”他看向贺霖鸿，贺霖鸿皱眉：“方才还说得好好的！”他问雨石，“是怎么发生的？”

    雨石结巴着：“就……就是门上，有个人……阻了她一下，说她是乡野村女，没让她进门……”

    贺霖鸿一跺脚：“这帮蠢物！她真的是想走，大概正等着这个机会呢！”也不告辞，飞奔了出去。

    贺相也气得颤抖起来，说道：“让……让人，赶快拦住！让管事的，大夫人，都过来！”

    贺霖鸿跑到门前时，马车已经慢吞吞地走出了半条街，府门前众多的人都在指点谈笑着，这些人中不乏前来见贺相的达官贵人。贺霖鸿现在算是知道这个女山大王真是不在乎什么，一语不和就敢撕破了脸闹，简直没有任何修养！可是现在却不能让她离开，忙继续追过去，到了车边，对车夫示意停车。车夫见这位公子衣着讲究，就停了车。

    贺霖鸿大喘了几口气，带上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走到车窗前说：“凌大小姐忒大的脾气，怎么能和一般的奴仆见识？这岂不是自贬身份吗？”

    凌欣在车里说道：“我说的几条，换房，开伙，出入，都并不难吧？既然我们谈妥了交易，你若做不到，就算是毁了约。今天一个门子敢对我不敬，我若是纵容了，明天他就还会这么干，后天会有更多的人和他一起惹我讨厌。人就是再不喜欢打苍蝇，苍蝇成团地扑过来，也会让人烦心。我就替你们府省了后面那些骚扰吧，今天一次就解决了所有：既然你无法保证我的条件，那么我们以前谈的就不作数了，就此别过！”

    贺霖鸿心说她的确是在找茬儿走人，前面谈的半年，她都等不得，竟然也可以随便推翻。他比贺雪鸿圆滑，比贺云鸿放得下身段，听凌欣这么说，叹气道：“是我府管教不严！请小姐见谅！我保证，从今后，此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小姐在我府里一定会过得舒适而愉快，进出得人尊重，望小姐守约如旧。”

    凌欣也的确不想此时就这么回去，贺霖鸿给了台阶，她就下了，说道：“二公子，你记住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是在京城输个精光，还可以拍拍手，回我的云山寨去，可是你们，真要是输了，能去哪里呢？与其把精力放在和我斗气上，不如干些有益贺府的事。”

    贺霖鸿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对车夫示意掉头，对着车窗说道：“多谢小姐赠言。”

    凌欣在车里笑道：“你倒是能屈能伸。”

    贺霖鸿苦笑着说：“大王在上，小生不敢。”

    凌欣呵呵一声，再不说话。

    贺霖鸿领着车夫到了贺府前面，等着凌欣下了车，陪她一起进门。凌欣在门口处停下，笑着看几个门人，方才惹事的家丁已经不见了，余下的人都对凌欣弯了下腰，凌欣这才进了门口。

    贺霖鸿在后面警告地瞪了几个人一眼，跟着凌欣进了府。其他几个小姑娘含着笑走在后面。

    凌欣一路都没有再说话，到了院子外停步，贺霖鸿见一群人正在搬运箱笼，就也在凌欣身边站了，等着看那些人去哪里。

    罗氏走过来，干笑着说：“请……小姐这边来吧。”引着路，往内院走。

    姚氏的外屋，贺云鸿皱眉拿着本书努力专心地读。窗外，赵氏和罗氏还在低声说话，一个婆子匆匆进了院子，对赵氏急促地说了几句，赵氏惊道：“我，我就去见父亲！”她拉了一下罗氏说：“那个女子又闹起来了！父亲要见我，你随我一起去吧！我实在不想再管她的事了！”

    贺云鸿听她们说话，气得喉头堵塞。他其实也不想再管这事了！他恨不能再也不想再也不理这件婚事！可是坐了半晌，还是猛地站了起来，走出去。一时匆忙，竟然忘记了披外面的斗篷。

    赵氏和罗氏早出了院子，知道她们去见父亲，贺云鸿也就再次往前院走。到了前院的门口，他的小厮雨石正往里面来找他，贺云鸿停步问雨石道：“出了什么事？”

    雨石凑上来低声说：“门口有人拦着凌大小姐不让她进门，叫她村野女子，她的人就在府外说相府亏待了她，她现在上车去勇王府了，二公子追出去了。”

    贺云鸿恨得咬牙：“她要惹多大的麻烦！”他忙走向父亲的书房，见赵氏和罗氏与管家刚刚走出来，个个都耷拉着脸。

    赵氏管着后宅之事，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与外院的管事一起，被叫到了贺相书房中训话。进了书房，她见丈夫贺雪鸿也站在旁边，她后悔让罗氏也来了，平白看自己出丑。

    果然，贺相语气严厉地问：“为何出这等事？！”

    贺府的外院管事忙说：“是小的一时晚了一步！小的原来远远地跟着她们呢，见她们出府去吃饭，就在门里等着他们回来。”

    贺相哼了一声，什么叫晚了一步，明摆着这管事也想看看热闹，他严肃地说：“以前如何，不用追究了。可从今后，谁也不许刁难那个女子，不许有任何对她的挑衅，要将她奉为上宾，听懂了吗？！”

    管事跟了贺相十几年了，见相爷认真了，马上低头：“是，相爷！小的一定严加管教下人！会把那个门子打出去。”

    赵氏心中委屈，后宅的事情全是老夫人的决定，怎么“追究”？现在倒是要将那女子供上不成？她脸气得发红，低头说：“是，父亲。”

    贺相一挥手，管事先退了出去。赵氏低着头竟然没看见贺相的手势，罗氏拉了她一下，才发现赵氏眼里含着眼泪，她忙拉着赵氏出去了。

    贺云鸿一进门，正听见贺相对站在一边的贺雪鸿说：“……你二弟好容易把她劝回来，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了！她现在占着上风！你明白吗？！你媳妇的那个样子看来不明白！你告诉她，不能再起事端了！”

    贺雪鸿一脸郁闷，可点头道：“是！”

    贺云鸿怒道：“父亲，我们就这么惯着她？！”

    贺相疲惫地摇头：“这个女子太过强硬，不知通融，不要再和她有任何冲突！”

    贺云鸿切齿道：“真如母亲所说，她是个祸害！”

    贺相摇头：“她如一把利剑，出鞘就会伤人。可惜，我府没能将她握在手里……”

    贺云鸿不屑地哼了一声，贺相看着贺云鸿说：“我原以为……可是……也不怪你，你毕竟还是年轻，是我没有料到这个女子是如此人物，你母亲根本不能……”

    贺雪鸿板着脸说：“她可算是忘恩负义了！既然知道门户不对，可是我府认了婚事，她还要怎样呢？”

    贺相摆手：“看来这婚事并非是她想要的。”

    贺雪鸿看向贺云鸿——不要婚事，那她为何还嫁了……

    贺云鸿脸红，骂道：“她做梦！”

    贺相叹气：“你们都出去吧！我想先静静。”

    贺雪鸿与贺云鸿一起走出了书房，到了院子外，见赵氏正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站在廊下，贺雪鸿走过去，小声说：“父亲说了……”

    赵氏扭开身体说：“我知道！二弟妹带人去她院子搬嫁妆去清芬院了，我才懒得弄这些事呢！”疾步走开，贺雪鸿看了贺云鸿一眼，忙追着自己夫人走了。

    贺云鸿想了片刻，往清芬院走去，想斥责那个女子一顿，她的确如人所说，毫不要脸面，她这么折腾想干什么？！别以为他不能骂人！

    清芬院的院门外，有一棵大树，凌欣站树下，贺霖鸿和罗氏站在她旁边，三个人看着下人们将嫁妆箱笼一只只地搬入院子。

    院墙的拐角，是一块一人高的太湖石，贺云鸿沿着小路走向假山石，再转出院墙角，到那三个人的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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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欺负

﻿    凌欣带来的几个小姑娘站在门内院子里，也不帮手搬东西，远远地听到夏草在院子里抱怨着：“早知道咱们早上就不把箱子往屋里搬了，累得我腰疼。”

    秋树回答说：“就是！”

    听到她们的话语，罗氏看凌欣，一副不满的表情，凌欣一挑眉：“怎么，看不惯我的义妹们？”

    罗氏哼了一声，刚要说话，贺霖鸿打断道：“你们山寨里没有仆人吗？”

    凌欣摇头，罗氏大概以为山寨买不起仆人，脸上有些不屑，凌欣眼睛一瞥，贺霖鸿忙问：“为何？”

    凌欣一扯嘴角：“因为太危险。”

    贺霖鸿不懂的样子，凌欣说道：“奴仆总是低人一等，有人许是忠心耿耿，可难免有人心中不满：同是生而为人，凭什么你就要高高在上，而我就要俯首帖耳？”

    贺霖鸿问：“这……与危险何干？”

    凌欣说：“山寨依险而居，你道是为何？”

    贺霖鸿问：“因为要防御外敌？”

    凌欣说：“因为我们总是处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里。”贺霖鸿翻眼睛——这不是一样的吗？

    凌欣接着说：“……就更要求内部团结一心。最能让人团结的，不是贬低他人，而是让山寨里的人，都将山寨当成自己的家。云山寨是我的家，也是大家的家。若一日山寨有难，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寨子里的人们，上至孔勇男儿，下至老人孩子，妇人残疾，都会发自内心地为保卫山寨拼死到最后一息。请问，你能保证那些天天任你驱使奴役任意打骂的奴仆们，大难之时，还会因你这个主人对他们的鄙视而留下来为你拼命吗？”

    贺云鸿在山石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院墙挡住了他，拐弯另一边的三个人都没看见他。

    贺霖鸿听这话里话外，多少有指责贺府的意思，笑了笑，叹气道：“我承认，我们府开始做得不妥了，可是小姐你的心胸也太窄了些。若是平常妇人，忍一时，退一步，许就海阔天空了……”

    凌欣一笑，说道：“贺二公子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假装糊涂？”

    贺霖鸿自认平时与人交往，也算是游刃有余，可是跟这个女子说话，竟然有些费解，不由问道：“看出什么来？”

    凌欣嘲弄地一笑：“你说说，世间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

    贺霖鸿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呗。”

    凌欣说道：“错！婚姻的缔结，要么源于社会结构的支持，要么源于情感的需要。”她曾是公司的老总，经常要在大台子上对员工训话。她就是再读书自学，学历上也是没大学的文凭，人也年轻，又是个女的，还是个没结婚的……几条加起来，凌欣总觉得员工可能私下里轻看她，她格外需要在谈吐上压住人，所以凌欣养成了尽量说书面语言，把简单的事讲得复杂些的习惯，与杜方要穿书生服装其实是一个道理。

    贺霖鸿眨眼，觉得凌欣的话很古怪，凌欣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因自己当初贪心，掩耳盗铃不错，可贺府也做得不地道！日后她可以担个七出“不孝”的罪名，但咱们把话得说透了！

    凌欣说道：“无论一个男子多么有用，可是没有女子，就无法有子孙，所以越是重要的家庭，越要注重婚事。”

    贺霖鸿笑道：“这个道理谁不懂？”

    凌欣说道：“远古之时，人们是抢亲的。那时节，看到谁好就抢了。更糟糕的是，母性社会后，女子开始处于弱势，许多时候生了孩子后还会被抛弃。可是随着文明的兴起，人们渐渐明白，人是群居的动物，不仅要住一起，这个群体还要稳定。而社会稳定的基石，就是稳定的家庭。”

    贺霖鸿虽然没有科举，但是书也读了不少，可此时，竟然觉得自己又重回了学堂，被先生耳提面训，自己只剩下了听讲提问的份儿。他咳了一下说：“这个，大家都知道吧？”

    凌欣哧了一声：“你现在当然知道了，可是那时，谁知道该如何建立一个稳定的家庭？”

    贺霖鸿眨眼：“子曰……”

    凌欣一挥手：“没影儿的事！别来那些虚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所有的仪式规格程序约定制度……反正那些表面的东西之下，都有一只无形的手，驱动着人们的行为。这只手，大部分情况下，是利益。你如果看不出这无形之手的动作，就会盲目轻信许多表面的东西，以为靠着些道德礼教，就能让人们甘心奉献，建立个稳定家庭。”

    贺霖鸿完全lost了，半开了嘴，不解地看凌欣，凌欣特别不满地看他：“你真笨！想想呀！如果一个家庭生了女儿，你喂她吃给她穿，可日后就会被抢走，成了别人的媳妇，你还养她干嘛？那些生了女儿的家庭不很吃亏吗？直接扔了不就行了？就是不扔，你会花钱让她受教育？”

    贺霖鸿忙摇头：“那怎么成？那不就没有足够的女的了吗？而且，有的，也不好了。”

    凌欣点头说：“所以社会建立了一套方式，来补偿生了女子的家庭。当男子娶妻时，会向女子家庭付出金钱和物质，表示补偿了女方家庭这些年来对女子的培养和花费，有时，甚至要惠及女子离开家庭后，父母所需的养老费用。这就是聘金，女子出身越高，受到的教育越高，父母所花的精力越多，向男方要求的补偿也就越大，嗯，几乎是等于买卖人口吧。”

    贺霖鸿愕然道：“这个说的也太难听了吧？高门嫁女，聘金自然高昂，那是一家好女百家求……”

    凌欣哼道：“你可真是浅薄！你求，拿什么求？空口白话吗？那边的‘好女’，是怎么好法？一生出来就琴棋书画针黹管家全会了？有哪家说女儿白给？当然，有长的漂亮的，可有几个人敢说光看长相，什么都不管了？”

    贺霖鸿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凌欣让步般说：“当然，如果女方家庭不缺这几个钱，或者交换的其实是利益而非金钱，那么这些钱会给这个女子，让她当零花钱。”

    贺霖鸿说：“就是呀，如果只买个人的话，那和仆人有何不同？”

    凌欣也点头：“对，如果只是买了一个人来，进入男方的家庭，许是无法真心对待男方的家人。”

    贺霖鸿说：“所以要讲孝道。”

    凌欣冷笑：“言外之意，就是我出钱补偿了你的父母，你不是你父母抚养的了，算是我父母抚养了你，所以你该给我家尽孝，侍奉我的父母了！”

    这话震人发聩，贺霖鸿听着特别难受，不禁说道：“也不能这么……这么无情。”

    凌欣点头说：“当然，这时，还要做些笼络人心的事，比如，将家政大权给予这个女子，让她觉得这个家中她有了话语权和财政权，她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是这个家的经营者，而不是个买来的仆人。就如我前面说的，聪明人不会建立一个仆从体系，而是要建立一个家庭。如果一个女子觉得自己是仆人，不说别的，她生气了，偷偷往你的饭菜里吐口水怎么办？”她记起了夏草说的话。

    贺霖鸿知道凌欣又在影射贺府，可只能苦着脸装听不懂，说道：“你这么说婚事，我还是觉得难听。”

    凌欣像是随和地说：“好吧，那就说得好听些：男方的家庭就是一个生意，通过签约和首付，给自己找了个终生的二掌柜。”

    贺霖鸿勉强地说：“这个，倒是也说得过去，可是难道就没有夫唱妇随的情份了吗？”

    凌欣摇了摇头说：“这种架构，其实并不鼓励什么情感，而是强调责任和义务。女方父母得到了付出的回报，日后女方也无需为父母养老担忧，她全身心进入了一个新家，只要好好经营夫家，这个婚姻就能稳定长久，如果她子息不旺，为了这个夫家兴旺发达的长远利益，作为一个合格的经营者，她要为夫婿纳妾，保证子息，这就是所谓的贤惠。可如果有了情感，也许她就会嫉妒，会因自己的私欲，而牺牲夫家的大局！”

    贺霖鸿咽了下口水：“这……这怎么听着像是个管家……婚姻哪里全是金钱买卖？”

    凌欣说：“我刚才说了呀，聘金有时是以利益等其他形式折现的，比如两个家族有政治利益上的相互利用，或有生意上的联盟，聘金什么的，就是次要的，但是婚事的内涵是一样的。当然，成婚就是为了要孩子，这一点是原始目的，无需多讲。”

    贺霖鸿有些心寒，沉默了片刻，说道：“这种婚事，真是件……事情，而非人情。”

    凌欣啧啧道：“你还别抱怨，这其实是个稳定的架构，千百年来，在不容许女子有社会权力，男尊女卑的大环境下，这个模式以聘金补偿的诱惑，鼓励人们投资和培养女子，提高了女子的素质。而婚后，为了让花了大价钱买的女性死心塌地，男方给了女性家庭的经营权，算是一份永久的工作，这种中华文化，使掌握着文明传承的社会主流家庭，作为一个让男女双赢的合理事业，能延续下去，反过来，也承继了文化本身。”

    别说贺霖鸿听着费力，拐角外的贺云鸿，也皱了眉头。

    凌欣继续讲课：“说了你可能不信，天下的几大古代文明，只有中华文明的血统一直保存了下来。如果没有对生了女子的家庭的保障，女性得不到教育，日后也不会有能力教育出优秀的子女，这个文明就无法维持。这一点，在贫困的地区，就能得到证实。当生了女孩子的家庭无法得到补偿时，就会出现溺杀女婴，卖掉女孩，根本不让女孩受教育，趁着女子未嫁，使劲让她干活，压榨她的价值来补偿养育费用之类的事，无人能够禁止，这就是利益之手的力量，它可以超越人性，道德，律条！有朝一日，等到女子和男的一样能创造价值，这些事自然就没了。”凌欣认为，保护了中华文明的家庭文化中的经济学原理，不可忽视。

    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话，贺霖鸿浑身透凉，说道：“你这么说……”

    凌欣叹气：“我也觉得费力啊！我们山寨的军师在就好了，他能帮我翻译翻译。”

    贺霖鸿挣扎着，“不是，我是说，你讲的这种事，真是毫无……毫无……人性！”

    凌欣点头：“的确，这种婚事忽视了人的感情，所以，也有另一种婚事，是由情感来缔结的，两个人不管什么父母的补偿、家庭的经营了，只要两个人看对了眼，什么都不要也可以在一起。”

    贺霖鸿皱眉：“这个，恐不合礼教。”

    凌欣赞同说：“也十分脆弱。因为这种感情弄不好就没了！前面一见钟情，后面就是始乱终弃。所以老辈们反对这样的结合，因为情感最不可靠，两个人一旦没了感情，婚姻就完了，什么抚养儿女照顾老人，都别指望了。”

    贺霖鸿嘿嘿一叹，凌欣也叹气：“当然，最好的，是两种架构的结合，就是又有社会的考虑，又有情份，也就是你夫人对你深情不移的同时，还给你纳妾。”

    罗氏脸上一阵发白，凌欣感慨：“但是，这其实很违背人性，因为男女之情，都有排他性。”

    贺霖鸿皱眉：“排他？”

    凌欣说：“就是如果你喜欢你的夫人，就不希望别人会抱着她……”

    罗氏大红脸，贺霖鸿忙说：“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个问题……哦，这与你的不退让有关吗？”

    凌欣问道：“你觉得我的婚事，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呢？”

    贺霖鸿知道自己的三弟婚前从来没见过这位凌大小姐，自然不是什么因情结合的，自然道：“该是第一种吧。”勇王替他们做了个交易——以贺府的荣华，换这位山大王的协助。

    凌欣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曾经认为这婚事是第二种，才同意了婚事，当然只是一厢情愿……可是此时无需谈那些，要专心讲道理！她对贺霖鸿解释道：“我生命的前十年是个傻子，我母亲挡在我身前，被刺重伤，她临死前的叮嘱唤醒了我，我才变得清醒。母亲死后，我领着八岁的弟弟入安国侯府，安国侯继室孙夫人，怕我弟弟是安国侯的嫡长子，让人打他的脸，我大闹了一场，装傻充愣让安国侯送我姐弟出了府。在我娘坟前，我干爹挺身而出，要护送我姐弟回云城寻找我外祖的亲人。他和韩娘子这十年来如同我的爹娘。我的杜叔秉着江湖义气，一路同行，在我外祖的墓前，为我掌毙了太平侯府派来刺杀我姐弟的刀客。我外祖的朋友程老丈，将我姐弟领入了云山寨，让我们有了栖息之所，他现在已经过世。”她停下来，看贺霖鸿，贺霖鸿眨了眨眼睛，明白了，罗氏还有些不懂，碰了下贺霖鸿的小臂。

    贺霖鸿叹气，对罗氏说道：“凌大小姐的意思是说，我们府的聘金，已经无法买回她母亲的性命，也不能让那个老丈起死回生了。”

    罗氏还是眨眼，凌欣说：“就是活人，你们府也没有表示尊敬！我的干爹干娘和杜叔并不是这亲事里的长辈。”

    贺霖鸿摇头说：“这不公平，这婚事，是圣上指婚给凌大小姐的，不是个山大王的。”

    凌欣嘲笑地看贺霖鸿：“可是你们府里并没有按照凌大小姐来接待我，而是按照山大王来对待了我，不是吗？”

    贺霖鸿一时语塞，有些尴尬。凌欣笑笑说：“我并不介意当个山大王，我早就不是凌大小姐了。可是这里就出现问题了，你们府里按照山大王来娶我，可并没有补偿我山大王的那些亲属们！更贴切地说，从你们府如何对待我，就可以看出你们真心看不起我的山大王家庭！你们不以凌大小姐的身份来对待我，可是补偿了安国侯府，所以你们觉得你们做到了补偿，可以向我索取孝道了。”她看贺霖鸿：“这种情况，叫做错位！是我们之间矛盾发生的起点。”

    贺霖鸿吸气：“凌大小姐，我怎么觉得，和你说话，一点都不轻松呢？”

    凌欣哈哈笑：“好吧，这么说吧，做人要统一！不能首鼠两端！如果你们按照下聘的对等家庭来看这门婚事，你们就该以对安国侯嫡长女的规格来接待我。如果你们按照一个山大王来接待了我，哦，我并不是在抱怨，因为我就是山大王，你们贺府就要完成婚姻社会架构中要求：那就是，如果想让我对新的家庭死心塌地，就要对我山大王家庭做出补偿，最不济，也该表示接受和尊敬。不好听地说，让我觉得你们‘买断’了我所承受的那些养育之恩，这之后，才能向我要求孝道！毕竟，你们娶了别人家的女儿，对吗？”

    贺霖鸿平常能舌头乱跑地胡说，可是此时竟然张口结舌了。

    凌欣笑了：“贺二公子，你看出问题了吗？我还需要讲得再清楚吗？从我的角度看，我的那些救命恩人们，贺府别说什么聘金，怕是连见都不会见他们吧？你刚才也说了，我的母亲已死，你们府就是想补偿，也没办法了。在这种情况下，既然你们府对我的家庭并没有妥善的安排和抚慰，那么我也就不欠你们府‘买断’的父母恩情了吧？你们府怎么能强行要求我认同你的父母对我有等同的养育之情呢？我没有给我娘跪谢，为何要让你父母来代替她？我未能向那些生我养我的人尽孝，为何要孝敬你的父母？让我当堂跪礼已经是占了我的便宜。”

    凌欣的前世，看够了这种传统文化崩溃时发生的混乱，西方文明冲击了东方传统。

    圣经虽然说要敬重父母，但明确说：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西方的所谓爱情婚姻，是只限男女两个人，你爱我，我爱你，咱们是同伴关系，平等互助，一分钱没有也没关系！你爱你妈，我爱我妈，我不让你孝敬你婆婆，你也别让我去给岳母当半个儿子，一辈子不见对方家长几次面也没人说什么……

    在东方，新的时代里，男方已经不可能买断女方所受的抚养之恩，而女方也不可能只有任男方家庭管家这一份工作，但是许多成婚的夫妻，还要求儿媳妇孝敬公婆，在没有足够利益交换的前提下，这种要求变得无理，许多女性不解——我父母供我吃穿，送我上了大学，怎么我要和你妈住一起，孝顺她？我父母怎么办？

    而有些男性，则想甘蔗两头甜：取中华文明的孝顺，和西方文明的只要爱情无需物质，这两个好处，真是太方便了——你爱我呀！自然该对我妈好！

    女性发狂——你难道不爱我吗？怎么不对我父母好？

    男性则说：可我养活了你呀！

    女性答：我给了你一个家呀！我做了家务事呀！

    男性：别人也能这么干！保姆也成！可除了我，你还能找到别人吗？不想过了就拉倒！

    ……

    或者是另一个极端，女方家庭，一个劲儿地索要彩礼，却不明白这后面的意义——一旦卖了女儿，那么后面就几乎要恩断义绝，女儿就该属于对方家庭。在通货膨胀的社会里，多少彩礼其实都无法保证安度晚年，还不如不要把女儿彻底卖了，选择保留日后依靠女儿养老的权利……

    凌欣曾经将自己的看法告诉别人，许多男的都说没人敢娶她了，朱瑞说：“嗯，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如果有爱，就都不是问题……”

    关键是要有爱呀！还要有足够的爱。凌欣前世没有过那种感情，现在看来，对贺云鸿那一瞥之后的爱意，也远远不够让她放弃自己的骄傲和尊严，接受他的母亲！

    贺霖鸿也有些生气了：“凌大小姐心中就只有这些施舍多少吗？人心是肉长的，凌大小姐难道不知道什么是人情吗？”

    凌欣摊了下手说：“我只是将这些东西分割开来，让你看得清楚些。好，我们现在讲讲人情，试问，你的父母，在我这二十年人生中，于我有恩？与我有旧？济我于贫困？助我于无望？”

    贺霖鸿说道：“凌大小姐可曾听过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吗？”

    凌欣切了一声说道：“虚伪！府外路上那么多的老人，你可曾接回来一个孝顺过？外面那么多孤儿，你可曾收养了一个为自己的儿子？”

    贺霖鸿一时无语，凌欣说道：“别说这辈子，就是加了上辈子，我也没见过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对着个老人，无缘无故地就磕头行孝！所谓责任，源起于社会的安排，也有付出和收获的因果关联。赡养是与抚养相对的！如果没有这门婚事，你的父母和我有关系吗？”

    贺霖鸿说：“可是我的父母，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公婆！所谓于情于理，就是道理上不成，那情份呢？”

    凌欣点头说：“是，一般来说，若是没有社会结构的完整，就只好求诸情份。如果一个女子对夫君有心，爱屋及乌，也会接受一双老人为自己父母。”

    她这话，是说对贺云鸿无心？贺霖鸿皱眉想着，没说话。

    凌欣不看他，笑了一下：“你明白了吧？人不能随便地把孝道放在嘴上。孝道，不是虚无缥缈的，其实是一种有价值的东西。当你要求别人尽孝时，要把孝道想成……额，我用我们杜军师的方法吧，想成‘一万两银子’。所以，你不要对我说‘你要尽孝’！而是要说‘你要给我一万两银子！’”

    罗氏一下子笑了，可是贺霖鸿却没有笑，凌欣接着说：“这么一讲，就清楚了，当你管我要这一万两银子，我觉得你是强盗，说不给你这孝道的时候，你要说服我，你可以说，a（？），哦，一，贺府养育了你！这个，此时没有吧？二，贺府对你很好！你欠了贺府的人情！这个，至今我也没看出来。三，你想让我发发善心，愿意这么干！这个，我知道，许多人觉得无理由地行孝长辈，是给自己积功德，说白了，还是对自己有好处才去做。我现在不想从你们家攒这份功德，也算是不利用你们吧！若说能出乎善意地对贬低我的人追着行孝……额，我现在还没这么圣人，也许我多修炼几年，有些仙气儿了，可以勉强为之。”

    贺霖鸿听出凌欣的嘲讽，更加尴尬，可凌欣还在继续：“四，你可以说，你喜欢我的父母呀！快来孝顺吧！这个，恕我直言，你母亲恰好落入了我不喜欢的那类人中，当然，我相信这种感觉是互有的，她也不喜欢我。这没什么！我允许别人不喜欢我，我又不是金银财宝，怎么能人人都喜欢？可我就纳闷了，她不喜欢我，干嘛还要让我尽孝呢？真正的尽孝，是一种感情！一种奉献！无功不受禄，我要是不喜欢谁，那我巴不得那个人离我远远的，她要是上前来说一句，我孝顺您来了，我可不得难受死？我会说，算了算了，我不想欠这个情，您该干嘛干嘛去吧。我更不会跑人家跟前去说，喂，我不喜欢你！可你要孝顺我呀！——这多丢份儿啊！我这不是在管人家要一万两银子吗？这跟乞丐有什么区别？！”

    凌欣理科出身，又学了编程，写游戏，看问题讲究逻辑，说起来一二三四，外加嬉笑怒骂，贺霖鸿哪里是她的对手？只能扁着嘴，脸开始发红。

    凌欣接着说：“五，你还可以说，我们府已经买了你！把聘金给了安国侯府！这个……其实只勉强说得过去啦！我在勇王府看了礼单，聘礼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大堆绸缎，看那些名字，别说四大名绣，十大名绣一个也没有，大约都是你们府放着没用不给人也要烂掉的。可是安国侯没养过我一天，你们不给他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但若是想说用那些东西就买了我，让我遵守孝道，大概不够吧？当然，我可不想就这么欠着你们，你们如果实在需要那些绸缎瓷器什么的，不用管安国侯府他们去要，给我个价儿吧，我会安排人还给你们府……”

    贺霖鸿这下耳朵脖子全红了，他也听说了母亲不喜婚事，贺府在聘礼上很是悭吝，只将将地满足了礼部下聘的单子，多是样子货，但符合标准，没想到对方看出来了……

    罗氏见夫君窘成这样，忙帮腔道：“可是贺府娶了你！给了你这贺家三夫人的名分。日后你在京城，就是贺府的一员，富贵荣华，锦衣玉食，不比你山寨更好？你的孩子是贺府的后代，不是山里的野孩子，这难道不是贺府对你的恩情？”

    凌欣“啊哈”一声：“原来这才是你们想的！你们觉得娶了我进门，就是对我莫大的恩典是不是？”

    贺霖鸿和罗氏都没直接答话，但是表情是那个意思，凌欣点头道：“如果是一个孤女，举目无亲，除了你们家这门工作，别处也找不到栖身之地了，你们娶了那个孤女，也的确是救了她的命吧，所以你们觉得是施恩者……”凌欣边说也边明白了——原来贺府是这个意思！

    她笑着说：“难怪你们给我个破屋子！你们是觉得这个孤女能给贺家带来什么？你们就跟花了大价钱买了个破瓦罐儿一样，不能放上厅堂，只能摆在厨下，是不是？”

    贺霖鸿眨眨眼，罗氏也有些不好意思，凌欣目露鄙视道：“你们怎么没想过一个女子背井离乡，嫁入你府，就算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匪，也有生存和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你们无法满足她的愿望，岂能以恩人自居？！”

    贺霖鸿低了头，罗氏向贺霖鸿靠得紧了些，贺云鸿往阴影里靠了靠。

    凌欣哼了一声：“你们把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太重了！你们这帮势利眼，碰上了我，算是你们踢到了铁板！”见罗氏露出愕然的神色，凌欣伸出一个手指来：“第一，我并不想要你们府这份富贵，我在山寨过得挺好。而且，你们认为好的那些东西，若是我想要，自己也挣得来，只不过我不想再要那些罢了。”

    “再要”？贺霖鸿和罗氏对视了一眼，以为凌欣在说安国侯府，不知道凌欣在讲她的前世。

    “第二，”凌欣看向贺霖鸿：“这世上，哪里有白来的东西！要想享受荣华富贵，就要承担后面的风险！爬的高，摔的狠，吃得多，弄不好吐得多。贺府未来，不见得比我那云山寨更安全！”

    贺霖鸿喃喃地说：“所以你一步都不让……”

    凌欣笑着点头说：“是！一步都不会让！反正我不觉得我欠了你们什么，我不用在乎什么孝不孝，反正我不想在京城久留，反正无论休书如何写，你们怎么说我的坏话，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们是高高相府，我是孤苦伶仃的一人。就凭这一点，你们说什么都没有用！成婚时，大家会觉得是我这个山大王女子配不上贺府，可是我一旦被休，人们就会同情我。最后，大家都会认为你们迫害了一个孤女！勇王肯定会认为你们亏待了我！所以，我当然要与你们针锋相对！只要有一点不合我意，我就会让你们马上纠正！我是个山大王，可不是个温良驯服的女子，为何要住得委委屈屈的？我就是要横行霸道！何况，这不正是你们府想象我的样子吗？”

    贺霖鸿暗叹：这不恰恰是他们府一开始想避免的情况吗？！姚氏设计的婚礼，不就是为了打压住山大王，不让她称霸府中吗？可怎么现在真成了这个样子？竭力去避免的，反而成了现实！他郁闷地说：“你知道你是在欺负人吗？”

    凌欣笑出了声：“欺负你又怎么了？这门婚事，从各个方面讲，都已经名存实亡。你们能欺负我，我为何不能欺负回去？你们不懂得平等待人，以为你们府娶了我，我就得受这个气。那我就得气气你们！你们媚上欺下，不要说我如果是皇家公主，就说我如果真的是在侯门长大的凌大小姐，你们敢如此不敬吗？你们敢让我坐在破床旧被子上？可你们就敢这么对我，因为你们以为我是个孤女，不敢对外人说，所以你们欺软怕硬，毫无气节可言！”

    贺霖鸿嘟囔着说：“这个……是……不对……”

    凌欣笑：“这个不对？不对的地方多了！你母亲是谁？我从来都不认识她！若是没有情分，我为何要尊重她的指示？她知道我是谁吗？就因为我是个山寨女子，她轻蔑我，就敢让我长跪不起？你们看着觉得有理，那我的弟弟干爹干娘，我的杜叔会怎么看这件事？我的那些山寨弟弟会怎么看？他们如果急了，来府中要你们下跪，这也有道理了吗？你知道什么叫仗势欺人吗？”

    贺霖鸿勉强招架着：“那不是她觉得你是媳妇吗？！小辈儿不都得……向长辈行礼吗……我小时候成天罚跪呢……”

    凌欣说：“那是交换！你父母觉得养活了你，就可以随意惩罚你！且不说这种行为是不对的，这里我们不又回到前面说的孝道问题上了吗？”

    贺霖鸿绝望地犟嘴：“可是，我母亲不是不明白你说的那些吗？她是个后宅妇人，你就不能放她一马？她只是按照常理行事，想看你是否能尽孝道……”

    凌欣一摆手说：“什么是常理？她的常理是侮辱人贬低人吗？世间的常理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众生平等！是心灵的自由，思想的漫游！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是万般带不去，只有业随身！是如果你不能帮助，至少不要伤害！”

    贺霖鸿怔怔地看凌欣，凌欣笑着对他扬了扬眉说：“你看，我也算知道些常理，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要让人长跪来给自己面子的常理！你们所说的孝道，不过是一种控制人折磨人的手段！伪善而残酷！扭曲了多少人的心灵！世上本来无需说什么孝道，只有情感！有情自然有体贴温顺，无情，则只余义务和责任！大讲让别人对自己尽孝时，就暴露了自己的无情无义和贪婪无耻！你们府但凡有一点良善之心，就会对一个陌生的孤女心生怜悯，不会借着什么孝道的理由去压制一个你们见都没有见过的女子！你母亲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常理，是心地！正碰上我也不是个良善可欺之人！”

    凌欣就差把手指到贺霖鸿鼻子上了：“你听着，死亡到来的那天，谁也带不走钱财和地位，人人都是赤手空拳地离开。这一辈子的所作所为，搞不好要决定你灵魂的归属。所以，别跟我说什么婆婆媳妇，什么长辈晚辈，什么男的女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是干的事！谁也别想着去占别人的便宜，有得必有失！你们可以日后以不孝之名休弃我，但别以为我真欠了你们什么孝道！若我真欠了你们府什么，那就是欠给你们一个教训！——日后别狗眼看人低，随便得罪人！”

    贺云鸿在后面气得发抖，可是他心里知道这个女子说的都是实情，他们现在对此别无办法。

    有这么骂人的吗？罗氏有些惊慌地看贺霖鸿，贺霖鸿被骂得垂头丧气，少见地耷拉着脸，沉默不语。

    院子里搬完箱笼的人们成队地出来了，夏草在里面没有形象地大喊：“姐姐，进来呀！冬木把点心放好了！茶也沏上了，是你喜欢的黑色的茶呀！王妃给的哈！幸亏我们自己带了！不然还不得喝井水？！姐！下午茶了！”

    凌欣对两个人一点头：“告辞了。”

    贺霖鸿下意识地说：“黑色的茶有什么好喝的！”

    凌欣翻白眼：“贺二公子，您管得也太宽了吧？！”往院子里走去。

    贺霖鸿突然说：“凌大小姐口口声声说贺府对你不好，夫君无情，可就是真的如此，凌大小姐的回击也过于狠戾了，像是恼羞成怒啊！一点都没有冷静大方的风范！”他把“羞”字咬得格外重。

    已经走出了几步的凌欣停步，慢慢地转身，贺霖鸿的脸上又带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凌欣也笑了，对他低了一下头：“贺二公子教训的是，这是我的一个巨大缺点，但是要让我改，真的勉为其难哪！你也知道，我在山寨长大，不认字，不读书，不明理，哪里有什么分寸？气涌上来，玉石俱焚，谁站在我面前谁倒霉！贺二公子只好担待些吧，哦，别忘了告诉大家我这个弱处！让那些不长眼的少惹我！”

    贺霖鸿不买账：“作为一个不识字读书的人来说，凌大小姐的见识倒是太出众了些。简直是出口成章，头头是道呀！”当初是谁说凌大小姐粗野不懂道理来着？你出来，我不打死你……

    凌欣稍微躬身：“多谢夸奖，我也意识到了。”她抬头45度角做惆怅状：“没办法呀，我就是喜欢胡思乱想！”然后对着贺霖鸿做作地哼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进了院子说：“把院门关上吧！”咣当一声，清芬院的院门就关上了。

    罗氏愣愣地看院门，然后愕然地看贺霖鸿，贺霖鸿垂头长叹：“好不应该啊！”

    罗氏点头：“是呀，这凌氏真的不该娶的。讲的都是什么呀！这是说不用尽孝了？胡搅蛮缠，一点没有道理！”

    贺霖鸿抬头看她：“正好相反！勇王比三弟看得准！你日后别跟着他们胡说了，有空来和她聊聊，对她要好好尊重。”

    罗氏惊讶：“为何？”

    贺霖鸿已经累了，挥手道：“你就听我的吧，我出去喝酒了，今天可真够烦的……”他一天被这女子教训了三次！早上谈判，出去追车，现在又这么一下子！他这是得罪谁了？！他走出几步，忽然又转身，对罗氏行了一礼，罗氏不解地看他，贺霖鸿说道：“小生谢过娘子！”

    罗氏笑着一甩袖子：“你就知道胡闹！”

    贺霖鸿直起身，看着罗氏叹息了一声，不再多说，一路走了。

    罗氏也带着丫鬟婆子离开，贺云鸿从阴影中走出来，沉默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他没有穿外面的斗篷，方才来回走并没觉得冷，可在阴地里站了半天，就感到了寒意，只是这寒凉似能帮着他尽快冷静下来。

    贺云鸿年少成才，心思深沉。他已经在吏部快两年了，平时处理政事思维缜密冷静，不为情绪左右。他行走间，慢慢地控制住怒气，整理自己的情绪：

    方才，他还想来斥她假装不要婚事，要挟贺家。可是现在他听出来了，这个女子思维偏激，玩世不恭，蔑视所有纲常礼教，大逆不道！她此时对贺府没有一丝一毫的容让之心！她怒愤之下，根本不会介意贺家的安危，因为她没把这里当成她的家！惹恼了她，她只需告诉勇王……父亲是对的，这事的确不能再激化了！

    他虽然恼火她的冷酷傲慢，可他也听明白了，从她的角度来看，贺府既然没有接受她，她怎么闹都不为过。

    这种性子可不是简单的蛮横，这是暴烈！那时看她在人前失仪，谁能想她其实不是个小土匪？！她何止是山大王，她简直成了女王了！母亲想驯悍，真的没错，她的确是个悍妇啊！可是方法错了！这种人，根本不能硬碰硬，只能以怀柔之策，让她先认可这个家，然后才能改变她……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勇王那个混蛋，对自己一点都没有透露过这个女子的性情！大概他知道一说，自己绝对不会同意！打死也要退婚！——从此家无宁日，谁受得了！

    那时母亲说勇王拿自己当了报恩的礼物，虽然有些尖刻，可是他心中何尝不觉得勇王有这个意思！退路什么的，真显得太遥远！现在从性情上看，她的确不该嫁入贺家！哪个新妇，会一受挫折就对夫家仇视如此？！这哪里是退路？这是添乱！贺家真不需要再多的敌人了！

    好在看来她是真的不想维系这个婚姻，要甩手离开了。可这么一来……

    母亲简陋婚事，是因为这个女子日后会从贺府得到巨大的利益，大家都觉得她不配——堂堂贺府三公子，探花郎，娶个小土匪，有什么可操办的？！但若解除婚事，她还担下了罪名，那么她没从贺家得到任何好处，不欠贺府分毫，而贺家，却立显刻薄寡恩了。

    自己原来欠了她母亲的恩情，因为要娶她，本是还得彻底。但真若休了她，那救命之恩就又一次欠了下来。说到底，如果没有她的母亲，自己此时已经没命了。就是不以婚姻方式补偿，贺府也从来没有报答过这个女子……

    那些市井传言害人不浅的地方，是真假俱在！她的确不安分守己！可她不是无理取闹，是有理取闹！这简直更让人头疼！她哪里是无知？她是知道得太多了！才这么不依不饶！她哪里是不孝？她是孝敬她的山寨！她在安国侯府打闹，肯定是想离府！就像现在，她也想折腾出去！……

    贺云鸿忽然想起许久以前，父亲警告过自己，人们造谣时，根本不会顾及条理，只会一味媚俗，专注隐私，往不堪处着眼，不可不防……可现在看来，自己就是没有全信那些说她恶毒下作的市井传言，也受了影响，先入为主……虽然按理说，她也应该是那样的人才对，她自幼上山落草，能在哪里受过教习？……

    可她怎么能有这样的思辨？条理清晰，自成一体。他就是身为探花，也无法不承认这个自称不读书不识字的女子，看事物的角度，破古今之陈，入木三分，语言如刀似剑，沉重的道德礼法，成了利益的遮羞布；常规例矩，变得可笑荒诞；即使是至高无上的孝道，也被说得如此不堪……在她的眼中，那些他自幼熟悉依赖的思想，怕都是重重束缚吧……

    幸亏她今天把火发到了二哥贺霖鸿身上，骂了他一顿，他一向脸皮厚，骂就骂了，若是真骂到自己头上……

    贺云鸿胸口莫名不畅，走入自己的院子，绿茗迎上来，见贺云鸿眉头微蹙，就笑着安慰道：“公子不要烦忧，老夫人一定会再给公子……”

    贺云鸿一垂眼帘，理都不理地走入了自己的书房，将门一关，躲在里面到了晚餐时才出来。

    老夫人卧床，各院自己吃饭。贺云鸿像是没有胃口，无精打采，只吃了两筷子素菜。

    想到明日公子要与那个山大王一起去勇王府回门，绿茗开始担忧起来。

    这一夜，贺云鸿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总像是回到那院墙边，听到那个女子连笑带骂的声音，有时觉得不是贺霖鸿在挨骂，而是自己站在她的身边，被她骂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真的被骂的贺霖鸿反倒没这么难受，他出去和一帮朋友大吃大喝了一顿。席间许多人问起他三弟的新婚，他其实特别想跟大家说说今天贺府发生的破事，他怎么被他不想要婚事的三弟妹骂得快吐血了，可是他知道一点都不能透露，只能呵呵笑着说些“很好呀”“很不错呀”之类的话。等到喝得晕晕乎乎之后，他高兴起来，击板大声歌唱，闹到了夜里，才被人架回了贺府。

    贺相忧心忡忡，去看了卧床的姚氏。姚氏一见贺相就无力地流眼泪，特别委屈。贺相见她衰老脆弱的样子，也不能责备她，更不能多说这门婚事给贺府带来的危机。只能反复劝她放开心怀，好好休息，然后自己宿在了外院。

    贺相在床上长吁短叹，真是挺后悔的！

    他以前没拦着，因为迎娶新妇本来就是后宅主母治下的事，姚氏定下来的，贺云鸿都听从了。男主外，他一朝左相，难道要去理后宅之事？何况，这事他本来真没当回事！一个毫无背景身份的山寨女子要嫁入相府，姚氏心里憋屈，不想大办婚事，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还是在内院，外院的宴席照样宴请了各方宾客。让她住了旧房子，可能听着不好，但是比起在姚氏身后站一天规矩，抄一天经，弄不好还罚跪什么的，住个旧房不痛不痒的，算什么呀！大家一听就明白，这不过是对她身份的一种提醒，结合以前市井上她被败坏了名誉，这就是让她别想在贺府撒野的意思。

    不要说大户人家，上在皇宫，下到平民小居，自古以来，哪里有婆婆不拿捏下新过门的媳妇的？而那些新妇，谁不是敛眉低首，先承受下来，向夫家表示一心一意的孝敬，也以此机会博得夫君的好感和敬重？

    她救了勇王，勇王给了她亲事，可这怎么看都是桩对贺家不公平不般配的亲事啊！贺家应了下来，何尝不是向勇王表示忠心，勇王该体谅贺家的苦衷！如果这真的是个平常乡间女子，她受了这些该不会说什么，哪怕她真的去向勇王说了，贺云鸿与勇王十几年的交情，可与她才多长？嫁入了这么个高门人家，得了三郎这么个郎君，她还抱怨，勇王会觉得她不懂事的！

    但是谁能想到是这么个女子！身材健康挺拔，宜子孙！天庭饱满，地阁匀称，鼻梁高宽，嘴唇红润，宜夫君！眉清眼亮，反应迅速，不是个山寨的蠢女！这么个媳妇，是配得上三郎的！这个女子要是去向勇王说她在贺府的遭遇，勇王就会觉得贺家不知好歹了！可是贺家冤枉啊，贺家不知道是这么个人哪！他真该以前要求见见这个女子！那时怕勇王觉得自己不信他，就没敢提，可实际上是不信他呀！反而去信了那些说这个女子野蛮无礼的话……

    贺相在黑夜里叹气：可她的确不懂事！如此任性，如此骄傲，不懂人情世故，不懂退让！同时又懂事，懂如何还击！现在竟然说不要婚事！三郎却还在那里较劲，自己不能说什么，这个儿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万一说让他去……他就更不会去了！……真让人头疼啊！……不知明日回门，会不会有什么事……

    晚上，赵氏对着自己的夫君贺雪鸿哭了半天，她真是气得要死，“妾身嫁来这么长时间，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贺雪鸿虽然也不喜欢那个女子的脾气，可是本着责人不如责己的原则，还是批评赵氏：“你呀，身为大嫂，该有气度，那时在房中，你的口气……”

    赵氏抹着眼泪：“什么口气？！她的那个样子，穿得就是个土匪样子！你还让我要低声下气的对她说话吗？她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贺雪鸿饱读诗书，觉得这些女人家争短较长的事情，都不符礼教！说道：“君子修身为上，有什么要先检讨自己，不要抱怨他人。我去问问孩子们的功课。”就起身去书房了。

    赵氏一口气闷在胸口，半夜没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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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回门

﻿    次日是新妇回门之日，一大早，门外就有人送来了水和一些食材，院子里有小厨房，凌欣知道回勇王府会有一顿吃喝，就说道：“别忙什么了，弄个面条窝几个鸡蛋就行了。”冬木答应了，那边做早饭，这边秋树就给凌欣梳妆。

    为了照顾勇王的感情，凌欣自然穿了喜服，甚至梳了个已婚妇女的发式。

    虽然这婚事到了这个地步，凌欣也并不怨勇王。她牢牢地记得自己读过的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子一天发现门口有条烂鱼，就厌恶地扔了。第二天，又一条！她扔了后很生气！第三天就在附近等着，准备好好教训下那个来捣乱的人，结果，她看到了一只她喂过的流浪猫，把一条鱼放在了她的门口……

    这一世，凌欣一再告诫自己，要珍惜别人的好意，即使他们的好意并非自己所愿。就如她从来没有对逼婚的韩娘子恶语相向，即使勇王给她的这件婚事跟那条烂鱼差不多了，但凌欣也绝对不会去伤害勇王，她总想起勇王身着华服，在那个高大上的书房中，双手五指对上拢成球形，歪头向自己显摆地笑的样子……这个熊孩子！

    梳妆后，早饭就好了。几个人刚吃了饭，还没有收拾碗筷，院门外就有一个婆子的声音说：“请小姐到府门上车。”

    凌欣对小姑娘们说：“别洗了，我们先回去见兄弟们。”

    冬木忙说：“我还是留下来吧，洗碗，也看着屋子。”

    夏草犹豫了下，说道：“我也留下来，我实在受不了见了他们不说实话，一个弄不好，我就会都跟韩娘子说了。”

    凌欣笑：“你还真有自知自明。”她看秋树和春花：“你们肯定能管住嘴？”

    春花有些迟疑：“我不知道……”

    秋树气呼呼地说：“我能，我能死咬着不说！”

    凌欣说：“那就秋树跟我去，你们其他就在院子里吧，别到旁处去，也别让人欺负了。”

    夏草说：“放心吧，姐姐！”

    凌欣带着秋树走出院门，见罗氏在不远处站着，就大声对门边的人说：“我不在的时候，贺府的人不得入我的院子！”以免有人打扰自己的人。

    门边的婆子看了看罗氏，罗氏点了下头，那个婆子点头说：“好，就听小姐吩咐。”

    凌欣一愣，人家答应得这么好，倒显得自己是个恶霸了。罗氏做了个手势，凌欣跟着她走向前院。冬日寒风迎面，凌欣的口鼻呼出热气，罗氏说道：“前面有软轿等着。”凌欣摇头：“我走走挺好的，你若是累了，就别陪着我了，我记得去前面的路。”

    罗氏迟疑了一下，也的确太冷了，就点了下头离开了。

    凌欣带着秋树走，沿途看见人也不睬，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可是那些仆人们都稍微退后了一步，没有人像昨日那样向她炸刺儿了。

    贺云鸿早上起来就觉得昨日胸中不舒的感觉依旧，他不想吃东西，可这是回门，他不得不去，怎么也得吃些，就只吃了几口粥。绿茗心疼地劝了两句，“公子，多吃些吧。”她见贺云鸿神色勉强，猜测该是因为他要回门心情不好吧？又觉得高兴了些。

    贺云鸿一摆手起身，绿茗拿过喜服，虽然知道公子去勇王府那边怎么能不穿喜服，可服侍着贺云鸿穿上红色绣着金龙银凤的喜服，看着公子即使脸色稍微发白，可显得玉树临风的样子，绿茗眼中又有了泪光。她仔细看贺云鸿的脸色，想看到昨日贺云鸿愤怒的神情，可贺云鸿只是一脸阴沉——这次，那个女子怎么也该穿喜服吧？不会又出幺蛾子吧？

    临去府门，贺云鸿自然去看了母亲，他坐在姚氏身边，姚氏知道今天他要回门，拉了他的手好久好久，才很虚弱地说：“儿啊，你……你……”

    贺云鸿直觉地明白，母亲是想让自己说些那个山大王女子的坏话，可是此时，他忽然有些头疼，只说道：“母亲好好休息。”

    姚氏又喘息了会儿，说道：“你可别离那贱人太近……”

    若是昨天，贺云鸿会爽快地答应——他巴不得能躲多远躲多远！那时他怒火中烧，觉得那个女子竟然不孝自己的母亲！她根本不配是自己的妻子！

    可是昨天听了她的话……他都没有和她洞房，她觉得她根本没嫁人！所以她不把贺府当成她的家，不把自己看成她的夫君，更不会将自己的父母看成她的父母！如何让她孝敬？何况，那个女子说要求别人孝顺形同求乞的话真是刺到了他。贺云鸿心中何等骄傲——我如果想要什么，你该自己双手捧上来给我才对，我用得着问你要吗？！这么想，自己什么都没有给她，却口口声声要求她孝敬长辈，却显得小气了，像是她说的在占她的便宜……

    他忙止住自己的思绪，母亲自幼对他呵护备至，爱护极端，对他而言，他必须孝顺母亲，以偿还母亲的深恩！贺云鸿对姚氏温和地说道：“母亲放心……”

    姚氏见儿子如以往般顺着自己的心思，满意地点了下头，可她看到贺云鸿穿的红色喜服，觉得特别刺眼！

    姚氏小时候长得美丽可爱，尽得父兄的溺爱，她只需稍微一蹙眉，一撒娇，人们就会顺了她意。当然，她也知道大概的道理，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成婚后，夫君对她是百依百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贺九龄在朝堂上已然费尽心力，回家来，就图个松弛，娇妻要什么，给她就行了，耳根也清净。

    贺家书香清流，有世家的背景，虽不是豪门，但贺九龄的父亲素有文名，以贵立身。贺九龄青年时得中金榜，被榜下寻婿的高门看中，说下了亲事。

    亲事定下时，贺九龄之父已逝，贺九龄有个长兄，在少年未成亲之前得病故去。失子丧夫对贺九龄的母亲打击极大。她本来就是个温和的妇人，喜欢安静，不喜与人争执，失去亲人，让她心如槁灰。贺九龄成亲后，她见儿子夫妻美满，就更加放弃了世情，遁入佛学，常年在后院读经礼佛。姚氏每月只需在初一十五向婆婆见一下礼，其他时间随意。而贺霖鸿一出生，贺九龄的母亲就过世了，贺九龄三年守孝后的复出，还是姚氏娘家人安排的。

    贺九龄因家世简单，不牵扯太多世家豪门，入了皇帝的眼，逐渐委以重任。姚氏认为，贺相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是得了她娘家的支持，军功章上有她的一半。在贺府，一直腰杆挺直。京中哪个稍微有点地位的人家，不是妻妾满堂，可贺相别说没抬过妾室，连提都不曾提过，一心全铺在了朝事之上，可见是对她格外敬重。

    贺家两个娶进来的媳妇，都是知书达理之人，赵氏因年纪轻轻就掌了相府后宅，对姚氏感恩戴德。而罗氏因无子总觉得矮了半截，对姚氏都是只说好话巴结着，多少年如一日。

    这么美好的生活，突然之间结束了！姚氏觉得被人羞辱了！她本来卯足了劲儿要制住这个传说中的粗野女子，可怎么怎么都没有想到，竟被对方骂了！这太……太……太无法接受了！姚氏怒极！怨极！就如久也不曾动用过的一条肌肉，猛地被抻拉，撕裂开绽，疼痛难忍！

    她恨不能杀了她！

    姚氏脑子里一次次地回放那个山大王将酒倒在地上的动作，说自己“没有德行”的话，此时又想起来了，再次气得发抖：“不知恩的下贱货色！竟敢咒我死！我真希望你能马上休了她！让她滚出府去！”

    昨天贺云鸿就是这么觉得的！他那时在堂上就说要马上休弃了她！可此时，他似乎听到那个女子说……

    贺云鸿心中堵得厉害，点头道：“我明白。”

    姚氏舒服了些，闭上眼睛叹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贺云鸿眉头微皱了一下，想忘掉那个女子说的有关孝道……

    他觉得他像是被撕开成两半一般，过去理所当然的，现在竟有另一面……他的心乱了，可表面依然平和，低声说：“母亲要好好保重，莫要烦忧。”

    见贺云鸿态度很好，姚氏点头，终于说：“你去吧，晚上再来看我……”

    贺云鸿习惯地回答：“是，母亲。”站了起来，行礼后出去了。

    他走向贺相的书房，准备到那里告别父亲。他虽然没有昨日那般烦躁，但胸中更加难受！他真有些后悔去清芬院听了那个女子和二哥的谈话。他的听力绝佳，记忆力也好，那个女子的那些嚣张话语，总浮现在他脑际，完全打扰了他的正常思维！关键是他不仅回想，还能繁衍出许多相似的主张，涵盖其他……什么叫无形的手？官员若是没有足够的薪饷，道德教育能阻止他们贪污吗？高薪可以养廉吗？可如果高薪，朝廷无法负担，必须要清减官吏，这个动作太大了，会动摇根本，外有强戎窥伺，内有太子忌惮……朝廷现在对大族的管理颇感吃力，那若是将家中土地数目的多寡列为税收一款，土地众多者，单亩税收量加重，那样富户就要多付税，中小家庭负担减缓，是不是就会限制大家族的膨胀……

    不！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宁可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话！就让他在他原来的路上继续走，被认可，被称赞！一切都有条有理，按部就班！他熟读经典，对事物已经有了一套见解，都有据可依，有理可循！他只想按照以前的方式看这个世界！他要做个对母亲全心尽孝，一切依从的孝子，他不想去评判母亲的言行是否良善，他不能！子不言父过！告发父亲的人，哪怕那父亲是有罪的，儿子也要被以忤逆之名判死罪，算是双罪并罚——父债子偿，外加不尊父长！

    好吧，即使孝道真的是她说的，是一种控制人的手段，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手段吗？无论长辈多么不对，晚辈都不能违拗，否则就会乱了规矩！就如父亲所说，若是在平常人家，那个女子昨日就会被杖死了！那个女子不也是说了吗？社会……该是人世吧……的稳定，依靠家庭的稳定，如果晚辈可以反抗长辈，那么谁能当家做主？如果没有一家之主，那么一个家庭听谁的？！就如后宅，如果不尊敬母亲，那岂不是要各自为政、各行其事了？那不就乱了吗？家一乱，国不就乱了吗？……

    不，他真的不想再去回忆她的话！他无需被一个乡野女子的大放厥词影响！……他一定要忘记那些！她狂妄，她不知恩……恩？嗯……她太激烈！她心胸狭隘！她怎么能知道《楚辞》？道听途说……她脾气暴躁！她绝对不适合自己！不适合贺家！必须休了她！……

    他下意识地皱着眉头，走在他身边的雨石见他这个模样，知道三公子是在纠结。雨石不解：他纠结什么？昨天不是挺生气的吗？今天接着生不就得了？

    贺云鸿进了父亲的书房，贺相看来也是一夜没睡好，脸色发暗。

    贺相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个儿子分说利害——亲，赶快去把那个女子哄好呀！咱家就靠你了！父母给你这副好模样，你怎么能不用啊！……

    见到父亲担忧的神色，贺云鸿忽感歉疚，对父亲行礼道：“父亲，我……要去勇王府了。”

    贺相点头：“你……”昨天已经说过了，何必再讲？贺相仔细看贺云鸿，发现贺云鸿情绪不高，但不似昨日那般躁动，没了那愤愤之意，忽觉许是有可能，就点头说：“你要对勇王多加感谢。”

    若是以前，贺云鸿真是特别不喜欢听！可是现在，竟然觉得有些沮丧！他沉默了片刻，对父亲行了一礼，出了书房。

    他到了府门时，有人告诉他说已经去叫凌姑娘了，他就在府门边站着，片刻，就见凌欣一身红衣短袄长裙，脸色红润，步履矫健，从院子里如风般行来，裙裾微飘，到了他面前连停都没停，眼睛看也不看他，直接掀了府门处的马车帘子自己坐了进去，然后伸出手来，后面的秋树当仁不让地手一搭就被凌欣拉了进去，啪地一声，帘子放下了。凌欣在里面说：“去勇王府！”

    贺云鸿咬了咬牙，转身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今天不是迎娶，他就不骑马了。

    他觉得马车的颠簸很难忍，虽然披了斗篷，却像是没穿。他努力平息自己脑子里的纷纭思绪，专注吐纳，想让自己轻松些。

    马车一进勇王府，就听到里面一片喊：“姐姐，姐夫到了！”“鞭炮！鞭炮！”“回门还放什么鞭炮呀！”“反正上次没用完，再放一遍！”……

    贺云鸿两日前听到这些喧闹，觉得很不耐，现在倒是觉得没那么烦躁了。

    凌欣昨天大骂了贺霖鸿一顿，算是出了气，又知道在贺府不会待长，半年后就能回云山寨了，心情挺好，一下马车，见到这些弟弟们，就喜笑颜开。

    外院的人们见了，又是一阵骚动：“姐！你还好吧？！”“姐，看来好高兴呀！”“姐，你穿红衣服真漂亮！”“姐……你怎么变了……”“你又哭！哭什么呀！姐哪儿变了？！”“姐的头发不一样了……”“当然啦！姐嫁人了！”“姐！哇……”“去去去！就知道哭……”一大帮人簇拥着凌欣问话。

    贺云鸿下了马车，立刻循声望去，见一个高高的少年，正低头对着凌欣抹眼泪，凌欣笑着对他说道：“重山长这么高了，就不哭了吧？”

    另一个少年一把将高个少年推开：“姐！别理他！他就是想让你给他擦脸！从小就这样！脸皮真厚！”

    那个叫重山的少年人可怜巴巴地眨着泪眼看凌欣，凌欣失笑，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羞了羞那个少年，高个少年破涕为笑……

    有人一拍贺云鸿的肩膀，贺云鸿忙收回目光，见一身轻甲的勇王笑着站在自己面前，他忙向勇王行礼，勇王柴瑞眼中发光地瞪着他问：“云弟，你高兴吗？”

    贺云鸿心中泛起苦意，可是神色尴尬地点了下头，勇王哈哈笑，在他耳边说：“我就知道，姐姐那么聪明，是能配得上你的人！”贺云鸿想起昨天凌欣对贺霖鸿的那顿骂，自己都胜不了，脸涨得通红，表情僵硬。

    勇王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四五天了，那边有事，昨天就有人来叫我了，可我等到现在，一定要见你一面，看你认了才成！我得马上出城了，你自己进去吧，余公公会关照你，云山寨的梁寨主十年前和咱们一起联过手呢，杜壮士和韩壮士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好好跟他们吃顿饭，我们有空再叙啊！”勇王从来没见贺云鸿的脸红成那样，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哈哈哈！他知道他错了！现在时间太紧，以后再好好说！

    贺云鸿向勇王行礼告别，勇王点头转身，又向人群中的凌欣招手，凌欣忙笑着行礼，勇王见凌欣笑得开朗，心情更好，觉得他完胜贺云鸿！

    勇王边走边对凌欣说：“姐！新婚快乐呀！我先走了，王妃在里面等着你呢！”

    凌欣笑着说：“多谢殿下！”

    勇王笑呵呵地带着自己的一队军将出门上马离开了。

    见勇王离开了，贺云鸿刚刚暗舒了口气，上次贺云鸿见过的凌欣的弟弟闪身过来，笑得露出白牙，向他行礼，欢乐地叫了一声“姐夫！我叫梁成，我们又见面了！”梁成他们到这里来，勇王府对他们一直很好，以致梁成根本没有什么因自己是山大王而自卑的感觉。

    见他如此热情，贺云鸿说不出地不舒服，只能轻微地点头。大家只觉得这京城的探花郎就该如此端着架子才对，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梁成不由分说拉了贺云鸿的衣袖，推开前面的人，嘴里喊着：“让开让开，带姐夫去大厅喝酒了！你们别挡着！”

    人群簇动中，贺云鸿隐约看着凌欣与一个衣装朴素的妇人说笑着往后宅走去，她的胳膊紧挽着那个妇人，显得特别亲昵。

    贺云鸿带来的贺府仆从被勇王府的人带走了，到偏厅去吃饭，贺云鸿的书童雨石努力在人群中拥挤，想跟着贺云鸿，最后也被云山寨的少年们强拉住，说他们会照顾姐夫，被留在了外围。

    梁成拉着贺云鸿一路疾走，到了一个摆了好几张大桌子的大厅里，却不落座，大声说：“你们快去叫杜叔和我干爹呀，我跟姐夫说几句话。”扯着贺云鸿进了小偏厅，砰地就把门关上了。外面有人使劲拍门，大声说：“喂！你不能这么霸占着姐夫呀！”

    梁成根本不理他们，对着贺云鸿一笑，神秘地说：“我给姐夫带了礼物，想亲手给你，婚礼前不好去见你，那日姐夫来迎娶，也没有机会。现在赶快给你，免得一会儿我被他们灌醉了，就记不起来了。”

    贺云鸿浅淡地笑着，礼貌地说：“梁寨主不必如此客气。”

    梁成看着贺云鸿笑得调皮：“姐夫，你真棒！这么沉得住气！我姐一定喜欢！她从小就让我一定要会酷！她说酷就是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动声色！喜怒哀乐，不能挂在脸上。我过去总弄不明白，可现在看见了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边说，边从胸前掏出了一只狭长的木盒子来，塞到了贺云鸿手里，说道：“你看看，一定会喜欢的！”

    盒子看着就是普通的核桃木，浮微雕了些松竹梅。贺云鸿犹豫了一下，推开了木匣上层的盖子，里面的黑色绸底模子上，并排放着两支玉簪。一支通体白色，簪头是竹子，中间镶了一圈金子，正是多年前他给了凌欣的玉竹簪。另一支，却是通体湛蓝，与白色玉簪相配，簪头雕成了同样的式样，也在同等高度的地方，镶了一圈金子。

    梁成指着白色的玉簪说：“你还记得这支白色玉簪吗？那年在晋元城，我们几个一起动手，才干掉了那个戎兵。姐姐告诉我，姐夫就是那个用簪子扎了戎兵后膝的孩子，我一直记得姐夫那时的行动，真是勇敢仗义！后来，有人来救你们了，你将这簪子给了姐姐，当时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段。姐姐捡了起来，我们进了安国侯府，这簪子就没了，该是他们打我时，姐姐和他们动了手失落的，可是后来，竟然被镶好了，又送到了云山寨，姐姐就给了我……但实际上，还是该算是姐夫送给姐姐的！我找人给姐夫做了这枚蓝玉的，和你给姐姐的玉簪配成双。这支蓝玉净澄无暇，如姐夫给的簪子一样，也是极品美玉，算是我替姐姐还给姐夫的定礼！愿姐姐和姐夫，一辈子如这双玉簪，相依相伴，心诚意坚，吉祥幸福！”

    听着梁成的话，贺云鸿觉得咽喉一阵发紧，恍然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时的自己，勇敢而仗义吗？十年后，自己还担得起这样的赞扬吗？那个提刀推开他们，迎向了戎兵的女孩子，贺府对她做了什么……

    贺云鸿脸上又现出红晕，梁成以为贺云鸿害羞了，笑着说：“姐夫竟然脸红了？这才像是和我一样大的人！不然我可太惭愧了！”

    贺云鸿几乎说不出话来，将手中的木盒盖子推上，虚弱地说：“多谢……”将木盒放入自己的怀中，觉得盒子沉甸甸的。

    梁成一拉他的手臂：“谢什么呀！姐姐和姐夫都是有情有义的人，你们一定会成为一对美满夫妻！杜叔说云山寨不能和姐姐搭上关系，可姐姐是我的亲姐姐，拉扯了我和云山寨一帮兄弟姊妹长大，无论外面人们怎么看怎么说，姐夫就是我的亲人！我可是云山寨的寨主呀！你既然是我的姐夫，就也是我们云山寨的姐夫了！我们山寨是个大家子，兄弟姐妹们都重情谊，日后姐姐姐夫有什么事，你们都不用说一声，我们赴汤蹈火，也会来帮助你们的！”

    贺云鸿看向梁成，梁成的眼睛清亮坦诚，让人能一眼看穿到底，见到他那颗赤子之心。贺云鸿强咽下喉中的结块，面皮僵硬地抽动了一下，梁成脑袋凑近贺云鸿兴奋地说：“我跟你讲，我姐姐虽然说话声音大，爱教训人什么的，其实心特别好。小时候带着我们玩，给我们讲故事，日后你们孩子会和我们那时一样快乐的！她还会做饭，做得可好吃了！什么红烧肉呀，蜜汁鸡呀，蒸排骨呀！馅饼包子，……咂咂，你不知道你多有口福！日后要让我去你那里吃饭呀！我干娘让我对你带句话，两个人能走在一起是什么那个，千年修来的！你和我姐姐，绝对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呀！新婚夫妻要多体谅对方，毕竟谁也不认识谁是不是？我姐姐虽然不知道那些规矩礼仪什么的，可是个懂事的人，很好相处。如果有什么事呀，你就跟她讲道理，只要你说的有理，她会听你的。真的，有时歪理也行呀！能自圆其说就成！她会跟着你笑呢！当然啦！姐夫是个探花郎！哪里用得着我教？肯定是会讲道理的呀！嘿嘿嘿！……”

    贺云鸿半垂下眼帘，梁成很赞叹地说：“姐夫真酷！我跟你说，过了年开了春儿，我们就要回云山寨了。我把姐姐托付给你，你们要相互照顾啊！我干娘说，这就是为何人要有个家呀！家就是个窝，能让人在里面歇歇。在外面摔个跟头，爬回窝里，有个人在一边陪着你，安慰安慰你，你喘会气儿，就能再站起来。我姐姐是个有眼光的人，她可不仅会安慰你呀！她会帮着你出主意的！而且呀，我不能跟你说太多……她可厉害了，特别护家，有她在，你们的家呀，可不会是个软窝，至少会跟我们山寨一样，安全舒坦，你就放心吧！哈哈哈……”梁成大笑。

    贺云鸿完全失语，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外面有人大喊：“寨主！你有完没完哪！我们都等着看姐夫呢！”

    梁成扭头对外面喊：“都给我等着！我正跟姐夫说话呢！小心我揍你们！”可他回了头，加快语速地对贺云鸿说：“我争取每一两年就来看你们一次，说实话，姐姐这么嫁在了京城，离云山寨那么远，我真是很惦念。可我打听了，大家都说姐夫是个特好的人，不仅相貌出众，还人品好，修养好！我那天一看你，就放心了！姐夫看着温润如玉，彬彬有礼，是个谦谦君子啊！一定会善待我的姐姐的！”

    梁成笑着拍了下贺云鸿的肩膀，贺云鸿觉得咽喉处沉得像是放了块铅一样，怎么也无法发声，还好，不用他说什么，外面就有人大喊：“杜叔来了！韩伯来了！”

    梁成这才开了门，拉了贺云鸿出去，指着人们为他介绍说：“这是杜叔，这是我干爹……”

    杜方和韩长庚都同时推脱着：“怎么能这么叫？”“这是咱们朝的探花郎啊！”

    贺云鸿想起凌欣所说这两个人在她生命里的位置，就认真地行了礼，杜方和韩长庚都特别高兴，一起上来扶贺云鸿，嘴里说：“不用不用啊！”两个人扶起贺云鸿后笑着对视，觉得贺云鸿这对小夫妻一定交了心，梁姐儿该是告诉了她夫君山寨里的事情。这多不容易呀！探花郎对姐儿山寨的人一点都没看不起，还这么有礼！

    勇王府的余公公进来招呼着：“各位各位，就坐了，上菜了上菜了。王爷虽然不在府，可是吩咐下来了，酒菜管够啊！”他留意了贺侍郎的表情，发现他对周围山寨这帮年轻人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暗道勇王做的这门亲事，许是能成！贺侍郎该是说服了贺老夫人……晚上他得去密室加上一句。

    厅中的少年们听了余公公的话，齐声叫嚷，热闹得要掀了屋顶。梁成拉了贺云鸿坐了首席，杜方和韩长庚坐了两边，那个高个子的少年蹭啊蹭地也坐了过来。梁成笑着说：“这是我的重山弟，大名叫艾重山，好听吧？是我姐起的，他可爱哭了，小的时候总让我姐抱……”

    艾重山红着脸低头不说话，杜方忙说：“哦，那时他也就四五岁吧？他是姐儿在我们云山下捡的孩子。”

    艾重山抬头嘟囔着说：“我到八岁姐还抱我呢！”

    旁边的一个人打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说！”

    艾重山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呜呜地开始哭，大家无奈地拍桌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当着姐夫多丢人哪！”

    梁成说：“快快，给他吃的，一定是饿的！姐说饿肚子的时候，就容易感伤！”

    艾重山抽泣着：“是……是饿的……”

    有人过来敬酒，梁成抬手说：“敬姐夫的酒，我先喝一半！”

    贺云鸿其实很想喝醉，忙抬手说：“哦，不必……”

    梁成拉下他的手，小声说：“姐姐肯定不会喜欢姐夫被灌醉的，她可护短了，要是姐夫不舒服了，哎！我们这帮人可就要挨骂啦！”

    大家哄堂大笑：“该是被狠狠地骂呀！”“我可怕了呀！”“艾重山！到时你要使劲哭啊！替我们大家挡挡姐姐的火气呀！”

    “呜呜呜……姐姐才不会骂我……她从不对我发火……只会哄着我……”

    “那是！没骂你就哭成这样了，这要是骂一句，你大概要哭倒长城了吧？”

    一边笑声里，几个小青年跑过来，挤到梁成身边：“姐夫！我们敬你……”

    杜方忙笑着对云山寨的青少年们说：“人家贺侍郎是高贵人家的孩子，你们可不能胡闹呀！”

    小青年们纷纷说：“不闹不闹，就是对姐夫表示下敬意！”“上次喜宴咱们没赶上，这次怎么也要对姐夫说几句恭喜吧？”……

    大家七嘴八舌，贺云鸿喝了几口酒，许是早上没吃什么，他很快就觉得头晕目眩，精神有些委顿。梁成见了，只道他酒量不行，就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酒，忙给他使劲夹菜。贺云鸿食之无味，可看着梁成殷切的笑脸，就强吞了下去。

    一顿饭闹到了午后结束时，贺云鸿已经头疼如裂胃疼如刺，脸色发白。他深觉痛苦，表面上还不能露出来。

    勇王府的后院自然比前边安静了许多，勇王妃带着孩子摆了平常的家宴，凌欣和韩娘子在坐。

    勇王妃见凌欣谈笑自若，很轻松愉快的样子，放了心。小夫妻哪有过不下去的？贺云鸿虽然傲气了些，可凌欣风趣机敏，思想胜似男儿，连自己的夫君都大加推崇，自己与她处了这几个月，十分愉快，贺云鸿当然也会喜欢的。昨日贺府前的小风波还没有流传开，她根本没想到凌欣在贺府会有什么事。

    凌欣见姜氏怀里的儿子小螃蟹穿得圆滚滚的，几天不见就似乎长大了些，就抱过来放在膝上逗弄。姜氏知道新婚之人要有小孩子在身边，好借些子女气儿，笑着问：“贺府是不是找了许多孩子闹你们？”

    凌欣一笑：“贺大公子有两个孩子，可看起来，没小螃蟹这么可爱呀！”对着小螃蟹的脸一通亲，把小螃蟹逗得咯咯笑得又流口水。

    韩娘子又含了泪，笑着对凌欣说：“我真等不及你快生个儿，我和我那口子就住在京城，等着看呢，你可别磨蹭呀！”

    凌欣心说六个月自己就要被休了，正好一起回山寨，就笑着说：“干娘，这都是命呀，强不来的！”

    韩娘子忙说：“你命里定是有的！你这孩子要说好话呀！”她自己没有孩子，深觉遗憾，唯恐凌欣说任何不好的话。

    几个人说笑着吃了饭，前面有人来报说：“那边的宴席已经收了。”

    姜氏看看天色，说道：“也别太晚了，你回去还要见过贺相夫妇请安呢，你们还是新婚，贺府今晚也一定有宴席。”

    凌欣暗道有什么宴席？有也是鸿门宴，表面上点头，起身谢过了勇王妃姜氏，说了些日后要来探望的话，又与小螃蟹告别，小螃蟹眼泪汪汪了，勇王妃忙抱了孩子，凌欣告别。

    韩娘子拉着凌欣的手把她送了出去，一路反复叮嘱着：“你在那府里，可一定要耐心呀！生起气来，千万不能像还在山寨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出来！那是贺相府啊，人家是大官儿人家，你要表现得有教养，不能让人看不起……”这些话韩娘子过去就说过多次，但凌欣全当是耳边风！现在她听了，才觉得韩娘子的话特别对，自己可不就是忍不住发了火，一天就结束了婚姻！这在前世的那个世界，也算得上是闪婚闪离了！

    韩娘子注意到凌欣的沉默，只以为是她现在成婚了，要在人家府里服侍，想起了以前做姑娘的自由，舍不得自己了，就换了话题说道：“你也别难过，我们今天在勇王府里闹过了，就去咱们买的那片院子了。过了年，成儿就带着人回去了，我和你干爹带着十几个人还是留在京城，你随时都可以来见面的。”

    凌欣连连答应着，她们到了前院，梁成和杜方已经扶着眉头微蹙的贺云鸿等着她们了，旁边是一大堆东倒西歪的少年人。

    凌欣紧搂了韩娘子的肩膀问：“干娘，你还要我吧？”半年后我被休回来了，你可别伤心。

    韩娘子使劲点头：“儿呀，我当然要你了！”凌欣笑着抱了抱韩娘子，然后向梁成打了个手势，梁成对杜方说道：“杜叔，您扶着姐夫，姐姐想和我说话。”

    杜方笑着说：“去吧去吧，我扶你姐夫去车里。”梁成放开贺云鸿的胳膊，向凌欣走去。

    杜方一拉，贺云鸿的脚步踉跄，跟着杜方往马车走，他匆忙间回头，见凌欣和梁成走到了院墙下，面对面交谈着。贺云鸿心中突然紧张，一手摸了摸胸前的木盒。他现在头脑有些混沌，竟然害怕凌欣对梁成说了贺府中的事，梁成会怒气冲冲来找他要那个木盒。想到这个一直对自己极为友好而关照的青年，突然变了脸，指责自己慢待了他的姐姐，贺云鸿就感到腹中一阵绞痛。他勉强谢了杜方，弯腰钻进马车，杜方只以为他醉了，帮他把车帘放下，就乐呵呵地走开，去拖那些醉头醉脑也来送贺云鸿的青少年们回去。

    贺云鸿捂着胃部，紧皱着眉，抬手半撩起车帘望出去，见韩长庚杜方和韩娘子站在一起，笑看着在一起交谈的凌欣和梁成，带着满足家长的表情。贺云鸿眯起眼睛，想看清那姐弟两个的表情，发现他担忧变脸的梁成倒是一直笑着，反而是凌欣表情严肃。

    那边，凌欣想落实一下边界以粮换马的交易，问梁成这两天接没接到信，竟然这么巧，昨天杜轩的信刚到了勇王府，梁成将内容告诉了凌欣，说道：“轩哥说今年的交易特别好做，用同样的粮食，去年才换了一百多匹，可今年他让人送信时，已经定下了四百多马驹了！姐姐不用担心送出去的那些马匹了，夏天一到，我们马场的马就比以前都多了。”

    凌欣有些不解：“怎么这么容易？”

    梁成说：“轩哥说，听夏人讲，戎人那边的马太多了，号称有百万多匹。”

    凌欣惊讶：“那么多！这数字可靠吗？”

    梁成点头说：“我也不知道，只说因今年夏天雨水不好，许多地方草长得不够茂密，马匹太多，吃不饱，他们不想给周人，只能贱卖给夏人，所以夏人的马也多了。”

    凌欣皱了眉，梁成问：“这不好吗？”

    凌欣说：“你赶快写信，让轩哥好好打听，最好能确定戎人那边马匹的现状。”

    梁成应了，笑着低声对凌欣说：“我看姐夫真好，人长得俊美，又举止文雅，还很酷，姐姐是不是特喜欢他？”

    凌欣苦笑，给了梁成胳膊一拳，说道：“就知道胡说！”

    梁成捂着胳膊委屈地看凌欣：“姐姐有了姐夫，就对我不好了！”

    凌欣笑着给他揉了揉，说道：“看，你就跟重山学，一个两个的，比着撒娇！”

    梁成哈哈笑，拉了凌欣的胳膊说：“姐姐快生个小外甥，我成了老娘舅，就不撒娇了。”

    凌欣呵呵一声，两个人到了韩长庚等人面前，凌欣穿着女装，却习惯地抱拳作别，几个人哈哈大笑，也都行礼，凌欣笑着拉着表情木然的秋树上了车，梁成等人以为女眷单独乘车是贺府的规矩，都没在意，一起在院子里笑着向两辆马车使劲挥手。

    马车起步，贺云鸿才将帘子放了下来。他靠在车壁上，浑身发冷，瑟瑟地抖，想来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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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搜院

﻿    进了贺府，车一停，凌欣就与秋树下了车。她记得路，根本没搭理周围站着的仆人婆子，带着秋树径自走了，自然没有等贺云鸿从车里出来。

    贺云鸿却是在车中估计着凌欣走得远了，才慢慢地从车中下来，雨石见他脸色不对，忙过来搀扶了他。贺云鸿走了几步，只觉得寒风刺骨，胸腹间一阵搅动，哇地一声，在路边开始呕吐，眼冒金星，腿一软，就往地上坐倒。

    周围的仆人们见了，大呼小叫地过来，扶着贺云鸿。贺云鸿吐得搜肠刮肚，大家见他额头涨红，吐到最后，满头都是虚汗，就不敢在大冷天往后面送，赶快将人抬了，就近送入了前院的客房。雨石急忙去告诉了贺相。

    贺相闻言赶来时，贺云鸿已经烧得厉害，脸色白里透红。贺相忙让人去叫郎中，贺霖鸿和贺雪鸿闻报也忙到了客房。贺云鸿才从勇王府回来，几个人都担心——这是这么回事？和勇王吵架了？被勇王责怪了？

    贺云鸿还有点意识，知道父亲肯定在担心，挣扎着对贺相说在勇王府无事，自己是受了寒。

    贺相让人服侍贺云鸿漱口换衣，加厚被褥，然后与两个儿子回到书房，传了贺云鸿身边的雨石和绿茗过来。

    雨石和绿茗进了书房，按照等级之分，询问仆从这种琐事，先由最低层的人着手，高层人士旁听，如果需要，再进行补充。贺霖鸿问绿茗：“三公子这是怎么回事？昨天可是发病了？”

    绿茗含泪摇头：“没有，三公子昨天没病。”

    贺霖鸿想了想，又问道：“今早呢？三公子可有异样？”

    绿茗还是摇头：“没有，三公子用了早餐。”我可没说谎。

    贺霖鸿又问雨石：“在勇王府那边，三公子是怎么样的？”

    雨石回想着说：“勇王和三公子打了招呼就离开了，三公子被他们说的梁寨主带着进了偏厅，半天后才出来，三公子脸色看着很不好。然后，他们许多人围着三公子，一直敬酒来着。”

    几个人一听，都觉得那个梁寨主许是冒犯了贺云鸿，接着一帮粗人就把贺云鸿灌酒灌病了。

    贺相黑了脸。他心爱这个儿子，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对他的宝贝孩子？

    不多时，郎中来了，给贺云鸿号脉看舌后，说是内忧郁结，外感风寒，要好好发散，不然会很危险，贺府一片紧张。贺相的长兄就是被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他不由得面带忧色。

    他再理智，再老练，再考虑朝事的影响等等，也不能让他的儿子受苦！更不会牺牲贺云鸿！这女子的背景的确粗野，新婚伊始，贺云鸿就病了，一般说来，这就是克夫了。他怎么能强迫贺云鸿接受这个女子呢？！万一贺云鸿有个好歹，那样是损失，可比在这婚事上从了勇王更大！也许，的确该休弃她……他一有这个心思，姚氏再抱怨那个山大王时，他的神色就不似以往般拒绝。姚氏与他几十年夫妻，这点察觉还是有的，心道相爷也觉得那个山大王不是个东西了……这乃是后话。

    赵氏和罗氏开始都不敢告诉姚氏，可是姚氏知道贺云鸿与那个山大王去勇王府了，就一个劲儿要贺云鸿去见她，最后，赵氏只好说贺云鸿病了。结果姚氏马上就要去看贺云鸿，赵氏忙阻拦：“母亲不要去了，免得过了病气。”她忍不下那日凌欣摔她盘子的气，又说：“三弟是被那女子的一帮山寨人灌坏了，吐了，受了寒。”

    姚氏躺在床上恨得咬牙切齿：“这个祸害！一过了门，就要克人哪！她怎么不去死呢！”

    赵氏叹了口气，罗氏一声都不敢出。

    下人们都听到耳朵里，当晚府中人就全口口相传姚氏的语录。

    赵氏管着后宅，那日被贺相面训，心中真是气不过。夫君贺雪鸿还是那副木讷无争的样子，根本不维护自己！赵氏这愤恨怎么也消不了。贺相说不要挑起事端了，她又听见了丫鬟婆子们的嘀咕，就在办事时告诉大家：“你们在那凌大小姐面前说话注意些，那个女子小家子气，一点儿事就能闹上天！”

    这话说的！婆子丫鬟们都掩不住笑容——那就在她背后说吧。

    当天，夏草出去买菜时，自然就听见了有人在墙后议论：

    “天啊！有这么凶险的妇人哪！成婚一日，见了婆婆，就把婆婆气晕了！现在……”

    夏草停下脚步。

    “就是！三公子和她回了一趟勇王府就病倒了！进门就吐，烧了一夜，相爷一宿没睡呀！隔三差五地就去看看三公子！”

    “真是个丧门星！”

    “老夫人咒她快点死呢！”

    夏草气得要哭，可还忍不住要听。

    “诶！你们还记得吗？老夫人那时说要调--教她三个月，好好教教她规矩！不让她洞房呢！”

    “哪儿只那三个月呀！绿茗说，老夫人那意思，得三年吧！”

    “她怎么知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小蹄子想要被抬成通房呢！对这事可上心了！见天到处打听传话，她知道得最多了。”

    “哇哈哈！你这么一说，可不是嘛！她也算够得上了吧。”

    “就是呀，那个山大王可比不上她！啊呦！说话那个没教养！绿茗至少会说话！”

    “就是！她伺候了三公子这么多年，三公子没病没灾的，她不克夫！”

    “哎哎！我听说，老夫人那时问了三公子，三公子可是同意了的！”……

    夏草含着眼泪，她知道那些人在墙那边说话，她也不能跑过去和人吵架，就一路小跑着回了清芬院。

    凌欣鉴于昨日那个婆子的一副温顺样子，加上韩娘子的苦口婆心，就决定回到贺府后，一定偃旗息鼓，不闹事了。既然已经和贺二公子谈好了条件，井水不犯河水，安静地过几个月，自己离开就是了。

    夏草冲入院门，蹬蹬地跑进屋，将春花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说：“你疯了呀！这么跑！”

    夏草哭着对凌欣说：“姐姐！她们说姐姐的坏话！说姐姐是丧门星！说贺三郎去了勇王府回来就病了，老夫人咒姐姐早死！她们说贺老夫人要调++教姐姐三个月或三年，教姐姐规矩，说姐姐都比不上三公子的丫鬟，要把丫鬟提抬成通房，说三公子都答应了……”

    “什么？”连一向温柔的春花也急了：“她们怎么能这么说姐姐？！”

    秋树愤然道：“竟然要调++教姐姐？！还要三年？！”

    冬木结巴：“通房……为何要抬通房？”

    夏草哭着呸道：“贺府真不要脸！他们不想娶姐姐，有本事去跟皇帝说呀！”

    凌欣皱眉：“贺三郎病了？”她看向秋树：“那天在勇王府，弟兄们对他不好吗？”

    秋树摇头说：“不应该呀！我和姐姐从内院出来，姐姐和寨主去谈话，我听周围的人都在夸姐……贺三郎，说寨主一直护着他，替他喝了酒，可见姐姐是喜欢他的……”

    夏草又骂：“谁喜欢他？！阴阳怪气的小人！回来竟然装病害姐姐！”

    凌欣思忖：“也许他是真的病了？”

    秋树说：“病了也不能怪姐姐呀！说这么混话！”

    凌欣摆了下手：“话也伤不到筋骨，她们要说咱们也管不了。”

    夏草急：“姐姐，就容她们这么胡说八道吗？！”

    凌欣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是不服如我，也不能打赢每一次嘴仗，我们要选择需要打的仗去打。这种事，我们要是追着人家去骂，反显得我们心虚了。别管她们了，任她们去说吧。我们是要离开的人，不必介意这些话了！”

    几个小姑娘就一脸气愤的样子，秋树哼了一声：“昨天寨子里的兄弟们对贺三郎那么好，一口一个‘姐夫’地叫他，他一回府就这么对姐姐，也不羞死！”

    春花说：“我过去听说过有没良心的人，今天算是真见识了！”

    凌欣也暗恨自己瞎了眼睛，只顾了在那里做白日梦，没弄清楚人家的底细就嫁了过来！这府里的人竟然说自己比不上贺云鸿的贴身丫鬟？幸亏自己决定离开了！幸亏撕破脸打翻了天！这些话证明了她的决定是多么正确！不然会如何？！被调++教三年学规矩？看着贺云鸿抬个丫鬟当偏房？天哪！我得多贱哪！……

    凌欣深吸气，可此时再多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只能又安慰了几个人几句，说了好几遍只住六个月就离开的话，才让气氛缓和了下来。

    清芬院在人们的一片指点中安静如常，凌欣知道大家只是表面恭敬，背后也没尊重她，就懒得出门看那些嘴脸，天天闷在院子里使劲耍刀做瑜伽。她在山寨好久没亲自下厨了，现在又重新开始做饭做点心，小姑娘们帮着打下手。清芬院里有一口井，院落里堆够了柴火，她们在贺府中无需别人帮忙，独立过活。只有夏草每天要出入去采买食材，她穿府过院，见到人就一副蛮横样子，府中谁也不喜欢她。

    贺云鸿高烧了四天才退了烧，嘴唇脱了几层皮，脸上瘦得颧骨微凸。郎中却说幸运，还好没有转成咳嗽，好好再养上半月，就该无事了。贺云鸿本来就有婚假，病了之后就再延休沐之期，贺相很在意贺云鸿这次大病，为此告病在家，白天在书房办事，都时常去前院的客房看看贺云鸿，现在听了郎中的话他才松了气。他觉得客房毕竟简陋了些，没有贺云鸿自己的屋子舒服。那里是姚氏常年布置的，红木家具檀香木的窗栏等等就不必说，地下是可以烧火龙的，冬天都不冷。贺云鸿在那里休养，条件更好。他就让人将贺云鸿严实地裹好，从客房抬去他自己的屋子。贺相自己跟着过去了，想看着贺云鸿安顿下来。他心中打算着，如果贺云鸿今天病情不反复，自己次日就可向宫中销假，重新上朝了。

    贺雪鸿和贺霖鸿听说贺云鸿被抬回院子，也都过来看看，在贺云鸿的卧室里，几个人都站着，旁观着绿茗带着丫鬟们忙碌地给贺云鸿整理了被子，调了枕头，床头放了香袋……退了出去。

    贺云鸿觉得身体虚弱，一睁眼就见屋顶旋转。可是他脑子已经清醒了，见父兄们站在床前，无力地说道：“父兄不必过虑了，我没事，只是想睡觉。”

    贺相说：“你好生休养，别的事，先不要急。”

    贺云鸿又下意识地在被子下面摸了下胸口，那里自然空空的，就打起精神说：“我从勇王府回府时，怀中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有两枚玉簪，不知被谁捡去了，请帮我找找。”

    贺相问：“勇王给的东西？”

    贺霖鸿接口说：“好，我让人去找。”

    贺雪鸿忙说：“你大嫂管着后宅，我也会让她去查一下。”

    贺云鸿刚想说不是勇王给的，可又想到也许说是勇王给的，府里的人会更尽心，况且，若说是云山寨主给的，怕又是要费一番口舌，就疲倦地合眼，没有说什么。贺相府虽然大，但是常年经营，平时送进来的宝物数不胜数，该没人敢贪了这盒子，许是忙乱里被人放错了地方。

    贺相带着两个儿子出了房，对贺雪鸿说：“明日我上朝，你也到部上去吧。”

    贺雪鸿忙应了。

    贺相带着丝不满地看贺霖鸿——这个儿子就是天天混日子。

    贺霖鸿干笑着说：“我去替三弟找东西还不行吗？我也有事干呀！”说完行了礼，快步走了。贺相只能无奈摇头，背着手出了贺云鸿的院落，走向自己的书房。

    父兄们都离开了，贺云鸿闭着眼睛，半睡半醒。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了，他脑子里又想起清芬院旁……勇王府里，梁成的笑脸和话语，那些山寨青年们的笑声……贺云鸿皱眉，胸口处难受，他强迫自己睡觉，不管要去干什么，他都得先好起来才行……

    一脸古板的贺雪鸿因为方才说了要告诉赵氏，忙回了自己的院子，让人叫了赵氏过来，对她说道：“三弟从勇王府回来，说丢了勇王送的一个木盒，里面有一对玉簪。”

    赵氏瞪眼：“他说是府里丢的？不是在勇王府就被人摸了去？我可听下人们说了，勇王府里都是山寨粗人！”

    贺雪鸿对凌欣的山寨背景可没好印象，不会纠正赵氏说的话，只不耐烦地说：“你就好好查查呗，真找不到，再问他是不是落在勇王府了！别马上就这么说，让他觉得你在推辞。”

    赵氏哼了一声，拧着手帕说：“那个没消停的！这都快过年了，又惹麻烦……”

    赵氏叫了婆子来，吩咐了下去，等去见姚氏时，自然向姚氏抱怨了这最新的匪情，“母亲，三弟说在府中丢了勇王给的一个盒子，可谁知他是不是丢在了勇王府？！他在那里，是被一帮匪人围着的！”在对凌欣的这件事上，两个人同仇敌忾，很有共同语言。

    姚氏愤懑：“我们贺家世代清白，过去见都没见过那些浑人！都是因为这个丧门星！”

    正说话间，一个婆子就拿着一个木盒进来了，行礼说：“老夫人，大夫人，前面的小厮送来的。贺二公子发了话，让他们查找。有人想起那天三公子呕吐后，怀里掉出了个木盒，被门上的王七拿了。大家又找到了王七，他说木盒当时溅了脏污，他准备去清洗，可匆忙间又忘了，一直扔在住处。他们去了地方，就找到了，贺二公子出府了，他们给送这里来了。”

    赵氏骂道：“不开眼的下作坯子！敢偷东西！打出去吧！”

    婆子笑着说：“夫人说得真准，是才来的，没见过世面。”应了退下。

    赵氏将木盒放在一边，姚氏问：“是勇王给的？不知道是什么。”

    赵氏就拿了盒子推开了盖子，一看眼睛就一亮，笑着递给姚氏：“勇王对三弟真是大方，您看，这两支玉可都不是凡品。”

    十年前贺云鸿告诉了贺相玉竹簪的事，可是姚氏当时不知道，也没见过玉竹簪，自然不知道里面的曲折，她倒是更在意那支蓝玉簪，手指触摸着簪子说：“这蓝玉可是少见哪！”

    赵氏也笑着说：“母亲说的是，这些天，我也只是听说了，京城出了蓝玉，勇王妃给夏贵妃送了蓝玉瓶，夏贵妃说要个蓝玉佛呢，连皇上都很喜欢蓝玉，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母亲您看，勇王给三弟的这支蓝玉簪，可是极品美玉，勇王一定是从给夏贵妃的玉器里留出来给三弟的，勇王和三弟的情份真的不一般。”

    姚氏笑着点头，可接着又摇头叹气：“可他怎么……”一想这婚事来，姚氏就怒起：“那个贱人！你看她耀武扬威的样子！那么粗野！我真恨哪！”

    赵氏心中何尝不是一直记恨着，小声说：“就是呀，我们府真是仁慈。她在这府里这么大模大样地住着，门上的人说了她几句，她就敢上马车走，逼着二弟追上去给她赔情！府中的人，都不能给她一点点脸色！她的什么义妹，在府里横着走路，见人从不行礼打招呼，好像大家都欠了她们！我在家中听说过，一个亲戚家里，娶入了一个不孝公婆的女子，半年就死了，是被锁在屋子里饿死的！可是她娘家一句话都不敢说——若有人指这个家族里出了不孝之女，其他的女孩子，也就说不上好亲事了。”

    姚氏磨牙：“不行！得想个办法！我府乃堂堂相府，怎能这么憋屈？一定要杀杀她的凶气！”

    赵氏看着姚氏手里的盒子忽然有了个主意，对姚氏低声说：“何不这么做，就说府里丢了东西，要搜搜她的下人。她那个性子，一个劲儿管她的人叫什么妹妹，该是不会让我们去搜的，激起火儿来，定会与婆子们闹起来，那时就趁乱打一场，把赃物往那里一放，人赃俱获，她能说什么？……”

    姚氏听了点头，说道：“你怎么不早说呀！这事何须等到今天哪！早就可以这么做！”

    赵氏低声说：“这里面不是有勇王的面子吗？若是她在那里不依不饶地闹，就把这对玉簪打碎在她那里。对外讲查贼本不是个大事，不过去问了她一声。她就发了凶性，将勇王的礼物都砸了，让大家看看她有多暴劣！我们只要占了理，怎么惩罚她都可以！”

    姚氏点头：“好！就这么办！这些天，相爷都恼了她！可是还是等明天，相爷上朝了你再去，免得相爷心软拦着。我随后就到，我就不信了，府里有百多护卫呢，还整治不了她？！”

    赵氏也觉得信心满满——那个女子那天去认亲带了大刀，一室的丫鬟婆子，自然不能拦她。可是护院们呢？都是有刀有箭的，她一人能敌四手吗？！按住了她，让她好好跪跪，也知道些厉害！贺府不会容她为所欲为！赵氏将盒子留在了姚氏处，说道：“您带着过去，看着办吧。”万一闹大了，自己可没拿这个盒子，别说自己扣着没有给三弟。三弟对母亲一向孝顺，就是知道簪子找到了，母亲拿了去诬陷凌大小姐，他能做什么？那天认亲，他对凌大小姐不也恨得不行？如果那天姚氏死了，这可就是杀母之仇哪！三弟去勇王府被那些山匪害得大病一场，该也想给这个山大王一个狠招才对！

    次日一早，贺相和贺雪鸿就出了府门。他们是官身，年关封印在即，朝事正忙。

    贺霖鸿还是睡了个懒觉，吃过早餐，见罗氏不在，知道她是去姚氏那里请安去了。他自己懒散，每月正经的请安问好没几次，好在罗氏很守规矩，天天都去，让他没什么歉疚感。

    他看看天色，见太阳尚白，市井上酒楼该还不热闹，就往贺云鸿的院子走，去看看贺云鸿的情形。

    这个弟弟过去在家一直完美得让人生厌，中规中矩，从无错处。可是这门婚事，却把他斗败了！大病如此！贺霖鸿有些幸灾乐祸，他得去看看热闹。

    进了贺云鸿的院落，里面的丫鬟小厮们都在忙碌着打扫庭院，众人们都对着贺霖鸿行礼，绿茗将贺云鸿迎入了屋中，笑着说：“二公子早，我们公子刚刚用完了早食。”

    贺霖鸿笑着问：“吃了什么？”

    绿茗说：“只是白粥。”

    贺霖鸿进了内间，见贺云鸿半坐着躺在靠枕上，神情有了些生气儿。贺霖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贺云鸿笑着说：“能吃下去就挺好的，肠胃饿了这么久，要慢慢来。”

    绿茗过来给贺霖鸿端上了茶，贺霖鸿瞥了眼绿茗娇嫩的面容对贺云鸿笑着说：“你的丫鬟多养眼呀！我那个院子里，你二嫂找的都是歪瓜裂枣，逼得我除了她，谁都没法看，真是心狠哪！还是你的福气好呀！”贺霖鸿在市井里混多了，就喜欢打趣，见到女的就称“美人”。这些天，府里大家都传着绿茗要被抬通房什么的，他得给这个三弟提个醒儿，别干糊涂事。凌大小姐那个脾气，比自家的小白兔娘子可烈多了……

    绿茗过去也听过贺霖鸿叫声“美人”什么的，那时没觉得什么，可此时却觉羞涩，笑着一弯身退了下去。

    贺云鸿虽然觉得身体好多了，但胸口处还是堵得很，就像里面塞了团布条，纠缠入肌，无法清理。他听着贺霖鸿的打趣，笑都懒得笑，沉着脸。

    贺霖鸿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在勇王府被那帮匪人灌得半死？看来我该随你去呀！我肯定比你能喝！”

    贺云鸿冷淡地说：“我没喝几杯。”

    贺霖鸿笑：“那怎么吐了？”

    贺云鸿没好气地说：“我前日就该着了凉，离府时就不舒服……”就是去听你们壁角听的！

    贺霖鸿呵呵笑：“你别遮掩了！绿茗可说你根本没病！”

    贺云鸿默默片刻，低声问道：“那个木盒找到了？”

    贺霖鸿惊讶：“我昨天回来时，前面的人跟我说找到了，送到后面母亲那边去了，按说该交给大嫂，没递过来给你？”

    贺云鸿向后一靠，闭上眼：“找到了就行，大嫂许是想下次见我时亲自带过来。”

    贺霖鸿眼光微动：“那对簪子就这么要紧？”贺府什么礼物没见过？一对簪子算什么？贺云鸿至于一再提起吗？

    贺云鸿秀眉不自主地一皱，胃部又是一疼，淡淡地说：“也没什么……”他话语未落，院子里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绿茗叫道：“二夫人……”

    罗氏的声音急切地说：“相公在吗？！”

    贺霖鸿哈哈笑着说：“我才来一会儿，夫人就追过来了？是想我了吧？”

    罗氏气喘嘘嘘地跑进来，带入一阵冷气，贺云鸿往被子里一缩，贺霖鸿忙伸手将贺云鸿盖到了腹部的被子往上拉，回头不满地对罗氏说：“你进来得这么急，三弟受不得风寒……”

    罗氏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相公……相公……出事了……”

    贺霖鸿皱眉：“府中能有什么事？”

    罗氏眼泪流下来：“……大嫂……带着人去清芬院……说府里丢了东西……要搜……”

    贺霖鸿霍地站起来：“什么？！”

    罗氏哭着说：“那……那凌大小姐不让……她们进门，大嫂……就让人把母亲请了过去……母亲就叫护院过去了，要教训凌大小姐……”

    贺霖鸿跺脚：“糊涂！”他就要往外冲，罗氏哭着拉他：“凌大小姐横刀在门，让人举了火把……”

    贺霖鸿一闪身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别让你家公子出屋子！他若受了寒就没命了！”

    贺云鸿一张嘴，把方才喝下去的白粥尽数吐了个干净，他也顾不上什么肮脏了，掀开了被子，就要下床，绿茗哭着扑过来：“公子！你千万不能去呀！”

    一帮丫鬟婆子都上来，七手八脚把贺云鸿按回床上，用被子将他死死盖了，只露了个脑袋，怎么也不让他脱身。罗氏哭着转身，抽抽搭搭地往外走，贺云鸿喘息着说：“二嫂！拦住母亲，封锁消息……”心中着急，挣脱不开身上的压制，竟然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罗氏没听见，急着去追夫君，走了出去。

    绿茗看到贺云鸿闭了眼睛，吓坏了，大哭起来，忙又让人松开被子，将贺云鸿扶起，一阵拍打，贺云鸿才缓过气来。一群人自然不会让他出屋，只忙着更换被褥等等。

    清芬院，赵氏紧张地扶着浑身颤抖的姚氏，自己也在发抖，不知是悔是怕。

    她带着十几个婆子前来，一个婆子使劲拍门。里面夏草听见，也没好气，跑到院子中说：“这是谁这么没礼貌？！不会好好敲门吗？！”

    外面的婆子开始踹门，夏草犯了脾气，大声说：“我还就不开了！”

    外面的婆子大喊：“我们府里丢了东西，正阖府搜查，你们这里也得查查！”

    夏草更生气了，她还记着贺府下人骂凌欣的那些恶毒的话，张口就说：“我呸！你们还有脸说？！你们丢了东西，和我们什么关系？！去别处查，不许进来！”

    赵氏见门都叫不开，怒道：“不开门？！这是我相府的清芬院！撞开！”

    外面的婆子们就开始踹门，声音山响，夏草更不会开门了，一边往屋里看，一边还找什么东西要顶住门，大喊着：“姐姐！她们没安好心！”

    不一会儿，门被撞开了，夏草喊：“你们敢欺负我姐姐！我们去告诉勇王！”

    赵氏冷笑：“你们要是偷了东西，还有脸去告诉勇王？！勇王难道会护着贼不成？说出大天去，也没人会说你们有理！”她对婆子们说：“别跟这不懂规矩的贱人废话，进去！”

    是呀，如果坐实这些山匪偷东西，她们在府里可就别想抬头了！这个把柄捏在了贺家手中，也算是拿住了这个山大王！哼！让你对我不敬！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夏草推开，一路闯入了院子。夏草在后面被人抓了手臂，大声哭喊起来：“姐姐！”有个婆子啪啪地打夏草的耳光，骂道：“没教养的小娼妇，今日得让你守守规矩！”

    一个婆子指着夏草大声说：“就是她！我看见她从屋子外面过的！我放在窗下桌上的盒子就没了！里面是只赤金龙须镯子，已经上了账，刚要入库的！”

    凌欣早上练完了刀，沐浴后披着头发，穿着家常的袍子，与几个小姑娘吃了早饭。

    她准备饭后出府去看看。昨天听了梁成的话，她心生警觉，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懒，在府中待着什么都不干，要出去看能不能买到官报或者邸报之类的东西，了解下朝廷和边界的信息。

    院门山响之时，凌欣正看着春花和秋树把几套衣服铺在桌子上，春花比较着：“姐，穿这套吧，小蔓姑娘说，这黛蓝的裙子，配水绿色的衫子好看……”秋树则说：“这套好看，粉色衫子枣红色的长裙……”

    一听外面的动静，凌欣皱眉，伸手捞起几件衣服，拿起了大刀说：“我进去穿衣，你们别开门！”

    小姑娘们惊慌了，春花忙去栓了门，冬木吓得眼泪出来了，秋树跑到一个箱子边打开盖子：“我们的短剑放在哪儿了……”

    凌欣在里间手忙脚乱地穿衣穿裙，暗恨这套衣裙没扣子，得一个个系带子。胡乱穿好了，她将长发挽起，用簪子簪了。她还没出屋，外屋门就被嘭地一声被踹开，几个粗大的婆子将方才护住门的秋树等人掼倒在地，动手就扔东西，打开箱子，翻捡起来。

    有个婆子大喊：“赃物找到了！就在这箱子里！”

    凌欣一把抄起桌子上的大刀，一撩门帘就出了内间，手起刀落之间，就听见一片惨叫声。

    赵氏跟着婆子们进了院子，这才觉得扬眉吐气了。罗氏曾经见过凌欣舞刀，可是赵氏从来没见过，她一口快意还没吐干净，就见屋门处几个婆子踉踉跄跄地跌了出来，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捂着脸，有的肩膀流血。一个婆子手里拿着只镯子，瘸着腿哭着过来：“大夫人，找到了，她行凶啊！”

    赵氏先是一喜，可接着就惊呆了！屋门处，凌欣提着大刀，缓步走了出来。明明穿着粉衣长裙，是个俏佳人的打扮，可却气势悍然，绝对土匪！

    院子里的人们都失声叫了出来，凌欣的上衣有些零乱，头发也不齐整，脸颊处有一点方才溅上的血迹，她手上的刀刃有淡淡的血痕。凌欣看着赵氏，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赵氏发抖了，不由向后退了几步，旁边的婆子都忙挡在赵氏面前，大声叫：“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这是大夫人！”

    凌欣走到众人面前，挡在赵氏前面的婆子吓得腿软，一下坐倒，把赵氏露了出来。赵氏吓得哆嗦了：“你……你……敢……”

    凌欣盯着她，忽然举刀入空，刀光一闪，赵氏失声惊叫，只见凌欣挥刀之处，却是赵氏旁边抓着夏草胳膊的一个婆子，那个婆子见刀砍来，吓得腿一软，放了夏草，噗通一下仰八叉倒在了地上，凌欣大刀再起，又砍向夏草另一侧的人，那个婆子本来就想跑，早放开了夏草，此时大叫一声，竟然呆立在当场，尿了裤子。

    凌欣刀劈下，却停在了那个婆子的脖颈处，她看向呆立的夏草，问道：“方才谁打了你？”

    夏草指着凌欣刀架着的婆子：“就是她！”

    凌欣收了刀，夏草上去对那个婆子就是一顿耳光，又踢了几脚，将她踹倒在地，口中哭骂道：“你们这帮坏东西！就知道害人！呸！丢了东西！丢了你们的人！”打完了，哭着跑到凌欣身后，和几个衣衫散乱的小姑娘站在了一起。

    凌欣练了这么多年刀，万没想到竟然用在一帮不会武艺的婆子身上！她下手其实小心了，没往要紧的地方去砍，但是心中真觉得很窝囊！所以她的气儿很快就散了，平静地将手里的刀举到胸前，看着刀刃说：“还用我开口说吗？门在哪里，你们自己应该知道。”

    赵氏含泪哆嗦着：“你们偷了东西，……怎么还敢……这么猖狂！你不要命了吗？！”

    凌欣抬眼看她，发自肺腑地摇头道：“你们怎么就不学好呢？！怎么就不能与我和谐相处，好好过这段日子，却非要来惹我呢？我上次已经跟贺二公子说了，我这个人没耐心也没教养，千万别来刺激我，你们为什么就不听呢？！我其实不想打架，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她简直痛心疾首。

    赵氏哭着：“你……你们是贼！……别以为……我们治不了你！”

    凌欣笑了笑：“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贺府里，绝对没人能治得了我。”

    赵氏使劲摇头：“不，我不信……”

    院子外面有人喊：“老夫人到了！”

    赵氏抹了把眼泪，转身出去，扶了姚氏走进来，后面跟着的罗氏已经惊慌得手抖个不停。她去姚氏处请安后，赵氏离开了，姚氏让她等等，好像有事的样子。

    罗氏对这个婆婆一向害怕，她过门这么多年没有生育，不知被姚氏尖言刻语地骂了多少次。姚氏说什么，她就会干什么。此时自然是老老实实在屋中站规矩，等着听姚氏的吩咐。

    姚氏情绪看起来很好，前几日还在床上躺着呢，今天就坐在外面厅堂中，还早就穿了身看样子要出门的衣服。深绿色的缎面袄服，上面用金线银线绣了松竹梅岁寒三友，更显得她有精神头。

    等了一会儿，有人来报说赵氏去了清芬院了，对清芬院的人说府里丢了东西，要搜搜，可是清芬院的人不让赵氏进门。

    姚氏一听，一点不出她的意料，她一手摸了下兜在另一只袖子中的木盒，踌躇满志地站了起来，说道：“不让搜？！这还了得？这是贺府！不是匪寨！”她对罗氏说“走，你扶我去看看！”

    罗氏听自己的夫君说了，不要去搅扰清芬院，何况她见识过凌大小姐耍刀，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忙劝姚氏道：“母亲！您几日前刚犯了心疾，要爱惜身体，就不要去了……”

    姚氏一瞪她：“去！我倒是要看看，她能有多厉害！”斗志昂扬，执意走到门边，让丫鬟给她披了斗篷，走了出去。

    罗氏心惊肉跳，只好也穿了外袍跟上去，扶着姚氏上了软轿，自己也上了轿，到了清芬院外。

    她才扶着姚氏下了轿，就看见清芬院门处有人哭天喊地地跑了出来，大叫着：“杀人啦！杀人了啊！”

    罗氏吓得就要扶姚氏回去，姚氏却急了，大声道：“把护院们都叫过来！来看看，贺府到底能不能收拾个土匪！”有婆子应声去了，姚氏迈步就往院子里走，罗氏低声劝着：“母亲！母亲！回去吧……”姚氏甩开了她，气哼哼地走入院子，罗氏在她身后迟疑地跟着。

    姚氏一进院子，赵氏过来，哭着急切地说：“母亲！我们只是想查查失物，她就行凶啊！”说完，她用绢子掩着嘴，看向方才拿着镯子的婆子，那个婆子捧上只金镯子：“老夫人！这是从她们箱子里找出来的！里面刻着‘贺’字，是府里订下的年礼……”

    姚氏见凌欣拿着把大刀，也觉可怕，咬着牙说：“你们偷了东西，还敢在贺府行凶？！这是自绝性命！你别以为无人敢动你，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护院们马上就要来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打得过百多人！”

    凌欣一耸肩，不在意地说：“那你就试试吧！”她扭头对几个女孩子说：“进屋去，点上火把！拿出我们应急的东西！”

    几个女孩子齐声道：“是！”一起跑进了屋去。

    凌欣转身走回到屋门前，横刀站着。片刻后，四个女孩子又从屋中出来，站在了她的身后，都一手持了短剑，秋树手里有个小包，夏草手举了火把。

    凌欣回头看了一眼她们，又看向姚氏，轻声一哼：“来吧！我们准备好了！”

    姚氏愤恨地说：“好！好！你等着！你们是贼！还有脸这么蛮横？！打死你们都是应该的！”

    罗氏知道这事情不好了，悄悄地挪到了清芬院门口，转身出了门，就往自己的院子里小跑，她的丫鬟婆子们都跟着：“二夫人！二夫人！您要干什么？！上轿子呀！”罗氏也没跑出几步，就喘息着爬上软轿说：“找……找二公子去！”

    有人答道：“二公子去三公子处了！”

    罗氏挥手：“快，快去那边呀！”

    轿子一到了贺云鸿的院子外，罗氏下来，踉跄着往里跑，终于找到了夫君贺霖鸿。……

    贺霖鸿可没来得及上软轿，他狂奔出贺云鸿的院子，再一口气跑到了清芬院外。远远地就看见一群护院家丁在院墙外在散开，将院落围死。他急得狂冒汗，飞步冲过去，拳打脚踢地将人推开，“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他冲到了院子里，见院子中也是一群人，中间围着赵氏扶着的姚氏，丈外对峙着在屋前横刀而立的凌欣和持剑的小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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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杀意

﻿    贺霖鸿急喘着走过去向姚氏行礼，姚氏没看他，冷笑着对凌欣等人说：“护院们都来了，你求饶也来不及了！现在放下刀！跪下！”

    凌欣失笑：“你以为你是谁？”

    姚氏怒：“我是这府里的老夫人！你别以为你能砍人就没人敢动你！我可以让他们射箭！你给我跪下！”

    贺霖鸿一下跪在了姚氏面前，乞求道：“母亲！母亲！求您回去吧！让孩儿来料理此事！”

    姚氏摇头道：“我不走，这个贱胚，纵容人到我府中偷东西！还打杀人众！她如此无法无天，我一定要制伏她！”

    凌欣看着姚氏冷笑：“制伏我？你大概没这个能力！”

    姚氏一听，紧握着袖口说：“我有！你莫狂！”

    凌欣翻了下眼睛：“我当然狂，因为你拿我没办法！”

    姚氏气得身体一晃悠，恨怒升级，看着周围的护卫说：“你们都听着，给我……”

    贺霖鸿对姚氏磕头：“母亲！不可！凌大小姐是我府赐婚的三夫人！母亲！她有勇王做后盾哪！若是她受了委屈，前去告诉了勇王，勇王相信了她，与我府交恶，那我们府可怎么办？！”

    一提这话，姚氏更加暴躁，她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木盒狠狠地往地上摔去，贺霖鸿急忙用袖子一挡，木盒被扫出，滚落到了地上。姚氏指着凌欣道：“你竟然将勇王给三郎的礼物摔了！你对勇王可有半点尊敬之意？！你敢对皇家不敬，这是给我府惹祸！现在为了勇王，我也得收拾你！”

    凌欣做出了个打哈欠的表情：“收拾吧！我等着呢。”

    姚氏发现凌欣竟然不怕，一时没词儿了，接着就几乎癫狂：“那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贺霖鸿一听真是紧张——姚氏这么说，不见得能干，可凌大小姐会怎么想？他忙喊道：“母亲！不能这样啊！请母亲赶快离开吧！”

    姚氏咬着牙：“不！我不料理了这个贱人，就不能保相府的安宁！她如此不孝，十岁时就该被杖毙！若是嫁在别人家中，她这么猖獗，早就死了！我们贺家是一朝相府，更不能容这不孝之人！”京城的豪门贵戚中，哪个家里有媳妇敢不敬婆婆的？！这个女子到现在都敢和自己对着干，这是找死！

    贺霖鸿急得要流泪：“母亲！不能这么干哪！这是大祸呀！”

    姚氏固执地摇头：“没人知道就成！”她眼睛通红，低头对贺霖鸿说：“你看看她的样子，可有半分悔改之意？！她心性野蛮，她的人做了贼她还敢这么猖狂，我就是让人打了她，她也不见得真的低头。弄不好还是会去向勇王告状，我们府绝对不能留着她！”她看向凌欣：“你死到临头了！”

    凌欣对姚氏不屑地撇嘴：“就你这脑子，杀我有点难。你以为我让人点起火把是为了什么？”

    姚氏冷笑：“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烧了房子？清芬院自成一体，就是都烧了，也没什么。我让他们射死了你们，也是把这里一把火烧了的，你们点火，算是玩火自焚！你这种祸害，早该死了！”

    凌欣摇头：“贺府有你这种人，才真是祸害！难为你这么大年纪是怎么长的！真有病！”神经病呀这是。

    凌欣这么一句句地犟嘴，姚氏气得要死了：“你竟然还敢骂我？！来人，上箭！”

    贺霖鸿大吼：“谁敢！”

    他跪着又向姚氏磕头：“母亲！母亲！不能这么做呀！勇王……”

    姚氏说：“勇王对你三弟极看中！你看那盒子，就是你三弟回门勇王给的礼物，一双珍贵的玉簪！她们自己不小心走了水，没救出来，又不是你三弟的错，勇王才不会怪罪的！”

    贺霖鸿真是无法细说，只能继续用头触地：“母亲！母亲！请等父亲下朝！”

    姚氏说：“后宅之事，是由我来管，准备……”

    贺霖鸿再次扭头对护卫们怒喊：“你们谁敢？！谁放箭谁死！退下！”人们都往后退了两步。

    姚氏愤怒地给了贺霖鸿一个耳光！“你这不孝的！敢违母命？！滚出去！”

    贺霖鸿摇头：“母亲！母亲！真的不能啊……”

    姚氏疯了，又给了贺霖鸿一个耳光：“什么不能？！放箭！”她本来就最不喜欢这个儿子！

    贺霖鸿扭头喊：“不准！退后！不然你们都得死！”护院们又退后了些。

    姚氏急了，使劲打贺霖鸿：“你这不孝的畜生！……”

    护卫们见这两个人打起来了，自然保持中立——什么也不干！按理说，老夫人地位高，但是她管的是内宅，护卫听命外宅管事，他们是听说老夫人受袭才被叫来的，可要是射死一个三夫人……这个，谁都知道不是个小事了。老夫人现在看着是要发疯的意思，相爷回来大概是另一个主意，众人只旁观着老夫人使劲打二公子耳光。

    见此情形，凌欣叹气：“贺二公子，看在你这么想帮我的份儿上，我得救救你。”她问秋树：“红色的准备好了？”

    秋树马上从小包里抽出了一支红色竹签，上面是一管爆竹，她将引信贴近火把，点头说：“姐姐，准备好了。”

    凌欣面对姚氏，笑道：“你既然给了我警告，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得给你个警告。”

    姚氏停了手，看着凌欣狞笑道：“你还能警告我？！你们射死她……”自然没人听她的。

    凌欣对姚氏说：“你看到这支爆竹了吧？此乃我云山寨之警讯！”

    姚氏一愣，要射箭的话竟然再说不出来了，凌欣说道：“此信一发，空中炸响，有红色烟雾，方圆十里可见。”

    姚氏紧握了拳头问道：“那，那又如何？”

    凌欣说道：“红色，代表我被困于此，需要救援。我一发此号，老夫人可知，会有何事情？”

    姚氏有些犹豫，可是她是一府的老夫人，怎么也不能认输，说道：“这是京城，云山寨还敢造反吗？”

    凌欣笑着摇头道：“不敢，我云山寨在京中有五十多人，他们不会围攻皇城，但是他们知道我在贺府，自然会前来贺府。我估计，最迟半个时辰，他们走着也能到这里了。夫人到时候准备足够的弓箭……哦，我的弟弟们好几个能飞檐走壁，我的杜叔在江湖上也甚是有名，被皇上封了仁勇校尉，因他武功不弱，上孤峰救下了勇王，对他们，你府的弓箭大概没多大用处。”

    姚氏气得脸色发白，恶狠狠地说：“半个时辰怕是太长了，到时候你们已经没命了！”

    凌欣点头：“的确可能，我们最后一人，会放出金色烟花，有金色尾花，即使在白日不甚明显，但炸声惊人，可响彻京城。这烟花表示我们已然战斗到底，救援无用……”

    姚氏解气地笑了，凌欣接着说道：“……请兄弟们为我等报仇！”

    院子里一片安静，姚氏的笑容消失了，凌欣的笑容却带了明显的讥讽：“老夫人，还想动手吗？若是你一定要我死，我可以直接发出金色烟花，按照我对弟弟们的教导，我保证他们一见此金色烟花，今日不仅不会攻击相府，甚至会退出京城，向山寨报信，耐心等待山寨其他人前来。反正贺府会一直在京城，也跑不到哪里去！贺府有几个公子？贺相父子上下朝有多少人护卫？一年？两年？十年？日夜提心吊胆？当然，我想老夫人既然能调动上百家丁，许能防住几百云山寨人的暗算。只是，我相信这点，可你信吗？我觉得您此时该消停消停，与贺相先商量一下。”

    姚氏呼吸起伏，对护院们说：“去！把她给我拿下！”

    凌欣无聊地望天：“这是不是说她不敢放箭了？那我们死不了了！来，放红色信号！让兄弟们来府里玩玩！”

    贺霖鸿忙喊：“凌大小姐！请不要啊！”他又斥责几个往前来的护卫：“滚回去！”那些护院们本来就是装模作样地往前走，现在听二公子这么一说，正好都停了下来——老夫人真是胡闹！那边是拿着大刀的山大王！谁想上去被砍一下子？

    凌欣挑眉看姚氏：“老夫人，其实就是没有这些信号，我也没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姚氏已经开始半张着嘴喘息了，凌欣得意：“因为我是个山大王！我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以为我的那些山寨兄弟们会不闻不问？他们可不会告什么官府，递什么状子，他们只会……”凌欣哼哼一笑，“和老夫人您好好谈谈。您管着后宅，后宅之主呀！我又是个女的，不正在您的管制下吗？他们不找您找谁呢？我看老夫人的样子，是只想要我的命，可不想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的样子，是不是呀？所以，我觉得我不会有事的！你还有什么别的招儿，放出来吧！我反正也闲得没事，可以奉陪到底！但是，咱们得讲究个你来我往，你出了手后，是不是就该我了？老夫人，想不想听听我要干什么？”

    姚氏摇摇欲坠，赵氏忙紧握她的胳膊，哭道：“母亲！母亲！”

    贺霖鸿依然跪在地上，只是转向凌欣，对她深深地拜了下去。

    凌欣笑着说：“贺二公子，如此重礼，我可不敢当！”

    贺霖鸿的脸贴近地面：“凌大小姐！贺某……”

    凌欣微抬下巴，傲然地说：“你叫错了！我是梁姐儿！”

    贺霖鸿低着头说：“梁姐儿，我的母亲已然年过百半，平时不谙世事，不懂缓急，我想，这只是她一时兴起，护院们也不会真的按她说的做。还望梁姐儿念在……念在我为人子，愿为母抵过的份儿上，放开此事吧。”

    凌欣哼道：“贺二公子，这也太轻描淡写了吧？你母亲都起了杀人的念头，竟然还只是不懂缓急？一时兴起？你为她抵过？能抵得过蓄意谋杀之罪？而且，你的话我就能信？你我定下的约定，看来只是信口胡言。今天，若我真是个无助的孤女，就是不被射杀当场，也逃不过好一通羞辱吧？贺府如此行径，怎能不招来祸事！贺二公子，你若真想让我放开此事，就把从婚礼到今日，你们贺府对我的所作所为都写下来，按了手印，呈给勇王吧！”

    贺霖鸿再拜：“梁姐儿！”有了哭腔儿。

    姚氏气得举手指着凌欣骂道：“勇王又如何？！他才不会为你出头！”

    凌欣嘲弄地一笑：“好吧，我改主意了！你写了，按了手印，我亲上金殿，向皇上喊冤！我请满朝上下都听听，贺相是怎么指使后宅行阴毒之事，以毛坯土屋充任新房迎皇家指婚的媳妇入门！我还听说老夫人想好好调++教我，教教我规矩，哦，你说多少个月来着？三个月？三年？！看来贺府对皇帝赐婚的媳妇深为不满！贺府有人说我连贺家一个贴身丫鬟都比不上！能这么公然议论，可见得主母默许！主母之意，贺相必然已经首肯。如此说来，贺相定是觉得皇上的指婚大大屈辱了贺家三公子吧！贺老夫人竟然不辞劳苦，亲到我院子里，来追究我的义妹偷了什么相府的破镯子。我的义妹们可不是奴仆，我的嫁妆，其实是她们管着，她们随时可以取用，勇王妃对此知之甚详细，我真等不及听听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我很好奇，经此事后，还有多少人看不出来贺相只在表面上对皇帝忠心耿耿，真落到实处，是怎么阳奉阴违！……”

    姚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谁……谁会让你上朝？！相爷绝对不会让你上朝……”

    凌欣对着姚氏摇头：“你糊涂成这样了还想调++教我？让我来教教你吧！谁不知道朝上贺相与太子不和，太子已然理政，登基只是早晚！贺家将来是吉是凶我不敢说，但我想此时太子殿下该对此事非常感兴趣，定会为我排除种种障碍，让我在朝堂上一吐为快！”

    姚氏如冰水浇头，全身都木了，眼睛一翻，倒在了赵氏怀里。

    赵氏慌得连声惊叫，支持不住姚氏，贺霖鸿忙跪行过去，将姚氏接住，他大声喊：“来人哪，快将老夫人送走！”又看见周围的人还干站着，他大骂道：“滚哪！还在这里干嘛？！滚开呀！”他一向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在乎，可此时被逼得青筋暴起。

    护院们本来就觉得这简直是一场闹剧，现在过去了，大家忍着笑，呼啦啦一下子，满院子院外的人全退了。

    冬日的院落里，凌欣面前，只留下贺霖鸿还跪坐在地上。

    凌欣放下平举的刀，对贺霖鸿说：“你就别跪着了，这是道德绑架！我不会买账的！”想到贺霖鸿方才为她苦苦哀求姚氏，凌欣放缓了口气：“你母亲这心真该好好让人瞧瞧！这不是什么心疾，这是她心长歪了！真恶心死我了！明明是她挑起来的，然后又来个晕倒！倒像是我欺负她了！她是来找茬杀人的好不好？哦，我还得谢谢你想救我，可你也真够笨的！那叫什么救！自己都救不了，快被打成猪头了！你回去吧！下次别来了！”她心中恼怒，这次她可没有故意做套儿让姚氏跳，这该是自卫反击。姚氏怎么晕都是她自找的！她只是厌恶自己还得拿太子出来说事，那个人不是好东西，此时却得用他来敲打姚氏，真没意思！

    凌欣转身进了屋子，几个小姑娘也纷纷将短剑入了鞘，说道：“他们真不要脸！”“是臭不要脸！”……

    贺霖鸿还是木然地跪坐着，看着方才他扫到一边的木盒，久久没有拾起来。

    罗氏寻他而来，见状忙哭着要将他扶起，贺霖鸿才探身够着，拿起了木盒，借着罗氏的手臂站了起来，两个人依偎着，罗氏低声哭：“怎么……怎么……成了这样……我们去哪里……”

    贺霖鸿疲惫地说：“去三弟那里吧……他一定急坏了……”

    凌欣心情也非常恶劣，她进了里屋，将带血的大刀放到了桌子上，秋树脸发白地过来小声说：“姐姐，咱们没带金色烟花呀！”

    夏草几个一听，忙凑过来问：“什么什么？！没带！”

    秋树急得要哭了一样：“谁会带金色烟花呀！”那是临死时才放的，成亲带那东西多不吉利！

    凌欣无精打采地说：“你表现得很好，没露出破绽来。”

    秋树含泪点头：“我就是……使劲闭着嘴来着。”

    夏草一拍秋树肩膀：“你真棒！”完全学凌欣的样子。

    凌欣坐在床边说：“我想歇一下。”秋树点头，拉了几个小姑娘出了里屋。

    凌欣和衣躺下，听着秋树她们在外面整理屋子，烧热水，开始低声哭了会儿，后来低声议论咒骂。

    凌欣就是知道自己有理，可也不得不承认，娶了自己，贺府的确倒霉！自己的所作所为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搅家精，每次交锋，自己都能将对方弄得合家鸡飞狗跳。这只是一个高门大户，她的对手就是个糊涂的老太婆，她怎么就没有一个灵活睿智的方式来解决这些问题呢？她怎么就非得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呢？凌欣深感自己的低级！

    躺了半天，凌欣才重新积攒起了心力，她坐起来，深吸了口气，低声说：“无论发生了什么，路还是得继续走。”她站起身，提着刀走出内室，对秋树等人说：“我们出去吧。”

    春花问：“这里不留人了？”

    凌欣摇头：“不留，你们也带着武器。”姑娘们都答应了，凌欣将刀入鞘，背在身后，带着她们走出了院子。往府门走时，并没有什么人来拦她们，反而有人一见了她们，掉头就跑，根本不敢接近。府门处几个家丁见了凌欣背着大刀走过来，都默默地退开，留出门口。凌欣出了府门，才对秋树说：“你去雇车，我们去玉店。”

    秋树眨眼问：“我们去吃饭？”

    凌欣点头，几个女孩子也不反对，笑着说：“那里自然是有吃的！”叫了两辆马车，往诚心玉店去了。

    贺霖鸿与罗氏到了贺云鸿的屋子里时，贺云鸿已经醒了过来，丫鬟们换了新的被褥，他穿着厚实的墨蓝掩襟睡袍，依着枕头围着锦被坐在床上。他脸色蜡黄，眼下面陷落，一脸病容。

    贺霖鸿与罗氏坐了，罗氏眼泪汪汪的，贺霖鸿神情颓废。

    绿茗进来给贺霖鸿和罗氏上了茶，又将一碗药给了贺云鸿，轻声说：“公子，该喝药了。”

    贺云鸿摇头：“先听二哥说说吧，省得一会儿吐出来。”

    绿茗含着眼泪说：“公子要保重身体啊！别再为这事烦恼了，老夫人一定会……”

    贺霖鸿抬头，大声喝道：“出去！”

    绿茗吓得一哆嗦，药都撒了些出来。她看看贺云鸿，见他垂着眼睛没说话，她只好端着碗，哭着出去了。

    贺霖鸿从自己的袖中拿出木盒，往床上一扔，说道：“母亲扔地上的，看看是不是勇王给你的礼物。”

    贺云鸿拿起来，觉得盒子重得不行，他平推开盒盖，见里面玉簪无恙，就又将盒盖推了回去。

    罗氏惊讶：“这是……”

    贺霖鸿哼了一声：“该是大嫂的主意，借着找什么丢的东西，去搜清芬院，让母亲坐阵。她们搜出了赃物，凌大小姐还不低头，母亲就摔了这盒子，要栽赃给凌大小姐，说她毁去了勇王的东西。”

    罗氏问：“她们为何如此？”

    贺霖鸿叹气：“她们咽不下一口气！她们总以为凌大小姐是平常的女子，被抓了赃物，再被说弄坏了勇王的礼物，就会害怕，不敢与她们作对了。她们对凌大小姐怎么打骂，都是有理的了。妇人之见！井底之蛙！”

    罗氏捂嘴：“这……这……”

    贺霖鸿摇头：“这是后宅的常事。”

    贺云鸿咳了一声，贺霖鸿想起郎中说幸好没有咳嗽，忙安慰他说：“其实，也不会有事。母亲虽然叫了护院过去，可凌大小姐拿出了云山寨的警讯烟花，母亲自然没敢做什么。”

    罗氏看着贺霖鸿的衣服哭了：“但是你怎么跪在那里？你的脸怎么被打了？”

    贺云鸿抬眼看贺霖鸿，贺霖鸿苦笑，“我那时还不知道她能自保，跪下求母亲不要让人动手，结果，凌大小姐说了几句话，就让母亲昏倒了。”

    罗氏哭泣：“我听人说了，她砍了人，太可怕了……”

    贺霖鸿叹气，看着贺云鸿说：“我原来以为，她那样生气，就还能有转机，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贺云鸿又一次垂目不语。院子里一片人声，有人喊道：“相爷回来了！”

    贺相急匆匆地进来，贺霖鸿和罗氏忙站起行礼，贺云鸿也在床上弯腰行礼。

    贺霖鸿扶着贺相坐下，贺相身上还穿着红色朝服，戴着朝冠，他严肃地问贺霖鸿道：“出了什么事？！我一进府，就听报护院们因老夫人受袭，被调去围攻清芬院，然后被你斥退了，怎么能闹得这么大？！快讲！”

    贺霖鸿看了眼罗氏，罗氏就说了老夫人如何听到赵氏去搜院被阻，就坚持去了清芬院。贺霖鸿说了自己到时护卫刚围了院子，母亲怎么要动手，自己怎么哀求，后面凌大小姐说的话，从预警，到报复……讲到她说“那我就请满朝上下都听听，贺相是怎么指使后宅行阴毒之事……贺府有人说我连贺家一个贴身丫鬟都比不上！能这么公然议论，主母之意，贺相必然已经首肯。……贺相定是觉得皇上的指婚大大屈辱了贺家三公子吧！……经此事后，还有多少人看不出来贺相只在表面上对皇帝忠心耿耿，真落到实处，是怎么阳奉阴违！……太子殿下该对此事非常感兴趣，定会为我排除种种障碍，让我在朝堂上一吐为快。……然后母亲就昏了。”

    贺相听了，气得嘴唇颤抖，屋子里很静。贺霖鸿看贺云鸿，贺云鸿一直低垂着头。

    良久，贺相才平静下来，开口道：“她甚知利害。”

    贺霖鸿点头：“所说之言，句句诛心。”

    贺云鸿抬头，含泪道：“父亲……”

    院子里又一阵喧闹，有人叫着“老夫人！”“老夫人！”门帘一开，赵氏扶着姚氏踉跄着进来，贺霖鸿和罗氏赶快上前扶着，贺相皱眉问：“夫人为何不好好休息？”

    赵氏回答：“母亲刚醒转，就一定要来见三弟。”

    姚氏扑到贺云鸿床边，满脸是泪水，贺云鸿坐在床上悲然地说道：“母亲！去休息吧，我没事，您好好注意身体！”

    姚氏哭着看贺云鸿：“孩子，娘最担心你啊！你是娘的心头肉啊！”贺云鸿低下了头。

    姚氏转身看见贺相，一把抓住了贺相的衣袖，哭着小声说：“相爷！那个女子不能留了！相爷！真的不能留啊！她会要了我们全家的命啊！相爷！让人除去她吧！让人去围剿她的山寨吧！将他们都杀了！”

    贺相沉着脸，姚氏哭着：“相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狠毒的女子！她是妖魔呀！……”

    贺云鸿不抬头，低声说：“母亲，回去吧。”

    姚氏又转身拉贺云鸿的手：“孩子！你千万要远离那个恶人哪！我看到了，她的脸上有血，她的刀上也全是血呀！她敢杀人哪！”

    贺霖鸿叹气：“母亲，您怎么能……”可是他没说完，自己摆了下手。

    姚氏抬头，眼睛含着恨怨：“她是个什么货色！如果不是勇王府给了她嫁妆衣衫，她就是个布衣荆钗的乡野农妇！连在我府做个粗使丫鬟的资格也没有！怎能当我儿的夫人？！这么个没见识的东西竟然还敢不尊重我！一过门，她就和我对着干！我要是不收拾了她，这府里不就乱了吗？！”

    贺霖鸿叹气：“她怎么是没见识……”

    姚氏不甘心地骂道：“她一个土匪！能有什么见识！”

    贺霖鸿摇头：“母亲！您没听她说的话吗？她是个极厉害的……”

    姚氏气愤地说：“胡说！你竟然向着她！她会害了我们府！一定要杀了她灭口！”

    贺相刚要说什么，忽然发现姚氏显得特别憔悴，鬓边的白发似是增加了许多，嘴唇也干燥得渗出血来。往日美丽的容颜变得衰老，甚至有些丑陋。

    贺相抬手扶着姚氏：“来人，扶夫人回去静养。”

    姚氏抱着贺相的腰跪了下去：“相爷！杀了她！杀了她在京城的人！她要去向皇上尽谗言哪！弄不好就是满门的罪呀！相爷！她一定干得出来呀！您可千万别手软哪！”

    贺相哼了一声：“她在这里你调了百多人都不能奈何她，你觉得我又能如何？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这女子已经离府了，很快，就该有人来找我们谈谈了。”

    姚氏摇头：“怎么会？相爷，您是朝上的宰相呀！这么多年了，皇帝不都得听你的……”

    贺相终于忍不住了，喝道：“闭嘴！你就是太自以为是才会如此！回房吧！”

    成婚几十年，贺相从来没有对姚氏大声训斥过，他此时如此粗暴，姚氏一愣。别说姚氏没见过贺相这般对她，屋中的儿子媳妇何尝见过？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连一直低着头的贺云鸿，也抬起头看贺相。

    接着，姚氏的脸就涨红了，眼泪暴涌，嘶喊起来：“你吼我？！你护着那个贱人？！你忘了你能成左相是因为我们姚家……”

    贺相厉声打断：“住口！我为左相乃是承圣上恩顾，和你姚家有何关联？！你为相府主母，却不检点行为，妄起事端，搬弄口舌，下去好好反省！”

    姚氏颤抖着看贺相：“你……你怎么能如此对我？！你过河拆桥！当初，若不是我家看中了你，你就是高榜得中，又能如何？我父兄提携了你！为你打通关节，助你入吏部，后又入朝堂面圣……”她本来是跪着的，现在想站起来，可是气得无力，但因为跪在地上，就更生气！

    贺相这么多年对姚氏一向容让宠溺，何尝不也是因此？贺相脸有些红，但是这事太严重了，他无法再纵容姚氏，只能阴沉地说道：“朝中官员面圣者日有百人，只有陛下能择人而用！你姚家难道是陛下不成？！能替陛下定我前程？！你胡言乱语，还不回去！”

    姚氏被噎得结巴：“你……你……你……说我胡言乱语？！当初，人都说我是旺夫之人，嫁谁不行？我姚家人脉遍及官场，我夫君必然飞黄腾达！你那时无官无职，仗着风流儒雅，骗了我！今天却忘恩负义！你家徒有清贵之名，一无财力，二无人助，名声能值几个钱？！能帮你换来实官高位吗？！你没有我家的帮忙，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怎么能被选上？！你连京城都待不了！时至今日，你当了左相，你敢说你没得我家的恩惠？！你敢说吗？你说呀！……”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眼睛直瞪着，要拼命的样子。

    贺相实在无法再说什么了，对吓傻了的赵氏和罗氏说：“还不将你母亲搀走！”

    赵氏和罗氏第一次见公公婆婆这么吵起来，又惊又尴尬，忙上前来扶还跪在地上的姚氏：“母亲，回去吧！”

    姚氏大哭：“你负了我！你现在见我人老珠黄了，就没了良心！……”赵氏和罗氏深低着头，使劲扶起姚氏往外走，姚氏边挪着步子边回头看两个儿子：“你们怎么不说话？！啊？！我养大了你们！你们怎么不为娘说句公道话？！……”

    贺霖鸿和贺云鸿都垂着头，他们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父母如此，真无法面对！

    姚氏到了门边扭头哭喊：“云儿！儿啊！……”

    贺云鸿抬头，见贺相转目看他，又低了头。

    屋外赵氏说：“去把软轿抬到门口来！”

    姚氏的哭泣声远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贺相和两个儿子。

    安静了一会儿，贺霖鸿问道：“对凌大小姐，父亲可是要……”

    贺相深叹一声：“你觉得我是你母亲那等妇人？若是杀了她就能免了祸，不就是件很简单的事？以前的事且不说了，今日那女子定会对人去说我府的行为。从今后，如果她死了，我敢说，哪怕不是我们动的手，大家也都会怀疑是我们动的手。勇王怎么想？夏贵妃怎么想？皇帝怎么想？还不说她那帮江湖人士，真若盯死了我府，从此我们就再无安宁之时了。”

    贺霖鸿到门边，对外面说：“去问问，清芬院的凌大小姐是不是离府了。”

    不多时，外面就回了话：“午时就离开了，将四个姑娘也带了出去。她背着刀，没人敢拦她。”

    贺霖鸿看了看贺相，说道：“那时我不该离开，应该一直守在她那里。”

    贺相苦笑：“就是我在，也未必能拦住。你说她带了警示烟花，可见她的警觉。她真被逼得放了出去，云山寨的人来袭是一回事，他们来京时都住在勇王府，他们将勇王叫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过去听说勇王对这个女子言必称‘姐’还不信，现在看来，勇王如此，绝对不会仅是因她给勇王带了路，定是因勇王对她尊敬有加。我们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她！”

    贺霖鸿也皱眉：“母亲让人去查她了呀……”

    贺相深深叹气：“可是听的话，都是安国侯那边的人说的！她一直深居勇王府中，勇王府无人谈论她，我们并不知她的底细。而她山寨那边的人，我们没有派人去询问……”谁会想去问一帮山里人哪！

    贺霖鸿不解道：“我也觉得她很有眼光，可她怎么能只栖息于小小的云山寨？”

    贺相叹气：“她才多大？二十岁，我原来以为人说她十年重建了云山寨是夸张之语，一个十岁孩童，懂个什么。如果真是她带人重建了云山寨，那就真的不简单了。何况，她还年轻，前面的日子还长着呢，不知她日后会如何……”贺相面色忧虑，皱眉不语。

    贺云鸿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贺霖鸿向门口看了看，小声对贺相说：“她虽然说得难听，可是我与她谈过几次话，我觉得，她绝对不会真的让我写东西，她去朝堂喊冤什么的。”

    贺相看贺霖鸿：“因为她怕伤了勇王？她若恨怨这门亲事，就不会再感念勇王了。”

    贺霖鸿努力想说清楚自己的意思：“这个，该是与这婚事无关。嗯，就是我注意到，她认亲那天穿的蓝衣服，是玉云锦，市面上一两金子一匹，勇王妃却给她做成了拳服。接着她换的灰衣，是江南最有名的织锦，梅花影，竟是便服式样！就是今天她穿出来的衣服，虽然穿得乱，可也是仙裳阁的极品粉缎……反正，她的衣服必然件件精品。嫁妆表面上是在平常的规格里，但勇王妃为了她的衣着，下了大本钱，应是真心待她……”

    贺相问贺霖鸿道：“你是如何知道那些布料的？”

    贺霖鸿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娘子，就喜欢这些，我得常帮着她看着……”

    贺相蹙着眉头：“那她一介乡土之人，又哪里能知道这些？”

    贺霖鸿也皱眉了，迟疑地说：“我也不敢说她是不是知道那些料子值钱，可是她穿着那些衣服的感觉，就跟，嗯，她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值钱……不是她不懂货，而是……她觉得那些与平常衣服一样，只是衣服而已……好像……”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打手指：“她穿过……对！就好像她已经穿够了，不当回事了那种感觉。”

    贺相说道：“大家风范，莫过如此。真是这样话……”他叹了口气。再也没有比把个聪明人看成个傻子，更让人难堪的了。

    他想起方才的话头，看向二儿子的目光多了分重视，“可这些衣服这与我府何干？”

    贺霖鸿眨了下眼，继续说：“她是个挺在意别人的人。那时她跟我讲了她母亲，她干爹什么的，今天，她说出那些话压制住母亲，是因为我劝不住母亲，被母亲打了几下子，她就看不过去了，大概不想欠我的情。勇王妃对她如此，她必然心领。她在勇王府住了半年多，没人说什么好话，可也没人说坏话！可见她在那府里，不像在我府这般……嗯……过不下去……”

    贺相明白了，缓缓点头赞同：“勇王妃为人严谨慎重，从不与人交往过密。她十五岁就掌了勇王府，这些年，勇王府严实得铁桶一般。勇王离京，勇王府从来没出过乱子。她能为凌大小姐如此打点，那两人关系，确该是不同寻常。”

    贺霖鸿点头说：“是的，我想凌大小姐与勇王妃是手帕交。这样一来，就好了。其实，我过去也挺担心的，一直对她说好话赔不是。今天听她在院子里那么一说，我当时吓得半死，可是现在想想，我反而放心了。您想想，她既然如此洞明朝事，就该知道勇王让她嫁过来的深意。她说我们对不起勇王，那么她自己自然不会干对不起勇王的事！她必然知道我府与勇王这些年来唇齿相依，勇王与三弟交厚，我府败落，对勇王没有任何好处……”

    贺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是啊，勇王妃既然与她相处过，也该知道她的心性……不，勇王就该早已知道！她若是会有害我府，勇王就不会让她嫁过来！我就知道勇王是不会害你三弟的！我早就说过，这件婚事不是坏事呀！”白担了那么多心！自家不知好歹，但是幸亏对方是知好歹的人。

    屋里的气氛松弛了些，贺相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贺云鸿，考虑了半晌，说道：“我知你母对你最是上心，你对她一向孝顺，但此事，你母所为……”

    贺云鸿艰难地说：“我明白。”

    贺相知道这是贺云鸿不想让他说坏话的意思，可是现在不挑明了，日后同样的事怕是会再发生。这次婚事，是贺云鸿的婚事，姚氏肯定向贺云鸿说过打算，贺云鸿听从了姚氏，表面看，是顺和了孝道，其实是埋下了祸端。自己当然有责任，可是儿子也必须从中汲取教训。

    贺相说道：“凌大小姐说的那些话，指出了我府失察之处！虽是后宅行事，却都可被人抓住把柄，生出祸事！你母亲这样，于我府有大害。这是我治家有失，你们日后要从中借鉴，不可再蹈覆辙！”

    这是贺相第一次这么批评姚氏，两个儿子噤若寒蝉。

    贺相深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带着无奈地说：“我早知道你母亲没有眼界思虑，可是一般妇人不都如此？只是我不知道，她从何时，变得这么……不体面……张口开言，与市井俗妇无二……”

    贺霖鸿过去就不受姚氏喜爱，他一向以为是自己的错误。可是今天姚氏当着众人那么打他耳光，而姚氏明明做错了，接着父母又吵了起来，贺霖鸿觉得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觉得母亲不可指摘。

    他小声说：“凌大小姐那意思，母亲的心术……”不正。但是儿子却不能这么说的！

    贺相又是良久地不语，像是自语般说：“你母亲年轻时，是识字的……”他想起了那个娇蛮任性的美丽女孩，又想起今天姚氏的脸，忽然一阵难受——她怎么成这样了？

    贺相惆怅：“这么多年来，她不读书，不修心，只在后宅行事，只要她开口，无人不从，已无自律自省之德……我的母亲，不是这样的……”贺相有了泪意：“我的母亲，喜读诗书，与我父常共议经典。她克己容让，唯恐搅扰他人。她总告诫我，要与人为善，以德服人，不可欺凌弱小……”贺相有些哽咽，“我……这么多年为官为相，得意忘形，淡忘了母亲的教导……”他闭目摇头，半百老人，眼角有泪。

    贺霖鸿从来没见到父亲这么失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眼看贺云鸿，贺云鸿深低着头。

    贺相睁眼长叹：“我父兄离去后，我母不能承受所失，日夜翻阅佛经，不再介入俗事。若是她能多在几年，我府后宅不会如此……”

    天色渐晚，贺相沉浸在往事中：“我得中之后，上门的媒人众多。我的亲事，虽说该由母亲来决定，可是她与我相谈，问我想要何等仕途何种妻子，我那时，并不甚在意儿女情长，我性情随母，和谁都能相处，我只想……大展宏图……”

    他话说到这里，两个儿子都听出来了。贺相的母亲一定是听出了贺相的野心，为儿子选择了姚家，至于姚家女儿的品性，自然就不那么挑剔了。贺母的目光很准，姚家的确帮助了贺相，为他打开了局面，贺相有今天，不能不说欠了姚家的恩情，姚氏自骄自傲也是有原因的……

    其实，就是姚氏，贺母也没完全挑错。姚氏与贺相年轻时的确恩爱，这么多年来，贺府后宅安然无事。若是姚氏亲自给贺云鸿选门亲事，婆媳之间不会有什么冲突，大家顺着姚氏，贺府后宅还是会如以往般运作，该无大碍。可谁知有此赐婚之事，姚氏长年不曾自我约束，加上贺府上下的纵容和默许，她的弱点都暴露了出来，而凌大小姐又是那么个性子！能将小事化大。冲突之后，凌大小姐可以一走了之，可是贺相权高位重，后宅如此，就是自取祸事。

    贺相又默然了一会儿，最后说道：“今后，我对你母不会放任自流，可大约也不会再有什么风波——凌大小姐能如此提点我府，看来真的是不要婚事了……”

    贺霖鸿瞥了贺云鸿一眼，低声说：“是，她看得清楚，置身度外了……”

    贺相看贺云鸿，见他的脸色暗淡无华，就说：“三郎还在病中，早些安歇吧。”

    贺霖鸿点头，贺云鸿默默地向贺相行礼，贺霖鸿陪着贺相离开了。

    入夜，凌欣还没有回来，贺相只能让人盯着，她一回来立刻告知自己。

    贺云鸿这一夜基本没有睡觉，他一次次合眼又一次次睁眼。他耳边，轮番响起清芬院外凌大小姐的话语，勇王府梁成的声音，母亲愤怒的话语，罗氏的转述，贺相与贺霖鸿的对话……

    他的枕边放着那个盒子，里面两枚玉簪并排而放。黑夜里，他打开盒子，轻轻触摸了一下两枚玉簪——同样的清凉，没有区别。他举起盒子，一双玉簪在黑暗里隐约发亮，像是一同在呼吸。他看了好久，才轻轻放下盒子。他知道，虽然凌大小姐不会伤害贺家，得到了父兄的认可，可这双玉簪，明日必然不会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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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离书

﻿    凌欣和小姑娘们到了诚心玉店边的巷子，走入巷子进了一个院子，就有人大喊了声：“姐回来了！”

    云山寨五十多人住在一大片八--九个相连的院落里，一点都不挤。可是一听凌欣回来了，青少年们马上从各处冒了出来，把凌欣围住，足叫了一通“姐姐”，凌欣觉得进了幼儿园一般。

    梁成跑出来，惊讶地问：“姐姐，你怎么来了？我们刚从勇王府搬出来，你是来看看？”

    凌欣点头，说道：“让干爹干娘杜叔他们都来吧，我有事要说。”

    梁成见凌欣眼中有火儿，忙应了，让人去叫几人，自己引着路，凌欣带着秋树跟着他，进了院子深处的一间小房内。

    等到韩长庚那几个人到了，自然又是一番见礼问候，大家坐下，凌欣见韩长庚韩娘子杜方等人满怀期待的目光，知道他们想岔了，暗叹了口气。她对秋树点了下头，秋树就从婚礼讲起，一直讲到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几个人听着，开始是惊讶，然后越来越气愤。等秋树讲完，梁成脸都气红了，站起来问道：“那个老夫人把一个木盒扔在地上，说是姐……贺三郎回门时勇王给的一双玉簪？”

    秋树点头说：“是，她说玉簪特珍贵，勇王看中贺三郎……”

    梁成大声骂道：“放屁！那个卑鄙的小人！那对玉簪是我给他的！”

    秋树惊了：“真的？！”

    凌欣也看梁成，皱眉道：“你肯定？！”

    梁成点头说：“勇王那天一早就披了甲，说等见姐……贺三郎一面，就马上出城，他根本没有给他什么礼物！我看着他就和贺三郎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我！是我给了他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对玉簪！”他挥拳大叫。

    秋树不明白：“寨主给的礼物，怎么说成了是勇王的呢？”

    梁成愤怒极了：“因为他不想说是我给的！那府里那么低看姐姐，他就羞于说他认识我！”

    秋树傻了：“天哪！他一定把簪子给了他母亲，还说是勇王给的，结果那老夫人拿着去诬陷姐姐，这得多下作啊！”

    凌欣也怅然点头：“这的确……的确……”她心中一痛，可马上忍了下来。

    梁成就要走，杜方一把拉住他，说道：“今天有些晚了，不用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明天我陪你去。”

    韩娘子又哭了，看着凌欣说：“孩子，苦了你了，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告诉我们……”

    凌欣失笑：“干娘！我怎么会受苦？受委屈？”她可没受委屈，次次交锋都赢了呢。

    韩长庚叹气，凌欣赶快说：“干爹！”

    韩娘子使劲推他：“别叹气别叹气！照她这么说，那贺家三郎真不是东西，咱们孩子幸亏没和他在一起！”她看向凌欣，拉了凌欣的手说：“姐儿，你别生气了，干娘给你找！这次，我得先去会会那边的婆婆，别让你再碰上这么一个恶妇，天哪，谁能想到贺相的夫人这么阴损！你幸亏没进他们家……”

    杜方忧郁地问凌欣：“姐儿打算怎么办？”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我怕勇王伤心，就和他们说了六个月休了我……”

    梁成叫起来：“他们敢！”

    凌欣抬手说：“不过是离开罢了，什么名义我都不在乎。”

    杜方摇头说：“可是今天，那个老夫人竟敢对你起了杀意，就不能如此随和了。”

    韩长庚在勇王住的时间长，皱眉说：“但还是不要伤勇王的面子，勇王一片好心，真的是想为梁姐儿找个好婆家，虽然这贺家不是东西，这成亲尚不及一月就和离，也显得太轻易了些。”

    凌欣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明日你们去和他们谈判，我可同意遵守那六个月的约定，只是我不会住在那里。”

    杜方捋着胡子点头说：“那是当然，以免遭他们毒手！”

    凌欣笑笑：“那是那个老夫人异想天开，哪里有那么容易？她是一时被我气得犯了糊涂。而且，你们明天一去，他们就该明白，从此别想碰我了。”

    韩长庚说：“姐儿！你应该早告诉我们呀！”

    凌欣忸怩地说：“我不是……怕你们伤心吗？”

    梁成愤恨地说：“我才不会，我只会好好收拾一通那个小人，而不是送了他东西！”

    凌欣马上说：“你们去那府里可不能动手，以免中了他们的诡计！”

    杜方郑重地说：“放心，我们会好好防范的。”

    次日早上，贺家长子贺雪鸿前往户部的马车在一处偏僻巷口突然被二十几个人截住，车夫和四个护卫被当场制伏，马车被引入了小巷中，一个人上前行礼道：“贺大公子，我家寨主正前往贵府与贺三公子见面，为防不测，吾等请贺大公子暂留片刻，望贺大公子海涵，不要生事。只要我家寨主离开贵府，我们立刻放行。”

    贺雪鸿昨日回府已经见过了父亲，也去给母亲请了安，知道了事情的全部。早上走时听说凌大小姐一夜不归，父亲只说对方会来人相谈，没想到这些山寨人竟然拘束了自己，一时气闷，忽然想起昨夜夫人赵氏还低声告诉他母亲曾向父亲请求杀了那个女子，马上有些出冷汗。虽然他知道父亲该不会贸然下手，但是如果今日府中有什么事，那么自己的性命也就没了，只能希望双方都不要失去冷静。

    与此同时，十来个江湖人打扮的青少年在一个中年男子的带领下到了贺府门前，中年人上前说道：“云山寨梁寨主前来会见贺家三公子，请速去通报！”

    门上的人们今早就被叮嘱了，任何有关云山寨、梁姐儿、凌大小姐的事儿，都要马上报进去，自然立即将口信传递入内。

    贺相今日特地没有上朝，在书房与贺霖鸿等待着信儿，他认为大儿子为人木讷，又有官宦身份，最好别搅进来，就让他去衙门点卯了，谁知反而送他入了埋伏。

    贺相闻报，看向贺霖鸿，贺霖鸿点头，起身出去。这事本来的确应该贺云鸿出面，贺相只能在幕后，不然就太给对方脸了，可是贺云鸿正病着，少不得贺霖鸿要代替这个弟弟应付一番，好在上次也是他与凌欣谈判的，多少算是局中之人了。

    贺霖鸿到了客厅，就让人有请云山寨主，不多时，一个腰挎宝剑，一身铅色短打衣裤的青年和一个穿着灰色书生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们脸色严肃，看着贺霖鸿没有说话。

    贺霖鸿平素在市井日日与人寒暄，嬉皮笑脸混言混语不吝，可此时却觉得笑都很勉强，行礼道：“在下贺霖鸿，见过梁寨主，这位壮士。”

    梁成举手回礼，杜方也拱了下手，梁成说道：“这是我杜叔。”

    贺霖鸿马上反应过来，再次行礼：“见过仁勇校尉！”

    杜方点头，梁成不再客套，“我们要见的是贺云鸿，不是你。”

    贺霖鸿说道：“我是他的兄长，可代他与你相商。”

    梁成冷笑：“你能代他骗人？代他行卑鄙之事？”

    贺霖鸿脸一僵：“梁寨主为何出口伤人？”

    梁成呵呵一笑：“我说了这几句就伤了你了？伤了你的兄弟？那他拿了我给他的玉簪却称是勇王的，你府老夫人用了去诬陷我的姐姐，可算什么呢？”

    贺霖鸿心中一惊：“那玉簪难道不是勇王的礼物？！”

    梁成大笑起来：“叫他来吧！带着那对玉簪，我倒是要看看，人能有多无耻！”

    贺霖鸿说道：“他的确是病了，我这就去将玉簪取来。”转身要走——这梁寨主火气正旺，让他先冷静一下。

    杜方悠然开口道：“好让公子得知，鉴于贵府行为不义，不可信任，贺大公子正在我寨兄弟们处做客，我家寨主出门之时，就是贺大公子脱身之时，万望贺二公子不要起什么歹意。”

    贺霖鸿惊呆：“什么？你们竟敢绑架我的长兄？”

    梁成哼道：“我昨天想说的几乎和你说的一样：什么？你们竟敢围攻我的姐姐？！”

    贺霖鸿压住气，说道：“我这就去取簪子。”

    他脚步匆匆地出了门，也不上软轿了，一口气就跑到了贺云鸿的院子里，一头冲入贺云鸿的屋子，绿茗很柔弱地对他行礼：“二公子，请劝劝我们公子吧……”

    上次贺霖鸿对她喊了一嗓子，她在贺霖鸿面前特别委屈。贺霖鸿才发现贺云鸿竟然穿戴整齐了，一身正装，月白色锦缎长袍，腰扎了白玉腰带，头发梳的齐整，戴了与腰带一套玉冠，脸色透着疲惫，可是端坐床沿，身体还是直的。

    绿茗对贺霖鸿小声说：“别让我们公子出门呀，昨天，您不还说他不该见风吗……”

    不等贺霖鸿开口，贺云鸿抬眼看他的眼睛：“梁寨主到了？”

    贺霖鸿喘着气，努力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父亲让我去见的，挺精神的小伙子。哦，他说，那对玉簪是他给你的，是吗？”

    贺云鸿点了点头，贺霖鸿哈了一声，伸出手来：“给我吧，我还给他去。”

    贺云鸿握紧了袖子里的木盒，倾身说：“我亲自去吧。”

    贺霖鸿忙制止他：“你别这样，才好不久，不能再病了！”

    贺云鸿淡淡地说：“我已经多穿了衣服，再披上斗篷，该是无妨。这是我的事，我怎么都得出面。”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绿茗也忙过来扶贺云鸿：“公子！您别出门呀！老夫人……”

    贺云鸿不说话，往门外走。绿茗拉扯着他的袖子，回头看贺霖鸿。贺霖鸿担心自己的大哥，也想赶快将这件事办好，不能在这里拉扯，就对绿茗说：“你别拦着了。”手扶着贺云鸿出了内室，绿茗忙流着眼泪去给贺云鸿找了斗篷，替他披上。贺霖鸿扶着他走到院子里，上了软轿，让几个小厮跟着，往前院客厅去了。

    梁成和杜方等了好久，才见贺霖鸿走回来，他身后一抬软轿停下，一大帮人七手八脚地把贺云鸿扶了出来。两个人互视一眼，眼神都带了轻蔑，梁成心中甚至有一丝庆幸——幸亏姐姐没嫁给这么个软脚虾！

    贺云鸿慢慢地走入屋中，抬手向梁成和杜方行了一礼。

    就如他恐惧的，梁成这次脸上的表情再也不是上次真诚的笑容，而是嘲讽的讥笑。贺云鸿只觉得胃部又一阵疼痛，他竭力忍耐，只微微地皱了下眉。

    梁成看着贺云鸿笑说：“贺三公子真是好手段！好城府！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在吏部为官！那日在府中那么慢待了我的姐姐，竟然还能与我和众兄弟觥筹交错，不露痕迹！我这点实在不如你！真是佩服啊佩服！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母亲拿了我给你的一双簪子，去羞辱我的姐姐，这种事你不觉得昧良心吗？晚上也能睡得着觉？”

    贺云鸿垂下眼睛，一声不吭。

    贺霖鸿对贺云鸿说：“把东西给他吧！别多说什么了。”还能说什么呢？说“是误会？”显得多么怯懦！说是老夫人做的？为人子不言母过，母亲做了什么，都要承担下来。

    贺云鸿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拿出了木盒，双手捧在胸前，梁成一把就夺了过去，推开盒盖，拿出那支白色玉竹簪，依然笑着：“这簪子虽然雕的是竹，可惜已经断过了，节操全失，平白辱没了竹子的品行，显得假模假式的，和送这簪子的衣冠禽兽一个德行！我当初竟然还把它放在水蓝玉旁边，真是看走了眼。无论送的人和这断簪都配不上我的姐姐！”啪地一声，梁成一手将玉簪从断处按断，随手将两截玉簪扔在了地上。

    贺云鸿的眼睛随着断簪看往地上，入定般不动。贺霖鸿拿不准送簪的人是贺云鸿，此时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梁成看了眼蓝玉簪，说道：“姐姐曾说水蓝之玉，有海的颜色。这蓝玉簪我要送给一个对我姐姐情深似海的人，当然不能留给贺侍郎！幸亏贺侍郎没有用过，不然我也得毁去它。”梁成将盒子盖推上，放入怀中，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不语。

    梁成继续说道：“既然贵府昨日想杀了我姐姐，想来这桩婚事就该作罢了。我可不是那等嫌贫爱富，卑劣阴险的小人，不会因为要讨好什么皇帝或勇王一边死赖着婚事，一边将一个女子使劲糟践！……”

    贺霖鸿咳了一声：“梁寨主，请不要这么……”

    梁成看贺霖鸿：“不要如何？”

    贺霖鸿无奈地苦笑：“你的确是你姐姐的弟弟。”

    梁成点头：“当然！这些年，她喜欢干活，我喜欢玩，可并不是说，我姐姐没花了心血教导我，我会不知道该如何行止。贺二公子，贺三公子，你们该不是以为‘梁寨主只是山中的一个小匪，少不更事’，觉得我姐姐没人为她出头，就放手欺负她吧？”

    贺霖鸿实在受不了了，叹气道：“梁寨主，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请讲讲今后的事吧。”

    梁成说道：“和离！”

    贺霖鸿看向贺云鸿，眼中忧虑：这是皇家指婚，一般而言，绝对不能分开，以示对皇家的尊重。可若是女方实在有不容原谅的错处，真逼得贺府休了她，解释清楚了，想来也该得到皇帝的谅解，毕竟，高门世家对女子的要求很严格，相府实在容不下不守规矩的人。可是如果双方和离，就是自愿分手，很难说谁有对错，这听着就是罔顾圣命，自行其是的意思。凌大小姐一介山野之人，离开京城走了，根本不会受到影响。可是贺家立足京城朝堂，如此行事很可能引起圣心不悦……

    贺云鸿对贺霖鸿点了下头，贺霖鸿直愣愣地看他，贺云鸿再次点头，几乎弱无声息地吐字：“可以……”

    贺霖鸿沉吟片刻，转头对梁成说道：“能不能还以六个月为期？”

    梁成和杜方对看了一下，这才点头说：“从婚礼之时算起，这期间，我姐不会常住在此。”

    贺霖鸿看了看贺云鸿，刚要答应，可是贺云鸿一手展开了一下，五……哦，五殿下……贺霖鸿诧异，贺云鸿艰难地说：“若是他们来了府中……”

    贺霖鸿恍然，问梁成道：“若是，勇王或者勇王妃前来，令姐可否回府居住？”

    梁成点头：“可以，但是如果我姐出一点差错……”

    贺霖鸿抬手说：“我明白，请放心，我保证……”

    梁成打断说道：“我不用听你说什么，你说了也是白说！我姐说，你说话是不算数的，和你的约定如同虚设。所以我就把丑话说开了吧，我们云山寨是个小寨子，可是上下一心，寨子里好多人都是我姐姐亲手拉扯起来的。你们府里也许能找到几个甚至十几个人为了救你们而愿粉身碎骨，但是我们的寨子里，却有百多人敢如此为我姐姐报仇雪恨！所以你们记住，别动什么坏心！”

    贺霖鸿暗叹一声，说道：“我听明白了。”

    梁成一抬下巴：“和离书。”

    贺霖鸿惊讶：“现在就写？”

    梁成点头：“现在就写，日期空白，我拿回去，我姐会签上姓名。”

    贺霖鸿皱眉：“为何日期空白？”

    梁成笑：“如果你们再敢行什么手段，那六个月的期限就作废了，我们马上添上日期报官。”

    贺霖鸿看向贺云鸿，贺云鸿缓缓地走到了桌边，一手支撑着桌子，一手伸向砚滴，贺霖鸿见他手有些发抖，忙过去拿了砚滴倒了水，然后帮他研磨，贺云鸿右手提了笔，思索了片刻，在纸上写下：“和离之书，贺云鸿与凌氏欣女，有份无缘，自愿和离。归君完璧，再寻良人。”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用印泥按了指印。

    梁成看了这些词句，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心说这人还不算是畜生。贺云鸿微弱地对贺霖鸿说道：“两个证人，你来吧……”将笔递向贺霖鸿。

    贺霖鸿眨了下眼，见贺云鸿的脸色比纸都白，看着像要虚脱了，就接过笔，在纸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这婚事是礼部承办的，庚贴的交换全是朝廷经手，日后这和离书一入衙门，就要牵扯礼部再开卷宗……贺霖鸿想起来就头皮发麻，不明白一向聪明的贺云鸿怎么会这样就同意了。他又看了眼贺云鸿，见贺云鸿面无表情。杜方看贺霖鸿签了名，就向贺霖鸿伸手，贺霖鸿把笔给了杜方，杜方在贺霖鸿的名字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两个人也分别按了手印。

    梁成拿起纸来吹了吹，细心地折好，对贺霖鸿说：“若是你们不喜婚事，又不想得罪人，为何不大大方方地说一声？我姐姐从来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她一向仗义，肯定会帮助你们。”

    贺霖鸿想说贺府并没有退婚哪！三弟虽然不喜欢，不是捏着鼻子认了吗？！但他怎么能代替贺云鸿说这话？他吭哧着看贺云鸿，贺云鸿扶着桌子，低头一言不发。贺霖鸿急呀——你平时舌灿金莲，这么关键的时刻，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

    梁成又冷笑了：“怕是你们府真心想娶了她，然后把她折腾死吧？根本没把她当人！活该你们受她的整治！”他抬手抱拳：“告辞了！”

    贺霖鸿心说只是我那母亲糊涂呀！可是我三弟没这个心思……但他怎么能这么说？只能急忙问道：“请问要往何处递信？”

    梁成说：“城中诚心玉店旁的点心铺子。”

    贺霖鸿点头，梁成杜方往外走去，贺霖鸿追着他们问：“那我兄长……”

    梁成不停步地说：“我们一出门他就没事了，放心，我们可不像你们那么不讲信用！”

    贺霖鸿将他们送出了府门，忙跑回客厅，见贺云鸿垂头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握着两截玉簪。贺霖鸿喘口气说：“好了，他们可算走了，我赶快送你回去吧。”他一推贺云鸿，贺云鸿竟然向一边歪去，贺霖鸿忙一把拉住，发现贺云鸿已经昏过去了，贺霖鸿吓得忙使劲摇晃：“三弟！三弟！”他知道贺云鸿一向心气高，受了这梁寨主这顿骂，肯定不舒服，哪里知道贺云鸿大病未愈，这么一憋气，竟然背过气去了。

    贺霖鸿摇了片刻，贺云鸿慢慢睁开眼睛，贺霖鸿忙说：“三弟呀！别这么想不开呀！你就是被娘宠坏了！我从小到大受了多少骂！没多大的事呀！这婚事不成不挺好的吗？她要是留下，母亲是不会让她过好日子的，你在中间也为难。这么一拍两散，是多好的事！挨两句骂，不还减了些负疚吗？你别吓唬我！快振作起来！我还得去告诉爹，他们的确没有用朝堂什么的威胁我们贺家，可是把大哥给扣了！那凌大小姐的确心狠手辣啊！”

    这个弟弟的性子他还是知道些的！傲得不得了！真被冒犯了，绝对敢下手整人。为了孝顺母亲，三弟连自己一辈子一次的喜事都牺牲了！甚至放弃了洞房！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喜的首喜之事！三弟长这么大，连个通房都没有，他得多窝火啊！话说他对他自己可真够狠的！我就做不出来……三弟若是不喜欢凌大小姐，认亲时她把母亲气晕，三弟憋了这么大的火，定是会出手收拾她！可是三弟自从在厅堂斥责凌大小姐被抢白了后，就再也没凑上去过，什么事都躲开了——这是害羞了呀！难怪他从勇王府回来病成那样，郎中说什么？内忧郁结！——他夹在了母亲和凌大小姐之间，无法行事，被逼出病来了！我早瞧出来了！所以才去看笑话！谁能知道那簪子是凌大小姐的弟弟给的！难怪三弟一个劲儿地找！母亲大嫂还拿着簪子当勇王的礼物去栽赃凌大小姐，三弟得多羞愧！昨天在病榻上，他哭都哭不出来，根本无法抬头！此时被人家折了簪子，他还捡起来……可和离书都写了！他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快放开吧！

    贺云鸿咳了两声，使劲想站起来，说道：“那二哥快去忙……”但是怎么也起不来。贺霖鸿忙叫了人进来，把贺云鸿又抬上轿子，送回了院子。贺云鸿躺到了床上，贺霖鸿帮着绿茗给他脱了外衣，贺云鸿就昏睡了过去。贺霖鸿以为他没事了，就忙跑去向自己的父亲传达过程。

    他知道和离书这事可不是好事，他若说出来，肯定会招来父亲一顿痛骂。这事是三弟做的，等他身体好些，让他亲自对父亲说才对！于是贺霖鸿对贺相道：“额，梁寨主来，说凌大小姐从此不住府中了，可他们还是会等婚期后六个月再那什么……哦！梁寨主把那双玉簪要走了，说是他给三弟的……”

    贺相瞪圆了眼：“什么？！那双玉簪是梁寨主给的？！那三郎怎么说是勇王的？！”

    贺霖鸿苦笑：“这事当时没说清楚……”

    贺相想起因这对玉簪而闹出的事件，气得拍案：“荒唐！”

    贺霖鸿赶紧说：“额，梁寨主把三弟骂昏过去了……”

    贺相惊：“三郎怎么样了？！”

    贺霖鸿接着说：“他们还绑架了大哥……”

    贺相气得再拍书案：“胡闹！胡闹！快去找呀！”

    贺霖鸿赶快退出书房，正好避开父亲追问六个月后的婚事到底是什么安排。他派人出去寻找贺雪鸿的车驾，到了下午，贺雪鸿回来了，大家这才放心。

    贺相心中轻松又郁闷！轻松的是，凌大小姐果然顾忌着勇王的面子，来人根本没想害贺家。凌大小姐说的那些有关朝堂的话，就是为了给贺府提个醒，看来不会去做的。郁闷的是，贺家把这么个厉害媳妇给弄丢了！凌大小姐不住府中，就是等着六个月后一纸休书了。他现在只能等着贺云鸿病好，与勇王去好好说说，把误会什么的解释清楚，让婚事不显山不露水地过去。

    贺雪鸿回到家中，告诉了赵氏自己被云山寨绑架的事，赵氏吓得大哭——后怕不已！她自己还支持了贺老夫人说要杀了那个女子的话呢！那天听凌大小姐在院子里威胁没觉得什么，可夫君竟然被绑，这真太恐怖了！姚氏若是真的动手害凌大小姐，那边真会报复。这日子可怎么过呀！难怪人说宁惹君子不惹小人！自己去招惹那个山大王干嘛呀！她告诫自己无论心里多恨那个山大王，可表面千万别随便说什么坏话了，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本来以为没事了，可是贺云鸿的贴身丫鬟绿茗哭哭啼啼地来报，说贺云鸿一直睡着，没醒过来。贺府又是一阵忙乱，请了几个郎中来，都说肝气郁结，心力交瘁，要好好静养，睡就让他睡吧。

    结果贺云鸿一口气睡了四天四夜，中间只起来喝粥和方便，等到他睁开眼睛完全清醒了，原来风姿俊美的贺三郎简直跟骷髅差不多了，瘦得皮包骨。贺府自然又投入了给贺三郎补养的战斗中。

    贺老夫人当然又卧病不起，只是这次，贺相不像过去那样日日探望，而是不闻不问，宿在了外院。

    儿子儿媳们都直接或者间接听过贺相夫妇的那次吵架，知道那日姚氏说的话伤了贺相。这么多年，贺相对姚氏一直宠着，就是顾念着当初姚家的帮助，可是一下挑明了，那份情就淡了许多，老夫妇不怎么说话了。

    这事太关乎贺相的颜面，小辈们别说劝，提都不能再提。赵氏和罗氏天天去姚氏面前侍病，贺雪鸿贺霖鸿去帮着贺相办事。

    正赶上年关，朝中的事，府里的事，纷纭杂乱，其他人也觉得被扒了一层皮一般。好在年后封印，贺云鸿正好能多休息休息，也算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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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病后

﻿    梁成拿回了和离书，凌欣在上面签了名，按了手印，然后交给梁成收着，她心中，与贺家三郎的婚姻，正式结束了。

    凌欣的确感到失落：她连洞房都没有，就已经成了个离婚女子。

    可这种难受，远远没有超过自己前世对亲生父母的那种失望感！与那个巨大的刀口相比较，这个伤口，简直就是个小小的擦痕——生出自己的母亲都能把自己放弃了，那么与自己没有任何骨肉关联的贺云鸿，不接受自己，又有什么可大呼小叫的？

    她已经经历过了最痛最深刻的分离，其他的分手，对于她而言，都轻而易举！

    那些研究说被父母伤害过的孩子们会无情，其实不是没有情，只是没有深情而已。稍微一疼，就不再往前走了：既然注定失败，何须要自取其辱？

    所以她没有丝毫后悔！贺府乱成那样！贺老夫人心怀恶意，还想要调++教自己，给贺云鸿抬通房？！贺大夫人睚眦必报，竟公然栽赃！贺云鸿从目睹安国侯对自己的辱骂开始，就从来没有维护过自己！那样的家庭，她不离开才是疯了！

    她的确动过心，可一击不中，就要马上全身而退！不要死缠烂打。越早忘掉，越早过去！

    掩饰失败的最好借口，自然是“我其实不曾那么认真”。

    对贺云鸿的情感，该是很浅很薄，一望之下的好感，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些场景，不算是正常的爱情！她与他从来没有过什么相互的了解，他既然对她无感，她也不必对他再关注！她的生命里，这个人的存在，属于奢侈品，而不是必需品。她真正的爱情，其实并没有开始。这次婚姻并没有改变她！她还是她！后面的日子，过得像以前一样就行了。

    恰好凌欣在诚心玉店后面住着，真的如同回了山寨，一天到晚，被一群青少年们围着。梁成不会将贺府的细节告诉大家，以免有人随口说出去，只说姐姐在贺府住得不习惯，先回娘家住住，以后再说——但即使这，也是秘密，谁也不许说！

    青少年们自然听从，京城虽然热闹，可他们这帮山里人总觉得不能完全适应。有凌欣在这里坐镇，大家觉得心里有底。

    玉店后面，每天早上一大伙子人一同练武，然后热闹地用餐。饭后，凌欣就将那些山寨少年们打发到京城各处去办事，有的去买朝廷的邸报，有的去了解玉器行情，有的去调查紧俏物品。大年关的，凌欣还让人去城外采买了爆竹，准备好好放一通。想到几个月后就要回程，凌欣让人去找沿途的风物志，了解些风土人情，看看从京城买些什么东西，可以一路卖过去……

    并不是她想赚钱，其实她是闲得。她不愿上街，以免被人认出来，和贺府惹上关系。那时在勇王府，有姜氏陪着，这里，玉店后面就那么八-九个院落，几天也都熟悉了，只能靠指使人找事干。

    想到自己婚前设想的改善精神生活的那些事，凌欣觉得不能因为婚事没了，就放弃了完善自己。就是无法给谁惊喜了，难道就不学习了？凌欣决定学乐器！她让人给她买了笛子，开始学习吹奏。虽然这与她前世学的西式长笛不同，可吹奏乐都有相通之处，她很快就能吹出声音来了。小院里常常传出破碎的呼哨声，山寨的少年们全争着往外跑，说留在那里就会不停地去厕所……

    梁成认为这是姐姐心中愁闷，需要排解，就去找了个乐坊的师傅来，教凌欣吹笛。于是凌欣有了每日的功课，她毕竟有前世的基础，很快就能吹出个调子，大家总算不用再受厕所号角的荼毒，可是凌欣一个小曲子能吹上几十乃至上百遍，听得众人耳朵起茧子。不久，院落里的青少年们进进出出都吹着口哨，还都是一个调子……

    贺云鸿终于能起身行走了，年关到了，各部衙门封印过年，他不用去上朝办公，每日只被人扶着在府中走走。过去步履飘逸的贺三公子，病愈后的步伐迟缓，满面于思。

    这天，雨石扶着贺云鸿在园子里漫步。贺云鸿竟然走向了那作为他“新房”的旧院子，雨石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只能偷偷看贺云鸿的脸色。贺云鸿走到远远能看到院子的地方，雨石咳了一声，贺云鸿抬了下头，看了远处的院子一眼，马上转了身，像是不愿面对一个不快的记忆。

    雨石暗暗松了口气——府中谁不知道，三公子的婚事闹腾得贺府上下不宁，三公子为此大病一场，此时不该让三公子看到有关这件婚事的东西才好……可接着，他发现贺云鸿走的方向好像是去清芬院，雨石提着心，小心地问：“公子累了吧？我扶公子回去吧？”

    贺云鸿不回答，一直走到了能看到清芬院的地方才停了脚步。

    清芬院已经没人住了，因为凌欣的嫁妆还在里面，门口有个百无聊赖的婆子守着。

    贺云鸿遥望自己曾经驻足过的假山石旁，思绪如潮……

    事情发生得太快！成亲第一日，婚礼简陋，自己冷落了她的洞房，次日认亲，母亲不接茶，凌大小姐就摔了茶盘，将母亲气昏在地。二哥出面定了休书，但是听二哥的意思，好像不是最后的结局。三日回门，自己病了，刚清醒些，就听到清芬院被围，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凌大小姐刀上见血，母亲动了杀心，凌大小姐明陈利害，玉帛成干戈。梁寨主登门，责问自己怎么能用他给的礼物来诬陷他的姐姐，凌大小姐一定觉得自己无耻卑鄙，婚事覆水难收，自己写下了和离书……

    一件件，迅雷不及掩耳，他明明知道全过程，可还是下意识地一次次自问：事情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这种结局，完全出乎他婚前所有的预料！

    他大病睡醒，又跳出了婚事的纠葛，想明白了许多事。他像是站在了几个世界的中间，将各方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那边，他早就理解了她的愤怨和不满——她身出权贵，又是左相之妻，自觉重要。十来年了，母亲因为心疾，多在后宅静养，不与外人往来。尤其朝事有变，太子理政之后，大家刻意将贺家的失势瞒着母亲，怕她日夜担忧，有损康健。父亲当年借母亲娘家的帮助，踏入仕途，为报恩情，三十余年对母亲完全容让，母亲要山得山，要水得水，没有了顾忌。赐婚一下，母亲愤慨难当，加之孙氏传播的对方不敬长辈的名声，母亲决意要将一腔怒火发泄在那个女子身上，甚至激烈到宁可不办心爱儿子的喜事，也要让那个山大王俯首。……

    贺云鸿露出一丝苦笑——这件婚事，由一生拘在后宅、见识有限的母亲定了基调，可是全府上下，都直接或者间接地支持了她，可谓万众一心——

    大家都看不起那个山大王！

    尤其是自己。

    他对这件婚事何其不甘哪！他见过潘大小姐，那个所谓美貌才华双全的女子，他都不曾动心，这个山大王他怎能看上眼？他想起了她那张蠢猪脸，他知道她长什么样！

    金殿赐婚后，他立刻就沦为了人们的笑柄！那些在市井上听到的嘲讽！那些恶意的中伤！他愁闷的心绪……

    他叫她山大王，女保镖，他骂她不尊长辈……

    即使他隐约还记得十年前，她身无钱财，旁无亲故，带着她八岁的弟弟远上云山落草。即使他知道十年后，她又穿过千军万马，将勇王和残兵从孤峰上领了下来。但他刻意忽视了这其中的胆略，以为这不过是草莽之勇！

    他连自己自幼的好友都不再信任，以为他真的是如母亲说的，拿自己这个探花郎去报他的深恩！

    他可以说，是因对母亲孝顺，才听任母亲简办了自己的婚事，答应不洞房，同意母亲去调++教自己过门的妻子……

    他还可以说，婚后认亲，凌大小姐的脾气太过暴烈，与母亲互不相让，他才对她十分不满！他对母亲至孝，所以才不会原谅她对母亲的伤害！他不想去接触她！二哥出面与她谈判，追出府去求她回来，帮着她搬家，自己只想躲得远远的！

    在勇王府，他愧对梁寨主，可是回到府中，却没承认那簪子是梁寨主给的。他可以说，是怕麻烦，但其中何尝没有些许顾虑——若是说簪子是梁寨主的，他是不是得去说服大家，为自己开脱，免得大家看不起他——竟然珍惜一个土匪，山大王的弟弟，给他的礼物！勇王的礼物，好听多了……

    他可以说，他感念母亲这么多年对自己细致入微的照料，不愿父亲出口责备她，可是母亲对凌大小姐信口辱骂，自己却听之任之，因为作为儿子，他要尊重母亲！……

    这些事，只要他忽略一样东西，他就可以坦然地说，他没有错。

    可惜，那样东西不放过他。他沉湎病榻，难以搪塞！

    在他的高烧中，他一次次地听见她说，一个小土匪也有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梁成说，你一定会善待我的姐姐……勇王低声说：“她配得上你……”

    原来，良心是如此严厉！

    他原以为百善孝为先，对母尽孝，无可厚非。可是父亲却因没有没有牢记祖母“不可欺凌弱小”的教训而流泪了……

    却原来，德行和善良，都高于孝顺，否则，人失正直，不辨好恶。父亲直呼母亲的言行“不体面”，那自己的袖手旁观，可是体面？

    这些年，他已经好久不曾回顾过那一夜，儿时的记忆早已褪色。自从赐婚，他就更不愿去想了——那恩情让他感到压抑！可在昏睡里，他一次次地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人间地狱。

    人们的哭喊声，四外的火光，慌乱中的奔跑……他与柴瑞躲在马车后的发抖，等待着那引走了戎兵的军士们回来接他们，可是没有人回来……

    有几个戎兵发现他们了，指着他们走来了！他和柴瑞吓得抱在一起，只能哭。旁边的一条巷口，一个提着大刀的妇女，推搡着身前两个孩子跑了过来。她看到了戎兵，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她大喊着招呼他们快过来，他和柴瑞忙起身手拉着手，跑向了那两个孩子——一个小男孩，拉着个傻乎乎的黑壮女孩……

    那个妇人催促他们转向快跑，自己跟在孩子们身后。戎兵追上来了，她转身抡起大刀与几个戎兵打了起来。在被围攻中，她如母虎般疯狂，为护她身后的孩子们，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戎兵，直到她的刀刃都被铁甲磕卷了，她明显脱力，一刀砍空，来不及回刀，只能就着冲劲儿用身体挡在了那个呆站在一旁的傻女身前，被一枪戳入胸口，可她还是拼死杀掉了最后一个敌人……

    那个女子倒下时，傻女呆呆地抱着她的肩，嘴半张的，没有表情。她的儿子在一边大哭，自己和柴瑞哭着守在她身边。她对小男孩说要好好照看姐姐，男孩哭着点头，然后她对傻女说，要照看弟弟……

    那是个诡异的瞬间，那个傻女过了片刻，竟然吐字说：“好。”……

    究竟谁是傻子？！他怎么能傻到了这个地步？！

    父亲说的对，他们看错了一个人，贺府中其他人都有情可原，但是自己，却最不该犯这个错误！

    因为只有他，目睹过一个痴傻的十岁女孩子，突然清醒，拿起了死去妇人手里的刀，走向了战斗——父亲说那是因她母丧，她开了心智。他八岁，完全相信父亲的话，这么多年从没质疑。甚至连她自己，也以此掩饰。可是在梦里，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瞬间，就完全明白了，那不是什么突开心智，那是上天为那时行将被戮的三个孩子，送来了一个孤胆斗士！

    原来，是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在那个血腥的暗夜里，那个女孩子抬头四顾的镇静，她刚硬无惧的口气，她俯身拿起了破刀，挺身而战的勇敢！她举刀迎向比她高大许多的戎兵的身影是那么震撼，他扑去抱住那个戎兵的腿，要助她一臂之力……

    他忘记了自己透过她肥黑的面孔看到的无私真心，忘记了那双骤然变得明亮有神的眼睛！

    他忘记了看着他们姐弟被留在了越来越远的门洞时，感到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忘记了一路回京，他沉重的担忧，忘记了他多少次泪如泉涌的负疚……

    岁月流逝，他失去了当年那个将玉簪戳到她手背上的八岁孩子的纯诚！

    他的心，被世俗熏染得势力，他的眼光，变得浑浊。他功名顺利，变得沾沾自喜，狭隘固执。他注意到了她的山寨身份，她被人践踏的名声，她没有受过教育的身世，她粗鲁无状的举止，她激烈尖锐的言语，她无视长辈律条的放肆……却没有再次用自己的心，去看这个人！

    他想起父亲骂母亲的话：你正是因为太自以为是了才会如此……

    他想起父亲自责的话：得意忘形……

    贺云鸿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真的明白了——勇王的确是一片好心，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将一个能帮助贺家的人，给了自己。不是为了一条退路，而是让她与自己并肩作战……

    冬日微风拂面而来，吹在贺云鸿的脸上，让他觉得一阵凉意。他缓慢地转身，雨石忙问：“公子，我们回去吧？”

    贺云鸿点了下头，雨石搀着贺云鸿往他的院子走。

    贺云鸿一路默默，走回自己的书房，绿茗忙过来，给他脱了斗篷，扭脸对旁边的丫鬟说：“还不快去给公子端姜茶来，我早就让你们熬上了！”

    贺云鸿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进门，绿茗双手托了茶碟将茶送到了贺云鸿面前，笑着温柔地说：“公子！累了吧？来，喝点热茶。”十分体贴！

    贺云鸿看到她的殷勤笑脸，深觉刺眼，向书案上示意：“放下吧！”

    绿茗低头说：“是，公子。”她将茶碟轻轻地放在了贺云鸿手边。然后示意几个丫鬟出去，自己站立在贺云鸿身后几步远处，悄悄地打量贺云鸿的侧影。

    贺云鸿坐了片刻，眼睛转向案上一角，那里空空的。贺云鸿呆望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开口道：“来人！”

    绿茗忙上前几步，甜笑着问：“公子？”幸亏我在这里等着了！

    贺云鸿抬下巴点了一下案头：“我放在那里的玉匣哪里去了？”

    绿茗看了看，笑着说：“哦，是那个装断簪的玉匣吗？我放在……”

    贺云鸿皱眉打断：“拿回来！”口气非常不快。他的东西都是由丫鬟们打点，但是绿茗看了那匣子里的断簪，却让他暗生怒气。

    绿茗迟疑着：“公子，那簪子都断了，要不要我送去镶了……”

    贺云鸿不耐烦地说：“不用！”打破了他平时一贯的冷淡。

    绿茗到了一边的八宝架子上，从上面拿下了一个小的玲珑玉匣，双手放在了书案上。

    贺云鸿眼睛看着匣子，说道：“你出去吧，没事了。”

    绿茗低了下身体，眼睛瞟着贺云鸿，慢慢地退了出去。

    贺云鸿盯着玉匣看了一会儿，才拿起案上一本书读起来。他在阅读之间，眼睛总扫过玉匣，他自己都弄不清为何如此，只是觉得如果那东西不在案头，就觉得心中空了一块，但是放在那里，他却也不想打开看，以免胃疼的感觉又回来。

    天色渐暗，贺云鸿看着一页文字，良久没有翻页。这满篇的字迹里，有一行字像是跳了出来，抓着他的眼光不放：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贺云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书本，眼睛盯在了那个玉匣上：事情总有另一方面，就如二哥所说，那个女子反击那么激烈，是因为恼羞成怒……

    大哥那时看向自己的了然。

    贺云鸿嘴角微微一动：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子！那天他挑开盖头时，她的目光，他可不会看错！一泓秋水，含笑欲语，脉脉有情……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会突觉窘迫，转身离开吧？……

    好吧，我轻看了你，但你肯定也轻看了我，咱们半斤八两！

    对贺家反击，对婚事不屑，是一回事，可若是对我，贺家三郎云鸿，你也想拿起了却又轻易放下，那可就太小看人了……

    年关守岁，初一拜年。

    贺府这个年关过得很冷情，贺相与贺老夫人虽然在一起坐了，与大家吃了晚宴，可两个人还是谁也不理谁，都不说话，弄得一桌子人只能安静无语。守岁之夜，也因贺老夫人要静养，贺云鸿没体力，结果人们各回各家，没有了往年一大家子聚会的热闹。

    大年初一，贺家父子是朝官，自然要去宫城团拜，然后是官宦之间的互拜。贺相官居高位，除了皇家，就是其他人来拜他了。贺大公子和贺三公子该去上司宅中拜年或者投刺。而贺二公子，则是负责到亲友家拜年问好。

    贺云鸿大病初愈，一副病体支离的样子，去宫中时让遥遥看到他的勇王大吃一惊，指使了人告诉贺云鸿在团拜后留下，自己向皇帝拜年后，去见夏贵妃之前匆匆来见贺云鸿。

    偏殿里没有火炉，贺云鸿裹着黑色内翻毛的大氅，站在阳光处，显得面白如纸，清雅矜贵却虚弱不堪。

    勇王进来，两人行礼后，勇王急问：“你怎么了？那天在我府一见，这才多久，你为何看着如此糟糕？！”难道和凌欣没法相处？

    贺云鸿笑笑：“没什么事，那天后，我就病了，拖了许久，现在好了。”

    柴瑞有些怀疑地看他，贺云鸿含笑说：“多谢你的关心。我今日要去几家拜年，你何时回府？我去给你拜年吧……”他的笑容清浅，可深达眼底，目光里有种温情。

    柴瑞心中一暖——看来云弟真的只是病了，他与凌欣一定相处的很不错——在贺云鸿的眼里，勇王看到了他对自己的信赖和谢意，两个人终于又如过去那样亲近了。

    柴瑞笑着摆手说：“咱们之间不用讲那些虚的，往年也不是一定今天要过来。你看着身体还没好透，你初……初七来吧，带着姐……哦，弟妹来，王妃一直念叨呢，她说姐不喜社交，肯定不会趁着乱来给她拜年的，她本来想下帖子去请，又怕人议论说姐不懂人情，她也不能随便去贺府……反正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现在跟你定下，王妃也能有个准日子。你跟姐说，那些云山寨的弟兄们也来吧，初七我不再请别人了，大家可以好好热闹热闹。”

    贺云鸿点头说：“多谢了，我们那日一定去。贵妃娘娘一定在等着，你替我拜个年，我就不耽误你了。”

    柴瑞也知道今日时间很紧，就说：“好，我会告诉母妃。哦，你可要保重身体。”

    贺云鸿行礼：“祝王爷来年万事如意，贵体金安！”

    柴瑞哈哈笑：“也祝你鸿运当头，早生贵子吧！”

    两个人辞别，勇王匆匆离开，贺云鸿慢慢地走出了偏殿，被等在外面的贺雪鸿搀扶着出了宫。两人分头乘了马车，各去拜年。

    许多人看到贺侍郎如此孱弱，都说这是被他娶的那个山大王摧残的！新婚还不过一月，贺侍郎就丢了半条命，可见这种女子真不敢娶啊，幸好这是贺家，不是我府……

    另一方面，年关年节，京城各府后宅往来的拜会聚餐中，贺府招待女眷的妇人中，既没有贺老夫人，也没有贺家三夫人的身影，贺老夫人身体不好，大家都知道，往年也不能劳累。可这位新妇不出来见人，那就定是被贺家壁藏了。

    于是，这门亲事被普遍看衰，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这门地位悬殊的亲事，是女方被休？还是和离？一年？两年？或是顾及皇家脸面不能离弃，以致女山大王克死了贺侍郎？或者贺府将女山大王治死？至于还有一种可能：女山大王与贺侍郎琴瑟谐好……就是有人这么异想天开地开了局，也没人下这个赌注。

    虽然凌欣不出门，可是她的年过得一样热闹。年关时，所有人一起动手包饺子，然后守夜，大家轮流献艺，但当凌欣说要表演吹笛时，却被众人同声制止了，说想过个好年，凌欣只好讲了个笑话……

    子夜时分，大家放了一通爆竹，响声噼啪，夹杂着少年少女们的欢笑。

    大年初一，众人先是焚香拜了梁老寨主等先辈，然后韩长庚，韩娘子和杜方坐了上座，凌欣和梁成率领着一院子的青少年跪地拜年。三位长辈笑得含泪，自然给了一大堆红包。接着就一片青少年们的互拜，大家给梁成拜年，其实就是相互一阵拳打脚踢。少年人对凌欣自然很文明，轮流给凌欣作揖，还给她各种小礼物，比如木头鸟，石头坠子之类的。凌欣则一律给红包，有人失望了：

    “姐！年年都是个红包，能不能给我做个荷包？”

    “想得美！姐没这个时间！姐，给我做个手绢就行，只用缝个边儿……”

    “姐！别听他们的！什么都别给他们！姐，给我买个小葫芦……”

    “凭什么给你买呀？！”

    “姐姐会挑呀！上次给我挑的衣服可好看了！”

    “臭美吧你！姐，给我买什么都行，头带、袜子我都喜欢……”

    “姐，你也不逛街，上次说要给我找的笔什么时候买给我呀！”……

    凌欣笑着说：“好好，正月十五，我们一起上街，姐给你们买好多东西！”她的心理年龄大这些人太多，总拿对小孩子的那套对他们。

    大家一齐起哄，凌欣突然想起一件事：“哎呀，我今天还没练习笛子呢……”众人尖声怪叫，一哄而散。

    贺云鸿给几个顶头上司拜了年，回到府中，累得腿软，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就走不动了，一直被抬到了卧室，一大帮小厮丫鬟被子盖严，热水烫了汤婆子，滚茶端上，闹得人仰马翻。贺相还在见客，贺雪鸿还在外面，自然是刚回府的二公子贺霖鸿赶忙跑来看看。

    贺霖鸿到了卧室，见贺云鸿双眼紧闭地躺在被子里，就吓得要去摸他的前额，可怕自己手凉，忙说：“快快，给我热水洗洗手！”

    绿茗给他端来了热水，贺霖鸿洗了手，坐到了床前，刚要伸手，贺云鸿开口道：“我没发烧。”

    贺霖鸿一愣：“你方才怎么不说？！”

    贺云鸿不睁眼，说道：“都下去吧。”原来在屋子里的人都往外走，只有绿茗慢慢地走在了最后。

    贺霖鸿对贺云鸿瞪眼：“你这么闹腾不是就为了让我过来看看你吧？有什么话就说吧！”

    贺云鸿说道：“勇王邀请，初七去他府上。”

    贺霖鸿点头说：“那就去呗。”

    贺云鸿半天没说话。绿茗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贺霖鸿等了半晌，突然明白了：“哦！你是说，那个……也得去？”

    贺云鸿紧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无力地说：“还有那些山寨的人……”

    贺霖鸿清了下嗓子，等了半天才问道：“你是想让我去通知她？”

    贺云鸿嘴角紧抿，脸色很不好。贺霖鸿忍了半天才没有笑出来，语态无奈地说：“我被她骂成那样，还得来安排这事？”

    贺云鸿极微弱地嗯了一声，贺霖鸿凑过去，小声说：“你是不是这些天就不起床了？养精蓄锐？”

    贺云鸿半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面朝里，不再说话。

    贺霖鸿嘿嘿一笑，站起身长叹道：“我从小，就被你比着说没用！上天开眼，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你说你是不是幸亏有我这么个哥哥？我替你去跟她谈判，替你去追她的马车，替你去挨骂，替你去给她解围，现在替你去约她，啧啧，我的弟弟呀！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贺云鸿躺着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贺霖鸿弯身对他说：“你总这么绷着劲儿，这可不行呀！躺着都累！”说完，他哼着歌走出门。一出门见绿茗紧挨着门口站着，贺霖鸿笑着说：“美人呀！等了半天是不是？想跟我道个别？”

    绿茗嘤咛了一声，红脸低头行礼：“二公子慢走。”

    贺霖鸿回到自己的书房，想起凌欣说她读了礼单，估计她该识几个字，就写了个条子，为了保险，也让人带了口信。按照梁寨主说的，把信送到了诚心玉店旁的点心铺子：请凌大小姐于初七辰时正到贺相府后门处，乘贺府马车去勇王府，云山寨的弟兄们可以同去。

    凌欣得了信儿，就给了梁成。梁成对众人说要去勇王府，那些觉得自己无法守口如瓶的人就不要去了，结果五十多人中只有二十多人可以去。

    贺云鸿果然一直养病，不见客，不会宴。饮+食+精+心，坐卧有时。到初七之日，虽然脸色依然不够红润，可至少脸上的肉长回了不少，再也不是一副骷髅样儿，

    他天微亮就起身了，洗漱后吃了早饭，开始穿戴。他特别挑剔，绿茗一连拿来了十几套衣服他都不满意，有的都穿上了，却又脱下。快半个时辰后，才选定。一身藏蓝色蜀锦云纹的外袍，内是雪白掩襟立领夹衣，腰间系了一条黑色腰带，头上戴了玉冠，他身姿挺拔，气宇傲然，俨然又是那个飘逸俊美的贺三公子，只是神色像是比过去更为冷静清明。

    绿茗为三公子披上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想扶他，可贺云鸿摇了下头，自己走了出去。看着满屋堆放的衣物，绿茗忽然喉头发哽，差点哭出来。

    凌欣乘着一架没有标记的马车，由梁成骑马领着人，陪着到了贺府的后门处，那里家丁们围出了半条街，里面是几辆贺府的马车。凌欣下了车，贺霖鸿站在路边，对着她点头说：“过年好，这边请。”伸手示意她上第二辆马车。凌欣也不跟他多费口舌，拉着秋树上了车。贺霖鸿摇头，说道：“真没礼貌啊！也不跟我道个过年好。”

    贺府的车队和家丁马上起步，凌欣知道贺云鸿该是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梁成的一队人是平民装束，不能与贺府的人马同行，就在后面不远处跟着，两队人在清晨的大街上前后行进，一直到了勇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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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同车

﻿    贺府一行人进勇王府的侧门，听着贺府的人向勇王府的人通报，凌欣和秋树下了车，看见贺云鸿被一个家人从车中扶了下来，身披着黑厚的大氅，背着她站在当地，明显在等着她。凌欣知道如果做戏，就得做到底，两个人既然是来骗勇王的，当然要站在一起，只好走了过去。

    一到贺云鸿身边，凌欣眼角瞥到贺云鸿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微侧脸看了他一眼。对贺家的人来说，贺云鸿显得好多了，可是凌欣自从上次“回门”就一直没见到他，此时见到，惊觉贺云鸿形容消瘦，脸色也很不健康，看来至少掉了十几斤，想来是真的病了。

    贺云鸿可没有看她，嘴角紧抿，眼睛看着前方，大约知道她到了身边，抬步就往勇王府里走，凌欣只好跟着，在心中暗道：人真是不能干坏事，做了亏心事，一定要生病的！让你欺负山寨孤女，拿我弟弟的簪子还不认，容你母亲栽赃我，活该！……

    凌欣正这么想着，贺云鸿一个错步，竟然绊了一下，身体前扑，他身边的小厮一把没扶住，贺云鸿看着就要摔在当地……

    凌欣练武多年，反应迅速，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忙伸手，一把去抓贺云鸿大氅内的胳膊，又怕抓不住，忙用另一只手一扳他的肩膀，连拉带扯地将贺云鸿扶了起来。

    贺云鸿站稳，凌欣赶快放了手，正想着该说句什么，贺云鸿依然没看凌欣，倒是用另一只袖子往凌欣抓过的肩膀上掸了掸，像是凌欣的手脏了他的衣服。凌欣气得差点飞起一脚把他踹出去，深吸了口气才忍下来：这个人瘦成干儿了，胜之不武，这又在勇王府里，算了！让他自己遭报应吧！

    他们的动作太迅速，梁成等人才进了府门，下马与府中的人打招呼，竟然没人注意到。青少年们过去在这里住过，与勇王府的护卫们都认识，自然一片道好声。

    站在门边的余公公却瞅冷子看到了，心说：“哎呦！这小夫妻打架了！贺侍郎傲娇得很哪，这是想让凌大小姐低头呢……”余公公笑着说：“兄弟们里面请，今天随意吧。”

    贺云鸿像是没有听到后面的声音，径直往府里走。勇王从里面大步迎出来，笑着说：“云弟！姐……弟妹！来了？”

    贺云鸿停步行礼，凌欣也只得在他身后停步，跟着行了礼。勇王拍着贺云鸿的肩说：“你好多了！看来是弟妹照顾得好！”贺云鸿笑了笑，风淡云轻，蜻蜓点水，坦然中带着傲慢。凌欣余光见了，差点做个鬼脸——真是服了他的厚脸皮！这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勇王却笑得发自内心地舒畅！——贺云鸿身材比凌欣高出半头，容颜俊美，身姿端正，病后更添一种落然的洒脱。凌欣眉目带着英气，活力充沛。她上身是仙裳阁的粉缎对襟长衫，上面绣满朵朵睡莲，映得凌欣的脸色艳如桃花。那日围攻清芬院后，她就离开了贺府，这次从玉店过来，只好还穿那套衣服。可勇王自然不知道，见两个人站在一起，莫名地和谐，勇王觉得“我心甚慰”！

    梁成过来对勇王行了礼，道了吉祥的话，勇王笑着问：“怎么才来了这么些人？”

    梁成笑着说：“好多人都出城玩去了。”

    勇王知道许多人第一次来京城，也不深究，只说道：“来！大家一起去前厅吧。”他和贺云鸿走在前面，凌欣稍微往后退了一步，梁成忙和她走到一起，梁成轻蔑地看着前面贺云鸿的背影，凌欣对他使了个眼色，梁成才整肃了脸色。

    勇王半扶了贺云鸿的胳膊边走边说：“我知道你受不得风，就让他们把你的桌子摆到小厅了，能暖和些，大厅中是给那些兄弟的，我就两边来回走吧。”他怕贺云鸿多少有些文人的心性，与那些山寨之人和不来，贺云鸿点头说：“多谢殿下照顾我。”勇王见他神色自然，一点也没有勉强的痕迹，没有起疑。

    梁成在后面也说道：“多谢勇王殿下，我们山寨的兄弟们太吵闹，这么分开也能让殿下……额……和朋友说说话。”

    凌欣怕梁成露出破绽，扯了扯他的袖子，梁成对凌欣笑着点了下头。

    勇王回头说：“王妃正等着姐姐呢。”

    凌欣巴不得赶快离开，笑着说：“好，我这就过去……”还没说完，一个小孩子从院子里飞跑出来，张着手臂，“姑……姑……”地叫着奔过来，他穿着的红色斗篷，此时在他身后像一只大翅膀般飘着。

    勇王忙弯腰：“儿啊，来！”

    小孩子竟然绕开了，一头扎向凌欣，凌欣双手一抱，将孩子捞起来，冲着红扑扑的笑脸就是一通亲：“小螃蟹！小螃蟹！想我了吧！”

    小螃蟹柴衡双腿盘着凌欣的腰，双手抱了凌欣的脖子，笑着叫：“姑……姑……”

    凌欣笑：“姑什么姑？像是叫鸽子似得。”

    勇王直起身说：“儿子！怎么不理爹！要打屁屁的！”后面的婆子追过来，喘着气笑着说：“小公子听王妃说姑姑到了，就玩命跑，王妃说让凌夫人带着没事。”

    小螃蟹双脚乱踢：“小苹果！小苹果！唱！唱！”

    凌欣眨眨眼，明白了：“哦！你是我的小苹果呀！”

    小螃蟹点着头半说半唱了一句：“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梁成笑了：“这歌，我也会唱！”伸手接过小螃蟹，高举过头，唱着：“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这歌是山寨的寨歌，后面的青少年们哼着歌，过来抱了小螃蟹传送，小螃蟹激动得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贺云鸿侧身回看，发现这些人都特高兴，上次哭泣的少年这回也笑得洋溢。贺云鸿的脸色变得冰凉，初见勇王时的那点笑意差不多没了。

    凌欣含笑看着这帮人发疯，回想在山寨中的热闹，真等不及赶快离开京城。过了一会儿，她见小螃蟹已经额头发亮，忙喊：“好了好了！孩子都累了！”

    大家嬉笑着，凌欣过去抱过小螃蟹，给他擦了额头，将他外面的斗篷盖了脑袋，让小螃蟹跨坐在自己一边的胯骨处，一手搂着他的腰，对这帮喜欢折腾的青少年说：“你们都搂着点儿！别闹过火儿！”大家忙齐声说：“是！”“放心吧！姐！”

    勇王说：“没事！我也喜欢这歌，多好的词，春天又来了花儿开满坡，正应景儿。”

    凌欣对勇王一躬身，说道：“多谢殿下大度，我去后面了。”勇王说：“快去吧，王妃怕是等急了。”他看向贺云鸿，凌欣迟疑了一下，也垂目对贺云鸿躬了一下身，贺云鸿很随意地点头说：“嗯。”算是同意了她离开的意思。

    凌欣实在无法这么恬不知耻！她咬紧牙，怕露出自己的狰狞面目，头都不敢再抬，抱着孩子急忙走了，秋树一路小跑地跟着。

    勇王拉着贺云鸿先进了小厅，梁成招呼众人去大厅，对大家低声说：“多吃喝，少说话！”众人都连忙点头。

    勇王和贺云鸿进了小厅坐了，听着大厅那侧嬉闹成一片，笑着对贺云鸿轻叹道：“那些人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活得比我们自在。”

    贺云鸿笑了笑，勇王让人给两个人斟了酒，举杯说：“那天喜宴人太多，你回门那日我又得出城，也没好好与喝你一杯，来，先暖暖身子，看你这身子骨咱们也别喝太多，就只干了这杯，再恭喜你得娶佳妇吧！”

    贺云鸿微笑着点了下头，举杯慢慢地饮了酒，勇王笑着贴近：“你是不是该谢谢我这个媒人了？”

    贺云鸿放下酒杯，拿过酒壶，亲手给勇王斟了酒，也给自己的杯子满上，浅笑着说：“咱们这次肯定不能只喝一杯，来，这杯是谢谢你这个媒人的。”

    勇王哈哈笑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贺云鸿放下酒壶，也垂目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酒。

    勇王往椅子后面一靠，感慨道：“那次赐婚后我们喝酒，我看出你不痛快了，我那时还担心你会不喜欢这婚事，不喜欢姐姐，不会发现她的好。”

    贺云鸿脸上有些尴尬：“凌大小姐才智惊人，如何不会被人发现？”你是不知道她在我府闹成了什么样子！

    勇王本来打算让贺云鸿好好向自己道歉才会放过他，可是回门那日，贺云鸿脸红成那样，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他从来没有见过贺云鸿那么窘迫！他就已经满足了！那天在宫中见到贺云鸿病后的样子，他真是担忧。这位云弟多思多虑，那时怀疑自己也没什么呀。自己不也瞒了他？现在贺云鸿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柴瑞心里更舒坦了。他看着贺云鸿略显苍白消瘦可是更让人觉得俊雅的侧脸，有些勉强的神情，心说云弟明白了就好了，他脸薄，不能太损他，就笑着补充说：“那只是一方面，如果她只是有才，我也不会做这个媒！”

    贺云鸿挑眉看勇王，勇王长出一口气：“你没到我的境地，也许不明白我的感觉。你不知道，我在孤峰上看到了什么……”

    贺云鸿盯着勇王，等着勇王说完，勇王却笑着叹息了一声：“姐姐是个有情义的人！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贺云鸿垂下目光，看自己手里的空杯子，缓慢地点头，轻声说：“多谢殿下指点，小弟不如你明白。”

    勇王大笑，轻拍贺云鸿的胳膊说：“你定是明白的，不然怎么能让姐姐这么喜欢你？”

    贺云鸿一扯嘴角：“殿下这是从何说起？”

    勇王轻声说：“姐姐为人一向豪爽，喜欢大声叫嚷，指点江山。她方才在你面前怎么现了小儿女状，都不好意思看人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嗯？”勇王拉长了声音，歪头看贺云鸿。

    贺云鸿眼帘低垂：“我倒是没有看出来……”

    勇王出声大笑：“还不承认？来，罚一杯！”他给贺云鸿倒了酒，贺云鸿默默地喝了。

    凌欣抱着小螃蟹去了后宅，勇王妃姜氏在门边站着，高兴得招手：“姐姐姐姐，快进来！快放下孩子吧，别累着。”

    凌欣抱着小螃蟹进了门，一阵热气迎面，忙将小螃蟹头上的斗篷脱下，侧头一看，小螃蟹竟然已经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张着嘴，口水流到了她胸前。姜氏惊讶，凌欣小声说：“方才我那帮弟弟们唱歌，把他在手里传来传去的，他太激动了，累着了。你让人搬个小床来，进了这暖屋子，就别再出去了。”顺手将斗篷帽子又盖到了孩子头上。

    姜氏忙示意让人搬小床来，笑着说：“难怪我方才听到前院那边一片歌声。衡儿特别喜欢小苹果，天天让我唱，要学会给姐姐唱。”

    凌欣恍然：“哦！他是要给我唱！我还以为他让我给他唱呢！弄得那帮孩子们一起闹腾。”

    姜氏捂嘴笑，有人抬了一张小床进来，放在了里面角落，姜氏说：“他在这里，我们可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凌欣过去，弯下腰，一手捧着小螃蟹的后脑勺，小心地把孩子放入小床，又盖上了小被子，起身笑着说：“没事，小声点儿就是了，孩子听到妈妈的声音，睡得更好。”

    姜氏微叹：“姐姐会是个好母亲的，但愿姐姐早日有自己的孩子。”

    凌欣笑着说：“我没有孩子，就来和你的孩子玩也挺好的，你多生几个不就行了？”

    姜氏脸红，低头说：“借姐姐吉言，我……我有了……”

    凌欣睁大眼：“哎呀！又有了？！太好了！天哪！你才多大？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我老了啊！”

    姜氏咯咯笑，似乎回到凌欣那时在院里待嫁的日子，姜氏过来挽了凌欣的手臂，走向桌子说：“韩娘子怎么没有来？”

    凌欣自然不能告诉她韩娘子说怕自己露了口风，不敢来，只回答道：“那边院子要有个长辈看着，我干娘心细，别人她信不过。”

    姜氏笑：“韩娘子的确是会照顾人……”

    两个人坐下，说了些话，姜氏问凌欣：“那贺府中可住得惯？”

    凌欣想到日后和离，怎么也得给姜氏打个底儿，就微叹道：“高门里的规矩毕竟不同乡间，对于我来说，过于森严了些。”

    姜氏理解地点头：“我明白，我是从小学的，现在也不敢说能不出错儿，辛苦姐姐了。”

    凌欣干笑了一下，姜氏忙又说：“可不管婆婆如何，只要能与夫君相和，就能过好日子。”

    凌欣低头没说话，姜氏以为她不好意思，笑着小声说：“贺侍郎是极好的人，王爷总说京城里没有几个心中透亮的，只有他这位云弟，做事从来公允正派，不媚上，不低下，可也不是强硬无理，一向以智取胜。年纪轻轻的，看事情却比四十多岁的人都清楚，虽然有些傲气，但他毕竟才十九岁，未及弱冠，随着年纪长大，也该越来越内敛才是。贺老夫人对他最是爱惜，姐姐只要和他商量，他一定能帮姐姐解决许多难题。”

    凌欣心说你讲的和我认识的是一个人吗？但是表面上自然笑着点头：“多谢王妃指点。”

    姜氏一推凌欣：“姐姐怎么这么客气！”

    凌欣实在不想继续和她探讨自己已经结束了的婚姻，忙转移话题道：“哦，我可以给你讲讲胎教！”

    姜氏说：“这个，府中郎中指点，让我常处静室，少思少虑，可是，”她叹气：“王府的事怎么能少？”

    凌欣说：“是呀，来，你跟我说说，我看看怎么帮你改改……”

    两个人边吃午饭，边说到了下午时分，直到前面有人来说贺侍郎要回府了，凌欣才与姜氏告别，往前院走。

    她到了前院，勇王架着贺云鸿站着，那些云山寨的人也已经准备出发了。贺云鸿肩披大氅，眼睛完全闭着，身体靠着勇王。

    勇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凌欣说：“姐姐，对不住呀！云弟醉了。”

    凌欣觉得脸硬，干涩地笑：“你们兄弟尽欢，醉就醉了吧！”

    勇王哈哈笑，扶着贺云鸿往车边走，伸着脖子对凌欣说：“姐姐别生气呀！来，帮一把！”

    贺云鸿的书童雨石忙跑上几步，将车帘打开，但是因为勇王是对凌欣说话，别人谁也不敢动手去扶贺云鸿。凌欣手足有些无措，后面的梁成见了，大步走过来说：“我来吧！”

    勇王说：“去去去！你小子别插手！这是你姐夫！该是你姐姐动手。”凌欣心中这叫难做！动作僵硬地扶了面前贺云鸿的手臂，与勇王合力将他架入了车中坐好。

    凌欣转身就要去自己来时坐的马车，勇王亲手接了车帘举着：“姐姐不进去？”

    凌欣说：“哦，这里面太窄小了，我上后面的车……”

    勇王笑：“云弟醉了，车一动他撞头怎么办？姐姐别不好意思，进去吧！”

    梁成又要上前，勇王看他：“你小子老在这里添乱是怎么回事啊？你姐姐已经嫁人了！你不能老跟着她啦。”

    凌欣见梁成神色不对，忙对勇王行礼道：“那我就先告辞了，给殿下拜个晚年，谢谢殿下款待！”

    勇王也有几分醉意，笑着挥手：“姐姐别这么客气，我与云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快上车吧……”

    凌欣一低头上了车，勇王才放了车帘。

    余公公在一边看着，笑得眼睛完全看不到——贺侍郎这孩子，脸皮这么薄！真是的！端着个架子，这是等凌大小姐就和他呢。……但他要是真的放了架子，凌大小姐可不见得喜欢……勇王殿下厉害呀，他那时怎么想的？过去没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看着还真合适……

    梁成带领人们向勇王道谢告别，勇王醉呼呼地往回走，笑着对余公公说：“云弟看起来很高兴呢！姐姐还有些不好意思！”

    余公公笑眯眯地点头，殿下没看出来他们在闹别扭，我可不能多嘴！

    车内，贺云鸿歪在一边，头靠着车壁。车中狭小，加上贺云鸿醉着，没有坐直，凌欣一坐下，再怎么紧合双腿，她的大腿外侧还是不可避免地贴着贺云鸿的大腿处，那种压力，像是贺云鸿紧靠着凌欣的大腿。凌欣只好将自己车壁一侧的垫子拿起折了，塞到了两人的大腿间，以示隔离！

    外面一片告别声，不久车动了，车厢颠簸起来。贺云鸿的脑袋砰地撞了车壁一下，凌欣回头看，贺云鸿闭着眼睛一抬头又撞到车壁上，他的嘴张开了些……凌欣吓得忙将自己背后的一尺见方的垫子抽出来，趁着贺云鸿脑袋晃着离开车板，又要撞回去的瞬间，用手挡在他的脑袋和车壁之间，然后将坐垫迅速塞入，赶快放开了贺云鸿的脑袋。凌欣看贺云鸿，见他浑浑噩噩，像是没反应，凌欣暗松口气——贺云鸿的脑袋要是在车壁上像碰碰车一样乱撞，万一他吐了可怎么办？！自己正坐在这里！

    又坐了片刻，贺云鸿的脑袋竟然向凌欣肩头歪了过来，凌欣断然抬手，轻轻把贺云鸿的脑袋按回了坐垫上——这个人连自己弟弟给的玉簪都说成是勇王给的，这得多瞧不起自己！哼！她还瞧不上他呢！她可不想让这个人沾着自己！

    贺云鸿瘫软的上身一晃悠，胳膊也碰到了凌欣，凌欣使劲缩往另一边车壁，但是总有摩擦。想到她扶了贺云鸿，贺云鸿却用袖子掸肩膀的动作，凌欣咬牙，把自己坐的坐垫也拿出来，放到了两个人的上身之间。

    车轮辚辚，贺云鸿的脑袋突然向下垂倒——这是要吐？！凌欣忙用手托住贺云鸿的额头，把他的脑袋再次推回到车壁上的坐垫。手触间，她的手心感到贺云鸿的额头皮肤微凉，想到贺云鸿看着病后才愈，贺云鸿再次病了，贺府又会对自己百般辱骂。她过去说不在乎，是因为她并没有做坏事。可如果她真做了坏事，有人骂就不舒服了，所以，还是别让贺云鸿着凉。凌欣将贺云鸿胸前分开的大氅合拢严实，盖住了他的双臂腹部和膝盖，她没敢把带子系上，以免露出痕迹。

    贺云鸿安静了，靠着车壁睡觉，凌欣无需再做什么，就扭头看着窗外。如果可能，她不想再见到这个人，那初见时的印象和后面的经历反差太大，她无法面对自己的愚蠢。

    车子一个颠动，贺云鸿的身体前倾，然后一斜肩膀，紧贴着凌欣的前胸靠过来！凌欣一伸手忙扶住了他的肩膀，差点把这个轻薄自己的人拍在车壁上！可是手中感到贺云鸿的肩骨都瘦得突出来，一时又觉得不用对这么个醉汉认真！当初韩长庚醉成那样，呕吐喝萝卜汁，韩娘子那么打他都醒不来，贺云鸿现在醉了，自己打他他就能醒吗？费那劲儿干吗？就又轻轻地将他推回坐姿，拾起车垫贴了车板，将贺云鸿的脑袋摆放回去，眼睛再次落在了贺云鸿的脸上。

    贺云鸿似醉深睡浓，眼睛闭着，自然不会有那时在厅堂中看向凌欣时的愤怒和犀利。他墨画般的眉头舒展，俊美的面容安详静好，眼睫毛沉静如扇。许是醉酒，白皙的皮肤上透着一抹浅红……真是面如冠玉……

    凌欣心头一颤，恍惚想起了那时在朝阳中初见此人的惊艳，那种如梦似幻的诗情画意……

    此时，在这狭窄的车厢中，与贺云鸿如此近切地面对面，凌欣再次感到了那次震撼的余波。她问自己，那到底是什么？

    朱瑞曾经说过，男女之间有气场，无需语言，无需动作，爱是一种感应，是心动……

    她过去从来不曾有过那样的情感，那该是她两世的初恋吧？一见钟情？！所以她才在金殿上战栗，谢了恩，同意嫁给这个她觉得高不可攀的优雅青年，然后猫在勇王府中，一厢情愿地想像怎么去取悦这个夫君……

    可惜，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就是这个意思吧？难得的，也许珍贵，可也脆弱！

    那的确是心动，但不是感应。是浪漫，但不是深情。是梦，但不是真。是初恋，可不是爱情。

    那些美好，都已经消失了——贺府的轻蔑，自己的反击，这个人一直躲在一边，最后，竟然连弟弟给的玉簪都不愿承认，对自己的鄙视真是到了极点！……

    可是，那何尝不是因为自己差点气死了他的母亲？这里的人讲究孝道，那时认亲，贺相就说自己如此忤逆，可被杖毙，自己的所作所为绝对是惊世骇俗，甚至很过分——贺府的婚礼没有尊重自己，但那不是对自己生命的威胁！她在回击时，却危及了对方的健康和性命。

    凌欣记起前世，有一次在行车中，一个人突然猛跑过马路，司机急刹车，险些撞人。凌欣在后座愤然道：“乱过马路的真都该被撞死！”与她同坐的是个律师。他有些矮，人也瘦，可是他的傲慢足以弥补他身体的不足。他轻蔑地看向凌欣，说道：“他侵犯了你道路的使用权，而你却想侵犯他的生命权。凌小姐，看来你不明白人的生命权凌驾在其他权利之上。别人以话语侵犯了你的荣誉权，比如骂了你，造了你的谣，批评了你，你不能杀人；侵犯了你的财产使用权，比如偷了你的东西，砸了你的车，你也不能杀人。就是对方侵犯了你的生命权，你要杀他时，也得证明，对方对你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无法避免的，你可以正当防卫。但必须是以防卫为出发点，而不是以杀为目的。凌小姐，你也许该学习些法律常识，懂得什么是罪有应得。法律的存在，就是来规范人的野蛮冲动的。若是人人无法无天，我们就会回到原始社会。方才这些话，我就不charge你律师咨询费了。”

    凌欣记得当时自己的脸红了——说我野蛮？！也许我该解雇你……不，让人揍你一顿！反正没有侵犯你的生命权就行了！我最恨别人觉得我没文化！

    可她虽然仇视这个律师，却不得不选了他！付了他高额的律师费不说，还得告诉秘书逢年过节总得给他送礼，不能断了联系——这个混蛋是海归精英，精通公司在美国上市的法律手续和之后的年检，办事特别可靠。

    后来，她还真的去读了些法律的书。所以她冷静后就明白，若是在认亲时，她将贺老夫人气死了，那她绝对是犯了罪！就是后来贺老夫人大叫要杀了她什么的，她再把她气死，也同样是犯罪，因为对方的威胁，实在不能成立，就如贺二公子说的，老夫人喊了射箭，那些护院也不敢射。她可以想象，如果这个案子到了法庭上，那个混蛋律师高高在上，对她不屑一顾的目光——你比那个老太婆强了多少？她是个老糊涂虫，而你是个未遂杀人犯！她至少还能住在后宅，你可能得去监狱……

    凌欣看着贺云鸿暗叹——易位而处，若是他将韩娘子或者韩长庚气得昏死，自己要是报复，可不会手软！他只是摈弃了自己，也算是有礼有节了。当然，韩娘子和韩长庚不会对他干出恶意的事，但为人子女，自然会偏向亲人……不管怎么说，一啄一报，各有前缘，自己对他而言，该也不是个好人……

    好人……她想起十年前刚刚与这人相遇时的心境，那时的自己，还带着那深渊的记忆。她在沉沦中，想起了菩提之心，发愿“利他”，才被送回了人间。

    菩提之心，是考虑他人。

    风平浪静之时，这很容易！在愤慨和屈辱中，真是很难！非常非常难！有些人嘲笑别人想当圣母，其实，当个圣母之难，难于上青天！那些人自己该去试试，大概连装一下都做不到！——有谁能在被侮辱时，真能平心静气，谦和待人？！

    可是此时此刻，她并不在贺府，而且，她觉得自己已经和离了，不会再陷入那个让她暴躁的环境，她对贺云鸿的心也淡了许多，再也不是成婚时那种欣然向往，所以她变得宽怀大度！她无需此时去还击谁，无需因失望而愤然，于是她很平静地承认，她不是圣母：她没有通过考验——贺府虽然做的不对，但她也完全讨回了公平，算是“利己”百分百。

    如果没有人没有灵魂，死后没有彼岸，这真是理所当然！人人都该为自己打算，求个惬意畅快——她只不过是回击了对方的挑战！什么都没有做错！（好吧，她现在多少有些后怕，若是贺老夫人真的死了，她这一点可站不住脚了……）

    但是她相信有彼岸——她看到过深渊。她有信仰——她相信她这一次人生，可不是像上一次那样，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来！她恐惧一次满足私欲的快意，就是向黑暗迈进的一步。她回头反思，不敢说在整个的事件中，她对贺家怀了什么菩提之心。所以，她可不能说，自己是个好人。

    好的开始，是慎始；善的结果，是有终。对这个人，自己的开始，并不谨慎！而结果，何谈有善！

    她与这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一次相互尊重的谈话。自己等了两世才经历的一次心动，落了个这么丑陋的收场！对方不是君子，自己何尝不是小人？！真是难看！

    凌欣需要对自己有个交代。

    她极低声地对贺云鸿说：“我……我过去……对你动了贪心，才……才嫁给了你……这是我的错。对不起。希望你日后，能找到你的好姻缘。我们好合好散，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

    说完，虽然知道贺云鸿听不见，凌欣自己却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

    不管过去如何，这么分手才有格调！姐是有风度的！

    估计着离得勇王府远了，凌欣对窗外喊道：“成儿！”

    梁成骑马过来，“姐姐！”

    凌欣问：“后面有勇王府的人吗？”

    梁成回头看看，说道：“没有。”

    凌欣说道：“停车！”

    梁成喝道：“停下！”

    马车停了，凌欣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对一个马车旁的人说：“你们上去个人吧。”

    梁成下了马，将马缰给了凌欣，说道：“姐姐，你骑吧。”凌欣并不怕冷，她没有穿外面的斗篷披风，可着了长裙，走在路上的不方便。今天她穿的长裙中间开叉，可以骑马，她就登蹬上马，但也知道如此行事，实在不符闺德。凌欣怕人们认出她是谁，就掏出怀中的手帕系在了脸上，有人哄笑起来：“姐姐真成山大王了！”凌欣说道：“走路别说话，小心胃疼！跟上我。”一踢马，领着一群青年人走上了另一条街道。

    贺云鸿的书童雨石正是凌欣叮嘱去上车的人，他钻进了马车，见贺云鸿睁着眼睛，头靠着车壁上的一个坐垫上，神情清醒，根本不像喝醉了的样子。

    雨石愣住，贺云鸿举手，微撩开车窗的帘子，看着凌欣的背影，目光微冷：好合好散吗？……你张嘴就能这么轻易地说！仪式再匆忙，我们也是对着天地拜过了，婚姻已定，你已经嫁给了我。正妻之名哪里是随便就能得的？你是我贺家三房之大妇！你之后的人，都得叫继妻填房，再也不能被称为原配！我的原配，只有一个！就是没有洞房，你也已然顶了这个名份！你可就别不当回事！你以为这是安国侯府，你闹一通，就能离去？你以为这是你的山寨，你凡事都能如意？不高兴，就折腾？你以为我是你的小喽啰，你吆喝一声，就得听你的？你以为你弟弟逼着我写了和离书，这事就算过去了？……

    直到凌欣远了，贺云鸿才对雨石说：“你下去吧！让人远远跟着他们，看他们去了哪里，小心些。”雨石应了。

    凌欣怎么也想不到有只无形的黑手已经伸向了她，她无忧无虑地与弟弟们回了院子，也没在意是不是有人缀着他们。这帮人天天进进出出，要是想知道，谁都可以知道。反正她拿到了和离书，等到了日子，肯定会离开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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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算计

﻿    贺云鸿坐车回到了贺府，自然先去向母亲报个安。

    姚氏这些日子真的很郁闷！过去，她一发脾气，夫君就会笑着来哄她。三言两语，她就不生气了。可是自从那日因为围攻清芬院，贺相对她发了脾气，她说了些事实，贺相就不理她了！她的火，越憋越大！

    心口天天难受！时常要躺在床上！

    儿子媳妇倒是常来，可她觉得那恭敬里，总有些不敬。不就是因为贺相对自己不尊重吗？！姚氏觉得这些人都是墙头草，顺风倒！她觉得唯一对她依然温和如旧的，就是贺云鸿。

    她知道贺云鸿今日去勇王府了，一天都等着贺云鸿回来。

    听到贺云鸿来时，姚氏正歪在床上。她忙让卧室里照顾她的丫鬟婆子都出去了，贺云鸿进门行了礼，姚氏急忙招手：“儿啊！你快近前些！”

    贺云鸿到姚氏身边坐下，微笑着问道：“母亲今日可好？”

    姚氏拉了贺云鸿的手，睁眼仔细看贺云鸿的脸：“儿啊！你去勇王府了？”

    贺云鸿点了下头。自从那些与贺相吵架后，贺云鸿病了，这些天也常卧床，姚氏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与贺云鸿深谈，今天，她想好好问问贺云鸿。姚氏小声问：“嗯，这朝堂上，太子和你父真的不和？”

    如果在过去，贺云鸿会否认，可是现在他觉得母亲也该了解下大局，否则行事不妥，就点了点头。

    姚氏皱着眉：“那，那日后太子登基，你父，是不是就不能为相了？”

    贺云鸿又点了下头，姚氏微皱了眉，再问：“那还能当官吗？是不是就得致仕了？”

    贺云鸿看着母亲带了些焦灼表情的脸，只能说：“母亲，这些事，此时都尚且不可知……”

    姚氏松口气说：“就是，我也觉得不会那么糟糕。你父在朝这么多年，又是左相，太子就是登基了，也得对老臣好是不是？你父也没干什么坏事，给皇上做了这么多事，保了江山，太子也不该难为他。”

    贺云鸿差点如以往般随声附和，可是改了主意，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府还是该谨慎些好，不要让人轻易抓到把柄……”

    姚氏一听就生气了：“有什么把柄？我府难道不能教训个不孝的媳妇吗？”

    贺云鸿解释道：“那是皇帝赐婚……”

    姚氏不理：“可她就是不孝呀！哪怕真到了金殿上，我们说说那个女子的不孝行径，皇上也得治她的罪！哪家的媳妇是这样的？！这还有没有王法？！当初她在安国侯府……”

    贺云鸿轻叹：“母亲！安国侯没救勇王……”

    姚氏说道：“那是另一回事！咱们只说为人子女，不能违背父母！她不孝顺，就有失妇道！……”

    贺云鸿忽然问道：“母亲，我从来没见过祖母，不知她是何等样人？”

    “哦，”姚氏不在意地说：“你祖母是个爱清净的人，躲在后院不理事，我那时没见过她几次。”

    贺云鸿没说话，姚氏似乎领会到了贺云鸿的意思，不高兴地说：“孩子，这可不是一回事！我见你祖母，可是有礼貌的！她说什么话，我就应一声。但是儿啊！你那天没看见，那个女子那么猖狂无礼！一句句地顶撞我！非要将我气死才罢！”她的语气开始激愤了。

    贺云鸿忙说：“母亲不必动怒。”

    姚氏咬牙：“我怎么能不怒！孩子，为娘五十岁，这么大的岁数了，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从小到大……我们家在京城，谁不得礼敬有加？府里的下人，要是敢回一句嘴，那不是要被打死就要被打出去的！可是，可是那个……”

    贺云鸿打断道：“母亲请息怒，莫要多想……”

    姚氏使劲摇头：“不！我怎能不想！孩子！云儿！她故意气我呀，我这心里，实在忍不下！”

    贺云鸿暗暗后悔自己不该提祖母，谁说母亲不懂事？只是不懂大事而已，他劝道：“母亲……”

    姚氏含泪看贺云鸿：“儿啊！我知道勇王是你的好朋友，现在你别得罪他。可是他给你的这门亲事真是害死咱家了！你日后要留个心眼！”

    贺云鸿半垂下眼帘：“母亲，这话若是有人传出去……”

    姚氏一摆手：“这屋子里不是没别人吗？你和娘还不能说实话吗？”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贺云鸿，片刻后，贺云鸿平和地抬眼回看姚氏道：“母亲，勇王的确是我的好友。”

    姚氏眨了眨眼，老眼中又有了泪光，拍了拍贺云鸿的手说：“那你说那个女子是不是蛮横无礼？她知道我有心疾，想害死我！是不是歹毒心肠？！她是不是该下地狱？！”

    贺云鸿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头一次发现她的上眼皮有些耷拉了，眼睛成了三角形，眼里的目光像针一般尖刻，他低声说：“母亲，您该休息了……”

    听贺云鸿这么回答，姚氏呜呜地哭了：“你怎么不帮着娘说话？你怎么能向着她？！娘最疼你！那时你陷在晋元城中，娘要哭死了！我一听到消息，就不省人事！然后就是高烧，云儿，娘差点死了呀！儿啊！你是娘的心肝啊！你要听娘的话！你可不能不孝顺……”

    贺云鸿也觉心中难受，说道：“母亲莫要如此烦忧……”

    姚氏猛地抬头看贺云鸿，质问道：“那个女子现在哪里？！”

    贺云鸿迟疑了下，回答道：“该是，回了她山寨人住的地方吧。”

    姚氏抹去眼泪道：“他们有住的地方？还不是勇王给他们找的！她仗着勇王的势，就敢把咱们府踩到泥里！你怎么不和勇王说说？！……”

    贺云鸿劝慰道：“母亲，她是勇王的救命恩人，勇王会向着她的……”

    姚氏哼了一声：“所以我说勇王做的不对！他自己收了她不就行了吗？！放她出来害人！”

    贺云鸿看着姚氏，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的位置变了，他成了长辈，可母亲成了个不懂事的孩子……这种感觉让贺云鸿一时心酸，几乎想哭。

    姚氏见贺云鸿没有接话，又问道：“你父要如何处理她？”

    贺云鸿垂下视线：“父亲，该是想大事化小……”

    姚氏气得发抖了：“大事化小？！怎么能……”

    贺云鸿忙轻握姚氏的手：“母亲不要动气，这事情，就让父亲去处理吧。父亲一朝为相，自是知道轻重缓急。”

    姚氏咬着牙：“他现在想护着那个贱人了！……”

    贺云鸿眉头蹙了一下，说道：“母亲，父亲不喜母亲口出恶言……”

    姚氏甩开贺云鸿的手：“这怎么是恶言！这是实话！你父亲他忘恩负义！说什么都掩盖不住！他当年……”

    贺云鸿轻声道：“母亲，父亲也是为了母亲的健康，言语不谐，可损福德。污言秽语，有伤寿元。母亲有心疾，要安养心性，方可怡然……”

    姚氏说：“除去这个女子，我就高兴了！”她急切地看向贺云鸿：“儿啊！就是你父亲不下手，你也要为娘除去这个害人精呀！”

    贺云鸿叹气：“母亲，岂可轻谈取人性命……”

    姚氏摆手说：“我明白！我明白！表面上不能那么做！可是孩子，你孝顺娘吗？”

    贺云鸿看着姚氏点头道：“娘对我这么多年抚养关怀，孩儿一定会孝顺娘亲。”

    姚氏狂热地说：“那你就去为娘做这个事！想个不那么扎眼的手段，让人给她下个毒，找人去劫了她！雇人去刺杀她！她说白了，是个土匪啊！那些和她在一起的人，都该被官府抓起来的！儿啊，你聪明，好好设计她！让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还是得让她知道，让她知道她得罪了谁！”

    贺云鸿凝神看姚氏的脸，不再劝说什么了，轻轻地说：“母亲看着累了，好好休息吧。”

    姚氏可怜巴巴地看贺云鸿：“孩子，你答应娘？娘就靠着你了，啊？

    贺云鸿点了一下头：“母亲，我自然会听娘的话。”现在不就在听吗？

    姚氏这才放了心，长长地出了口气，半合了眼说：“孩子，你是个孝顺的，那个女子，肯定不得好死……”

    贺云鸿说：“母亲，安歇吧。”姚氏点头了，贺云鸿行了礼，走出卧室。他问了问姚氏的饮食，让丫鬟婆子们进屋去守着姚氏，这才披上大氅，离开了姚氏的院子。

    他没有上软轿，散步走向自己的院落，太阳西下，寒风呼啸而来，处处阴影森然。雨石有些担心地小声问：“公子冷不冷？我让轿子跟着呢……”

    贺云鸿因为喝了酒，还有些热意，也不搭理雨石，稍微加快了些步伐继续走着，想驱散些集在了胸口处的重压。

    到了自己的院子，贺云鸿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浑身发热，脸都觉得烧起来。想起那日回门，凌大小姐从府中奔出来，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她那个步态身材，满京城的女子，没有第二……

    绿茗带着好几个丫鬟迎了出来：“公子！天这么冷！快进屋吧！”

    进了屋子，几个人一起动手帮着贺云鸿将大氅脱了，又摘下他腰带上的种种饰物，去了外衣，换上了家常的宽松衣袍……贺云鸿沉默地由着她们替他更衣。

    绿茗偷听了贺云鸿说今日要去勇王府，还听说，那个已经离府的三夫人也一起去了——贺府有人看见早上许多百姓到了贺府的后门，跟着贺府车队走的，该是那些山寨的寨匪。

    绿茗的眼睛一次次地偷偷看向贺云鸿，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贺云鸿一直面无表情，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心不在焉。

    绿茗今年十七岁，进了贺云鸿的院子也有六七年了。一开始是三等小丫鬟，看顾茶水，然后因善于察言观色，加上原来照顾贺云鸿的丫鬟们年长嫁人，她成了贺云鸿的贴身丫鬟。

    绿茗从一进院子，就致力于领会贺云鸿的意思。她细心记住贺云鸿的喜好，时刻注意贺云鸿的情绪。这么多年下来，绿茗总觉得还是无法摸清贺云鸿的心思，可是相比院子其他的人，她算是最了解贺云鸿的人了。

    贺云鸿换了身家常便服，竹青色的长衫，领襟处黛蓝镶边，色调低郁。可他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背直肩平，却压住了这颜色，屋子里黄昏渐浓，他在朦胧的光晕里，显得神清骨秀，别有种玉树临风，巍然不动的姿态。

    绿茗心头一阵跳，等着其他丫鬟们抱着衣服出了门，小声问贺云鸿：“公子，奴婢让人备下了几样小菜和热酒，可是要现在上来？”上次贺云鸿在勇王府吃得坏了肚子，回来就吐了，跟着大病了一场，这次去就该小心些，不会多吃，现在定是饿了。

    贺云鸿在勇王府有意多喝了些酒，方才走得发散了酒意，没有胃口，只想喝水，就说道：“不必了，上茶来吧。”

    绿茗脸露失望，贺云鸿却没有注意，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来。绿茗知道贺云鸿这样，就是在表示不想让人打扰他，忙出去给他准备了茶水，送了上来。

    刚刚为贺云鸿倒了茶，放在他的手边，院子里就传二公子来了，贺云鸿没抬眼，贺霖鸿进了门，见绿茗站在桌子边，贺云鸿在看书，笑着说：“哎呀，好一幅美人侧侍读书图呀！”你小子怎么还这么纵容这丫鬟？

    绿茗笑着向贺霖鸿行礼，这位二公子油腔滑调，可是这种胡说，让绿茗喜欢。但贺云鸿明显不喜，依然看着书，不理贺霖鸿。贺霖鸿厚着脸皮坐在桌子边，绿茗忙去拿了杯子，给贺霖鸿也斟了茶。

    贺霖鸿笑着对绿茗说：“谢谢美人了！”

    绿茗低头笑着：“二公子客气，这是奴婢应该的……”

    贺云鸿不抬头地打断道：“下去吧。”绿茗眨了下眼，脸有些红，微笑着退下，将门关了。

    贺霖鸿起身过去，边走边说道：“你身体才好多久，门要关严，别透风！”将门严实了，顺手栓了，在门口听听外面，笑着对贺云鸿说：“这么听，可就费劲了。”

    贺云鸿放下书，才面露疲惫。他大病之后头一次出门，怎么能不累？可是见到绿茗那频频偷窥的目光，他就是不想让她看出来，再借机来照顾他。

    贺云鸿拿起桌子上的热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贺霖鸿从门口走回来坐下，笑着说：“那丫头的样子，是唯恐人看不出来呀。她还觉得你在吃我的醋呢！”非得我这么告诉你？！

    贺云鸿眉间闪过厌恶，没说话，贺霖鸿看看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色，语气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贺云鸿瞥了他一眼：“你还能再假些吗？”

    贺霖鸿哈哈一笑，随意地将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特别没坐姿，晃悠着腿问：“勇王府那边，该有些际遇吧？不应枉费我替你传信和你这些天的好好休养吧？”

    贺云鸿微皱了下眉头，继续喝茶。

    贺霖鸿收敛了笑容，停止了摇腿，惊讶地问：“真的有际遇？！”

    贺云鸿的茶杯停在唇边，一口茶像是要一滴滴地饮进。

    贺霖鸿放下了腿，坐得正了，郑重地对贺云鸿说：“三弟，你该明白，这事已经不成了。”

    屋子里突然显得暗了，贺霖鸿此时不想让人进来点灯，自己也没心思，对贺云鸿小声说：“我看出来你想见她，就帮你那一次，算是全一下你的心意。你懂的，你们拜了堂，天地为证呀！这是向老天发过誓的了！她可是你的原配夫人！就是没有圆房，分手也不能分在那次围攻清芬院上！而且，凌大小姐心智过人，那时在清芬院说的话虽然不作数，可怎么都别弄得她记恨咱家。大家平和分开，日后也不招怨。”

    贺云鸿将茶杯从唇边移开。垂眼看着杯中茶叶，好像里面生出花来……她也说了好合好散，可惜，他没说……

    见贺云鸿默默不语，贺霖鸿心慌了，觉得自己干了件错事，认真地问：“你该不是存了别的心思吧？！母亲是容不下她了，若是不让她走，她和母亲不能共存，其中一个会没命的。”

    贺云鸿依然看着茶杯，终于缓缓地说道：“我明白。”

    贺霖鸿问：“那你想干什么？”

    贺云鸿不看贺霖鸿：“我为何会想干什么？”像是在问自己手里的杯子。

    贺霖鸿又笑了：“三弟，若说这家里还有一个人能懂你，那该是我了。”

    啪嗒，贺云鸿将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终于抬眼看贺霖鸿。

    屋子里，完全黑了，窗口灰光微弱，可是贺霖鸿却清晰地在贺云鸿眼中看到了让他担心的神光。

    门外，绿茗敲了敲门问道：“公子，可需点灯？”

    贺霖鸿还没与贺云鸿说明白，不想让人进来，大声说：“不必麻烦美人儿了，我来吧。”他随口惯了，一时改不了。

    贺霖鸿起身在灯下找了火石，点了一盏灯，端着到了桌子前放了，见贺云鸿面色平静。可是贺霖鸿知道这位三弟，心中越是闹腾，表面越是平静。他又坐下劝道：“你在和离书上写得很对，有份无缘，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你们有夫妻的名份，可惜无缘。”

    贺云鸿冷冷地开口：“小的时候，你的领悟总是比我慢许多，怎么到现在还是如此。”

    贺霖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何看透了那位凌大小姐吗？就是因为我看透了你。”

    贺云鸿抿紧嘴唇，贺霖鸿笑：“你一向不轻易动气的，尤其对我。”他笑嘻嘻地歪了头对贺云鸿说：“是不是因为你看不起我呀？嗯？不爱搭理我，可也犯不上对我生气，是不是？”

    贺云鸿一扯嘴角，垂下眼帘。贺霖鸿玩笑够了，手肘支在桌子上，向贺云鸿半倾了身体：“三弟，放弃吧！换做是我，是大哥，都还有可能，唯有你不可能！母亲最偏爱你。十年前你被困晋元城，母亲差点死了，就是那时落下的心疾之症。她不喜，你就不能做！”

    仿佛是被这话激起了戾气，贺云鸿的语气更加冰冷：“我已经说过我明白，你不必一再重复。”

    贺霖鸿被贺云鸿语气里的寒意刺得直翻白眼：“好吧，让你对我发发火，也许会好受些。”

    贺云鸿不屑地撇嘴：“这就算发火了？”那日那个女子那样对你才算是发火！

    贺霖鸿一副放弃的样子：“好好，算我没说！”

    贺云鸿没再穷追不舍，又一次沉默。

    贺霖鸿暗叹，这个三弟虽然性子傲慢，但是事母极孝，对母亲一向温言软语，言听计从。可现在看着怎么像是要违背母亲的意愿呢？！你说他要是忤逆，怎么不选个平常的事情？一下就找了个这么个两边水火不容的大事！若是闹出来，母亲的心疾可怎么办？父母是仕途之星，万一母亲被气病了，贺云鸿的官名也就完了……

    贺霖鸿皱着眉乱想，发现贺云鸿好久没说话了，贺霖鸿问道：“你没别的话了？那我就回去吧？”此事无解！

    贺云鸿突然说道：“想法让她住回府中！”

    贺霖鸿愕然地看贺云鸿，贺云鸿抱了双臂，一副心意已定的架势。贺霖鸿下巴都合不上，结巴着：“你……你这……这是什么意思？！”

    贺云鸿下巴微抬：“你哪个字听不懂？我可以给你写出来，还能顺便教你识识字。”

    贺霖鸿气得用手指贺云鸿，然后放下手一望天：“这可太难了！”

    贺云鸿眼睛微斜着看贺霖鸿，缓慢地说道：“是谁在认亲那天使劲对着她笑？是谁到处跟人说这件婚事不是坏事？是谁对大哥抱怨说我不惜福？是谁对父亲进谗言说我不懂事……”

    贺霖鸿辩白道：“我难道不对吗？”

    贺云鸿对着贺霖鸿微眯起眼睛，“你竟然真的还是像以前那么笨……”

    贺霖鸿一回味，才明白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干咳了一下，对贺云鸿恳求道：“真的！三弟，听我的劝吧！我过去的确是那么想的，她是个山大王，咱们贺家前途凶险，有个彪悍胆大的，比什么世家女子之类的，可顶事多了！何况这里面还有勇王的支持。别说勇王，勇王军中的将领，峰上那三千将士，哪个对她不都心存感激？那时孙家说她的坏话，勇王那边的人将孙世子暴打一顿，追到城外将孙氏的十几辆马车都砸了，可这都是轻的！我一个朋友是军中的，说那些军士们本来是想割了孙氏的嘴的，是勇王挡着说不要闹得难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跑了题，忙打住：“但是！现在时过境迁了！母亲恨她入骨！你难道想害死母亲？！”

    贺云鸿马上反问道：“那难道要害死贺家？！”

    他语气严肃，贺霖鸿愣住。

    贺云鸿沉声说道：“那天，你没听懂父亲的话吗？后宅不治，乃是大患。不仅累及仕途，也会殃及子孙！母亲年纪大了，心性脆弱，想法偏颇。莫说我府有事，母亲已经不能独挡一方，就是无事，她那等……想法，也会惹出事来！大嫂此次行为，何尝不是为了讨好母亲？凌大小姐说的那些，任何一样就可置我府于不仁不义之地。主母一失方寸，全府都行不妥之事！父亲提及祖母之教导：与人为善，以德服人，不欺凌弱者，我府一样也没有！府中上下人等，有几个能与我府共存亡？如此危局，必须马上改变。”

    贺霖鸿真是十分震憾！——贺云鸿从来没有评价过母亲，更别说讲什么坏话。这些话听着文雅，可句句都如钢刀：什么叫累及仕途？！这是说母亲那么一闹，对父亲和他的仕途有碍，那当然了！可他竟还说殃及子孙？！这是说母亲不能为后代典范？！三弟看来将母亲与祖母两相比较，觉得母亲上梁不正，怕是会对后代有损哪！这是对长辈最严重的指责了！什么叫年纪大了？多少后宅主母都是年纪大了的人！这是说母亲头脑不清了。心性脆弱，这话说一个小姑娘没什么！可是说一宅的老夫人……至于想法偏颇，那就是说母亲的思想走了歪道，天哪！这个三弟和凌大小姐一样，说母亲心不正呀！三弟直接点明母亲已经不能再维护家庭，无法承担责任了！可是他是个孝子啊！怎么能这么说母亲？！

    贺霖鸿看了贺云鸿半天，才从惊讶里回了神儿，小心地说：“这话，我都明白，我想父亲当然也明白。可你……你难道不最孝顺母亲吗？”

    贺云鸿眼里露出一丝伤感，说道：“母亲对我恩重，我会一辈子孝敬她。”

    贺霖鸿有些不明白了，贺云鸿叹了口气：“可是贺家，不是母亲一个人的，不能因一人私怨，而毁掉大局。”

    贺霖鸿忽然想起那天在清芬院，凌大小姐说过，一个女子嫁入夫家，是要经营夫家，不能因一己私欲，而不顾夫家大局。贺云鸿这话里，怎么有种异曲同工之感？这两个人的想法挺相像的嘛！

    贺霖鸿问：“那你怎么去说服母亲？”

    贺云鸿不解地看贺霖鸿说：“我为何要去说服她？这么多年，你说服了她不给你抬妾了？”

    贺霖鸿笑了：“你终于和我站在了一起！天哪！这都多少年了！我等不及她也骂你不孝！”

    贺云鸿神情微现愕然道：“我如何不孝了？这不都是父亲的主意吗？孝，不见得顺，你是兄长，不是一直在给我做榜样吗？有父兄在我前面，她怎么会骂我？”

    贺霖鸿哈哈笑出声，可他又叹了口气说：“但你别忘了凌大小姐的性子！她可是看透了咱们家，后宅太乱！母亲和大嫂都对她不好，你说她怎么可能想回来？你怎么可能说服她回来？”

    贺云鸿哼了一声：“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觉得难的，我并不觉得难。”

    贺霖鸿愣了：“你有办法？只有五个月了！”

    贺云鸿用手按在眉心：“时间足够，办法也有，只是……”

    贺霖鸿问：“什么办法？只是什么？”

    贺云鸿轻声道：“只是要玩弄人心，再欺负她一次……”

    贺霖鸿好奇了：“咦？你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快告诉我，是什么办法？”

    贺云鸿闭着眼睛揉自己的眉间：“这还不简单吗？安排一场刺杀就是了。”

    贺霖鸿惊问：“刺杀凌大小姐？！”

    贺云鸿睁眼看贺霖鸿，嘲弄地一笑：“我说过你比我慢了吧？”

    贺霖鸿皱眉思索，恍然道：“哦，是刺杀你？！”

    贺云鸿点头补充：“当着母亲的面刺杀我。”

    贺霖鸿抽气：“你真狠哪！”

    贺云鸿又闭上了眼睛，两眉间已经被他按红了，贺霖鸿有些担心地问：“你能保证那凌大小姐不会袖手旁观？”

    贺云鸿淡然道：“她若袖手，就让人将我刺伤在她眼前！”

    贺霖鸿再次抽冷气：“你……你不要命了？！”

    贺云鸿一抿嘴：“别刺要紧地方不就得了？何况，我觉得她不会袖手。”

    贺霖鸿啊了一声，放下了心，再次翘起了二郎腿，笑着看贺云鸿：“你竟然这么了解她了？”贺云鸿没回答，贺霖鸿继续说道：“我说对了，勇王府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我得找人去问问。”

    贺云鸿蹙眉道：“你别去胡闹！”

    贺霖鸿呵呵：“我胡闹？那你自己去说服她进府吧。”

    贺云鸿说道：“我不会出面的。”

    贺霖鸿嘿声摇头：“当然，你依然摆着个架子是不是？等她救了你，你出于‘感激’，自然请她回来。你这人，哪里有女子能对你说不呀？！母亲见证她救了你，父亲出来大道理一压，婚事又成了。可是后面呢？母亲会怎么对她？两个人不还又对上了？！”

    贺云鸿说：“那你就不用管了，别院另居，我自然能护住她。现在先把人找回来！”

    贺霖鸿笑了：“这倒是对的，你总算开窍了。这明明是件好事，怎么弄得到手的鸭子却飞了呢……”

    贺云鸿打断道：“我会去找父亲谈，让二嫂开始接些差事，大嫂既然能犯糊涂，贺府不能让她主事！”

    贺霖鸿舌头咋了一声：“人还没追回来呢，你就想为她报复了？”

    贺云鸿冷冷地道：“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名下的人，轮不到别人去下手，何况，还竟敢用了我的东西！……”

    贺霖鸿点头：“连累了你被那梁寨主骂了一通无耻小人什么的……”

    贺云鸿皱眉打断：“你该回去了！早点把事办好！”

    贺霖鸿嬉皮笑脸起来：“呦呵，这么急呀？你觉得，你把人找回来，她能对你好？”

    贺云鸿拿起手边的书，开始翻看，不理他。贺霖鸿向贺云鸿倾过上身，小声嘀咕：“她肯定以为搜院那件事你也有份儿！”

    贺云鸿随意地说：“去跟大哥说，让大嫂认个错不就行了。大哥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自会去逼迫大嫂的！”

    贺霖鸿笑着向门外一挤眼：“那个呢？你不换换？凌大小姐指摘母亲的时候可是提了句，啧啧！醋味不小呢！”

    贺云鸿鼻子出气：“换了也是一样！这都第几个了？一个个的，烦人！这个我已经知道习性了，现在我没那个闲心再去应付新的。这个留着给她立威用吧。”

    贺霖鸿眉毛乱跳：“这都想好了？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贺云鸿一撩眼皮，理所当然地说：“我病了，怎么了？”

    贺霖鸿呵呵笑起来：“你这个人哪！真是可恨！”站起来，甩甩袖子，去打开了门，笑着说：“哎呀美人！站了半天了吗？真是辛苦了啊！”

    绿茗低头说：“二公子慢走。”

    见绿茗这副甜腻的表情，贺霖鸿想起方才贺云鸿说的话，暗笑自己瞎操心，传言起了之后，三弟没动这个丫鬟，大家都以为他真想留着她当通房了，谁能想到是留给夫人出手亮相用的！人还没追到，礼物就准备好了……这个三弟！贺霖鸿哼着歌走了。

    贺霖鸿离开了，贺云鸿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怎么可能告诉二哥在勇王府的际遇呢？在车中，听着她的呼吸，他知道她看了他许久。凌大小姐说“对不起”后，他曾有过一个念头，睁开眼睛，告诉她……可是她又说了“好合好散”，那自己就是开口挽留了，她也不可能马上改口！那多丢脸？哪能这么干？得让她主动回来才好……

    他放下书，站了起来。他浑身舒畅，胸口处那团线终于消失了，他再也无需担承沉重的负疚和懊恼！他像是从一个笼子里钻了出来一般，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活得那么压抑沉闷，几乎不能呼吸！现在，他轻松自在，可以像那些山寨小贼们一样大声欢唱……真是成何体统！

    当然！他只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不想让她空担着名分，为了贺家的利益和她的才华，才把她追回来的！父兄都明白这个道理！并不是因为她……嗯……

    好吧，她就像一阵大风，把他熟悉的一切刮得七零八落！可是在惊愕和迷茫后，他看到了她放肆中的清新豁达。她大刀阔斧，劈开了他依仗的礼教律条，但他的世界没有崩溃，反而更加宽阔，让他想乘风翱翔……

    至于，在车中……他想干什么……他可不会告诉任何人！

    方才屋门外站着的绿茗见贺霖鸿走了，进了屋，忙过来扶贺云鸿，贺云鸿摇了下头，挥手说道：“你去把那断簪子拿出去镶上吧。”

    绿茗眨了眨眼睛，贺云鸿看她：“没听懂？”

    绿茗眼睛里面有泪了，点头说：“是。”绿茗向外走了几步，回身说道：“公子，那个女子不配公子呀！”

    贺云鸿一眼瞥过去，绿茗觉得被刀刮了一下，吓得马上低头：“奴婢错了。”忙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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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元宵

﻿    凌欣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算计了，还是每天练武，吹笛。转眼就到了元宵之夜，凌欣说了要带着一帮青少年去买东西，自然要出门。

    白天怕人认出来她不方便上街，元宵夜是晚上，她该不那么显眼。即便如此，凌欣还是穿了一身黑色短打男装，梳了男式发髻，在上唇用眉笔画了个杜轩那样的小胡子。凌欣过去出山时也经常着男装，大家觉得很自然，就是出去时的称呼要变一下，不能叫“姐”，而是要叫“哥”了。

    诚心玉店门脸不起眼，可是在闹市末尾，也是灯街的起点。一出店门，就已经有了灯谜或者小食摊子。越往闹市方向去，就越热闹，越拥挤，各色猜谜的灯笼接连不断，种种餐饮冒着食烟。

    对着诚心玉店的一间大酒楼的顶层雅间，七天前就被贺相府定下了。天才擦黑，一身暗蓝锦绣衣衫的贺侍郎就坐在了临窗的位子上，在窗户的阴影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街道。几个家人守在外面，不让人进入打扰，但是不会阻拦匆匆而来的贺家二公子贺霖鸿。

    贺霖鸿进了门，笑着说：“灯都不点？你对家里说去见朝官，对朝廷那边说家中有事，准备在这里坐一晚上吗？今夜那边街上有舞龙，皇上太子都要出来与民同乐呢。”

    贺云鸿脸依然朝着大街方向，说道：“父亲现在已经往那边去了，看时候差不多了，我怎么也得过去照一面。”

    贺霖鸿站在窗边往外看：“你等了多久了？你肯定今天她会出来？”

    贺云鸿带着丝不屑说：“今夜是元宵节，京城最热闹的夜晚。到处是食摊，杂耍，你说了，那边还有舞龙。就是她不想出来，她的那群山寨小……子们也会撺掇着她出来的。”

    贺霖鸿嘿嘿道，“你是不是想说小贼呀？！你对他们倒是看得明白。”边说，边在贺云鸿对面坐下，说道：“明日开朝复印，我的几个江湖朋友也过年回来了，月底该能准备好了，你打算何时动手？”

    贺云鸿毫不犹豫地说道：“二月二青龙节，童子开笔，大哥的孩子要办个仪式，母亲大概会想借机邀请许多女子前来……”

    贺霖鸿低声笑：“让你过过目？你的桃花运一直很旺，可谁能想到最后的正缘竟是个桃花劫……”

    贺云鸿皱眉：“你传话过去，就说勇王妃会过来，这么简单的事该不用我提醒你。”

    贺霖鸿瞪大眼睛：“要邀请勇王妃？那她若看见母亲给你选……”

    贺云鸿闭气：“谁说要邀请勇王妃了？”

    贺霖鸿又明白了：“你是让我去骗人呀！你不怕她去勇王府那边核对吗？”

    贺云鸿鼻子出气：“她没那么多心思。”

    贺霖鸿赖皮地说：“那万一呢？”

    贺云鸿有些不耐烦：“那就只提前两天告诉他们，而且，让她前一天就入府，说一早就会有人前来。”

    贺霖鸿笑着摇头：“你是想让她在众家闺秀前救你吧？倒是为她铺垫得很好。到时候，那么多人，能挺身护你的，该只有她一个吧？你再当场表示下感激，哎呀！那些女子们都得收心了，你为她日后免了许多聒噪！”

    贺云鸿语气不耐地说：“你让护卫和刺客协调好，别真伤了人。”

    贺霖鸿说：“当然，但是会有许多鸡血，你不要点儿？”

    贺云鸿厌恶地皱眉，贺霖鸿笑着看向街道，说道：“我给你定的位子不错吧？上次梁寨主说递信儿到诚心玉店旁的点心铺子，那该是他们的暗桩所在吧？”

    贺云鸿哼哼冷笑了一下，“只是暗桩？她会那么知足吗？”

    贺霖鸿歪头问：“你今天的火气怎么这么大？”一开口就呛头呛脑的。

    说话间，诚心玉店旁的窄巷子里走出了一队人，都是青少年，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后面跟着个小胡子，可是贺霖鸿还是认出了是凌大小姐，他失声笑起来，瞥着脸色阴暗的贺云鸿问道：“你还真说对了！这不都出来了？那巷子通往何处？”

    贺云鸿几乎是咬着牙说：“那头通往河边，巷子里面有几户人家的入口，这一片的宅子，九个院落，包括诚心玉店的地宅，都在那个姓杜的仁勇校尉名下！”

    贺霖鸿喔地一声明白了：“这么大一片地方……诚心玉店是云山寨的！天哪！云山寨好有钱！”

    贺云鸿紧闭嘴唇，屋子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亮光，他的脸色在暗影里显得很阴沉。

    贺霖鸿却没注意到，拍了下手：“云山寨买下了这片区域，这诚心玉店两月前开张，生意火爆，可凌大小姐除了勇王府的嫁妆多一枚钱都没带！这明摆着她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悄悄看看脸色黑冷的贺云鸿，心里很理解三弟的憋屈——凌大小姐从头就存了外心！这哪里是嫁入夫家？这简直就是来探探敌营贺府啊！水深水浅试一试，成了就留下，不成人家一转身，离开了！京城里大宅大院都买下来了，照样生活，还没有贺府那堆麻烦！三弟肯定也看出来了，难怪气成这样！这家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主儿，他可以不洞房，但是凌大小姐不许存外心！他一向就是这么不讲理！

    贺云鸿盯着街道，那帮小山贼们一个个摊点地看，有人指了糖葫芦，小胡子说了几句，呼啦，小摊上插的几十支糖葫芦就被七手八脚地拔光了，走在最后的正是他们方才说起的“地主”杜方，他笑呵呵地掏钱。其他小贩们见了，都使劲吆喝，叫他们来摊上看看……

    贺霖鸿看着这些人一路走一路买东西地远了，摇头说：“诚心玉店是京城唯一卖蓝玉的玉店，勇王送给宫里的蓝玉，据说就是这里买的。现在虽然断货了，可在里面订了货的人已经上千。蓝玉在京城有价无市，那天我听母亲提了蓝玉，梁寨主也说起水蓝玉，他折了一支白色的簪子，莫非那对簪子的另一支是蓝玉的？我当时心烦意乱，怎么没有打开看看？可以摸摸蓝玉是不是他们说的入手清凉，有养心宁神之效……”

    贺云鸿轻叱道：“有你什么事？你乱摸什么？！”

    贺霖鸿没理会他的恶劣口气，想了想，恍然道：“如果梁寨主真的给了你一支蓝玉簪，那是在给你递话！京城哪里有蓝玉？云山寨主能拿出蓝玉来……他是不是说了些他是专门给你做的之类的话？你怎么没明白？！”

    贺云鸿在黑暗里默不出声，贺霖鸿嘻嘻一笑：“当然啦！你病了呀！”他从小被贺云鸿比得快成泥巴了，现在得了机会，终于能踩这个弟弟一脚了！他很满足地看着贺云鸿笑：“她那时说富贵荣华只是她不要而已，看来没有说谎。她若是把这玉店做大，再有那层勇王的关系，肯定能成皇家特供，再加上豪门追捧，她转眼就能成为京城的富豪。”

    贺云鸿终于哼了一声：“她并不想！”

    贺霖鸿夸张地摇头叹气：“这么好的生意，她怎么不想呢？”

    贺云鸿语气鄙视地说：“因为她懒！”

    贺霖鸿哈哈笑起来：“听听！她该引你为知己了。”

    贺云鸿看着远去的那群“山贼”，轻轻地说：“除了我，她再找不到能降服她的人了。”

    贺霖鸿瞪大双眼：“你就这么自信？这是个肆意妄为的女子，你肯定日后能镇住她？”

    贺云鸿推案而起：“何须日后……”他离开了雅间，贺霖鸿追着他，“你要去哪儿？”

    贺云鸿头也不回地说：“去父亲那边。”

    贺霖鸿与他出了酒楼，却发现他往凌欣那方走去，就跟上他的步履，低声说：“去父亲那边？这可是绕了远儿了……”

    贺云鸿不说话，不久就到了凌欣带领的那帮人后面，那些人正指点着灯笼猜谜，他们从山寨来，哪里见过京城里流行的文雅灯谜？而凌欣最不喜欢猜谜，十年来，文字一直是她的弱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总也不对：“是山峰？”“不是。”“这个，是野猪？”“不是。”“这个是雪字吧？”“不是。”……

    贺云鸿超过这些人，只在凌欣附近，轻蔑地鼻子出气哼了一声，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贺霖鸿见凌欣果然扭头看来，忙低下头，强忍住笑，跟上贺云鸿的步伐急忙走开。

    众多的嘈杂中，凌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听到了贺云鸿那声低哼，脑子里还没有明白过来，头已经不自觉地转了过去，果然看到贺家兄弟从身后走过，贺云鸿脸向着前方，可明显是看到了自己，还听见这帮猜不出谜语的话语，表示看不起。凌欣气得咬牙，差点告诉周围的兄弟们，让他们追上去把那个可恶的家伙打一顿，可是她自然有这个自控力，不会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毁了大家的元宵夜！

    我们两个人已经没关系了！我可不生气！凌欣深吸了一口气，瞄着贺云鸿走远了，才笑着说：“走吧，别瞎猜了，我们去那边买糖人儿，一会儿去看看舞龙。”大家一声应了，拥着凌欣走了。

    次日开朝，贺家父子重上朝会。大家不那么专注贺相，倒是对贺侍郎极为好奇。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前来道贺或者问候。吏部中人更是时时察言观色，总想从贺侍郎那带着丝浅笑的表情中读出更多的内容。可惜贺侍郎不愧少年老成机敏隐忍之人，虽然年关时大病，露了弱处，可是再回来，就已经盔甲齐备，开口说话行事，又变得无懈可击，只是在吏部处理事务时，处理那些对他讥笑不敬之人，多了几分狠厉，让人吃了亏却无从说起。

    贺府里，姚氏还是恹恹的，在后宅静养。

    贺相就是住回了后宅，也不再进姚氏的屋子，让人布置了另一间卧室，两个人正式分居了！

    这场冷战谁也不低头，小辈们只能站旁边，两边不得罪。大家心里其实挺胆寒的——三十多年的婚姻，只一次吵架，就没了亲近！这次，贺相明显下定决心不妥协了，三个儿子，老大贺雪鸿一向拙嘴笨舌，除了些照搬书本的话，不会两边劝和。贺霖鸿这次却是恼了母亲，觉得母亲该得些教训，自然也不安慰姚氏。而贺云鸿虽然还是如以往般对姚氏温和应答，但是在父母关系上，却闭口不言。

    姚氏心中好苦！她其实想让孩子都去说说贺相，让他来见自己服个软。可是这些人怎么都装聋作哑呢？！她天天对前往问安的贺云鸿抒发自己对山大王的愤怒，可是贺云鸿应着，也没见他去为自己干了什么！

    姚氏急于要做些事，来验证一下自己依然是贺府老夫人这个事实。

    赵氏因上次搜查之事，引起贺相极大不喜，觉得她不识大局，违拗长辈。贺相不可能教训儿媳妇，就把贺雪鸿好好地说了一顿，还说要让罗氏接下部分家务，不容赵氏再统掌相府。贺雪鸿回去自然责备赵氏，赵氏气得哭了几天，交了几处无关紧要的印信，平时行事低沉了许多。可她再怎么郁闷，大儿子的开笔礼也是要办的。

    一般来说，读书人要行四个礼，即开笔礼、进阶礼、感恩礼和状元礼，其中，开笔礼是人生的第一次大礼。开笔就是开写文章，表明开始正式的学习。童子在二月初二，拜孔子像、听老师讲人生最基本的大道理，再得赠儿童文房四宝等。二月初三为文昌（主宰功名之神）诞辰日，该日文人学子要敬奉文昌星宿，求科举登第……总之，是要趁□□方起，行读书风雅之事。

    赵氏请了几家与贺府有旧，门第相仿的同龄童子前来，一同举行开笔礼，图个热闹，也让孩子们从小相识，结成学友玩伴。

    姚氏一听，就觉得让自己展示能力的机会来了，她果然让赵氏也邀请些有未婚女儿的夫人们前来观礼。既然那个山大王已经离开了相府，那这婚事肯定不成了。贺相虽然不理自己，但是自己还有责任的！那时贺云鸿说了，六个月后就休弃那个女子，想来没变。那得开始准备了，休了那个山大王后，赶快给贺云鸿娶个媳妇！

    大家都是社交达人，贺府的请柬一出，众人就明白了：贺家三个儿子都已经娶妻，长次子两家的亲家都是权势中人，贺老夫人断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让未婚女子来府，为那两个儿子添加女眷。这明摆着是想给贺府三子贺侍郎找人了。大家联想起凌大小姐嫁入贺府后，不曾以贺三夫人的身份，参加过一次喜宴周岁宴寿宴及笄礼等等任何社交活动，谁都能肯定贺家的确不喜那个山大王，完全不让她露面，贺老夫人这是要取而代之了。

    虽然贺云鸿已经有了正妻，但京城谁不知道贺云鸿是贺老夫人心爱的儿子，而贺云鸿也是有名的至孝之人，对母亲从来全心奉承，不加违背。人们都觉得如果是贺老夫人为贺云鸿挑选的，那么进府后，一定能彻底排挤掉那个山大王，不是正妻，胜似正妻，独占这位京城首位的俊美郎君。虽然贺家在朝堂上不如往昔有风头，可是贺相掌握朝纲二十载，各部都有他的嫡系，还有许多人站在他一边，况且，富贵险中求，想与贺府联姻的，实在不乏其人。连原来贺老夫人中意的刑部尚书之女，萧大小姐，也羞羞答答地同意与母前来。萧家是世家名门，根本不会将女儿嫁为妾室，此中深意，人们均能领会……

    凌欣自然不知道贺府的情况，她与杜方商量，想让他带着一半人先回山寨，自己和离后，再领着其他人回去，可杜方说不放心，既然贺府动过一次杀机，很可能会再下手，还是大家都在京城的好，反正就剩四个多月了，到时候一起走就是了。

    于是凌欣还是住在玉店后，她设计的密院已经完全建成，四周是房屋，只能从屋中暗门进入院子。这里是她与姑娘们的居所，她一吹笛子，四周的院子都能听到，谁也跑不了。

    年关过后，新的邸报、官报也陆续出来了。凌欣读了一些，觉得看竖版繁体字很吃力，就让人给自己念，算是让这些青少年们补习一下文化课。于是这又成了院子里另一个扰乱人心的所在。一听凌欣找人念抵报，青少年们就又找借口出门，表示受不了听那些文绉绉的乏味东西，也正好逃避被抓住念报。

    正月底，贺府那边突然传来了信，说二月二日有开笔礼，勇王妃要带着孩子来观礼，希望凌欣前夜住入府中，次日与府中妇人们一起迎接勇王妃。

    凌欣看了觉得没什么，不就是去住一个晚上吗？自己也想见勇王妃，到时候可以聊聊天。

    梁成看着条子：“要住一夜？”

    杜方说：“那我陪梁姐儿去吧。”

    梁成点头说：“好，我也去。”

    凌欣说：“那怎么成，这里要有人守着，真有什么事，不能让人在贺府把我们一锅端了。”

    梁成大叫：“姐这么说，我还能让你去吗？”

    凌欣笑起来：“哪儿那么多事？！他们府里就是想把我赶走，再给贺三郎娶门亲，我已经同意走了，贺三郎也写了和离书，这婚事已然作罢，他们为何还要给自己惹麻烦？杀了我有什么好处？勇王那边能高兴？贺相该是个明白人，绝不会做这种赔本儿的买卖，以前的事，是贺老夫人瞎胡闹，她有心疾，我想贺相是不敢和她细讲这其中的利弊，才造成她一个劲儿地想拿捏我，总不能得手，就想杀了我，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梁成怒道：“这有什么可以理解的？！贺三郎那个家伙在里面肯定没起好作用，帮着他娘推波助澜，手段下流！是个小人！”

    梁成与凌欣姐弟感情亲密，他知道姐姐误了婚期，心里本来很担心。后来姐姐得了好婚事，他一心为姐姐高兴，虽然不舍，可还是欣然来送嫁了。却谁知对方是这么个坏蛋！对他姐姐不好！还骗了他！梁成这个恨！提起贺云鸿真是没好话！

    可凌欣现在心情平静了，倒是觉得如果对方不怎么样，那不就是自己的眼光差吗？两个人无缘是一回事，但是自己要是喜欢上了小人，那自己的频率和感应不也就很低级吗？何况贺云鸿说到底，也就是不爱她！人家有这个自由呀！自己对那些自己不爱的人，不也是一甩手扔垃圾桶里？

    凌欣笑着摇头：“照勇王妃的话，贺三郎是个很明白的人，他就是不喜欢我，也绝对不会把我往死里逼。他那个性子，肯定是不理我，把我冷落在一边，就像他们开始说要我另居别院，他该不可能主动设计来栽赃，顶多是把簪子给他母亲，撒了个谎……”

    梁成说：“撒谎就是个小人！思想阴暗，不择手段的小人！”

    凌欣哈哈一笑，知道梁成因为簪子的事非常不喜欢贺云鸿，骂他解气，可怎么也没想到梁成也许说对了什么。

    大家商量决定，凌欣带着四个小姑娘，杜方带着四个少年，一起去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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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听笛

﻿    傍晚时分，贺府后门处，贺霖鸿迎来了凌欣浩浩荡荡的山寨仪仗队——一群青年护着两辆马车，看着凌欣和四个小姑娘下了马车。

    凌欣的嫁妆全留在了贺府，她上次去勇王府穿了那身粉色衣衫，这次就不再穿过来了。她穿了平时在玉店的衣服——本来给山寨少年们新做的一套灰色葛布夹衣男装。她现在的身份尴尬，平常不该再梳未出阁少女的发式，而该梳个妇人发髻，可她认为自己根本没结过婚！正好女扮男装，配着衣服梳个男子发式，也不用费心思了。

    贺霖鸿暗道这位凌大小姐的确谨慎，明明是个富豪，却穿如此简陋的服装，但是她那种仪态，真与她过去着华服没什么两样。他笑着对凌欣行礼：“凌大小姐，好久不见。”

    凌欣也笑着一抱拳：“贺二公子真没记性，该叫梁姐儿呀。”

    贺霖鸿似乎无奈地说：“这是贺府，明日还有成礼，称呼上该还是凌大小姐好。”凌欣也不与他多废话，回身向梁成告别，对跟着的姑娘们歪了下头。带头进了后门。她身后，夏草抱着大刀，冬木拿着长笛，春花抱着裹着一叠邸报的包裹，秋树提着一个大食盒，鱼贯入内。

    梁成向贺霖鸿抬手勉强地行了礼，说道：“贺二公子，我杜叔带着四个人进你们府中，你来安排吧。”

    贺霖鸿知道这位仁勇校尉杜方是江湖中人，听说曾在悬崖上平步行走，带下了勇王，他心中警觉，忙笑着对杜方行礼：“杜壮士！我府一向好客，请进来吧。”

    看杜方和四个小伙子进了门，梁成对贺霖鸿说：“我们一夜都会有人守望你府，贵府莫要失了待客之道。”

    贺霖鸿笑着说：“梁寨主难道不能感觉到我的友好吗？请相信，我府绝对会保证凌大小姐的安全。”说着心中发虚——明日对贺云鸿的刺杀，会不会被误解成对凌大小姐的刺杀呢？

    梁成哼了一声，领着一大帮人走了。

    凌欣与四个小姑娘穿过院落往清芬院走，一路上一个人也没看见，清芬院外，罗氏与几个婆子丫鬟在等着，见了凌欣笑着说：“凌大小姐回来了？我带了人来，可一直等在外面，要不要她们帮着打扫一下？”

    凌欣心说她倒是还讲究礼貌，只能笑着说：“不必麻烦了，就一晚上，我们凑合一下就可以了。”

    罗氏也不勉强，对丫鬟婆子们说：“你们在外面等着，听凌大小姐的吩咐吧。”几个人恭敬地说了声是，罗氏笑着告别，款款而去。

    凌欣和几个小姑娘进了院子，发现上次留下的杂乱都还在，可见她们离开后，就没有人进来过。几个人进了屋子，大家把手上的东西放了，有人生火，有人扫地，有人去拿被褥到院子里掸土，立刻忙碌起来。

    凌欣刚要动手，秋树说：“算了算了姐姐，你今天还没练笛子呢，出去练吧，这屋里土大。”

    夏草笑着说：“是呀，也去摧残一下贺府的人吧！”

    凌欣拿了笛子：“我有那么糟糕吗？”

    春花忙说：“其实听第一遍还是挺好的……”

    夏草说：“但是一百遍以后，什么好都听不出来了……”

    凌欣哼道：“那我得让你听上二百遍！”

    她也觉得屋子里灰大，而且看见那些箱笼杂乱，有的地方还有血点，她就不舒服！

    凌欣拿着笛子到了院子里，深吸了口气。回到贺府，她只感沮丧。在这个院子里，她和贺老夫人的对峙，她回想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骄傲。如果有可能，她愿意一辈子也不再踏入这个地方，再也不接触与贺府有关的一切。

    日薄西山，晚霞绚烂，凌欣一时心中郁闷，在廊下背风的所在，将笛子放在唇边吹起来。

    她吹的这首歌其实是首很简单的曲子，前世avicii的“等待爱”，她哼出来，让乐师转成了笛谱，然后在笛子上吹奏。只是她对笛子的孔洞的掌握还是有些生涩，有时要停下来，等着脑袋里想清楚左手手指该按住那个孔，右手手指该在哪个孔上点压。于是本来快速的曲子，被她吹得断断续续。可是即使如此，许是因为西边残阳的凋零之美，她还是感触到了乐曲中的情怀：

    周一我的心已碎，周二我失去了希望，周三我空虚的双臂已经张开，周四我在等待爱情，谢谢星斗，这是周五，周六我如燃烧的野火，周日我等待着爱走回来……

    凌欣边吹边想，这曲子写的是人对爱不懈的期待和追求吧？

    此时已经过了她灾难性的婚礼一个半月了，她走出了失恋33天，觉得那些失望和些许的痛苦已经远了。她爱得不深，伤的自然也不深。

    她过去从没有看上过谁，一向心房紧闭。就如不曾尝过毒品的人，不明白其致命的欢愉，就不会想要那个东西，前世她未经历过爱情，虽然内心怀着向往，但实际行动里，心中无感，根本不会哭着喊着到处找男朋友。哪怕成了剩女，也照样挑三拣四，不愿屈就。

    这次因为是皇帝赐婚，她又对贺云鸿一见就动了心，相信两个人会成婚过日子，才打开了心怀，开始憧憬，让自己沉湎在了一厢情愿的迷惑中。这她不愿称为爱情的情感，曾让她产生了缤纷的梦幻和愉快……

    当然，她摔倒了！弄得一脸泥！她的确羞愧难当……可是现在事情过去了，她又站了起来！她放下了！

    若是没有见识过深渊旁无数蓝色的光线，引领着多少灵魂飞升上去，她会从此对所谓的爱意不屑一顾！她会一再警告自己不可再爱上谁！可是她在理念上明白，爱的光芒，能透过此生，照亮彼岸，而她现在窥到了这种力量的一斑，不禁心生敬畏！

    原来喜欢别人的感觉是这样的！情感的力量是这么大啊！——那一顾之间，她的心动了，她就放弃了自己，甘心等待，她甚至愿意献出自己，为他人服务！

    说到“利他”和“无私”，还有比去爱人更直接的途径吗？

    她对情感浅尝辄止，又没有太大的副作用，如今回望，倒觉得意味无穷起来。她愿意再次去尝试！她的心，像是破壳孵出的小鸟，蠢蠢欲动，特别想赶快爱上谁！……

    只是，朱瑞是对的，自己光看了表面，没有在意对方的情感。下一次，她要好好警惕——

    人与人之间，先别提什么爱，先讲尊重！如果没有尊重和认可，有爱情也没用！

    凌欣默默地祈愿着：下一次，她要那个人走向她！来到她的面前，让她真实地感到爱意！她会如这歌中唱的一般，张开自己的双臂，拥抱住他，在最后一道自私的战线上，一败涂地……

    清芬院墙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贺云鸿背着手站在夕阳的余晖中，他的影子和树影一起拉得很长。

    贺霖鸿走了过来，站在贺云鸿身边，看了看他阴沉的脸色，笑着小声说：“这个，至少曲子还挺好听的。”

    贺云鸿咬牙道：“这么差劲，竟然还好意思在外面吹！”

    贺霖鸿吃吃地笑：“该是刚学，听得出来她很喜欢，日后你好好教教她不就得了？”

    贺云鸿紧抿了下嘴唇，然后问：“听说，仁勇校尉住进来了？”

    贺霖鸿点头：“明天得小心些了。本来安排的是你在路上与她相遇，对她说是一起去见勇王妃。过花园时，那边母亲和各家的闺秀们都会看着，刺客出来行刺，你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她赤手空拳，我的朋友比划几下，护卫们一上来，他们逃走就是。可现在那位杜校尉在府里，弄不好听信儿会跑过来。听说他十年前，一掌击毙了行刺凌大小姐的江湖杀手夺命‘阎王刀’。他若是出手，我那些朋友们可得不了好去了。”

    贺云鸿想了一下，说道：“明日恰是休沐之日，父亲肯定是在书房，你让两个人往那边去行刺，护卫们叫得响一些，最好让杜校尉以为她也在那边……”

    贺霖鸿半张嘴：“声东击西？你竟然敢把父亲也扯进来？！”

    贺云鸿不在意地说：“又不是真的，让你的人一击而退，见那个杜校尉之前就赶快跑掉，免得让他伤了。”

    贺霖鸿看着贺云鸿嘿嘿笑：“你不怕哪天她知道了这些，跟你打起来？”

    贺云鸿冷冷地一笑：“打呗，打伤了我最好！”

    贺霖鸿缩了下脖子：“我觉得在你身边很冷，你肯定你的血是热的？”

    正说话间，院子里的笛声停了，一个女孩子大嗓门的声音响起：“姐姐！我改主意了！你别吹了！我现在正饿着，听这声音觉得里面都虚了。让春花给你念邸报吧？今天他们送的还没念呢！”

    凌欣说了什么，然后门声一响，清芬院落里就安静了。

    贺云鸿哼了一声：“一群没规矩的！”

    贺霖鸿笑得低头：“走吧走吧！说人家吹的不好，还想接着听？她们在里面念邸报，我们也听不见。她说不读书，竟然喜欢听邸报，这真有趣。你们两个日后要是没话可说，你就给她念念你官衙的邸报就行了。”他拉了贺云鸿袖子一下，可是贺云鸿竟然没有动，贺霖鸿惊讶了——自己这位三弟虽然从少年时就被女子追捧，可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留过情，这是不想离开吗？远远地看一片院墙有什么用？

    贺霖鸿低声道：“还剩几个时辰呀？你再忍忍。”

    贺云鸿眉头微蹙，的确，次日一早就是“刺杀”了，只要凌大小姐一出手，他就会被“感动”，弄不好还会上前表示要掩护她一下之类的。他自信只要自己低了头，凌大小姐定会再给这个婚姻一个机会。她扶了他一把，在车中为他揽衣，怕他的头碰了车壁，为他垫了车垫，她向他说了“对不起”，她说对他动了“贪心”……“贪心”是什么？不就是……她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的！在车中，她的身体散发着女子的芳香，她的……那么柔软……他苦苦隐忍，才没有在脸上露出痕迹……明日此时，就该是洞房之际，这次，他可不会完璧归君……

    既然大局已定，此时此刻，他为何如此不舍？有什么在他的心头悄声说，不能离开……

    他要进院去对她说……万一她不同意……自己可以去找勇王，让勇王去说服她！嗯，勇王那家伙定的这婚事，他得负责到底……

    贺霖鸿再次拉他，小声说：“走吧，该给母亲去道晚安。”

    贺云鸿沉默了片刻——他如果现在这样与她和好，母亲绝对不会安生。还是让母亲亲身经历一下自己的生命“危险”，眼见凌大小姐救了自己，母亲也许会对凌大小姐生出一丝感激之情，不会再恨她入骨。明日会生大变，今晚该安抚好母亲，让她对自己如以往般挂怀……就点了下头，与贺霖鸿走开了。

    好几次，他想回头看，可是怕贺霖鸿笑话他，终于没有回头。

    凌欣可不知道院墙外的事，她回到屋中，见屋里都收拾好了，桌子擦得干净，椅子都摆放原位。

    凌欣放下笛子，坐在桌子边。秋树送了热茶过来，说道：“姐姐喝点儿，大冬天的，在外面吹笛子。”

    凌欣说：“这才是锻炼呢，跟跑步是一样的，你们都该学学。”

    几个人都说：“不了不了！”

    秋树说：“我去弄个热粥，咱们带了小菜，热热就能吃了。”

    春花翻出几张邸报，坐下来说：“我给姐姐念，这是今天他们刚买回来的。”她开始读道：“……日……将士伤亡惨重，卧牛堡失守，关内许城、田乡、羽城陷落……”

    凌欣“砰”地将手中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什么什么？！这是新的邸报？！”

    春花有些慌乱：“是……是吧？”

    凌欣劈手将邸报从春花手中夺过，仔细读。却原来去年春时赵老将军打了败仗，损失了几万周军，勇王被逼入了绝境，而戎兵损失并不多。所以这次入冬，十万戎兵再来，取的是与年前不同的路径，攻克了卧牛堡和关下三城，周朝军队无力夺回关隘和三城，现在只在卧牛堡以南的丘陵屯兵，以阻止戎兵再向南行进。还好卧牛堡的戎兵并未入关，双方暂成僵局。

    凌欣总自认地质系出身，来此十年，虽然以前不关心朝局，但是对山川地理，疆土边界什么的都很了解。这卧牛堡和关下三城所在，正是……

    凌欣将邸报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就陷入了沉思。她眼睛望着一处虚空，一动不动，几个小姑娘频频看她，秋树做好了粥，端给凌欣，凌欣就像个木头人一样，手举着粥碗到了嘴边，竟然好久不喝。秋树小声说：“姐，喝呀！”凌欣才一口口把粥喝了。

    几个小姑娘相互递眼色：“姐姐这是怎么了？”“嘘，姐在想事情呢，别说话。”“对，咱们都安静点儿……”

    四个人吃了饭，收拾好了，然后开始整理床铺，准备睡觉，只有凌欣一直呆坐想事情。

    外面鼓响三更，凌欣才眨了眨眼，长叹了一口气。秋树过来问：“姐姐，要睡觉吗？”

    凌欣摇摇头，“现在什么时辰了？”

    秋树说：“半夜了。”

    凌欣要说：“我大概不能睡了，你们都去睡吧。天一亮，我们马上离开贺府。”

    秋树一惊，问道：“为什么？”

    凌欣又叹气：“说不明白，你们好好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天一走，就不会回来了。”

    夏草说：“那太好了！我到这儿就觉得憋屈！”

    几个女孩子以为凌欣想明白了什么事，准备马上回山寨，心中只有高兴，夜已经深了，就先后睡下。

    凌欣一个人在灯边，把几份邸报颠过来倒过去读了几遍，又在脑子里来回推断，一次次都无法改变自己的结论，不禁心中发虚，一心盼着天光早亮。

    天还是黑的，凌欣一夜枯坐，也不用更衣，她将几个女孩子叫了起来，洗漱了，只在头上扎了条灰色巾子，盖住了头发，就带着人出了院子。

    东方才透灰色，时光尚早，大多仆从都还没有起床，府中的人都知道不能惹到这位三夫人，见她后面的小姑娘抱着刀，更没人来拦阻她们。凌欣到了府门处，让人去叫杜方，杜方是江湖人，要早起练武，此时已然起身了。他听凌欣到了府门，以为贺府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急忙叫了起了四个小伙子，没有洗漱就奔来了。

    一见凌欣他忙问：“姐儿，怎么了？！他们干了什么坏事？！”

    凌欣摇头：“没什么事。只是我急着走，贺府这边，我们用不着敷衍了！”杜方不解，可是凌欣马上就走出了府门，他也得带着人匆忙跟上。

    凌欣回到诚心玉店时，那些山寨的青年们都才起身，梁成听说凌欣回来了，惊讶地跑出来，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凌欣一脸严肃，摆手让他跟着自己进了内院屋中，梁成进了门，韩长庚和韩娘子杜方都进来，凌欣让自己带了的女孩子们守在了门外。

    梁成问：“贺府……”

    凌欣打断道：“与贺府无关！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我虽然需要再证实，可是我想我十有八**九该是对的。”

    梁成不解：“到底是什么事？”

    凌欣说：“我现在还不想讲，我们其他的人，准备行装，如果我没错，不久，我们就要离开京城了。”

    韩长庚惊讶地问：“这么急？”

    凌欣点头：“是，我现在要去勇王府。”

    梁成说：“我陪姐姐去！”杜方和韩长庚都说：“我们也一起去。”

    凌欣点头：“我们骑马，赶快走吧。但是这事不要张扬。”

    韩长庚点头：“好，我马上去备马。”他们这次来带的马车马匹都寄放在马车行，他们的院落只养了四五匹马。

    韩娘子着急：“你吃饭了吗？”

    凌欣说：“我不想吃，但是还是给我些干粮吧。”

    凌欣带着梁成韩长庚和杜方马上离开了玉店，骑马往勇王府去。到了勇王府门前，韩长庚要求见勇王，可是被告知勇王在城外，凌欣就要求见勇王妃，大家知道凌欣是贵客，自然让入了府门。此时东方才亮，勇王妃刚刚起床，听人报说凌欣这么早就来，以为有什么急事，忙让人请了进来。

    凌欣到了厅中，向勇王妃见礼，想到勇王妃还怀着孕，不想让她着急，就笑着说：“听说王妃今天要去贺府，我想来提前说一声，我一会儿要出城去，王妃去贺府就别叫我了。”

    姜氏一愣：“我今天没要去贺府呀？”

    凌欣也愣了，可忙掩饰道：“那一定是她们传错了！那就好，我不用担心了。”

    姜氏眨了下眼睛。近来，她听到了许多市面上的风言风语，说贺府三夫人不被贺府待见，还说贺府老夫人在给贺侍郎选择继妻。姜氏记起正月初七凌欣与贺侍郎来府中，凌欣只说了贺府规矩多，也没提别的。而且，勇王那天喝得半醉，一个劲儿告诉她云弟谢了他这个媒人，云弟与姐姐在一起，看着特别好。两个人还一起乘车回去的，姐姐会照顾他的云弟……凌欣和贺云鸿都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这次，姜氏不敢对勇王随便说什么流言了。上次她告诉勇王有关凌欣的传言，勇王就去将孙世子暴打了一顿，连孙氏都没放过。她如果对勇王说了，勇王生气跑去质问贺云鸿，人家两口子根本没什么事，这不是给他们找麻烦吗？她其实挺想问问凌欣外面传的那些话是怎么回事，就问道：“姐姐想让我去贺府吗？我可以让人投个帖子过去。”

    凌欣忙：“不是不是！贺府今天有个什么仪式，我还以为……没事！我这就走了。”

    姜氏看着凌欣的衣着问道：“姐姐怎么穿……”这么平民的衣服？她给凌欣做了足够的衣装了。

    凌欣知道姜氏的意思，解释说：“我要骑马去城外，不能穿得显眼，这样才安全。”

    姜氏见凌欣神色匆匆，知道她有急事，就不再挽留，说道：“那姐姐慢走。”两人道别，姜氏让人送凌欣出去了。

    凌欣从勇王府出来，在府门处与等待的梁成杜方和韩长庚会和，凌欣对梁成说：“贺府的事要在今天解决了！那份和离书在你那里，你添上今天的日期，赶快去衙门，衙门一开门就递进去，立了档，我就无需再为此事分心了！干爹和杜叔与我出城，我们去见勇王！”勇王妃根本没有要去贺府，这一定是贺府又安排的一个圈套！她现在已经有足够的事情让她担心，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与贺府再宅斗下去。况且，她见了勇王，讲出她的所思所想，勇王也不会再为贺府的婚事烦恼了。

    梁成自然乐见与贺府的和离早日立案，可也想随凌欣出城，凌欣抬手制止他：“城里要有个领头的，你是寨主，回去带着大家准备离开京城吧。”梁成见凌欣语气十分认真，只好听了。

    凌欣等人往城门去，梁成回玉店取了和离书，填了日期，到衙门交了。按照律法，这种皇帝指婚的，要有几个月的核察才能发还，梁成拿了回执，骑马回到诚心玉店。

    此时已经将近中午，梁成老远就见到诚心玉店前停了贺府的马车，贺霖鸿站在诚心玉店前面。

    贺府，管事的先将凌大小姐离府的信儿报给了赵氏，赵氏本来就弄不清罗氏为何请了凌大小姐来府中，罗氏向她保证凌欣不会来参加她儿子的开笔礼，只是来收拾下东西，赵氏才同意了。现在听说凌大小姐匆匆走了，赵氏根本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她们拿了要取的东西，在府中本来就没准备长住。

    阳光初亮，罗氏来向姚氏请安，才从赵氏那里听到了这个信儿，赶忙回来告诉自己习惯睡懒觉，正挣扎着早起的夫君。等到贺霖鸿醒过神儿来，急忙去贺云鸿那里，凌欣已经出府两个时辰了。贺云鸿一听，马上要去诚心玉店。

    贺霖鸿急忙叫停了定好的“刺杀”行动，让人准备了马车，与贺云鸿一起上车。到了诚心玉店前，贺霖鸿下了马车，去巷中求见梁寨主，可听说梁寨主和凌大小姐都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回到店前，告诉了坐在马车中的贺云鸿，贺云鸿只简单地说在此等候，他只能站在店前干等，好在也没等得太久，就看见梁成骑马过来了。

    梁成已经递了和离书，气很粗，下马后向贺霖鸿点了下头。

    贺霖鸿满脸忧虑地问：“凌大小姐黎明时匆匆离府，却是为何？敢问凌大小姐现在何处？府中尚且在等着她迎接勇王妃。”

    梁成说：“姐姐也没有细说，她去了勇王府，王妃见了她，她该是向勇王妃当面致歉了，她现在去城外找勇王了。”

    贺霖鸿脸突然白了：“她……她去见勇王妃了……”

    梁成点头，笑着说：“她出来就让我向衙门递了和离书。”

    贺霖鸿嘴唇也白了：“和离书？！”

    梁成说：“是呀！我得进去了，我们大概很快会离开京城，与贺二公子后会无期了！”说完笑着牵着马进了巷子。

    贺霖鸿腿软地爬入了车中，里面坐着的贺云鸿的脸黑得快成炭色了。

    贺霖鸿结巴着问道：“怎么……我们怎么办？”

    贺云鸿冷森森地说：“大概是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去找勇王妃对证去了。”

    贺霖鸿点头：“是呀，她知道我们骗了她，出来就让梁寨主递了和离书，自己去找勇王诉苦去了。可是能有什么风言风语呢？我这边的事，没有几个知道。我都没有告诉我娘子细情。会不会是，母亲那边邀请了未婚女子，让她知道了？”

    贺云鸿皱着眉：“先回府，向父亲说一声，然后我去城外见勇王。”

    贺霖鸿有些哆嗦：“我……我也陪你去吧。”

    贺云鸿瞪了他一眼，贺霖鸿无奈地双手相握：“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何从来不按理出招呢？！咱们一步棋错，就再也扳不回来了吗？……”

    贺云鸿切齿道：“闭嘴！”然后对窗外喝道：“回府！”

    这是拿我出气吧？贺霖鸿幽怨地瞪贺云鸿，可是贺云鸿却盯着车窗，对他不理不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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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军营

﻿    凌欣和韩长庚杜方打听到了勇王驻军所在，一路骑马奔驰而去，到了军营外，杜方为凌欣报上了名字，不多时，勇王柴瑞就穿着铠甲从营地内大步走出来，面带惊讶地看凌欣，“姐姐怎么到这里来了？”

    凌欣行了礼，郑重地说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柴瑞眨眼，忙转身带路，将三个人带入了间民房，示意别人都出去，凌欣的手有点发抖，深呼吸了几次，才看着勇王问道：“我听闻卧牛堡及其下三城失守，朝廷有夺回来的意思吗？”

    柴瑞诧异地问：“姐姐是为了这事来的？”

    凌欣严肃地看着他不说话，勇王轻叹：“朝廷何尝不想夺回，可是我上次出师不力，已然耗尽国库所需，现如今青黄不接，若再点援军，恐非易事。”

    凌欣追问道：“那边已有的军队无力争夺吗？”

    柴瑞摇头：“边境的军将已然竭尽全力，伤亡过半，内地厢兵毫无战力，现今只能维持对峙，希望朝廷早日筹集军需，招募援兵。”

    凌欣吸了口气说：“我想请殿下召集所有善战之将或者深谙兵事的谋士，但是要嘴严可靠的人，明日到此地，我有一事请教。”

    柴瑞微歪头：“姐姐是认真的？这事很重要？”

    凌欣缓慢点头：“我不敢说有百分百的肯定，但我觉得我想的没错，必须向大家求教一下，不然我无法安心。”

    柴瑞问：“现在只能去请京城中或者京师附近的人，若是姐姐等上十天半月，可请到远处驻兵之军师。”

    凌欣摇头说道：“我实在等不及，这事不讲个明白，我都无法睡觉。就尽力找周围的吧，你麾下的谋士军师也都来。”

    柴瑞同意了：“好，我马上派人去。”

    凌欣又说：“我需要泥土，想做个大概的地形图。”

    柴瑞又点头：“好，我让人来帮着姐姐。姐姐可是要洗漱用餐？”

    凌欣摆手说：“我现在心慌意乱，没有胃口。我带了干粮，一会随便吃一口就是了。”

    柴瑞笑了：“姐姐，既然你到了我这里，就不要着急。无论何事，我都会为姐姐安心的！”

    凌欣勉强笑笑，握着拳的手还是有些发抖。等柴瑞出去吩咐人，一边等待的杜方和韩长庚都问凌欣：“姐儿，到底何事惊慌？”“是不是你多想了？”

    凌欣喃喃地说：“但愿是我多想了。”她怕这事一旦说破，有极微小的可能自己会被杀人灭口，就对韩长庚和杜方说：“干爹和杜叔可以先回城中，我在这里会待三四天。”

    韩长庚摇头：“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孤身在军营中？别担心，我过去就是军将，很知道如何与将士相处。”

    杜方说：“我们与这里许多兵将相识，正好见面聊聊，你不用管我们，我们自然是等着你。”

    凌欣想了想，又觉得柴瑞该不会任自己受到伤害，就同意了。

    她过于心神不安，根本无法睡觉，用了一夜，在一个大厅中做出了一板泥巴堆积的地形图。她熟悉地理，大概堆积了主要的山脉和河流，并标识出了几个重要的城市。等她完成，天色大亮，军营中号角吹响，士兵们开始出操了。

    柴瑞来找凌欣，见她抹额扎着条灰色头巾，两眼深陷，额发蓬乱，嘴唇干枯，忙安慰道：“姐姐不必如此担忧，那些人已经开始到了，姐姐去吃些早饭，好好休整一下，人齐了我来叫你。”

    凌欣也觉得自己太过疲劳，要稍微松弛一下，不然一会儿无法做讲演。她点头，对勇王说：“就听殿下的，等人到了，我再来。”她行了礼，跟着一个勇王指定的兵士走出了大堂，去了一个小院子里。军中管洗衣的婆子来，帮着凌欣洗漱了。凌欣觉得头发松了，解开头巾，随便将头发再盘了盘，还是男子发髻，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自己的推断，一直皱着眉头。

    终于，柴瑞让人过来请凌欣，凌欣随着兵士又走回了放着泥制沙盘的大厅。大厅里，沙盘周围已经围了二十来个人，有的穿着轻甲，有的穿着文士服装，有的已有了白头发，有的是中年人，还有的看着只有二十多岁。凌欣认出其中有柴瑞身边的石副将雷参将等人。

    柴瑞也站在沙盘旁边，对众人说：“诸位，今日有请大家，是因我这位姐姐想求教众位。”

    凌欣举手向众人抱拳，算是行礼。

    大家看向凌欣，见她女扮男装，一身灰色短衣，穿戴平常，容色疲惫。有人向她点头，有人面露不解。

    一个麻脸的中年人皱眉，对勇王说道：“殿下，我所收到的消息，是有要事相商。”

    不等柴瑞说话，凌欣点头说：“是，我要请教各位的，的确是件要事，请各位务必斟酌！”

    贺云鸿和贺霖鸿的马车进了相府，府门外的街道上已经停了许多车驾，参加贺家长房长孙“开笔礼”的孩子和那些老夫人邀请的女子以及随行的家人和仆人们早就陆续到达了，院内远远地可以听到人们的笑语声和丝竹声。

    两个人刚下车，一个家人过来说道：“三公子，老夫人让你立刻去一趟！”他说得紧急，贺云鸿对贺霖鸿说：“早上我还没去母亲那里问安，你先去对父亲说一下，我看一眼母亲就过去。”贺霖鸿自然应了，疾步前去找贺相。

    贺云鸿随着家丁往后宅走。一进后宅的门，湖影树间，能看到些帷障和一些女子的身影。这种聚会，从他懂事起，相府每年都得来几次，尤其近些年，每次母亲都会叫他去，当着家长的面，见一下对方的女儿。他早就习惯了母亲的这种好心，可是今天，他却觉得非常心烦！想着如果母亲没事，他只需说几句话，就可离开……

    正行走间，眼角一团彩衣，一个女子从拐角闪出，一头撞在了他的怀里。若是别人，猛地香玉满怀地抱了个女子，一定会心中暗喜，捧着好好看看。可是贺云鸿准备好了的事竟然鸡飞蛋打，凌欣还去找勇王了……正在焦躁之中，双手猛地一推，就把怀里的女子搡了出去。那个女子被推出几步，哎呀一声，坐倒在地，抬头间，泪眼朦胧，通过一片钗子簪子的流苏看向他，几乎呜咽着说：“小女子无意冒犯，望公子恕罪……”她眉如新月，眼带迷离，长得柔美，意态温顺如羔羊。

    后面跑来几个丫鬟婆子，扶着她起身，一个婆子上来行礼：“这位公子，我家萧大小姐因贺老夫人所招，前来此处。她怕老人家久等，所以行事仓促了些，冲撞了公子，万望公子不怪。”

    贺云鸿人精一个，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庄重，行了一礼，语气淡漠地说：“在下无意得罪，也请小姐莫怪！”袖子一摆，继续走下去，头也不回，像是只被树枝挡了一下。这个女子看着美丽柔顺，若是在过去，可能真会让他以为是个合适的妻子人选，可是现在，他已经曾经沧海，满心里只有那个气得他暗中吐血的人了……

    萧大小姐被人扶着，望着贺云鸿远去的背影哽咽不止，其他几个丫鬟忙帮她整衣顺带，给她擦脸，萧大小姐抽泣着说：“我们……回去吧……”

    一个丫鬟小声说：“小姐别伤心，夫人不是说老夫人透露了口风，贺侍郎的婚事定是不成了，小姐不会是妾，只会是继妻。贺家三郎脾气傲慢，这大家不都知道吗……”

    大家的劝说下，萧大小姐停了哭泣，整理了仪容，继续慢慢地向前走，以为贺云鸿见了老夫人后原路返回，可是一直走到了贺老夫人的房中行了礼，也没再见到那个风度翩翩俊美无情的贺侍郎。

    贺云鸿见了母亲，行礼请安，问道：“母亲今日可好？”

    姚氏明显心情很好，她上了妆，脸上涂了粉，点了唇，显得年轻了许多。她笑着看贺云鸿：“云儿，娘今天好高兴！”

    贺云鸿心猿意马，笑着说：“那自然好，儿也为娘高兴。”

    姚氏让屋子里的人都先出去，然后招呼贺云鸿到她的跟前来，她伸手拉了贺云鸿的袖子说道：“孩子，娘想通了，反正那个贱人也要离开了，不必和她纠缠，咱们好好挑下一个，上次我说的萧大小姐，人长得美，脾气特别温……”

    贺云鸿忙说：“母亲，父亲还在书房等着，现在有件急事我要去办。”

    姚氏很少被贺云鸿打断，一下眨眼，差点忘了要说什么，她带了些怀疑看贺云鸿：“真是急事？”

    贺云鸿点头：“是，我方才本来要去见父亲，可是知道母亲这边叫我，就先过来看看。”

    姚氏点头：“这就好，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她与贺相一直不咸不淡地处着，每天说不上一句话。姚氏几十年没有道过歉，现在根本做不到，何况她觉得自己没错。她年纪这么大了，父兄多已经过世，无法去娘家哭诉什么的，只能以实际行动，证实一下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实力——给贺云鸿定下个继妻。

    姚氏盯着贺云鸿的眼睛说：“孩子，这次娘决定了，就选萧大小姐。她在家孝顺爹娘，为人懂规矩，讲礼貌，是个好姑娘！你一定会喜欢的！”

    贺云鸿微蹙了下眉，低声说：“母亲！此事一定不可如此张扬！勇王如果知道了，必然说我府对他不敬。传到宫中，夏贵妃也会不快！太子在朝上对父亲处处掣肘，父亲已经颇为吃力，若是皇帝露出不喜，岂不是让太子更胜父亲一筹……”

    姚氏摆手道：“太子是日后的皇帝呀，他本来就该赢的，你父亲为何跟他打对台？再说，你上次不是已经说了六个月后要休弃她吗？难道有变化？”她看贺云鸿。

    贺云鸿半垂下眼帘：“这事，要听父亲的安排……”

    姚氏不高兴地一哼：“这是后宅之事，本该我来做主！你父亲也得听我的主意！你年纪这么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呀！皇帝也不能拦着你不娶继妻吧？……”

    贺云鸿真等不得了，行礼道：“母亲，父亲正在等着孩儿，我要马上去见。继妻之事，关乎我府与勇王的关系，请母亲先莫决定，至少要先与父亲商量一下，免得父亲听后不喜！”

    姚氏的脸耷拉下来，只好说：“那你先去吧。”她指了指门，贺云鸿告别，退出门去，走了几步，马上改了方向，绕了个远，前往贺相书房。

    贺云鸿走进书房，贺霖鸿已经将事情告诉了贺相，贺相一见贺云鸿就不快地皱了眉，贺云鸿行礼后忙说：“我这就去城外勇王所在，去向他好好解释。”

    贺相严肃地说：“若是六个月后，解了这门婚事尚可一行，可是此时，绝对不能如此！这才一个半月，婚事不谐，勇王必然会觉得我们府毫无诚意！你要反复挽留，对勇王表示我府的愧疚之心！你与他这么多年交好，他该是能听得进去。”

    这次，贺云鸿没有任何勉强的表情，反而是马上点头，贺相叹气：“无论如何，都要让勇王不怪罪于你。”

    贺霖鸿努力赔笑：“我跟着三弟去，帮着把误会说清楚……”他是从头就参与的，若是三弟放拉不下脸来，他可以去帮着求情。

    贺云鸿打断贺霖鸿的话，对贺相说道：“哦，梁寨主已经递入了和离书。”

    贺相不满地看贺云鸿：“你怎么能随便写那个东西？若写，也必是休书才可，落人口实！”

    贺云鸿垂目不语，贺霖鸿强笑着：“三弟，以为她不会用……”

    贺相说道：“我会打个招呼，让他们压下不审。”

    贺云鸿点头：“父亲费心了。”

    贺霖鸿目瞪口呆——如果在凌欣的世界，他肯定会感慨自己图样图森破！难怪当初贺云鸿那么轻易地写了和离书，敢情如果父亲不同意，写了也是白写！就是和离书递进去了，也不过是怕人看了有些流言蜚语，最后照样批不下来。这婚事，该啥样还是啥样！白让自己为此事牵肠挂肚，担了半天心！凌大小姐还是不够老练，怎么也不会想到无论她折腾成什么样，贺相不放她，她根本跑不掉，和离书递入衙门又如何？一辈子别想审定。真想走？那还是写休书吧……

    贺相摇头：“后宅不安，遗祸无穷。这事，是因我治家不力而起，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贺云鸿皱着眉说道：“父亲此言尚早。而且，也未必不能补救。”说完就要离开，贺相说道：“现在已是下午，你出城，怕是天黑前赶不到那里。你不要在夜间行路，还是明日凌晨出发。那女子该是已经到了那里，晚半日也没多大区别了。”

    贺云鸿迟疑了一下，勉强点头。

    贺相挥挥手，不想多说。

    贺霖鸿贺云鸿两人从贺相书房出来，贺云鸿说道：“我要去清芬院。”

    贺霖鸿有些沮丧地说：“人都不住那里了，你还去干吗？”

    贺云鸿不再说话，一路疾走，到了清芬院外面，见只有两个婆子。贺云鸿说道：“开门。”

    一个婆子有些迟疑：“三公子，那个，那个女子很厉害，要是她回来见了……”

    贺云鸿厉声道：“开门！”

    贺霖鸿也生气：“我们是谁？！你们长没长眼哪！”

    那个婆子一边开门一边哆嗦：“只是，我们那天看了她提刀的样子……真……真不敢惹她呀……”

    贺云鸿提了衣襟一步跨入院内，径自走到屋门前，推门而入。屋中自然空无一人，沿墙摆放着装着嫁妆的箱笼，许多外面还有绑着的绳子，只有三四个箱子看着打开过。书案上没有笔墨，只有几张邸报。贺云鸿走过去，拿起邸报，发现褶皱得厉害，像是被反复读过，贺霖鸿看了看，问道：“不是她读的吧？她不爱读……”

    贺云鸿皱着眉，将邸报读了一遍，扔在了桌子上。

    他来回走了走，见屋内的梳妆台上空空的，根本没有平常女儿家用的胭脂粉盒之类的东西，只立着一面铜镜，旁边一把梳子。贺云鸿走过去，拿起铜镜，往里面看了半晌。

    贺霖鸿苦笑：“你能劝她回来吗？”

    贺云鸿将铜镜扔在桌子上，铜镜发出一声大响，贺云鸿哼声：“回来？若是这里，肯定不会回来了。”他一转身就走了出去，宽大的外氅带起一阵风来。

    贺霖鸿偷偷捂嘴，不敢公然幸灾乐祸。他跟着贺云鸿走，问道：“明日几时动身？”

    贺云鸿皱着眉说道：“今夜你就宿在我那里吧，省得早上还要去找你。”

    贺霖鸿叹气：“我一向喜欢睡懒觉，早上起不来……”

    贺云鸿不停步地说：“那你就别去了！”

    “但是为了你！我可以做到！”贺霖鸿在后面大声说。

    半夜，屋子还完全是黑的，贺云鸿就使劲推与他同榻而卧的贺霖鸿：“起了！起了！”

    贺霖鸿含糊着说：“这么早，城门开吗？”

    贺云鸿说道：“等我们到了，就开了！快起来，我不会等你的！”一盏灯光入内，贺云鸿已经下了床。

    贺霖鸿知道贺云鸿不在开玩笑，只好闭着眼睛起身，叫贺云鸿的丫鬟：“绿……谁都行……也来帮帮我……”

    一个丫鬟的声音：“二公子，二夫人派我来了……”贺霖鸿一睁眼，呀了一声，赶快又闭上，伸着手说：“你下次别答应行吗？也让我能多做会儿梦？”那个丫鬟笑着，说道：“二夫人是怕公子起不来。”

    贺霖鸿叹气：“真是贤妻啊。”

    两个人到了城门时，果然城门才开，贺云鸿催促马车，一路疾驰。到勇王军营时，听见里面连营号角，兵士们正在列队。马车到了营前，贺霖鸿将名字报入，不多时，一个兵士就过来，行礼道：“勇王殿下正在大厅议事，请贺侍郎贺二公子随我进营。”

    马车到了营中一处院落停了，贺霖鸿与贺云鸿下了车，勇王从院子里面迎出来，笑着说：“云弟这是追来了？”

    贺云鸿一愣，与贺霖鸿交换了下眼神，行礼道：“殿下可是见到了……”

    柴瑞点头说：“见到了姐姐，也找齐了人。姐姐昨夜一夜未眠，我让姐姐先去休息一下。她做出了沙盘，说要求教一下我请来的一些将军和军师谋士们。”这是在军营，若是称凌欣“弟妹”或者“夫人”都有些不合适，“姐姐”是那时凌欣在崖上他就开始叫的，周围的将士们也都认可了。

    贺云鸿皱了眉：“她这是什么意思？”

    柴瑞看看贺云鸿：“哦？看来姐姐没有和你说？要不，我让她来见你先……”

    贺云鸿摇头：“先不必，她没有告诉我，可能不想让我知道，你也不用告诉她我们来了，我们就在一边听听吧。”

    柴瑞笑了，“竟然不想让你知道？云弟！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贺云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柴瑞以为猜对了，笑着一拍贺云鸿的肩膀说：“走吧！你别担心，我给你说和！”贺云鸿看向自己的好友，很有些感动。

    柴瑞将两人领入了大厅，屋子中央的沙盘边已经站了人，指点着沙盘议论着。柴瑞也没有向众人介绍两个人，沿着墙边将两个人领到耳房，有些调皮地笑着说：“你们在这里等着，姐姐办完了事情，给她个惊喜！”贺云鸿与贺霖鸿对他行礼，柴瑞乐呵呵地出了小屋，随手拉上了门。

    贺云鸿与贺霖鸿在门边站定，将门打开了一个缝隙，看着外面。贺霖鸿小声地对贺云鸿说：“看这样子，她并没有向勇王说起自己的和离之事。”

    贺云鸿面无表情，只眉头微皱。

    厅中，柴瑞让人去请姐姐来，不一会儿，凌欣走了进来。小耳房中，贺云鸿微眯起眼睛。他虽然过去见过这个女子混不吝的样子，可此时她却似是更加嚣张。她女扮男装，眉宇间有一层凝重，但眼神明亮异常，虽然面色倦怠，气质却像是只行将跃起的豹子，振奋而紧张。

    贺云鸿心口处一窒，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变得遥不可及，她许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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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谈兵

﻿    凌欣一开口就切入了正题，说道：“是，我要请教各位的，的确是件要事，请各位务必斟酌！”她拿起放在墙边的一根竹竿，走回沙盘，说道：“我曾走过许多地方，对地形十分熟悉。我做的这个沙盘虽然不能算是精确，但是大体的地势山峦，该是没错的。”

    她这一开篇，就把大家镇住了。谁人能将山川了解得如此透彻？这得走过多少地方？或者读了多少图？而这个女子才多大？……

    不及众人发问，凌欣开口道：“诸位，请假想我现在是北朝，有近百万马匹，精壮兵士三十万到四十万，老弱从军者，该也有二十余万，当然，这些人，为了简洁，我就不包括他们了，现在假设，我对周朝可动用的兵力有二十万！”

    大家都猜出了她要说的事情，一时屏声静气，听凌欣继续说道：“现在周朝卧牛堡及其南地失陷，根据邸报，北朝之军有十万众，其实，我无需用那么多兵力，只需布置五万兵力，就可以完全守住这个关隘，大家可有异议？”

    大家都相继点头，凌欣说道：“假设，我抽掉出两万骑兵……”她用竹竿指向沙盘一处：“从此入东南丘陵，将此以东诸军牵制住，诸位，这可使得？”众人皱眉，不等人们说什么，凌欣收回竹竿，再次指向卧牛堡左侧，“我再遣三万骑兵，向此方行动，绕开南部对峙之军，插入其后，因我可让每个兵士有两至三匹马，速度可以保持每日一百五十余里……”

    有人说道：“该可达一百七到二百。”

    凌欣点头，说道：“那就更糟糕了。此骑可以在十天之内入周军后方，切断周军与南部的联系，与卧牛堡驻守之军，前后夹击周朝军队，请问，谁有更大的胜算？”

    有人皱眉道：“这个，我周朝将士尚有八万，该是……”

    另一人摇头说：“前月为了争夺卧牛堡，我军已与戎兵多次交锋，次次败落，才至与此，若是后方再有三万骑兵，恐怕……”

    凌欣继续指点：“诸位，不要忘了，我虽然用了卧牛堡上的十万兵力，可我们开始的假设是二十万，我还余十万兵力！因为我有充足的马匹，我的骑兵可以七日千里。以此速度，我若是不顾及与周朝在卧牛堡的战事，只需再遣三万左右的兵力，从战场侧面，这里，绕开这个山峦的末尾，进入洛水流域，这是平原地带，盛产粮食，我该能轻易得到补给，扫清这里的屯兵和抵抗……我的先锋到达京城北面三百里处，就该引出京城禁军前往激战，如果有救援之兵，也被吸引到这一地区。这片土地一马平川，我的先锋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以铁骑对平常步兵，可达一比十的概率，甚至更多！我相信我的先锋能牵制住周朝各方的兵力，远不致败落。诸位可是同意？”

    一个人深深地叹气：“三万铁骑对三十万步兵……”

    另一个说：“还不会败……”

    凌欣接着说：“与此同时，若是我在卧牛堡的军队，前后夹击消灭了北方的周军，那么我的五万兵力也可南下。就是在卧牛堡我无法战胜周兵，此时战局也已经成型。”凌欣用竹竿指点沙盘，“我已经成功地挡住了东方的援兵，将卧牛堡地区的兵力纠缠在当地，以我的先锋吸引了中部驻军的注意，那么此时，我可以使出我的杀手锏了……”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沙盘，凌欣用竹竿点指着：“我以所余七万兵力，过这里，这里，一路向南！如果我喜欢，可以下此城，此城……可是，我无需去攻打它们，因为我要擒贼擒王，尽快瘫痪周朝的头脑中枢，我只需凭借我的速度，直扑此地！”她点向标着“京城”的小纸片，然后抬头看周围：“诸位，此时京城兵力空虚，各方援兵，除了南边，已经被我军割据，请问，如何才能挡住我这最后一击？”

    小耳房里，贺霖鸿愕然地看向贺云鸿，贺云鸿咬牙，腮边抖动。

    贺霖鸿小声对贺云鸿嘀咕：“你还记得吗？凌大小姐曾说她不会算数。”

    贺云鸿切齿道：“大概只会算大的，不会算小的吧？万以下的，我看她就忽略不计了！”

    正当众人沉思间，凌欣收回了竹竿，再次指向卧牛堡，说道：“好，我现在换一种方式……”

    一个人失声道：“换一种？！”

    凌欣点头：“是，方才那一种，是最保险的一种行军路线。我将周朝视为强敌，谨慎部署，务必要遏制住周朝的反击，以稳妥为重。我可以说，若是北朝如此行兵，周朝就是此时兵强马壮，也没有多少胜算。那么我后面的几种进军路线，就不这么稳扎稳打，多少有些急功近利的意思，会有些破绽。好，诸位，我来讲讲第二种……”

    一个青年人忙说：“姑娘稍等片刻，我来记录一下！”有人匆忙找了笔墨，一个人奋笔疾书，凌欣开始说：“当然，我还是要从卧牛堡派兵……”

    凌欣一口气讲了另外四种进兵路线后，屋子里一片沉寂，良久，有人抬头问道：“姑娘说完了？”凌欣说道：“其实，还有几种进兵之路，但是我觉得北朝不会用。”

    那个开始时质疑凌欣的麻脸中年人说道：“那也要请姑娘说出来，我们可以姑妄听之。”

    凌欣用竹竿指向一处山脉：“这里，按理说不利马匹行走，但是我却知道有一条山间近道，当地打柴鱼牧之人常常使用。若是北朝得此路径，他们可从此地直插入我内陆，十四天就可兵临京城之下！可是，我说了，第一，这条路径不为外人知，第二，此路狭窄，易守难攻，行兵之人不会冒这个险。另外，我可引十万兵力，从这里顺河而下，沿途城市几同虚设，省去我辗转征战，可在二十日内到达京城。但是这条路需要船只，北人不喜水，所以也不必太多虑。还有，”她有些无力地说：“就是我的游戏了，我可从这里，这里……分别遣出四路各两万之军，维护我从这里所发之两万强兵。以四路之兵如此这般搅扰周军视线，使之顾此失彼，两万强兵该能毫发无损到达京城，其他八万会稍后到达。我以总数十万兵力，争取在援军来救之前，攻下京城！可这中间需要太多配合默契，我想北朝不会这么费劲儿。”

    凌欣收起竹竿，放回墙边，走回到沙盘前说道：“我这些行兵的路线，都是以周朝有兵力能与北朝鏖战的前提下设计的！总而言之，以周朝之兵可战为前提，北朝若是想稳操胜券，该出兵二十万人到二十五万人。听说北朝有大批火药竹炮，兵将齐心，铁骑彪悍，也许出兵十万也行。但是！大家请注意！”她微微提高了声音，像个公司老总对员工训话，让他们年关注意防火防盗。众人现在哪里不敢听，全都抬头直视凌欣。

    凌欣严肃地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若是周朝兵力疲弱，无力抵抗，北朝根本无需像我前面说的那样大费周章！只需几万铁骑，得了供给，从卧牛堡向南直下，一路斩杀阻碍，也可直击京师！”

    她前世的抗日战争，曾经有三个日本兵，夺下的一个县城的事，在南京大屠杀时，有十几个日本兵将一万多人赶入河中扫射。

    凌欣说道：“如果对方武器精良，骁勇善战，那就根本无法从数量上来估算成败！我朝军士若是一片羔羊，就是成千上万，也打不过对方一只狼！”

    厅中一片沉寂，小耳房中，贺霖鸿再次惊得合不拢嘴，看向贺云鸿。贺云鸿双眉紧锁，从门缝里死盯着人群间那个灰衣女子。

    终于，一个文人打扮的军师打破了安静，说道：“姑娘所有出兵之源，都是卧牛堡。”

    凌欣点头，“是，这就是我请诸位来需要求教的问题：在我看来，卧牛堡落入敌手，周朝京城已失！卧牛堡是离京城最近的关口，戎兵从此处入关，可以分枝蔓延，遏制住我朝各方的兵力，也可行动迅速，在周朝众多兵力来援之前，就攻下京城！”凌欣说完，看看众人，竟然没有人反驳她的话。

    凌欣看着沙盘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北朝是否明白了这一点，也许他们得了卧牛堡，只是巧合，如果是那样，我们只好像期待一个捡了珠宝的乞丐，赶快把珠宝扔掉一样，盼他们日久生厌，放弃卧牛堡。或者朝廷出面，以钱买回卧牛堡。可是……”

    她摇摇头，看向众人：“去年北朝入境，夺了三城，赵老将军和勇王殿下出兵收复，但是追击敌人时，反而被对方杀了回马枪，陷入包围，赵老将军战死，勇王殿下被困。那场战役如果对方完全得手，就除去了我朝最强的战将和唯一主战的皇子！现在他们又拿下了战略位置如此重要的卧牛堡，我觉得，对方是个有战略眼光的人，他们得了卧牛堡，一定是深知其地理要义。另外，我还听说，北朝因马匹众多，草水不丰，不得不贱卖马匹给夏人。历史上有些战争，就是因北方游牧之民有太多的马匹，草原无法支撑，他们不打白不打，正好过来放放马。所以我认为，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北朝必兵发南下！”

    屋子里的人们面色严峻，相互交换着凛然的眼神。

    凌欣继续说道：“请诸位原谅我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就在此时此刻，我们所在的京城，对于北朝而言，已经是囊中之物！而长江以北，也没什么可阻戎兵铁骑的关隘天险，所以，不仅京城不保，我朝半壁江山也已经危险了。请诸位好好驳斥我，为我解此疑惑！”

    历史上，一关失陷，全国危急的例子，比比皆是。

    北宋未能收回燕云十六州——北京天津一带，以致黄河以南平原上的都城洛阳就成了可随意切割的肥肉。南宋失去了襄阳城，就彻底打开了长江通衢，让蒙元沿江长驱直入。山海关一开，清兵入内，中原大地就再无天堑可御铁骑。

    可是这些都是历史回放，身在那山中的人们当时未必警觉：北宋没有全力夺取燕云十六州。南宋对被围困的襄阳竟然多年不救，任其自生自灭。李自成一进京，倒是嘉封了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可吴三桂问了家仆三句话：我爹呢——下牢了，财产呢——被抢了，陈圆圆呢——被掳走了……于是吴三桂本着宁给外虏不给家贼的原则，降了清。等到李自成率领十万大军到了山海关，激战不下之际，一阵大风刮过，那边出现了清军的万千旗帜……

    凌欣来后发现，周朝始祖柴荣，乃勇武善战之人，领兵收复了燕云十六州！所以她一直觉得该没有问题。可是卧牛堡及其下三城，正是燕云十六州中的要害关塞。此地一失，凌欣心惊肉跳！

    屋子里，人们都沉默着。凌欣又问道：“我朝在内地可是针对卧牛堡失守，建立过防备？”她前世的北宋，虽然一直无法夺回燕云十六州，但是也知道燕山铁骑可以迅速南下，威胁甚大，于是在沿途的城市多年布防，京城外广植树木，以备不测。

    一个老者摇头：“卧牛堡在古长城之上，易守难攻，是我朝精兵要塞。谁会天天想着守不住它？”

    凌欣说道：“如果内地松懈，没有相应的设防，现在关隘一失，就是一路畅通了。”

    勇王皱眉：“北朝的主君三年前登基，年号统合，这就含着侵霸我朝之意！”

    有一人点头：“所以殿下去年才竭力要求出兵收复城池，以免让北朝以为我朝软弱，予取予夺。”

    另一个人皱眉道：“可现在看来，那许是对方的一个圈套。”

    勇王点头，看向凌欣，凌欣却没看他，皱眉又看着沙盘：“他若是真怀着统合之意，挥师南下，我朝军兵可能抵御？”

    人们又都盯向沙盘，一个人摇头叹道：“若是北朝真如姑娘所说这般行事，他们选择的战场，都是平原。我朝兵将完全是以血肉之躯去抵挡北朝迅猛的铁骑，岂能得胜？”

    一人点头：“也许有些城市可以依靠坚固城墙而坚持些日子，但大部分地区，必然迅速沦陷。”

    另一个将领说道：“我同意姑娘所言——如果不夺回卧牛堡，京城危矣。”这次，大家都点头同意。

    那个麻脸中年人皱眉问凌欣道：“姑娘可是思虑了许久？”

    凌欣点头，掩了下嘴，说道：“我的确是两天两夜没睡觉了，现在我把这事说出来了，可以先去休息一下。我明日再来，向诸位讨教下应急的方法。”

    凌欣对众人行了一礼，在一边的勇王对凌欣点头，凌欣刚要离开，麻脸的中年人突然问道：“请问姑娘名姓？”

    “额……”凌欣有些张口结舌，迟疑着该自称梁姐儿还是凌大小姐，毕竟，这是当着勇王的面……

    勇王带着丝骄傲说：“这是我姐姐，救了我的凌大小姐，殿上指婚，现在是贺侍郎的夫人。”他向凌欣介绍：“这位是都指挥何松何指挥。”

    何松神色专注地看凌欣：“我方才有过如此猜测，毕竟，殿下推崇的女子，仅有凌大小姐一人。我听说你与贺府不和？”

    勇王立眉：“谁说的？！”

    何松回答道：“我本家长嫂前几日收到贺府的帖子，邀请她带女儿前往贺府，传来的消息是贺老夫人要为贺家三郎再选继妻。”

    勇王瞪眼睛：“你胡说！”

    凌欣忙举手：“好了！诸位来是为了教导我，释我烦忧，为何要说起我的婚事？”

    何松却逼问道：“请姑娘如实相告，你与贺府到底关系如何？！”

    凌欣皱眉，想到这事早晚大家都得知道，就说：“我已经与贺侍郎签了和离书，昨日该已经递入了衙门……”

    勇王失声：“什么？！”

    凌欣抱歉地对他笑了笑，说道：“这个，主要因我是个不孝之人，不事姑舅……”这是七出的一例，这么挑明了，她希望勇王和贺云鸿两个人的友谊不要因为自己而毁了。

    何松点头：“正如我之所料！既然凌大小姐与贺侍郎无缘，可否容我为凌大小姐做媒？”

    勇王又失声了：“什么？！”

    凌欣看看沙盘，不解地问何松道：“看来都指挥觉得我的婚事竟然比这迫在眉睫的亡都之忧还重要？”

    一个两鬓有些花白了的披甲将军突然说：“虽然不能如此说，但是我也觉得凌大小姐该嫁人成家！”沙盘周围好几个人点头应和。

    勇王有些混乱地皱着眉向凌欣介绍：“这位是童老将军……”

    凌欣也有些茫然：“我跟你们讲了这么半天，你们能想出的招儿，就是让我嫁人？！”

    勇王皱了眉，却没有说话，何松紧追不放：“市井上早就传凌大小姐与贺侍郎并非和睦，果然凌大小姐嫁入贺府，不及两月，就签了和离。既然亲事已然了结，为何不赶快再结良缘呢？姑娘是心有大局之人，该不会效仿那些小家子气的女子。我保证可为姑娘选得佳婿……”

    凌欣打了个哈欠：“谢谢了，我实在无法伺候婆婆！算了吧，我得去歇息了，诸位还是想想正事吧！”说着她就往外走，有人大声说道：“若是不能与婆婆相谐，就找个没有婆婆的亲事不就行了？！姑娘无需烦忧！”

    凌欣不再理会，她将心中思虑的给了大家，觉得轻松了许多！——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了……

    有人过来引她去了一个屋子，凌欣胡乱脱了外衣倒头就睡，要好好补上这两晚缺的觉。

    她离开了院落，大厅里人们纷纷说道：“殿下，赶快让这女子嫁人！”“殿下，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哪！她必须嫁人！”“不能等啊！”“如果她……”“若要嫁给我军中人士就好了！”“魏将军，听说你有个弟弟，也在军中……”“好，我马上去跟我母亲说……”“不行！给她找个没有婆婆的吧！她太厉害了。”……

    何松严肃地对勇王说：“殿下，我知道这有些不和情理，可殿下想想，如果这个女子因贺家对其有亏而心怀了私愤……”

    小耳房里，贺霖鸿紧张地看贺云鸿，贺云鸿还是那副阴沉的表情，没有变化。

    勇王愤怒地说：“不会！姐姐不会去帮着外族来打我朝的！你们不要胡乱猜疑！”

    大厅中的人都静下来，勇王烦躁地挥挥手：“她说的情况，大家去想想，午饭后，我们一起谈谈。”众人点头，纷纷行礼，小声议论着走了出去。

    见人都走光了，勇王到外面吩咐：“请杜壮士和韩壮士到我姐姐休息的营房附近守卫，务要保护她的安全。”听人领命去了，他转身疾步走进耳房，砰地推开门，进屋后反手摔门，对站着的贺云鸿和贺霖鸿低声吼：“你们为何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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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发火

﻿    面对柴瑞的气势汹汹的质问，贺云鸿微皱着眉，沉着脸，没开口回答。

    贺霖鸿看了看两个人，结巴着说：“殿……殿下……这事……”

    柴瑞想起上次拜年后，王妃提过凌欣说在贺府觉得规矩太多，又问道：“是不是贺老夫人不喜欢我姐姐？！拿那些规矩拘束她来着？！”

    贺云鸿还是黑着脸不言语，柴瑞在小屋子里来回走，指着贺云鸿说：“你真枉费了我的一片心哪！”

    贺云鸿一个字也不说，贺霖鸿着急地看着他，小声说：“我是陪着你来的，应该你说话才对呀！”

    柴瑞挥动着手臂指贺云鸿：“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啊？！姐姐是个有情义的人。她那时与我都没什么交情，就出自道义而去救了我。若是她与我有交情，那不会更护着我？你看看山寨里那些人，对她一口一个姐姐，你难道没听见吗？！这表示什么？说明她肯定得到了大家的爱戴！她小时候被安国侯抛弃了，所以对人的好意特别看重！你只要对她有一分的好，她就会还报你十分！你听她张嘴闭嘴叫韩壮士‘干爹’，那是一个下级军士，只是一个副尉！安国侯要是听见，还不气死？！那时我们在山下，她担心留在后面的仁勇校尉，夜里差点流泪！仁勇校尉武功过人，行走悬崖如同平地！可是姐姐就是牵肠挂肚，为什么？！她说受不了身边的人出事！你明白吗？！黄金有价情无价，你要是与姐姐真心相处，她一定会真心待你！我那时说让她嫁个高官，她不愿意！说要天天帮着他防明枪暗箭。你听听！你听听！她会对你不好吗？！你怎么能写和离书呢？！”

    贺云鸿脸上带着“我早就知道”、“这谁不懂”、“你有完没完”之类的倔强表情，眼睛看地上，嘴像河蚌一样闭得紧紧的，哑巴一样。

    柴瑞愤怒地看他，说道：“你别给我这副模样，现在是你错了！不是我欠了你！你摆着副脸子给谁看？！”他口水都喷出来了，在贺云鸿身边转圈儿，对着贺云鸿的耳朵说：“我们生于皇亲贵胄之门，谁不羡慕我们命好？可你我知道，我们其实生在了战场上！一辈子都不会有安宁！你最该明白，我们在前方打，后面要有个人！能护住后背！你原来那个潘大小姐能干什么？！弄个词儿呀写个诗呀，潘家一见风头不对，立刻悔婚！这种家里的女子，你觉得会帮着你？！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姐姐来着？！”

    贺云鸿眼睛快闭上了，依然不说话！贺霖鸿在一边小声结巴：“我……我没看不起……”

    柴瑞对贺云鸿咬牙：“我们认识多久了？！你说！是不是比亲兄弟还近？！我知道你才华横溢，气性高傲，所以我才不愿意看到你有危险！我要你身边的人对你能铁心珍惜，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离你而去。无论多么险恶，她都会排除万难地保着你。你懂吗？！”柴瑞捶胸顿足！

    贺霖鸿要哭了：“谢谢……殿下……”

    贺云鸿照样不说话！

    柴瑞再次乱走：“你以为姐姐只是个山大王？！你方才看到了吧？！啊？！你听听那些人说什么？！这个女子一定要留在我朝！他们怕她去了那边！她一说战略，我朝兵败！为何我们都知道卧牛堡失陷，可没觉得危险？因为姐姐给北朝选的交战之地，都是北朝必胜之所！她不是平常女子！我跟你说，我早就知道了！从山上一下来我就知道了！我怕你们家有什么阻拦，更怕姐姐发现了不同意，夜长梦多，我一回城就告诉母妃，母妃求了父皇出面赐婚！我是给你抢亲哪！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睁眼瞎呀！”

    贺云鸿变本加厉，背了手，转身面对墙壁，不理柴瑞了。

    若是过去柴瑞这么说，贺霖鸿大概还会不信，可是现在，他听了凌欣在外面的一通军事演绎，完全理解柴瑞的意思，讪讪地陪着笑脸，拿身体掩着自己的手，拉贺云鸿的衣服——你倒是解释一下呀！说你本来已经准备把人家追回来了……当然，空口无凭的，倒是显得狡辩了，自己这个三弟是不会这么说的吧……

    柴瑞对贺云鸿的后脑继续吐沫星子飞溅：“是你母亲逼的吗？！要是你母亲不懂事，我让我母妃，出面教训她！给姐姐一个县主什么的，不让我姐姐受气……可是你为何写了和离书？！怎么到了这一步？！你倒是说话呀！”

    贺云鸿面壁不动，柴瑞在后面对着他的背挥拳大吼：“你竟敢不理我？！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霖鸿怕了，贺云鸿看来是不开口了，就让自己来讲讲吧，小声说：“殿下……这个……是这样……”

    贺云鸿打断道：“不用告诉他！”

    柴瑞气得大叫：“你说什么？！不用告诉我？！你再说一遍！”

    贺云鸿慢慢转回身，还是背着手，微抬头直视着柴瑞，平静地说：“无论以前发生了什么，都无关紧要，你只要知道，她是我的妻，她的夫君也只能是我。这就行了。”

    柴瑞怒道：“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和离了吗？”

    贺云鸿一挑眉：“那又如何？！”

    柴瑞气急：“什么叫如何？！……”

    贺霖鸿想起父亲说的，忙解释：“那不就是一纸文书吗？”可以随时撤回来的。

    柴瑞说：“可那是心思！那是要分开的决定！她既然送书入了衙门，就是不认你为夫君了！……”

    贺云鸿突然打断他：“她不认？！这不是她能定的！她来时，面前有三个人，一个是她的弟弟，一个是你，她的朋友，那么你说，我该是她的谁？！”

    柴瑞愣住了，眨了眨眼睛，说道：“你……你也……我当初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不告诉我？！贺云鸿鼻子出气哼了一声，扭开脸不看柴瑞，表示对他的不满！

    贺霖鸿不解，来回看贺云鸿和柴瑞。

    柴瑞歪头看贺云鸿：“你是真心的……？”

    贺云鸿一横眼：“你管不着！”

    柴瑞又要急：“我管不着？！谁给你弄的这门婚事？！你就这么谢我？！”

    贺云鸿冷声道：“现在不是讲这事的时候！你该好好想想她说的战事！”

    柴瑞脸部因为情绪起伏过大，有些不自然，僵持了片刻，叹气道：“她说的听来是真的，我们的祸事到了。”

    贺云鸿皱着眉，点了点头。

    小屋子里三个人半天都没有说话，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终于，柴瑞问道：“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贺云鸿垂下眼帘说：“先在你这里住着，你跟她说话，还是让我们听听就行了。”

    柴瑞皱眉问道：“你不见她？”

    贺云鸿摇头：“不用，现在不是时候。”

    柴瑞看贺云鸿，贺云鸿抬眼看柴瑞，眼神凌厉：“我的事，得听我的！”

    柴瑞哼了一声：“凭什么听你的？你能如何？竟然弄成和离了！还摆什么架子……”他又想问问，可是贺云鸿像是知道他的意思，立刻皱眉闭嘴，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既然贺云鸿表示他还是想和凌大小姐在一起，柴瑞又想起王妃的话，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贺老夫人做的怪。贺云鸿是个出名的大孝子，过去自己的亲事夏贵妃总是问自己的意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胖要瘦，姜氏是经自己点头后定的……可是贺云鸿的亲事，都是他母亲做主，他从来不曾置过一言。自己曾经嘲笑过他，但他说母亲在晋元城后落下心疾，不能生气。婚姻这事，本来就该父母做主……

    柴瑞想明白了个大概，觉得贺云鸿不想说也是应该的，儿不言母过。柴瑞对自己的母亲夏贵妃极为尊敬，就高看了其他的妇人。忘记了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像他的母妃那样明白事理，高门豪邸照样养得出狭隘愚蠢的妇人，皇宫里的皇后妃子公主，也不乏恶毒尖刻的，何况，自古就有孔雀东南飞……

    他叹了口气，放弃地开门走了出去，去外边叫人，让人给两个人安排地方住下。

    屋子里，贺霖鸿小声对贺云鸿说：“这表示，勇王不生你的气了？”

    贺云鸿冷淡地说：“生完了还生什么？他又不是气做的。”

    贺霖鸿看着贺云鸿笑：“你可真会气人哪。”

    贺云鸿再次咬牙：“我可不是最会气人的那个。”

    知道他在说谁，贺霖鸿低声笑起来，而贺云鸿一点笑容都没有。贺霖鸿看看贺云鸿的脸色，小声问：“你……你不怕她？”

    贺云鸿终于有些愕然地看贺霖鸿：“我为何要怕她？要怕，也得她怕我！”

    贺霖鸿真是钦佩自己这个三弟——该属于世上无难事那种人，若是自己，早就服软放弃了……

    凌欣这一觉睡了近乎一天一夜，次日黎明醒来，弄不清是傍晚还是早上。她起身摸着黑穿上了衣服，觉得又渴又饿，开门出屋，旁边的一间小屋亮着灯，一个身影马上走了出来，凌欣一看是杜方，叫道：“杜叔，几时了？有水有饭吗？”

    杜方说：“才五更初，我找人送些吃喝。”

    凌欣哦了一声，又往屋子里走，杜叔后面又跑出来一个小兵士，揉着眼睛问：“殿下让我来照顾小姐，你要什么吗？”

    凌欣说：“去帮我点灯，弄些水来洗漱。”

    “好好！”小兵跑进黑屋，再出来时，屋里已经亮了灯。凌欣回到屋里，小兵很快端着水盆等进来，放在桌子上，自己出去了。凌欣完成了洗漱，杜方提了食盒来，说道：“我让他们下了些面，渥了个蛋。”

    凌欣说：“杜叔也一起吃吧？”

    杜方说：“我还不饿，等大家一起吃早餐吧。”他打开食盒，将一大碗面放到了桌子上。

    凌欣饿惨了，几乎是将一碗面吞了下去，杜方在一边看着，不由得说：“姐儿不用这么忙，勇王殿下昨天晚上对我说了，他们一夜都在大厅，姐儿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过去就是了。”

    凌欣问：“杜叔和干爹轮流守的夜？”

    杜方点头说：“姐儿干了什么？勇王殿下让我们不离左右。”

    凌欣推桌子站起：“也没什么，我吓唬了他们一下，勇王殿下怕他们来打我一顿吧。”

    杜方失笑：“哪里有这样的事情？是欺负姐儿是个女子？没事，我跟你一起去就是了。”

    凌欣和杜方走出了院落，马上有兵士过来，引着他们一起去大厅。天还没亮，大厅的灯火隔墙就能看到。他们走入大厅中，原来的谈话静了片刻，凌欣看到人们向她转回身，忙对着众人施了一礼，这次，许多人都向她回礼，年长的也点了下头。

    勇王柴瑞坐在沙盘上首的桌子旁，他对凌欣招手，凌欣走了过去，杜方留在了门口。凌欣见柴瑞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暗色，眼睛也有些红丝，那些围在沙盘旁的人们也没几个有精神的。勇王柴瑞示意凌欣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然后又看向沙盘。沙盘上到处插了纸条，写着些地名和军队的名字。众人沉默了片刻，那个都指挥何松开口道：“吾等琢磨了几种对策，在此向姑娘讨教讨教。”

    凌欣点头，何松道：“姑娘所说的第一种路径，若是我军在此布防，就能够阻住这个方向的大部分骑兵……”

    凌欣问道：“布防要用多少兵力？从何调动？”

    何松说：“该用十万步卒，其中禁军七万，厢兵三万。”

    凌欣问道：“谁会为将？年纪几何？辅助是何人？经历过什么样的战役？家庭背景如何？”她抬手揉了下眼睛，说道：“并不是我知道什么人，只是当甄选将领时，要有这方面的考虑……”

    何松迟疑着：“这些……都不能确定，畿辅与诸州禁军定期更换驻地，兵不识将，将无专兵，只有安国侯等几个侯爷有属地之兵，但也不过十万……”

    凌欣有些疑惑地看何松，何松无奈地说：“此乃为防一将做大。”

    凌欣无奈了：“北朝领兵之人，多私养兵丁，治军有多年知根知底的家将辅臣，你觉得我朝兵将若不默契，可能阻止住北朝一将统帅，上下协调的骑兵？”

    何松深吸气，说道：“我可增兵至十五万。”

    凌欣说：“先不说统领效率的问题，请问你这十五万兵，多快能调至此地？”

    何松看看大家，说道：“从吾等向朝廷启奏，若能说服皇上太子，有旨发兵，加征税收，运输粮草辎重等，该需六……额，八个月？”

    凌欣再次点头，何松又说道：“我朝可向此城增派禁军三万人，此地乃是骑兵绕行的必经之路。”

    凌欣都懒得点头了，没说话，何松接着说：“另在此布兵十五万……在这里设伏……”他说完了，看向另一个人，那人说道：“姑娘所说的第二种路线，我可如此设防……”

    一个接着一个，人们说出了对凌欣所提路线的阻击方案。凌欣一直默默地听着，直到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凌欣看向窗户，东方亮了，屋子里的烛火显得灰暗。

    凌欣见没有人再说什么了，就说道：“这些布防所在，若是兵将能胜，自然完全可以挡住北朝的入侵。”大家听了没有一点喜色。

    童老将军听出来了，嘿声道：“纸上谈兵当然容易！可是过去二十年中，我朝与北朝的交战，从无重大胜利！就是如此布了防，真刀真枪地打不过，布防也是白搭呀！”众人面露沮丧。

    柴瑞皱着眉说道：“何况，你们方才说的这些行动，其中所需兵力最少的，也要调动三十余万人。若是我朝能大力动兵如此，为何不一举夺回卧牛堡呢？”

    众人都沉着脸不说话，何松叹气：“若是能夺回卧牛堡，我们今日也不必在此闲聊了。”

    童老将军看着沙盘说道：“当今之际，还是该努力向朝廷请求，尽快调兵遣将，从北朝手中抢回卧牛堡才对！”

    雷参将说：“可现在卧牛堡不在我朝手中，北朝如果发兵……”

    何松说：“若是不能调动三十万军，至少可以先发十万，到这里……”众人开始再次议论。

    凌欣看向柴瑞，向他使了个眼色，柴瑞说：“诸位可以接着议谈，我与姐姐有事先退。”大家对勇王行礼，凌欣和柴瑞出了大厅院落，杜方跟着，小声问凌欣：“姐儿，这就是为何这些人想打你吗……”

    凌欣笑起来，柴瑞郁闷地看她：“姐姐还能笑出来？”

    凌欣收了笑容，对柴瑞说：“我们两个能不能找个密室说说话？就你我两个人？”

    柴瑞眼神一散，对凌欣说：“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安排一下。”他叫了几个兵士跟他走。

    凌欣只好站住，看着柴瑞脚步匆匆地跑开。

    柴瑞一路小跑，进了一个院子，一头冲入屋子里，贺云鸿已经起床了，披着头发，正在外厅中吃早饭，柴瑞将伺候他的小厮雨石一把抓住，拉扯着推往屋外，说：“去，你们都去那边厢房，谁也不许出来。”他对跟着他的几个兵士说：“把这些贺府的人全赶到屋子里，你们守在屋门口，一会儿封了院子！”他回头看贺云鸿，贺云鸿皱着眉：“你就不能让我先吃完？”

    柴瑞急切地说：“还吃什么呀！快！姐姐要和我私谈！就我和她两个人！”

    贺云鸿的嘴又紧绷成一条线了，柴瑞说：“你赶快藏起来！”

    贺云鸿咬牙：“这像什么话？！”

    柴瑞拉起贺云鸿的肩膀不由分说就往套间里屋推，一边说：“一定是极机密的事！你可千万别出声！”他将贺云鸿搡了进去，自己忙转身，抓起外厅中的几件衣服，一把扔进了内室，可四周看看，觉得不够，跑到屋门处喊：“来人！”几个人跑进来，柴瑞指着屋子：“快，把桌子收拾了！茶壶茶杯都换了！窗户打开！把这个架子搬过来，挡住卧室的门！快，去拿扫帚，把地上这痕迹扫干净。快点快点！……”

    贺云鸿在内室，搬了把椅子，狠狠往地上一放，坐了下去。床上贺霖鸿醒来：“出了什么事？！”

    贺云鸿说：“你就躺着吧，别出声！”

    屋外的动静小了，柴瑞敲了敲门板外的书架，说道：“我去叫她了，你们在里面可得保持安静！”

    然后，就是咣地一声闷响，听着像是关门，外面没声音了。

    贺霖鸿坐起身，小声问：“这是干什么？！”

    贺云鸿阴沉地说：“她要与勇王私谈！”

    贺霖鸿一愣：“私谈？！是要向勇王告状？”

    贺云鸿摇头：“她现在哪有心思告状！”

    贺霖鸿又想想，眼睛瞪大：“该不会是她和……”

    贺云鸿眼睛一扫，贺霖鸿马上耸肩：“毕竟你们没成夫妻，她是可以再嫁的……”

    贺云鸿坚定地说：“她不会！”

    贺霖鸿坏笑：“怎么不会呀？你没听昨天……”

    贺云鸿脸上浮起一层矜持：“她不会。”

    贺霖鸿嘻嘻笑：“围攻清芬院之前，我看着像，可是围攻后，梁寨主那么一闹，我觉得……”

    贺云鸿微抬起下巴：“她不会！”

    贺霖鸿皱皱鼻子：“臭美！”

    屋外一声门响，两个人同时看向屋门，门板留了条缝儿，外屋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凌欣觉得等了半天柴瑞才一脸微红地走了回来，向她示意，两个人并肩走，进了一个院落，凌欣见院子里站了一圈兵士，如临大敌般神情严肃，凌欣赞许地看柴瑞，柴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是说……要密谈吧？”

    凌欣说：“是，就你我两个人。”

    柴瑞向正屋走，杜方见状问道：“姐儿可是要我……”

    凌欣摇头：“不了，杜叔……”

    柴瑞回头说：“杜叔和我的人守在屋外就可以了。姐姐请……”他急了都随着凌欣叫杜方“杜叔”了，杜方吓得一哆嗦，刚想行礼，但又怕坐实了这个称呼，只能假装没听见，心中暗定日后为了这声称呼，替勇王刀山火海都可以去闯了。

    柴瑞给凌欣开了门，凌欣大步进了屋，柴瑞有些心虚地关上了门。

    凌欣径直到桌子边坐了，柴瑞咳了一声，宣布道：“姐，我坐你对面！”在凌欣对面坐下。

    凌欣有些奇怪地看柴瑞，问道：“这地方可靠吗？”

    柴瑞连连点头：“可靠可靠，姐姐可以随便说话！”

    凌欣点头道：“好，那么我们就讲些实话吧！”

    柴瑞嗯了一声：“姐姐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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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密谈

﻿    凌欣直截了当地问：“殿下方才在那大厅，觉得他们说的抵御措施有用吗？”

    柴瑞原来多少担心凌欣会说有关贺云鸿和离的事，听见这个话题，暗松口气，慢慢地摇头说：“我朝兵冗将弱，钱粮调动的手续又极为繁琐，若是北方强敌进犯，别说调动异地军队抵御，就是本地防御力量都很难反应过来，必然阵脚大乱，一盘散沙，各地军兵可轻易遭到分割，无法集结抗敌。”

    凌欣又问：“你觉得我朝可有望夺回卧牛堡？”

    柴瑞再次叹气：“我回京后会与母妃相谈，同时再与我云弟……再联系贺侍郎，最好能说服贺相，调兵遣将，早日发兵。”

    凌欣接着问：“贺相之权势，可否保证发兵？保证发强兵？保证选择合适的将领？”

    柴瑞再次摇头：“若是几年前，贺相一手遮天，也许能。那时我年少封王，入军从武，有我母妃的推动，也有贺相的辅力。可是现在，太子总理朝政，与贺相不和，肯定会与贺相相持异议，就是贺相真能争取下发兵，也会在选派将领和军需上遭到重重掣肘，太子那边，必然喜见败绩而不喜见成功。”

    凌欣皱眉：“那能否让贺相主张议和，激太子倡议发兵呢？”

    柴瑞哼道：“太子自然会竭力抨击贺相议和，但是发兵之事，非常艰难，要得各部的附议才能成行，而且，一旦动兵，就是一大笔消耗，劳民伤财，无论胜负，都必然饱受诟病，太子理政毕竟不久，肯定不会真的发兵，大概只是口头上说说，就别指望他全力动武了。”

    凌欣看柴瑞：“那么你觉得局势会如何？”

    柴瑞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朝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可惜如果我这么说出来，大家必然会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借机拥兵，若是贺相提出战事，大家会觉得我在支持贺相，有人甚至会猜疑我想借贺相之助上位……”

    凌欣看柴瑞：“那你准备怎么做？”

    柴瑞按了按太阳穴：“我会尽快扩充我的勇胜军，若真是战火不可避免，我必率军死战到最后一人！”

    凌欣盯着柴瑞，柴瑞苦笑：“我是皇子，就是投降，也不会被饶活命，弄不好还会饱受摧残。不如战死，还留个好名声。”

    凌欣还是沉默地看着柴瑞，柴瑞明白了凌欣为何要私谈，连她的杜叔也不能在场，凌欣想要问的话的确是不可让外人听到。

    他对着凌欣摇头：“我知道你没问的问题，答案是不，我不能。过去不能，是不能陷我父皇于不义之地。太子是嫡长，早就旁观国事，几十年对父皇恭顺无违，不管是真是假，堪称楷模。你要我父皇怎么办？无故废嫡立庶？废长立幼？你知道多少朝臣学者会跳出来指责我父皇昏庸无道？若只是打嘴仗也就罢了，郑氏过去统掌过军政两方二十多年，颇有基础，若是没有实打实的理由废弃太子，更换储君甚至会引起乱事！你明白吗？”

    凌欣沉默地点头——的确呀，太子没错误，怎么能说换就换呢？人得占着理才行。当初刘邦宠爱戚夫人，何尝不想换太子，让戚夫人的儿子登基。吕后请了帮老家伙出来帮着太子说话，刘邦活生生地就是换不了！最后果然如他所惧，留下的孤儿寡母都被吕后残杀了。可是现在勇王有了军事力量，夏贵妃也是个聪明的，皇帝大概不会担心他们日后有问题，所以就更不会换太子了。

    柴瑞又笑了笑：“那么现在，就更不应该了！照姐姐所说，大敌当前，亡国在即，我怎么能自乱江山？让北朝看着我夺太子之位，惹起众怒，趁机发兵南下，日后这史书上，不仅我担着恶名，我的母妃，我的父皇，大概都要承担丧权辱国的责任！”

    凌欣皱着眉，柴瑞摇头：“何况，就是现在我在那个位子上，也不能扭转颓废。我朝文武官吏过于庞大，职责交叉，政务混乱，党争频繁，令行无效……其中种种弊端，无法一一细讲，我原来的打算，也只是有自己的一支军队，日后封王在疆，进可卫国，退可自保而已。”

    凌欣想了半天，失望地摇头：“所以如果北朝侵入，你只有战死一条路吗？那你让我可怎么指望你呢？！”

    柴瑞似乎听到书架后一个极为细微的声响，忙笑着说：“届时，我一定让人送姐姐远避战乱……”

    凌欣不满地鼓着嘴地打断：“怎么远避？我有云山寨。”

    柴瑞说：“云山寨地处三国之交界处，该是易守难攻之所……”

    凌欣还是摇头：“虽然可守，但是北朝对汉人一向严苛，必然不会容我们在山上逍遥。他们兵强马壮，不似周朝这样对民众有一份宽厚之心。他们一定会对我们围剿，我如果取胜一次，他们再派来的兵力就会更强一分，总有一天，他们的兵力会百倍于我，我云山寨被隔绝孤立，粮尽无救……”

    柴瑞又苦笑了：“也许，你不要招摇，别惹起注意不就行了？或者好好贿赂北朝，让他们对你网开一面……”

    凌欣固执地说：“就是他们不围攻山寨，云山寨还有百多老幼，现在居住在云城，如果云城一失，这些人就没有了家。云城令虽然喜欢贪些小便宜，可是这些年对我们没起什么坏心，一向容许我们往来经商，他还曾派兵加入了我山寨的队伍去救你，给了面旗帜之类的，殿下忘了吗？”

    柴瑞看着凌欣愕然道：“你想让我行兵北上，去救云城？保你的云山寨？”

    凌欣接着说：“云山寨近年在其他城市开了诚心玉店，虽然不大，可一直赚着钱，在京城才开了一家，本金虽然收回来了，也赚了些钱，可是……”

    柴瑞听出意思来了，歪了头：“姐姐还有别的要求吗？”

    凌欣掰着手指：“我们与西域一直有往来，每年还会护送百多商队过境，这些商队许多来自内地，若是北朝夺了江山，众多百姓会被卖为奴，家产被夺，行商者肯定不再是那些守规矩的江南汉人，很可能是横征暴敛的北朝奴隶主，对人粗暴无礼，我们大概赚不到什么钱了……”

    柴瑞怜悯地点头：“真是好可惜。”

    凌欣长长地叹息：“说来，也是我短视啊，这些年，我就顾着发展山寨赚钱了，根本没注意什么国内外的情形。其实这个朝廷对百姓还算好啦！在我们那边，不能说民不聊生。一到过年的时候，云城里敲锣打鼓的，也挺热闹。若是我朝亡国，肯定是要死许多人。我干爹，杜叔，我那傻弟弟，外加军师和我们山寨那些热血青年，等等，一定是要死拼的，我拦都拦不住呀。就是有人活下来了，也是亡国奴了，许多苛捐杂税，真没好日子过了……”

    柴瑞啧啧摇头，然后看凌欣问道：“姐姐还要说什么？”

    凌欣这次对柴瑞摇头了：“勇王殿下，你口口声声地叫我一声姐姐，国难当头，你却只想着拼死，你说你让我多么失望！我好不容易认识了个上层贵族，怎么关键时刻就没有什么用呢？！”

    勇王恍然明白了，站起身，对凌欣深施了一礼：“姐姐！受弟弟一拜！请问姐姐要我如何做？”

    凌欣忙起身回礼，然后发号施令般说道：“我要你力挽狂澜于乱世！救世济民于水火！别对我说你做不到！”

    勇王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说道：“我做不到！”

    凌欣咯咯地笑起来，也坐了下来，说道：“别推卸责任！姐姐在，你做得到！”

    柴瑞看天：“姐姐！我方才已经说了，那个位子……”

    凌欣无所谓地说：“那个位子是个虚名！你不想要也没什么！可是你必须成为一个能干实事的！既然你方才说太子既不能主战，也不能辅战，完全是一个靠不住呀，你得给我站起来！”

    柴瑞看着凌欣一吸气：“姐姐，也许你可以。”

    凌欣笑着手在嘴前一挥：“错！我才是做不到。”

    柴瑞说：“姐姐思虑惊人……”

    凌欣摇头：“没用！”

    柴瑞不解：“什么意思。”

    凌欣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说道：“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人，为何做不到。”她看向柴瑞，带着丝自满说道：“是，我能想出多种战略，其中不乏此世鲜闻之策。”我知道你的异世来的人，柴瑞连连点头，

    凌欣一握拳：“可是我就是有了权力，哪怕此时我是一军之将，可统全军，哪怕我现在是有实权的皇帝，我也注定要失败！你知道为什么吗？”

    柴瑞被凌欣的逆言惊呆了，但只能傻傻地摇头，凌欣说道：“因为我不能驾驭人！”

    柴瑞问：“驾驭人？”

    凌欣点头，重新坐回柴瑞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脾气太坏！冲动之下，会蛮干，会不计后果，会玉石俱焚！”她心中充满了自己竟然与一个无知有病的老妇人对阵的颓废感。

    柴瑞哦了一声说：“这个，我也知道……可是，我还是会敬重姐姐的！”柴瑞大度地保证。

    凌欣转了话题，说道：“你知道我最佩服的女人是谁？”

    柴瑞摇头，凌欣神秘地说：“我长这么大，最佩服的，是个我只见了一面的女子。”

    柴瑞感兴趣地问：“一面就能让姐姐佩服？定是个奇女子。”

    凌欣笑着说：“就是你的母妃，贵妃娘娘。”

    柴瑞笑起来：“姐姐真会说好话，我会转达给母妃。”

    凌欣笑了笑，说道：“我们现在知道，周朝兵将散乱，内斗缤纷，得胜无望。可是我跟你说，战争是个群众运动，胜利源于众人的共同努力。需要有一个一呼百应的英雄人物，引领大家反击！这个统领全局的人，最好出身高贵，有皇家背景，有军事手段，有人脉人缘，能礼贤下士，处世为人因得其母教养而超群卓越，被人广为称赞，家宅和睦，后继有人……”

    柴瑞哈哈笑起来：“姐姐像是江湖卖大力丸的！”

    凌欣瞪眼：“笑什么笑！你看看，这简直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位子呀！你可不能推辞！”

    柴瑞举手摇头：“姐姐真能行捧杀之术！”

    凌欣收了笑容：“这么个理想的人选，能扭转败局，保住我的云山寨，我怎么能让他随便就拼死了呢？只在史书上留个好名声，可是太委屈了他的资质了！”

    她必须把勇王煽惑成个领导！凌欣自信有退敌的武器，但是她除了勇王之外，不认识其他的领导人，只有把勇王推上高端，让他放开眼界，担起大任。

    柴瑞看着凌欣深吸一口气：“姐姐！若是能救我江山，救我国民，我愿听从姐姐的教导，只是……”

    凌欣摇头：“没有‘只是’，现在不能有什么‘只是’了，你若是想和我一起反转乾坤，就不要有太多的条条框框，我需要你放弃许多教条，与我一心一意地行事，不然的话，我们两个配合不佳，连最后反败为胜的机会也不会有了。”

    柴瑞眼睛一亮：“姐姐真认为我们还有机会反败为胜？”

    凌欣点头：“当然，其实，只要北朝南犯，他们就注定了失败。”

    柴瑞不解：“可是姐姐这两天一直在说我朝亡都在即呀。”

    凌欣说道：“这并不矛盾，想想吧，自古以来，所有异族的侵略者，无论当初如何凶猛残暴，即使摧毁了皇都，哪怕是整个王朝，最后也必将失去所夺领土，这是天之大道。”

    柴瑞又发愣了，凌欣笑着说：“你不信？我跟你说，这是最让侵略者郁闷的地方。他们汹汹来临，烧杀掠抢什么都干，夺了王朝。可是要治理呀，就得把那些中华经典拾起来，让百姓好好听话。可是他们毕竟还是摆脱不了些粗暴的习性，过那么百年，甚至三百年，就弄得汉人们造反了。结果就被推翻了。推翻了也就罢了，他们原来的地方，也成中华国土的一部分！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说，这到了最后，是谁胜了？”

    柴瑞也失笑了，凌欣说：“所以，在我们心中，要坚信大道的力量！意识决定行动，而行动决定结果。你要明白，第一，来犯者必败，只是早晚。第二，我们必胜，也只是早晚。即使我们亲眼看不到这个结果，这也是世间的规律！”

    柴瑞还是摇头：“可是我们现在，看来是胜利无望了。我朝积弱难起，只靠信念，如何得胜？”

    凌欣看着柴瑞说道：“你现在心中默念我方才说的话。”

    柴瑞小声问：“第一，他们必败，只是早晚。第二，我们必胜，也只是早晚？”

    凌欣点头，说道：“念三遍！”

    柴瑞觉得荒唐，可还是念了三遍，凌欣突然问：“那么我问你，有一天京城沦陷，我们就败了吗？”

    勇王脱口道：“当然……不！我们没有败！不！……”他突然站起来，这次，轮到他来回走路了。他来回走了几圈，有些激动地看凌欣：“姐姐！我明白了！真明白了！那时在孤峰上，你说你如果是领兵之人，会让我为诱饵，引敌兵包围我，然后在外面合围！京城！京城就是最大诱饵！我们不能到处去围堵他们，可是当他们围了京师，就全聚在一处！天助我也！只需合围一击！姐姐！”他向凌欣走过来，书架处有一声响，凌欣扭头看，勇王站住，说道：“耗子！这屋里有大耗子！”

    凌欣看柴瑞，柴瑞安静了些，可还是红眼闪亮：“所以，无论何时，都没有失败！即使现在朝廷无力调兵，我们只需暗中蓄养兵力。届时敌兵长途跋涉而至，京城被围，皇上必发勤王之命，伏击兵将就可到达，以逸待劳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北朝举一国之兵，入敌境内，就是再无抵抗，也要饱经路途跋涉，他们来得快，兵士们就得不到休养。他们来得慢，沿途就可能遇到更多的抵抗。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处了下风！是不是这个意思？姐姐！”他得意地扬眉。

    凌欣点头：“你真棒！”

    柴瑞立刻皱眉：“姐姐！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凌欣只好整顿了表情说：“好吧，这比那个什么死战之类的，好多了！”

    柴瑞爽朗地笑：“是的！不是死战，是最后的胜利！没有失败，只有一次次的战斗！围了京城，有可胜之处，破了京城，也有可胜之处！反正只要我们心中无败，他们绝对赢不了！”

    凌欣点头：“就是这个道理！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你悟道了！”然后正经地鼓了几下掌。

    只有勇王柴瑞注意到了书架后的微小响声，他忍住了笑，问道：“姐姐要怎么干？”

    凌欣说：“还能怎么干？打呗！就如你方才所说，他们最好是来围了京城。你出面带兵，我来帮着你！咱们从外围将他们一锅端了！如果这次你能全歼来犯之敌，后面该有十来年的和平吧！”

    柴瑞被激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只要姐姐帮我！”书架后又传来了老鼠的动静。

    凌欣看向书架，柴瑞忙问道：“若是他们围了京城，姐姐觉得多少军力可以解围？”

    凌欣扭回头：“你只要有五万人就该可以了。”

    柴瑞瞪大眼睛：“那么少？！”

    凌欣点头：“有我云山寨的帮助，那就够了。当然，他们来围京城，是最好的一种情形。如果他们不只围京城，五万就不够了。”

    柴瑞有些不明白：“为何他们围京城是最好的？”

    凌欣摊开手无奈地说：“因为我们只有你这么一支队伍呀！只能在一处作战哪！他们聚集京城，我们只需应付一个战场。怕就怕他们分兵三路四路，我们无法一一兼顾啊！真那样，他们满地乱窜，许多地方就会经历战乱，我们要转战几年呢！你需闯出名气，让大家都来投奔你，我们才能有足够的兵力扫清全国，我想想就费劲哪！所以，最好的，其实就是他们见钱眼开，从卧牛堡一路杀来京城，别往别处去。”

    柴瑞拍着桌子笑：“姐姐这话说的！”

    凌欣又严肃了：“可是这种最好的情形，有一个前提。”

    柴瑞马上追问：“什么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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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徐图

﻿    凌欣逼视着柴瑞说：“就是京城不能降！”

    柴瑞收了笑容，思索了片刻，对凌欣郑重地说：“虽然我父皇不喜国政，但是他绝对不是个降国之人！”

    凌欣欲言又止，柴瑞明白她要问什么，说道：“姐姐不是说戎兵很快就会发作吗？我父皇今年五十八了，现在舒心颐养，又有我母妃的照顾，该至耄耋之年！”还轮不到太子为帝。

    凌欣点头说：“好，只有京城不降，记住，即使城破也不能降！要拖住敌人的兵力，让外围军队来得及合围！否则京城一降，敌军分散，我们军力不够，就会陷入长久的作战。当然，持久战也不是不能赢，只是……”

    柴瑞接着说：“降国之辱，涣散民心，于胜利无补，有愧国民祖先！”

    凌欣同意：“正是，京城一定要坚持！我们该做些准备。”

    柴瑞看凌欣：“什么准备？”

    凌欣说：“反正不外乎六个字！”

    柴瑞饶有兴趣地问：“哪六个字？”

    凌欣说道：“高筑墙，广积粮！”

    柴瑞哈哈笑起来，凌欣说：“你可别小看这几个字呀！”当初谋士朱升给了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方针，极具战略眼光，让朱元璋走对了路子，最后称帝。凌欣就不说什么缓称王了，柴瑞不能夺位，现在就先护城吧。凌欣说道：“你给我一份京城的细图，我设计一下，找些地方改建成堡垒，最好是碉楼，先用于储备粮食武器，日后万一城破，也可用为阻击点，可这不能让人知道。”

    柴瑞点头：“是啊，这要是让人发现……”在京城建筑堡垒积存粮食？他摇头，先不去想那些，问凌欣：“要有多少处？”

    凌欣说：“至少该有四五十处。”

    柴瑞皱眉，思衬着：“京城地产昂贵，工匠也十分紧俏。”

    凌欣攥拳在空中晃动：“我们用钱砸吧！”

    柴瑞笑着摇头：“我府虽然有诸多赏赐，可也无力买下京城四五十处地点，并建成堡垒碉楼。”

    凌欣说道：“那我们就去开采金矿。我知道一个矿脉很浅，含金高，非常容易开采，按照古法在石下生火，上面浇水，就能爆岩。当然，我还可以用……不管怎么说，只要你派五百人，三月就可出金。”

    柴瑞看着凌欣结巴：“金……金矿……”

    凌欣点头：“就是你被围的那座孤峰，落霞峰，不然我怎么会熟悉那里的路径？我过去在那里来回走了许多次……”看到柴瑞目瞪口呆的样子，凌欣笑着说：“勇王殿下，你可真会跑呀！怎么一下子就跑到了金山上去了？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从那里下来了？”

    柴瑞看凌欣：“你就……就这么告诉了我？”

    凌欣叹道：“我原来也想采，可是真太麻烦了！要有精壮劳力，还要交税！我最怕和官府打交道，他们一层层地盘剥，弄不好有人见财起意，反过来要争夺产业，顺手再把我们灭了……”

    柴瑞看着凌欣脱口道：“不可能吧！”

    凌欣笑着继续说：“但是你就不同啦！你是皇子呀！谁敢和你抢？你又有兵士，采金肯定会很快！这不就有钱了吗？只要你不倒，我云山寨就有靠山啦！我帮着你把戎兵打回去，我在云山寨就能继续过好日子了，这是双赢！”对于凌欣而言，知道个矿点算什么？她没人没背景，矿开不出来对她没有任何用处。甩手给了柴瑞，她一点都不心疼。柴瑞把这国难挡过去，保住云山寨的安定，这是个好买卖。

    柴瑞细看凌欣，凌欣眨眼，问道：“怎么了？”

    柴瑞小心地问：“你还知道什么？”

    凌欣鼻孔朝天：“哼！我知道的东西多了！”她是设计战争游戏的好不好？！原来她头一次见安国侯时的感觉是对的，她的确是要学以致用，帮着人们保家卫国，这是个爱国战争文！只不过晚了十年。

    她站起来，“快去给我找地图吧！我画了抵御的地点，再跟你说说细节，然后我们就得赶快动作了！你给我人，我去采矿，我弟弟他们先回山寨，京城朝野内外的事情，就全看你的安排了！”她像老板一样布置了任务，向门口走。

    柴瑞叫住她：“姐姐！”

    凌欣站住转身：“什么事？”

    柴瑞迟疑了一下，问道：“你……那个……和离了，难过吗？怨我那云弟吗？”

    凌欣心说听听你这称呼，“我那云弟！”如此护短，我怎么能说他坏话？！只好带着遗憾的语气说：“这里面也有我的不是，你给你的好朋友找错了人，该找个如你母妃那样的女子，善于揣摩人心，得胜于无形，肯定不会让事情演化到这个地步。我太率性，不是不想游刃有余，是不能呀！这是性格上的缺陷，所以，也怨不得别人。”她根本不知道，也根本不会想到贺云鸿来了这里，自然毫无防范。

    柴瑞眼中含笑，真诚地说：“相信我，姐姐，云弟绝对不需要我母妃那样的女子。若论玩弄人心，我云弟从小就聪敏过人……”

    他本意是想说说贺云鸿的好话，可是凌欣马上想到贺云鸿将梁成给的簪子谎称是勇王的，心想难道是贺云鸿给他妈出的搜院的主意？想把自己气走？那也太拙劣了吧？……

    她稍一停滞，柴瑞还以为她是听进了自己对贺云鸿的赞美之言，可屋子里贺霖鸿却担心地看贺云鸿，贺云鸿自然知道凌欣会想到哪里去，一时又咬牙，把勇王这只猪队友恨得半死。

    凌欣笑笑：“那样的话，我可是会怕怕的啦！”向后一挥手走了。

    柴瑞跑到窗户前，看着凌欣和杜方出了院落，才栓了房门，到墙边挪开了架子，打开内室的门，笑着对里面横眉冷对的贺云鸿说：“你听到吗？我可给你说好话来着！”

    看着柴瑞热情洋溢的笑脸，贺云鸿绷着脸说道：“以后你别说什么了！”

    柴瑞瞪眼：“真是不识好人心！”

    贺云鸿走出内室，贺霖鸿边穿衣服边出来，惊叹道：“她竟然知道金矿的地点！哦，勇王殿下，你的运气可真太好了！”

    柴瑞笑着点头：“我的确是个走运的人！她那时听了我的名字就这么说的。”

    听到柴瑞洋洋自得的话，贺云鸿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柴瑞见了，笑着道：“你羡慕了吧？快说你羡慕了！”

    贺霖鸿有些担心地看贺云鸿，他旁观着都看出来了，凌大小姐根本没把贺家、和离、贺云鸿放在心上……人家把婚事扔得远远的了！这种情况，就是三弟出面道歉赔情，对方也不会回来！更何况，三弟的性子，是死也不会低头做小的，怎么可能去自己找这个没脸？这么看着，这两个人没什么缘分了……

    贺霖鸿小声地对贺云鸿说：“我现在明白了，别说母亲斗不过她，咱们贺府全绑一块，大概都……那个，她太……太厉害了……你……还想……那个……能行吗……”

    贺云鸿心中骂这两个人都是猪！不愿搭理他们，走到桌边，手指按在桌子上，皱眉思索。

    一看他在想事，柴瑞和贺霖鸿两个人都不敢打扰他，知道两个人加一块儿，也比不上贺云鸿一个人的心思。

    贺云鸿头发披着，穿着一身月白内袍，凝神间，显得俊美凌厉，气势欺人，一点也不逊色凌欣的张狂。

    柴瑞看了会儿，小声对贺霖鸿说：“我就觉得他们很配！你们家是怎么搞的？！”

    贺霖鸿瞥着贺云鸿，也小声说：“殿下，我觉得吧，凌大小姐该是根本不想嫁人……”也不全是我们的错呀！

    柴瑞点头，低声说：“的确是，那时我是把她骗进京的，说让她进宫去见我母妃，蒙她到了宫外……”

    贺霖鸿佩服地看柴瑞：“殿下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真是不容易。”

    柴瑞切了一声，得意地歪头说：“姐姐救了我，她能把我怎么样？……”

    贺云鸿扭头对柴瑞说：“我们要马上回城，我去与我父商谈起兵之事。”

    柴瑞收了笑容，点头道：“好！”

    贺云鸿接着说：“我会让父亲督促，将和离书尽快审定，批文会送往你府中，你一旦得了文书，就立刻派人去我府拉回嫁妆，大张旗鼓表示不满，从此后你我反目成仇，不要再公开往来！”

    柴瑞一愣，可接着点头道：“的确该如此，若是你父建议行兵，这次，我不是去赵老将军手下当监军，我有了我的勇胜军……”

    贺云鸿说：“正是！赵家世代忠于皇上，你去监军，不会有谁敢指赵老将军要推你上位。可是这次我父如果再提议兴兵，必然有人怀疑我父的动机，以为你要借此机会壮大力量，那边一定会竭力阻拦！”

    柴瑞哼了一声，贺云鸿接着说道：“与此同时，你要求去南方剿匪，离开京城！到了南边，你要连传败讯！不可有任何得胜之报。你最好入山区，征集山地之人，那里民风彪悍，若是你能得人心，就可得勇战之兵。”

    柴瑞说：“好，我去南方扩兵，与贺家没了联系，可以少些猜疑。若是战事一起，南方是最安全的所在，我能顺利回京，不被戎兵阻拦。”

    贺云鸿说：“你我断交，你又离开了，我父就能理直气壮地倡议战事，放手筹备！”

    柴瑞点头，但又皱眉：“但是，姐姐……”

    贺云鸿从牙缝里说：“她递了和离书，我自然让她如愿！”

    柴瑞不解地眨眼睛：“可是你曾说……方才，我觉得她……”

    贺云鸿打断柴瑞的话问道：“她管你要地图，该是识字的吧？！”

    柴瑞抬高眉毛：“当然啦！我问余公公姐姐喜欢干什么，余公公说在我府里，她写好长的信，几天就是一本书了……”

    贺霖鸿捂着嘴笑，贺云鸿又气得脸白，转身走到书架子前，看了看，寻到了在角落处一方落满灰尘的印泥盒，拿着走回桌子边，打开印泥盒，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素绢，铺在桌上，将腰间的一枚大块的玉珏双手拧转，然后一掰，啪地轻响，玉珏分成两半，中间竟然是空的，其中的半边露出一方扁扁的小印章。贺云鸿小心地拿出小印，沾了印泥，按在了素绢一角，然后把印章放回玉珏中，又合上了玉珏，将素绢递给柴瑞说道：“你对她说，你与她之间要有一个可靠的人，保持信息往来，她有何事，要与此人联系，需要解决的难题，要由此人转达给你。她所收信件中，需有这个印章，才能算数。”

    柴瑞捧起素绢，凝视小印，小声念：“云上之鸿？你的秘印？她难道不会看出来吗？”

    贺云鸿哼了一下：“我不信她能认得古篆！”

    柴瑞收了素绢，笑着说：“事情机密，她定然不会给别人看这印记的。可是你这个联络之人怎么也得有个名字吧？”

    贺云鸿嘴角翘起：“此人名叫蒋旭图！”

    柴瑞一下子笑了：“将要继续图之？！”

    贺霖鸿几乎同时说：“将要徐徐图之？这也太明显了吧？”

    贺云鸿哼了一声：“她才不会往那边动心思。你就是写成了大字招牌放在她鼻子下面，她也看不出来！”

    柴瑞哈哈大笑，拍着贺云鸿的肩膀说：“好个阳谋！三十六计，攻心为上！我就说，只有你，能配得上姐姐！”

    贺霖鸿也仰慕地看贺云鸿：什么叫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难怪人家是探花郎，自己只是个白丁！这人一旦起心动念，就真不择手段了……

    贺云鸿冷眼看柴瑞：“我求你一件事，从此，只能说我坏话，不许说我好话！”

    柴瑞放下手：“你别忘了，是谁给你做的媒！真是小白眼狼！快说你错了！”

    贺云鸿回头对贺霖鸿说：“我们马上走！”

    柴瑞仄声，高兴地问：“哇！你生气了？是不是？你生气了？气死了吗？犯了错以后是不是特别不舒服？！快说你没我聪明！这事你是不是看走眼了？我赢了吧？……”

    贺云鸿转身离开柴瑞，走到门外吩咐跑过来的雨石：“备车，回京！”雨石答应着去了。

    柴瑞从背面看贺云鸿的耳朵尖有些红，心情极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啦，把你气走，我可以去睡会儿了。”他往门口走，贺云鸿绷着脸举手向他行礼告别，柴瑞却不回礼，凑到他耳边说：“云郎！给我写信，也要用那个印哟！咱们两个说悄悄话，不给别人知道！”说完仰头狂笑，乐不可支地走了出去。

    贺云鸿可没笑，板着脸，让仆人们进来收拾行装，对急急忙忙地跑进来的雨石道：“你怎么才回来？！”

    雨石嘟囔着：“我一直在跑呀！”

    贺云鸿正心情不好：“你顶嘴？！”

    雨石忙说：“不呀不呀！公子，你还想吃点东西吗？你方才没吃完早餐……”

    贺云鸿皱着眉说：“不吃了！”

    贺霖鸿哀叫：“可我想吃呀……”

    贺云鸿残忍地说：“那就沿路吃风吧！”

    贺霖鸿见吃不上东西了，对着贺云鸿撇嘴：“你干嘛朝我撒火？她说不认字你就信了？你怎么那么好骗？她那时说读了咱们府的聘礼单子，我就知道了，只是忘了告诉你……”

    贺云鸿眼中飞刀地看过来，贺霖鸿忙缩头：“算我没说……”

    一刻钟后，贺府的马车就离开了军营，往京城去了。

    凌欣与杜方回到屋中，杜方忧虑地问道：“姐儿方才在那厅中的意思，是我朝无力抵御北朝的入侵吗？”他在厅中旁听了人们说的各种防御方案，也看到了凌欣的沉默。照他对凌欣的了解，知道那是凌欣不同意的意思。

    凌欣点头，说道：“无力抵抗，也不见得就一输到底。大凡这种事情，主帅无能累死千军，如果有一个好的领导人，就赢了大半。勇王有了心气儿，后面的事他就会主动去安排，我们只需做些辅助的。杜叔，回京后，我们要分几路，一路由成儿干爹带着回山寨，一路是我领勇王的兵士去那个孤峰，指点矿脉，一出金，我就会回山寨。还有一路，是要在云山寨到京城这一线上，联络江湖中人，准备抗敌事宜，这最后一路，非杜叔莫属。”

    杜方还沉浸在凌欣说的话中，缓慢地说：“姐儿要我如何准备？”

    凌欣说：“日后，战火一起，干爹成儿他们肯定会领兵从西北而来。”上次救勇王他们就闹着要去牺牲，国家存亡，他们岂能漠视。

    杜方点头说“韩兄肯定不会袖手。”

    凌欣接着说道：“我们山寨就是举寨而出，也不过两三百青年人。山寨到京城足有千里，带上了我的东西，就无法快速行路，弄不好要走上一个多月。杜叔要事先在各地召集好从军之人，备了粮食和草料，到时候加入云山寨的队伍。最好，到京城时，能有五六千人。”

    杜方皱眉：“五六千人才多少？若北朝来犯，怎么也得有十万余众吧？五六千人，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是，”他微仰起头，“国难之时，吾等自然不能苟活。就是五六千人，也会尽我所能，给敌人重击！只是姐儿要在别处再多筹兵马！”

    凌欣钦佩地看杜方，说道：“杜叔，您是侠义中人。”

    杜方呵呵一笑，凌欣解释说：“其实，这沿途的所招的人，最主要的目的，是要保护云山寨的人到达京城！”

    杜方一愣：“大家加入云山寨的队伍，怎么能不保护山寨的人呢？”

    凌欣认真地说：“杜叔，这路上加入的人们一定要可靠，不能到时候见情形不好，反投敌降寇，害了我们山寨的人们。而且，万一路上遇到了敌人，这些人一定要努力保护山寨的人突出围困，前往京城！”

    杜方很郑重地承诺：“姐儿放心！我这些年在江湖游历，自认对人心还是有几分认识，我一定会选忠勇侠义之人来与姐儿会和！”

    凌欣对杜方行礼：“有劳杜叔了！”

    杜方忙扶凌欣：“姐儿这么多年了，总透着客气。”

    凌欣深叹道：“杜叔，我欠您的恩情，是无法偿还了。”杜方多次救了她的命，她给多少钱也没用了！除了多行礼，还能干什么呢？

    杜方哈哈笑起来，捋须道：“姐儿还在别的地方就行了！”

    下午，柴瑞让石副将给凌欣送来了一幅京城的街道房屋细图。石副将告诉凌欣，京城其实有外城和内城两道城墙，内城是古城，皇宫建在内城中。外城墙是定都后，扩充城市规模，逐渐修成的。外城墙坚固，内城墙已经长年没有过修缮，箭楼坍塌，就是一圈高高的土墙了。

    凌欣谢过了石副将，接了地图，仔细研究到了深夜。她反复计算比较，选择了四十九个点，在图上标了出来。次日早上，又画了几种防卫工事的设计图，然后带着图去见柴瑞。

    柴瑞还是在那个有沙盘的大厅里，在沙盘前低头看着地形图，可是大厅里面没有了别人。

    凌欣进门行礼，柴瑞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到书案边，两个人坐下，凌欣将图展开。

    柴瑞倒不急着看，反而笑着说：“我昨天晚上就选了兵士五百，随时可同姐姐动身。雷参将你见过的，我叫他进来。”说完，柴瑞就对外面喊了一声，雷参将进门，对柴瑞躬身，又对凌欣点头。

    柴瑞对雷参将说：“你要保护好我姐。”

    雷参将说：“请殿下放心！”

    凌欣对雷参将说，自己要先回京城，两个人定下了该在何处会面，雷参将离开了。

    凌欣坐下，看柴瑞道：“你的精神好多了，看来是睡了个好觉。”

    柴瑞嘿嘿一笑，对着沙盘点了下头说：“那些人可是没睡好，说了一千一万，也无法保住京城。最后，大家都说先争取夺回卧牛堡，如果不行，只好各自为战。”他语中多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

    凌欣一瞪柴瑞，柴瑞叹口气：“你也不该怪我们，如今朝廷，赵老将军一去，无人能统领大军。我父皇已不理朝政，太子不懂军事，更无军权，所以现在谁都无法协调大局，除了管好自己面前的事，还能做什么呢？真要是发生战事，肯定是四分五裂，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地孤立抵抗，首尾不能兼顾。”

    凌欣很领导的样子：“所以需要你呀！”

    柴瑞呵呵笑：“姐姐真知道怎么赶鸭子上架！”

    凌欣吃吃笑：“哪有将自己说成鸭子的？”她看向图纸，将一个个地点的选择向柴瑞解释了一遍，又给了柴瑞她画的几张图样，说道：“建筑的外表不限，但是我画的这些箭眼、暗道等功能要建在里面。”她就是玩战争游戏的，这些东西手到擒来。

    柴瑞仔细地听了，将图纸都收了起来。

    凌欣刚要告别，柴瑞笑着拿出一巾素绢，指着一角红印说道：“这是日后我与姐姐联系之人的私印，此人名为蒋旭图，是我的谋士，将负责我与姐姐的通信往来，姐姐要认准这印，莫要错了。”

    凌欣接过素绢，认真地看那红印，柴瑞屏住了呼吸，可其实凌欣只是在看那繁复曲折的字纹，觉得特别神秘莫测，点头说：“好，看着真复杂，我会每次都仔细比较的。这个人我能见见吗？”

    柴瑞刚暗透了一口气，又马上紧张起来，忙说：“他现在不在营中，若是姐姐在京城多待些时日，我就让他去见姐姐。”我没说谎吧？可是你会多待吗？

    凌欣摇头：“不用了，我们还是尽快出发吧。你的兵士会不会惹起人们的注意？”

    柴瑞说：“哦，我就说让他们去那里收殓死去兵士们的骸骨，这其实也是他们要做的。”

    凌欣点头，不再问什么，将素绢折了，放入了怀中。柴瑞终于放松了，笑着说：“姐姐虽然递了和离书，可是我昨天已经让人进城了，跟贺相打个招呼，怎么也得将这和离书撤出来才好……”

    凌欣一愣，忙说：“不了不了！你别这样！我真的没法在贺府……那个……和老夫人相处啊！而且，我就要出城了……”

    正说着，有人匆匆跑进来，向柴瑞行礼，柴瑞微动了下眉毛，点了下头，那人说道：“殿下，我去贺相府为凌大小姐的事求见贺相，可是没有见到，等了一个时辰，贺侍郎出来，让我转告殿下，他会成全凌大小姐，尽快和离，请殿下派人去搬回凌大小姐的嫁妆……”

    柴瑞愤怒地狠拍了下案子：“什么？！他怎么能这样？！”腾地站了起来。

    凌欣忙劝：“殿下殿下！没事的！没事的！额，我是个很不孝的人，嫁进去就没有给府中长辈请过安的！这并不是贺府的错……”大敌当前，柴瑞怎么能和贺云鸿闹翻呢？

    柴瑞恨恨不平地对凌欣说：“姐姐，这是我做的媒！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姐姐！我决饶不了他！”

    凌欣赶忙说：“殿下！这时可不能因私人恩怨而误大局呀！殿下！贺侍郎并没有……额……把我怎么样，是我弟弟逼着他写的和离书，大家好聚好散，谁也不该伤害谁。殿下，你千万别因此事就放弃自己的好朋友啊！殿下，如果你们能合作，一文一武正好能……”

    柴瑞依然气愤：“这是赐婚！他们家不要命了吗？！我要去告诉我母妃……”

    凌欣急得说：“不行不行！贺相是你主要的支持者啊！你怎么能疏远贺相？！”

    柴瑞眼睛都红了：“可是他们和离了姐姐，就是对我的背叛！”

    凌欣使劲摇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呀！这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是贺老夫人那个糊涂老太婆在中间闹腾的！你可不能在此时自断手臂啊！”

    柴瑞咬牙切齿：“但是我云弟……贺侍郎！怎么能帮着他的母亲？！他怎么能不信我？！”

    凌欣真想拿个东西给柴瑞捋捋毛，继续劝：“殿下！他怎么不该帮着他的母亲呀！我是个外人！他的母亲是生他养他的人哪！殿下！他还是信你呀！不然怎么同意了婚事？殿下！战事将近！这是小事！你不要管这事了！咱们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呀……”

    凌欣一个劲儿地劝，柴瑞憋得面红耳赤，最后只能说：“姐姐！我真难以忍受他这么干！我得自己待会儿，姐姐先去忙吧！”

    凌欣担忧地告辞退下，皱着眉离开了。她不知道柴瑞等她走了，自己跑到小耳房里，像个糊弄夫子得了手的小孩子般，嘎嘎低笑了半天，差点就要马上回京，把凌欣的反应告诉贺云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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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离城

﻿    贺云鸿催着马车一路行进，不准停下，弄得贺霖鸿只能吃了些干燥的点心，完全肯定了这是贺云鸿在拿他当出气筒。贺云鸿脸色难看，咬牙切齿成了常态，那时他们藏在内室，贺云鸿都敢在关键时刻以脚踏地来提醒勇王，可见他已经气得半死了，贺霖鸿只能敢怒不敢言。

    他们好容易进了京城城门，马车慢了下来，贺霖鸿忙指使了个家人去给自己买了些灌饼包子，送入车中，自己稀里哗啦地吃了。

    他原本想给贺云鸿一块饼，可贺云鸿一直在看着车外，贺霖鸿没敢叫他，悻悻然地也往窗外看。渐渐地，贺霖鸿似乎是能感到了贺云鸿的阴郁。车窗外，人们熙熙攘攘。下午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做饭，街上弥漫了些柴火的烟气。街道边的铺子，有的开始挂了门板打烊，有的却才迎来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大敞了门窗，将灯笼高挑出来……

    贺霖鸿觉得自己吃下的东西停在了喉咙处，他小时总被骂不好好读书，不成才，上面有老实勤奋的大哥，下面有个天赋卓越的三弟，他实在显得多余。他过去不想当官入仕或者下场科举，是看出来贺相当权源于皇帝的纵容。皇帝明显想拖延太子参政的时刻，好让自己的小儿子成长起来。他觉得贺家若是能继续当权，自然有父亲大哥和三弟撑着，若是有朝一日，皇帝不废太子了，贺家斗不过太子，倾家覆灭，自己智慧有限，也帮不上什么忙，两种情况看着，都该是及时行乐才对。可是现在不是贺家的问题了，这么繁荣的京师，若是有一日战火降临，他现在看到的，有多少能得保全？这些年他纵情高歌的宴饮之所，大概都得灰飞烟灭了吧……

    终于，马车到了贺府门前，贺府黑漆大门紧闭，高高的门楣上，木匾有贺相手书的“贺宅”，古朴典雅。贺霖鸿私心认为贺云鸿的书法已经超过了贺相，但这话若是说出来，两边都不会讨好的。

    马车从侧门入了府，车外雨石问：“相爷在吗？”有人回答：“相爷在书房。”

    车帘一开，雨石讨好地笑着，将贺云鸿扶下车，贺云鸿抬腿就往书房走，雨石又来扶贺霖鸿，贺霖鸿对雨石说：“你小子！揣测上意可是罪过！”

    雨石一愣：“什么叫揣测上意呀？”

    贺霖鸿说：“就是琢磨你家公子在想什么。”

    雨石叫屈：“我可没有！我家公子经常一回来就去见相爷，我哪儿能让他天天开口问呀？”

    贺霖鸿哼了一声：“你小子倒是会拍马屁！”

    雨石一边跟着两个人走一边哈腰：“二公子夸奖了！”

    贺霖鸿忍不住笑，心情好了些。

    他们到了书房外面，有人向里面通报了，不久，里面出来两个人，都是中年人，可看到了贺云鸿，还特意过来寒暄了两句。贺霖鸿见贺云鸿面带笑意，应答随和，与方才在车中的表情大相径庭，暗道这个三弟比自己可老练多了。

    两个人进了书房，贺相一身灰绿色袍子，下摆处绣着松枝寒梅，头上只带了玉冠，看着像是个清贵的老人，贺霖鸿却突觉父亲老了，双鬓斑白，鱼尾纹直向耳际，太阳穴处有了隐隐的老人斑。他一时差点喉中哽咽，忙随着贺云鸿行礼，才掩饰了过去。

    贺相示意他们坐在书案前，挥手让仆人们都退下，然后对贺云鸿点了下头。

    贺云鸿遂将在勇王营中听到的事情，凌欣与勇王的谈话，都一一说了。

    贺相捻须沉思良久，终于点头道：“当下要紧之务，的确是要将卧牛堡及关内三城收回来。”

    贺云鸿说道：“但是，不能点明此地之要害。”传出去，不仅会造成混乱，还等于给北边递了话。

    贺相首肯道：“我当然会含糊其辞。可是，有地理之识的人多加琢磨就能看出来，卧牛堡一失，京城以北，除了卧牛堡下的一些丘陵，就都是平川了，也许只有黄河还算是一条天险。可黄河冬日结冰，兵马可随意横渡。那位凌大小姐所说卧牛堡一失，京城危急，确是实情。我想，今冬已然大半过去，若是北朝发兵，该是年末冬天。我朝若能集结大军，在冬日攻打卧牛堡，即使不能取胜，也可拖延过下个冬天，给京城的准备多添一年的时间。”

    贺霖鸿问道：“父亲真能集结起军队吗？”

    贺相有些悲哀地点了下头：“我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根基，只是，我朝兵员虽多，但长年兵将脱节，赵老将军已逝，无一军能称为强兵。即使起上十几万兵，攻打地势险峻的卧牛堡，也不会有什么胜算。此役十有八九是惨败，兵士伤亡众多，又耗费许多军需粮草，朝野上下必然对我怨声载道，我将被文武所弃，太子从此尽得上风，贺家……”

    贺云鸿说道：“可若是接着战火突起，朝堂之事，会多许多变数，父亲不要如此沮丧。”

    贺相皱眉沉吟：“国难当头，朝局不可动荡。现在只能全力兴兵，其他的……”他叹了口气。

    贺云鸿深深地皱着眉，他总觉得此时该对太子下手，可是父亲明显不支持他，他又想起勇王说的此时更不能要皇位的话，这两个最重要的人与他想法不同，他终于也迟疑了：那边敌人在关上等着过来，这边如果算计太子，即使有理有据，郑氏也必然会闹起来，内政一乱……

    贺相见贺云鸿没再说话，知道他该明白这个道理，就又开口：“勇王那边，你莫要断了联络。你肯定要和离成真？”

    贺云鸿点头：“是，现今正好趁这个由头，和勇王在明面上闹翻。”

    贺相点头：“这样也好，真与勇王如此约定，你与勇王反而比过去更近了。”

    贺云鸿沉默，他想起勇王在怒气中说的话，忽然感到自己对不起这位朋友。父亲总是提醒自己勇王的地位等等，自己这些年来，与勇王的交往中，多少有对权势的考虑，所以才会质疑好友吧。可是勇王对自己，却全是真心。

    贺霖鸿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父亲，我不想闲置在家了。”

    贺相看他：“你想入朝为官？”

    贺霖鸿点头：“我想找个京官职位，最好是管理地产买办的。”

    贺相看贺云鸿：“他是为了帮勇王在京中买下地产？你在吏部，给他选好了，不行的话，我再出面。”

    贺云鸿点头，又说道：“既然是这样，就让二嫂掌家吧。我府要变卖资产，买入京城地产，大嫂与母亲太过接近，不见得能守住口风。二哥去买地，二嫂周转银钱，也方便。”

    贺相首肯：“我会去告诉你的母亲……”说到了姚氏，贺相停下，久久地看贺云鸿。贺云鸿看着贺相，低声道：“我已决定，日后重办婚礼，再娶她进门。”

    贺相叹息了一声：“是为父误了你……”

    贺云鸿摇头说：“是我忘记了父亲的教导，不查真相。事已至此，只需重新开始，不见得是坏事。”

    贺相摇头：“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一个山大王……”

    贺霖鸿说：“父亲，她骗起人来不眨眼！她识字！会算数！”

    贺相苦笑：“她何止识字！她敢说要帮勇王打这一仗，可见不止是识字吧。”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贺相又叹了口气，对两个人说：“好啦，你们去见你母亲吧，你们离府这几日，她天天问。”

    贺云鸿点头说：“我们这就去见母亲。”两个人行礼告辞出来，又一起往后宅走去。

    想起贺云鸿方才说的要再娶凌大小姐的话，贺霖鸿真想好好问问他：他怎么才能办到？在他看来，凌大小姐过于强势，根本没有将贺家放在眼里。她一旦离开，就会如断线风筝，飘得没影儿了。三弟怎么可能再将她扯回来？可是按照贺霖鸿对自己这个弟弟的了解，这种挑战贺三郎能力的问题还是少问为好，省得他为了证明，来整治自己一下子。

    离母亲姚氏的院子越近，贺云鸿的表情越轻松，到了姚氏的屋门前，贺云鸿已经面含淡然的微笑，贺霖鸿见此情景，忙也整顿自己的表情，跟着贺云鸿进了厅门。

    姚氏住的地方丫鬟婆子站了一群，姚氏坐在桌子边，赵氏和罗氏立在左右。姚氏脸色不快，罗氏有些尴尬的样子。

    贺霖鸿和贺云鸿向姚氏两个问了安。

    姚氏看向贺云鸿，脸色明显露出了些笑意，可扭头对罗氏叱道：“你下去吧！好好注意些，别再出这么大的错！”罗氏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眼里有泪光，深深地弯了下腰，退了出去。

    赵氏对姚氏说：“母亲，那我也下去了。”

    姚氏点头说：“你二弟妹什么都不懂，你虽然给了她些事情，可是平时要常去督促着！”赵氏顺从地笑着：“谢谢母亲提醒。”也走了出去。

    贺霖鸿垂了眼睛，嘴角下扯。贺云鸿却像是没注意这些，坐到了姚氏身边，对姚氏温和地说：“母亲，我和二哥去城外见了勇王，谈了和离的事情。”过两天勇王府就会来搬嫁妆，必须赶快告诉姚氏这件事情。

    姚氏听了一下子高兴了：“儿呀！勇王怎么说？”

    贺云鸿叹气：“勇王自然不高兴，与我大吵了一顿，险些动手。”

    姚氏担心地抓了贺云鸿的手：“这可怎么办哪！不然，我去宫中求求夏贵妃？”

    贺云鸿摇头：“我对他说了许多不和之事，他到最后也同意了，不再阻挠我和离，只是要求我这两年不娶亲。”

    姚氏惊讶：“什么？他怎么能这么要求你？”

    贺霖鸿在一边低了头，免得脸上露出对这个弟弟的鄙夷神情。

    贺云鸿一脸无奈：“大概是为了为难我吧！他给我做了媒，不到三月就散了，我又马上娶妻，他大概会觉得脸上无光。他说我要是不听从，他就会为难父亲。我已经答应他了……”

    姚氏伤感了，皱了眉贺云鸿说：“儿啊！你好命苦啊！婚事怎么能这么难？！还要等两年？！你都得多大了？”

    贺云鸿笑笑：“我满了十九，两年也不过二十一，母亲不必过虑。”

    姚氏摇头：“可女孩子不能等啊！萧大小姐已经十六了！要再等两年，可不就过了佳期？”

    贺云鸿点头叹气：“母亲还是让她早日寻亲嫁人吧，勇王那人，行事不定，现在说两年，万一到时候，他又要我等两年可怎么办？”

    贺霖鸿忍不住咳了一声，好像呛着了。

    姚氏含泪：“云儿啊！我好心疼你！”

    贺云鸿忙说：“母亲千万莫要心伤，孩儿一定娶个聪明绝顶有情有义的女子，不会辜负母亲对孩儿的一片关心。”

    姚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要是那样，你的孩儿定是错不了的！”

    贺云鸿微笑：“那是自然。”

    姚氏终于看向贺霖鸿，口气不善地说道：“你该早有孩子了，别这么天天乱晃！”

    贺霖鸿也不抬头，低声说：“我也没乱晃！这些天都是跟三弟在一起的，我们两个干的是一样的事！”

    姚氏哼一声：“你三弟多懂事！才不会和你一样！你别拿他当借口！还有，你说说你媳妇，什么都不懂，还总向前面凑着要管事！”

    贺霖鸿没说话，贺云鸿行礼告别，两个人告辞。

    两个人离开了姚氏的内宅，贺霖鸿不高兴地小声说：“大嫂惦记着前些日子分的那些小权呢，撺掇着母亲挤兑我娘子，这日后我娘子还要掌大权呢，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贺云鸿方才的轻松表情消失了，脸上冷冷地，说道：“让父亲出面吧，你别管，这权一定要放二嫂手里。”

    贺霖鸿叹气：“这事情还没告诉大哥呢，夫妻间是没秘密的……”

    贺云鸿说道：“那买地的事情，就先别对他说了。”

    贺霖鸿点头：“是啊，不然，万一大嫂知道了，后宅就乱了。”

    贺云鸿默默地走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贺霖鸿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聪明绝顶有情有义？嘿嘿……”

    贺云鸿腮边出现了一条肌肉，低声说：“你想让我给你找个天天折腾你的上司吗？”

    贺霖鸿忙说：“好吧好吧，我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我去给你打听她什么时候离城，你可以远远地去看看。”

    贺云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打听凌欣离城比想象的简单。

    凌欣只去勇王府告别了下勇王妃，就匆忙备好行装，打算离城了。勇王妃怀着孕，凌欣不敢太刺激她，只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出去散散心。反正日后勇王会告诉勇王妃自己和离的事，现在就别当面说了，还得解释半天。

    姜氏虽然觉得新婚之际，凌欣就要离开有些不对，可是前几日凌欣要去军营见夫君，想来应该是有公干。她决定等勇王回府好好问问。凌欣不想告诉自己，她也不能追问，就留恋不舍地告别了凌欣。

    诚心玉店内外这些天来非常热闹，准备离城的山寨青年们买了许多货物，打包打箱，来来往往。他们将寄放在车马行的马和马车都提了出来，马车在院子里停不下，只有前一日沿街排了，后一日装车离城。

    本来凌欣不想和梁成一起离开，可是梁成和一帮青少年们都闹腾，说如果凌欣比他们晚，他们就要多呆些日子，如果凌欣比他们早，他们就不想被留在后面，一定要与凌欣一起出城，再分道扬镳。杜方受不了他们这么磨蹭，自己先出城去了。

    一连几日，凌欣将梁成揪到屋子里，反复告诉他要做的事，以致梁成在临行前最后一晚，见凌欣又有要教导的趋势，不等凌欣开口，就哇啦哇啦地把凌欣的各种叮嘱都说了一遍。凌欣只好叹气：“你知道，虽然我相信勇王那边该有足够的准备，可万一的万一，我还是想有一个能救命的稻草。”

    梁成挺起胸膛：“姐姐放心！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做！”

    凌欣说：“等到帮着勇王开了金矿后，我就会回云山寨，你只要准备好那些东西，我会来完成最后的手续。”

    梁成眨眼问：“姐姐已经告诉了我，怎么不让我去做？”

    凌欣摇头：“我如果不回去，你就做吧。可是我毕竟比你懂得多些，让我动手才最好。”

    梁成特别听话地回答：“好，就依姐姐！”

    既然知道日后会有战事，凌欣就嘱咐了留在京城玉店的常平，不仅要在密院储备谷物和物资，还要在后院挖地窖，多备些腊肉干果等食品。弄不好这里还会成据点，她自然又留下了加固院落的设计图。常平深觉被重用，都一一应了。

    出发那天，虽然大家都起得早，可是等到大家都吃了早饭，将箱笼等装了车，已经日出三竿。

    诚心玉店对面的酒楼上，贺云鸿拉着贺霖鸿从天微亮就等在了那里。他微皱着眉，坐在临窗处，看着山寨的青年们来回忙碌了一早上，终于等到了他们坐上车座，驱动马匹或者骡子离开，凌欣和她的弟弟梁成才从巷子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韩长庚等人。

    凌欣再次男妆，这次没画胡子，只穿了普通的灰色短袄黑色长裤，头上盖着个灰色发巾，若是细看当然能看出是个女子，但在一群人中，却容易被人忽略。

    一个身材细长脑袋特别大的少年，追着凌欣，带着哭腔说：“姐姐，你可要给我写信呀！”

    坐在贺云鸿对面的贺霖鸿小声说：“我替你打听了，这是诚心玉店的掌柜，叫常平，听说术数无双，好几个大商行的人都来找他……”

    窗外，梁成大声说：“常平！你不能跟着我们，守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其他青年人把常平往店门内推，门前一片嬉笑。

    凌欣对常平说了几句话，挥了下手，常平站在诚心玉店门前真的不走了，向离开的人们使劲挥手。

    梁成自己牵着马，那个高个子的少年艾重山在凌欣身后牵了匹马，想来是凌欣的。凌欣笑着和梁成边走边说话，不一会儿就从贺云鸿的眼皮下面走了过去。

    贺云鸿站起身，微倚窗框，看着这一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里，突然对站到了他身边偷偷笑的贺霖鸿说：“他们看来要出西门，我们先出城去。”

    贺霖鸿啊了一声，说道：“我们出来没带那么多人呀！”

    贺云鸿说：“车驾上没有贺府标志，谁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别废话！快走！”

    贺霖鸿见贺云鸿脸色不好，没敢争执，只好带头下楼，去了后院，与贺云鸿上了马车。他们的马车轻便，车夫又熟悉京城道路，很快就出了西城门，没有看到城外有什么车队。贺霖鸿让车夫将车停在路边刚刚开张的一个食摊，算是食客的马车，让车外雨石等家人都在车后面背着大路蹲着，与贺霖鸿在车中静等。

    他们等了半天，西城门处没有人，贺霖鸿问道：“他们是不是走了别的门？”

    贺云鸿摇头：“他们需要先往西去，必须走此门。”

    又等了近一柱香的光景，终于看到了云山寨的马车队从西门里一辆辆地出来了，也看到了那个灰色的身影。这一行人越行越近，马车驰过他们的车边，话语声都变得清楚，贺霖鸿吓得缩到车壁上，贺云鸿却隔着薄绸厚纱车窗帘，凝神看着凌欣从窗外走了过去。

    凌欣在食摊处停步，问梁成：“你不想吃点什么？”

    梁成回答：“早上我吃了好多！”

    凌欣大声问：“有人想吃点什么吗？”

    前面的人们回答：“没有！”

    给凌欣牵着缰绳的艾重山说：“我想吃……”

    梁成说：“不给！早餐你吃的最多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凌欣笑：“没事没事，你们离城远了，多带点吃的也是应该的。”

    一辆马车里传来韩娘子的声音：“姐儿，我们带了好多的！”

    凌欣说：“这初春时节还是冷，在城外摆摊多不容易？买几个馍吧？”

    食摊上的老丈连连说：“是呀是呀！我这馍好大，能顶饭哪！”

    梁成叹气：“姐要这么说就没办法了。”

    他掏钱买了十几个馍，老丈用粗布包成了个小包，给了梁成，梁成塞到艾重山的怀里：“拿着！我们想吃了就管你要！你别都吃了！”

    艾重山接了包裹正笑着，梁成从他手里扯了缰绳递给凌欣：“姐，上马吧！”

    艾重山的笑容没了，看向凌欣：“姐，再走会儿吧？”

    梁成说：“那怎么成？前面就是岔道了！”

    凌欣接过缰绳，点头说：“是的，我和夏草就从这里走，不过半个时辰就到地方了。”

    夏草钻过来，她也是一身男服，像个总角小厮，背上绑着一柄大刀，大声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韩长庚走过来，对两个女孩子说：“我送你们到那边，然后再回来追他们。”本来他要跟着凌欣她们一起去落霞峰，可是凌欣不想让他与韩娘子分开，就说好六月左右去落霞峰接她一下就可以了，现在只是陪她们去见雷参将。

    韩娘子从前面的车上下来，走过来说：“姐儿，你可要早点回寨子呀！”凌欣答应着，艾重山大声说：“姐，你真不带我去吗？”

    梁成打断说：“不带！不带！姐都没带我，干嘛带你？！你别哭！哭也没用！”

    艾重山真的呜呜地哭起来，凌欣赶快说：“别哭别哭！姐回了山寨，会再带你们出来的！”下次还得来打仗啊。

    艾重山改为抽抽搭搭，凌欣向杜方和韩娘子行礼告别，韩长庚和夏草跟着行礼。三个人翻身上了马，前面的青年们纷纷围拢过来：“姐要走了？！”“姐，回见呀！”凌欣在马上一通摆手：“都告别好几次了！你们好好的！别淘气啊！”然后一踢马，领头上了一条岔道，韩长庚和夏草也一边回头告别，一边追着凌欣去了。

    他们的马蹄声远了，梁成喊道：“大家走啦！”

    艾重山又哭起来，众人都推他：“哭什么呀！你怀里这么多馍，乐还乐不过来呢！”

    艾重山哭着：“我……我不想吃了……我想给姐姐一个……”

    梁成一拍他脑袋：“笨哪！早说呀！姐都走远了！”自己也上了马，一声吆喝，往前面跑去了。

    车队启动，人们都走回前面的车马中，只有艾重山一个人抱着一堆馍，一边哭，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有人回头喊：“重山！别哭了，眼泪掉在馍上没人吃了！”

    艾重山哭着喊：“都是我的！姐给我买的！一个都不给你们！呜呜……”

    听着人声消失了，贺霖鸿才松了口气，他看向车窗处的贺云鸿，见贺云鸿面色如冰，可眼里闪着一丝光亮，贺霖鸿不敢再看，忙对车后面躲着的几个人说：“起来吧，我们回城！”

    “等等！”贺云鸿开口，贺霖鸿看他，贺云鸿眼睛还是望着已经空荡荡的路口，淡淡地说：“去买些馍，给城中的乞儿吧。”

    贺霖鸿忙说：“去买去买，十个二十个都行，快点！”

    车外的雨石应了，听着是去买了。贺霖鸿在车里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贺云鸿还是看着窗外，低声说：“你若是敢对我说一个字，我马上把你从车上踢下去！”

    贺霖鸿使劲下扯嘴角，翻眼睛，可是终究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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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信来

﻿    凌欣和夏草与雷参将会和，告别了韩长庚，雷参将带队往落霞峰走。这是逆着凌欣来京的路线往回走，有时行在路上，认出过去见过的沿途风景，凌欣有种错觉，仿佛她在按着键盘上那个后退键，一步步地消去时光写下的一篇文字。

    可是真的能消去吗？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她认为压抑束缚的京城，她将重回她的自由天地，但她并没有感到狂喜。这一定是因国家面临危难，她不愿沉湎儿女情长，想专心准备迎敌。

    她已经回顾了，她急着要奔向前方！

    这次他们没有伤兵，而且逢县过城，也不用寒暄，速度大大加快。凌欣骑马，兵士都是步行，可就是如此，一日都可以走出近百里。他们走了不到一个月就进入了落霞峰山区，凌欣估算如果快马加鞭，半月二十天的该是能到的。

    过去凌欣已经找到了矿脉所在，这次只需指点地段就可以了。但是挖矿要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先在山上搭建棚屋居住，准备烧石的材料，建起简易的冶炼作坊，从山外采买许多食品，雇佣车马进行运输……凌欣知道些皮毛，可真的做起来，十分混乱，细节处都有问题，至少冶炼方面，一定要找到工匠才行。另外，他们是打着前来寻找战死的兵士尸体的旗号来的，怎么也得去做这件事，无形中，也分散了人手。

    建房等事情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搞定，等到终于开始开采矿石了，新的问题又来。落霞峰所属地区的县令不是上次他们落脚宣城的宣城令，而是主峰正面下的吕城。当初吕城的守将出兵援救勇王，全数牺牲，支持出兵的吕城令因此被朝廷嘉奖升官，迁往他处。新来的吕城令新官上任，知道勇王派了这五百多兵士前来“寻找遗体”，还亲自来见了面。后来知道这些人不仅搜寻遗体掩埋，还建房挖起山石来了，就三天两头派人前来询问，有要追根问底的意思，这让凌欣有些不安，怕这人将这事层层报上去，朝廷那边如果知道勇王的兵士，在此挖矿……

    她正想着与勇王联络，看看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京城那边就来信了。

    京城中，贺相在朝堂上力陈卧牛堡及关下三城乃国之要土，不可沦落外邦，要求朝廷发兵，收复这片区域。他去年就鼓励了赵老将军出征，勇王监军，夺回失城。城池虽然夺回了，可赵老将军战死，勇王被逼上孤峰，险险地逃了命，只能勉强算是个和局。现在他又主战，太子自然和他打了对台，指责他劳民伤财，罔顾百姓生死。贺相利用自己多年的人气在朝上大肆制造舆论，俨然胜过了太子的声势，只是他去年的同盟勇王，却在这个时候，和他闹翻了。

    和离书被审核发出时，凌大小姐已经离开了京城，文书递到了勇王府。勇王府次日就出了上百护卫，到贺府去搬嫁妆。

    这些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贺府门前，大声喊：“开门！我们是来抬凌大小姐的嫁妆的！”引来周围许多百姓围观，以致街道拥挤。

    贺府的门人一句话也不说，乖乖地打开了大门。成队的护卫们入府，不久，肆意叫喝着搬出了箱笼，真宛如抄家一般。

    贺府众人敛声屏气，没人敢上前一步。后宅女眷全都躲在老夫人屋子里，姚氏自然又被气倒在了床上，叫了郎中们前来号脉开方。

    贺家父子们都避出了府邸，入夜方归。

    京城将此引为笑谈。那些对这亲事下了赌注的，胜者兴高采烈地请酒，输了的人难免笑骂不已，一时间，这次和离成了京城人们津津乐道的事情，连宫里的很少直接指责人的夏贵妃都对贺家口出微词，表明对贺家竟然逼走了天家指婚的媳妇很是不满。

    贺侍郎又成了人们关注的中心。上次赐婚时，贺侍郎维持住了表面的平和，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没有一丝喜气。这次和离了，按理说他该有些松泛了吧？可是他平时表情冷淡，同样不露任何喜悦，真是少年老成之人！只是在宫中与勇王相遇时，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想来他还是生了气的！

    和离这件事被太子用来公开嘲讽贺相，说他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家不治何以治国？但是贺相人老皮厚，竟然对所有有关相府私事的言辞置之不理，只是越来越激烈地要求出兵。

    在皇帝亲临的一次朝会上，贺相慷慨陈词，以致痛哭流涕！说什么“祖宗之地不可让与戎夷”、“若朝廷不战，恐民不敬”、“北朝会得寸进尺，必须及早打击”，最后说得皇帝微微点头，看来是肯了他的请求。

    太子那边本来咬定贺相想以兴兵来转移人们对他府中混乱的注意，但是一见皇帝似是有同意的意思，太子就不再反对出兵，任贺相开始了募兵调粮等一系列的准备工作，颇有袖手看着贺相白折腾的超然……这些都是后话。

    贺府中，嫁妆被拉走的当夜，贺云鸿回府后就将自己锁在了小书房内。

    眀烛在案，贺云鸿的面前是一张白帛。他慢慢地砚着墨，眼睛凝视着砚中的墨汁，好像那砚台是一个窗口，可以让他看到另一个地方。

    她来到过他的身边，可是他没有认出她。他们之间，只有过他对她的斥责，她的反击，然后，就是她的告别……

    他一次次地轻看了她，等到他真的看清她时，才发现她站得那么高，已经走得那么远了……

    但是他怎么能放弃呢？这是他平生注目的第一个女子，她目光灼灼，风采夺人，这是他的命，也是她的命！她现在不属于贺家，也无意回来，他可以让她离开——可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必须要她正视自己！就是她远隔一方，他的手也将穿山过岭，抓住她的心，把她扯回来……

    砚好墨，他用左手提笔，修长的手指微动，毫不犹豫地在白帛上写下：“梁姐儿雅鉴，在下蒋旭图，乃木头兄弟之谋士……”

    只有家中的至亲和勇王知道，贺云鸿天生是个左撇子，五岁时，被生生扳成了右手。他左手启蒙，学的是贺相的书法，右手行楷颜柳，草书二王，最喜欧阳询，是天下少有的左右开弓之人。这是贺家的一个秘密，见过他左手所书的人，寥寥无几，现在多了凌欣一个。

    落霞峰上，凌欣头一次接到了白帛所书的信件，甚觉珍惜，心说还是皇家奢侈，写个信都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找了个木桩坐了，展开白帛，刚看到“木头兄弟”就呵呵地笑了：柴瑞的姓里面有个“木”，勇王里面有个“甬”字，本来是花骨朵的意思，但在勇字里，可不是个“头”吗？加起来就成了“木头”。凌欣一向不会猜谜，可是一看这词就马上明白了意思，一时忍俊不止，带着笑意看下去。

    “……在京无缘与君相见，甚为遗憾。听闻姑娘智睿无双，在下深怀钦佩，愿早日能得见姑娘，与姑娘探讨诸事要义。姑娘现在该已经到了所去之处，那地方近日官吏有变，姑娘接到此信后，不日就该有新县令到任。此人不喜阿谀奉承，乃至于在官场上混迹甚久，却几升几落，无法久立。可其学识广博，尤喜冶炼之术，也曾在产金产银之地为官，不仅熟悉种种出矿粉碎炼制之过程，对朝廷税收之条例亦一清二楚……”

    凌欣脱口道：“真是太好了！”她正因这里的县令而心生不安呢，这信就来了！她继续读：“……木头兄弟对在下讲过姑娘之意图，在下觉得此人会对姑娘有所助益，就擅自先行安排，未与姑娘协商，万望姑娘莫怪。”

    凌欣连声道：“不怪不怪！”

    “……日后在下会与姑娘保持通信往来，恐书信落外人之眼，引起猜疑。在下痴长姑娘几岁，日后信中，若姑娘不弃，可称在下为兄长，若有人无意读到，也可推为叙说家事，无伤大雅。”

    凌欣明白他说的意思，这一份书信中，到处是“姑娘”“在下”的，若是一封也就罢了，日后来来回回的好多信件，万一有一天落别人手里，一看这称呼，就知道有问题，肯定两个人在商量事情，若是家书，许不会被人深究。凌欣来了之后，一直是个大姐大，周围追着叫她姐姐的人没个数。那些比她大的人，都一口一个“姐儿”，除了山寨的轩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让她直呼为“兄长”。

    “兄长？”凌欣琢磨着蒋旭图这个名字，想象这是个人什么样的人。因为名字中间有个“图”字，凌欣上过地质系，最常接触的就是各种地图，因此马上联想起了地图……大学生……站在地图前的地质系大学生，白皙高挑，穿着牛津布的衬衫，水洗布的长裤，带着金丝眼镜，长得有点像贺云鸿……

    凌欣忙摇头，肯定是这个“旭”字，让她想起了那天早上见到的贺云鸿……凌欣急忙忘掉那个人，专心到这个蒋旭图上，心想他既然是勇王的谋士，勇王才十九吧，这熊孩子无法无天，任意横行，谋士如果年纪太大了，大概与他合不来。能让勇王这么看重的，该是个比勇王年纪大些的年轻人，不是三四十岁的那种人。这人想让自己称他一声兄长，该是二十三四岁？诸葛亮当年赤壁的时候，可也就二十多岁吧？按照古代的模式，蒋旭图许是留着三绺胡须，手摇羽毛扇……

    凌欣笑起来，信上称呼这么个人一声“兄长”真没什么，何况，写“兄长”两个字，比写蒋旭图三个字简单多了！她有种很新鲜的感觉，试着叫了一声：“蒋兄？兄长？”马上呵呵了两声，接着又读。

    “……姑娘的和离书被送入了木头家中，木头的百多家人闯入贝府，拉走了姑娘的嫁妆。贝府中人唯唯诺诺，噤若寒蝉。京城市井对贝府大加攻诘，贝府声誉一落千丈。木头兄弟与贝三郎反目成仇，再不往来。木头兄弟的母亲，也直言贝府做事不公。府中老者正在竭力主战，因此饱受诟病。贝三郎名声大损，日后亲事艰难。姑娘若是在那府中受了什么气，此时该觉一舒郁闷矣。”

    凌欣的笑容消失，眉头皱了起来，信中又说：“……姑娘从此不必再顾忌西贝郎君，他得姑娘如此人物，却不思珍惜，可见非明智君子。姑娘大可放开过往，今后不仅木头兄弟，就是在下我，也会着意为姑娘再寻亲事。”

    凌欣胸中觉得有些闷，贝府自然就是贺府，贺三郎成了贝三郎，就是“西贝”指“贾”，通“假”，西贝郎君是说贺三郎是个假郎君，都没让她笑出来。她脸色沉重地捧着白帛，看了结尾：“匆匆之间，不尽欲言，现春光渐浓，君所在之处，一定是满山新绿，花朵缤纷，令在下深感艳羡，在此谨祝春安，静候回音。蒋旭图于丁丑日书”。白帛边角，是一方红色的印章。

    凌欣从怀中掏出勇王给的素绢一对，细纹婉转，一分不差。她奇怪自己怎么现在才想起核对印章？难道不该一开始就对吗？原来那句“木头兄弟”就卸去了她的防备，一读下来，她毫不怀疑这就是勇王说的人，那枚印记只是个核实。

    她不知道，半月前在贺云鸿的灯下，贺云鸿印上这枚章子时，也觉得无需此章，凌欣就该已经认定了他。

    他将印章收好，把白帛上自己写的书信又读了一遍，唇边显出一缕笑意。与他平时的冷笑和讥笑不同，这缕笑容自然轻松，只是依然带着一丝近乎自负的自信。他将白帛折好，放入一个纸信封中，封签上写”梁姐儿收”，用蜡封了口，又对折揣入贴身怀中，这才去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绿茗领着几名丫鬟站着，关切地问：“公子就寝吧？”贺云鸿嗯了一声，往正房的卧室走。

    他的院落两进，主院两正两耳，正房是他的厅房加卧室，耳房是盥洗浴室，东厢房是他的书房，西厢房住着贴身照顾他的丫鬟们，一进里住着粗使婆子和丫鬟，一个院子有二十多人个照顾着。

    屋宇下回廊连贯，垂花门雕着莲蓬的垂柱，廊下的木格都雕着花，房屋底座的墙壁上也有浮雕，地面铺着水磨石板，刻着云水纹。住在这院子里，四季往来都在廊下，不畏雨雪。

    绿茗几步跟上脚步匆匆的贺云鸿。今日勇王府来搬嫁妆，声势真是可怕。她知道公子的心情肯定不好，就一直非常小心。可是当方才三公子出书房时，她竟然发现公子脸上似有笑意，平和而真实，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忙快步凑近了些，想走到贺云鸿身边细看一下，贺云鸿走到了正堂前，刚要进门时，脸微微一侧，一眼瞟来，绿茗忙后退，她看到公子眼睛里的光芒还是如以前一般犀利。

    贺云鸿没敢将信放在外面，而是揣在怀里睡了。次日一醒，先去摸了下胸口，信还在。今天是休沐，他不用去上朝，就又在床上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才起身。昨天他回来得晚了，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见母亲，给姚氏请安。

    他走进姚氏的院子，就发现气氛不对，丫鬟婆子们都神色紧张，姚氏在屋内大声斥责着谁。贺云鸿忙疾步进了姚氏的门，就见贺霖鸿跪在地上，姚氏被赵氏扶着揉胸口，罗氏含着眼泪侍立在一旁。贺云鸿忙过去行礼，问道：“母亲可好？二哥这是怎么了？”

    姚氏声嘶力竭地说：“他想气死我呗！”

    赵氏冷冷地解释道：“我们刚才说昨日勇王府来拉嫁妆，一对嫁妆单子，短了些银子，当然是那个凌大小姐用的。勇王府的人就阴阳怪气，说嫁到我府里的人，竟然要靠嫁妆为生，明白地指责我们贺府悭吝小气。母亲说这还不是因为那个女子除了勇王府的那些嫁妆，自己一分银子都没有！穷成了那个熊样子！结果二弟听了多了句嘴，说若是凌大小姐富得有座金矿，我们府会这么对她吗？娘就生气了，这话说的，像是我们欺贫爱富……”

    姚氏指着贺霖鸿骂：“她是一个草莽野女，有什么金矿？有金矿能用勇王府给的银两？！你说这话就是想气死我吧？！”

    罗氏小声对贺霖鸿说：“你快对娘认个错呀！”贺霖鸿低着头跪着不说话。

    姚氏有些失控了：“你到底是谁家的人？！白生白养你了？！长这么大就知道气你的母亲！不孝的东西！”

    贺云鸿一下跪在了贺霖鸿身边，对姚氏施礼：“请母亲莫要生气，好好保重身体。二哥只是一时有口无心，一家人，不必如此计较。”

    姚氏见不得贺云鸿跪下，连声说：“你快起来！快起来！你又没说这种混话！”

    贺云鸿没有起身，说道：“母亲，我今日要带二哥去见个同僚，请母亲恕了二哥，我们好一同出门。”

    姚氏哼道：“你这二哥比不上你一个小指头！白长了六岁！你现在护着他，小心哪天他也这么气你！你带他去吧！”

    贺云鸿拉了下贺霖鸿，两个人起身，一同行礼，退了出去。

    过去，总是贺霖鸿嬉皮笑脸，贺云鸿一脸正经，可是这次，却是贺霖鸿脸色阴暗，贺云鸿的表情还算安然。兄弟两个走出内宅，贺云鸿引着路，去了外宅的藏书楼。进了楼中，贺云鸿马上找了一本书，从怀中拿出了那封帛信夹在书中，将书递给贺霖鸿说：“你去勇王府给我递信，他府里的管家余公公是个可靠的，我想勇王该是告诉了他，你找他试试。日后最好找个固定的铺子什么的，你不能总往他府上去。”

    贺霖鸿默默地接过来，贺云鸿看他：“你还在生气？到底是为了什么？闹成这样？”

    贺霖鸿深吸了口气，说道：“还不是因为我们商量的，让我那娘子得内宅的财权。我娘子说，父亲提了几次，母亲都不同意。今早，我被这天天上衙弄得，天一亮就醒了，索性与我娘子过来道个早安，来时正见到父亲和母亲在大吵，大哥大嫂也在。父亲借着清芬院的事说母亲不明利害，无见无识，才弄到昨天的情形，还说大嫂不贤，不能再当掌家，母亲又指责父亲忘恩，可是父亲摔门就离开了，大哥让大嫂立刻交钥匙，大嫂脸上过不去，只好拿出了钥匙，大哥才追着父亲出去了。母亲在那里骂完了父亲，又骂凌大小姐，我实在听不过去，说了一句，她就快疯了。”

    贺云鸿可以理解，贺相这样强迫大嫂交出内宅财权，姚氏真是要被气死了！她是后宅的主母，贺相这样一干，全府上下的人怎么想？她只能将气撒在贺霖鸿的身上，罗氏就是得了掌家之权，可自己的夫君被姚氏这么谩骂，罗氏也跟着脸上无光，更何况，罗氏的性子就是个温婉的，这些年对姚氏逆来顺受，日后管束下人必然多有阻碍。

    贺云鸿沉默了片刻，说道：“二嫂拿到实权不就行了？你就算是为她牺牲了一下吧。你让二嫂赶快用自己的人替下库房和账房的位子，其他的，让大嫂的人管着也无所谓，我们最要紧的，是尽快变现家产。父亲该是能兴起兵事，可即使如此，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了。”

    贺霖鸿点头：“是，我明白。”留着那么多金银财宝有什么用？战乱一起，人能靠吃金子为生？凌大小姐说的对，要都换成地宅来储备粮食才行，这才是大事。他神色舒缓了些，摇头道：“人说娶个好妇人，能有三代好子孙。一个坏的，就能败了家。你说母亲这样的，是好是坏？”

    过去他因循孝道，无论母亲怎么对他，他都对母亲尊敬顺从，可是现在，他竟然觉得受不了母亲了。他认为母亲心地不良。凌大小姐的事情虽然大家都有错，自己当时也没竭力去反对，可是自己才二十五岁！母亲却已经五十多岁了！那二十五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难道不该更明白事情？他原来以为出身权贵，就该是个有眼界的人，可实际上母亲何止没有眼界，这些年在后宅住着，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贺云鸿却不与他共鸣，只微一扬眉道：“说这些有意思吗？子不言父过，儿不嫌母丑，没听说过？”

    贺霖鸿眯眼看贺云鸿：“你没有怨过母亲？”

    贺云鸿淡淡地说：“我的事，自然都是我的责任，你也不必说什么。”

    贺霖鸿惦着手中的书：“不必说什么？”

    贺云鸿一推他：“快去！不然下回我让你在娘那里多跪一个时辰！”

    贺霖鸿这才笑了，潇洒地转身，哼着小调：“喂呀，尺素难托，我心惆怅哪……”帮着三弟去送信吧，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凌大小姐这么一搅和，自己的眼界也没高到哪里去。

    贺云鸿看着他走远了，才闭上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贺霖鸿选了一身色调平常的衣服，叫了辆没有贺府名标的马车，去了勇王府。现在勇王与贺家表面闹翻了，他走动一下，人们许是以为他来求情，可是日后绝对不能到这府上常来，这次就该把事情办妥。

    贺霖鸿递了自己的名帖，要见余管事，才等了一刻钟，就被让入了门中。看来余公公也知道不该让人们看见他在勇王府转悠。

    贺霖鸿在一个小客厅里见到了胖胖的余公公，贺霖鸿忙行了礼，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捧给余公公说道：“烦请公公将此信……额……传递给人。”

    勇王驻扎在城外，上次回来就告诉了余公公，贺府那边会递过信来，余公公帮着送达。余公公接了书过来，只翻看一扫，看见了“梁姐儿”三个字，就又合上了书，笑着对贺霖鸿说：“贺二公子放心，老奴一定做到。”

    贺霖鸿又说道：“我日后不能常来府门，公公能不能指个地方，让我把信交到那里？”

    余公公眼睛眯得深奥：“当然当然，我们府外西北，有个‘品香茶肆’，店主姓冯，给他就可以。”

    贺霖鸿点头：“好好，多谢公公。”这事说完了，就该告辞了吧？他才要举手行礼，余公公说道：“若是贺二公子有何急事，可以对冯掌柜说，他会打出茶旗，我一盏茶间就该过去。若是我有事要见二公子，也会留下话来。只是，如果我在其他时间要找二公子，该如何呢？”

    贺霖鸿很感激，忙说道：“余公公真是想得周到！我在京城衙门里做事了，日后派个人去那里给我递个信儿，或者我明天也给您个店家地址，您让人在那里留个话，他们打出个标志，我就该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我！”

    余公公笑着说：“哪里哪里，贺二公子为人如此谦逊大方，真不愧是名门之后呀。”

    贺霖鸿在家里总是被批评的那个，听余公公这么赞扬，忙说：“公公过奖了过奖了！惭愧惭愧！”

    将贺霖鸿捧得顺溜了，余公公才问道：“哦，老奴听闻贺老夫人素有心疾，可是需要郎中？你府的郎中是哪个呀”

    贺霖鸿又说：“多谢公公，母亲近日还好，我们一直用着……”

    闲聊了一会儿，余公公才放了贺霖鸿。

    等贺霖鸿走了，余公公再次打开书，拿起信，摸了摸，笑着放回书中。他马上安排人去递信给勇王，看他有何信件，一起传往雷参将那边。

    晚上，密室里，余公公打开梁姐儿的册子，上面不仅写了她的背景，还标注了许多余公公的疑问，当然也记录了她的和离以及拉回了嫁妆等事。余公公记下了今日的日期，写道：“有信件由贺二交送。”他良久没有再下笔，按理，那封信该是贺侍郎写的，里面不是普通的纸张，摸着是帛绸之类的，可是信封上的笔迹却不是贺侍郎的，他接着写道：“看来贺三不想露出痕迹。”又想到贺老夫人没有发病，“想来老夫人还被蒙在鼓里。”

    余公公写完感叹道：“这孩子，脸皮这么薄。”他将纸张放回盒子，走回架子前，拿不定主意：“难了些，可贺侍郎是个探花郎啊……”他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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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收到

﻿    落霞峰上，来送信的人说等着凌欣写了回信，他再带回去。凌欣让他先与兵士们住下，自己赶快写信。

    荒山野地，凌欣可没什么尺素白帛，只能用普通的黄纸，带着臭味的墨块。她心情激越，不介意这些末节，她下笔非常急促，自然字迹潦草而歪斜。因为蒋旭图说称其为兄，凌欣就写道：

    “兄长，多谢县令一事，我本来正好因现在这个官儿经常让人来查看，深觉不妥，才要写信求助，而兄长已经安排了，可见兄长有神机妙算之能。”人家说了自己的好话，自然要奉承回去。

    凌欣微皱着眉急书：“我此时非常担忧的，是你木头兄弟与贝三郎的关系，我上次劝了木头兄弟，让他千万别与贝三郎闹翻，现在国事为重，不能因私人喜恶而起冲突，可见木头兄弟没有听进去！兄长一定替我好好对木头兄弟阐述这其中的利弊！此时对贝家不好，实在是有损大局！我们面临的问题，木头兄弟应该非常清楚，这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不应因一件已经失败的婚事而疏离一方联盟！我相信木头兄弟心中知道这个大道理，他大概只是想为我鸣不平。请兄长好好向木头兄弟转述下我的看法……”

    凌欣停住，咬着嘴唇思索着。这虽然是给勇王谋士蒋旭图写的信，但是凌欣相信，如果里面的话很有道理，蒋旭图会给勇王看的，所以这也是一封给勇王的信。

    强敌破境，京城已危，这一仗如果打不赢，就是江山沦丧，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柴瑞是个领导者，他要得到各方的支持，他有时性情鲁莽，更需有力的辅佐。他与贺云鸿多年相交，文武相济，更何况，贺相主战，正在筹兵北上，就是夺不回卧牛堡，也该能阻住北朝戎兵一段时间。柴瑞肯定不能失去贺云鸿！不能与贺家交恶！

    她原来劝过柴瑞，但是柴瑞明显没听进去，这个熊孩子！就这么闹腾！其实他与贺云鸿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了，再不高兴，过一段时间也会缓过劲儿来，可是现在没有时间呀，她得再努力说服他！

    这是逼着她说自己的坏话呀！她已经说了自己脾气不好了，可还要说得更糟糕？！

    不然让她怎么回信？！贺家现在落到了如此境地，用信中的话说，都形如抄家了，她还要咋样？她要张口闭口抱怨自己受的委屈？她难道要说：“活该，谁让他们当初对我不好来着？！自作自受！”或者她不吱声，那不是一样吗？不进行自我批判，就是一种选择，表示她认为自己完全没有错误，贺家是罪有应得。她已经如愿以偿了不是吗？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她是不容轻慢的人！她多厉害呀！贺家错待了她，就落到了如此下场！她得意了吧？！

    可是她并不感到得意！回头看看贺府发生的那些破事，算个什么？！她同样犯了错——生活是个态度问题，她的态度恶劣！无论多么正确的话，以攻击的方式表达出来，也成错的了。

    说到底，她没能理智地解决纠纷，在认亲时，她没有能坚持住自己的本意——把事情说明白就走。她简直成了贺老夫人的木偶了，被贺老夫人的轻蔑，牵动得大吵大闹……

    凌欣叹气，写道：“一件婚事的失败，对双方都是打击，我不是一个唯一的受害者。我相信我对贝家的伤害，绝对不比他们对我的少，只有更多！木头兄弟知道，我是个有脾气的人，发起火来不管不顾。在我的行为中，我不仅彻底回击了伤害我的人，也伤害了那些不曾伤害过我的人！比如长房的两个孩子，我发火时，他们吓得不敢动，一定留下了心理阴影。我一点都不曾受什么委屈，可贝家全家连带许多下人，都深受此事困扰，平添许多烦恼！这对贝家可是公平？”她可是砍了人的。

    凌欣迟疑着停顿，借机研墨，墨汁溅出，染信纸了几个斑点，凌欣不管了，墨汁很浓，凌欣强迫自己提笔接着写：“这桩婚事从表面看，的确不是门当户对的好事。贝家的反应，只是平常人的正常反应。我理解木头兄弟的好意，希望他的好友透过现象看到本质，接受我这么一个外表看来一无是处的乡野女子。可是这种期待，实在不是对一个常人的期待。人有自己的喜恶，不能被他人强迫或者说服，唯一能达到人内心的，只有持久真诚的温情。贝家对我的不接受，真是再正常都没有了。”

    凌欣皱着眉，举例子：“门户不对，婚姻不稳，更需人的容让。这种事情莫说古今，就是我们山寨中，也见得到。当初我们姐弟初到山寨，随行的有我干爹干娘，还有杜叔父子两人。轩哥是我山寨的军师，初上山寨之时，我们的生活尚且拮据，他的母亲前来，为他娶了一个孤女。后来，山寨渐渐兴旺，他母亲就觉此女不再相配轩哥，对她百般挑剔。可是杜嫂为人谦恭，孝顺善良，还生了男孩，终于让婆婆接受了自己，一家人和美过活。一个不识字的贫寒孤女尚且知道能维系家庭的途径，可叹我遍阅人世，却无法做到，足见我自身有非常致命的缺陷！”

    凌欣研磨，继续阐述：“家庭之中，哪里有对错？只有家和万事兴。人与人之间，若想长久共处，只有合作友善一种方式！如果以不合作的态度去处理事端，我想不要说国家社会，就是家中父母子女，都无法共存！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是非？！全是人心的宽容与否！我记得一位饱受欺辱的人说过一句话：我希望人们在选择正确与善良之间，选择善。你可以坦白地告诉木头兄弟，在与贝家的接触中，我没有选择善意。我明知争斗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可还是选择针锋相对，这何尝不是我的凉薄？

    请兄长为木头兄弟仔细讲解这个关键之处，让他明白，表面上，是贝家不容我，可实际上，何尝不是我不容贝家？！

    当我遇到问题时，我感情用事，以发泄怒气为主。一个理智的人，会寻找途径化解恩怨。真正的高手，是我对木头兄弟说过的我佩服的那位女子。她如果处在我的境地里，一定不会被情绪所坏，冷静沉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逆境中寻找支持者，从败境中走出一条路来。而我的手段非常极端，我心怀了怒意，自然处处是战场！我这样的心态，怎么可能不和离？！所以，请木头兄弟不必再苛责贝家了，和离完完全全是我的选择！”当然，这里面最深处的缘由就不能对柴瑞的幕僚说了，咱们只检讨行为上的不成熟。

    凌欣深吸了口气，继续写道：“木头兄弟当初做媒时的初衷，是他认为他的好友乃是人中精英，才貌之出众，无人能匹，遂真心实意地希望他成为我的夫君，我何尝不是辜负了木头兄弟？”……忽然，她意识到，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去探索贺云鸿这个人的心灵。她被他的外貌所惑，接着被他的冷淡激怒，转身就走。而这个曾经打动过她的人，他的喜爱，他的思想，他的性情……她从来没有去体验过。到如今，这个人成为过去，她对他的了解依然空白如初。

    凌欣下笔道：“你可以对木头兄弟说，我并没有珍惜他给予我的这个机会，还断送了他们两个人的友谊！如此结局，让我非常难堪！兄长！我恳请你，一定要替我好好说服木头兄弟，务必让木头兄弟与贝三郎重修旧好，否则我心焦灼难安！”

    砚上的墨又没了，凌欣再次不得不停笔，胡乱研墨，她趁机想了想，觉得将大局和自己都评判了一通，下面该用些煽情的东西了，就又写：“人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当初，我也曾有一位朋友，时常谈笑，她总告诉我许多离奇之事。我们也曾一起出去喝茶吃饭，我去看她新生的婴儿……可说实话，那时我总以为她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利益才与我交往，所以我对她并未多么看重。现在我与她已无缘相见，夜深之时，想起她，常让我感到孤独。多少不经意的瞬间，我会想起她说的话，她用的比喻，她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我很后悔我那时不明白人心的喜恶，不是钱财势力能够左右的东西，有时，就是你将所有的东西都奉上，如果对方不喜欢作为你的朋友，照样会拒绝你。若是她还在这个世间，我一定会与她保持密切的联系，三五日一见，而更重要的是，我会对她说，我很在意你！愿我们到老都是好朋友！愿我们白发苍苍之时，依然能笑谈尽兴！

    请兄长对木头兄弟晓以情理，对他说，姐不是个孤陋寡闻之人，请他听我一句话，人生最该重的就是情义！亲情，爱意，友谊，都不可轻抛！因为真的情感，无法用任何利益买来，全是发自人的心动！这种机遇绝非人力所能得，是福份，是运气！木头兄弟与贝三郎十几年的友情，难能可贵。那时木头兄弟的母亲都提起，他们小的时候，一会儿睡在她那里，一会儿在贝府……人生在世，哪里还能再过一次童年？那些纯真岁月中建立起来的感情怎么能不好好珍爱？告诉木头兄弟千万不要再为难贝三郎和贝府了，你等他气消了，就安排两个人见见面。放弃是最容易的，可也是最无益的一条路，他是有大格局的人，他自己说过的，不该选择容易的道，一定要选那条难走的路，我觉得不仅是为了学习，也是为了显出他的胸襟！我相信，即使他们的友谊有过危机时刻，两个人一旦相互理解了对方的难处，就会产生谅解，情谊会更加深刻。真的，让他听我一句：善良，爱，真理，无私……这些都是高于愤恨和私欲的大道！无论有什么样的挫折，哪怕当时看来一切都不可挽回，可是只要心中存了光明的信念，最后，至真的情、至诚的义总是会胜出，这是天意！永远如此！！！”

    为了加强语气，凌欣加了这个世间根本不会使用的三个惊叹号。她停下笔，觉得写得差不多了，她又读了读蒋旭图的白帛，另起一行，学着文绉绉的腔调写了结尾：“就如兄长所言，这里孤峰之上虽然还是岩石磊磊，可山脚的树木都发了新芽，叶子新翠，清晨百鸟鸣放。兄长有空可以前来游玩。……”她犹豫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落款：“也祝兄长和木头兄弟安好，欣笔。”写了日子。她自我安慰道：“欣笔”也是个词啦，欣然落笔呀！不算肉麻吧？

    凌欣一吐胸中朵块，很觉舒服，将洋洋洒洒的几页信装入信封，大白天也点上了蜡烛，封了口。她将信交给了信使。信使又从雷参将处拿了报告就离开了。凌欣从这天起就盼着那边快接到信，她已经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了，柴瑞那边的谋士一读就该明白自己实在不是个好妻子的人选，他既然是谋士，自然知道大局，就是不把这封信给勇王看，也会竭力说服勇王原谅贺云鸿，让两个人尽快和好！

    婚事已经过去了，自己检讨一下，也没那么难！说的再痛切，该干的都已经干了，无法改变！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未来要如何与人相处。

    这么一反省，凌欣发现了，这一世，她想着要“利他”，一心去做好事，被孩子们的爱围绕，与尊敬她的人们交往，她快乐自豪，自己的阴暗被掩在心底，没有机会冒出来。可当她开放了心防，要接纳最亲密的关系时，她最隐秘的情绪也就全浮了出来：在她的心底深处，那个最柔软，最需要充满爱意的空间，被怒意填满了！她不原谅父母，不能接受被抛弃，被拒绝！她无法报复父母，就只能狠狠地回击那些在她放下戒备的脆弱之际，再次让她感到拒绝的人！

    凌欣头一次意识到，她上一世成为剩女，表面看，是她看不上谁，可实际上，是她心怀怒意，不能忍耐，不愿宽容。

    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情绪的反应轨道：被拒绝——触及旧伤——怒火从心中复活——毫不妥协——选择斗争——一走了之……

    这条轨道，会将她引领到何处？

    她自己就曾说过，不可能每个人都喜欢她，那么日后她喜欢上了谁，再遇到敌意，她要如何解决？保持住冷静，无视干扰，寻找答案，无论对方多么疯狂地攻击她，她都能稳若泰山——但这根本不可能啊！

    最可能的是，她正感到不安全，如刺猬般支愣起脾气保护着自己，一但被挑衅，就会激烈地反击！以怒对怒，以恨对恨，想把对方一棒子打死……

    在某种意思上讲，她其实与贺老夫人同出一辙吧。两个人都不接受对方，表现出来的行为特点，本质上，是相似的——就是简单粗暴！

    可是如此怨过了，斗过了，又如何？她再去换个人？

    有人说过的，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换多少游泳池也没用，只能一辈子被撂在岸上。

    她若是不懂为人处世，最后必然一无所获，一世孤家寡人……

    凌欣不再觉得自己优秀过人了，原来认为自己好的那些地方，有脑子，有身材什么的，都抵不过她致命的弱点：她不能放弃自己的恨！她去喜爱的时候，就是卯足了劲儿去挑剔愤怒的时候。她敞开心门之时，就简直如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意，只能任之如烟花般绽放！

    忽然，她想起杜轩曾对她神秘地说过：“爱发脾气批评别人的人，可不会有好姻缘呦。”她听了没在意，以为他在胡说！因为杜轩读易经读得神叨叨的，还说过“言语刻薄的人大多没财运”，“仇视别人的人大多会得病”，“爱嫉妒的人嘴会变尖”，“对别人不好的人走路会摔跤”之类的许多无稽之谈，可现在她却心中发虚了——这是杜轩一直在隐晦地告诫她吗？让她遇事不要冲动，胡言乱语？

    凌欣暗叹，说破了，这就是小时候缺爱！按照逻辑，她应该去寻找一个内心强大的人，给她爱情，可那样的人，都是有智慧的人，肯定看不上她这种脾气：谁想找个炸药包放身边啊！一丁点火就爆炸！我欠你呀！给多少钱都不行！人一辈子，谁不想过得高高兴兴的？您碰上事儿就狠命打架，不懂好好说话呀？！喔，您对别人都宽宏大度，可您一动了心，就变得斤斤计较，不能受委屈了？您一喜欢上谁，那边可就倒了霉了！一不对，您就怒火冲天？谁离您越近，您就对谁越决绝？下手越狠？您万一动了真爱，是不是就要撒泼打滚，歇斯底里了？那您千万别动心！别喜欢谁！您自己待着吧，离谁都远远的，别去祸害别人……

    凌欣很沮丧——也许我该去读读佛经，修身养性什么的……可是日后要打仗！咱们能不能先等等？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下一个，如果对方特别爱自己，自己也很爱对方，自己要多学学夏贵妃，要解决问题，不是发泄怨气！夏贵妃如果是自己这个性子，别说在宫中得宠二十年，大概两天就死了……

    信发出去第三天，凌欣正站在半山间看着雷参将指挥着兵士们开凿石头，见几个人围着个穿官服的人走上山来。雷参将前去迎接，两个人说了半天话，雷参将让人来请凌欣。凌欣知道这该是蒋旭图信中说的新来的县令，笑着走了过去，举手见礼。

    县令身材干瘦却很高，已经有四十多快五十岁的样子，头发灰白，脸上满是皱纹，眉头紧皱，嘴半凸出，嘴角下坠，好像下定决心不能露出一丝高兴的情绪。

    雷参将介绍：“这位是新上任的邹县令，这位是梁姐儿。”

    邹县令看向凌欣的目光充满审视，不高兴外，另加了不满意的感觉。凌欣知道这个人持才自傲，也不计较，依然笑着问礼：“欢迎大人前来。”

    邹县令嗯了一声，说道：“让本官看看你们在干什么吧。”

    雷参将也从信使那里得了勇王的信，自然伸手道：“大人这边请。”

    邹县令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上来，皱着眉头一路看房屋和设施，随时随地流露着种种看不上的意思。

    凌欣虚心地问：“大人是觉得此等工地过于简陋？”

    邹县令哼了一声：“何止简陋？！简直鄙陋！”

    凌欣和雷参将都不再说话了——哪儿有这么不客气的？

    邹县令以为他们不服，带着丝腔调道：“本官曾任登州知府，你们可知登州？”

    凌欣忙说：“知道知道，是自古产金之地。”

    邹县令满意地又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着气说道：“我朝年产金万多两，登州占其六成！本官在位时，达到七成！”很骄傲的神色，凌欣和雷参将交换了下眼色，都不敢问他怎么从一个大量产金的州知府，又变成了一个县令。

    邹县令许是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阴着脸，沉默地走了余下的路——他可不能告诉他们因他在一次官吏评审后，酒后无德，大骂上司无能，结果被人做了个套，说他贪污，差点入狱……

    几个人再绕回到了下山处时，邹县令下结论地说：“从矿坑来看，此矿浅露，采集方便，可是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得门道！除了有些机巧之处，大多只是蛮干！”

    凌欣忙点头：“是的是的，我过去没干过，就是在采矿方法和冶炼过程上有几个主意，别的都靠摸索……”

    邹县令轻蔑地说：“你们这么乱做，糟蹋了多少东西！本县实在看不得这种暴殄天物之举！过些时日，本县要派些老道的匠人前来，你们要好好敬重！”

    凌欣和雷参将忙连连道谢：“多谢多谢！”

    邹县令一抖袖子：“谢我作甚！你们早日出金，多出金，本县也可早征税收，于本县的业绩上也有好处！”

    凌欣和雷参将又对眼儿，凌欣对雷参将使眼色，让他开口，雷参将小心地问邹县令：“这个税收，不会……”

    邹县令一瞪眼：“本官一向公正廉明！你竟敢质疑本官？”

    雷参将忙说：“末将不敢……”

    邹县令又看凌欣，凌欣忙赔笑着行礼，邹县令一脸挑剔：“姑娘是没有合适的衣服吗？为何穿男装？男女有别你懂不懂？你以为真的有花木兰之类的事？那只是诗篇！乾坤不可颠倒！乾为天，要刚健有力，男子要顶天立地，阳气胜人。坤为地，要淳厚良善，女子要温和宽容，接纳众生……”

    凌欣笑着套近乎：“我们寨子里有位杜军师，他喜欢易经呢。”

    邹县令很不高兴凌欣插嘴：“喜欢易经的人多了！那有什么稀奇？他是不是告诉过你乾上坤下是什么意思？”

    凌欣茫然地摇头，邹县令鄙夷道：“阳气生发，阴气下沉，双向背离，就是‘否’卦，乃为不吉！乾坤要相和相往，阳上升时正遇上阴向下，天地交感，由小而大，由微而盛，上下和睦，流通无阻……”

    凌欣觉得自己晕了，直了眼睛看邹县令，邹县令一看凌欣的表情，就知道她想睡觉，不高兴地说：“你看，你什么都不懂！难怪你的头发如此凌乱！头发乱，心思乱！心思乱，行为就会乱！行为乱了，处事就会乱！胡乱行事，人生岂能不乱！所谓一叶而知秋！本官要给你几个丫鬟，帮你梳洗……”

    凌欣醒过来了，忙说：“不用不用，我天天在外做事，而且我有个妹妹……”

    夏草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说道：“就是我呀！”

    邹县令看了她一眼，很不高兴地对凌欣说：“这像什么？！没听说长者赐不可辞吗？！姑娘不要无礼！早日准备房间就是了！”说完转身，在几个人的簇拥下，气势冲天地走了。

    凌欣和雷参将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地交谈：

    “当官的就是不一样啊！”

    “这是殿下给找来的帮手啊，真厉害。”

    “你说我不该要他的丫鬟吧？”

    “当然要呀！你不喜欢没事，我手下的兵士们见了，干活有劲儿呀……”听到这话，站在凌欣后面不远处的夏草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邹县令回到衙内，很不耐烦地铺开纸张，给京城的贺侍郎写信。按照嘱托，他写了矿山的现状，以及那位姑娘的穿着打扮，神情话语，她明显带了个根本不会照顾她的野丫头，也说了会将本地买的丫鬟给她……写完了，邹县令不满地自语：“一个野姑娘！也用得着贺侍郎如此牵挂！”如果不是贺侍郎出面将他的官司平了，他才不会费这些心！他将信封了，差人送往驿站。

    京城里，贺云鸿自从寄出信后，也在掐算着日子。开始的十几天，他尚能平心静气，二十多天后，贺云鸿有些心燥起来。每日一醒来，就怀了希望，但晚上向姚氏问安后，回到院子里，就总带着沉郁的神情，没有一点笑意。

    他的贴身丫鬟绿茗越来越摸不准他的意思，心中发憷，就更想弄清楚贺云鸿想要什么。

    夜静更深，贺云鸿微蹙着眉头坐在桌前，一手拿着本书，可是明显没在看。绿茗端着茶盘进屋，给贺云鸿手边放上一杯茶：“公子，喝茶吧。”

    贺云鸿一眨眼，缓过神来，看了绿茗一眼，绿茗吓得低头，她分明看到了贺云鸿的眼中有种厌恶的神情，她轻轻退了出去。她照顾贺云鸿多年，虽然贺云鸿在丫鬟们面前并不表露太多情绪，可是她能看出贺云鸿的变化。自从那个山大王离开后，三公子经常走神。这个，有空得向老夫人那边的丫鬟，透个口风……

    终于，一日晚餐后，贺霖鸿遛达到了贺云鸿的院子里。两个人早上才见过，明日早上又会见面，贺霖鸿该是有要事憋不住了才这么急着过来了。

    贺云鸿正在书房看书，听见贺霖鸿来了，表面还是沉得住气，只抬了下眼睛，招呼都没打。

    贺霖鸿脸上带着一丝奸笑，一撩衣襟，坐到了贺云鸿的书案对面，搭了一条腿起来。

    本来守在书房门边的绿茗，一见贺霖鸿来了，马上就离开了，此时端着茶盘回来，将茶盘放在书案一角，微倾了身体，双手给贺霖鸿上了茶，轻声说了句：“二公子慢用。”

    贺霖鸿改不了过去的脾气，说了句：“谢谢啦，美人！”

    绿茗一低头：“二公子见笑了……”眼梢处瞄了下贺云鸿，收了茶盘，退后几步，站到了门边。

    贺云鸿也不看她，还是看着手中的书说道：“下去吧。”绿茗眨了下眼睛，退出门去，将门只虚掩了。

    贺云鸿“啪”地把书放在桌子上，贺霖鸿低声笑：“那日我还说雨石‘揣测上意’，看来这是你院子里的风气呀。”

    贺云鸿紧抿了下嘴唇，说道：“说吧！”算是自己先投降了。

    贺霖鸿喝了口茶，得意地说：“明日傍晚，悦香楼上月季雅间，有人请我们喝酒。”

    贺云鸿皱眉：“你怎么不让他直接给我？”

    贺霖鸿说：“那边说这是第一次，那位得把把关。”

    贺云鸿薄怒：“关他何事！”

    贺霖鸿笑：“你就别挑三拣四的了！”

    贺云鸿瞥了一眼半开的门缝，没说什么。贺霖鸿嘿嘿一笑，“你呀！小心哪！”说完站起来，几步到了门前，猛地打开门，笑着说道：“哎呀！美人！是在等着给我添茶吗？我可真感动呀！可惜我那娘子不让我长待呀，下次吧！”说完，哼着小曲儿走了。

    绿茗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茶盘收了贺霖鸿的茶杯。

    贺云鸿复又伸手拿起了书，随意地翻着书页。绿茗小声问道：“我让她们做了些夜宵，公子想用些吗？”

    贺云鸿摇了下头，绿茗还站在旁边，贺云鸿看着手中的书没再说话，绿茗小心地看贺云鸿，问道：“公子要去见老夫人吗？”她见贺云鸿没有反应，又小声说：“公子若是不去，奴婢可以去为公子传个话，以免老夫人惦记。”

    贺云鸿面无表情地说：“下去吧。”

    绿茗咬了下嘴唇，端着茶盘转身，一步一回头，到了门边终于转回身，对着贺云鸿有些哽咽地说：“公子，我来这院子七年了，只想好好照顾公子，若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请公子责骂，奴婢一定改过……”

    贺云鸿翻过一页书，又一次冷淡地说道：“下去吧。”

    绿茗忍着哭泣，端着茶盘出去了，这次，关紧了门。她没让其他的丫鬟们看到自己流泪，安排了人应答贺云鸿喊人，自己真的去了贺老夫人那里，传话说三公子今日不去请晚安了。

    姚氏高兴贺云鸿还让人来说一声，把绿茗叫了进去，问了些贺云鸿日常的行径，绿茗自然一一回答了。

    贺云鸿一直在书房里枯坐，有时抬眼看着案子上一个外面雕了云纹的细长檀香小匣，那里面该是被镶好的玉竹簪，可是自从拿回来，他一直没有打开看。他几次伸出手，拿起匣子，可是又放回了案头。他心思不定地读了一晚上书，到夜鼓三更，才起身去洗漱。可躺在床上，也没有入睡，好容易地捱到天亮，就匆忙起身。大概因为没有睡好，一天都情绪恶劣。

    快到傍晚贺云鸿走入悦香楼的月季雅间时，里面空无一人，接待他的伙计看着贺云鸿黑色的神情，小心地说：“公子，这雅间定的是酉时正，现在还是申时……”

    贺云鸿摆手：“上酒！我不等他们。”

    不多时，贺霖鸿来了，见到贺云鸿一个人独自喝酒，惊讶道：“你竟然先动酒？不等人？这么没礼貌？！”

    贺云鸿微蹙着眉头，慢慢地饮着酒杯里的酒，好像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贺霖鸿这个人在说话。

    贺霖鸿对着贺云鸿摇头，让人给自己满上茶，也不说话了，喝着茶与贺霖鸿一起等。

    渐渐地，天色晚了，雅间里伙计来把灯烛都点上了。

    贺云鸿极慢地喝着杯子里的酒，似在一滴滴地品尝。贺霖鸿好几次想说话，但见了贺云鸿皱着的眉头，觉得还是别自讨没趣，到底没说什么。

    窗外全黑下来，终于，穿了一身湖蓝色便装，头戴着普通方巾的勇王才笑眯眯地闪了进来。他进门后也不受礼，立刻一屁股坐在了贺云鸿的身边，对在贺云鸿的耳朵亲昵地小声问：“云郎！你猜！是长信还是短信哪？”

    就如一层云雾飘散，贺云鸿的脸色忽然好了。他的眉头舒展，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上，清湛的眼眸看向勇王，神光湛亮，唇角微翘，笑意如水中涟漪般荡漾开去。

    勇王失望地翻了下眼睛，嘟囔了一句：“我不该笑，是不是？该愁眉苦脸地进来……”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在面前一挥，贺云鸿伸手去拿，勇王快速闪开，笑着说：“也得让我看看！”贺云鸿又伸手，勇王又躲，“快说好！”

    贺云鸿又皱了眉：“为何？”

    勇王晃着信：“你看看多厚呀！足够我也看看的吧？”

    贺霖鸿马上说：“我也要看！”

    贺云鸿瞪贺霖鸿：“你别添乱！”一边又用手去抢，勇王再次闪开，还将信放在鼻下闻闻，皱眉道：“这是什么破墨呀！这么臭！这纸也是看着就要碎的那种，一碰肯定就完了！我一定要看！”他本来就是照着“蛮横王爷”长的，行事随心所欲，根本拦不住。

    贺云鸿也知道他的性子，向椅子背上一靠，抱了双臂，一脸不快地说：“好吧！第一封信，有什么关系？你们看吧！”

    勇王马上拆信，说道：“你生气也没用！哼，我一定要看！这是我姐姐写的，我当然得看看……啊？！”他看了第一行就大叫起来，贺霖鸿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勇王愤怒地指贺云鸿：“你让她叫你‘兄长’？！好无耻！你比我还小，我叫她姐姐，她凭什么叫你兄长？！你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贺云鸿伸手：“拿来！我看完你才能看！”

    勇王摇头：“我比你大，偏要先看！”说着就读起信来，他读一页，就扔给贺云鸿一页，贺云鸿读完，贺霖鸿也抢过去读。

    勇王假装气哼哼地开始读，开始还笑，“好你个！竟然敢叫我‘木头’……哈哈，你是贝三郎！……”可越读越严肃，等到读完，已经眼睛湿润。三个人都读完了，贺云鸿板着脸将信收拾好，放入了自己的怀中。

    勇王说道：“这信本来就是姐姐给我写的！我要再看看！”

    贺云鸿固执地摇头：“不给！”

    勇王对门外说：“拿酒来，我们今日一醉方休！”

    结果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使劲灌酒，一边说着过去两个人小的时候的事情，什么去宫院深草中抓过蟋蟀，什么最喜欢吃娘娘做的山楂膏露，什么做过一模一样的衣服，穿起来别人从后面看不出是谁……反正争着说话，还拍着桌子大声笑，特别尽兴。

    贺霖鸿见两个人敞开了喝，自己就没敢多喝，最后还算清醒。勇王和贺云鸿都喝到了醉醺醺，勇王抱着贺云鸿的肩膀说：“云弟，你是我的云弟！我们胜似兄弟，这是不会变的！”

    贺云鸿也醉得胡乱点头：“不会的……兄长……不会的……你别生气……我们是好朋友……”

    勇王摇头：“我不会生气……你是……我的弟弟……一辈子……”

    ……

    贺霖鸿看夜深了，起身去让人进来架着勇王离开，自己和雨石也将贺云鸿架出了酒楼，塞入了马车里，自己坐进去。

    马车回贺府，车中，贺云鸿的手一个劲儿地在身前乱摸，嘴里说着：“我的大氅呢？”

    贺霖鸿笑：“这都是春天了，还有什么大氅？”

    贺云鸿醉眼朦胧地贴上来看贺霖鸿，贺霖鸿一把推开他，“去去！酒气熏天！”

    贺云鸿在车里折腾，一会儿脑袋撞在车壁上，一会儿扑到贺霖鸿身上，贺霖鸿忙了一路。好容易到了贺府，他扶着贺云鸿下了车，想让人抬他回院子，贺云鸿却拉着他的手臂说：“走走！我要走走！”

    贺霖鸿以为他不能坐软轿，怕吐了，只好让雨石和几个家人打了灯笼跟着，自己扶着贺云鸿在院子散散步。

    贺云鸿并不跟着灯笼走，反而在黑暗里歪歪斜斜地胡乱行走，打灯笼的人们倒是要跟着他们。

    贺云鸿踉踉跄跄地走了半天，贺霖鸿一个劲儿地问：“可以了吧？回去睡觉吧？”

    贺云鸿像是没听见，哼着歌，摇晃着迈步，贺霖鸿听着耳熟，半晌后才想起这正是那天在清芬院墙外听见过的凌大小姐吹的曲子。贺云鸿终于停下脚步，贺霖鸿发现他们站在了清芬院外。

    正是春末时节，即使是夜间，也空气温暖，轻风里夹杂着花草的清香。

    凌大小姐的嫁妆已经被搬走了，清芬院空了下来，加上姚氏赵氏对这个院子真没有好印象，就让人锁了门，此时院子里一片漆黑。

    贺云鸿走到了院门处，看着黑色的门，嘴里的哼声停止。他们身后的灯笼近了，将他们的影子摇曳地投在了门上，贺霖鸿看向贺云鸿，见他闭着眼睛，紧锁着眉头。贺霖鸿再次小声说：“回去吧？”

    贺云鸿低声说：“你听，这笛子吹得支离破碎，一片片地飞过来，杂乱无章，像小刀一样，让我防不胜防啊……”

    贺霖鸿坚定地架着他转身：“走！回去睡觉！你醉了！”

    贺云鸿闭着眼笑起来：“我那天该进去的，对不对？那是最后一次机会，我该进去的……”到最后，低吟如诉一般。

    贺霖鸿不再说什么，强架着贺云鸿往回走。

    贺云鸿又开始哼那个曲子，让贺霖鸿也想起那个残冬的傍晚，落日惨淡的余晖里，不远处的清芬院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笛声……

    那时他们怎么能知道，几个时辰后，次日的黎明前，凌大小姐就会离开贺府，接着就离开了京城，从此天各一方，世事垂危，相见实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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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宠债

﻿    梁成和韩长庚韩娘子以及山寨一帮青年人，终于回到了云山寨。

    云山寨里热腾如滚水，人们奔跑而来，帮着搬运他们从京城运来的物品，与久别的亲友热烈拥抱交谈，杜轩难掩面上的酸色，拧着脸对梁成说：“你小子真是赚了！让我给你看家，看你玩得心都野了吧？！”

    梁成却没有笑，拉了杜轩的一只胳膊说：“轩哥，我们去，进内寨去说话。”

    杜轩厌恶地看梁成的手：“你什么时候拉起我来了？过去不是都是我揪着你吗？！看你紧张的这样儿，是不是你姐在婆家有事要我出个主意呀？哼哼，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我可跟你说，她虽然在外面特聪明，但是一入宅门，可就不那么灵光了，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安国侯府待不下去……”

    梁成低声说：“我临走已经将姐的和离书递入了衙门……”

    杜轩大叫起来：“你疯啦？！怎么能干这种事？！我就知道我该去！怎么能让你这么个糊涂脑袋跟着去？！她才成亲多长时间？！三个月？……”

    梁成低声说：“额，闹出来的时候，半个月吧……”

    杜轩愤怒地用手击打梁成，低声骂：“你这个笨蛋！糊涂蛋！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和离！和离是煞！是劫！不是和美，是孤寡！女子没了婚姻，就是无根之萍，不得安宁！你怎么能不帮着她避开反而推着她进去？！……”

    梁成急匆匆地说：“我在里面等你……”一溜儿烟儿地跑了。

    杜轩等着韩长庚和韩娘子走过来，见他们也脸色沉重，与他们一起往内寨走，忍不住地说：“韩叔，韩娘子，不是我说你们，谁不知道她是个暴脾气，你们怎么能纵着她？至于和离吗？！贺三郎的名声我听说过，的确是个好的，哪儿有半个月都处不下去的？！我让你们给勇王带了那玉瓶子，你们有事尽可以去找勇王，别说他念着恩义，就是凭着咱们山寨的底气，他也该出面调解的。实在不行了，你们也该先拖着，让人给我带个信儿，让我马上去京城看看呀！姐儿是不是额头发暗？怎么能干这么缺心眼的事？！”

    韩娘子叹气：“我劝过她呀，一直劝哪，她不听也没办法，而且……”

    韩长庚叹息：“轩郎，别说了，现在不是贺府的问题了。”

    杜轩一愣：“怎么？”

    韩长庚低声说：“进去说吧。”

    杜轩这才不再说话，与韩长庚韩娘子走入了内寨的议事厅。

    四个人坐下了，梁成说道：“姐姐说了，北边卧牛堡和关内三城一失，京城就保不住了……”

    杜轩哦了一声，仔细想了想，点头说：“那边屏障不存，我朝虽号称有百万之师，可实际上，大多疲软无能，挡不住北朝的进攻……”

    韩长庚也叹了口气，说道：“我朝过去有赵老将军为国之栋梁，可惜去年战死，其他将帅，都很平常。”

    梁成说：“好在姐姐说服了勇王，让他私下准备迎敌。姐姐说勇王有宫里的支持，又有军中的名望，该是能网罗起人众，听他的调遣。”

    杜轩点头：“若是战火真起，兵临京城之下，皇族里，上过战场，能不惊慌落逃的，大概也只有勇王了。”

    梁成说：“当然，姐姐也没完全相信他，说我们还得准备好稻草给他救命用。杜叔已经到江湖上去联络人，日后保护我们山寨的人去往京城。”

    杜轩嘿笑：“这的确是你姐姐的脾气，谁也不信！偏要自己做。她现在在哪里？”

    梁成说：“她带着勇王的人去开采落霞峰上的金矿了，她说金矿要好多人，要烧岩碎石，水淘后还要冶炼，太麻烦了，不如给勇王充当军需。”

    杜轩点头说：“我也不在乎，金矿银矿这些玩意，都得要大动静，咱们山寨还是别掺和了，守着我们现在的东西就挺好的了。”

    梁成说：“哦，我们给了勇王那瓶子，他要扩军，一定需要钱，我们是不是该往京城运些蓝玉，帮他一把？”

    杜轩想了想，认可道：“的确，既然向他表明了有家底儿，这个时候，国家有难了，怎么也得出钱出力，不然朝廷一败，咱们山寨也无法久存。而且，”杜轩压低声音，倾身对几个人说：“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们又开出了十好几块有大玉的石头！你们说这瘆不瘆人哪？！咱们寨子里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玉石！姐儿是能看矿脉的人，她都没发现过！结果就在我们要去救勇王之前，我们开始发现大块玉石！”

    梁成瞪大眼睛：“真的吗？！这的确邪性啊！”

    韩长庚感慨道：“这是天意吧！”

    韩娘子紧攥着方巾说：“哎呀！你是说上天要我们去帮着勇王呀！那孩子也的确挺好的，该当皇帝……”

    韩长庚愤怒：“你懂什么？！不明白别胡说！要出人命的！”

    韩娘子撅了嘴，梁成笑着安慰韩娘子说：“干娘，皇帝这种事，咱们就不管了。”他看向韩长庚：“干爹，杜叔不在，又得您辛苦，歇几天，就压车去京城吧。”

    韩长庚笑了：“这倒没什么。我送了玉，就往落霞峰那边去，顺路将姐儿接回来呢。”

    梁成击掌道：“那敢情好，我也跟着去吧？”

    杜轩怒道：“你别想了！这才刚回来，这么多的事，你竟然还想跑？要去也是我去……”

    梁成慌了：“别别！轩哥，姐姐说了，这些东西都得给她准备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了杜轩，接着说：“姐还说，马匹一定要挑好，若是我们能有上千匹马，从这里去京城，就能快许多。”

    杜轩一边读着纸一边皱眉说：“说得轻巧，上千匹？！马场大多是马驹子！你看看，她这笔就这么一写，林林总总的，她倒是轻省，可这些事哪件不都得人去干哪！这么多东西……给你你都不知道要去哪儿找，算了！我来弄这个，你就管马匹的事吧！”

    梁成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就喜欢去挑马，在草原上跑跑多带劲儿！”

    杜轩斜看他：“你就知道出风头！我运粮食去边境，夏人那边竟然有人问起汉人的‘云山玉郎’在哪里，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山寨刚开出来大玉石成了精，跑到那边去了，细问才知道，竟然是指云山寨的梁小寨主！说他面容俊美，堪比美玉……我听了差点没吐了，你这个混蛋居然成了‘玉郎’？！xx！他们真没见过世面！”

    梁成哈哈大笑，韩长庚和韩娘子也笑起来，韩娘子笑得快流泪了，说：“成儿长得是英俊哪！怎么能说是俊美呢？若说是俊美，该还是京城的贺家三郎……”

    梁成立刻板起脸大声说：“你别跟我提他，那个小人！”

    杜轩忙道：“哦！你快说说你姐的婚事！到底怎么能到和离呀！我简直没法想象！”

    梁成子丑寅卯地说了一遍，杜轩自己家里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深有体会，皱眉半晌，说道：“其实，你姐忍忍，不用多，一两个月的，这事肯定就过了……”

    梁成跳脚：“凭什么我姐要忍？！你以为她跟你老婆一样？！”

    杜轩叹气：“就是因为她与我老婆不同，所以她就忍不得了？可其实，论起得失，谁又能说她赢了呢？”

    韩娘子也叹气：“贺老夫人那么恶，姐儿的性子，真没法忍哪！”

    梁成说：“就是！如果他家对我姐不好，那就不要他们！姐有云山寨，她不是没有家！”

    杜轩唏嘘摇头：“难怪人说女子嫁人，就要断开和娘家的联系，如果没有这破釜沉舟的规矩，大概许多妇人都会跑回娘家，许多婚事都不会长久了吧。”

    梁成叫起来：“喂！你好没道理！他们对我姐不好，难道她还不能离开吗？！”

    杜轩无奈道：“她离开就能找到更好的吗……算了，事已至此，多说也没用了。下次她出嫁，我一定得跟着去！你们谁都别想拦着我了！”

    梁成说：“好好，我一定不拦着了，反正我也会跟着去的。”

    杜轩看他：“我倒是希望你别去！你这次还帮着递和离书，没干好事！”

    梁成大喊：“我是她亲弟弟！我当然要去……”

    韩娘子说：“好啦好啦！到时候再说呀！弄不好咱们就在山寨给她找个，那你们不都在了吗？”

    杜轩缓缓摇头：“哪里有那么容易！那贺三郎是何等人物……”

    梁成大声说：“才不会！再好的人物，对她不好也没用！我姐明白这个道理，这次她一定会找个喜欢她的！”

    杜轩翻眼睛：“喜欢她的还不好找？那个艾重山就喜欢她，听她有了亲事就哭得半死……”

    梁成一拳打过去：“你竟然给她找个小哭包？！还傻乎乎的？！你安的什么心……”

    杜轩自然回手，“是你说的……”

    他们在屋里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韩长庚和韩娘子对着苦笑了一下，两个人不再理会正交手的寨主和军师，一起走了出去。

    与勇王喝得大醉，贺云鸿次日醒来，只觉得头疼得像裂了一般，实在无法去衙中理事，只好报病。

    绿茗怕贺云鸿病势加重，就忙去报了姚氏，姚氏当日午前就亲自来看贺云鸿，见贺云鸿躺在床上，脸庞清瘦，眼下青黑，急得坐到床边，看着贺云鸿说：“儿啊！你可好？这眼睛是熬夜熬的吧？你有什么可忙的呀？！快莫要这么操心，有什么事情让你父去通融一下就是了。”

    贺云鸿无力地笑了一下：“孩儿不孝，有劳母亲前来。我就是这些天累着了，睡两日就该好了。”

    姚氏叹气：“儿啊，你也不小了，身边要有个人照顾。本来打算是等着给你娶了妻……现在看来，还是得先抬个人。你的丫鬟绿茗这些年一直伺候着你，我就替你收了她，这两天就开了脸，放你屋里吧。”

    站在床旁边的绿茗一听，噗通跪倒，哽咽着说：“多谢老夫人！”

    贺云鸿脸色变得如同黄蜡，闭着眼睛喘了口气，半睁开眼睛看姚氏：“母亲，我本来不想说，我因最近一直感觉不好，前日去见过京中一位郎中，他说我阴气太重，不可近女色，否则难保性命。我本来，正想求母亲换了这些丫鬟，多配些小厮给我……”

    绿茗哭了：“公子！公子！奴婢不求别的，只求在公子身边……”

    姚氏皱眉：“有这种事？”

    贺云鸿合上眼睛，叹息道：“是二哥为我找的人，母亲可以去问问他。”

    姚氏扭头：“去叫二公子来。”站在门边陪着姚氏来的罗氏马上说道：“母亲，二郎去衙门了，他早领了职位，要天天去打卯。”

    姚氏问：“他可说过什么郎中吗？”

    罗氏迟疑了片刻，低头说：“他倒没提过郎中的事，只是昨日夜里，他说三弟的心，大概，很是疼痛……”

    姚氏大惊，看向贺云鸿：“你不会也有心疾吧？老天！我的儿！你怎么能这么命苦？！”

    贺云鸿闭着眼睛，面色死寂。

    姚氏对罗氏说：“你让二公子一回来就来见我，哦，去叫几个郎中来，给我儿好好看看！”罗氏忙应了。

    姚氏对贺云鸿说：“儿啊，心疾要静养，你先好好休息。”

    贺云鸿不睁眼嗯了一声，姚氏看脚边的绿茗，说道：“你就别在屋里了，我叫几个小厮来，你在外面管着院子就行了。”

    绿茗哭起来：“老夫人！我照顾了公子这么多年，知道怎么……”

    姚氏喝道：“你哭什么？！没见他正养神吗？还不出去！”

    赵氏忙扶姚氏：“母亲，这丫鬟也是关心三弟……”

    姚氏摇头：“这个毛病可不舒服啊，这心头动不动就疼……”她让赵氏扶着走了出去。

    绿茗等人们都出去了，跪着膝行到了贺云鸿的床边，小声哭着说：“公子！公子！我日后一定好好侍奉三夫人，绝对不会对她不敬，她会容我……”

    贺云鸿低声说：“不是她不容你，是我呀……”

    绿茗不解，抬头问：“公子，你为何不容我？”

    贺云鸿微摇头：“出去吧，你不会懂的……”

    绿茗扑上去抓住了贺云鸿的胳膊：“……公子……”

    可是原来一直任她服侍的贺云鸿抽回了胳膊，皱起眉头，睁开眼睛说道：“出去！”

    绿茗看见贺云鸿的眼神，憋回了眼泪，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没人了，贺云鸿的眉头才舒展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页页地慢慢地翻看。就如勇王所说，纸张太糟，才看了两遍，一张纸就开裂了。贺云鸿将信纸折了，小心地放回枕下，闭目平躺，想着哪日得去金石坊，将这些半碎的信都装裱一下。他不能让别人动手，一定要自己亲自做才行。这弄起来，大概得一整天。金石坊的老丈是父亲的相识，自己的私印还是他刻的，肯定会帮着自己……计划着这些，他觉得头痛稍缓。

    贺霖鸿回到家，罗氏一边帮他脱下官服，一边将贺云鸿和姚氏的对话说了，贺霖鸿笑：“他倒是知道怎么拿我作伐。”

    罗氏担心地问：“夫君真的带三弟去看郎中了？”

    贺霖鸿用鼻子出声：“他说看了，自然就是看了。我还能说什么？母亲自然是信他的。”

    罗氏见周围无人，小声道：“母亲真是偏心三弟。”

    贺霖鸿在桌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杯茶，才叹道：“我过去也觉得是，母亲最不喜欢我，从小就总说我这不好，那不好，动不动就罚跪，不高兴的时候，随手就是一巴掌。大哥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她从没打过三弟，她最宠三弟，三弟是什么都好，捧在手里都怕掉了，爱得不得了……”

    罗氏过来给贺霖鸿续茶，小声道：“现在不也是？”

    贺霖鸿笑笑摇头：“现在我才明白了，他其实很可怜。”

    罗氏一愣，“相公怎么这么讲？”

    贺霖鸿叹气：“这宠爱若是不求回报，还算是宠爱，若是后面等着回报，这可就是债了！宠爱越深，债可就越重啊。”

    罗氏恍然，低声说：“三弟的确不敢违背母亲，凡事对母亲顺从。”

    贺霖鸿又喝一杯茶：“我要是在他那个位子，怕是要被逼疯了，幸好，我没得那么得宠，倒是轻省。”

    罗氏左右看看，凑过来小声说：“我看三弟将身边的丫鬟都赶走了，他这心里，是有人了吧？”

    贺霖鸿苦笑：“有人？那又怎样？他还有母亲！”

    罗氏想了想，特别惊讶的样子，“你是说……”

    贺霖鸿一摇头：“你可别露出什么！”

    罗氏忙点头：“当然！其实我原来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你那时偏要凌大小姐进府住……可现在，不比那时更难了吗？”

    贺霖鸿点头：“所以我说他可怜！好啦！我去见母亲，然后还得去看看他，让他往我身上撒气儿，免得憋出病来。哦……”他停下，示意罗氏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小声对罗氏说了几句，罗氏变色：“要变卖家产？！”

    贺霖鸿点头：“父亲知道，只是要做得谨慎，别让母亲和大嫂发现。”

    罗氏捏着绢子，惶恐地点头说：“我，我还是得去……去问问……父亲。”

    贺霖鸿嘿嘿一笑：“去问吧，钱都要给我哟！”

    见罗氏脸皮不可控地颤动，贺霖鸿高兴地离开了。他给姚氏问了安，证实了带着贺云鸿去看过一个郎中，然后还主动说会请几个郎中来府中。

    白日姚氏也找了郎中，给贺云鸿切脉，倒是都说肝郁不舒，心肺不调，虽然没有说不能近女色，也都建议安心将养，不可多虑，和心疾的症状及护理很相像，姚氏自然担忧，根据她自己多年的病状，要求贺云鸿的院子安静，饮食清淡，还真撤去了贺云鸿屋子贴身的几个丫鬟，换上了小厮。

    贺霖鸿到贺云鸿院子里时，贺云鸿已经起床了，坐在桌子边，无精打采地喝着白粥。贺霖鸿让屋子里的都出去，笑着坐了，看着贺云鸿摇头：“你也别太过虑了，身体若是垮了，日后可怎么办呀？嘿嘿，那边可是个山大王……”

    贺云鸿一抬眼，贺霖鸿忙举手：“我可是帮你找了郎中的！你也不谢谢我？”

    贺云鸿没理他，慢慢地将粥喝完，拿起手边的巾帕擦了擦嘴，说道：“我明日给你信，你让那边尽快送过去。”

    贺霖鸿想起了什么，低声笑：“她能写那么长的信，啧啧，那么急的脾气，却是个多思多想的人，和你该是有许多话说了。”

    贺云鸿冷着脸不说话，贺霖鸿很低姿态地问道：“我觉得她写得很好，我能再读一遍吗？”

    贺云鸿瞪他一眼：“别想了！以后的信，你们也不能看了！”

    贺霖鸿皱了下鼻子：“真小气！看看都不行……”

    贺云鸿眯眼：“本来就不是写给你们的！”

    贺霖鸿坏笑：“难道是写给你的？贺三郎？”

    贺云鸿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是写给她的兄长，蒋旭图的，怎么了？你们看不惯？”

    贺霖鸿做了个鬼脸，望着屋顶说：“上天！这人怎么能这么狡诈！”

    贺云鸿非但不羞，反而再接再厉地说：“哦，我记得你送给过我半块新安香墨……”

    贺霖鸿站起来，往外走：“我不记得了……”

    贺云鸿继续说：“……再给我弄一块……”

    贺霖鸿渐走渐远，声音传来：“那是唐朝古墨，你以为遍地都是吗，想什么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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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心地

﻿    入夜，贺云鸿洗漱沐浴完毕，披着长发，穿了一身白色衣袍，走到案前坐了。如果凌欣此时见了他，怕是会想起那日在城外初识的背影。贺云鸿又一次铺开白帛，研好墨，左手提笔，写道：“欣妹”他停了片刻，缓慢地写下“见字如晤”，看到了我的文字，就如见我一般……你能明白吗？

    与凌欣通信本来只是一种手段，可是她一封信过来，他就被震得神魂颠倒，这是得还是失呢？

    他错失了一颗带着光和热的心，错过了一个坦荡而能自省的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子，思想胜过男儿，却心怀慈悲和善意。他在欣喜中遗憾，在遗憾中欣喜……

    可就如她对勇王所说——这世间没有失败！只有再接再厉，只有顺势而变，继续前行！她如果是自由飞翔的鸟，那他就要拉着她的翅膀，逼着她带着自己去体会无拘无束。她如果是禁锢之外的山野，他就要走进她的世界，留下他的印记。哪怕她是激荡的飞流，他也要跃入其中，与她一路狂奔，饱览两岸景色，直到尽头……

    他既然动情，岂能没有结果？最后的结局只能有一个，他如愿以偿！

    贺云鸿微笑了一下，继续写：“得君手书，反复读之，君拳拳之意，赤诚之情，愚兄感莫能言。君胸怀宽厚，心地纯正，能与君相通手书，实乃我之大幸。”

    他停笔，慢慢将笔在砚台中沾墨，又写：“我已安排木头兄弟和贝三郎见了面，两人把酒尽欢，彻醉方归，算是重归于好，请君莫再为此事顾虑重重。贝老丈所提之事，渐成声势，今秋必可成行，若无意外，今冬当能阻断北来狂暴，给吾等多一年的时间。木头兄弟不日将向南行，盖因他与贝家交恶在先，此时加入北行之列，必显突兀，况且，北行之人恐多祸事，木头兄弟暂避锋芒，也好有来日之后力，若君闻此消息，不必为之生忧。”

    贺云鸿放下笔，研了会儿墨，提笔再写：“君所指京城之地点，已经购得十一处，其他却要等君送来厚礼，才可再行采购。明年年底，该可全君所指定之处。君已为木头兄弟筹备了内外，木头兄弟嘱我告诉欣妹，若真有恶劣气候，君不必接近京师，只在外围指点即可。木头兄弟不愿君经险事，吾亦不喜见欣妹裹入危局，君可将所思之事尽付于我，我定为君竭力辗转，望君信我。”

    他停下，又仔细地落笔：“君所处之荒野，笔墨必然不便，匆忙之间，不及如市，随信附上为兄所用之半墨白帛及几支狼毫，一可省去君采买之累，二可让君之信件耐久，能经长途传递。”

    窗外传来起更的鼓声，凸显夜晚的安静，沉思片刻后，贺云鸿再次落笔：“行笔至此，更鼓突响，旋又万籁俱寂，夜深如斯。我读君之书信，似能见山花处处，春+色+点点。为兄心愿此时能临君境，见君所述之春意盎然，必多十分心悦之情，可惜俗务缠身，不得解脱，不知君可否为我邀下此约，日后引我遍览落霞山色，初春美景，为兄私心企望欣妹万勿推辞。君矿事一毕，要去何处？可有日期？望君告知为兄，为兄也可知君之行迹。书不尽意，伏维珍重，兄草书于夜。”

    贺云鸿落了日子，取出私印盖了，将白帛放入信封，又将自己方才用的半墨蘸干，用一方绢子包了和一叠已经裁好的白帛及几支毛笔放在一起，又拿起准备好的蓝布包成了个小包，手提着去了自己的卧室，放在枕边，躺在床上，闻着墨块似有若无的香气睡了。

    贺云鸿的这封信送出去不久，朝庭攻打卧牛堡的旨意正式发下，而勇王却领了南方剿匪的差事，带着他凑起的一万兵将往南边去了，用实际行动证实他与贺相背道而驰，没了修复的可能。

    贺府现在一片忙乱，贺相为夺卧牛堡之事频繁会见各方人士，老大贺雪鸿也忙于相助粮草等军需，贺云鸿自然是在吏部调配官吏，就是新上任的京官贺霖鸿，都日日奔走在大街小巷。人们都说贺府把持了朝政，这天下简直是贺相父子的，而不是柴家的了。但是也有许多人都说贺府已然岌岌可危，这次攻打卧牛堡如果大败而归，贺家必然失势，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贺府最受瞩目的贺三公子贺侍郎却似乎根本没有这种危机感，保持着他平静潇洒的做派，有时就是在读驿站送来的官员汇报时，都面带微笑，有人觉得他如俯瞰人世嘈杂而置身度外的谪仙，有人觉得他就是能装。

    勇王妃姜氏已然显怀，本来孕期时，心情就易浮动，可此时丈夫却要离开，她真是难忍悲伤。哭着送别勇王后，一连几日在府里都是无精打采的。夏贵妃就让人将她和小螃蟹接入了宫中。

    两个人看着小螃蟹和小柳捉迷藏玩，夏贵妃宽慰姜氏说：“你可不能难受呀，日后生的孩子，可就会难看啦。”

    姜氏眼泪要掉下来，夏贵妃娇柔地嗔道：“喂呀！这孩子大了，就不听我的话了呀！”

    姜氏勉强地笑：“母妃！”

    夏贵妃笑着：“真的哟，你可不能伤心呀，不然孩子的耳朵可就不圆了。你看我儿的耳朵，多好看！还有大耳垂！那是因为我怀着他的时候呀，天天笑哪，陛下每天都逗我呀！”

    姜氏真笑了：“母妃！”向小辈儿秀恩爱，您也好意思。

    夏贵妃很幸福地抬袖子：“你看这是我新做的，天青蓝的纱缎，像不像蓝玉那个颜色？我给了他们块玉佩让他们对着染呢，可是怎么也不及那玉的色泽。我给陛下也做了身，我说他穿上像个英俊的小伙子，他还不好意思穿呢！”

    姜氏拉长了声音说：“母妃！”

    夏贵妃叹气道：“这不让你高兴高兴吗？你别着急，这次我儿去南方，他说了，匪患不那么大，该是很快就回来。我也想他呀，可这次没上次危险，我还知足了呢！”

    姜氏暗叹，知道柴瑞没告诉夏贵妃实话，他可告诉自己，这次出去该有一年，明年入冬才会回来……但表面点头说：“多谢母妃宽慰。”

    见了夏贵妃，姜氏愁怀略解。可她很想念凌欣。若是凌欣在府里和自己作伴，两个人像过去那样说笑，日子大概会过得容易些。

    凌欣那时走时只说是出去玩玩，没说和离的事。而勇王也是怕姜氏伤心，况且贺云鸿说凌欣还是他的妻子，所以勇王就对姜氏说，凌欣和贺云鸿是假装和离——可是别告诉别人！姜氏觉得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好好的夫妻为何假装和离呢？她很不解。但勇王不多说，她也不好多问。

    接着勇王就派人去贺府搬了嫁妆，弄得人尽皆知，人都说勇王和贺府失和。姜氏恪守礼节，也不质疑勇王。然后勇王有一次喝醉了，一个劲儿说要与云弟做一辈子朋友。醒来后告诉她，与贺云鸿只是假装掰了，但这事谁也别告诉……

    姜氏听到的，可是真的和离——贺老夫人看不上那个山大王女子，因为是赐婚，也不能休了她，只能和离。还有人说贺府门前有过吵闹，那个山大王说贺府慢待了她，又听说有护院去围攻了那个山大王……

    还没等姜氏弄明白，常驻城外的勇王就离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放在一起，姜氏也不能肯定谁真谁假，只能盼着哪天凌欣再来，可以对自己说说实情。

    余公公安排着人往梁姐儿处往来送信，好几次想对王妃说她可以写信，一块儿传递了，但是他都没开口。这是件机密的事，如果勇王没有告诉王妃，那么自己也不能漏这个风儿。他常年当王府的管家，嘴是很严的！

    晋元城中，孙氏知道了贺家三郎与那个山大王和离的事，可没觉得是假装的。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对自己的陪房龚嫲嫲说：“我就说，那个小娼妇没有嫁入豪门的命！这成婚才多久呀！天家赐婚的婚事都能和离了！”

    龚嫲嫲也笑着：“听说，是贺府老夫人看不上她。”

    孙氏拍着手笑：“当然看不上！她看上了才怪呢！”

    龚嫲嫲低声说：“也是夫人那次说的话好。”

    孙氏咯咯笑：“她才配不上什么好人家呢！这次呀，她的名声算是臭到底了，日后就等着嫁个粗野的汉子吧！或者根本没人娶她，死了都是个老姑娘！”

    龚嫲嫲点头：“当然啦！什么好人家会娶个和离的山大王？”

    笑过后，孙氏问道：“我兄长那边还没有信来？侯爷上表了，要册封世子，我哥知道这中间的事，我去信让他帮着催催呢。”

    龚嫲嫲摇头：“这都两个月了，大公子那边一直没来信。”

    孙氏一撇嘴，“少不得我再写一封吧，你让人再跑一趟。”龚嫲嫲应了。

    京城太平侯府，孙承泰拿着孙氏的信犹豫，虽然父亲太平侯说不要搀和孙氏的事，还说了通安国侯的事，可这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去帮她问问册封世子的文书如何了该是没事吧……

    太平侯孙刚正在浇花，一耳朵听见有人在外面说：“哦！我见安国侯府的人来了，是不是……”“嘘！世子会告诉侯爷的！”孙校尉一本正经地教训小八。

    太平侯的火气腾地就上了脸，大声说：“去叫世子来见我！”

    有人应了，孙校尉忙进来行礼道：“侯爷！您先吃颗丸药吧！有事别着急呀！”

    太平侯摇头：“这个糊涂蛋是怎么生出来的？！”

    孙校尉哪里敢回答这话？有人递来了丸药和水杯，太平侯把丸药扔在嘴里，恶狠狠地嚼着，然后用水送了。

    一会儿，孙承泰来了，进门行礼，问道：“父亲找我？”

    太平侯说道：“你要是还敢联系你妹妹，小心我抽你！”

    孙承泰迟疑，哼唧道：“这个，那婚事不已经和离了……”

    太平侯特别受不了孙承泰这么顶嘴，抄起刚放下的茶杯就摔了过去：“我打死你这个混蛋！”他是武将，手有准头，一下就打在了孙承泰的额头，茶杯飞开，孙承泰的头上眼见着就起了个大包。

    一边站着的孙校尉等人赶忙齐声说：“侯爷息怒啊！”

    孙承泰只好又跪下，低头说：“父亲息怒……”

    太平侯骂道：“我怎么息怒啊？！婚事为何和离了？！人说是贺老夫人拿捏了那个女子！勇王的人去贺家像是抄了家，那是相府！他都敢这么干！你说哪天会不会有人提一句，贺老夫人为何要拿捏那个女子呀？啊？！是不是有人说了坏话？你觉得勇王是忘了那事了吧？你好不容易择出来了，现在还想再进去？！”

    孙承泰连连点头：“好，好，我再不与妹妹联系了，也不会帮她去问世子的事了……”

    太平侯一听，连茶盘都扔过去了，孙校尉等人又忙劝，把脑袋上有了两个包的世子扶了出去，又给了太平侯一个药丸，把他劝得气儿顺了。

    皇宫中，皇后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开始长时间地卧床。

    太子下朝后，总去皇后的床前坐坐。

    皇后的寝宫里，因为皇后怕光，黑色的帐帘密布，挡住了所有的窗户。床帐低垂，室内昏暗。

    皇后躺在锦被中，太子握着皇后愈加干枯的手低声说：“母后，若是您不这么忧虑，身体就会大好的。孤现在已经站稳朝堂，母后为何还如此不安呢？”

    皇后微带了些喘息：“我……我得跟你说个事……”

    太子倾身，皇后低声说：“我为何这么多年夜夜难安……”她咳了一下，接着说：“是因为，许久以前，他出生不久，我就梦见……梦见……一个人登基，受群臣礼拜……他那时还是个婴儿，可我见梦里那个人，就觉得是他……”

    太子失声笑了起来：“母后，这种梦……”

    皇后摇头说：“我知道，你不信，谁都不会信的，我也不想信，但这些年，却越来越信了……”

    太子摇头：“母后！”

    皇后的眼角有泪光：“皇儿！你不信我？是吗？你也不信？！我的儿我怎么能认不出来，那不是你啊……”皇后哽咽起来。

    太子叹气：“母后！这种梦，怎可轻言哪！您看看如今的情形，勇王为贺三郎安排的婚事，贺三郎和离了！勇王让人去拉嫁妆，闹得特别大。这两个人已经分开了。母后不要再想这些不经之事，安心休养……”

    皇后挣扎着要坐起，太子忙去扶皇后，皇后坐起，拉了太子到身边艰难地说道：“皇儿！我也不想信那梦，可那个人越来越像他！而且，他的座下首臣，就是……我不能不信！我求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无论他们表面是如何，他们肯定有勾结！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一定要杀了他们！”

    这话皇后说了许多许多遍了，太子笑着，“母后过虑了，贺相现在正在筹兵收复卧牛堡。卧牛堡易守难攻，他必然劳而无获，这次后，他在朝堂也就没了影响。而勇王去了南方剿匪，他们都不在一起，焉能联手？”

    皇后语气急促地说：“贺相难道不知道卧牛堡易守难攻吗？！皇儿！这事谁看不出来？！贺相掌政多年，他在你监国后都没有退却之意，怎么可能置自己于如此不利之地！皇儿！”

    太子轻松的表情消失了，皇后喘息着说：“皇儿！万一，万一他筹兵另有企图？如果他们是假装分开的呢？！你想想，皇儿，万一他们是在做作，这就是有鬼呀！你要小心！要小心哪！在那梦里，他看着就是这个年纪！……”

    太子皱眉摇头：“不可能呀！他才有几个兵？父皇也不会喜欢他乱来，他是听父皇的话的。”

    皇后颤巍巍地对太子说：“可是贺相筹起了二十万兵！你看！过去有宫里的贱人和勇王支持，可现在没有他们，贺相也能如此，他有这个实力！所以，勇王去了南方又如何？皇儿，如果大军去攻打卧牛堡，却说攻不下，可是军队还在呀！二十万！回师之时，勇王正好回来……而如果攻下了，那就是贺家的大功！他们军权在手，那时，勇王根本无需有自己的兵，贺家可以拥立他……”

    太子缓缓点头，对皇后说：“母后放心，贺相拉起多少兵力，都将无济于事。”

    皇后见太子听了自己的话，向后仰去，太子忙扶着她躺下，皇后叹息着说：“皇儿明白就好，我告诉你……”她在枕上低声地说了几句，太子对她点头：“这就更万无一失了……”

    一日休沐，贺云鸿从府外回来，少见地行色匆忙，走入了贺相书房，他让下人们都退出去。对贺相行礼，贺相点头，示意他坐下，带着些责备说道：“云儿，不要如此失态。”

    贺云鸿吸了口气，才低声说道：“父亲，我得了一个消息。”

    贺相点了下头，贺云鸿向贺相倾过身体，轻声说：“十多年前，晋元城被围，有郑氏的插手！”

    贺相沉吟着：“我一直有此怀疑，我想皇帝也是心中有疑，所以这些年才如此纵容勇王，入军开府称王，现在又领了自己的军队。”

    贺云鸿说：“可是这次，我们有了证据。有人写了份文书，信中指郑氏当年动用人脉，在北朝重贿大臣，鼓动北朝在约定的时间出兵晋元城，同时安排了上百人前往晋元城，伺机而动，务必要杀掉五皇子。想来当初在城外，惹起民众围攻我们的，就有他们的行事。这些人事后均被灭口。父亲请看……”他从怀中掏出几页黄色的纸张，递给了贺相。

    贺相皱眉读了，问道：“写书之人现在何处？”

    贺云鸿说：“那时就死了。他将此书藏于棋盒之中，将一副棋作为礼物，给了他的一个忘年好友，后来他一家都被所谓的盗匪所杀，他的朋友伤感，就不再动用那副棋。他的朋友新近去世，那副棋被儿子给了一个门生，那个门生用时，发现了夹层，才看到了书信，他知道此事的险恶，不敢明面递给官府，曲曲折折地找门路，给了我的助手宋源……”平常的人哪里能见到贺相？最接地气的，是贺侍郎身边的宋源。

    贺相眉头依然皱着，可是没有说话。

    贺云鸿道：“父亲，我知道此信无法真的成为证据……”写信的人已经死了，收信的人也死了，中间还有诸多转手，大家完全可以说这信是伪造的。贺云鸿接着说：“可是父亲，现在我们有了线索，可以追查，比如，派人去北朝，查询当年北朝决定出兵的大臣们，比如找寻那些郑氏灭口的人的家属，而且，既然他们十年前这么下过手，那赵老将军战死勇王被围，他们也肯定插过手！我们如果去查……”

    贺相抬眼看他：“查出来了，可然后呢？”

    贺云鸿眨了下眼睛，贺相叹气：“我现在全力兴兵，号称要夺回卧牛堡，可一旦追查此事，人们会如何想我的动机？定是会以为我实际想要扳倒太子……”

    贺云鸿皱眉：“难道就任郑氏如此？！万一他们这次又向北朝传递消息，那又当如何？！”

    贺相说：“这个我们无法防范，准备兵事要半年有余，涉入其中的人成百上千，北朝那边定是会得知消息。”

    贺云鸿急切地说道：“父亲！郑氏所犯是通敌大罪呀！……”

    贺相严肃地说：“所以郑氏那边，必然全力反扑！你莫要忘了，郑皇后的父兄曾经掌握着禁军，现在的禁军中，他们的亲信可轻易调动起五万到十万人！你以为，他们会束手就擒？你对陛下拿出这手书，陛下就能废了太子？陛下这么多年，何尝不想换掉太子？勇王是他唯一亲自抚养起的孩子，父子之情何等深厚！可是他若换太子，京城就难逃一番血洗！陛下心慈，太子多年顺从，事父殷勤，你难道让陛下眼见朝臣喧然，政事混乱，禁军火并，杀戮几万人？若想除去后患，就要灭掉郑氏满门？”

    贺云鸿紧抿了嘴唇，贺相低声说：“现在的要事，是先阻住北朝一年，多一年的时间，让勇王能有一支强军。北朝南下，京城禁军必然要经战火，那时，郑氏也难免受挫！所有的计较，都要等到战后……”

    贺云鸿还是不说话，神情固执，贺相知道这个小儿子敢动手，必须劝阻他，深叹道：“云儿，此时真的不行！这事捅出来，郑氏逼宫都有可能，怎么会容我行兵？！他们定千方百计阻挠大军的集结，北行之军无望，京城立危。”他像知道贺云鸿要说的话，继续解释道：“若是等着大军出发了，我们对太子发难，京城一乱，岂不是自灭士气？本来就没有多少胜算，不更是败得彻底？”

    贺云鸿皱了眉，贺相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心道毕竟是年轻人，还是少了些耐性。他再次开导：“云儿，兵事为重啊！后方不能不稳哪！”

    贺云鸿压下气，终于说道：“这书信，我还是要给勇王府那边。”

    贺相将几页纸还给贺云鸿，说道：“你送去吧，我想，勇王妃必然交给夏贵妃，可是朝中不会有任何异动，不信你等着看吧。夏贵妃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利害。”

    贺云鸿接过了信纸，揣回怀中，与贺相又说了几句，告辞了。

    他当日就让贺霖鸿带信件去见了余公公，贺霖鸿把信交给了余公公。果然，许多日过去，皇帝依然不理政事，朝中风平浪静，与往日没有不同。

    贺云鸿其实也理解此时朝中不能乱，贺相已经把握了兵事的准备，兵力调遣，粮草准备，一切都在向前推进着，此时突然指控郑氏通敌，的确会节外生枝，耽误卧牛堡的军援不说，京城弄不好会有兵变！北朝那边往这边一攻，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他知道这些道理，可他莫名就觉得紧迫，想马上动手将太子置于死地！他也不知道这种毛躁从何而来，但父亲不同意他，他只能按捺下自己的冲动，将此事暂且搁置了。

    宫中，夏贵妃等神色凝重的勇王妃走后，才遣散宫人，走入卧室，门边只留着小柳，自己坐在床上反复读了勇王妃带来的那几页纸。她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了笑容，她站起身，走到了窗下，看着外面的宫墙和屋宇。

    小柳静静地守着门，一如既往满眼敬慕地看着夏贵妃背影。

    夏贵妃站立良久，低声说道：“小柳……”

    小柳马上回答：“娘娘！”

    夏贵妃却又半天没说话，说道：“东宫那边……”她的声音在句子中间消失了。

    小柳到了夏贵妃身后，小声问：“娘娘想让我去做什么？”

    夏贵妃慢慢摇头，像是自语道：“怎么也得等贺相行了兵事，过这个冬天，我儿回来吧……”

    小柳虽然不解夏贵妃在说什么，可是马上点头说：“小柳听娘娘的！”

    夏贵妃又笑了，抬袖掩口：“你这傻孩子……”她将几页纸递给小柳，“去，夹在案上那本《史记》分册里，陛下这几天正读呢。”

    小柳接过来：“娘娘，那陛下不就晓得是娘娘放里面的？”

    夏贵妃娇笑：“他当然晓得呀！我不当面交给他，就是不让他为难，他该明白我的心意。”

    小柳点头，刚要走，夏贵妃说：“你可以读读，这信日后不知道会放在哪里了。”

    小柳应了，一页页地读了，大惊道：“娘娘……”

    夏贵妃一抬手，小柳瞪了眼睛，小声地说：“娘娘！这是真的？！陛下知道吗？！”

    夏贵妃一笑：“陛下早就知道吧。”

    小柳急问：“那怎么那怎么……”

    夏贵妃一叹，“陛下曾说，手足相残得的皇位，胜者也恐不得善终。英武如唐太宗李世民，只活到了五十二岁，之前还饱受病苦，瘫痪生疮，因心中不能安宁，滥用丹药，残害身体。陛下是怕血屠之后，损了我儿的福报，日后我儿有难。”

    小柳皱了眉毛：“那……那……”

    夏贵妃淡淡一笑：“那什么？去放书里吧。”

    小柳应了，往外走，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夏贵妃。夏贵妃重又看向窗外，神情似笑非笑，似是决断又似有一丝悲哀。

    凌欣焦急地等着京城的回信，当信使终于来到，给了她一个小包时，她就急不可待站在当地打开，不及看里面的东西，赶快拆开信封读信。匆匆一读后，知道勇王柴瑞和贺云鸿和好了，而且北上攻打卧牛堡的军事行动看来能成，才放了心。

    按照信中说，今年冬天+朝廷能发兵，该挡住北朝，她一下就少了许多紧迫感！勇王去南方也是应该的，他要是想扩军，一定要离开天子脚下，找个偏远的地域，才能使劲招兵。这么看来，朝廷已经着手御敌，她可以专心她的事情，不用操心京城那边了。

    她四周看了看，找了个石块坐下，细细又读了一遍。隐约里，她觉得信中带着种脉脉含情的温存，可再次读过，又觉得都是文言中的套话和礼貌。想到蒋旭图是个幕僚，平时一定帮着勇王礼贤下士，前一封信就夸了自己睿智什么的，对自己很尊重，姿态放得那么低，现在言语如此和蔼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她拿起包中的半块墨，不用放到鼻下，就能闻到一股墨香，又看看与来信一样的白帛，可以想象对方一时匆忙，就将手边的东西打了一个小包给自己，不像是专门去买来给自己的。凌欣告诉自己别多想。

    邹县令派来的工匠们成了工地的工头们，他们指导着兵士们碎石和冶炼，凌欣觉得自己其实可以离开了，可是她又想看看第一批黄金到底能有多少，何况说好等着韩长庚来接，就还是留了下来。只是她现在需要干的事情不多，每天就是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偶尔说说自己的看法。邹县令强迫她收下了四个丫鬟，从吃饭到洗衣，她都有人帮忙了，让凌欣觉得很奢侈，所以凌欣没等到晚上，下午就回到屋中，给京城的“兄长”写回信。

    凌欣刚开始研磨，一个丫鬟就过来，替凌欣研上墨了，嘴里说：“哎呀小姐，您要写信哪！”这里的女孩子没有几个识字的，见凌欣要写信都特别钦佩的样子。夏草懒得在屋子里伺候，天天在外面跑。

    凌欣展开白帛，丫鬟更惊讶了：“哎呀！这是多贵重的绢子呀！”凌欣也叹气，听蒋旭图的意思，上次的信纸大概传到京城就损坏了，让勇王看不上眼。她此时也没有别的纸，只好在白帛上落笔。

    凌欣就着丫鬟的话语写道：“兄长好，这么好的绢子，让我落笔胆战心惊。我身边的丫鬟直说贵重，若是她识字，看得出我的字体丑陋，大概会更觉我是在糟蹋东西，真是不好意思。知道木头兄弟和贝三郎和好，我真的非常高兴，多谢你从中斡旋，了却我一大桩心事！贝老爷子能争取下北上的可能，此乃他对国家的一大贡献！这一年非常可贵！日后若能解困，请木头兄弟一定不要忘了贝家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日后别打架了。

    想到信中问她要去哪里，还说她战时不必来京城，凌欣接着写：“兄长不必挂牵我，此地一出首矿，我就会回山寨。到了风云盛会之际，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我与弟弟会领全家前往京城。请转告木头兄弟，姐会踩着七彩祥云而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大胆前行，放手一搏，别让姐姐失望！”

    凌欣写得哈哈笑，旁边的丫鬟也笑：“小姐在笑什么？”凌欣说：“吹牛呗！给我的弟弟打打气！”

    看看一片白帛只用了上面两行，凌欣写道：“本来我准备就写到这里，可是这白帛还剩了一大块，心觉不该浪费，只好再写几句。兄长在信中也许是客气，对我多加夸奖，可实际上，我对自己的为人最没有自信。”

    凌欣叹了口气，觉得蒋旭图说自己什么胸怀宽厚之类的话，要赶快纠正一下。“我其实不能算是个善良的人，无法真的待人以诚。只是因为我有机会看到了私欲能毁灭人的灵魂，才不得不时刻告诫自己要多做好事。如果没有这层信念，我就是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人。”前世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

    凌欣已经反省过自己，写得很顺手：“有人说，人必须降服自己的怒气，才能有所成就。怨是龙，恨是虎，真正有大智慧的人，能降龙伏虎，完全掌握住自己的情绪，我离此境界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兄长知道，我会发脾气，会火冒三丈。这种心地，实在难说宽厚，请兄长千万不要误会了我的品性，让我徒增羞愧。”

    见白帛写了一半，凌欣结尾：“兄长如果想来看看落霞峰春天，只等日后京城事了，我随时都会陪兄长前来。但是我觉得此地最为美丽的时候，与季节无关，是傍晚落霞时分，难怪人们称此地为落霞峰：夕阳落下时，许是山石中的矿物反射了余晖，孤峰上辉映万千金光，与晚霞并艳。我无法尽述其美，愿哪日兄长来了，有机会亲赏其瑰丽。我突然发现，用了这墨，满室飘香，很可能这墨比白帛都贵，我不费白帛，却费了墨，真是顾此失彼，我就不再多写了，顺祝兄长夏安，问木头兄弟好，欣笔。”

    凌欣笑着折了白帛，她写得随意了些，但是她觉得对方不会介意的。她过去给山寨写信的时候，多是谈事情，比如要及时做果酱，过冬要注意鸡仔的保暖……从来没有写过什么风景心情，更没有剖析过自己的为人。山寨那边都是她认识的人，她怎么也无法对杜轩说“我其实不是个善良的人”，那杜轩该怎么办？信还是不信？信的话，日后还会听她的吗？不信的话，她费这劲儿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上次为了说服勇王，狠狠地自我批评了一番，结果这位幕僚非但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反而对她说了好话，她觉得很舒服。蒋旭图一定是个特别随和的人！在语气间，他像是在鼓励着自己畅所欲言。就是谈不上有情，她也能感到对方把她当成了朋友一般，跟她聊了些个人的见解和感受。凌欣觉得回应一下也没什么，只是咱们一开始就要把自己的为人说清楚，无需遮着掩着，这样日后的言谈就可以随心所欲！反正我说了我脾气不好了。

    许多次，在飞机上，凌欣座位旁的人，如果聊起来，许是以为一下飞机，谁都不会再见到谁，变得很诚实，甚至会告诉她一些很隐私的事情。比如“我其实不爱我的老公，但是没法离婚。”比如“我烦死我老婆了”，比如“我的老板是个小人”……

    人是需要倾诉的，凌欣即使知道也不愿承认，她实际正感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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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释怀

﻿    天气转热，夏季到了。

    云山寨每年与夏人以粮换马，就是冬天给粮食，夏天去领马驹。两方没什么契约，一句话，几个手势，这些年一直管用。从六月到八月，经常会有人将马匹送到云山脚下的云山寨马场。

    马场是依山圈出来的一片草地，栅栏外就是更广阔的草场。

    梁成骑着马追着一匹红色光背野马猛跑，那匹红色野马左右改变方向，梁成操纵着手里的缰绳紧追不放。周围站着一群云山寨的青年和几个夏人，唿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笑声和喊声。原来这匹野马是夏人带来的，可临入栅栏，却被他们放了，说要让汉人自己空手抓了，才说明汉人配得上这马。

    梁成八岁上山，九岁就开始骑马，现在也有十来年了，他天性喜动，又练武，动作协调性好，自觉骑术超群，听了这话，不服输，骑了自己的马就去追。夏人围了远处，不让野马跑远，可也没人帮着梁成轰赶野马。梁成追逐了半个时辰，将红马遛得速度慢下来，突然从自己马上站起，飞扑向红马背上，红马躲闪不及，被梁成抓住鬃毛骑上了背。野马大怒，疯了一般狂跳。梁成知道它跳得越厉害，就会越快地消耗体力，所以也不抵抗，只紧抓住鬃毛，运了气紧夹着马背，任红马长嘶飞奔，释放野性，他稳贴不落。

    红马跑得一身大汗，终于慢了下来，小步碎跑，梁成揪着它的发鬃将它带向栅栏的开门处。到门前，野马又开始挣扎，一个后撩腿，把梁成甩得凌空飞起，人们一片惊呼，却见梁成双脚稳稳落地，双手还抓着马鬃，摔跤般地将马头带着马身扭翻在地，一只胳膊按住马脖子，另一只手从绑腿处拔出一只匕首，将刀刃在马眼睛前一晃，白亮亮的光芒闪烁，马惊得僵住了。梁成手起刀落，三下两下，将马鬃剃去了一长绺。然后他将匕首插回小腿处，放开马头站了起来。红马也一个打滚站起，长嘶一声，梁成拍了拍它的颈子，马鬃纷纷落地，红马又嘶叫了一声，竟然踏着碎步，自己走入了栅栏门，看着算是被驯服了。

    围观的人们一阵欢呼，云山寨的小伙子们跑过来，对梁成又拍又打，表示祝贺和赞赏，几个夏人也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云山玉郎，厉害！”

    梁成虽然在汉人里长得不算清秀，可是如果和这些面目粗犷的夏人比较起来，那简直算是细皮嫩肉了。梁成呵呵一笑，手一抹脸，他手上的泥土搀和了脸上的汗水，将脸抹成了个大花脸，人们又大笑起来，在哄笑里，一只手拿着一方白色手巾递向梁成，梁成顺手接了过来，刚擦了把脸，突然意识到周围一片寂静，梁成一愣，见山寨的青年人和几个夏人都看着一个身材稍矮的夏人。而那个人的手还半伸在空中，脸上黑乎乎的，一双眼睛带了些蓝色，却正直愣愣地看着梁成。梁成看看手里变黑了的手巾，一下将手巾扔回给那个矮个子夏人的手中，笑着说：“你擦擦你自己的脸吧！还给我？你比我还脏呢！”

    那个夏人接了浸着梁成汗水的手巾，在鼻子处闻了一下，然后塞入了箭袖里。

    梁成惊了，觉得自己被调戏了一般，瞪着那个人问：“你是谁呀？！”

    “我叫延宁。”嗓音清脆，一听就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梁成的眼睛都圆了：“你是女的？！”

    延宁点头：“当然！我是女的。”

    梁成急了：“手巾给我！”

    延宁说：“不给，那是我的！”

    梁成说：“可是我擦汗用了！给我！”

    延宁说：“不给，我喜欢你的味儿！”

    汉人们全傻了，夏人却哈哈笑起来，梁成脸色涨红，转身到一边牵了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就往马场里骑。

    延宁在他后面喊：“我明天给你带三十匹马来！”

    梁成不回头，延宁接着喊：“五十匹！”

    众人开始笑，有人上马随着梁成离开，梁成骑远了，听见延宁的喊声隐约传来：“一百匹，都给你呀……”似是带了哭声。

    梁成被弄得心烦，都不在马场过夜，下了马，一口气跑回了山寨。跟着他回来的人对大家讲了这事，梁成就被众人无情地调笑了：“寨主！卖了吧！一百匹马呢！”“寨主！人家喜欢啊！”“寨主！咱们山寨就靠着你了……”

    梁成大喊：“我打死你们！”追着去打人，小伙子们撒丫子跑开，整个山寨一片闹腾。

    虽然梁成有些恼，可是临睡前，又想起那个声音中的哭腔，次日起来，犹犹豫豫的，到了下午，还是下了山，去马场了。

    梁成到马场外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里，草地上像是有一层淡淡的雾气。

    梁成才接近昨日马场的栅栏门，就有一匹马飞速跑来，来人的头发梳成许多发辫，飞扬在脑后，她的马到了梁成马前举蹄嘶鸣，被嘞着凭着后蹄转了个圈儿，她飞身从马上跳下，牵着马走到了梁成面前。

    梁成看去，却是个少女。她一身夏人的服装，麦色的面庞，一双眼睛如秋水般明亮，瞳仁泛了些蓝色，双眉黑秀细长，嘴唇红润，如花朵般翘起。她似乎含着泪笑着看梁成：“我等了你一天了！你怎么才来？我带马来了……”

    梁成打断她的话，问道：“你昨天后来喊我的时候，哭了吗？”

    少女点头：“哭了，我今天也哭了，哭了好几次，以为你不来了！”她说话间，眼泪盈眶，眨眼时浓黑的睫毛如扇子般忽闪。

    梁成有些尴尬，说道：“我不要你的马！过去说好了多少，就多少。”

    延宁说：“可是我想给你！我有马！”

    梁成笑了：“那是你的！我也有马！”

    延宁也笑了，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梁成从来没见过这么直白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走向马场，延宁拉着自己的马随着他走，一边频频侧脸看他，梁成也不看她，红着脸问：“夏人都像你这样喜欢男子吗？”

    延宁说：“也不是，因为她们的情郎都没有你这么好。”

    梁成停了脚步，转身对着延宁：“你回家吧，我是汉人，你是夏人，我们不能在一起的。”

    延宁睁大眼：“为什么不能？”

    梁成迟疑：“因为……我们不一样吧……”

    延宁盯着梁成：“可是我们是一样的呀！我家祖上就是从关里过来的汉人，这么多年，不还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只是头发梳的不一样，可是我能换呀……”

    梁成问：“所以你会汉语？”

    延宁说：“我的父母都会说汉语呀，而且我还有老师，从小就学。”

    梁成有些疑惑：“但你是夏人呀……”

    延宁说：“那又怎么了？你不喜欢夏人？”

    梁成微皱眉：“我原来想，我总是要找个汉人的……”

    延宁大方地说：“那你就当我是汉人吧！”

    梁成看看天色，说道：“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延宁问：“你要去哪里？”

    梁成向马场那边的房屋一点头：“我去那里。”

    延宁说：“那我就宿营在外面，你早上起来了，就出来，我带你去我们那边玩，我知道有温泉的地方，还有能听见回声的山洞。”

    梁成咬嘴唇：“我是汉人……”

    延宁说：“我知道，可是好多汉人都走过我们那里往西域做生意，我们又不是不让汉人来。”

    梁成还有些犹豫，延宁说：“我还知道有野马群的地方，好多野马呢！你的那匹红马就是我抓了来给你的！我带你去找更多的！”

    梁成有些心动了，延宁笑着说：“那我们明天太阳一升就见面吧？我在那边栅栏门等你？”

    说话间，明月初生，夜色+降临，星斗蓦然间出现在了天幕上。梁成看着眼前少女发亮的双眼，莫名其妙地点头说：“好吧……”

    延宁笑得快乐，转身上马，把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一声响亮的长哨，踢马就走，飞驰而去，梁成可以听到远处的马群响应着嘶鸣，像是在欢迎延宁的到来。

    梁成到了马场，原以为会辗转难眠，可是竟然睡得非常香甜，一觉起来就是清晨，他骑马出了马场，果然见延宁一个人骑马在等着他，远处几个夏人也在马上观望。等他近了，延宁一提马缰，对他喊：“跟我来呀！”一马当先，梁成也正当青春，浑身焕发着活力，自然驱马追去，两个人一前一后，驰入了一片翠绿中。

    京城吏部，突然的一天，宋源觉得贺侍郎该是吃错了药了：一样人来人往的议事厅，一样繁杂琐碎的种种公文要务，一样明枪暗箭的人际往来……可是平常一副傲气逼人的贺侍郎，嘴角噙了一丝笑意，看人时，眼中有笑，说话时，语气里也似含笑意……总之，让和他打交道的人都觉得不寒而栗。

    “贺侍郎？”他小心地叫。

    贺云鸿看着手里的文书，似是在沉思，半天没答应。宋源咽了下口水，他都站了半天了！贺侍郎看东西特别快，就是扫一眼，可是一点都不会出错，问起来他能原句复述出来。但现在，这一页纸……宋源又等了一会儿，轻轻地咳了一声。

    贺云鸿眨眨眼，微低了下头，片刻后就将手中的文书一本本地开始给他。一摞批完，宋源躬了下身，抱着东西要走，贺云鸿突然问道：“你成婚了吧？”

    宋源一愣——贺云鸿从来没有问询过自己或者别人的家室，他点头说：“我十六岁就娶了妻，现在已经有了个儿子了。”

    贺云鸿似乎叹息了一下，问道：“你的妻儿现在何处？”

    宋源回答：“在老家与我父母同住。”

    贺云鸿沉默了片刻，说道：“日后你薪俸高了，接来他们来吧。”

    这是说日后自己会升官发财了？！宋源欣喜，笑着行礼说：“多谢贺侍郎，我还年轻，不用着急。”

    贺云鸿轻声道：“年轻？一寸光阴一寸金哪……”

    这是什么意思？宋源干笑了一下，抱着文书出门了——贺侍郎这是动了心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该是天仙般的人吧？

    贺云鸿的贴身小厮雨石也发现贺云鸿不对劲了，他在贺云鸿身边总偷偷看贺云鸿，有一次贺云鸿发现了，瞪了他一眼，雨石忙缩脖子，可是觉得那一眼并不严厉。他很诧异——难道三公子竟然是真的在高兴？这不应该呀！三公子的笑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别人看不出来，他却是看得出来的！这太不正常了！

    已经到了南方的勇王无缘看到这一奇景，可贺霖鸿却在早上请安时就看出来了，他需要去干事，等到了晚上才抽空跑到贺云鸿的书房，问在书案边坐着，还似乎带着笑容的贺云鸿：“你没事吧？”

    贺云鸿半垂眼帘：“没事。”

    贺霖鸿歪头：“昨天给你的信，我惦着也不厚，写了什么？”

    贺云鸿抬眼：“为何要告诉你？”

    贺霖鸿将手在贺云鸿脸前晃了晃，贺云鸿眼睛都没有眨，贺霖鸿惊叹了：“不会吧？！她写了迷魂咒吗？”

    贺云鸿慢慢摇头，微叹道：“也不是，只是交浅言深……”

    贺霖鸿惊讶：“言深？！这么快？才第二封信！”

    贺云鸿实在忍不住，一抿嘴唇：“许是她读出了我所写的寂寞，想应和我吧……”当然，也是因为他写入了信中的那些暗示：不必为之生忧、君可将所思之事尽付于我、望君信我……这些就不用告诉二哥了！

    贺霖鸿扭曲了脸：“她竟然对你这么信任？！”

    贺云鸿嘴角如勾：“当然，即使她自己尚未察觉……”

    贺霖鸿有些很不甘心地看贺云鸿，贺云鸿眼波一冷：“怎么了？你看不惯？”

    贺霖鸿跳起来：“哪天我得告诉她你做了什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贺云鸿淡然笑：“随你……”

    贺霖鸿哼声：“别指望我给你找墨了！”很气愤地走了。

    可是贺霖鸿走后，贺云鸿的笑容变得有些惆怅——是啊，这么快，这么快她就改了心意……

    他久久地看着那装着镶好的玉簪的盒子，直到夜交二更，他才研墨，开始写信：“欣妹如晤，得信甚喜，我多愿此时能摆脱俗务，前往观看落霞奇景，可惜京城庶事繁忙，兄深以为憾。京城地宅又买入六处，木头兄弟的管家，已经开始购粮存入建好屋宅……”

    他讲了京中的一些建筑和朝上对战事的准备，让凌欣精神松弛，然后才开始结合凌欣的信来讲自己的看法。

    凌欣在信中再次提到她脾气不好，该是对此介意，贺云鸿要宽解她的心怀，他写道：“君自承惭愧，可是我却以为君是磊落之人。世间鲜少有人能自省其心，断善恶，明是非，而却行邪恶之事。君所言私利种种，只是常人之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错之时，只需自嘱日后慎行即可，不必反复苛责自己。何况，人有气血，焉能无有脾性？莫说常人，就是佛陀，也曾说‘咄哉阿难’，金刚有伏魔之威，启悟之师也曾棒喝徒子。怒气本是形，关键之处，还要看本心，修心胜于修形。”

    贺云鸿停下，慢慢地研墨。他一向自信自负，自己干的事情都觉得有理！现在对凌欣有意，自然琢磨凌欣的心思，推己及人，要想为凌欣找个理由，那是手到擒来。发发脾气怎么了？只要本心不坏就行了。何况她懂得自省，日后多修心就可以了。

    他想起勇王说过，凌欣因为被安国侯抛弃了，所以特别在意情义，继续写道：“吾曾闻君之家世，深觉君心忐忑，自责易怒，该因君自幼未得安稳之家，颠沛流离，无可依托所致。君今日能如此大度待人，不计前嫌，已甚为难得。”

    这样凌欣就该知道他去打听了她的消息，对她很在意。

    至于凌欣说自己自私什么的，他看到了那些山寨青少年们对凌欣那么拥戴，“姐姐”叫成一片，一大帮人都会唱歌，可见平常多么高兴！凌欣抚养起了这么一帮快乐的小贼，还有什么可自惭的？

    贺云鸿思索词句，接着写道：“佛家说每人心中都有佛心，佛心澄明洁净，世俗不可污染。君自认阴暗之时，千万莫忘君心中有佛心尚在，无人可夺。君既然说出愿意选择‘利他’正道，可见君之佛心昭彰，盖因‘利他’即为菩提之心。佛家有言，菩提之心，能破烦恼之暗，譬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人若有菩提念起，就如一灯明于心中，百千万亿不可说劫，假以时日，诸业烦恼种种暗障，悉能除尽！君只需牢记此心，红尘种种，都不会再伤君之根本。何况君能行善事，一行胜十言，胜百千心念。君不必心中戚戚，以行立世，也是修行。人生一世，莫急一时，君只需行善不堕，自有功德……”

    落霞峰上，凌欣读到这段，差点潸然泪下！贺云鸿歪打正着，一下触及到了她心底隐秘的角落——十多年前，她因对深渊的恐惧而发了利他菩提之愿，再到人间，她放弃了追求钱财，放弃了再去讲究那些衣装首饰鞋袜，放弃了品尝美食购买精品……她告诫自己不要为自己活着，去抚养孤儿，帮助他人，可是她总觉得自己不是真的爱人！她只是在演戏！她心中的阴暗依然存在着，比如她的恨意！她对人的鄙夷！

    那时柴瑞在山沟里说过，有心为善，其善不赏，自己为了不堕深渊而行的善事，算不算是交易而不作数呢？！

    多年来，没有人能与凌欣探讨这些问题，凌欣像是怀抱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但是这信里说，人人都有佛心，谁也不能否定这心之根本。既然她有了菩提心的念头，那么就已经证明她心中的灯亮了。这一点灯光，就能照亮所有的黑暗！哪怕她心中光明和黑暗此时共存着，假以时日，光明必胜！她不必担忧了！

    善意一起，就有善事，而行一事，就胜过百千言语和念头！她只需继续做好事就行了，能有功德……

    就是她的脾气不好，蒋旭图也说怒气只是外形，最重要的是修心，也就是说，心好了，脾气自然好了……

    桩桩件件，如此简单，如此明白。

    这些话，解开了凌欣的心结：她也许只是在表演，也许没有做到全心全意，那又有什么？只要她别忘了菩提利他之心，一灯破千室之暗——万事大吉！修行是一辈子的事，别急。

    凌欣将这段文字反复细读，直到完全记在了心中。这位蒋旭图从“信友”，一步登天，变成了“知音”！她再想象他的模样时，他可就不是跟诸葛亮那样长着胡子了，而是个思想敏锐的学霸级书生，谦谦君子，有点像……贺云鸿的反面！亲善友好，总是微笑着！绝不是高傲冷漠……

    她突然珍惜起那块香墨，怕用光了屋中就没有了香气。就去要了雷参将的墨，来给蒋旭图回信。

    本着感激就要道谢的原则，凌欣给蒋旭图回信，“兄长如晤，你不知道你的信让我多么感激！你的信卸下了我心中一个大包裹，我明白了，人不该专注自身的黑暗，而该坚信佛心。就如世上所有的事情，邪不压正，只是需要一个过程。我也同意兄长所说，我的确是因幼年失怙，无法释怀。我太纠结那时发生的事情，无形中就停留在了那个孩童的境地里。”……

    凌欣突然停笔，心有所动——她伤在童年，停在了童年，她的心里，有一个情感的小孩，没能得到爱的满足，所以无法长大。这个孩子任性而愤怒，要求别人对自己无限爱护可却无力去爱他人。她跳着脚大声疾呼：爱我！爱我呀！不爱我的，就是坏人！……这样的一个孩子，可能假装是个大姐姐，但不可能是个妻子。

    她反反复复地在砚台中浸笔……她怎么才能让这个孩子长大呢？这世界，没有人有呵护她的义务！最该关爱她的人，早已消失。一个被遗落在了人生荒原的孩子，踟蹰行在漫漫的路上。那些对健康成长起来的人不会造成创痛的打击，这个孩子的心都会感到疼。她紧抱着双臂拥抱着自己，却无法感到暖意，她总想着去寻找能无条件地爱自己的人，来代替那不曾如此爱过自己的父母……

    凌欣下意识地落笔：“我发现我过去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伤在哪里，该如何治疗自己……

    不能说这些吧？凌欣忙停了笔，她看看自己写的，这该是日记才对……

    凌欣放下笔，拿起蒋旭图的白帛再看：……君只需牢记此心，红尘种种，都不会再伤君之根本……诸业烦恼种种暗障，悉能除尽……

    这是积极的鼓励，她怕什么呢？凌欣重提笔写道：“需要如何完善自己。抱歉，这些个人的感慨，兄长若是觉得无关，不必多看。我这里的情形很好，邹古板派来了工匠们已经开始冶炼……”她写了些金矿的进程。

    该结尾时，凌欣的心情变得好了：她认识了到自己脆弱的本质，虽然残缺，可比混沌不觉要好。这些年她与那么多孩子相处，她明白对幼小的孩子，不能苛责。一味的自我批判，并不能真的让她日后有所改变。若只是表面的忍让，压抑的怒火，早晚还是要爆发出来。她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要让心中的小孩感到安全。她再感到痛苦和愤怒时，要对自己说：好啦好啦，我们不生气了，我们长大吧！长大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别担心，就是没有了别人，你还有我……

    就像她哄那些孩子一样，她需要哄自己，她要对自己说那些她想从别人那里听到的话。

    凌欣觉得豁然开朗，她的未来有了希望——她将学会游泳。

    她深吸了口气，想到以前信尾时说过了落霞峰的景色，那这里也再来段风景描写，就写道：“昨夜我回来时，山下一片漆黑，我在半山间，仰头见无数星斗，如拱般布满苍穹，真是明灿如晶莹，又加银河横跨夜空，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我想起一个叫康德的人，在他的墓碑上写过，‘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深深地景仰，一个是我们头上的璀璨星空，另一个是我们内心的崇高道德法则。’这一外一内对应而言，都是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可我被这星空感动，即使知道我是个连自己的坏脾气都不能控制的俗人，可还是希望对那样的美好永怀向往之心。欣妹笔。”

    她落了日期，大为舒畅：这才是真的通信，高层次，高姿态！以前写的那些，都是商业计划书！

    半月后，贺云鸿初接到凌欣的信时，鼻下一闻，就皱了眉头，可是接着，却眉头展开，微微一笑——她不用香墨，想来是舍不得了？那墨的香气独特，早晚会有人告诉她那墨珍贵到什么程度。

    这封信果然没让他失望，虽然凌欣谈及自己，只有寥寥数语，可贺云鸿反复阅读，却看出了里面的含义。他沉思良久，听更鼓起时，才提笔写道：“欣妹如唔，为兄从来没有过一个姊妹，不曾理解过人心之苦，君所书，让吾心中甚痛。可惜吾不曾识君，不然往日一定会与君多有交谈，解君心中所苦，助君摆脱梦魇。……”

    是的，他心甚痛。这个女子外表彪悍果敢，但心伤未愈，对美好高尚，带着真心的崇敬。她一定渴望被了解，被爱护。她曾在他挑起盖头的刹那，对他露出欣喜的笑容，目光如水，贺云鸿相信，那时凌欣是慕恋着他的，他如今明白了，她一定对他满怀了期待。可是后来……

    现在，她向一个她都没有见过的人敞开了她的心，她开始忘记贺云鸿了……

    贺云鸿垂目写着：“……有朝一日，吾定会与君于山峰之上，观夜空繁星，见人世之极美景色，感怀古今之仁心大德所言。……”

    那就让她恋上蒋旭图吧，这一次，他不会再转身走开。在这个书信的世界里，他要坐在她身边，与她促膝谈心，安慰她劝解她……这样，等到他们重逢之日，她就无法挣脱了。

    对于贺云鸿而言，袒露心声要服务于结果——如果会被对方拒绝，那就毫无意义，绝不可行。可若是能进入那颗心，那就要毫不犹豫，全力以赴。他目睹了自己的父亲多年如何宠爱母亲，就是没有恋爱经验，也能照猫画虎：对凌欣，他的基本原则就是——“只要你别说自己不好，其他就全是对的！”

    他的词句，语气体贴柔和，含义多重，意境亲密。他除了告诉凌欣那些与战事相关的事务，还写了京城的小吃，端午的龙舟……他体会凌欣的思路，谈自己的感触和延伸。信末尾，问些问题……

    他以有心算无心，凌欣又无防备，加之心中感激他的指点，自然忍不住一次次地吐露自己的所思所想。渐渐地，凌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写了山间的风，夏日的暴雨，她看到的彩虹，她讲了云山寨的事情，她的自豪和思念……

    不知不觉间，凌欣开始盼望信使的到来，当她接到信时，会忍不住笑。她让雷参将派人去买了闻着香的好墨，她注意自己的字迹，尽量端正，不再潦草；她的信写得越来越长，她希望蒋旭图早日看到自己的信，她在白帛上记录下她的思绪，再想象他的反应……。

    京城吏部，宋源注意到贺侍郎自从那次吃错了药之后，就开始有了情绪的变化！

    过去贺侍郎老成持重，虽然是朝中最年轻的侍郎，可是论端起个平静沉默的架子，一点都不比四十多岁的人差半分。但是如今，一段日子里，他会很亲切和蔼，待人处事如春风化雨，又过段日子，他就变得阴郁冷淡，下狠手整治犯错的人。又过一段，他却整日含笑，说话文雅，对人们的失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如此这般，从春入夏再入秋，他就这么来回翻脸，这些起伏与朝中贺相的动作以及军队军需的调配毫无明显的联系，宋源竭力为他遮掩，可是许多人还是察觉到了贺侍郎的喜怒莫测，感到莫名其妙。

    贺霖鸿是唯一知道贺云鸿规律的人，不就是接到信后就会高兴一段日子，等信的时间长了，就会焦躁不安吗？他自然懂得怎么趋利避害，在贺云鸿最想见到他的时候，一连几天避而不见，在贺云鸿最不需要见他，天天走在云里雾里的时候，总去打扰贺云鸿，说些怪话。

    这天，本来该是他躲着不见贺云鸿的时候——信没来，贺云鸿脾气古怪。可是出于兄弟情义，他还是挺身而出，在早上请安后告诉贺云鸿，他将在诚心玉店对面，他们过去窥视过凌大小姐的雅间等贺云鸿朝后便服来见。

    贺云鸿最近为了配合父亲，以考核和抽查等借口，调配北行军队沿途的各级官吏人员，忙得早出晚归，无暇他事。听了贺霖鸿的话，还真提早回府，换了衣服，轻车去了那个酒楼。

    还没到酒楼，贺云鸿就知道贺霖鸿为何叫他来了，诚心玉店前的一条街已经被车马挤满了。贺云鸿提前下了车，步行到了酒楼，上楼进雅间，见贺霖鸿站在窗前，津津有味地看着窗外。

    贺云鸿也走到窗外，见诚心玉店前有大幅的告示，写着“西域独产，罕见蓝玉，竞价销售，过此不候”。诚心玉店前挤满了人，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看。门外是两排维持秩序的护卫们，竟然穿着勇王府的服装，在店门旁边站着说话的，赫然是韩长庚和勇王府的管家余公公。

    贺霖鸿对贺云鸿说：“听说来了一批玉器玉石，只有压了大宗银票的人才能进去竞价，就这几天，卖完为止。里面的玉器外面看不到，得了玉器的人也不让别人看。我让咱们府进去了一个人，使劲给钱吧，怎么也得花上万。”

    贺云鸿点头：“他们拉了勇王做靠山，行事方便。”

    贺霖鸿低声说：“这该是能换来十几处房产和建房所用。”

    正说着话，楼梯一阵响，贺府的一个管事走了进来，捧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进门对着两个人弯腰：“二公子，三公子，好不容易买到了，大家争得太厉害了，好几个世家要买玉为皇上做寿。”

    他将盒子放在桌子上，先小心地打开那个小的，里面是一团白色锦缎，他再掀开，贺霖鸿叹息了一声，只见一双水蓝玉镯躺在白色的缎子里，玉镯毫无雕饰，可就那种湛透晶莹的感觉，足以让人移不开眼神。

    管家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却是两只玉碗，也是水蓝玉，造型简单，只是打磨得光灿耀人。

    贺霖鸿小心地拿起玉镯，朝着光看，啧啧摇头：“真漂亮啊！”

    贺云鸿没伸手，说道：“玉碗给母亲，这镯子，你就收着吧。”他对贺府管事说：“你再去，一定要再买个什么，给大公子。”管事为难的表情：“我出来时就卖得差不多了，没剩几件，都特别贵……”贺云鸿看着他不说话，管事低头：“好，就听公子的。”退步离开了。

    贺霖鸿斜眼看贺云鸿：“你不自己买个东西？”

    贺云鸿哼了一声，抬眼看窗外。贺霖鸿一笑，将镯子放回盒子里，盖好，笑着说：“我那娘子今天可会乐坏了。”

    贺云鸿脸上没有笑容，贺霖鸿嘿嘿了一声，小声说：“我听余公公说，那位韩壮士卖完了玉就走，他要去接上凌大小姐，一起回云山寨。”

    贺云鸿脸色更加暗了些，良久才问：“他何时离开？”

    贺霖鸿笑着说：“我跟余公公说了，让韩壮士帮着勇王的人带封信。”

    贺云鸿这才脸色缓和了些，点了下头。

    贺霖鸿说：“你不能说声谢谢吗？”

    贺云鸿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贺霖鸿说：“他们也真糟蹋东西，就做些简单的玉器，若是雕得好，会更贵……”

    贺云鸿轻声说：“看来你是不想要了……”

    贺霖鸿忙说：“别别！我要我要！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不要呢？这玉本身就是宝贝，我眼睛又不瞎……”他停住，觑着贺云鸿的侧脸，小声说：“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贺云鸿背着手一转身离开了，剩下贺霖鸿在后面不满地念叨：“瞧瞧，他还生气了！到底也没谢我！”

    当晚，罗氏惊喜地看着一双蓝玉镯，半天都不敢下手去拿，不扭脸地对很懒散地半倚在长椅上的贺霖鸿说：“我早就听人说了，诚心玉店今日卖蓝玉，大户高门都盯上了，相公啊！没想到你专门去买了！这得多少银子呀！”

    贺霖鸿潇洒地一摆手：“我也不知道，喜欢你就戴呗。”

    罗氏小心地将玉镯取出，戴在手腕上，来回挪动手腕看，问道：“多谢相公想着。你没给母亲和大嫂买么？我可不好意思这么戴出去。”

    贺霖鸿说：“给了母亲一对玉碗，大嫂那边是双串玉珠，你不用担心，这颜色水亮，趁着年轻，常戴些。”

    罗氏依然看着手腕：“和我那孔雀蓝的百褶裙正配……哦，你没给三弟买吗？”

    贺霖鸿哼哼笑了两声，说道：“他可用不着我给他买。”

    罗氏终于转脸看他：“上次他在母亲面前帮了你，趁这个机会给他买个小东西道个谢呗。虽然他还没有娶妻，让他存着也好，听说这玉是千里迢迢从西域那边运来的，那店卖这么一回，日后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有了。”

    贺霖鸿双手放在脑后，看着屋顶：“我跟你说你知道就行了，也别对别人讲，这诚心玉店，是云山寨的生意。”

    罗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云山寨……”过了片刻，她惊了：“云山寨？！是凌大小姐的寨子？！”

    贺霖鸿点头：“你在母亲那里盯着点儿，别让这话传她耳朵里，又气着她。”

    罗氏依然在震惊中：“凌大小姐不是个穷姑娘？！你那天说她有金矿，就是这玉吧？难怪你不向母亲认错！”

    贺霖鸿摇头：“我说的不是这玉，她的确知道座金矿，只是她不要了。”

    罗氏忙问：“不要了？！三弟知道这事吗？”

    贺霖鸿悠然地点头：“当然知道，所以不用给他买。”

    罗氏喃喃道：“哎呀，这多可惜呀……”

    贺霖鸿笑：“如果只是这玉，倒还称不上可惜。”

    罗氏看着玉镯惋惜地摇头：“本来我想明儿全家晚宴戴上，我还是别戴了，免得他见了……”

    贺霖鸿嘻嘻笑：“戴！使劲地戴！最好晃瞎他的眼！他从小就压我一头，看把他得意的那样儿，动不动就对我甩脸子，从来不曾谢过我，娘子得为我出出气才行！”

    罗氏风情万种地瞪了贺霖鸿一眼：“夫君！你真是……”

    贺霖鸿笑着坐起身：“娘子，快说说夫君真是如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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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道谢

﻿    诚心玉店的热卖，自然也传到了宫中。太子听说勇王府的管家在帮着压阵，不由得皱眉。

    他不想去跟皇后谈这个事情，母后那些唠叨他已经听得太多了，这次，皇后肯定会说：“勇王府为何要去帮衬个玉店？一定是人家许了好处！勇王府哪里缺钱？为何要钱？一定是军费所需……”

    看，即使他不去看母后，也没能摆脱母后的影响……

    他问自己贴身的老太监德兴：“这玉店，估计卖了多少玉，有多少银两？”

    老太监德兴摇头：“老奴听说，进去是竞价，离开的人从后门走的，谁也不知道卖了多少。”

    太子笑：“他们还挺藏着的！”

    老太监德兴赔笑，可是突然咳了起来，他连忙使劲捂嘴，躬身说：“老奴……”

    太子一挥手：“先出去吧！”

    德兴忙退了出去。太子厌恶地看眼他的后背，德兴跟了他三十多年了，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背驼脚慢不说，还常常咳嗽打嗝。

    太子又想了会儿，冷哼一声：他们筹钱又能如何？自己的安排已经足矣。

    等德兴回来，太子说道：“你给孤找几个年轻的吧。你年纪大了，可以去歇歇了。”

    德兴其实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早就预定下了来接替自己的人，忙低身道：“是！老奴明日就带人来让殿下挑选。”

    次日，老太监果然带了几个年轻的太监来，这些人原就是在太子身边伺候的，太子问了几个人，相比较了一下，就指了个二十多岁的。这个太监名叫福昌，一直管着茶水，手脚很勤快，人看着聪明，说话特别利索。

    一旦被提为太子的随身太监，就上了一层级别，月银和好处也随之大涨。福昌等太子睡了，夜里带了许多吃食和酒，去见老太监德兴。

    进了门，他先下跪磕了个头：“多谢干爹！”

    德兴呵呵笑着，又咳了几声，说道：“你命好啊！他选了你！”

    福昌跪在地上说：“多谢干爹的安排！”对太子当然不能只推荐一个人，那样太子会疑心德兴有私心，替太子做了主。但是选什么人到太子面前，德兴却是能决定的，几个人里面，除了福昌，其他人都不那么出色，太子自然会选福昌。

    福昌再次磕头：“没有干爹这么多年的抚养，我们活不到今天。”

    德兴摆手说：“不全是我，你也是个机灵孩子！日后我就得靠你了，我这一下来，那帮人全都不理睬我了。”

    福昌郑重地说：“干爹放心，我每月都会供奉干爹，为干爹养老送终！”

    德兴点头：“好，我早就看出你这孩子是个重情的，别跪着了，起来吧，咱们爷俩个喝酒。”

    福昌起身，说道：“干爹还是不要多喝。”

    德兴咳嗽着笑：“你才当上大太监一天，就来管我了……”

    福昌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说：“干爹要注意身体。”

    两个人吃吃喝喝，老太监德兴大醉，福昌照顾他安歇。

    诚心玉店的蓝玉售罄，除了已经加工好的玉器，还有几块大玉石，都被巨额购走。成箱的金银易手，只是大多都入了勇王府，经余公公打点，在城中买下了楼阁或是宅地，改建之后，运了粮食进去。

    京城的人们当然不知道这些，大家现在都知道诚心玉店的名声了，见玉店卖了那么多玉器，就等着这家店到闹市正中开个新门脸，可是诚心玉店一点没动窝，连个新牌匾都没添。人们问起，年轻的掌柜说钱被运走，去买新的蓝玉了。

    众人都点头——这么个小毛孩子坐店，肯定不能把钱留给他呀。既然是去买新玉了，明年会再来一次吧？大家都有了期待，准备来年再抢购。

    韩长庚看着玉卖光了，便启程去落霞峰接凌欣回山寨。

    勇王妃姜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知道韩长庚要去凌欣那里，就给凌欣写了封信让他带去。她不能直接问凌欣和离是不是真的，就避而不谈，只说自己。姜氏告诉凌欣自己的产期是八月底，现在勇王不在府中，自己很想凌欣。凌欣如果有时间，一定要来京城看看她。虽然都是客套话，但是姜氏觉得凌欣一定能看出自己是真心想让她来。

    韩长庚到达落霞峰，给雷参将和凌欣带去了“勇王府”的信件。凌欣自然高兴。原来韩长庚说好六月来，可是因为他去了京城，再来这里已经是七月了。凌欣借口说等他来接自己，一直没有离开。其实她也知道，这里离云山寨不过几天的路程，她自己完全可以回去。当然，她只是想看看黄金成品，不是因为在这里可以接到蒋旭图的来信。

    韩长庚到了，他们也没有马上离开，又等了好几天，看第一批金砖成型脱锭。

    这出金的时间比凌欣设想的晚了许多，可因为邹县令介绍来了老练的工匠，冶炼上很讲究，第一次的出金量就很大不说，工匠们都说金砖的质量是顶级的。

    邹县令时常派人来打听何时出金，一听见消息，也专门来看了。

    他手摸着金灿灿的金砖，点头说：“不错，该能卖到金子的最高价。”

    凌欣和雷参将陪着他，雷参将说：“多谢县令援手。”

    邹县令看向凌欣，凌欣忙说：“多谢县令！”

    邹县令没好气地问道：“听说你要走了？”

    凌欣恭敬地答道：“我干爹到了，我们要回云山寨了。邹县令可以领回送给我那几个丫鬟。”

    邹县令说：“带我过去吧，我问问她们是想跟你走还是跟我走。”

    凌欣忙说：“别跟我走，我们山寨里没有丫鬟，别让人家背井离乡。”

    邹县令皱眉：“所以我说问问她们呀！又没说硬送给你。”

    雷参将对着邹县令行礼，邹县令点了下头，示意凌欣带他去凌欣住的地方，凌欣心里嘀咕，一个县令怎么要去看自己住的地方？可是这县令年纪这么大，这里都能当爷爷了，也不该有什么旁门左道之念，就带着邹县令去了自己住的小屋子。

    到了屋子前，夏草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喘着气说：“姐姐，要我做什么？”

    凌欣说：“没事，你去玩吧，县令大人就想看看这里。”

    夏草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了，邹县令不满地看着夏草的背影，瞪了凌欣一眼，迈步进了门，理所当然地在唯一的一张桌子旁坐了，大声喊道：“上茶来！”门外的一个丫鬟听见了，忙出声答应了。

    凌欣小声地说：“县令，这里是野外，我没什么好茶……”

    邹县令皱眉：“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带给你些。”

    凌欣忙说：“不用不用，我是乡野粗人，喝不出什么不同……”她喜欢黑茶，对各种绿茶微妙区别没有感觉。

    邹县令小声道：“可有人喝得出……”

    凌欣问：“什么？”

    邹县令大声说：“没什么！哦，你这里有砚台，姑娘是在这里写信吗？”他抽动鼻子，嗅着空气。

    凌欣刚要点头，心说邹县令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写信？难道是丫鬟告诉他的……就听见一声钻云惨叫：“啊——！”只见邹县令面色骤绿，指着桌子上。

    凌欣吓坏了，忙看去，问道：“是蜘蛛吗？不咬人的……”

    邹县令瞪圆双眼，问凌欣道：“你用了这墨？！”

    凌欣看那段立在桌子上的半截墨，点头说：“是呀，这墨挺香的，我就放在屋子里闻味儿用了，我在用雷参将给我买的墨……”

    邹县令从怀里掏出了一方皱巴巴的巾子，颤巍巍地小心地将墨块拿起，凑到眼前仔细一看，竟然哭了：“苍天哪！她用了这墨！”

    凌欣忙说：“只……只用了一次……额……两次吧？”

    邹县令接着大哭：“一次也太多了！半次都不该！蘸下水都不成啊！心疼死我了呀！这些混账东西啊！糟蹋宝贝啊！……”眼泪如注！邹县令的巾子包了墨，他就用官服的袖子擦鼻涕眼泪。

    丫鬟正端着茶进来，一看吓得忙将茶盘放下，问凌欣：“小姐打了县令？”

    凌欣说：“打什么打？！快，把你的手绢给县令呀！”

    丫鬟掏出粉红的手帕，邹县令拿过来捂在脸上，哭泣着摇头：“完了！这墨！都快用完了！千古罪人啊！”

    凌欣胆怯地问：“这墨怎么了？”

    邹县令继续哭：“这是新安香墨，乃唐朝奚超父子所制，丰肌腻理，光泽如漆，香味浓郁，经久不褪。如今，黄金易得，李墨难求！你怎么……你怎么能用这墨啊？！你就是书法盖世，也不能用啊！你还是个女子！你更不能用啊！苍天哪！我不活了！……”他捶胸顿足，泪飞如雨。

    凌欣很难过，“好吧好吧，我不用了，这墨就送给你吧。”

    突然，邹县令的泪水停了，眨眼看凌欣：“送给我？！”

    凌欣点头：“我的字也写的不好，用这墨实在浪费了，县令若不嫌弃这墨只剩了这么一小截，就请收下吧。”

    邹县令抽抽鼻子，将手里的小包放入怀中，垂着嘴角说：“那我让人给你送些好墨过来。”

    凌欣忙说：“只要不臭就行，我也不讲究。”

    邹县令低声说：“你不讲究，别人讲究……哦！这可是你送给我的！我根本没向你要！你记住了？”

    凌欣连声说：“是的是的。”只要您别哭就好。

    邹县令起身，对丫鬟说：“你们想想，是跟着姑娘去山寨，还是回我那里，随便你们。”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凌欣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心说这个邹县令可真够感情丰富的。

    她看着桌面上原来放墨块的地方，隐约有些后悔——也许不该把蒋旭图给自己的东西这么随便送人？原来以为自己写信用的白帛香墨，是勇王的皇家手笔，自然大方不凡。可现在看来，那墨也太贵重了，肯定不是所有勇王手下的人都在用的东西，应该只有自己这么奢侈，该是蒋旭图特意给自己的……

    想到此，凌欣心中泛起一股甜意。这半年来，她和蒋旭图信件往来，交代事情之外，也写了许多心情感想，她每天都有“这件事要写信告诉他”“跟他说说我此时的想法”之类思绪。

    凌欣虽然在贺府得胜，可是在情感上却是个败仗：初恋完结，自己成了个和离的妇人。即使她再说自己不在乎，内心里还是留了一片阴影。而蒋旭图的信中，有种专注的关怀，在这段时间给了她极大的安慰。

    马上就要离开金矿了，她不知道勇王会不会派信使去她的山寨，日后能否继续与蒋旭图通信，凌欣心中有些惆怅——她现在特别想知道这位蒋旭图是不是还是单身？！他若是已婚，日后就别这么联系了，可他若是没有……他会不会对自己也有些意思？若是无心相交，谁能将信写得那么贴心？……

    凌欣咬着嘴唇坐下，展开白帛。蒋旭图以前给她的白帛早就用完了，凌欣现在用的，是雷参将应她的要求买的，还对她说是最好的。过去凌欣没在意这些，可是今天邹县令被那墨惊了，想来自己那时用的白帛也是极好的，难怪她现在用的白帛看着有些黄，当初该留下一张蒋旭图的白帛做纪念……

    凌欣嘴角挂了笑意，开始给蒋旭图写离开落霞峰前的最后一封信。

    她想写封很温情的信！带点儿文艺气质，能动人心弦！她明白人们为何吟咏风花雪月，心境到了那里，真是由不得人哪！如果从此音讯断开了，她想让蒋旭图记住一个……嗯，一个最好的自己！与她一开始使劲说自己脾气不好相反了，她希望对方觉得她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她提笔写道：“兄长，见字如晤。兄长托我干爹带的信已经收到，我虽然不知道寨子的人竟然往城里运了好东西，但是他们一向急国之所难，我并不惊讶。当初我的外祖和舅舅们能倾寨而去，连命都不曾吝惜。我弟弟他们也肯定不会在意一些身外之物。只要能有所用，我想他们就心安理得了。得知木头兄弟在南方很顺利，真是极好。我最近想起一件事，请兄长告诉木头兄弟，寻找南方一种叫黄麻藤的植物，将其绕圈盘旋成饼状，可为滕盾，因其坚韧，虽不能防火药，但可抵刀枪，又比铁盾轻，不过六到十斤而已。我平常总会留条后路，虽然今冬大概因贝家老者的安排而无事，可是我还是希望兄长告诉木头兄弟，入冬后，尽量靠近北方，算是以防万一……”

    将事情说完，凌欣开始写些私事：“今天邹县令来，看到了我案上的香墨，差点哭昏过去，他说那是新安香墨，唐朝的，我不该用。我想起我写的那些破字，深感无限惭愧，也要哭了。为了不成为历史的罪人，我就把余下的墨，在邹县令哭瞎双眼之前给了他，算是日行一善，换我的良心片刻安宁。我想兄长定是知道那墨的珍贵，明见我字迹不工，难堪此墨，可还是给了我，足见兄长对我的偏袒，我今天才知此墨之重，在此说一声谢谢是不是太晚了？”

    凌欣停下，微笑着用笔蘸了墨，又写道：“今日验了成品，我在这里的事情就算办完了，后面不过是反复前面的步骤，雷参将完全可以胜任。这半年来，我在此地其实没有干多少活，却得到了许多好处：有人洗衣做饭，我每天只带着夏草习武登山，饱看美景，简直过得如神仙一般。我想做的事情，兄长都一一落实，我却从没有为兄长做什么，只能厚颜再说一声谢谢。”

    凌欣暗道自己真是“厚颜”了，这有点儿追着人家表白的架势吧？得赶快收回来，她写道：“我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一次巨大的变动，我所熟悉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瞬息之间，我从顶峰落入深渊，只因一念悔过，回头之际，竟然还是人间，只不过，我孤立无援，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每当我回顾遥远的往昔，忆起我当初忽视过的那些真心待我的人，我就心生歉意，所以我不敢再漠视人的帮助。兄长，与你的通信让我能反思自心，明白了许多道理。兄长对我甚是纵容，无论我怎么胡说八道，兄长从不责备。哪怕我们从此作别，各行他方，你对我的关照和启迪，我在今后，定不会忘怀。所以，请容我再次说一声，谢谢。欣笔。”

    凌欣写了日子，觉得写得虽然甜腻了点儿，但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对方如果是已经娶妻生子，自己这封信看着就是道谢告别，可如果对方没有家室，还对自己有心思，这封信里这么再三地道谢一定会让他觉得……

    凌欣觉得脸上有点儿发烫，急忙趁着自己还没有改主意之前，将信放入了信封，封了口。

    姜氏的信很短，凌欣却回得很长。

    凌欣回忆自己在勇王府那段时间，觉得姜氏对自己很好——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还给自己办了嫁妆！当初自己到勇王府时，一身的衣服鞋子可都扔了，可出嫁时的衣服箱笼就有二十多箱。姜氏即使位在王妃，也该算是自己的姐妹。姜氏现在怀着孕，快生孩子了，老公却在南方，姜氏心里一定很难受。按理，自己应该去陪她。可是凌欣现在真得回山寨去做东西，只能好好写封信抱歉。

    凌欣不知道勇王告诉了姜氏多少有关未来战事的事，这里的采矿肯定也是个秘密，所以只托自己是在游玩山水，给姜氏写了山中的风光，沿途的一些人物风情，甚至一些地方小食……她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张白帛，签了名。通读一遍，才发现与给蒋旭图写的何其不同！姜氏与自己一起住了半年多，两个人天天见面聊天，也算是无话不说，可是自己的信里，没有写任何思想，没有探讨情感……

    凌欣封了信，再次意识到与蒋旭图的通信早就不再是普通的信友。两个人虽然还没见过面，可是交往的程度，已经很深了。凌欣甚至有些害怕收到下一封信——蒋旭图这个年纪的男子，在这里时代，都该已经结婚了吧？……积极些！我觉得他没有！谁会花那么大的精力写那么多信？

    写完了信，凌欣出门去找雷参将，在雷参将的住所不远处，见夏草正在附近溜达，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凌欣对夏草招手，夏草飞跑过来：“姐姐，有事吗？”

    凌欣笑：“就是想见雷参将。”

    夏草热情地说：“我来我来！”上去就大声喊：“雷参将！我姐想见你！”

    门一开，雷参将笑着走出，说道：“我方才就见夏姑娘在这里了，原来是在等着姑娘？”

    夏草大红脸，眼睛看地，凌欣装没看见，行礼后将自己的两封信交给了他，说道：“请雷参将等殿下那边来了信使，一起送过去吧。我明天就带着夏草跟我干爹回山寨了。”

    雷参将哦了一声，接过了信。凌欣身后的夏草蚊子般地说：“是，我跟姐姐……回……回……”

    凌欣暗吸气，心说夏草这个纸老虎，平时咋咋呼呼的，什么话都敢说，怎么现在成这样了？！

    雷参将向凌欣拱手道：“明日我会给两位姑娘送行的。”

    凌欣也笑着点头，扭身往回走，走出一段路，就听见夏草在自己身后哭，凌欣回身拉了夏草的手：“别哭别哭，明天我给你问问！”

    夏草抽泣着：“不问……他……他……不喜欢我……”

    凌欣安慰：“不问怎么能知道呢？一定要问的！”凌欣觉得这些小孩子的情感特别单纯，根本不用害羞，直来直去就行了。

    启程的早上，韩长庚带着凌欣和夏草，向雷参将等人告别时，邹县令真的亲自来了。他送给了凌欣一包茶叶和一盒文房四宝，他买的四个丫鬟都要和他回城，他只好同意，没逼她们与凌欣同行。

    趁着邹县令与韩长庚寒暄，凌欣将雷参将拉到一边，小声问道：“雷参将可是有了家室？”

    雷参将叹气：“姑娘那天在沙盘旁说话时，我也在场。既然姑娘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怎么能现在提这种事？我是要上战场的人。”

    凌欣心说雷参将看着五大三粗的，却原来也是个细心的人，早看出夏草的意思了。就直接问道：“那战后呢？如果你没事呢？你是不是还要问问你的父母？我们夏草我做主就可以了！”

    没想到凌欣这么个姑娘家如此直截了当，雷参将终于有些发窘：“若是我没事，自然……可以……我，父母不在了，可以求殿下做主……”

    凌欣两手一拍说：“那就这么定了！”她刚要走，雷参将突然严肃地说：“姑娘！今天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凌欣不解地看他，他说道：“如果我有事呢？”

    凌欣抿紧嘴唇，点了下头。

    雷参将压低了些声音说：“姑娘知道贺相父子协调六部，二十万大军该能发兵。姑娘觉得今年能挡住北朝吗？”

    凌欣想了想说：“应该能吧？二十万大军，应可一战。”

    雷参将说：“这样就好。我原来打算入冬只留下几十人，带兵去京城呢。”

    凌欣再次思索：“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雷参将很无语的表情，凌欣抱歉地说：“我也不知道，真的，按理，今冬，京城该没事。”

    雷参将想了想说：“这边的事情工匠都可以做了，不用我们这么多人，我们还是回京城吧。”

    凌欣点头认可。

    夏草在不远处直愣愣地盯着凌欣和雷参将，见他们说完了话，就凑了过来。可是雷参将没看她，笑着向韩长庚和邹县令走去，他们几个人又寒暄了些话，韩长庚终于向邹县令和雷参将举手告别，凌欣和夏草也跟着行了礼，然后三个人牵了马匹，顺着山路下山，回云山寨。

    雷参将和邹县令看着他们远了，邹县令很不屑地说：“这个姑娘有什么好的！给了她丫鬟她也不打扮！”

    雷参将笑：“县令可是需要向贺侍郎报告这个姑娘的行止？”勇王传过来的信说，这个县令是贺侍郎的人。

    邹县令愣了下，低声问：“勇王殿下也知道贺侍郎痴迷这个姑娘？”

    雷参将呵呵一声，“当然了。”

    邹县令撇嘴：“贺侍郎真是麻烦！这么远的路，送来一包茶叶，说是让她品尝，我还得找茬给她送来。贺侍郎是多金贵的人，我真看不出她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贺侍郎如此……”

    雷参将笑着打断：“您知道她是谁？”

    邹县令摇头：“贺侍郎只说她叫‘梁姐儿’……”

    雷参将俯身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这是贺侍郎和离的夫人，凌大小姐……”

    “啊——？！”邹县令失声尖叫起来，“啊”字中间还拐了几个弯。

    一个丫鬟跑过来，献上粉红手帕，邹县令摆手：“去！”他扭头对雷参将说：“这也太……太……太……”

    雷参将感慨地点头：“您别说，我还真明白大人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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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试探

﻿    又是一年中秋，家家摆宴赏月。

    贺相父子联手，北上大军已现规模，军需粮草再有两个月，就该全部到位，入冬后，大军必然按时启程，预计年底，攻打卧牛堡的战役就将开始了。

    皇帝看着表示赞同，太子半年来对此事不冷不热，贺相在朝中一呼百诺，贺府现在正处在荣华的顶峰。这年中秋，前来贺府送礼的人险些挤破了大门。除了各色珍稀礼物，收到的月饼堆积如山，贺家父子顶多看一下礼单，精美的月饼多分发给下人，其他的，用车拉出去，散与乞儿。

    入夜后，贺家的家宴没有外人，就是祖孙三代合席而坐，贺相和老夫人坐首席，下面是三个儿子和长房两个孙子。两个媳妇赵氏和罗氏带领着一众丫鬟婆子站在座位后面侍奉巾箸。

    贺相和姚氏还是一副谁也不理谁的姿态。姚氏前面有两个玉碗，赵氏穿了淡鸦色的一袭长裙，上面是对襟浅白缎绣衫，正突出了胸前佩着的双串蓝色玉珠。罗氏也不落后，挽袖弄箸间，能看见她皓腕上蓝色的玉镯。

    开席后，老夫人姚氏发话：“今天过节，你们就都坐下吧。”

    赵氏和罗氏自然谦辞了一下，但姚氏再开口，两个人就在席间坐了。

    因两位长者气氛不对，谁也不多话，大家静静地吃饭。

    贺家的传统是宴中上汤，当婆子端进来了一大锅汤放在一边，准备给众人盛汤时，姚氏示意了一下蓝玉碗，一个丫鬟伸手来拿玉碗，贺相板着脸说：“不必了！”

    姚氏坚持：“盛上！”

    贺相不想吵，没再说什么。姚氏哼了一声。

    丫鬟们默默地将玉碗拿走，盛上了汤，双手将一对蓝玉小碗放在贺相和老夫人面前。

    贺相冷冷地看向贺霖鸿，贺霖鸿忙低了头，不敢抬眼。贺相又看贺云鸿，贺云鸿穿了身暗青色夹衣，只有衣襟用黑线绣了万字纹，朴素无华的感觉，但更衬得面如白玉，只是神情冷淡，半垂眼帘，像是在想事，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形。贺雪鸿不知缘由，他为人木讷，觉得父亲的目光有些不寻常，也不多加探究，依然是老老实实地微笑着。

    贺相拿起酒杯，说道：“来吧。”

    三个儿子忙先后举酒：“孩儿恭敬父母安康……”

    明月高悬，姚氏毕竟年纪大了，还有心疾，方入夜就有了倦容，贺相就说散宴，让大家各自回院赏月。贺府外的街道上依然喧闹，贺霖鸿知道虽然家宴散了，但是各个院子还有自家的小宴，长兄贺雪鸿会与妻儿同饮，就是自己院子里，罗氏也备了席，准备与他品酒赏月到子时。他见贺云鸿一个人往自己的院子走，忙跟上去，笑着说：“你去我那里吧？我们没有孩子，咱们就是喝喝酒。”

    贺云鸿没理他，继续走，贺霖鸿陪着笑：“我也不是故意的……”当然是故意的！只是干完了又后悔了。

    贺云鸿冷淡地打断：“你不用过意不去，顶多两年后的中秋，她就会在这里了。那时你可别让二嫂戴那镯子，她该是看厌了那些东西，平白惹她笑话！”

    贺霖鸿倒吸口冷气，咬牙停步，哼道：“现在就这么嘚瑟是不是早了点儿？”

    贺云鸿不回头，话语飘来：“不早……”

    贺霖鸿看着贺云鸿远去的背影，低声说：“真不该可怜他！”

    贺云鸿回到自己的院子，原本散漫的小厮们都跑过来，贺云鸿挥手道：“你们接着去玩吧。”自己进了书房。

    他才坐下，刚刚与他一起回来的雨石就端着一个大食盘进来了，他将盘放在案子上，将一碟一碟的小食端到书案上，说道：“绿茗姐姐让我给公子送的，是她让小厨房给公子做的，说公子一向喜欢吃……”

    现在贺云鸿的二进院子里，西厢房住的都是小厮，除了些粗使的婆子还在一进住着，丫鬟们都住在了旁边的院落，只是有时还要过来帮着做些缝补打扫之类的杂务。院子里有小厨房，随时供着茶水小食，如果需要，也可做饭菜。

    贺云鸿微抬一下手：“我才吃了席，倒是不饿，你撤下去，大家分了吧。茶就行了。”

    雨石应了一声，又将小食一碟碟地放回盘中，给贺云鸿倒了茶，将小茶壶和茶杯留下，端着食盘往外走。

    贺云鸿喝了一口茶，皱眉问道：“这茶怎么不是我这些天喝的？”他将好不容易找到的黑色好茶一分为二，那边托邹县令给了凌欣，这边自己喝着，也算有一份共享的滋味。

    雨石扭头说：“绿茗姐姐让沏的，说公子往年中秋都是喝这茶……”

    贺云鸿将茶杯往案子上一放，说道：“去换！明天跟管事的说一声，让绿茗嫁人吧。”

    雨石忙回来，将茶杯和茶壶放回食盘，退了出去。

    贺云鸿手按在案子上，皱着眉。果然，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哭声，一阵脚步声，绿茗冲了进来，在贺云鸿面前跪下，哭着说：“公子！奴婢求公子，容奴婢在公子身边照料公子！公子，没人再比奴婢更知道公子的喜恶……”

    贺云鸿轻声道：“你怎么敢如此说？”

    绿茗忙说：“公子！奴婢只是说平时的寝食，奴婢明白公子的心思！日后，一定不和三夫人争什么，可是三夫人，出身……三夫人不会知道怎么照看公子的！公子，奴婢只想好好照顾公子，在公子身边就行！绝无贪心哪！”

    贺云鸿冷笑了一下：“贪心？……我念你服侍了这么多年，你嫁人吧！”

    绿茗抓着贺云鸿的衣服下摆，“公子啊！奴婢想留在公子这里，不想嫁人啊！”

    贺云鸿脸色阴沉，目光投向屋门处站着的几个小厮，淡淡地问：“你们在看什么呢？”

    几个小厮一激灵，雨石马上跑过来，拉绿茗的胳膊：“姐姐呀！这话怎么能对公子说呀！走吧！”七手八脚地将绿茗拖了出去，外面的大哭声音远去。

    不多时，雨石端着茶盘进来，再次往书案上放了茶杯茶壶，给贺云鸿倒了茶，小心翼翼地垂手侍立一旁。都是绿茗，求他干那些事！结果反而让公子恼了！雨石现在也看出门道来了，公子……

    贺云鸿说道：“下去吧，别让人来烦我。”

    雨石弯腰，出去将门关上了。

    贺云鸿闭眼沉静了一会儿，睁眼拿起茶杯极慢地饮了茶，放下茶杯，拿过案上的一个匣子，又从脖子内拉出一条细绳，用上面的一个小钥匙，打开了匣子上的锁，里面的最上层是装着镶好的玉竹簪的狭长锦盒，下面压着一叠白帛，最底部的一个画轴，是裱装好的第一封信。

    贺云鸿将东西一一拿出，把一片片的白帛又读了一遍。到最后的那张白帛，读着一声声的“谢谢”，他嘴角翘起——她言辞犀利，扼人咽喉，谁知道她能如此甜言蜜语？她咄咄逼人，不让分毫，谁能见到她可以这么温婉致谢？

    可他的笑容中又带着一丝酸楚——这不是对贺云鸿说的谢谢，这是对蒋旭图，她没有见过的一个幕僚，道出的款款话语……她在试探蒋旭图对她是否有心。

    夜深人静，贺云鸿终于将白帛都折好，放回匣子里，上面压了玉簪的盒子，然后用钥匙锁了。起身往外走，可是临到门前，却又回到案前，将匣子拿了，走出了书房。

    院落里面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管弦声和人们模糊的欢笑声。贺云鸿手拿着一匣沉重，望着空中明月，轻声叹道：“天涯共此时……”

    走到寝室，他将信匣放在枕边，洗漱后躺下，不自觉中，头便倾向信匣处，好像在聆听里面无言的声音……

    云山寨里的人们也在饮酒赏月，只是凌欣的心情比较复杂。

    她一路劝着哭哭啼啼的夏草回到山寨，一进山寨，就被一大群人包围了，可是里面竟然没有梁成！大家七嘴八舌，问好的问好，告状的告状，凌欣半天才弄明白：梁成在山下马场，好久没回来了！

    在内寨，韩娘子向凌欣吞吞吐吐地说：“我听说……成儿……那个……”

    凌欣问：“怎么回事？他出了什么事了吗？”

    韩娘子急忙摇头：“没有没有！他什么事也没有！”

    杜轩笑：“我刚才让人给他送信去了，让他回来，你自己去发现吧！”他盯着凌欣看，凌欣知道他想追究她和离的事，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说：“轩哥，多谢你过去对我的提醒！”

    杜轩原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训诫，可是听凌欣这么说，却没法说出来了，他有些不相信地问凌欣：“你真是这么想的？”

    凌欣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要修心！修心还不行吗？”

    杜轩见凌欣眼中流露出真心的笑意，感到很诧异——她和离了，难道没有一点郁闷？不觉得一点难受？这真不科学——当然他不会用这种表达，但是就是这个意思。

    凌欣现在心里有了个蒋旭图，只惦记着日后怎么才能知道他的婚姻状况，早就不再想贺家的事了，根本不想与杜轩讨论那已经十分遥远的和离，忙问杜轩：“我要的东西你都准备了吗？”

    杜轩哼了一声：“差不多了，要不是我们开出了大玉石，哪儿有这么多钱去折腾？”

    凌欣本来想指责杜轩露富，可是一想国难到来，还隐藏什么？顶多日后说矿石枯竭，再也没有了。她听说东西都找到了，心情很愉快。

    凌欣在山寨休息了几天，开始合成材料，可是梁成一直没回来。凌欣有些诧异，问起来，大家都嘿嘿笑着跑开，凌欣亲自去马场，那里的小青年们都一致说：“寨主又往夏人那边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凌欣开始担心，回到山寨问杜轩：“他去夏人那边干吗？”

    杜轩说：“他说去找马。你别说，他带回了不少野马，现在我们的马场里已有七百多匹了。不是什么马驹，而是野马，骨骼健壮，脚力好……”

    凌欣忙问：“有人跟着他去了吗？”

    杜轩眼神闪烁：“这个，我们寨的该……该有那么一两个吧？”

    凌欣皱眉：“这么少的人？不会有危险吗？”

    杜轩笑着说：“不会不会，他经常过去，一直没事。”

    凌欣就耐心等待，可是一连等了二十几天，她又好几次问杜轩，杜轩只说：“快中秋了吧？中秋他定是会回来的，山寨里多热闹呀！他该舍不得的。”

    凌欣每天虽然忙着实验，可也开始有些气恼——梁成怎么能不着家呢？！这是多重要的时候？他也该知道我在这段时间回来了呀！

    说话就到了中秋那天，凌欣还没等到梁成，却把云城令的差人给等来了。山寨的人来传信，说云城令给山寨送了酒和点心月饼，还有给梁姐儿的信。凌欣大为惊讶，忙出寨，几个衙役一副累得半死的样子，脚边放着些大小箱子。一个年纪大些的上前来对凌欣行礼，双手捧了封信，说道：“梁姐儿有礼，吾等奉命而来，有信传递。还要等着拿梁姐儿的回信。”

    凌欣还礼，接过信，见封面写着“梁姐儿启，蒋”，心砰砰地跳起来，她忙笑着谢了，让几个衙役先在外寨休息，让山寨的人准备新鲜的水果和鸡鸭，他们走时可以带回城，自己赶快去读信写信。

    她拿着信，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将门关了，激动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白帛，赶快读：“欣妹如晤，接信后我立即往南方给木头兄弟传了信息，他两旬内应收到。为兄得知君已返山，不禁一喜一忧，喜，知君能和家人团聚，忧，从此与君书信不能频繁。为兄踌躇辗转数日，忧思远念无法可释，只好相托友人，叨扰云城令，借官衙驿马为我传信，望君莫恼我之固持己见，容我与君依然书信往来。……”

    凌欣抿着嘴笑了，喜滋滋地接着看：“……离中秋尚有月半余，京城已然处处结彩，家家备礼。征人思归，盼人团圆。我想君在山寨，与一寨亲友，定是热闹非常，我在京城，也会为君遥祝喜乐。只是，那夜圆月中空之时，望君记得远方之友，若有片刻，思及明月照九州，念声‘天涯共此时’，我与君便算是共度了今年的中秋之夜。……”

    凌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狂喜，笑容满面，她的脸都有些红了。她在心中提醒自己：到时候一定要对月说一句“天涯共此时”，算是两个人同时对月祝祷吧！

    她正准备将信再读一遍，好写个回信时，听见外面人们大声叫嚷，说“寨主回来了”，凌欣忙将白帛塞入怀中，急急地打开门出去，她跑到内寨门口，正见梁成咧着嘴笑着走过来来，凌欣大声说：“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了快一个月了！你去夏人那边那么久，不安全……”她的话没说完，断在中间，她才发现梁成竟然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那个女孩子也就十五六岁，比梁成矮了一头多，穿着红蓝相间的绚丽衣服，一头发辫，眼睛竟然有些蓝色……凌欣惊在半地，梁成拉着女子过来，对凌欣说：“姐！这是延宁！”又对延宁说：“这是我姐！”

    凌欣使劲将下巴收回来，尴尬着笑：“哦！哦！延宁呀！你真漂亮，眼睛是蓝色的。”

    延宁带着分骄傲挺胸：“我们兄弟姐妹的眼睛全是蓝色的，我大哥的最蓝！我哪天让他来，你看看。”那意思是让我开开眼吗？凌欣只能努力保持笑容。

    梁成说：“延宁和我们寨一起过中秋！”他转头对大家说：“我带回来了几只全羊，你们去收拾一下，我们烤全羊！”众人轰然，一片笑闹声。梁成问凌欣：“姐姐还好吗？”

    凌欣点头：“很好很好！我没什么事。延宁是第一次来吧？”

    梁成点头：“是，我听说姐姐回来了，就带她来见姐姐。”

    凌欣匆忙地说：“那太好啦！哦，我现在正急着要写封信，衙役们在等着呢。你带着延宁周围玩玩，我们一起吃晚饭。”

    梁成点头，对延宁说：“我们山上也很好玩，走，我带你去崖上面。”

    他拉着延宁转身，延宁问：“有温泉吗？我们打水仗最好玩……”

    凌欣差点呛着，周围听见的人们也都面露骇然，可是梁成和延宁似乎没注意到，梁成扯着延宁从人群中穿过，笑着跑了。

    凌欣心中对自己说：别生气别生气！咱们要高兴！要高兴！……可是还是心中闷堵！

    她一路匆忙地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找出白帛，飞快地研了墨，胡乱下笔写道：“兄长如晤！我刚接到信，正读得高兴，我弟弟回来了，他带回来了个女朋友！他才十九岁！好吧，他不小了，可她看着还小！十五六，好吧，也不算小了。但是他们手拉着手！一起走过来！她还是个夏人！她说他们曾一起在温泉打水仗……天！这是什么世道？！难道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难道不是长辈指婚吗？这是怎么回事？”

    凌欣皱着眉，她震惊自己的反应，因为习惯了对蒋旭图倾诉，凌欣写道：“在一瞬间，我没有激动，而是感到了极端的不快！我这是怎么了？我难道不知道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即使是亲生儿女，也不过是上天暂时托父母管理照看的人，而不是永久的财产。父母对孩子最完美的爱，不就是让他强壮自信，有一天会阔步走上他自己的征途，用背影告诉身后的人：不必追赶！何况成儿只是我的弟弟！他都不是我儿子！我只能分享他生命中的一段时间，他必然离我而去！我都明白！说实话，延宁，我弟的女朋友，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充满了活力，有一双如海水般湛蓝的眼睛。可是我怎么就看她不顺眼呢？！觉得她没有礼貌！觉得她不成熟！觉得她很野！比我还放肆！她肯定没读过什么书……”一点都配不上梁成！

    她停下了笔，思想了片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继续写：“我没有对延宁真心地笑，我没有开心地祝福他们。我难道不希望我的弟弟幸福吗？我弟弟从小就有颗助人的心，会主动去帮人打水扫地，为我跑来跑去传信，拿东西……乐在其中，毫无怨言……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一直对我充满信心，我稍有沮丧，他就会过来说好话，真诚地相信我无所不能。今天，他笑着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走开了，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露出失望和伤感。”

    凌欣皱着眉：“难道就因为他的女朋友不是我选的？难道就因为我弟弟在选择她之前，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是的，我因为被弟弟隔离在了他的选择之外，才如此不安。我希望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他做人生最重要的抉择时，能听从我的意见，或者，让我来替他选择……”凌欣喉中发硬：“我想留在我弟弟的生活里，不让他脱离我的影响……”

    这一刻，凌欣完全理解了贺老夫人对自己的排斥——自己不是贺老夫人选择的，听说贺老夫人对贺云鸿偏爱无比，她自然看不上自己！两个控制欲强烈的人怎么相处？！凌欣庆幸：幸亏和离了！

    凌欣不能对蒋旭图提起贺家，免得蒋旭图以为自己对贺家不忘，只能含糊着写道：“我觉得我化身成了面对儿媳的刻薄寡母，面对青春少女的嫉妒怨妇。我再次知行脱节，被私欲拖入了烦恼之中……”

    凌欣长长地出了口气，研了研墨，行笔缓慢下来：“我终于理解，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自私。”

    难怪自己去了深渊。

    她接着写：“所有的宗教，都在警告人们，如果自私，必然痛苦。我太懒，别说出家，连读经都很艰难……”

    凌欣犹豫了许久，脸发烧，可终于还是落笔写道：“也许我该赶快嫁人成家，这样我就不会这么使劲盯着弟弟的婚姻，我就会让他全心去关爱另一个人，让另一个人看护他的人生。但兄长知道，我还需要时间成长。无论兄长怎么宽慰我，我依然觉得我是个有严重缺点的人，内心不安，性情焦躁，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现在，我只愿我的弟弟不会发觉我的狭隘，也愿延宁别注意到我的失态。”

    写到这里，凌欣觉得舒服多了，大概这就是忏悔的力量吧，凌欣有些自嘲地想，她见已经写了两张白帛，忙收尾道：“望兄长不要计较我的抱怨。邹县令给了我一种茶，是我至今为止喝到的最好的黑茶，是普茶的一种，兄长可以寻找尝尝。可惜我已喝了大半，不好意思借官衙传递给兄长。我得兄长所赠香墨白帛，至今无法回报，甚为惭愧。中秋我寨将烤几只全羊，我会替兄长多吃些，算是天涯共此时。欣笔。”写完，凌欣封了信口，跑出去给了衙役，衙役们带着山寨给的东西，告辞下山了。

    中秋夜，寨中架起篝火，烤上全羊，大罐大罐的酒，在桌子旁摆成一列。大家唱歌舞剑，杂耍摔跤，连凌欣都不顾众人的反对，硬吹了一曲笛子，弄得一帮人都跑开了片刻。

    梁成与延宁并肩坐着，两个人一起吃喝，延宁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经常将竹签上的肉块喂到梁成口中，人们大声哄笑，梁成一次次地红脸，可是没有斥责延宁。

    凌欣一再暗中安慰自己心里暴跳的小孩子，打起精神和大家同乐。好容易到了半夜，人们折腾够了，纷纷去睡觉，延宁笑着过来和凌欣告别，凌欣觉得自己没有露出破绽，才松了口气。

    她一个人走回屋子，抬头见一轮明晃晃的山月，想起蒋旭图的信，微笑着说了句：“天涯共此时”。蒋旭图难道以为自己不知道这首诗吗？后面的句子是“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情人呀！看来蒋旭图对自己是有心的！幸亏有他！在目睹弟弟的情**事时，自己才有个心理上的退路！他承认两个人是“相思”的关系了，凌欣就得寸进尺，又想着是不是就该明白地确定一下目的？她不想要云遮雾罩的暧昧，始乱终弃的尝试，如果谈恋爱，那目标就是要男婚女嫁！自己已经说得明白了，就看他对自己的信的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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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应答

﻿    贺云鸿读了凌欣这封写在中秋的信后，心中再次喜酸纠结。这不是他一直想要达到的目的吗？凌欣递了和离书，表示与贺云鸿恩断义绝，作为“贺云鸿”再上前去争取，就已经不合时宜！只有让凌欣喜欢上另一个人，一个攻心的蒋旭图。一开始，他的确是在刻意迎合，可不久，他就分不清他写的哪些是心机哪些是心声。他从少年时就不愿被情绪所左右，但现在，为了等她的信，他心绪不宁，寝食不安。可谁能说这不是好事？勇王说凌欣看重情义，她一定是读出了自己写入了信中的心意，才会被感动。她孤独了许久，从没有遇到过这么一个能她相谈甚深的人，所以她不想失去蒋旭图，动了相伴永久的意愿……他达到了目的！

    可是那个人不是贺云鸿！她本来看向贺云鸿的目光，已经投向他人。她是不是已经等待着见到蒋旭图，看着合适，就要再披喜服嫁给他了？！……

    贺云鸿回了家，闷坐在书案后，夜色深了，他才提笔回信道：“……欣妹谈及要嫁人成家，为兄郑重相告，欣妹切莫要轻许人家！先不说木头兄弟一定要再次关切君的婚事，就是为兄我，也不会容君胡乱嫁人。欣妹若是不怪为兄唐突，为兄可以告诉欣妹，我迄今尚未定娶。我虽不敢说出众，但是相貌周端，人品也很正派，平生洁身自好，无不良习气，是可托终生之人。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吹自擂，但是为兄实在不忍见欣妹匆忙之中乱就姻缘。若是梁寨主真的让欣妹心中难受，再不济，欣妹也该近水楼台，千万莫要旁顾他人。……”

    贺云鸿神色黯然地将私印盖下，他知道他虽然自称唐突，但这正是凌欣要听的话！她既然试探，自己就该给个准信。不然她心中不安，若是旁边有人对她关怀备至，保不定她又会他顾！贺云鸿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知道了她的心性，就无法责备她。就如她说的，在心中，她是个孩子，遇到了打击，自然转头跑开了，要去寻找能拉着她手的大哥哥。此时还好，这人是个与她谈天说地的蒋旭图，可是他一旦不及时应答，她觉得受到了拒绝，再次退缩，同时在她的山寨里，有个在她身边跑来跑去献殷勤的李旭图张旭图可怎么办？必须先将她定在蒋旭图上！

    日后，她与自己时间处长了，明白了自己不会放手，她也别想逃掉，该是就能安下心来……

    只是怎么将这个蒋旭图转到自己身上，贺云鸿现在还没有主意！

    他将信封好，放入匣里，准备次日送出。

    这一夜，贺云鸿睡得格外沉。早上起来，情绪好了许多！他将胳膊枕在头下，嘴角无法遏制地向上微翘：不管怎么说，他得到了她的心。他完全有把握，两个人的复合只是个时间和步骤问题。他一定能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她这辈子，再也别想像那次在城外那样，无所牵挂地走出自己的视野……

    他洗漱早餐后，把匣子打开，把装着玉竹簪的盒子拿了出来，将写好的信取出了放入怀中，又将玉竹簪拿出来，才又锁上了匣子。他将玉簪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才出声道：“雨石。”

    雨石从门外应声进来，贺云鸿给他簪子：“戴上。”

    雨石忙站在他身后，为他琯发，插上玉簪，戴上幞巾，又将朝服拿来，帮着贺云鸿穿好，还佩戴了鱼袋玉佩等。

    贺云鸿说道：“我今天与二公子一同走，不用带那么多人。”

    雨石答应了下来，贺云鸿回头看了下桌子上的匣子，说道：“你就守在院子里吧，别让人进来，这个匣子不能丢了。”

    雨石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这是公子的宝贝！”

    贺云鸿难得心情好，笑着说道：“多嘴！”

    贺云鸿与贺霖鸿一起离府，两个人顺路经过了几处贺霖鸿新近买下的地宅。

    贺云鸿到了衙门中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将信装入官衙书信的封子里，加了特急给云城令递过去，然后才开始处理各种事物。

    无论贺云鸿心中多么别扭，可是他一想到终于明确了两个人的关系，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很愉快。这一日在官衙，他在忙碌里想着日后怎么才能将贺云鸿与蒋旭图统一起来，是不是得让勇王帮忙？是不是要自己去趟云山寨？……

    日落回府时，贺云鸿甚至让车停下，去买了羊肉，准备以此想象一下云山寨里烤全羊的味道。

    马车进府，贺云鸿刚一下车，一个小厮过来搀扶，低声说道：“雨石在老夫人那里挨打了。”

    贺云鸿轻轻嗯了一声，依然先回了自己的院子，进书房一看，书案和架子上都没有装信的匣子。他不紧不慢地回了正厅，桌子上自然也没见他早上托付给了雨石的匣子。

    他让进来的小厮们帮着脱下朝服，换了便服。他发现来的小厮们都有些战战兢兢的，不敢抬头看他。贺云鸿也不问雨石的事情，坐下来喝茶。又过了半晌，绿茗竟然来了，进门对他施礼，说道：“老夫人让公子过去。”

    贺云鸿抬头看绿茗，绿茗低着头不看他，贺云鸿也不说话，起身往姚氏那边走，绿茗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

    一进厅门，就见雨石跪在地上，低着头发抖，姚氏脸色阴沉坐在桌边，一旁站着赵氏和罗氏，桌子上放着那个从贺云鸿书房失踪的匣子。

    贺云鸿向姚氏行礼，平静地问道：“母亲可好？”

    姚氏仔细看着贺云鸿，用下巴点着桌子上的匣子：“这里面是什么？”

    贺云鸿坦然说道：“是我与机密之人往来的信件。”

    姚氏说道：“对方是谁？”

    贺云鸿微微一叹：“既然是机密，我自然不能说。”

    姚氏看向绿茗，绿茗跪下说道：“这些是三公子与那个山大王凌大小姐的通信！”

    姚氏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绿茗垂头说：“三公子病重初愈时，坚持与二公子去见梁寨主，回来时手里拿了两段断簪……”

    贺云鸿厌恶地看了绿茗一眼，绿茗继续说：“公子将那玉簪天天放在案首。后来，公子还让我把那断簪接上了，也是放在手边……”她突然抬头，看了贺云鸿一眼，低声说：“现在公子头上，戴的就是那玉簪！”

    姚氏看向贺云鸿，贺云鸿轻声道：“我们府里，什么时候，丫鬟竟然能编排主人了？”

    罗氏气愤地说道：“来人！将她拖出去！哪里有这么胡说的？！”

    绿茗大哭：“老夫人！那天嫁妆被拉走时，公子就在夜里写信。后来我听说公子常常夜里留在书房，过去公子让我在书房陪着他，可是现在公子身边不能有人。公子对这个匣子特别看重，若是公子没与那个山大王通信，为何不能让老夫人看看？！”

    罗氏呸了一口：“你是谁？！敢来指使老夫人？！还敢让老夫人去指使三公子？！拖下去！”罗氏现在掌着内宅，几个婆子忙上前将绿茗往外拖。

    绿茗大喊：“老夫人！我冤枉啊！老夫人，是您让我看着三公子的情形啊！说有什么不对的赶快告诉您呀！”

    姚氏开口说道：“等等！”她在罗氏惊愕的目光中看向贺云鸿，说道：“你打开这匣子我要看看。”

    贺云鸿摇头：“母亲恕孩儿不能。此事关乎太多人命，实在不能示人。”

    姚氏气得哆嗦：“不能示人？不能示人你怎么就放在你的屋子里？”

    贺云鸿看着雨石摇头道：“我原以为，我府可保机密，我身边的人也都可靠。但如今我书房竟然如此松懈，我怎么能再放心要务？难道要将这些东西留在衙门里被有心之人偷去吗？”

    雨石哭着说：“公子！是绿茗姐姐带了人来拿的！”

    姚氏喝道：“住口！”她看向贺云鸿，咬牙切齿地说：“既然这不是你与那山寨女子暗中往来的证据，你为何不打开？！来人，给我砸了！”

    贺云鸿微微摇头：“母亲且慢，这里面的确有重要的文书，母亲怎不想想，我已写下和离之书，为何还要与她暗中往来？”

    一句话，倒是将姚氏问住了，贺云鸿笑了一下，似自言自语般说：“没想到，我没答应她，她就……”

    姚氏皱眉问：“谁？你没答应谁？”

    雨石如果不是个机灵的，也不会跟了贺云鸿多年，听了贺云鸿的话立刻明白了。他被打了一顿，心中正恨绿茗闹腾，马上说：“老夫人，是绿茗姐姐。那天中秋，她冲进了公子的房中，哭着要公子收了她，公子当时不舒服，没答应她，她就不依不饶，跪在地上，拉了公子的衣服不让公子起身，我们七八个人进去才把她扯出来的！老夫人可以问问院子里的其他人，她又喊又闹，打扰公子休息，满院的人都知道。公子怕她被罚，才没让人说出来。”

    姚氏怒：“什么？！”她看向绿茗。绿茗大哭着说：“老夫人，是您说要让三公子收了我的呀！我也是试探三公子是不是在和那个山大王……”

    罗氏又说道：“这可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还不给我堵了嘴！”这次，姚氏没阻拦，几个婆子过来，将绿茗的嘴堵了，将她往外拉。绿茗挣扎着，一个劲儿看那个匣子。

    姚氏伸手拿起匣子，准备往地上摔，贺云鸿声音平稳地劝道：“母亲，我倒是不怨她这些时日纠缠不放，但是她不该将朝事搀和进来，若是母亲不信我的话，可以让父亲读读那些信，但府中的人，包括母亲，都绝对不能看。”

    姚氏半信半疑，说道：“让相爷来。”有人去请贺相了。

    过了一会儿，贺相走进来，他一直与姚氏除了谈事情，不说别的话。他一进门，就皱着眉头问道：“什么事？你们在干什么？”

    姚氏挺想借此机会与贺相吵几句，她哼了一声，双手一送匣子：“你看看里面是什么！是不是三郎与那个女子的来往书信？！”

    听了姚氏的话，贺相更皱眉，贺云鸿走到贺相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是和……”他用袖子遮住人的视线，向贺相用手比划了个“五”字。贺相勃然大怒，夺过姚氏手里的匣子一下推入贺云鸿的怀中，指着姚氏说：“这是重要的事！你莫要再胡闹！”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姚氏捂着胸口，愤懑地看着贺相离开，然后对贺云鸿含泪说：“我只是不想……不想让你……”

    贺云鸿点头叹气：“我明白母亲的心。”

    姚氏盯着贺云鸿的眼睛说：“孩儿，你发誓，一辈子，不要和那个女子在一起！”

    贺云鸿看着姚氏点头：“好，母亲，孩儿发誓，只要母亲在意我，不得母亲的同意，我不会和那女子在一起。”

    姚氏心中一宽，微笑起来：“孩子，我是为了你好，那个凌大小姐过去是个傻子，她生下了的孩子也会傻的！咱们府，绝对不能要这种人！”

    贺云鸿笑了笑：“孩儿谢过母亲的好意。”他的语气似乎与过去一样温和，可是姚氏却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种疏远感。她仔细看贺云鸿，贺云鸿表情淡然。他自从进门，就没有过什么惊慌失措的样子，想来那个绿茗没说实话，她对着贺云鸿点头：“你忙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去吧。”

    贺云鸿将匣子夹在腋下，对着姚氏行了一礼，说道：“母亲也好好休息吧。”

    姚氏看雨石，刚要说什么，贺云鸿对跪在地上的雨石说：“还不快起来，我那边好多事呢。”雨石忙爬起来，向老夫人行礼，一瘸一拐地跟着贺云鸿走了。

    姚氏叹了口气，对罗氏说：“把那个绿茗打发了吧。”

    赵氏有些不死心，小声说：“可是我觉得三弟……”

    罗氏忙笑着说：“我听夫君说，三弟最近可忙坏了，在他的马车上都打瞌睡呢。”

    姚氏担心地说：“那可不好呀！会冻着的！让人给他补补……”

    雨石拼命跟在贺云鸿身后，见贺云鸿越走越远，自己腿疼追不上了，就带着哭腔喊：“公子！公子！等等呀，这事不怨我吧？您不会听老夫人的话把我赶出去吧？”

    贺云鸿停步，等他到了面前，问道：“你说什么了吗？”

    雨石摇头：“我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这是实话呀！我真的不知道。”

    贺云鸿嗯了一声，又继续走，说道：“我买了羊肉，你可吃些。”

    雨石高兴了：“太好了！”

    贺云鸿问道：“这顿打没白挨吧？”

    雨石哀叫：“公子！你好心狠！”

    贺云鸿轻声说道：“该是正相反吧？”

    雨石想了想，叹了口气，看着前面贺云鸿的背影，说道：“公子，你放心吧！这次是我没防备，日后别想有人再这么干！”

    贺云鸿这才没说话。

    当晚，贺云鸿将匣子带到了床上，洗浴后半躺在床上，打开匣子读信，外面有人说话，雨石跑进来，说道：“是二公子。”贺云鸿点了下头，将手边的信帛一一折了，放入匣中，又将匣子放在枕边。还依然半躺着，没有起身。

    贺霖鸿下衙后去一处已经买下的地宅内看了看改建的情形，回到家时已经是黑灯瞎火了。他一进门，罗氏忙过来帮着他更衣换鞋，一边将姚氏那边发生的事告诉了他，最后小声叹道：“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了，碰到凌大小姐的事就变得毫无道理，竟然帮着一个丫鬟挤忒三弟，简直是拿三弟当了贼一般，还逼着他发誓不能娶凌大小姐……”

    贺霖鸿苦笑：“我赶快吃点东西，过去看看他。”

    贺霖鸿匆忙吃了些饭，就来看贺云鸿。他进了寝室的门，见贺云鸿神色倦怠，眼睛下面有暗影，心中真怨母亲多事。现在因筹办兵事，大家都忙得手脚朝天，可贺云鸿回府都不得安宁。他没在意贺云鸿的疏懒，直接坐在了他的床边，知道不能安慰贺云鸿，只笑着指了下贺云鸿手臂边的那个匣子：“我娘子说，今天差点被母亲砸了。”

    贺云鸿闭上眼睛养神：“砸呗，看了对她也有好处。”

    贺霖鸿坏笑：“你不怕母亲一生气，一把火烧了？”

    贺云鸿说：“我再写出来就是了。”

    贺霖鸿惊讶地问：“你都记住了？那怎么还总读？”

    贺云鸿带着丝疲惫道：“看看她的破字呗。”

    贺霖鸿哈哈笑起来，那时贺云鸿对父亲说要再娶凌大小姐，贺霖鸿也在场，他还帮着三弟收递了那么多信件，当然知道三弟是较了真。只是母亲那边……

    贺霖鸿说：“就是父亲出面来定这个婚事，母亲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听说，她还逼着你发了誓？”

    贺云鸿不睁眼地嗯了一声，贺霖鸿想起上次贺云鸿定的刺杀之计，问道：“你不会日后真让人捅你一刀吧？”

    贺云鸿微叹：“最好别走到那一步。”

    贺霖鸿摇头：“但我听今天那情形，即使你挨了一刀，母亲还是可能不允哪！你会守诺？”

    贺云鸿说：“我说的是，只要母亲还在意我……”

    贺霖鸿想了想，笑道：“她在意你，自然因你受伤什么的，就允了你。她要是怎么都不同意，可见就不在意你了，是不是？那你就不必遵守诺言了？”

    贺云鸿闭着眼睛：“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贺霖鸿苦笑：“你可真够倒霉的！”

    贺云鸿睁开眼睛，平静地说：“不，你不明白我多幸运，哪怕……”

    贺霖鸿的脑中忽然闪过贺云鸿满身鲜血的样子，心头一跳，忙说：“停！有什么事我一定帮你安排好！多撒些鸡血就够了！别说什么不好听的！”

    见他如此着急，贺云鸿看着他一笑，笑容罕见地温暖。贺霖鸿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三弟这是在表示对他的感激？天哪！这个家伙可是个心硬血冷的，就是动了情，也要用手腕，哪里有过直率的表达？现在竟然这么温柔对我，我可受不了……

    贺霖鸿换了个话题问道：“父亲那边的事如何了？”

    贺云鸿又闭上眼睛说道：“兵力的集结已按时完成，粮草也已到位，快发兵了。”

    贺霖鸿点头：“那好，你睡吧，我跟我娘子提一下，让她帮你盯着后宅，换几个人。一个丫鬟，还没成妾呢，就开始算计人了，按理说……”他停了下来，没说完。像是这样设计主人的下人，一般是不该留着了。人一旦走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绿茗敢借着老夫人来动贺云鸿最珍贵的东西，妄想让老夫人掐断贺云鸿与凌大小姐的联系，可见其心之险恶。若是让她嫁给贺府中人，日后难免恶心到贺云鸿。若是将她卖出府去，她在贺云鸿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对贺云鸿和贺府都很了解，这绝对不可行。

    贺云鸿微叹：“留她一命吧。”

    贺霖鸿摇头道：“你呀！”他说着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也不回头，向后摆手，大声说：“好啦好啦！不用送不用送了！也别说谢我！”

    贺霖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罗氏迎上来，帮他脱了外衣，带着丫鬟们伺候他洗了脸，两个人躺到床上，罗氏问：“三弟怎么说？”

    贺霖鸿回答：“他能说什么？他现在只想将人找回来。”

    罗氏小声说：“三弟这么用心呀，看来那匣子里真是与凌大小姐的书信吧？可是要娶凌大小姐，那得多麻烦哪！”

    贺霖鸿叹了口气，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当初见过罗氏一面，觉得这个女子美丽，娶个美人养眼，结果娶回罗氏，发现好长一段日子，无法和罗氏真的交谈。可是罗氏性子温柔，跟着自己在府中被人瞧不起，又因为无子，被母亲拿捏讥讽，这么多年，她都默默地承受下来了，不曾吵闹过一次，自己感激她的忍耐，就是没通过一封信，没真的谈到什么，他也不想纳妾，两个人不过得挺好？而三弟，就是他哪天如愿以偿了，母亲对凌大小姐满怀仇恨，凌大小姐的性子又那么暴躁，三弟日后怎么斡旋？他为三弟想想都累啊。

    他对罗氏说：“那个绿茗你得小心些，把以前与绿茗近的那些丫鬟也打发了。”

    罗氏说：“这事刚过，母亲的一个陪房就来说，要把绿茗给她的儿子呢。”

    贺霖鸿鼻子出气：“这是母亲想留着绿茗，提醒三弟别忘了这事。”

    罗氏叹气：“母亲这是什么干什么呀！”

    贺霖鸿在黑暗里撇嘴：“她就是闲的！和父亲闹翻了，现在又闹腾三弟，好日子不知好过着。”

    罗氏问：“那给不给绿茗呢？”

    贺霖鸿说：“给呗！我就不信哪个男子能容自己的娘子还惦记着别人。”

    罗氏一下笑了，说道：“那个婆子的儿子可不是个好东西，喝酒打人……”

    贺霖鸿忙说：“你别出面了！去问母亲，母亲定是让你给的。你最后要对绿茗说是母亲安排的。绿茗竟敢算计三弟，可见她是失心疯了，别让她哪天咬你一口。”

    罗氏说：“多谢夫君提醒。”

    贺霖鸿有些得意地说：“既然这样，娘子要如何奖励夫君呢……”

    入冬之时，二十万大军整合完毕，北上开往卧牛堡方向。粮草物资由二十多万民工运送，随军而行。虽然大家对此次的军事行动没有抱必胜的信心，可是京城中还是喜气洋洋，对本朝再次显示武力大加赞美。每隔几天，就有北方军情报来，自然是正在向北挺进，听着特别鼓舞。

    云山寨里的气氛也很好，凌欣接到了蒋旭图说让她考虑嫁给他的信后，心就安了：她无需因为弟弟有了女朋友而感到失落，她也会有一个与自己手拉手同行的人——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成为剩女了！蒋旭图与她通信了这么长时间，她对他倾诉过自己最担忧的事，分析过自己的弱点，他宽慰了自己的心。这是个对她尊敬，对她爱护的人！

    这种精神之爱，比现实中的一见钟情，更让她意醉神迷：他们在信中从来没有过冲突，蒋旭图理解她的思想，他的话语，日夜陪伴着她，她习惯了在头脑中与他交谈……凌欣来到这个世间，头一次找到了知心的人，她很珍惜这种感觉。这个人进入了她的心，凌欣等不及地想见他！除非看着实在不舒服，凌欣真的想和蒋旭图在一起。

    这次，她觉得从头到脚都踏实，不像上次赐婚后，临到成亲她都心中发虚。

    当然，她又有些担心对方的母亲是不是个挑剔的人，对方有几个兄弟姊妹，日后好不好相处……

    人在不可能拥有所有信息的情况下，头脑会进行估计，凌欣认定了蒋旭图，就又开始脑补美好：蒋旭图竟然能在信中对自己许下婚事，看来他无需让父母给他做决定，那要么他像雷参将那样没有父母，能自己做主，要么他的父母开明，允许他私定终身。这两种情形，都好过凌欣前一次婚姻中遇到的贺家的状况。

    何况凌欣又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蒋旭图是个什么样的人：大方宽容体贴……这样的人肯定出自个良好的家庭！

    而且，凌欣也知道了自己的短处不是？这次，如果有让她愤怒的事，她要先好好劝解自己！然后冷静地讲道理，不会再如上次那样莽撞……

    蒋旭图说自己长相周端，就是周正端方吧？该是个眉眼方正面庞朴实的人吧？凌欣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以依据的面孔，最后自己在纸上画了个完全正常的人头像，三停均匀，脸宽五眼，额高四指，眉毛平直，眼睛细长，鼻孔不露，嘴如仰舟……凌欣画了谋士的方巾，看来看去，像是她见过的城门处贴的那些画像……

    凌欣笑着给蒋旭图写信：“兄长如唔，我见信十分欣喜，兄长真是对我十分担待！我深感惭愧。我为兄长画了像，是真正的端方周正，兄长觉得如何？……”她将自己的画像标上了“我想象的兄长之模样”，与信一起寄了出去。

    这么做，表面上似是在玩笑，其实却是答应了。日后两个人见了面，大约看对了眼，就可以继续发展了吧？

    凌欣甚至开始计划后面的事了——蒋旭图是勇王的幕僚，两个人如果定下来，他会向勇王开口的吧？自己的嫁妆都在勇王府，根本不用再准备一次。如果有什么问题，自己对勇王说就是了……要求嫁给他的幕僚？！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呀！

    凌欣想起在哪里读过，真爱最初的表现，就是让女孩子变得大胆，让男孩子变得胆怯。自己这次一定是认准了吧？她可不是大胆了吗？竟然要对勇王说要嫁人了！

    勇王不会不同意吧？勇王既然指定蒋旭图来与自己联系，该是对他十分信任。可是会不会……管他呢！打完仗后拉着蒋旭图一起来云山寨就是了！让他的家人也搬来，反正这里大家都有事做，山寨富裕，已经养了那么老幼。自己与蒋旭图可以携手同行，自由自在地游山玩水，这不就是自己过去向往过的理想伴侣吗？生活不要太美好！……

    这件事定了，凌欣做事的效率也加快了。

    她的养父是化学教授，当初设计游戏时，她将不同爆炸物所需的材料和配制，写入了程序。虽然许多材料的化学合成此时无法完成，但是凌欣还是在这个时代现有炸药的基础上，制出了她认为这个时代最强的爆炸物。当然与后世的液++体+炸+药不能相提并论，但是杀伤力比此时普及的黑+火+药强大了许多。

    虽然她听说火药已经被用在了攻城中，可是她知道她造的炸药是更危险的大凶器，不到万不得已，不该动用。但是那时在京城，人们都表示周朝无法抵抗北朝。凌欣认为这是自然的——那边是畜牧文明，铁骑铿锵，这边农耕文明的军队肯定处于弱势。她煽动了勇王领军抗敌，就必然要帮助他得胜，否则只有坐看国土沦丧。

    凌欣做实验时，岩石飞迸，响声轰然，隆隆声甚至传到了云城，云城令派人前来询问，因已然接近十一月，凌欣就说云山寨在放爆竹，不小心炸了，没有伤人。云城令听了十分担忧，又遣人前来再三勒令云山寨注意安全，不可私制爆竹，以免伤及人命。

    凌欣也十分小心，不敢大意。对她而言，造火药不是个难事，运输才是问题！谁敢千里迢迢地运火药啊！只能运原材料。

    按照蒋旭图信中所说，这次贺相征集起的军队，就是打不过卧牛堡的戎兵，也能形成个僵局，让对方不在这个冬天南下。她的时间很充裕。

    凌欣计划将材料运到京城附近，再进行混合。从云山寨到京城，哪怕慢慢地走，两个月也到了。她打算来年一到秋天她就出发，入冬前到京城附近，找个小地方完成最后一个步骤。到时候守株待兔等着北朝来犯，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凌欣自信满满。

    可是，十二月初，她就得到了卧牛堡之战还没有真正的开始，周朝已经败了的消息。杜轩把凌欣和韩长庚叫入了内寨的议事厅，告诉了他们这个噩耗。

    “什么什么？！不可能！这出兵才多长时间？我朝的军队已经败了？！”凌欣愕然问打探到了消息的杜轩。

    杜轩点头：“我听说的是，我朝的二十万军队还在路上，卧牛堡的戎兵就突然发动，冲击了原来与他们对峙的我朝军队。我朝军队不敌，就向援军方向撤退，本来两军相合，正好可以抵挡住南下的戎兵，可是具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朝军队溃败，现在戎兵已然南下！”

    凌欣虽然听明白了，还是不可置信，“你肯定？！你肯定吗？！”

    杜轩叹气：“绝对肯定！北朝进犯的沿途官员，不仅向京城，也向各地传了军讯。云城令得到了官衙传递的火急通报。”

    凌欣使劲摇头：“不！不应该！我朝军队怎么能这么不堪一击？！”

    杜轩点头：“我也觉得不该如此迅速。”

    韩长庚说道：“是不是有人向北朝那边透露了消息？对方有了防备？”

    凌欣紧皱眉头说：“这是可能的。朝廷要发兵，已经准备了好几月，往那边递个消息，告诉我军何时到达，那边完全来得及准备。”

    韩长庚一拍桌子：“找出这人来该把他剁成肉泥！”

    杜轩说：“其实，大军一动，那边知道了也不足为奇。只是如此惨败，却是蹊跷。”

    凌欣站起来，在屋子来回走，“糟了糟了！我忘了一个参数！”

    杜轩和韩长庚对视，杜轩问：“黑妹妹，你什么意思？”

    凌欣握拳放在嘴前说：“我太相信朝廷了！自从知道朝廷会起兵，我就觉得今年北朝过不来了。你们想想，二十万军队，就是收不回来卧牛堡，也会让北朝以为我们有了准备，严阵以待，他们难道不该找个我朝没有聚集起军力的时候来？……这道理听着不错，可是我忽略了一件事！”

    杜轩追问：“什么事？”

    凌欣气得咬自己的指节：“有人会‘作死’这件事！”

    杜轩手一举：“我同意，肯定是有人作死了！”

    凌欣喃喃地说：“现在的情况太糟了！真是太糟了！”

    韩长庚和杜轩都看着凌欣，凌欣的脸都有些白了，站住说道：“我们二十万军队溃败，这比开门揖盗都可怕啊！”

    韩长庚不解道：“姐儿为何这么说。”

    凌欣一拳打在手中：“二十万军兵的粮草啊！”蒋旭图说过大军粮草配备充足！

    杜轩恍然：“哎呀！我军溃逃，那些粮草就资助了戎兵！”

    凌欣的心急成了一个结：“正是如此！我军给敌人准备了军需！无论我以前估计他们到达京师的时间是多么短，现在必然是更短！勇王还在南方，他离开京城才几个月？也就半年多吧？我希望他能有支五万人的队伍，听说他离京时有一万人，现在能多几个人？！我给了他弓、弩的图，可他能造出来多少？！他肯定没有准备好！京城的防御更是没有到位！我要马上去京城！你们带着东西随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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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担忧

﻿    韩长庚听凌欣说要去京城，一愣：“马上就去？！”

    凌欣说：“对，马上！戎兵南下，必然直扑京城！我们那边有常平等十几个孩子，还有勇王妃刚刚生了孩子，勇王也不在身边，我要尽快动身！”

    凌欣真正的焦虑，却无法说出来：京城有蒋旭图！一直和她通着信，她已经选为自己伴侣的“兄长”！她想插翅飞去，她相信，凭着自己前世的知识，京城诚心玉店的设计，要么能将大家带出京城，要么能保住大家的安全，等着勇王归来或者云山寨的到来。

    韩长庚说：“姐儿怎么能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凌欣摇头：“不，您和成儿带我山寨的援兵和物资入京，如果现在还残存一点点希望，那就是云山寨了！快让成儿回来，我这两天多做些东西。你让人去给杜叔送信，让他在路上接上我，与我进京！”

    韩长庚坚决地摇头：“不！姐儿，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寨主已经长大了，他能担当一方。而你怎么都是个女子，这是战乱的时候，我必须跟着你去！”

    杜轩用食指指着天空：“我上次就说过，这回你要出去，我定是要跟着的！你这次别想甩了我！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敢说不字，小心我跟你急啊！”

    凌欣想了想，点头说：“也好，京城那边，该是有许多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杜轩一拍双手：“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去准备！”

    凌欣点头：“我也要做完我需要的东西，这些天有我们忙的。”

    后面几天，凌欣日夜不眠，除了配制炸药成分外，还要调集全寨人员，一起制作投掷炮弹的投石器，用来做炸药包的布袋。

    她现在恨不能一步就到京城，实在不能随着山寨的车队走。她只能让梁成将材料运到京城附近，再填塞入袋子里。此时流行的点火投掷模式，就是用投石器扔过去一个火药弹，她也入乡随俗，不做什么炮管了，省了引爆推动之类的设置，直接就是个董存瑞的炸药包扔过去完事。

    炸药包这种东西的制作很简单，当初淮海战役的胜利也与中原地区的土兵工厂开工，制作出了成千上万的炸药包有关。那时的解放军用废汽油桶投掷炸药包，因杀伤太大，被称为“没良心炮”或者“飞雷炮”，虽然射程只百米多，可一个炸药包落地，周围20米，不仅碉堡工事全成了浮云，人也全部死伤。

    凌欣本来设想的是土罐火药弹，但是听到了最新的军报，她转而决定用炸药包——若是周朝二十万大军惨败，勇王的万把人根本无法扭转乾坤，大局已定了！她所在的前世，这个时间段的北宋就是被金兵攻破了京城，失去了长江以北。难道这个朝代也会如此？！

    唯一的变数，就只有靠梁成带着火药去救援。可云山寨才三百多青少年，沿途能拉起多少人？几千？他们肯定无法抗衡北朝的骑兵。与敌相遇，对方骑兵迅速，梁成他们只来得及出手一次，不赢就是死！她不能陷梁成和弟弟们于险境，她必须保证梁成的胜利！何况，她的火药还达不到后世的程度，就更不能缩手缩脚了。

    至于自己，她要火速进京，不能带太多东西，只准备了一些提高普通火药性能的原料，又配制了些化学粉尘，作为保命之用。

    忙乱之余，凌欣将所有与蒋旭图的信件用油布包好，放在一个木盒子里，埋在了山顶她常常耍刀空地旁的一棵树下。她要去见真人了，但愿哪天她能带着蒋旭图回到山寨，一起取出她埋的宝贝。

    梁成终于回来了，这次，竟然没有带着延宁。凌欣现在不管他恋爱的问题了，将他与自己关在密室中，非常详细地告诉了材料的运输配制和使用中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说：“你回来了，就接手吧，我好好睡一觉，会与干爹轩哥先离开。”

    梁成皱着眉，说道：“姐姐，我替你入京，你来压车吧。”

    凌欣摇头：“不行，我更合适，而且，我必须去。”

    梁成说：“可我听夏人说，戎兵那边要发百万大军……”

    凌欣一下笑了：“他们才没有那么多！但是十几万该是有的。”

    梁成再次争取：“那姐姐，你告诉我要干什么，我先去京城探路！”

    凌欣心说我可不是去探路，忙安慰梁成说：“我觉得他们现在南下的肯定不会那么多人！我朝的军队怎么如此不经打啊！二十多万人不战即溃，可愁死我了！”

    梁成哼了一声：“若是我山寨的人，就不会这么弱！”

    凌欣打了个哈欠：“我真得去睡觉了，弟弟，你看着办吧，我去了京城，万一被围在那里，可就指望你来救我了！”

    梁成看着凌欣严肃地点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到京城的！”

    凌欣也点头：“好！你去找干爹，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我旁边，知道要做什么，告诉轩哥，我们争取明天走。哦，给我们每人三匹马！选好脚力的。”

    梁成点头说：“一定！我给姐姐野马，虽然性子烈些，可跑得快。”

    凌欣问：“我骑得了？”

    梁成说：“都是我驯服了的，若是有呛性子的，姐姐往马眼睛里闪下匕首就行了。”

    凌欣相信梁成，就去睡觉了。

    可实际上，他们次日并没有走，因为凌欣一睡，就睡了二十多个小时，接着就发现自己来了月事！凌欣从来没这么希望自己是个男子！她喝了一天姜汁，弄得自己流鼻血，才在第四天早上启程了。

    杜轩和韩长庚准备好了行李，只为凌欣选了夏草同行。

    韩娘子半夜起来给大家做了饭，凌欣等人吃了，天才蒙蒙亮时，四个人与梁成和韩娘子一直走到了外寨的门口，凌欣说道：“我们往山下马场去，就在这里告别吧！”

    梁成紧张地小声对杜轩说：“你可一定得照顾好我姐姐呀！”

    杜轩晃了下脑袋：“军师出马，一个顶你俩！不，至少仨！不，一串儿！不……”

    梁成狠狠地给了杜轩一拳。杜轩笑：“这次我让着你，不还手啦！反正是我现在去京城，不是你！呵呵！”

    梁成气得磨牙。

    凌欣拉着梁成再次叮嘱：“那东西等到了地方再填装，而一旦装成了炸药包，要马上用掉！别留着，不能炸在手里！”

    梁成点头：“知道知道啦姐姐！你要注意自己安全！”

    寨子里，五娘子和杜轩的媳妇，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急匆匆地追了出来。杜轩责怪地对五娘子说：“娘，跟您说了不要送出来！”

    五娘子哭：“孩子们都醒了，你再看看……你这个时候怎么能去京城呢？”她恨怨地看凌欣，凌欣装没看见，扭头看山下。

    杜轩抱了下自己的儿子，又去媳妇那里抱了下女儿，对他媳妇小声说：“你替我看着家！”

    杜轩娘子哭着点头：“好！好！”

    山寨里又跑出了一个人，却是艾重山，他哭着对凌欣说：“姐！带着我去吧！你上次说要再带着我出寨子的，呜……”

    凌欣忙笑着说：“寨主带着你们一起走，我是去探路的。”

    艾重山接着哭：“我要和姐姐一起去探路……”

    梁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听谁的？！啊？！我是寨主！回去！我才是正牌弟弟！我留下来了你也得留下！”

    韩长庚对韩娘子说：“天冷，你们都回去吧。”

    韩娘子强忍着眼泪，点头说：“我们等着你们，我……我……夫君……我……”这次可跟上次去京城不同了，韩长庚是往战场的方向去。

    韩长庚带了些不耐烦，哼哼了一下，说道：“你别说了，我……我会……会在京城给你买个金簪子！”转身往山下走去。

    凌欣也笑着对梁成挥手，带着夏草跟了上去。

    杜轩对着五娘子韩娘子行礼，对梁成说：“哈！我总算把你留在了后面一次！咱们扯平了！”哼着歌追着前面的人走了。

    凌欣等人到了山下马场，那里的人已经准备了十多匹马，又是一番告别，四个人上了马，带着空马，上路了。

    百里外的一个小城玉店里，他们与杜方会和。这大半年杜方一直在云山寨至京城一线活动，此时能纠集参战的人数不多，但是沿途的马匹粮草还是准备了些。杜方领着一行人，向京城方向奔去。

    凌欣才离开十天，梁成就等不及了，他觉得做的东西足够了，就让将马场所有的马都拉出，买了百多辆马车，满载了装着火药原材料的大缸、成捆的布袋，需要组装的投石器以及草料粮食，离寨启程。他们的车队走不快，韩娘子带着寨子里的老幼妇孺们，送了车队十多里路。

    云城的县令和百姓也听到了风声，都到城外送别。云城令大力称赞云山寨见义勇为，为国献身的精神，不仅给了官文和路引，还送了几车粮草。

    终于，马车队过了云城，梁成与韩娘子以及百姓们再次告别。他带着车队继续前行，韩娘子示意大家停了脚步。她身后的人们开始哭，韩娘子大声说：“可不敢哭！他们是去打胜仗的！咱们可不能哭呀！我还等着我夫君给我买首饰呢……”人们低声呜咽着，看着庞大的车队走远了。

    韩娘子带着人们回了头，消沉地往回走。快到山下，听到前面一片震耳的马蹄声。大家抬头看去，见一大群马匹由十几个人赶着奔跑而来，领头的是穿着鲜艳红黄色衣服的少女延宁。她骑到了韩娘子面前，大声问：“韩娘子，成郎呢？”

    韩娘子指了方向：“他们刚走……”

    延宁谢了一声，一踢马肚，纵马前行，跟随她的马群呼啸而过，扬起冲天飞尘，路边的人们都高兴得击掌，没人抱怨。

    梁成刚听见人报，在马上才扭头，就见延宁在尘埃里飞马奔来，她的马跑到他前面一个急停，骏马嘶鸣，马蹄扬起，在空中半立起来，延宁得意地向他扬起脑袋，从眼角看他，一头发辫在她脑后激荡。

    梁成想笑，可努力板着脸说：“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回去吗？！”

    延宁瞪大眼睛：“我回去了呀！回去给你找马了呀！多找了一百多匹呢！一共两百六十多匹，都是好马，我还让人备了草料。”

    梁成还是绷着脸：“那谢谢了。你再回去吧！”

    延宁不高兴地说：“还让我去找马？找不到了！再说，就是找到几匹，我来追你，追不上怎么办？”

    梁成皱眉说：“谁让你来追我了？我不带你去京城。”

    延宁看向梁成，眼睛里有泪：“你怎么能不带我呢？是因为我找的马不够吗？”

    梁成叹气：“我是去打仗的！不是去玩的。弄不好就死在那里了！”

    有人在后面惊呼：“寨主！”

    梁成改口说：“反正，那边乱，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去！”

    延宁引着缰绳靠近梁成身边，突然踢开了马镫，从马背上一个猿身飞跃，竟然跳到了梁成的马上，从梁成身后紧抱了梁成的腰哭起来：“成郎！你怎么能扔下我自己去死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活着一起死的！……”

    几个人在后面大声悲叹，梁成不好意思了，使劲拉自己身前延宁相握的手：“好啦好啦，不死不死，你在这里等着我……”

    延宁不松手，在梁成身后大喊：“不！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说过的，得拜堂成亲才能真的在一起呢！咱们还没有拜堂，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走！成郎这么好看，被别人抢走拜堂了，我可怎么办？”两腿在马边乱踢。

    人们都围拢过来，有人打唿哨，有人笑，梁成脸红了，只好说：“好吧好吧，一起走，你快去骑自己的马！”延宁转哭为笑，放开手，一扭身，跳回了自己的马背。

    她坐稳后，从马鞍边提起一个刀鞘给梁成看，说道：“你看！我把我四姐的圆月弯刀带来了！把子上有宝石的！”

    梁成问：“你会用吗？”

    延宁切一声：“那还用学吗？不就是抽出来乱砍吗？”

    梁成皱眉：“我又觉得你该回家了！”

    延宁一撅嘴，放下了刀鞘，指着另一边的箭囊和雕弓说：“这些可是我的！我会射箭！”

    梁成驱马往前走，想甩开看热闹的一群人，扭头对喜滋滋地跟着自己的延宁小声说：“可如果情况不对了，你要自己回来。”

    延宁摇头：“才不！只会和你一起回来！就是死……”

    梁成忙说：“好，好！我们一起回来！”

    在后面提心吊胆听着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

    京城里一片混乱，月初，北方周朝军队溃败的消息传来后，各种流言满天飞，有的说北朝没有推进，有的说北朝在追击周朝军队，有的说北朝军队往京城来了……真假难辨。可进入腊月中旬，详实的军报纷纷到达京城，北朝骑兵南下的消息已经千真万确！

    虽然已经是深夜，贺府中贺相的书房里还是烛火大亮，进出的人们带着消息和指令来来往往。贺霖鸿匆忙跑进院子里，家丁进厅对正在交谈的贺相和贺云鸿说：“二公子来了。”

    贺相点头：“让他进来吧。”

    贺霖鸿带着冬天的一股寒气进来，向贺相行礼，然后才怀里拿出一张纸，到了两个人坐着的桌子前坐下，对两人报告：“我与勇王府的余公公刚刚见过面，他说月初就让人出城去南边给勇王递信去了，后来又加派了两次。”

    贺云鸿说：“月前，勇王为了与蛮夷首领歃血为盟，入了深山。可我曾写信让他入冬后接近京城，他应该正往这边来，只是不知道多远。”他现在感激凌欣在信中提过一句，说她喜欢留退路，要勇王在冬天往京城靠拢。那时他还觉得她多虑了，可是因为他对凌欣的话重视，还是给勇王传了过去，但愿勇王对这个姐姐的话言听计从！

    贺霖鸿接着说：“京城里那些据点，完全建好的，共三十二处，半完成的，六处，另有四处才买下地，建材备了不少，这是大致在京城的位置，建好的里面，多半储藏了粮食……”

    他将手里的简图递给贺相，贺相看完，又转手交给了贺云鸿。

    贺云鸿皱着眉：“这，没成环形。”

    贺霖鸿点头：“我这两日会赶快去安排再买下几处，将缺口处补上。”

    门外又有人说：“大公子来了。”

    贺相说：“进来吧。”

    贺雪鸿进门，行礼后说道：“我清点了户部的存储，尚有流通的银两，朝官的薪俸还可支持两个月。”

    贺相严肃地说：“好，如果薪俸照发，就还能稳住朝臣心境。”

    贺霖鸿说：“父亲，我听市面上人说，我朝军队主帅卢宁在中军被斩，根本没有到阵前迎敌。父亲，二十万大军，怎么能如此败落？”

    贺雪鸿说：“军报上讲，北朝骑兵到来之际，卢宁听说对方只有万骑，就在命令箭阵迎敌，都没有出帐观阵。结果北朝骑兵冲破箭阵，一路砍杀，片刻就到了帅旗之下，将中军将领幕僚全数斩首！”

    贺霖鸿惊讶地问：“卢宁如此无能？怎能选为主帅？！”

    贺相深深叹息了一声，贺云鸿脸色阴沉地解释道：“父亲主战，太子不喜，总不同意父亲选的主帅。后来有人推选了卢宁，这个人四十来岁，曾经与戎兵交过手，虽然只是小战，但得胜过，年纪也算合适。他平时多有豪壮之语，算是主战派。父亲这边没与他打过交道，可也没听说过他与太子走得近。父亲与太子几番交涉，都快出兵了，太子那边竟然同意了卢宁。”

    贺霖鸿皱眉道：“他有问题是不是？”

    贺云鸿说：“就是为了防备他不够可靠，父亲还往军中配备了几个我们信任的副将。而且本来，我们取胜的机会就不大。去攻打卧牛堡，很可能打不下来。只是希望在那边阻住北朝下山，拖过这个冬天。”

    贺雪鸿点头说：“我明白了，这无需太多军事才能，只需想打仗。”

    贺霖鸿还是不解：“可为何他连战都没有战？”

    贺云鸿切齿道：“北朝冲垮了我朝对峙之军，向他接近，几个父亲交托了重任的副将要求迎敌，卢宁竟然以违抗军令为名，将那几个人全数军法从事了！”

    贺雪鸿瞪大双眼：“为何？！”

    贺霖鸿惊呼：“他是太子的人？！”

    贺云鸿冷笑着：“卢宁的幼女昨天上吊死了！原来她秘密定了亲，入东宫为太子侧妃！现如今她父亲已死，东宫说她父亲有负圣恩，解除了婚约。”

    贺雪鸿惊呆，贺霖鸿张嘴：“不……不会吧……”

    贺相摇头深叹：“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这么愚蠢！”

    贺云鸿从牙缝说道：“他一心想让此次行兵败落，让父亲失去朝堂影响，甚至不惜误国殃民！”说完，他胸口发闷：他原来就想用通敌之罪扳倒太子，可是父亲恐朝事混乱，不同意这么做。他现在看明白了，父亲太重大局，而太子太不重大局！结果就成了这样！

    贺相靠回椅背，摇头道：“我觉得，就是戎兵，都没有想到会如此轻易。”

    贺雪鸿在愕然中道：“太子大概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吧？！”

    贺霖鸿气愤地说道：“该让太子去听听凌大小姐的分析呀！太子以为北上的援军败了就没事了，他不知道卧牛堡那边戎兵一出，京城就危险了！”

    贺相还是摇头：“他就是听了，也不会信的。他只会认为，那都是权谋之术，是借题兴兵，让我更加强大，可以拥立勇王。”

    贺云鸿皱眉对贺相说道：“父亲，那我们此时为何不揭露太子的通敌……”

    有人跑到了门口报说：“相爷，紧急军情抄报。”

    贺相点了下头，贺霖鸿到门边接了信封，走回来递给贺相，贺相拆开，皱着眉读后，将信纸递给旁边的贺雪鸿，贺雪鸿一读，惊道：“什么？！戎兵铁骑已经到了京城四百里外？！”

    贺云鸿忙接过信纸，贺霖鸿就着他的手读了。

    门外又有人呼道：“相爷，宫中召贺相即刻入朝！”

    贺相站起，再次对贺云鸿说道：“我这就进宫，你说的那事，现在不行。朝廷此时不能乱！你们不要慌！”

    三个人站起，向贺相行礼告别。贺相离开后，三个兄弟又坐下。沉默中，贺雪鸿和贺霖鸿都看向贺云鸿。

    贺云鸿又将兵报拿起，读了一遍，说道：“就如父亲所说，戎兵那边，大概都没有想到我朝军队如此不济，于是乘胜向南而来。沿途还得到了我军所遗军需，如虎添翼。”

    贺雪鸿忧虑地说：“他们已经逼近京城了，我北进大军溃散，京城的守军也不见得能抵抗住。”

    贺云鸿放下兵报，说道：“他们的先锋只有万人，京城的守军该能扛一段时间，最好能拖过一个月，让勇王能赶回来，其他勤王之兵也能到达。而且，”他沉思片刻，说道：“北方二十万军散了，可是人不会跑远，若是有人过去整合一下，也许还能拉起一支军队来。”

    贺霖鸿忙点头说：“对呀！戎兵急着往南边来，肯定没来得及全歼我军吧。”

    贺雪鸿再次将兵报拿起来，边读边说：“可是，戎兵除了一万先锋，边境那边还下来了三万多骑兵，他们会不会沿途大开杀戒？”

    贺云鸿慢慢摇头：“他们先锋万骑，一军孤进，是兵家大忌，后面的，该是想尽快追上先锋，与之会和才是，不会沿途滞留，追杀我军。”

    贺霖鸿说：“那么你赶快找人出城去北方吧！”

    贺云鸿微眯眼：“最合适的人，该是赵震。他有赵老将军的荫护，赵家旧部的支持，年纪也轻，能拼杀。”

    贺雪鸿马上摇头：“他是殿前都检点，现在大敌当前，要统领禁军保护皇帝，怎么可能离开？”

    贺云鸿沉思着：“他若不行，就要找童老将军了。他该五十多了吧？可是在军中素有威望，只是因脾气固拗，曾与皇帝争执，也不买太子的账，这些年一直不被委以重任。他与勇王相和，上次在勇王军中，我曾见过他。”

    贺霖鸿问：“沙盘那次？”

    贺云鸿点头，贺霖鸿问：“是那个年纪最大的，头发有些白了的？”贺云鸿点头，贺霖鸿又说：“我还记得那时有个谋士……”

    贺云鸿接口道：“何松，最好也找到他，他心思缜密，和童老将军正可相互补益。”

    贺霖鸿想想，皱眉自语：“这些人……哦！”他带着了悟的表情看贺云鸿，小声说：“当初想让她……”嫁人，所以贺云鸿记住了他们。

    贺云鸿没有反应，贺雪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依然按照原来的谈话问道：“就是找到他们，又怎么让他们出城北行呢？戎兵可正往这边来了。”

    贺云鸿思索着说：“戎兵前来，皇帝必派禁军出城迎敌，让赵震举荐童老将军出城……”

    贺霖鸿充满希望地说：“戎兵只有一万……”

    贺云鸿语气沉重地说：“如果京城出兵迎敌，就真如当初她演绎的一样，正好在一片平原之地与对方铁骑相遇。那时她说一比十都不见得赢……”

    贺霖鸿也愁了：“的确是。”

    贺雪鸿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谁演绎的？”

    贺云鸿没有回答，想了片刻，说道：“能赢最好，逼退戎兵先锋，至少让他们后退，等待援兵，京城能多些时日。可若是败了，就让童老将军借机向东北方去，联络北方各部，率军南下。”

    贺雪鸿问：“这得说服童老将军和赵震，他们会听你的吗？”

    贺云鸿说：“他们不见得听我的，但是我会说，这是勇王殿下的意思。”

    贺霖鸿哦了一声：“勇王救了赵震的命，你方才说，童老将军也与勇王有交，可是表面上，你与勇王吵翻了，他们怎么可能信你呢？”

    贺云鸿想了想，对贺霖鸿说：“我写一封信，你去给余公公，交与勇王妃。”

    贺雪鸿点头：“好，这是好办法，由勇王妃出面联络他们，他们该不会拒绝。”

    贺霖鸿一拍贺雪鸿的肩膀：“大哥！你也不古板嘛！”

    贺雪鸿整了下衣襟，不满地说：“没大没小！”

    贺云鸿却依然双眉紧蹙，贺霖鸿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说：“你还想此时指责太子？你方才说卢宁小女儿上吊了，就是你对大家说了两家的婚约，太子那边完全可以说是为了鼓励卢宁抗敌才定的亲事，所以卢宁一败，他就不认了，推得一干二净！”

    贺云鸿没法对他们说十年前晋元城的书信，只说道：“我总觉得此时该拿下太子。”

    贺雪鸿摇头：“不可，敌人在四百里外了，此时废储君，还是已理政事的储君，必然动摇国家根基！”

    贺云鸿想到父亲说过的郑氏在军中的势力，也明白不能揭露太子，否则京城马上就会出现动+乱。可他心中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他因束手无策而深深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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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议和

﻿    次日，贺霖鸿就去见余公公，给了他贺云鸿的信，余公公马上就转交给了勇王妃。

    勇王妃姜氏第二个儿子八月底出生，现在才出了百日不久。勇王不在身边，姜氏既要支撑王府，又加生产，弄得身体虚弱，心绪烦乱，连孩子的百日宴都是潦草办了，只请了娘家姜氏和几位无关紧要人家的夫人，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现在知道戎兵南下了，她更加神思不宁，夜夜睡不好。

    勇王妃接了信，读后，这么多天来心中的焦虑减了一些——京中还有贺云鸿在。她将信递给了余公公，让他也看看。余公公本来是宫中夏贵妃的太监，勇王建府后就来为勇王管事，不说别的，这位公公的忠诚绝对是可靠的。

    余公公看了信，点头说：“这是贺侍郎想让人去北面将那些涣散的兵马召集起来，回救京城。”

    姜氏说：“既然他想以王爷的名义去做，那你就去传话吧。要是他们不信，就让他们来见我。”

    余公公弯腰：“就听王妃的。”他停了片刻，笑着说道：“王妃有几分王爷的气势了。”

    勇王妃一笑，又轻叹，说道：“大郎不过两岁，小郎才百日，王爷不在，京城可不能失啊。”

    余公公点头：“王妃放心，老奴就去办。”

    又过了一日，军报戎兵先锋离京城只三百里了。

    久不理事的皇帝亲临朝会。

    禁军殿前都检点赵震请战，太子和皇帝都以“京城要防不可疏忽”之由不准。赵震又荐云麾将军童超为领兵之将，有人指出童超久不掌兵，但他年轻时有以弱击强的彪悍行径，大多数人都认可了赵震的建议，太子犹豫，皇帝准了——云麾将军童超领兵，至于禁军人数，又是一番争论。京城八十万禁军，多数要留守京城，可是既然迎敌，就该尽力取胜，于是决定出十万禁军，以一对十之比率，不日前往迎战戎兵。

    童老将军才得了旨意，就听人来报说勇王府管事余本来见。当初他就是被余本通知去城外勇王营议事的，此时自然会见余公公。

    余公公行礼后，对童老将军说：“听闻童老将军明日出城迎敌，特来为老将军助威。”

    童超说道：“我童超终于等到了这个日子，这都十七八年了，没给我差事，真憋屈死我了！”

    余公公微笑，又问道：“敌军前来，士气高昂，童老将军有何打算。”

    童超冷笑：“身为武将，要的就是死国之难！他们来得太快了，一路顺利，不挡他们一下，难破他们的嚣张之气！我这次就和他们死战一场吧！”

    余公公微微躬身：“老将军气节可嘉，只是王爷，对老将军还有重望。”

    童超一愣，皱眉道：“我今日才得圣命，勇王殿下远在南方，音信传递怎能如此迅速？”

    余公公卡了下壳儿，他昨日对赵震说勇王的意思，赵震马上就领悟了，根本没有怀疑需要传信的时间，可是现在童超的任命才下来，说勇王对他有指示，就得费些口舌。

    余公公缓慢地说道：“赵将军举荐老将军，本来就是勇王殿下的意思，勇王殿下高瞻远瞩，临出京前，曾说我朝北行之军若是大败，一定要请老将军出城一战！”

    童超想到那时在城外，勇王那位义姐谈兵，现在看来，那个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那时觉得耸人听闻，可事实比她说的还糟糕！勇王定是听了那位的姑娘的话，预先定下了抗敌之策，点头说：“勇王殿下有何用意？”

    余本说道：“殿下以为老将军忠勇，能全力与敌一战。而且，此时尚北方有被击散的二十万军兵，需要有人前往号召。”

    童超恍然，一手握拳，说道：“对呀！卢宁误我军机！那时我等在勇王营中议战，都说要夺回卧牛堡，我多次请战，贺相荐了我，可太子不允，最后找了卢宁这么个废物！现在戎兵南来，还未来得及杀戮，我军虽败，还有可能重整，我定遵从勇王之意，胜，就将敌人赶回北方，败，也要冲过去，到北方纠集军兵！”

    余公公点头：“京城之安危，就托付将军了。”

    童超点头，忽然问道：“那位凌大小姐可在京师？”

    余公公摇头：“她回了云山寨。”

    童超叹息：“可惜呀，若是她在，也能多个人出些主意。”

    余本忙说起自己的另一个任务：“虽然凌大小姐不在，但是勇王曾提起何松何督管，说他有急智，可配合将军。”

    童超说：“好，我也认识他，马上叫人去找他，与我一同出城。”

    余本行礼：“祝老将军旗开得胜……”童超呵呵一笑，余公公接着说：“保我江山！”

    童超整肃了神情，回礼道：“告诉勇王，我必不负他的嘱托！”

    日后，童超领十万禁军出城迎敌，京城的人们翘首等待好消息。

    禁军久不参战，兵将配合生疏，士气低落。童老将军果然勇猛，在阵前设军令官，逃者力斩。

    他先以箭阵射杀骑兵，可是周朝兵士臂力弱，箭+矢无力不说，有些人还是充数的兵卒，被人塞进军来，领着军饷，算是一份生计，这些人过去都没有射过箭。

    北朝骑兵速度极快，在箭雨下举着盾牌急冲扑来，未被重挫就到了阵前。童老将军又命以步兵砍马脚之战术，迎战戎兵。可惜众多京城兵士们平时过得安逸，谁会天天玩命操练？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身手，北朝的骑兵却是这些年一直在王位争夺中转战，马术精湛，战力强悍。前往砍马脚的周朝兵士们成片伤亡，五六个兵士冲上去都砍不到一匹马，后面步兵来不及跟上，就被戎兵接踵而来马匹践踏在脚下。

    不久，周朝兵阵大乱，兵士们杀了军令官逃跑，一马平原的战场上，北朝铁骑纵横往来，斩杀周朝军士，所向披靡。野地里惨叫声响成一片，处处血光飞溅，周朝的步兵别说没有还手之力，逃都逃不掉，被北朝骑兵追着砍翻在地……

    这一战下来，血流成河。童超率几千残兵甩开了骑兵的围堵，向东北方向逃了。

    周朝兵将听闻惨况，心惊胆战，战意全无！

    这一仗把京城的人心打怕了！前些日子，戎兵从北方直下而来，大家还说是周朝将领无能，没有列阵迎敌才导致了惨败。可是现在就在京城的门口，区区一万北朝戎兵就砍去了几万周朝兵士的头颅！逃回来的人说战场上没有全尸，都被戎兵铁骑砍得七零八落。

    京城朝野终于看清楚了：北朝铁骑是无法抵抗的！谁去谁送死！幸亏卢宁无能！那一战只死了些将帅，伤亡大约几千。不像这位“好战”的童老将军，消耗了周朝十万军士！还打什么呀！当下之要，是怎么能保住性命！

    当戎兵战后稍事休整，又向京城挺进时，朝上已经是一片议和之声。太子向皇帝进言，要贺相前往议和，云必须有举足轻重之人，才能让戎兵相信朝廷有心议和。

    皇帝迟疑了一日，人报戎兵已在一百里之外，太子再提让贺相出使，皇帝同意了。

    贺府中，贺相在前院书房与三个儿子商谈。

    贺云鸿严肃地说道：“父亲，敌人来势汹汹，不予以打击，就暂不能议和，否则议和必落下风，毫无可谈之处！父亲能不能向皇上请求，再起兵抵抗？”

    贺相摇头说道：“童老将军的战役你们也看到了，我朝就是有他这样的勇将，也无法阻止对方。若是再次出击，也同样会被血洗。此时行兵已无任何可胜之机，必须先议和，拖延一些时日，等勇王和其他勤王之兵到来，多一些胜算，与他们再战不迟。”

    贺云鸿道：“父亲，对方是嗜血外虏，不会真心议和！此时要严守城池，等候勤王之兵！虽然损失了十万禁军，可京城尚有七十万兵士，完全可以守卫一段时间！”

    贺相说道：“我已经答应了陛下，怎么也要去见见他们。否则北朝会以为我朝太过软弱，都无人敢去出使。你放心，我会尽量拖延，不与他们签订任何约定。”

    贺云鸿再次请求：“父亲！我还是觉得不该去议和，只需坚守京城！我觉得太子不存好意！您为何不入宫向皇上陈情？我相信那封书信已经入宫，夏贵妃也该给陛下看了。郑氏有通敌之罪，为何不追究？！太子算计北行大军，致其溃败，为何不重责？！就是他们起兵抗旨，陛下要血洗京城，也比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误国要好！”

    贺相沉重地说道：“你没看出来吗？北朝之师，我朝军兵无力抵挡！若是现在说太子指使卢宁不战，人们不会说他误国，甚至会说他保全了人命！我反而成了残害百姓之人！……”

    贺云鸿皱眉道：“父亲！”

    贺相深叹：“每一条命，都是人家的儿夫父兄，生灵涂炭，有伤国之福祉。我是主战之人，我朝伤亡惨重，我此时就该担承重任，去与北朝谈判，争取些时间。至于太子，这江山是他的，他不该想交与北朝。何况陛下尚在位子上，赵震是名将之后，经历过战事，他是禁军之首，能把握住局势。你就是现在有足够的证据废太子，陛下也不会答应的：太子有自保之力，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强敌就在京城之外，我朝不思抗敌，反而在京城里大开杀戒——皇帝为了小儿子，斩断长子之羽翼……这岂不是要贻羞万年！”

    贺云鸿说道：“既然如此，那我陪父亲去！”

    贺雪鸿道：“我是长子，自然是我陪父亲去。”

    贺霖鸿忙说：“我官阶最低，为人也会周旋，还是我去……”

    人说上战父子兵，在生死关头，人最能信任的，是父子兄弟，贺相年纪大了，出使敌营一定要有个儿子跟随。何况，这是孝道。就如周朝必须有人敢于出使敌营一样，贺家也要有个儿子敢于陪着父亲。为人子，岂能让白发老父独入敌营？！贺家会被人轻蔑，指为不孝之家！

    见三个儿子都争相说话，贺相抬手让他们停止，他对长子贺雪鸿说：“你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你的两个弟弟尚无后人，为父就让你随我而去，你对你妻儿好好解释，莫让他们心生怨意。”

    贺雪鸿马上点头道：“父亲！我身为嫡长，当担重任，此时当然该随父亲前往。”

    贺云鸿急忙说：“父亲！大哥……”他想说大哥不善变通，但那是长兄，怎么当着父亲出言轻视……

    贺相对贺云鸿说：“你莫争了，你对朝堂之事比你长兄熟悉，这两年，你已得了我大多人脉，你虽年轻了些，好在如今的王右相与我和太子都不和，不该帮着太子，只要你在京城把握住各方力量，又有勇王府的后援，该是能稳住朝事，让太子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前几日我已让人送信给丁忧的程右相，我请求陛下夺情，要他尽快来京，官复原职。他到了，能该助你一力。只是他家乡在南方，不会那么快到。”

    贺云鸿难掩忧虑之色，“父亲……”

    贺相对贺雪鸿说：“你去见你的妻儿吧，我与三郎他们多说说。”

    贺雪鸿起身行礼：“是，父亲。”

    当夜，贺相与贺云鸿和贺霖鸿交谈至天明。

    长房中，赵氏拉着贺雪鸿的袖子，几乎哭死过去，两个孩子也在一边跟着哭。贺雪鸿虽然也难受，但是他自幼读圣人之书，为人方正，觉得此是尽忠尽孝之时，乃是为人臣为人子的必行之举，怎么能哭哭啼啼，表现软弱呢？他郑重其事地叮嘱孩子们要听母亲的话，好好读书。赵氏知道丈夫为人古板，不知机变，几次想说该三弟随行，可是见到贺雪鸿的严肃表情，怎么也无法出口。

    罗氏负责对姚氏说了贺相要出使敌营的消息。姚氏有心疾，谁也不对她多讲这段日子的紧张，平常只提一句有北朝的兵来了，不要紧，只有一万人……关于贺相出使的险恶，罗氏也得轻描淡写，唯恐这位婆婆着急，一下晕倒不醒之类的，白让贺相担心。

    所以姚氏并不觉得贺相去议和会真有危险，只是艰难些罢了。她首先的反应是讥讽——贺相负了她，才遭了报应！自从那次与贺相吵翻，两个人这一年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漫长的冷战，让姚氏心中充满怨恨！她一遍遍在心中说贺相变了心！他忘恩负义！他靠着她娘家的帮助登上了相位，现在她娘家没什么势力了，他就轻看了她！不尊重她了！甚至直接夺了大媳妇的掌家权，来惩罚她！别以为她不知道他的恶意！她当初年轻貌美，他对她百般宠爱，现在她人老珠黄，他就不爱理她了。哪个女子不想要个贴心的夫君，她原来以为自己找到了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丈夫，可谁知老了老了，他这么让她失望！……

    她动了动嘴让罗氏去帮着贺相准备行装，然后还是摆着个冷战的架势，不再多管了。罗氏不敢再说什么，忍着眼泪去张罗行李和干粮。

    天黑后，姚氏就坐在厅中，一直等着贺相来向她赔礼道歉！贺相要出城去了，难道不该放下身段，像以往的三十多年那样，对她好言好语，好好地哄哄她？毕竟，她根本没做错什么！那个山大王女子不孝！百善孝为先！那个女子不懂礼数！冒犯家长！是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敬的人。她怎么能不教训那个女子？！说到皇帝面前她都有理！……

    她坐等了一夜，黎明时，贺相匆匆进门，姚氏憋了一肚子火，脸色极为难看！哼了一声，撇着嘴扭开脸不理贺相——一定要让你多说些好话才行！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别以为我会轻易原谅你……

    如果是个十几岁的美貌小姑娘这么干，许是娇嗔可爱，可是一个半百妇人，嘴角已然下垂，眼皮塌落，再如此表情，就显得丑陋愚蠢。贺相一见，原本想缓和的心思也淡了，只说了两句让她多保重身体照顾家宅，没有任何亲近之意！转身就离开了！

    姚氏一口气堵在心中，贺相离开后，哭了起来。贺相没有认清他的错误——她是个旺夫的人，贺相和她闹僵了，就没了福份！所以才背运如此！若是贺相临走得到了她的宽恕，许是后面就能转运了！这都是那个山大王的错！如果不是她来，贺相怎么会与自己翻脸？贺家怎么会这么倒霉！……

    气愤之余，姚氏见到来请早安的赵氏和罗氏，又大骂那个山大王！赵氏因夫君就要前往戎营，悲惧焚心，流泪不止。罗氏一直在变卖家产，天天提心吊胆的，现在见戎兵近了，才知道其中的意义。她心中惴惴，也不开口应和姚氏，屋里只有姚氏一个人，来来回回地骂那几句“不孝”之类的话，没完没了。

    皇宫中，郑皇后感了风寒，更加虚弱。

    太子朝会一下，马上去守着母亲。他近来也焦躁不安，愁云笼罩。他本来就是想让大军败了，丢盔卸甲，贺相完蛋，可是谁知道戎兵近了！

    寝宫中，绣着凤凰的沉重床帐低垂，太子坐在皇后床边的黑暗里，低声说：“母后，孩儿已经让贺相去和谈了。”

    郑皇后喘息着：“勇……勇王……有没有消息？”

    太子摇头：“还没有，该是正往京城赶来。”

    郑皇后咳了起来，低声说：“别，别让他进城，让他在城外……对戎兵……”

    太子点头：“孩儿明白。”

    郑皇后又喘息了会儿，艰难地说：“若是京城危急，要马上迁都！……京城落陷，你与陛下有失，他在南边……就可立即称帝……”

    太子连连点头：“母后，孩儿听您的。”

    郑皇后大口喘气，拉了太子的手说：“你一定……不能饶了……”

    太子忙说：“母后放心，您莫要担忧了，好好休息。”

    天大亮，贺相带长子贺雪鸿，与十余名文官，乘车出城向北，往戎兵军营行去，前往议和。

    贺霖鸿与贺云鸿送父兄到了城门口，又与城门守军交涉，两人都是朝官，守军放行，他们登上城墙，目送父兄孤单的车队远去，都忧形于色。

    时值寒冬腊月，北风呼啸而来，城外地势平坦，土地草木尽枯，片片残雪，万物萧条。

    贺霖鸿咽下冰冷的口水，对贺云鸿小声地说：“我怎么就觉得心里打鼓呢？”

    贺云鸿皱眉凝目远方，“戎兵这次进兵实在太快，后续定然不继。到了京师附近的先锋万余骑兵，加上后面的三万骑兵，这四万人深入我朝，无论多么骁勇，毕竟是冒险，一旦我朝缓过劲儿来，调集各方军队围堵，戎兵也无胜算。所以，他们也该想暂时议和，给后方时间，要么征集大军，援助南下之兵，要么见好就收，得到割地和白银后，退回北方。”

    贺霖鸿怀疑地摇头：“戎兵此时气势如狼似虎，不会将到口的肥肉放下，退回去吧？”

    贺云鸿沉默了良久，最后说：“就是他们在等待北朝增援大军，此时也会假装议和，父亲和大哥目前该不会有事。”

    贺霖鸿在寒风里打了个冷战：“……希望如此。”

    贺云鸿低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快储备粮食，日后围城，能充为军需！你将府中所余银两全部用于买入粮食和买地建造碉楼，不要再留什么钱，都花了吧！”

    贺霖鸿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贺霖鸿一回府，立刻去让人叫罗氏到了书房。罗氏过去就总是小心翼翼的，现在担惊受怕，神色更加仓皇。

    贺霖鸿悄声说：“把所有能流动的银子全给我，那些珠宝首饰，还有什么剩下的，都运出来，我能卖就全卖了！”

    罗氏有些哆嗦：“真……真没事吗，家产已经被倒腾得少了大半，若是哪天母亲或者大嫂发现了……”

    贺霖鸿挥手说：“别理她们！快！我马上得带人出府！”

    罗氏叫了自己的管事和嫲嫲们来，调集了贺府的大款银票，手抖着给了贺霖鸿。罗氏又让人将库房中的各色珍宝打包装车，运往前院。贺霖鸿领人押着马车去了城中“藏宝斋”等地，死押活押地都换成了现银。他让人马上去买粮食。战事日紧，粮价天天涨，但是贺霖鸿还是买下了大量的粮食，储藏在了那些他买下的宅地中。

    三日后，市面上的粮食不仅价格高昂得离谱，还根本买不到了——北朝铁骑出现在了京城之北。

    原来，贺相所领的议和人员进入北朝营地后，大概是知道周朝不会动兵了，北朝并没有停止前进，反而裹挟着议和使节加速向京城行来。

    当第一面北朝的旗帜从地平线上冒出时，京城警锣声此起彼伏。不久，京城的北墙上就站满了兵士。京城向北方的三大城门都已关闭，路上的流民百姓若是想进城，就要绕道去南边城门。但是现在从南城门往外跑的人，远比要进城的人多的多。南向的几个城门内，街道上都挤满了众多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和载满行李的车子，等着出城。

    京城情形已如惊弓之鸟，但到了正午时分，竟然更加恶化了。

    北城外，几百戎兵在城墙可见但是箭矢所及的距离外，架起了投石器，向京城投来了火药弹。此弹炸开，声响大作，炸得城上碎石飞溅，有些越过城墙，落入墙内的民居中，打穿屋顶，在屋中爆炸，窗户都被炸飞了出来，墙皮震碎，露出里面的石砖。

    城上的兵士们惊呼着躲避，城墙内的百姓们哭喊着奔逃到街上。

    戎兵连续投掷了百多个火药弹，等到他们带着投石器离开时，京城中已经喧嚣震天，乱成了一团。

    嘈杂惊慌中，贺云鸿在吏部大声指挥各级官吏：“去！全上街抚慰人心！这是北朝在威吓我朝，贺相正在议和，这是他们谈判的砝码！告诉民众不要惊慌！……”

    可是这几乎没有什么用处，不要说民众，就是大多朝官，乃至皇帝太子，都惊慌失措了。

    次日朝会，皇帝莅临，朝臣开始声嘶力竭地要求迁都：

    “陛下！敌兵有破城之器！此时不迁都，恐日后敌军围城，就无法脱身了！”

    “陛下！戎兵只万余，京城尚有禁军七十万！该是能护驾南下！请快做决断哪！”

    “陛下！虽然禁军号称七十万，但其中老弱之兵有近二十万人！陛下！护驾之时，要择精兵啊！”

    “陛下！勇王在南方，只要陛下南行，一定能遇上勇王的勤王之军，勇王能战，必然能加强禁军之力，陛下，一过长江，就安全了！”……

    贺云鸿出列：“陛下！城外敌军是骑兵，行动迅速，一日可行一百七十里！陛下出城万一遭遇，有陛下在军中，禁军心怀惧意，恐比童老将军更难抗敌！城外无可据险抗敌之地，不如在城中坚守，等待援军更为妥当！”

    即使贺相过去权势遍布朝野，但此时大多数人都倾向赶快逃，所以明明见到贺云鸿出列，支持他的却只有寥寥无几的低品年轻朝臣：“臣附议贺侍郎所言，陛下，此时戎兵炮轰京城，不过是为谈判加些份量。他们来得匆忙，不见得带足了攻城器械和火药，以其此时兵力，不该能轻易攻破京城……”

    贺云鸿又说：“陛下，军报戎兵到来之数不过万余，京城绝对可守……”

    太子冷笑道：“贺侍郎想来甚是关怀贺相，竟然不惜置陛下于险地！此时戎兵只万余，尚未合围，谁能说日后没有后军？！禁军数目庞大，此时必可护送陛下南下，过长江，得天险之护。若是等到戎兵大军到来，围牢京城，又有可击毁城墙的火炮，陛下还如何能脱身？”

    一名朝臣附和道：“自从童老将军战败，每日都有百姓离开京城，成群结队地逃往南方，昨日北朝炮击后，逃亡人众愈剧！平民尚知避害，陛下岂能继续淹留京城？！”

    贺云鸿说道：“陛下，迁都之举，动摇国气！若是陛下离开京师，几乎可以确定，我朝半壁江山不存！若是能坚守，等到……”

    太子打断：“住口！若是不喜迁都之名，完全可以说陛下南巡！圣上是天子，金玉之体，不能损毁半分！如果留在这里，敌人重兵攻城，外援来救不及，你难道可以保证陛下的龙体康健？！此时陛下尚可安然而退，你竟然百般阻挠，是何居心？！”

    贺云鸿双膝跪地：“陛下！臣心无伪，可昭日月！臣只是担心陛下安危！若是宫闱南行，一出城，万一被敌人察觉，京城南边全是平原，对方铁骑脚力迅速，即使陛下领先几日路途，龙驾也有可能被敌人追上！那时陛下之境地岂不更危险？请陛下千万不可轻易出城！”

    太子方的一名朝臣说道：“贺侍郎其实就是怕陛下离城后，敌人知道没了可以威胁我朝的致命所在，迁怒于议和的贺相吧？贺相为一朝重臣，得陛下多年依仗，想来贺相对陛下应该是感恩戴德！此时就是为陛下献身，也该义不容辞才是，而不是这样有意延误陛下能脱险的机会！”

    贺云鸿含着怒气反驳道：“若是陛下出城，反落险境，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名朝臣说道：“市间米价一日涨了数十倍，还有价无市，如不知关节，根本无法买到！平常百姓人家月余后定然断粮！若是戎兵围城，只需两月，京城百万多民众，就无以为生！弄不好会人吃人！那时，就是戎兵不攻打，城中也难免骚动，更何况戎兵还有火炮！留守京城之险恶，一目了然！不知贺侍郎为何还要粉饰太平，阻挠陛下及早离开死地呢？！”

    “陛下！贺侍郎居心叵测！陛下明察！”

    “陛下，不能再拖了！该马上离京啊！戎兵一万铁骑已经如此强悍，斩杀了童老将军十万禁军，若是后续三万人到来，我几十万禁军都无法抵挡啊！陛下！”

    贺云鸿抬眼看了下皇帝的表情，知道自己输了，他伏地深礼道：“陛下！贺家一门，对陛下忠心耿耿！决不投降！请陛下容我死守京城！待陛下悄然离开，我必与敌相抗到底！愿陛下一路安全，早脱险境！”

    皇帝终于开口：“也好，朕离城后，就让贺侍郎协领守城禁军，坚守京城吧。”

    一锤定音，皇帝将离开京城“南巡”，至于时间，大家虽然不知道，但是肯定是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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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南巡

﻿    朝会一过，朝臣们回到家中，都急忙让家人打点行装，速速离城！一时间，城中车水马龙，都往南向城门口滚滚而去。

    宫中，皇帝和太子召见赵震，敲定护驾禁军的数量以及其他出城事宜。皇帝认可后，太子坚持立即行动，一个时辰内出城门。

    赵震急忙出宫发令，到了宫外，才发现有禁军已然列队等待，车马齐备，只待出发了。赵震心中震惊，但是此时形势紧迫，不能追究。他召集兵将，才说了旨意，有应卯而来的兵将说早就准备好，马上就能护驾出京。赵震无法驳斥，只能催自己的副将偏将整军，但匆忙之间，哪里能如那些已经到位的禁军们反应快。最后，他怎么也无理由不领那些已经待发的禁军。

    赵震走后，皇帝要回后宫，太子对皇帝说：“父皇，儿臣早觉京城危急，已让宫中车马准备了，父皇，请即刻启程吧！”

    皇帝一愣，看向太子，太子神色焦灼：“父皇！儿臣担忧父皇安危啊！就是朝会今日不下决断，儿臣也会恳请父皇早日离京！”

    皇帝说道：“朕要先回后宫看看贵妃。”

    太子点头说：“好，父皇，时间不多了，儿臣一会儿就去接父皇！”

    皇帝马上坐了宫辇，回到了夏贵妃的宫殿，急忙进门，夏贵妃如往常一样，穿着华贵，笑着迎了出来：“陛下回来了？……”

    皇帝一把急拉了夏贵妃的手说：“爱妃，朕即刻就要离京，爱妃快随朕出宫……”

    夏贵妃一愣，眨了眨眼，娇笑着说：“陛下！怎么这么急着出城呀？妾身要好好准备准备……”

    皇帝摇头：“爱妃！战事紧迫了，趁着戎兵还没有围城，你与朕出去，去找皇儿……”

    夏贵妃还是笑：“陛下莫急，皇儿肯定是在往这里来的，陛下，还是……”

    皇帝握着夏贵妃的手低声说：“爱妃，我朝军兵实在无法抵御北朝骑兵，现在那边还有了厉害的火炮，京城难守，我朝只能依仗长江天险，爱妃，及早去南边，也能及早布置防备。”

    夏贵妃的笑容没有了，眉头微蹙起来，小声说道：“陛下，妾身听皇儿说……”

    宫门处匆匆地跑进来了一个太监，到了皇帝面前行礼道道：“陛下！太子殿下前来接驾了……”

    他身后，太子从宫门处走了进来，向皇帝郑重行礼：“父皇，禁军已然集结完毕，父皇娘娘请行。”

    夏贵妃露出惊愕的神情：“哎呀！妾身还没有收拾好！陛下赐了我那么多的宝物，我可得都带上……”

    皇帝看向夏贵妃，夏贵妃甜蜜地笑：“陛下！妾身舍不得那些东西呢，这么多年攒了不少，我件件都喜欢。而且，我还有这么多人，她们跟了我，我也得都带着呀……”

    皇帝似是沉吟着，太子转向夏贵妃，行了半礼：“贵妃娘娘，陛下必须马上启程。为免引起敌军注目，陛下的车仗不可庞大。”说完，他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太监福昌，福昌忙低头说：“陛下，禁军要行动迅速，所护车驾有限，后宫中能与陛下随行的，只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其余嫔妃只需等到明日，就可启程。”

    太子诚恳地对夏贵妃说：“娘娘！您看，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不要收拾了，马上启程吧。”

    皇帝双手拉着夏贵妃的手，“爱妃，你真的不想离城？”

    夏贵妃撒娇般地说：“我不想呀，还得收拾东西，太麻烦了……”

    太子对夏贵妃说：“娘娘，军报说北朝有后军前来，趁他们未到，陛下尚可脱身！望贵妃娘娘顾全陛下的安危，请陛下立即离宫！”

    夏贵妃脸上又浮起了平素的笑容，声音轻柔地对太子说：“殿下，瞧您说的，好像我不懂事似的！我就是不想大冬天出城呀！天太冷！听说皇后娘娘近日贵体欠安，我心里真是担忧！这冰天雪地的，要在马车上颠簸，可对病人没什么好处啊！太子殿下非要皇后娘娘这个时候上路……”夏贵妃抬袖掩口，笑眯眯地说：“太子殿下，您可一定要替我向皇后娘娘问个安好呀！”

    太子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僵硬地笑着说：“多谢贵妃娘娘挂念，可是此时不能再耽误了，有什么话，日后可以再叙，要让陛下赶快离城才是。”

    皇帝对太子说道：“也不必如此匆忙吧……”

    太子对皇帝说：“父皇！殿上群臣不已经陈说了利害？！”他看向夏贵妃，“贵妃娘娘，陛下多留一瞬间，就多了一分危险。娘娘若是不想走，能不能先让陛下离开？”

    皇帝摇头：“朕再多等几时又如何？”

    太子眼里泪了，他突然跪下，对皇帝说道：“父皇！父皇乃是天子！龙体关乎江山社稷啊！父皇，一国岂可无君？君之安危，是国之安危啊！父皇！千金之体，不坐垂堂！儿臣乞求父皇，为了社稷百姓，爱惜龙体，远避战火，立即出发啊！”他使劲磕了一个头，然后看向夏贵妃：“娘娘！孤请求您，看在我朝祖宗社稷的份上，让陛下启程吧！此时城外戎兵不过万人，禁军有十万，完全可以护送陛下脱险啊！娘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朝中臣子们已经激辩一上午，都说陛下该早离京城！一旦北朝大军围城，城内断粮骚乱，后果不堪设想啊！娘娘，就是勇王弟有兵，但您可是记得童老将军的惨败？童老将军有十万禁军哪，几乎被屠干净！勇王弟有多少兵马？他要来解围，可有把握对抗城外铁骑？！若是勇王弟无力抵抗北朝，父皇无法脱困，我朝危亡！娘娘！父皇乃是社稷之主，不能有任何闪失啊！娘娘！大局为重啊！”

    他声泪俱下，特别真情流露！

    夏贵妃微笑举了下手说：“哎呀！你快起来吧！这么大的孩子，还跪着，难为你了。”

    皇帝也叹了口气，对太子说：“平身吧。”

    太子摇头：“儿臣不能起身，请父皇与儿臣马上出城！”他看夏贵妃：“贵妃娘娘！您不要担心那些身外之物了，迅速离城，去见勇王弟才对呀！”

    太子向皇帝又一磕头：“父皇！江山为重！社稷为重啊！”

    皇帝还是迟疑着，太子语气很诚恳的看夏贵妃：“娘娘！孤忧心父皇安危，早就让人通知了禁军待发，禁军无需太多时间准备，一个时辰内就可从城门启程南行！娘娘放心，孤一定会保护陛下和娘娘的安全！”

    太子监国，虽然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但是为了保护皇帝，让军队提前准备出发，这也不是什么错事。

    皇帝眉头微皱，夏贵妃扭头笑着拍了拍皇帝的手，轻笑着说：“陛下！快别让太子笑话妾身舍不得陛下了！陛下就先走吧，妾身也得收拾一下行装呢。”

    皇帝不放手，看着夏贵妃没说话。

    太子再次抬手行礼道：“父皇！真的不能耽搁了！”

    夏贵妃甜美地笑着贴近了皇帝的身体悄声道：“陛下呀！我不想放陛下走呀！可是我们这次试试，让我也追一次陛下吧。陛下先行，我追着陛下去，您可别让我一下子地追上了呀！”她巧笑倩兮，语中带着调皮。

    皇帝勉强地笑：“爱妃，好，这次，你来追朕……”

    夏贵妃放开了皇帝的手，似是娇羞地拉着皇帝的衣服呢呐：“当然啦！陛下！我追陛下呀，可会特别快呢！只是，陛下真的要保重身体呀！妾身就喜欢照顾陛下，这别人，妾身就总担心……”

    太子说道：“娘娘！孤会让您很快就到陛下身边的！”

    皇帝对太子点头：“起来吧。”太子马上站了起来，搀着皇帝往外走，皇帝回头说：“爱妃！……”

    皇帝保养得好，快六十岁了，可还面容细嫩。他这一回头，在夏贵妃眼里，竟然像又看到了当初那个一见之下对她留恋不舍的中年人。

    夏贵妃笑着连连点头：“陛下放心。”她向皇帝弯身行礼，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太子眼中的冷意。

    太子扶着皇帝走出了宫门，下了白玉石阶，又走出宫院。夏贵妃走到了殿门边，看着他们的背影。皇帝几次回头，夏贵妃都笑着柔曼地摆手。

    皇帝一行上了宫辇远去，夏贵妃脸上的笑容才淡了，长吐了口气，转了身。宫女小柳扶着她，夏贵妃走到龙椅边坐下，说道：“小蔓，去给我找一套湘绣的衣服，你看着配吧，要特别喜兴的，离年近了呢。”

    小蔓行礼：“是娘娘。”转身出去。

    夏贵妃对其他几个宫女说：“皇上离开了，你们歇会儿去吧。”几个人听了方才太子的话，都神色紧张，可是还都听话，行礼退了。

    屋里就剩下了小柳，小柳很认真地看夏贵妃，一副准备接受重要指示的表情。

    夏贵妃见小柳的表情，噗地笑了，说道：“小柳呀，去让人给我做个玫瑰山楂膏露来，这大冬天，屋里火力旺，我想吃点又凉又甜酸的东西。”

    小柳急切地问：“娘娘，娘娘不是要去追陛下？不赶快收拾一下吗？”

    夏贵妃笑了：“你看太子那眼神儿了吗？”

    小柳眨眼：“什么眼神？”

    夏贵妃不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小柳呀！你说太子这些年最恨谁呀？”

    小柳认真地说：“最恨您！”

    夏贵妃咯咯地笑：“你忘了我的儿呀！”小柳马上又点头：“哦！还有勇王殿下！”

    夏贵妃悠然地抬了一只手，欣赏着自己涂了粉色指甲的手指：“你说，他为何恨我们娘儿俩呀？他都是太子了，已经监国，必然登基呀。这些年他在安安逸逸地皇宫里待着，怕东怕西，长这么大，一次京城都没出去过。可我儿从小习武，少年时就在军中打拼，没过上一天轻松日子，还被他们算计得险些丢了性命，按理该我儿恨他才是呀。”

    小柳皱眉使劲想：“对呀……”

    夏贵妃掩口笑起来：“你这孩子……”

    小柳想起了什么，忙说：“娘娘！该是皇后恨您！哦，也恨勇王殿下！”

    夏贵妃温柔地点头：“小柳变聪明了呀！”

    小柳说：“谢谢娘娘！”

    夏贵妃又笑，换了只手，抬了下巴看手指，说道：“太子是皇后娘娘的独子，这些年，皇后娘娘可没少因为我而生气，气得呀，病得越来越厉害了，床都起不来。你说太子怎么能不趁着这么个好时机来表表孝心呢？”

    小柳忙问：“他要怎么表孝心？”

    夏贵妃诱导地说：“太子说了，提前通知了禁军，他会通知什么人呢？是会去叫陛下的人，还是郑氏的人呀？……”

    小柳惊了：“哎呀！娘娘！若是太子叫的人，肯定是皇后那边的呀！您可不能跟着出去呀！”

    夏贵妃撅了下嘴：“正好我还不想走呢！我最不喜欢折腾了！城里现在乱糟糟的，我那儿媳刚生了孩子，我跟着陛下走，却不带上她？我连孙子都不要了？我呀，最恨乘马车了！又是大冬天，颠来颠去的，土那么大！还不如在皇宫里待着，多舒服呀。我跟你说呀，当年我进宫的时候，一个月的路，我可走了四个多月呢。每天只走两个时辰，我还腰疼呢。哪天不得让人按摩推拿？路上脏，我天天要沐浴。哎呀，我的头发呀，洗得都分叉了，进宫后用茉莉精油养了一个月的头，才把头发又弄黑亮了，不然那时我怎么没马上就去见皇上？这女子呀，要随时注意仪容，可不能马虎呀！你看，我今天在指甲上画的这些个小花……”

    小柳要哭了：“可是娘娘！您也不能留下来呀！人家说，戎兵有火炮呀！能打进城墙，把百姓的屋宅都炸了！”

    夏贵妃柔弱地说：“喂呀，戎人就是野蛮啊！可是我呐，真看不起这种粗鲁呢！我还是喜欢温文尔雅的孩子……哦，你去给我弄那个膏露呀，我也不知道该叫膏还是叫露呢，要软塌塌的，可别弄成水儿。别让她们多放山楂弄得太酸了，蜜也别放太多，我年纪怕是大了，牙受不了……但这话也就是对你说说！你可不能对别人说我觉得自己老了，我觉得呀，我进宫是十六岁，现在也就十七八……十八+九岁吧……”

    小柳不想听夏贵妃扯这闲篇儿：“娘娘！您得想法出去呀！陛下怎么能与娘娘分开呢？他一定知道太子的意思了是不是？想保护娘娘才不让娘娘跟着？但是陛下可以等等娘娘呀，多带上陛下的禁军呀！陛下是娘娘的夫君哪！”

    夏贵妃脆弱地叹气：“陛下是一国之君，可不是平常的夫君，这个时候，真不能出事呀！他若是能逃的话，就该及早逃走。我可不敢让他多等，万一耽误了时间，陛下出了什么事，那我可真成了大罪人了！万死莫恕呀……”

    小柳皱眉为难地说：“娘娘！您如果不进宫就好了！”

    夏贵妃将一双玉手都放在面前，很自赏地样子，“说起进宫，还有一段故事呢，今天，我可以给你讲讲……”

    小柳着急：“娘娘！我不想听故事，我这心里好乱！那陛下跟着太子走了，会不会有危险呢？”

    夏贵妃微翻了下眼睛：“太子那人，其实呀，软得很哪。要让他弑父，他不见得能下手。现在北朝才一万骑兵到了京城外，他就吓成那样了，真的现在让他登基抗敌，他可不敢呢。他就是想借机杀了我儿。”

    小柳眼睛瞪得更圆了：“哎呀！他带了那么多的兵，会不会……”

    夏贵妃露出一缕骄傲的笑容：“我儿，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太子要是动了手，他以为自己得了个机会，其实这何尝不是我儿的一个机会？只要我不在那里碍事，我儿行事就更方便。陛下也看清楚了，可他一向不愿见手足相残，一定会有安排。”夏贵妃叹气，“陛下那人哪！就是心好！舍不得这舍不得那的。当然，我也不是在抱怨啦，他对我是最好的呀……”夏贵妃小心地把手放在椅子把手上。

    小柳想了想，放了心，问道：“那娘娘讲故事吧。”

    夏贵妃嗔腻地白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想听吗？”

    小柳使劲点头：“想听想听！我想听！娘娘讲呀！”

    夏贵妃被小柳逗笑了，慢慢地说：“我小的时候呀，有个好姐妹，是我爹好朋友的女儿，我们两家就隔了两条街，我们经常见面，是一起长大的……”

    小柳脱口问：“就像勇王殿下和贺侍郎？”

    夏贵妃笑得如梦般恍惚：“是呀，我看那两个孩子，就想起我小时候呢。我叫她姐姐，她比我大一年，长得比我高一头呢。她特喜欢我，总叫我小仙女儿什么的。她懂得可多了，教我怎么配衣服颜色，怎么配首饰，怎么涂指甲，她在上面画的花呀，细得有七个花瓣呢！”夏贵妃又抬起一只手来，伸向小柳，“我今天画了七个瓣儿，你看得出来吗？……”

    小柳匆忙看了一眼，忍不住地问：“额，很好看！她是谁呀？嫁人了吗？这么多年娘娘怎么没提起她？”

    夏贵妃放下了手，“你呀！都没细看！”她微叹：“她及笄后的一年，就定亲了，选了江南那边的一个大丝绸商人。她喜欢绸缎呀，因为她讲究穿衣呀。她给我做了好多套衣服，姹紫嫣红的，我穿上，她就说仙女下凡了。还给我画了好多图样子，都是年画上飞天的样式。她的衣服呀，也是她自己画的图样，镶边的料子颜色，绣的花纹，衣服的式样图案……哎呀，她能给我讲半天呢……”

    小柳点头：“那夫家若是做绸缎的，她一定能做好多衣服呀！”

    夏贵妃笑了一下，点头说：“就是呀！我那时也是这么对她说呀……姐姐，你嫁过去了，每天的衣服都会是新的呀！天天可以逛绸店了！她呀，最喜欢去绸店。我说时，她还害羞呢……”夏贵妃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光亮。

    小柳等了半天，问道：“后来呢？”

    夏贵妃回过神来，笑了笑：“后来呀，她有一次出门来我家，中间拐弯去了绸店。前一日，她说要给我再做身衣服，把我打扮得像宫里的娘娘……其实她也没进过宫，哪里知道宫里娘娘是什么样子……可是，怎么也该算是为我去的绸店……”她又好久没说话。

    小柳看夏贵妃的脸色，笑容淡了，有一层伤感，忙问：“娘娘，您怎么了？”

    夏贵妃闭了下眼睛：“她下车进店时，有一队军士路过，她虽然带着面纱，可是衣服华美漂亮，有人瞥见了，就让兵士们一把拉了她带走了……”

    小柳惊了：“怎么能这样？！”

    夏贵妃点头：“就是这样，两个时辰后，那些人把她扔回了绸店旁，她的衣服……人们把她送回了家，她也没怎么哭，趁着人不备就用剪子刺了自己的喉咙。那剪子她磨得特别亮，因为她要裁衣呀，她裁了那么多漂亮衣服……她的血，流了一身一地……”

    小柳失声道：“这是谁？！不能放过他们！”

    夏贵妃接着说：“她的大哥前往衙门告状喊冤，被打了一顿板子，回家的路上，被一帮人打死在了街上。她的二哥……”夏贵妃淡淡地笑：“她悄悄地对我说过，她这个二哥人好，会武艺，能护着我这个小美人什么的，那意思……其实怎么可能呀！我父亲总说已经给我定了娃娃亲了。可是我好奇呀，被她强拉着到了窗边，就看了他一眼……十六七岁的小郎君，哎呀，真英俊呢！”夏贵妃将用两支手指轻触面颊，低声道：“……他去闯了军营，当然没得了好……被乱箭射死了……”

    小柳瞪大眼睛，夏贵妃叹道：“那边还查出了门户，说她一家是匪徒，兵士们就来抄了她的家。她家只是富裕的商人，无权无势，她的母亲上吊身亡，他的父亲远走，想越衙告状，可是后来，被杀死在了州衙门前……”

    小柳愤怒：“是什么人？！什么人这么猖狂？！”

    夏贵妃笑着摇头：“是郑家的一个子弟，还不是直系，只是一个远房。”

    小柳看夏贵妃，“这就是娘娘为何，为何进宫吗？”

    夏贵妃又笑了，柔美地点头说道：“后来，听说宫里招宫女，我就想着，宫里的皇后是郑皇后，喂呀，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哪！穿的是什么衣服呢？有我姐姐做的好吗？我得去看看呀！何况，我那位姐姐，要把我打扮成宫里的娘娘呢……”

    小柳哭了：“娘娘！……娘娘！……”

    夏贵妃却笑了：“你哭什么呀！我来了以后，可失望呢！郑皇后……”她抬袖掩口，笑道：“就知道穿那些红的金的颜色，俗得很！我的姐姐见了，也会看不上吧？她可计较穿衣的品味呢！我见皇上那天，穿的宫衣就是按照她教的改过了，后来陛下说，他看过了多少宫女，只有我，穿了一样的衣服，却像神仙下凡一样……哎呀，陛下也会说好话呀！跟她说的一样……”

    小柳擦去眼泪，对夏贵妃行礼：“娘娘！”

    夏贵妃笑着一摆手：“你行什么礼呀，你去给我弄那个膏吧。”

    见小柳还看着她，夏贵妃出了口气，笑着说：“那个郑家的人？后来，贺相督管了那个案子，抓了他，判了流放。”

    小柳不满：“只是流放？这么多条人命呢！”

    夏贵妃点头：“他是郑家的人，要判斩刑，谈何容易呀……流放已经不错了。何况，她的父亲，是我父的好朋友啊，我父那时无法救他，一直耿耿于怀，不然也不会放我入宫，他本来想让我嫁给他盐商朋友的长子呢……”

    小柳想了想，恍然道：“哦！那一定……”

    夏贵妃笑笑：“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现在郑皇后病成那样，还得大冬天里在马车上颠簸，那叫受罪呀！你说，我进宫来，得了陛下这么多年的宠爱，有了我儿那么个好孩子，可是值不值呀？”

    小柳使劲点头：“值了！”

    夏贵妃被小柳的憨样子逗笑了：“我就喜欢你这孩子样！你去给我弄那个膏呀，记着，不能太酸也不能太甜，过去呀，是越酸越好呢，那两个孩子都喜欢吃，这次也多做些吧……”

    小柳恭敬地说：“好的，娘娘。”退了下去。

    太子将皇帝扶上了一辆马车，又去看了下在另一辆马车中躺着的郑皇后。郑皇后脸色青黑，在层叠的锦被中还是蜷缩成了一团。太子钻入车中，向郑皇后低声说：“母后，我们就要出京了。”

    郑皇后无力地点头，示意太子靠近，太子凑到她面前，郑皇后低声说：“你跟那些人说了吗？……路上遇到勇王，一定要先下手……”

    皇后这些年一直这么唠叨，太子点头，悄声说：“母后放心，孤带了郑氏在禁军里所有的人，还让人去召了马亮，他该感激孤带着他走……若是碰上，我们的人数十倍勇王所带的人马。”

    郑皇后疲惫地闭眼，太子出了马车，忙上了自己的车驾，车队马上起行了。

    贺云鸿刚回到衙门，就被太监来叫，让他去南城门送行并领命，他才知道皇帝和太子竟然一天都等不得，看来朝会一结束，就直接上车出宫，往城门去了。

    贺云鸿急忙到了南城门，只见禁军林立，中间围着几辆毫无标志的马车，一队队的兵士们正成列出城，一个太监让贺云鸿随他到了一辆车驾旁边，贺云鸿向车中行礼，里面皇帝说道：“贺卿平身吧，朕封你为枢密副使，命你协调京畿诸卿，坚守京师。”

    贺云鸿跪下：“臣领旨谢恩！”

    一旁的太监递过来了一纸聊聊几笔的诏书，前面马车启动，贺云鸿后退，恭送皇帝的马车在禁军的簇拥下出了城门。

    贺云鸿拿着诏书，先去吏部存了案，领了印信，然后立即写了一封信，用自己的新印盖了。又以新任枢密副使的身份写了指令，交给了宋源，嘱咐他将指令送往城中领兵之人手中，让兵士出城，把信件送往城外戎兵之处，不必接近，用箭射过去也可以。

    宋源走了，贺云鸿心绪不宁，就决定去北城，亲眼看看戎兵的动静。

    仿佛只在一个时辰内，京城里就更加混乱了。也许是看见禁军出城了，人们慌乱地跟随。城中心的街道上拥挤着背着包裹箱笼的人们，轿子都过不去，车辆也无法行进。贺云鸿只好带着雨石等几个家丁弃车步行，走出拥挤，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北城处，现在敌人就在城外，城防戒备比以往严格了，贺云鸿说出自己的官职，出示印信，守城兵士只让他上城，其他人都留在了城下。

    贺云鸿登城北望，凝目间，觉那些隐约的军旗似乎在移动，可是距离尚远，他也无法肯定。

    他看了好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贺侍郎？哦，该是贺副使？”

    贺云鸿回头，惊讶得脱口而出：“赵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殿前都检点赵震。赵震二十四五岁，浓眉挑额，上唇留着一撮密密的胡须。赵震站到贺云鸿身边，看着北边说：“原来是我为陛下殿后，可是出城前最后一刻，陛下忽然下了口谕，让我留下，点七万禁军，尽早护卫夏贵妃离京。”

    贺云鸿慨然：“陛下荣宠夏贵妃二十余年，看来确是不假。”

    赵震点头说：“幸亏陛下想着，我方才回宫询问，才知太子皇后已经将宫中大多车驾马匹都分赐给了宫外家眷，看来是不想让宫人离城。”

    贺云鸿一笑：“真是小气！夏贵妃若是想要车驾，勇王府就有。”

    赵震也点头：“关键是有没有人护送，陛下让我留下来，就是这个考虑。”

    贺云鸿说道：“既然赵将军要护送夏贵妃，那么何不将勇王妃和孩子一起带走？她们婆媳一直相和，我想勇王殿下也会希望将军如此行事。”

    赵震忙点头：“对呀！我马上让人去通知勇王妃，准备出城！”他走开去吩咐了人，过了一会儿回来，笑着对贺云鸿说：“人说贺侍郎与勇王殿下吵翻了，现在看来贺侍郎还是念旧之人。”

    贺云鸿转移话题问道：“将军留在城中了，那陛下身边的人是谁？”

    赵震说：“是我的副手郁洪，可是我听说太子急召了上任殿前都检点马亮随驾出城，该是想让他领掌护驾之军。”

    贺云鸿又皱起眉头：“马亮虽然在你之前跟了陛下十几年，可是从来没有经历杀伐，京城安逸，宫里连刺杀都没有过，他不见得合适。”

    赵震点头：“所以我留下了郁洪，别的不说，他那时在战场上护着我从敌群中拼死杀出，我知他的脾性，真遇上什么，他不会慌了神。”

    贺云鸿望着远方，问道：“禁军一共多少人随行？”

    赵震看贺云鸿，见他容色俊美，芝兰玉树般迎风而立，只是神情严肃，微皱着眉头。赵震心中一阵愧疚——京城虽然号称八十万禁军，但是冗兵芜杂，里面光吃饭不干事的人何止十万，加上朝中兵士一入伍，若是干到五十五岁，就可正式退甲，年年得朝廷养金，所以军中有许多中老年军士，就是混日子等着退甲，哪里能战？童老将军带走了十万，皇帝太子又带走十万，自己要点的，是军中强兵，最后留在京城的，虽然听着好听还有五十多万兵卒，可真能打仗的，大概还不到一半。京城四墙绵长，几十万人上城，能围成了单兵线就不错了，说要坚守，哪里守得住……他这个武将行将离开，而贺云鸿一个文臣，却领命守城……

    他对贺云鸿有了分敬佩，听他问起，就实言相告说：“我建议至少十五万人，可太子说，这么多军队出城，对方一见就会起疑，杀将过来，我军抵抗不了，只带十万就行。等我一发令，才发现近八万禁军已然整装完毕，我匆忙中只拉了两万人，最后交给了郁洪。”

    贺云鸿皱着眉，然后冷笑了一下：“他真是打的好主意。”

    赵震脸色阴着：“我那时就觉得可疑，本来以为太子就是想着逃，怕临时来不及才提早治兵，现在看来，他是想着去对付勇王……”

    贺云鸿慢慢点头，说道：“所以陛下才让你回来，再带了人去，平衡住他的力量，免得他动手。”

    赵震咬牙：“大敌当前，他竟然……”接着他哼道：“他动手就能讨了好吗？！就如你所说，那些禁军，没上过战场！抄个家、整治个百姓肯定绰绰有余，但要是碰上了勇王殿下的兵，他们别想占什么便宜！只是怕他会以陛下要挟勇王殿下……”

    贺云鸿轻声说：“他生性怯懦猥琐，不识大局，许真做得出来。”

    赵震听贺云鸿这么骂太子，竟没觉得有错，点头说：“我尽快带军去追陛下！”

    贺云鸿看了看沉下的太阳，说道：“你还是去问问夏贵妃和勇王妃，看她们是否愿意夜里出城。我也不建议你夜里出城，那边是骑兵，黑夜里，我军兵将无法相互配合，又难辨路径，真打起来，定是一片混乱，对方可肆意横行。”

    赵震点头说：“我会小心，一定保她们周全，勇王于我有救命之恩，末将自不敢忘。”两个人话说到这个地步，赵震明白了，笑着说：“原来如此！勇王与贺侍郎自小的交情，可不是假的！”他们是假装翻脸呀！

    这个时候了，贺云鸿也不反驳了，只说道：“你方才的意思是，太子带的那些自己人战力一般？”

    赵震叹气：“何止那些人！童老将军那一战，把许多人的胆子都吓破了。一提起戎兵，腿都转筋。禁军中，我赵家军的余部也许能坚持一时，其他的，真遇上了北朝，别说十万，就是二十万，都怕不支！在北方，我朝二十八万人，不就是被这区区一万铁骑冲垮了吗？”

    贺云鸿严肃地看赵震：“赵将军要明令各方保密，不可将皇上出城之事泄露。”

    赵震忙说：“正是！我已在禁军中下了封口令，其他大臣们并不知道陛下和太子都已经离城。其实陛下和太子的确行动迅速，朝会后一个时辰就出城了。后宫只有皇后随行，太子都没有告诉康王端王和安王，东宫只带了太子的嫡长子，皇家马车不过四辆。”

    贺云鸿转头，又一次眯眼看向远方，思忖着说：“若是敌军还只是一万，倒该无事。这些天，城中出去了许多人，还没有人被截杀过……”

    赵震说：“是啊，去南方的路上全是车马行人，就是他们突然发作，包抄京城，一万人能拦住多少人？只要那后续的三万铁骑这几天不要过来就好……”

    贺云鸿突然扭脸看了赵震一眼，他眸光犀利明锐，赵震经历过沙场，可还是被刺得一愣，然后干笑了一下：“嘿嘿，我是粗人，说话不讲究。”他对贺云鸿一行礼：“我这就去宫中见夏贵妃，看能不能马上出城！”

    贺云鸿再次看向北方，渐深的暮色中，北朝的兵营显得格外阴暗。贺云鸿胸中一阵无法遏制的战栗，他暗暗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现在回府准备一下，如果有什么敌情，赶快让人告诉我。我明天就在这北城下找个地方住了，也好与各方联系。”

    赵震对贺云鸿说：“我会转告守城禁军和京畿府尹那些人，与你联系。送夏贵妃启程前，我会让人给贺侍郎送封书信，给你介绍下留在城里的禁军中一些可靠的人。”

    贺云鸿举手行礼：“多谢赵将军了。”

    两人作别，贺云鸿下了城墙。雨石等几个人正蹲在背风的墙根下，贺云鸿对他们招了下手。雨石等忙跑过来，贺云鸿示意了下相府的方向，雨石哀叹：“公子！我们还得走回去？！”

    贺云鸿其实也已经两腿酸痛，可是表面还是淡然地说：“留个人在附近找间房子，以后就不用这么天天走。”

    雨石将身后的两个人推开：“你去你去！给公子找个歇息的地方，这么走我腿要断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贺云鸿说：“快点走吧！”雨石小跑着领头开路。

    城门关了，街上的人少了些。寒风阵阵，人们的嘴里哈出白气。雨石扭头说：“公子，你饿吗？”

    贺云鸿左右看看，问道：“有卖吃的店铺吗？”

    雨石摇头：“没有，连粮店都关了……”

    贺云鸿咬牙道：“那你问什么？！真是废话！”

    雨石不敢说话了，几个人一路默默地走，旁边有人公然抢劫路人，甚至破门入民居，见贺云鸿穿着官服，自然不敢接近。贺云鸿已经饥寒交迫，没力气管他们，只盼着早点回到贺府，能喝口热水。

    到贺府门前时，天已经漆黑了，贺云鸿是被雨石和另一个小厮扶着走入大门的。一进门，雨石就大喊：“快抬软轿过来！”家丁们都跑来，把贺云鸿架上软轿，贺云鸿有气无力地说：“去……去请二公子……”

    一个小厮说：“二公子一直在公子院子里等着您回来呢。”

    贺云鸿不再开口，到了他的院子里，被人连架带拖地送入书房，原来等在那里的贺霖鸿见了，吓得忙起身帮着将贺云鸿扶着坐在椅子上。他一摸贺云鸿的手冰凉，忙倒了热茶，贺云鸿颤抖着手接过来一口喝了，才缓回了些气。雨石忙喊：“快快，给公子上热汤！多来几个火盆！”

    屋里的人们来回乱跑，贺霖鸿亲自进内室，抱出被子来给贺云鸿围上了，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给贺云鸿端着火盆进来的雨石说：“就是冻的！我们从南城门走到北城，公子在北城头上站了半天，又从北城走回来，还一直没吃东西……”

    贺霖鸿骂道：“一群笨蛋！你们怎么不给他带大毛衣服？不带上些吃的？”

    雨石一个劲儿作揖：“谁知道路上没法行车呀，谁知道店都关了……”

    贺霖鸿说：“快去请郎中！热姜汤！”

    贺云鸿终于能说话了，摆手道：“郎中就算了，给我些姜汤，弄些粥来，让他们去忙，我有事和你谈。”

    贺霖鸿将人一连声催促出去，搬了椅子坐在贺云鸿身边说道：“幸亏我们买了粮食，今天市上已经买不到粮食了。地倒是便宜得像白给了，我实在忍不住，今天让人买了二十几处地方……”

    贺云鸿虚弱地说：“你将地契都给我，你准备带着家里人出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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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恶化

﻿    听到贺云鸿说让他带着家里人出城，贺霖鸿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什么意思？！”

    贺云鸿低声说道：“今日皇上皇后和太子出城了，后宫还未迁徙，但也该很快，朝中大臣们需要几天才能撤走，你让人连夜收拾，明天一早就领着全家离京往南边去吧。”

    贺霖鸿惊讶：“迁都？！怎么都没有消息？！”

    贺云鸿说：“幸亏没有，我已让赵将军尽量封锁流言，希望能瞒北朝长些时间，最好能等到父亲他们回京。”

    贺霖鸿握紧双拳：“父亲大哥还在戎兵军营，若是北朝知道了皇上太子已经悄然离京……”

    贺云鸿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戎兵军营送信，假托是皇上口谕，让父兄先回城，说陛下有关于和谈的要事叮嘱，但愿北朝能让父兄回来……”他打了个阿嚏。

    贺霖鸿到门口喊：“姜汤！浓姜汤！”然后他坐回来，紧皱着眉头说：“那他们能放人吗？”

    贺云鸿摇头地说：“我也不知道，如果父亲读了信，我有几个字写得大了些，他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愿他能随机应变，早日脱身。”

    贺霖鸿皱着眉：“要不，你带着家人先走，我留在这里等父亲。”

    贺云鸿还是摇头：“我已经领旨守城。”

    贺霖鸿睁大眼睛：“你守城？！你又不是武将，怎么守城？”

    贺云鸿说：“我现在是枢密副使，要协调京城禁军、京畿府尹以及民间义勇等，我已经对皇上说我会死守京城，所以家里只有你能带着老幼妇孺离开了。”

    贺霖鸿焦灼地搓手：“我觉得我还是该留下，我比你大，而且那些据点是我买下，有的是我让人建造的，现在还在建着几个，至少我知道要找谁……”

    贺云鸿打断他说：“一家人怎么能没有个男子？何况，大哥下面两个孩子是我们贺家的血脉，京城如果被围，不知何时能解围，为安全起见，你怎么也该送他们走。”

    贺霖鸿看看周围，在贺云鸿耳边问道：“那时我们听勇王说，可以京城为饵，合围戎兵，现在还有可能吗？”

    贺云鸿叹气：“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好！勇王离京时才万人，他去南方才半年吧？怎么也不可能有一支大军。北方大军被击溃，就是童老将军能纠集起些残兵，也不会过几万人。京城禁军虽然还有六七十万数量多，但是长年不战，兵士懈怠，又被戎兵城外一战和火炮打掉了士气。赵震该会领他的赵家军护着夏贵妃和勇王妃离城。他们一走，我想京城，许是守不住了。”

    贺霖鸿的眼睛湿润了，看着贺云鸿说：“那你……”

    贺云鸿笑了笑：“守不住也得守！”

    贺霖鸿咽了下吐沫，问道：“是因为那时，她说京城不能降吗？”

    贺云鸿不加置否，说道：“陛下看来已经放弃了长江以北，想依据长江天险阻挡北朝。可京城若是被北朝先锋轻易拿下，他们就得到物资人力，能以京城为据点，四面出击。他们后面的大军闻此捷报，必然士气大旺，横扫我朝半壁江山，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他们休整之后，就会秣马厉兵，意图南方！长江以北，物产丰饶，那时他们兵强马壮，人多势众，长江天险能挡住他们几天？此时不守京城，我朝败势更加无法扭转！勇王绝对不会想放弃京城，他也许正往京城来。他心性执拗，不思退让，若是万一他真打了回来，京城已降，他无立足之地，北朝后续大军铁骑行动迅速，他定会陷入重围。所以京城要守到最后！失守无妨，但一定得经过一番苦战！宁可毁于战火，也不能让京城完整地落在敌人手里！”

    贺霖鸿有些哽咽：“你只是个文臣……”

    贺云鸿嘴角扯了一下：“此时不完全靠武力，而是要靠人心。我好好休息一下，写几篇文字，让人传遍京城，一定要鼓舞士气民情，全城皆兵，死战到底！”

    贺霖鸿满眼是泪：“三弟……三弟……可陛下都离开了……”

    贺云鸿打断说：“你别这么哭兮兮的样子！陛下离京也有好处，他们与勇王相遇，若是太子不动手也就罢了，他若动手，勇王不会让他得逞，许能解决太子这个内患！勇王为储君，上下齐心，反是好事。那时勇王不是说了吗，不能说京城失守就是亡国，只要他活着，等上一两年，勇王一定能整合起队伍，将戎兵赶回北方。”

    贺霖鸿流泪摇头：“戎兵如此凶悍，一两年？勇王上次就败在他们手里，怕是……”

    贺云鸿想起凌欣在信里那句“姐会踩着七彩祥云而来”的那句话，不禁微微一笑，说道：“有人会助他一臂之力，能帮他得胜。”

    贺霖鸿看看贺云鸿的表情，忽然有了些希望，擦了下眼泪问道：“你是说凌大小姐？她那时说会帮着勇王打赢这一仗！你说她会来吗？”

    贺云鸿淡淡地说：“她曾说等到京城被围时，她会来，但那是指明年的冬季，谁能想北朝兵速如此快？我想传个条儿，让她千万不要来京城，可是我又怕这么说了，她更要来……”

    贺霖鸿的眼睛亮了：“她若是来了，许是能和你一起守城，然后救你出城……”

    贺云鸿严厉地看他：“我不希望她来！也不需要她来与我守城！更不要她来救我！”

    贺霖鸿萎缩：“得得，算我没说……”

    雨石进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公子，先喝了这个吧。”

    贺云鸿接过来，皱着眉一口气喝下，见贺霖鸿还是一脸难过地看着他，不耐烦地说：“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让人收拾东西呀！别告诉母亲我的事，说我随后就来，这不用我提醒你吧？！”

    贺霖鸿迟疑着站起来，贺云鸿不再理他，转脸对雨石说：“弄热水，我泡个澡，送二公子出去，别让人来打扰我！”

    雨石忙答应了，对着贺霖鸿让了让，贺霖鸿结巴着说：“我……我先去告诉她们，一会儿再来……”

    贺云鸿皱眉挥手：“别来了！我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你们离府时再说吧！”

    雨石哈腰说：“二公子，先让我们公子休息休息吧，公子累坏了，别病了……”

    贺霖鸿骂道：“什么话呀你这是？！会不会讲话呀？！别让我抽你！”他一向嬉皮笑脸，几乎没发过火，可此时竟然因一句话暴跳了。

    雨石赶紧作揖：“小的说错了！小的说错了！”

    贺云鸿说：“快走快走！我的小厮要你来骂？！”

    贺霖鸿含着泪一跺脚，走了出去。

    雨石知道贺云鸿不想动弹了，就让人抬了大桶的热水进来，贺云鸿好好地泡了半个时辰，终于觉得身子暖和过来了。他一介贵养的公子，平时哪里有什么体力消耗，这一天在外奔走，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洗完了澡，他只喝几口粥，就睡了。

    他自然不知道贺府中一夜灯火，人们疯狂地打包收拾东西。老夫人姚氏听说贺云鸿冻着了，好几次要来看贺云鸿，都被贺霖鸿坚决劝阻住，说一定要让贺云鸿睡个好觉，言外之意似是说贺云鸿以后怕是没有这个机会这么好好休息了，可是姚氏自然听不出来。

    接着，姚氏说想要带上她嫁妆里的一套宝石头面，让赵氏去找，匆忙中，罗氏没有照顾到，赵氏过去管库房的人进了库房，发现库房已经空了，就告诉了赵氏，赵氏自然马上对姚氏说了。

    姚氏一听就差点疯了！且不说她的嫁妆，贺相一手把持朝纲，贺府这二十年来得了多少珍奇宝贝！她自己的寿宴就收到过一人高的红珊瑚，贺相就更别说了！可是对这些财产的痛惜，比不上被欺骗被愚弄的痛苦！她怎么也不能相信，在她面前一直谨小慎微的罗氏，竟然偷偷地将家产倒腾光了！赵氏掌家多少年也没骗过她！姚氏当场叫了罗氏来，破口大骂罗氏，让罗氏交出所有钥匙，跪在地上，还要用家法。

    罗氏知道这事是贺相的主意，她虽然胆怯，可是既然夫君让她瞒着母亲大嫂，那这事定是不能告诉人的，所以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哭。

    贺霖鸿在前院正忙着落实每辆马车的随从，罗氏的一个婆子跑出来告诉了他，这时已经三更天了，贺霖鸿心中一边想着三弟要留下守城，一边要安排出行种种，人乏火大，听报一口气跑到母亲的厅房，见自己的娘子跪在地上哀哭，忙行了礼，还没开口，姚氏就骂道：“我府家产呢？！去哪里了？！”

    贺霖鸿知道一库的宝物全没了，这事早晚得被发现，只是不知道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努力赔笑：“母亲，您先别生气……”

    姚氏狠狠地呸了一口：“什么叫我不生气！我的嫁妆里有许多祖传的宝贝，你怎么敢动？！你这个不孝的混账！家产去了哪里？！别说你不知道！你媳妇根本不出府，肯定是你把家产弄到了外面！”

    满屋丫鬟婆子，贺霖鸿怎么敢说这是贺相的决定？传出去了，一朝左相在戎兵到达前散尽了家私，人们会怎么想？——他怎么知道戎兵会来？钱去哪里了？……

    贺霖鸿一咬牙：“我欠下了大笔赌债，都是驴打滚的高利，实在没办法……”

    姚氏气急，叫道：“你这个畜生！跪下！你给我跪下！”

    若是过去，贺霖鸿定是跪了，可是现在戎兵在外，要是不念着一家老小，他真不想丢下三弟和在敌营的父亲长兄离开，他心中已经歉疚难忍，现在母亲就这么闹，他真觉得难以忍受！但他就是再吊儿郎当，也是书香门第的教育出来的孩子，怎么也不会对母亲恶语相向。

    贺霖鸿学着三弟的口吻尽量温和地说：“母亲，敌人近了，现在要赶快准备出行……”

    姚氏骂道：“你竟敢不跪？！还找借口？！”她站起来过来就给了贺霖鸿一个耳光：“跪下！上家法！去找三公子！”

    贺霖鸿扭头道：“谁敢去找，我亲手打死她！”

    刚要离开的婆子停了脚步，姚氏怒，挥手又打贺霖鸿，可是这次，贺霖鸿竟然后退了一步，行礼道：“母亲！现在形势危急，先准备出城吧！”然后一把拉起了跪在地上哭的罗氏，转身走了出去。

    姚氏气得捂着心口，对着贺霖鸿夫妇的背影大骂：“你的良心狗吃了吗？谁把你养大的？！不孝的畜生！败尽家产，还要气死你的母亲？！……”

    姚氏本来就不喜欢这对夫妇，现在真是恨得要死！她把钥匙都给了赵氏，让她再掌家，赵氏原来理家，忙碌中也接得上手，继续指挥人将衣服被褥放入车中，准备干粮水罐等等……

    太平侯府与贺府同样忙乱。

    傍晚时，孙承泰脚步匆忙地去见太平侯孙刚：“父亲！禁军成队出城了！”

    太平侯哼了一声：“皇上太子怕是逃了。”

    孙承泰大惊失色：“父亲！我们也赶快走吧！”

    太平侯一向对孙承泰没有好脸色，动不动就打骂什么的，可此时竟然带了些温情地看了孙承泰一眼，孙承泰惊得毛发竖立，颤着声音问：“父亲！您……您有何吩咐？”

    太平侯叹了一声：“你带着全家人，收拾收拾出城去吧。”

    孙承泰忙问：“那父亲您呢？”

    太平侯一挥手，“别管我了，我留下。”

    孙承泰不解：“为什么？！”

    太平侯不耐烦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快去吧！”

    孙承泰很难堪：“可是，父亲，您不走，我们怎么走……”

    孙刚的火气回来了：“滚！你们没脚呀！还是吃奶的孩子？不会走路了？！你有两个孩子！要走快走！晚了就走不了了！”

    孙承泰迟疑地行礼：“好吧，我听父亲的。”转身走了出去。

    孙刚到墙边，拿下了挂在墙上的三环大刀，挥舞了一下，环声叮当响了几声，孙刚停手，举刀在胸前，用手触了下锋利的刀刃，点了点头。

    院子外很快就变得嘈杂起来，人们来回奔跑着，有人喊：“套车！”“快点！快点！”……

    孙刚将刀挂回墙上，房门一开，一个人也不通报就跑了进来：“父亲！听说您不走？！”却是孙承功。

    孙刚摆手：“别管我的事，你快带着你母亲走！”

    孙承功皱眉：“我娘说侯爷不走她就不走了……”

    孙刚发火：“少给我添乱！都滚！”

    孙承功瞪眼：“我才不滚呢！我练了这么多年的武，从来没上过战场……”

    孙刚挥手就去打孙承功：“你懂个屁战场！什么破武艺也敢吹！”

    孙承功一闪：“您别急您别急！反正我不走了！”他往外跑了，孙刚大骂：“你这个混蛋！给我滚！滚出京城！”

    孙校尉和小八忙进来：“侯爷息怒！息怒啊！你吃药？”孙校尉给了太平侯一个药丸。

    小八去桌子上给太平侯倒了茶。

    孙刚也不想这个时候来个中风什么的，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边嚼边对孙校尉说：“你得……护着世子他们走！”

    孙校尉皱眉：“侯爷！您忘了吗？我爹说让我跟着您来着，他还让我发了什么誓，反正就是要守着您……”

    孙刚从小八手里拿过茶杯喝茶咽下药丸，将杯子狠狠放在桌子上，指着孙校尉骂：“滚回你爹那里去！一脸傻相！谁要你跟着我！”

    孙校尉弯腰说：“我给他们去配备人，侯爷，您先歇会儿？”忙溜走了。

    孙刚看小八，皱眉道：“你要如何？”小八一步步地后退着走，点头哈腰地对孙刚说：“侯爷，那个，我得跟着我孙大哥呀……”他一见孙刚要骂，忙说：“我去给您看看晚饭？”到了门边也跑了。

    屋子里没人了，孙刚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骂道：“一帮小兔崽子，长大就不听话了。”

    凌晨时分，太平侯的人马终于出发了，人们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马车里坐着女眷。

    因为有马车，路上又拥挤，他们这一队人走得很慢，到城门处时，太阳已经高升。

    孙刚睡了一晚上觉，早上不理那些杂乱，依然在自己院落里打了慢拳，只是比平时多练了套刀。

    他回到屋里，几个老仆人还在留在他身边服侍他。该吃早饭时，孙承功的母亲来了，还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的。她本来就相貌平常，老了就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她低着头给他上了饭食，默默地站在一边。

    孙刚和这个女子根本没话说，他板着脸吃了饭，哼了一声，她上来将碗筷撤了下去。

    府中变得很安静，孙刚再次给自己养的花浇水，还用毛巾好好地擦了些叶子。室内阳光充足，孙刚正觉得心情很好……外面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孙校尉在门口行礼进了门，急促地说：“侯爷！世子让人回来报信了，他们没走成！正在回府的路上。出大事了！您先吃丸药……”

    贺云鸿一觉醒来，惊觉天已经大亮，他翻身起床，立刻觉得浑身疼，可好在除了头有些重之外，他倒是没觉得病了。雨石听见动静，忙跑进来，帮他穿衣。贺云鸿怒道：“这都是什么时辰了？！怎么不早叫醒我？！”

    雨石忙回答：“是二公子！他说我要是叫醒了你，他打断我的腿！”

    贺云鸿气急：“你是我的人！竟然听他的？！我打断你的腿！”

    雨石叫屈：“二公子说他比你大呀！他说长兄为父，现在大公子不在，他就如父了，所以你也得听他的……”

    贺云鸿打断：“来人！打死他！”他过去从没有骂过人，可是现在真乱了。

    雨石不为所动，一边继续帮他穿衣服一边说：“别呀！公子，二公子他怎么说也是您的二哥呀……”

    贺云鸿说：“我是说打死你！”

    雨石叫：“那更不行啦！公子！大家都忙着哪！死一个就少一个了！来，今天多穿些，这个貂皮的内衬是二公子送过来的，说我如果不让您穿上，他就打死我……诶，你们想的是一样的呀，真是亲兄弟！……”

    贺云鸿手忙脚乱地穿衣，嘴里说：“住口！你给我闭嘴！”可接着他又问：“有人给我信吗？”

    雨石眨眼，忙又开口说：“哦，有一封信……”

    贺云鸿说：“快拿来！”雨石到桌子上拿了，贺云鸿打开，是赵震写的，里面有一串人名和职位。还写了他昨晚去见夏贵妃，夏贵妃说不想离京，让他带兵去追皇上。他劝不过，又去见勇王妃，勇王妃听说夏贵妃不走，就也不想走了。那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准备早上再入宫，去劝说一下夏贵妃……

    雨石觉得贺云鸿既然问了他话，闭口令该不算数了，就又开始说话：“二公子让人做了肉，大早上的就吃肉！我说昨天公子没胃口，就没要……”

    贺云鸿突然感到很饿，生气道：“怎么不要？！我今天有胃口了！”

    雨石说：“哎呀！那我去问问！”转身跑出去了。

    贺云鸿叹气，任其他小厮帮着他洗漱了。不多时，雨石端着一个盘子进来：“公子，肉没剩多少了，我要了一块，正好就着粥……”

    贺云鸿坐下，焦急地说：“快点，我得赶快离府！”

    雨石说：“公子慢用！慢用啊！就是慢慢吃的意思……”

    贺云鸿皱眉：“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多话？！”

    雨石双手拧着：“我也不知道啊！公子，我这胸口，有东西在里面乱窜似的……”

    贺云鸿不说什么了，他平时吃饭慢腾腾的，讲究风姿，此时匆忙也吃不快，只能胡乱地喝了几口粥，吃了一口肉，怎么嚼都觉得不烂，还吐了。

    贺云鸿穿了朝服，雨石还给他披上了厚厚的大氅，贺云鸿刚要出门，忽然停下，指着自己枕边的信匣说：“你带上它，我们也许不常回府了。”

    雨石答应了，去找了个包袱皮，将匣子裹了，背在了身上。两个人才走出房门，贺霖鸿匆匆走来，他明显一夜没睡，眼睛通红，眼底发青，他一见贺云鸿，突然就有了泪，艰难地说：“我们就要出门了，你……你去见见母亲吧。”他一直等到人来告诉他说贺云鸿起床了，才过来见贺云鸿。

    贺云鸿点头，无视贺霖鸿凄惨的神情，也不跟他说话，加快脚步往前院走，院子里停满马车，姚氏站在车边，满脸愤然！

    贺云鸿见了，忙堆了笑容，上去行礼：“母亲可好？街上堵塞，请母亲赶快启程吧。”

    姚氏一把拉住贺云鸿的手：“儿啊！陪娘走呀！你不知道，你二哥那两夫妻多可恶！他们把咱们家的家产都倒腾光了！还他的赌债！……”

    贺云鸿眨了下眼，笑着说：“母亲，这事我也是知道的，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母亲要怪就怪我吧。那边要他的胳膊腿儿，怎么也不能让二哥受伤……”

    姚氏想到贺霖鸿竟然不让她打，当场落她的脸面，气愤地说：“他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剁了他的手脚能让他长长见识！不孝的东西！当初就不该养活他……”

    贺霖鸿在一边咬着牙，贺云鸿看着母亲衰老的脸庞，尽量和缓地说：“母亲，战乱之时，一家人要相互帮着，这一路还要靠二哥护着大家，母亲，请多多体谅二哥……”

    姚氏扯贺云鸿的手：“娘要你跟着！不要那个混账！”

    贺云鸿说：“孩儿有官职在身，等办理了事务，就会去追赶母亲……”

    姚氏摇头：“他不是也有官职吗？让他留下就行了！”

    贺云鸿又微笑：“二哥的官位不及我高，何况，我还要在此接上父亲和大哥，到时候我们会一起离京的。母亲快上车吧……”贺云鸿扶着姚氏胳膊，将她往车上送。

    姚氏见这一夜的慌乱，也知道战况紧张了，听贺云鸿这么说，就转了身，正要上车，府门外忽然传来人群的大声喧哗，夹杂着哭声。贺云鸿眼光突然锐利起来，放开了姚氏的胳膊，心不在焉地说道：“母亲，孩儿先告辞……”就听一个人在府门大喊：“贺侍郎！贺副使！军情急报！速速前往宫城！”

    贺云鸿急忙向门口跑去，雨石紧跟着他，贺霖鸿在后面喊着人：“你！你！你们几个，快跟着三公子去呀！”

    贺云鸿一出门，就发觉情况不对，街上满是人，车马都不能移动了，人们悲哀地喊着哭着。雨石和几个家人推开人，护着贺云鸿往外挤。贺云鸿耳中听到人们的哭叫：“皇上……太子……被戎兵抓到了……”

    贺云鸿耳朵里嗡地一声，他一把抓住一个正在闹的人的衣袖，在声浪中喊：“你说什么？！你造什么谣！”

    那个人甩开他的袖子，哭着说：“什么造谣？！戎兵将皇上和太子用马拖了在城外示众！皇后被他们……天哪！我朝亡了……戎兵围城了！……”

    贺云鸿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腿发软，一时挪不动步子，雨石扶住了他，贺云鸿示意往回走，几个人退回到相府门口，贺云鸿依着门框喘了口气，说道：“让二公子来！”

    一个人忙进府，一会儿，贺霖鸿跑了出来，贺云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低声说：“听说皇上和太子被俘了，戎兵已然围城！”

    “啊？！”贺霖鸿脸白了。贺云鸿缓过来气了，匆忙地说：“我从府后面出去，希望那边小路没有这么挤，你在家守着，关了府门，今天别让人出来了。”

    贺霖鸿磕巴着说：“你，你多带几个人。”

    贺云鸿点头，进了府门，向还在院子里的姚氏笑着招了下手，就快步穿院跑过。

    贺霖鸿追着进来，指挥着家人：“带上吃食，跟着三公子，快快！”然后他对姚氏匆忙地说：“外面今天太乱了，母亲还是回去，我们改日再走。”

    姚氏见着贺霖鸿就火，恨不能再出手打他，呛火地回答：“不走就不走！谁想和你走！我想和三郎一起走。”让人扶着上软轿回后宅了。

    贺府后巷是条小路，没有前门那么拥挤，贺云鸿对京城自然熟悉，七拐八拐，从小巷偏径跑到了皇城的一个宫门处，贺云鸿让雨石等人去平常下朝走的宫门外去侯着自己下朝，自己小跑入宫门与兵士交涉。

    这不是日常朝官出入的宫门，可是贺云鸿官职重要，宫门处的兵士验过贺云鸿的印信，还是放他入了宫城，并让里面的太监带着他前往朝臣议事的朝会殿。

    贺云鸿一路疾走，到了朝会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阵阵人声，赵震一身轻甲沾满了血迹，从门内大步走了出来：“贺侍郎！我正在找你！”

    贺云鸿举手还礼，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赵震带着他到了一边，小声地说：“半夜有人报说城外马蹄雷动，我就去了南城上，可什么都看不见！……”

    贺云鸿喃喃道：“我们中计了！”

    赵震点头：“是啊！他们的三万骑兵应该已经到了，躲在远处不现身。炮轰京城，极尽恐吓，然后定是派了探马监视着，等着我朝重兵出城，他们趁夜色绕城而过，直扑我军掩护着外逃的重要人物！这样他们就有了人质！陛下的车驾离城后没有行远，该很快就被追上了……”

    贺云鸿自语着：“她说过……她说过……对方是有眼光的……不是蛮虏啊……”

    赵震说道：“我听了传报就马上去宫中见夏贵妃，她一听，就让我立刻领兵出城。可天色漆黑，我军若是打着火把出城，敌暗我明，就成了靶子。我点起七万人，天蒙蒙亮，就开南门出去。没走两里就遇上了他们的骑兵！我们根本不敌！将士伤亡太大！被他们追着退回城来，我到城上观看，就看到……”他眼睛里有了泪光：“陛下和太子都被绑了手，牵在马后，用鞭子驱赶，推到了骑兵的阵前，皇后大概死了，被拖在地上……那边铁骑列了阵，匆忙间，我又带着三万人去抢，可他们冲杀过来，我军无法阻挡，简直如同屠宰一般！我只好收兵，眼看着北朝兵将把陛下和太子带走了……我才在朝上说了情况，那些朝臣们只知道空说，谁也没主意！……”

    贺云鸿追问道：“那护驾的十万禁军呢？”

    赵震悲愤地说：“迄今只有几百个人跑回城中，说郁洪马亮全死了，其他人，要么死伤，要么四散逃走了！”此时谁还会回一座围城？

    贺云鸿握紧拳头，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沉思片刻，低声对赵震说：“赵将军让人去城中打探，几个皇子里有谁还在府中。”

    赵震不解地瞪大眼睛，悄声问：“你什么意思？！”

    贺云鸿面色惨白，小声说：“他们下一步，一定是逼迫陛下或者太子签下议和书，或者更糟糕，降国之书！”

    赵震也露出震惊的神情，有些结巴着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贺云鸿咬牙冷笑，“我不管别人，我是不会降的！”

    赵震嘿声点头：“好！我赵家有死难之将，但绝无有降虏之人！有你这句话，我听贺侍郎的！”他举手一礼，匆忙离开。

    贺云鸿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最好，事情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可惜，事情的确就是如贺云鸿预料的一般发展，甚至更恶劣。

    贺云鸿进了朝会殿中，见来的朝臣不及平时的一半，殿中众说纷纭，有的说要赶快派人去戎兵营中谈判，有人说要整军去抢夺皇帝，还有人说要坚守不出……

    贺云鸿观察着人们，想大致了解各派的实力和人员。他忧虑北朝那边的动作，好久没说话。

    朝臣们说了一个时辰，还是没讲出该怎么办。要议和？贺相已经在戎营中了，现在皇帝太子又被抓了，还要怎么议？说话算数的人落在对方手里了，这边再提什么方案也没用呀！要战？实在打不过！要逃？逃不走了。就是现在戎兵没有将京城团团围住，他们是骑兵，谁跑出去都能被追上。要坚守不出？可是市面上已经没有粮食了。要投降？谁也不敢这么直说出来……

    终于贺云鸿开口道：“陛下封我为枢密副使，协领京城守备。此时大家不要慌乱，先要稳定民心。”

    相比与朝中官员的激烈，贺云鸿显得冷静，甚至有些冷淡，还带着种看不起人的傲气。许多年纪比他大的朝官见他如此，都感到受了鄙夷！一个人开口道：“贺侍郎！此时如何能稳定民心？！原来南门还开着，城中百姓尚可逃离，现在城外北朝骑兵增多，连陛下太子都没有逃出去，城中已经乱了！”

    贺云鸿说：“那是因为诸位的心已经乱了！此时百姓要看官吏之作为，诸位自己要先定住心思，如常处理事务，安排赈济，整顿治安。”

    一个朝臣说道：“贺侍郎说的对呀，无论如何，京城乱了可不好呀！”

    另一个朝臣道：“可是贺侍郎并不曾说要如何应对陛下被俘这事！”

    贺云鸿冷着脸说：“这事，大概得等北朝那边给个消息，此时京城要戒严防守，不给对方机会攻城。”

    一个人说道：“贺侍郎看来胸有成竹的样子，请问贺侍郎觉得北朝会如何动作？”

    贺云鸿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自己的看法，有一个太监进来，看着一朝堂的混乱，有点犹豫的样子。

    贺云鸿对他说道：“我是枢密副使，有何事可告诉我。”

    那个太监行礼道：“方才有报说，一队北朝骑兵将两个穿着周朝朝服的人扔在了京城的正北门外，留下了一封信后骑了回去。”

    贺云鸿一听，浑身就如立时落入了冰窟一般，马上提起衣襟往殿外走，不顾后面的人声：“贺侍郎？！你去哪里？”“贺侍郎？”“他自己方才还说要镇定呢！”……

    赵震找人去各个皇子府探听皇子是否还在城中，他等着兵士们飞报了结果，就匆匆回朝会殿来告诉贺云鸿。才到了殿门下的石阶处，就见贺云鸿脸色灰败地出了殿门，他迎着从台阶走下来的贺云鸿忙问道：“贺侍郎要去哪里？”

    贺云鸿目光空洞，沙哑着嗓子说：“有人说北朝将我朝的两位官员扔在北门，我要去看看。”

    赵震见贺云鸿嘴唇都在抖，忙说道：“我陪侍郎前往。”

    贺云鸿点了头，紧抿了嘴唇，不再说什么。

    赵震是殿前都检点，宫中可以任行。他带着贺云鸿直接去了皇宫向北的城门，出了宫，赵震叫兵士赶了辆马车过来，等贺云鸿进了马车，他让禁军开路，前往京城北门。

    马车里，贺云鸿止不住地浑身哆嗦，双手紧握着，虚汗一阵阵地渗透衣衫，冷风吹进来，他觉得自己快被冻僵了。

    到了北城门处，兵士们早乘了篮筐下城，将戎兵扔在城外的两个人抬入筐里拉上了城墙。兵士们围在两个人身旁，城上形成了一个小人群。

    赵震下了马，贺云鸿一出马车险些跌倒，赵震以为贺云鸿坐车坐得腿麻了，回身扶着他，走上上城的石阶。贺云鸿的身体几乎完全依靠着赵震，脚一个劲儿地绊在台阶上。

    赵震也有了种不好的感觉，到了城墙上，赵震大声喊着推开兵士，架着贺云鸿进入了人群中间。

    一个兵士起身，将一封沾血的信笺呈给了赵震。赵震松开贺云鸿的胳膊，接过了信。

    贺云鸿一见躺着的人，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颤抖着用双手支着地才没趴下，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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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拥立

﻿    赵震见平躺在地的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满脸是血，眼睛的地方成了窟窿，嘴半张着，也都是血，虽然他面目血污，赵震还是认出是去谈判的贺相，他失声大喊：“快去找郎中，找郎中啊！”有人说道：“已经去找了！”

    赵震再看另一个人，见其胸前插着一把匕首，虽然还有气，可明显是因匕首没有拔++出来，人肯定活不成了，赵震认出是贺相的大儿子，贺雪鸿。

    贺云鸿跪着爬到了父亲身边，颤抖着声音哭喊：“爹！父亲！大哥！”贺相微微摇头，贺雪鸿听见了，对着贺云鸿瞪大眼睛，艰难地说：“太子……对他们说……是父亲主战……派了大军……”贺云鸿哭着点头：“大哥！大哥！”

    贺雪鸿的瞳孔散开，喃喃地说道：“三弟，我的孩儿们……”贺云鸿哭着说：“大哥……放心……你放心……”贺雪鸿呼出一口气，脸色暗了，可是眼睛没有闭上。

    贺云鸿泣不成声，贺相喉咙里咯咯地响，大块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贺云鸿强力咽下哭泣，哽咽着说：“父亲！您在京城了！我是三郎，您回来了！”贺相的眼眶里流出血水，贺云鸿压抑着，不敢大哭出来。

    一个郎中挤了进来，拿起了贺相的手摸了脉，又看了看眼睛和嘴，扭头说：“剜眼割舌，快抬去我的医所！这里没有可洗涤的东西！”几个兵士抬起贺相身下的门板，贺云鸿坐在地上哭，站不起来，赵震递给他信。

    贺云鸿双手抖着，竟然撕不开信封，赵震拿过信封，撕开了抽出里面的信读了，呸了一声，又给贺云鸿。贺云鸿用袖子使劲擦自己的眼睛，抽噎着读了信，一边哭一边发了疯般笑起来，赵震一把将他拉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贺侍郎节哀！此是国难之际！太子好无耻！竟然动用传国玉玺，自称为帝，下手谕令吾等投降！贺侍郎请重大局！”

    贺云鸿又哭又笑，可是慢慢哭声减弱了，赵震见那些抬着门板的兵士们走下城了，就拖着贺云鸿跟着他们。贺云鸿一边踉跄着走，一边回头，呜咽着说：“请……将……我大哥的尸身……暂停……暂停在此……让……让我二哥前来……”

    赵震扭头说：“好好护住贺大公子的尸身，去叫贺二公子来。”

    赵震拉着贺云鸿走了几个街口，跟着那个郎中进了街旁的医所。

    赵震扶着贺云鸿在医所外间坐下，让抬门板的军士们等在外面，自己到贺云鸿身边蹲下，小声问：“此信一定要上呈众朝臣，贺侍郎准备如何？”

    贺云鸿终于不哭了，两眼浮肿，咬着牙问：“皇子们谁在府中？”

    赵震说道：“都没出去，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均在。”

    贺云鸿说道：“让人给他们分别送信，想当皇帝，就去朝会殿，我会拥立他为帝！”

    赵震皱眉想了片刻，深吸了口气说道：“只能如此了！我领禁军给你压阵……”

    贺云鸿摇头：“不，你不能出面，你找个不怕死的，来和我配合，将你囚禁起来。”

    赵震又不解：“这是为何？”

    贺云鸿低声冷笑：“我这边一立新帝，太子，他既然没有骨头，就一定会乞求戎兵将他放回，以江山社稷换他自己的活命！”

    赵震一愣，看着贺云鸿：“那，那可怎么办？他的确有传国玉玺呀！而且，他主理朝政这么多年，朝臣肯定会向着他的。”

    贺云鸿讥讽地说：“我本来也没指望新帝真能站得住，如果是勇王，还有可能，这几个人，都没用！”

    赵震问：“那你为何还要如此？”

    贺云鸿看向窗外灰色的天空：“为了拖延时间，让勇王赶回来！”

    赵震恍然，叹道：“是啊，如果现在不立新君，就要按照太子手谕降国。立了新君，能支撑些日子……只是，勇王会赶回来吗？”

    贺云鸿坚定地说：“他一定会！夏贵妃、勇王妃和他的两个孩子都在京城，他是个重情义的，刀山火海，他也会打回来！”他心中一动，也许就因为如此，勇王才一眼就看出了凌大小姐的心+性++吧……他马上收回思绪，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的心太痛了！

    赵震握拳道：“好！我这就去安排！我去找张杰，他是个光棍，家中无人。他是我朝第一神射手，得兵士爱戴，与我不打不相识……”他才要起身，忽然又看向贺云鸿：“可是，如果太子回来了，你……”他咽下去了下面的话。

    贺云鸿含泪笑了笑：“我犯下大错，正不想活呢，这不正好吗？所以你不能出头，要留有用之身，勇王需要你。你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你必须等到勇王回来之时才能行动！千万不能鲁莽！否则京城一乱，外敌入城，后果严重！”

    赵震思想片刻，对贺云鸿点头说：“好！只要戎兵不进城，我就一定等到勇王回来！”他站起身，看着贺云鸿庄重地行了一礼，贺云鸿站不起来，流着泪笑着拱手还了礼。

    赵震走出了简陋的医室，安排人将马车赶到这里，一会儿送贺相回府，才离开了。

    贺云鸿闭上眼睛，用手托着衣袖捧了脸。等到屋子里有人出来说：“贺侍郎，郎中包扎好了，可以将贺相送回去了。”贺云鸿从袖子里抬起头，他的衣袖已经全湿了。他哽咽着说：“随我去贺府取诊金。”

    那个郎中是个中年人，摇头说：“算了吧。”

    贺云鸿坚持道：“走吧，府中，我母亲，怕也是要……”他无法说下去。

    郎中迟疑了下，去找了药箱背上说：“好，就随贺侍郎走一趟。”

    对于朝堂和相府，这都是艰难的一天。

    贺云鸿领着军士们和郎中将贺相运回贺府，自己都没有进府门，就转身又上了马车，直接去了朝堂。

    朝会殿中，众臣已经得到了消息，贺云鸿一进殿门，就有人纷纷上前：“侍郎，节哀顺变！”“侍郎，贺相如何了？”“侍郎，现在该在贺相前尽孝，可不用上朝了……”

    贺云鸿拿出了血染的纸张，扔在了地上，说道：“这是太子命人投降的手书！”

    有人捡了起来，一读道：“这是传国玉玺加盖的诏书啊！”

    贺云鸿怒道：“太子误国，继位不遵礼法，即使有传国玉玺之印，也不可为君！太子如此无耻，不堪重任，当剥其储君之位！”

    朝臣中有人站出来：“贺侍郎，太子和皇上都身在敌营，自然要先保重龙体，忍辱负重，临时苟且，也是为了日后光复江山！”

    贺云鸿蔑视地笑：“江山未失，何来日后？！此时不降，自然无需日后光复！”

    又有一人站出：“贺侍郎，暂时投降又如何，至少可以少流些血！自古以来，中原大地也不是没有被外族侵略过，可是那些蛮人，不最后都被汉化儒家化了吗？这些戎兵有朝一日也会向孔子膜拜，此乃必然，不过早晚而已。”

    贺云鸿转眼看去，王右相等高官都默默不语，不加反驳。即使那些贺相旧人，也目光回避，他厉声说道：“何人敢说投降会少流血？！白起坑杀二十万赵卒可是少流了血？！此时京城还有几十万禁军，固守城池，尚有生机。一旦投降，戎兵残暴，京城岂能免遭洗劫？！放下武器，就是引颈就戮！君等各家，以为投降就能躲得过去灾祸吗？！”

    又有一人说道：“贺侍郎，吾等方才听报贺相被剜眼割舌，贺员外郎被杀，贺侍郎心痛难忍，吾等都可以理解。只是，不能以此人私怨，代决国家大事。若是因此就不投降，那么要有多少人为此丧生？这样看来，还是太子，就是他自立新帝，比较能心系百姓……”

    贺云鸿脸色雪白，颤抖着说：“你既然知道我父被戎兵剜眼割舌，我长兄被杀，还倡议投降，居心何其恶毒！他们本是前往北朝兵营议和的我朝高官！北朝残杀我父兄，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根本不想要议和！他们要杀阀无度！一叶知秋，我朝议和之相他们尚且敢如此下手，那么京城的那些平民百姓又当如何？！纳降之时，就是百姓沦为被屠羔羊之刻！我曾在晋元城亲历破城，戎兵斩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毫不手软！你以为你投降了，就会被奉为上宾？你的亲眷会如何？你的友朋会如何？城门一开，铁骑踏入。伤我父杀我兄长之人，能保护你家的妇人不被凌+辱？能阻止戎兵破你门而入吗？！你们怎么不扪心自问，这些年，君等食君俸禄，是谁给的银子？！是我朝的百姓！诸位得我朝民众供养，如今万民涂炭，你们难道只想降国？将百姓交于一众强虏之手？！”他声色俱厉，咄咄逼人。

    有一个人畏缩着说：“也许……也许是贺相起兵北上，才至北朝报复，其他人，若无仇恨，许能活命……”

    贺云鸿冷笑道：“你以为你说未曾涉及筹兵就能保命？若有人指你做了筹兵之事你能如何？！你觉得戎兵会调查一下，以免错杀了你，还是先杀了你，以免错放了你？！你怎么能寄托北朝对你心存怜悯？你难道没有看到他们是如何斩杀了我朝几万军士？！你以为他们杀死的人，每个人都在战斗？多少人是转身而逃甚至投降，也同样被杀！豺狼之性，岂有慈悲？你缘木求鱼，只会自取灭亡！”

    又一人说道：“贺侍郎不要忘了，皇上和太子都在敌营中，若是不遵太子手书投降，那他们……”

    贺云鸿切齿道：“君为轻，社稷为重！若遵太子手谕投降，何止半壁江山，全国沦陷！”

    有人捧着太子的手书道：“这……这毕竟是传国御玺……”

    贺云鸿说道：“传国玉玺落入敌手，为敌所用，难道还有传国之力？！传国传国，要传承我朝国体！靠我朝之敌所助而称帝之人，即使有国玺，也是‘伪帝’！实是汉奸卖国之贼！为了社稷百姓，吾等岂能认此贼子为‘君’？！印石落在敌之手，岂可再尊为传国玉玺？！不过是一块无用的石头！”

    ……

    一连两个时辰，贺云鸿舌战群臣，引史书中所记载的降兵之悲惨境遇，亡国后，广大民众要遭受的痛苦和压榨，坚决不让众臣接纳太子手书……一直等到了四皇子安王柴玥进了宫。

    柴玥二十二岁，身材高大，脸上有两条横肉。他的母妃是个宫女，听说他小时被错喂了药，变得性子急躁异常，经常动不动就将他觉得冒犯了他的太监奴仆活活打死。当初皇帝赐他名为“安王”，有希望他能安分守己的意思。

    柴玥穿了一身绣着蟠龙的黑色袍子走入了朝会殿，他身后跟进来了几百禁军，都穿着轻甲，刀剑出鞘。兵士们散开，沿着殿中的墙壁站了，将朝臣们围了起来。

    柴玥看了看众朝臣，问道：“听说，太子有信来？”

    一个人忙呈上了太子的手书，柴玥用眼睛一扫，几把就撕成了碎片，狞笑着扔在了地上。众人一见他的神情，都吓得不敢出声。

    贺云鸿向安王柴玥郑重行礼，说道：“国家正在危难之时，臣愿拥立安王为君！”

    柴玥看向一庭人众，问道：“贺卿虽有此意，可是其他朝臣呢？”

    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们，此时竟然唯诺低声，没几个人敢看安王。有一个朝臣抬头，刚说道：“这个，拥立新君岂可如此随意……”

    柴玥从他身后的禁军手中夺了宝剑，腾腾几步走到那个朝臣的面前，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骂道：“你个孙子！竟然想接受戎兵立的新帝吗？！”

    那个朝臣一下跪倒：“安王！在下绝非此意！”

    柴玥哼了一声，收了宝剑，看着众人说：“赵震不思抵抗，已被囚禁，现在禁军由这位张杰统领！”柴玥身后的禁军首领，二十来岁，高挑个头，宽肩膀，长马脸，单眼皮，一脸倨傲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柴玥恶狠狠地环视朝堂：“两万禁军已围了皇宫，以免那些想要投靠北朝的人降敌误国！大家来说说打算吧！”

    朝臣们看看围在大殿四周的禁军们，知道不拥立这个安王，今天是回不了家了，只能先后都同意拥立柴玥为帝。朝臣们当即拟了诏书，定下了次日登基，因无传国玉玺，只好在后宫找了个皇帝久已不用的废印先蒙混过去，同时差人去刻印。

    柴玥对贺云鸿说：“孤一登基，你有从龙之功，就任左相吧！”

    贺云鸿行礼：“谢殿下，朝事已定，臣需要马上回府料理丧事，恐无法全力相助殿下。”

    柴玥噢了一声：“也是，那孤先用其他的人。”贺云鸿又行了礼，从朝堂告退。

    贺云鸿走出殿门，对着在门边的张杰行礼，尽力平静地说道：“张将军，请派车送我回府。”

    张杰本来没与贺云鸿打过交道，此时却很熟稔地应了，“是，贺侍郎请随我来。”让人们以为他们早就相识了，坐实了贺云鸿勾结张杰拥立安王的行事。

    张杰陪着贺云鸿往宫外走，宫中全是禁军，贺云鸿的步履有些乱，张杰低声说：“侍郎，节哀！”

    贺云鸿喉咙锁住，哽着声音说：“严守城门，整理治安，不能让城中混乱……”

    张杰简洁地回答：“好。”

    两个人到了朝官下朝的宫门，宫门外等了贺云鸿一天的雨石等人忙迎了过来，雨石早上还对贺云鸿贫嘴，此时刚要抱怨一下贺云鸿怎么天快黑了才出来，可一见贺云鸿的脸色，雨石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初起的暮色中，贺云鸿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上浮着一层黑气，像是个活死人。

    张杰给贺云鸿安排了马车，贺云鸿上了马车，在车里就开始流泪。到贺府门前，没进府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哭声。他一时无法克制，痛哭失声。雨石掀起车帘，贺云鸿挣扎着下了车，他昨日劳累过度，今日又大悲大痛，走了几步，就觉得天空转了起来。

    贺霖鸿听了传报，从府中哭着跑出来接他。贺云鸿觉得头重脚轻，身体一下就往地上倒去，贺霖鸿急忙伸手，与雨石同时托住了贺云鸿。

    贺云鸿眼前发黑，在贺霖鸿耳边急促地说：“快……将大哥的两个孩子，秘密送到余公公那里……”接着就人事不醒了。贺霖鸿一摸他的额头，却是已经发起烧来，不禁心中叫苦连天。他也已经心力交瘁，很想躺倒，他前夜忙了一宿，准备离京，可谁知迎来了父亲重伤，长兄被杀……母亲已经昏过去了，赵氏哭得死去活来，罗氏陪着她哭，现在这个三弟要是出个好歹，他也别活了。

    贺云鸿这次直烧了三天，等到他退烧时，新帝已然登基，年号建平，表示想在他手中建立和平。

    一直在屋里坐着守候贺云鸿的雨石见贺云鸿睁开眼睛，看着有了些神儿，忙凑过去问：“公子醒了？要喝茶吗？”贺云鸿嗯了一下，雨石忙到门边，“快端茶来，告诉二公子，我们公子醒过来了。”

    贺云鸿眯瞪了一会儿，病前的事情才冲入了脑海，他想起了皇帝出城，被俘，父兄……他多希望那是一个噩梦！他的胸中再次绞痛难当，泪涌如泉，呜咽着出声，挣扎着要坐起来。雨石忙拿着衣服过来，给他披在肩上，连声说：“公子！公子！慢点慢点！”

    贺云鸿起得太猛，头晕发蒙，又向后倒下，雨石手忙脚乱，把旁边的几个枕头都拖过来，垫在贺云鸿的身后，也哭了，说道：“公子保重啊！可别……不，不，公子大好了！要更好啊……”

    有人送茶进来，雨石给贺云鸿端过来，贺云鸿也知道自己不能垮了，抽泣着接过茶勉力喝下，努力平静下来，擦去眼泪，哽咽着出声问道：“相爷还好吗？老夫人呢？”

    雨石连连点头：“那天公子送相爷回来，老夫人就昏倒了，后来就一直躺着。相爷这些天有好多郎中照看着，府里给大公子设了灵堂……”他也忍不住流了眼泪。

    贺云鸿不再问什么，示意自己要起床，雨石忙擦了眼泪，帮着贺云鸿穿衣服，扶着他下床洗漱。贺云鸿觉得脚就如踩在空中一样，再回到床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到枕边有个包裹，正是那日雨石包了的信匣，忽然觉得十分软弱，非常想去读读那些信，寻求片刻安慰，可是却终于没有去碰信匣——那是个虚幻的世界，在那里，她自由散漫，他自信温柔，他们相互交换着心灵的礼物：他的暗，向往她的光；她的弱，依靠他的强；他的冷，喜爱她的热；她的起伏，钦羡他的平静；他的曲，欣赏她的直；她的舒朗，倾慕他的细致。她信口开河，他细思斟酌……

    可是此时，那个世界已经消失了，他的未来所剩无几。

    贺云鸿又躺好，面朝墙里，想起父亲，长兄，沉默地流泪，又微皱着眉头想着要干的事情。半个时辰后，贺霖鸿得贺云鸿醒来的消息，来看他了。

    才不过两三天，贺霖鸿青黑的眼睛边都是皱纹，额上也出现横着的纹路。他坐到床边，贺云鸿使劲擦干了眼泪，才翻过身，他抬手示意雨石等人出去，屋里就剩下了他和贺霖鸿。

    贺霖鸿坐在床边，忍着泪意问：“你还好吧？”

    贺云鸿赶忙又闭上眼，平息下自己的悲痛，才睁眼问道：“将大哥的孩子送走了？”

    贺霖鸿点头：“我亲自送出去的，在茶肆给了余公公，说是你的托付，余公公说不能进勇王府，那样对勇王妃太危险，但是他会安排到一家平民的所在。我们买下了那么多宅地，随便找一个地方就可以。我跟大嫂说了，对府里的人就说孩子们前两日的晚上就让人送出了城，去投奔南方大嫂的亲戚，见到过孩子的人全被打发到大嫂娘家去了。”

    贺云鸿“嗯”了声，沉默了片刻，又说道：“等过些日子，你去问问大嫂是否想回娘家，而且，你休了二嫂吧！”

    贺霖鸿半晌没有说话，贺云鸿抬眼看他，贺霖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说：“是建平帝的委任，你是礼部尚书了。”

    贺云鸿没接，嘴角一扯：“掌管吉嘉军宾凶五礼，科举及外事往来，他可真大方。”

    贺霖鸿把纸随意地扔在床头，也微叹：“你原来的吏部侍郎，后来的枢密副使都是有实权之职，建平帝对你明升暗降，这是不放心你。”

    贺云鸿哼了一声，合眼叹气：“他以为我拥立了他，就可能还会拥立别人。”

    贺霖鸿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其实，他还真没错呢。”

    贺云鸿闭着眼睛问道：“朝上有什么变动？”

    贺霖鸿说：“变动大了！新帝登基后，当日就贬封了近百官吏，赶走了那些他觉得不可靠的，都换上了他的亲朋外戚。昨天他搬入了皇宫，将太上皇的嫔妃都赶入了冷宫。据说夏贵妃一听太上皇被俘，就晕倒在地，一直人事不醒，是被抬着去的冷宫，一宫珍宝，都落在了建平帝的皇后手里。还有传言说建平帝很快要扩充后宫，让大臣们报上适龄未嫁之女……”

    贺云鸿嘴角讥讽地翘起：“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呢！守城方面呢？他不会忘了戎兵就在城外吧？”

    贺霖鸿回答：“建平帝下令严守城池，戎兵虽然已经包围了京城，可毕竟才四万多人，包围圈很薄弱，每个方向，都是几处营帐而已。听说新帝又派人闯出了包围，向四地发了勤王令，招呼各地军民快来救援，至少这点，他和太子不一样。”

    贺云鸿点头说：“当然，他得保住他的王位。若是他也投降，那太子不就成了主君了？”

    贺霖鸿皱着眉小声说：“听说，北朝那边还拿皇帝……太上皇和太子威胁了建平帝，拖了他们出来要砍了他们……”

    贺云鸿冷笑：“建平帝才不会理。”

    贺霖鸿点头：“建平帝让人一口咬定，那是假的，看都没去看一眼……”

    贺云鸿哼了一声：“陛下那时说他残暴无心，他对陛下从无好感，该是巴不得北朝把那两个人都杀了呢。城内可有骚乱？”

    贺霖鸿答道：“张杰很是能干，用兵将梳理了京城街道，严查流动人众，把京城里宵小盗窃抢劫之类的事压下不少。”

    贺云鸿说：“我听赵震说，张杰是我朝第一神射，在禁军中很得人尊敬。”

    贺霖鸿问道：“有他帮着，你还觉得建平帝斗不过太子？”

    贺云鸿摇头：“安王一向冲动鲁莽，喜怒无常，手段血腥，对国事毫无领会，还爱猜忌，对臣下没有体恤之心。稍有些见识的人都会看出，他要是真成了皇帝，会杀很多人，而且，死的大多会是朝臣。比如我，他很快就要杀掉才安心。那些朝臣们为了保命，也会弃他而就太子。何况，郑氏在文武都有经营，这次皇上太子出城，太子想着去算计勇王，带走了他在禁军中的嫡系，留在京城的禁军多听命赵震，我才能钻了个空子拥立了安王。可是郑氏肯定还有残余留在京中，他们无法对付勇王，对付这么个安王——建平帝，该是绰绰有余。”

    贺霖鸿说：“那现在建平帝该先肃清太子在军政两边的势力才对呀！”

    贺云鸿哼道：“他倒是想！怕是还没动手，他自己就被对方弄死了。”

    贺霖鸿说：“可是，如果各地勤王之军到了，有这么个想打胜戎兵的建平帝，也许我们就能胜吧？得胜后，他得军民拥戴，就该稳坐帝位了。”

    贺云鸿又摇头：“他等不到那个时候，我估计，他在位不会超过十天。”

    贺霖鸿惊讶：“这么快？！”

    贺云鸿点头：“太子那边，一定等不及要回来。”他轻蔑地一笑：“现在，不知道他怎么向北朝乞求着呢！”

    贺霖鸿问：“北朝会听他的？”

    贺云鸿点头：“我们都不知道北朝那边为将者谁，但肯定是个有谋略的，知道隐兵不发，先用火炮吓唬我朝，结果真的吓出了我朝的皇帝和太子！被他们一网打尽！现在他们只有四万骑兵，一定在等着后续大军带着攻城器械前来，这期间，若是能有个可以降国的皇帝回京，替他们摆平京城的防御，他们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就是这个皇帝变卦，他们的大军一到，还像以前那样攻城就是了，也没损失什么。所以，只要太子保证降国，他们一定会放他回来。”

    贺霖鸿听了，表情沉重，半晌后说道：“那我今天就对我娘子去说，但是你知道，女人啊……没什么见识……”

    贺云鸿眼帘半垂，嘴唇微微一抿，贺霖鸿知道他想起了谁，可是此时不敢提，又说道：“你刚醒来，不能着风，先再躺躺吧，别急着出门。”

    贺云鸿深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贺霖鸿说：“我得去看看父亲和母亲，还要祭奠大哥。”

    贺霖鸿低头，用力压下哭泣，然后又抬头说：“还是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贺云鸿浅浅一笑：“左不过十来天了，也没什么。”

    贺霖鸿抓住贺云鸿的手，“三弟！你逃走吧！或者赶快躲起来！”

    贺云鸿摇头：“你想让我害死一家人吗？太子回来，若是他抓了我，父亲已经伤残，母亲病弱，大嫂丧夫，你的官职低微，都不是要紧之人。贺府就是倒了，毕竟还有赵家罗家那边诸多亲友，他该不会对你们下杀手，只需你们忍耐些时日，等到勇王回来就都会好了。可他如果抓不到我，就会拿你们出气。我已经害了父亲大哥，不能再……”他停下，想克制一下，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贺霖鸿忙说：“你怎么能说是你害了他们？！是太子啊！”

    贺云鸿流着泪摇头：“我们都知道大哥性情古板，父亲又是太子陷害的当事之人，说什么话那边都不会信的。我该随父亲去！至少我知道能如何随缘反击。我本来只想在朝堂上防着太子趁父亲不在时做动作，可是我该陪在父亲身边！……”他呜咽起来。

    贺霖鸿也流泪：“那时谁能料到皇上和太子他们会跑啊！三弟！你别这么埋怨自己！……”

    贺云鸿用双手捂着眼睛：“我不该让父亲去和谈！该揪出太子安插亲信误我大军之过！我不该怕朝中生乱，再三迟疑。攘外必先安内啊！我知道太子如此卑劣，怎么能容太子继续掌政？该入宫去向陛下直陈利弊！乞求陛下决断！就是不废太子，也该收回他的监国之权！即使京城生乱，赵震也能镇住，借此机会斩杀太子嫡系，有何不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现在的情形不比当初更糟？！是我的错！……”他出声悲哭，贺霖鸿也无法排解，两个人相对哭泣，屋子外的雨石和一众下人听见，也一起流泪。

    哭够了，贺云鸿放下手，使劲抹脸，说道：“让他们进来帮我，我们一起出去。”

    贺霖鸿用袖子擦眼：“还是……还是……等等吧……”

    贺云鸿摇头，提高了些声音：“雨石！”

    雨石带着泪领人进来，贺云鸿再次洗了脸，众人连搀带扶，帮他穿好了衣服，带了有帽子的斗篷，贺霖鸿扶着他的胳膊往屋外走，贺云鸿叹息般地说：“我那日让你去城上收殓，本来是想……”

    贺霖鸿说：“想我让瞒着母亲？”

    贺云鸿点头，贺霖鸿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做不到，这太难了，三弟，我没有你那样的毅力，我真做不到……”他实在忍不住，低头哭了。

    贺云鸿拍了拍他的手，低声说：“也好，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至少母亲见了大哥一面……何况，那样对大嫂也太不公平了……”

    贺霖鸿哭着回握了下贺云鸿的手，两个人走出屋子，外面有人抬了软轿来，贺霖鸿示意，将贺云鸿先抬入一个院落见贺相。贺云鸿有些惊讶父亲伤成如此，竟然还是没有和母亲住在一起！但是他现在心情悲伤，无法细究这些事。贺霖鸿扶着他进了屋，贺云鸿见贺相眼睛处缠着厚厚的白布，头发几乎全白了，两颊干枯，颧骨高突，一时胸中绞痛，在父亲床前跪下，拉了父亲的手，轻声说：“父亲，是我，三郎，您多加休养，早些痊愈。”

    贺相神志清醒了，听见贺云鸿的声音，挥着手表示要笔，贺霖鸿贺相扶了起来，雨石端来了笔墨盘，贺云鸿引着父亲的手到了纸上，贺相写下：“不可接降书”。

    贺云鸿哭了，贺相继续写：“立新君”。

    贺霖鸿看泣不成声的贺云鸿，贺云鸿点了下头，贺霖鸿低声对贺相讲了贺云鸿立了安王，现在被封礼部尚书的事。

    贺相放下了笔，寻着贺云鸿的哭声摸索，摸到了贺云鸿的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顶，贺云鸿还是个孩子时，这是贺相对他表示赞赏时的动作。

    贺云鸿失声痛哭：“父亲！对不起！……”

    贺相的眼眶中流下血泪，染红了白布，他摇着头，紧紧地将贺云鸿的头抱入怀中，张开嘴啊啊地哀哭了。

    贺霖鸿知道父亲的心痛，也再次大哭，恨不能替大哥死，替三弟去死……

    片刻后，贺霖鸿见贺相满脸的血，赶快劝着：“父亲，莫要哭了，好好休养！别让三弟伤心了！”

    贺相不舍地放开贺云鸿的头，摸索着给儿子擦泪，贺云鸿见父亲脸上的血，忙握着父亲的手努力笑着说：“父亲，没事。我贺家于心无愧。”贺相看不见，但贺云鸿知道他能听出自己的语气来。

    贺相连连点头，拉了贺云鸿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个“好”字，又拍了拍他的手心。

    贺云鸿含泪道：“谢谢父亲。”他抬手，雨石拿开托盘，递来了条巾子，贺云鸿细心地将父亲脸上的血擦干了，低声说：“父亲莫要伤心，勇王肯定会回来的，而且，他一定会赢！”

    贺相点了下头。

    贺霖鸿扶着贺相躺好，又将贺云鸿从地上搀了起来，两个人向父亲行礼告别，贺相忍着悲伤挥手让他们离去。

    贺霖鸿扶着贺云鸿出了院子，又走向不远处姚氏的院落。虽然两个人都不加评论，可是心照不宣。临走入院落，贺霖鸿叹气——他现在真不想见这个母亲！都什么时候了，还唠叨他倒卖了家产！他低声对贺云鸿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你。”他示意雨石扶着贺云鸿，自己留在了院门外。

    贺云鸿慢步走入了姚氏的卧室，姚氏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贺云鸿再次跪下，向姚氏行了大礼，低声问安道：“母亲可好？”

    姚氏睁眼，无力地说：“儿啊，你可好些了？”

    贺云鸿点头：“孩儿无事。”

    姚氏哭泣起来：“孩子，娘命苦啊！你父忘恩，你二哥不孝！你大哥竟然去了……”

    贺云鸿知道自己与母亲的日子不多了，但此时他有起身离开的冲动，他一再告诉自己，母亲的生养大恩他无以回报了，只能尽力让母亲高兴些。他轻声说：“母亲要放宽心怀，不然日日烦忧，甚为痛苦。也许母亲可行修佛法……”

    姚氏哭着摇头：“不是我的事！孩子！我们家的霉运都是因为那个山大王！就是她！你父才与我争执！他与我离心离德，就落到了如此的下场！带累了你大哥！她弄得我们家破人亡啊！你二哥过去也没这么坏！现在他竟然敢骗我！骗他的母亲！弄光了我们的家产！我的嫁妆他也敢卖啊！我家祖传了三代的宝石头面！还有你大嫂的嫁妆，我们家出了这种事，这传出去，得让多少人笑话！这都是那个不孝的女子……”

    贺云鸿胸中剧痛，不得不起身：“母亲，孩儿还要去给大哥上香。”

    姚氏继续哭：“儿啊！娘就剩下你了！你可不能不听娘的话啊……”

    贺云鸿说道：“等祭奠完大哥，孩儿有时间就会来看母亲。”说完行了礼刚要走，姚氏哭着伸手：“三郎！你等等！我心中难受啊！”贺云鸿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姚氏身边，拉了姚氏的手安慰道：“母亲，现在戎兵围城，情况不好，母亲不要如此难受，父亲受了伤，母亲能不能多关心下父亲？”

    姚氏流泪说：“你父可曾关心过我？你没看过去一年他是怎么对待我的？！冷言冷语，漠不关心！他忘恩负义……”

    贺云鸿有些哽咽地说：“母亲，大哥去了，父亲也是只差了一点哪……”

    姚氏抽泣着：“你又向着你的父！你怎么不向着我？你觉得你父亲那么对我没错吗？！他临走前我等了他一夜，他没向我道过歉！没有承认过他的错误！”

    贺云鸿深叹：“母亲，父亲能活着是多大的幸事……”

    姚氏不快地抽回了手说：“……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贺云鸿说道：“母亲好好休息。”起身离开了姚氏的卧室。

    贺云鸿走出院子，神情黯淡，贺霖鸿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说什么，扶着他上了软轿，前往贺雪鸿的灵堂。

    贺府里冷冷清清，此时没人前来吊唁，灵堂里面只有赵氏在跪灵。

    贺云鸿想起那日看到大哥的样子，又开始流泪。他走到赵氏身边，赵氏回头，贺云鸿一见，再次哭着跪倒在地：赵氏的眼睛哭得只有一条缝隙，脸色枯黄，哪里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少妇，已经成了个中年妇人。赵氏已经快流干了眼泪，见此情景，再次掩面哭泣。

    哭了一会儿，贺云鸿大病之后，实在不支，扑倒在地。贺霖鸿忙过来扶起他，让人帮着，将贺云鸿抬回了院子。

    贺云鸿这么一折腾，又就躺了几日。次日，贺霖鸿挪长兄棺柩去京城寺庙都没有让他再起身。按常理，三日内本该出殡，但是现在京城被围，贺雪鸿的棺柩只好先被寄存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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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遗书

﻿    建平帝在被贺云鸿当朝拥立的第二天就匆忙登基了，京城因皇帝太子被俘引起的恐慌被迅速平定下来。

    张杰被封为禁军殿前都检点，一上任，就对京城实施了军事管制，大街小巷，都由军士巡逻，实行了宵禁，原本混乱的街道被整治得安全了许多。

    建平帝开朝，清点朝官，见新委任的贺尚书迟迟不来上朝，派来了太监后又遣和御医来探问，来的人们见贺云鸿的确在床上昏昏沉沉，回报给了建平帝，建平帝才相信贺云鸿不是在闹别扭，的确是因父伤兄亡而卧病不起。

    贺云鸿所做的事，虽然被建平帝大加称赞，说他“有节不降”之类的，但也被许多人目为离经叛道，不和礼数！顶住不接太子的降书可圈可点，但以兵胁迫大臣们认可安王，这在历史上怎么也逃不过“篡”这个字！贺云鸿的名声一夜之间，就变得污浊了。

    建平帝上台后，为尽快把握住实权，首先置换的那些朝臣们，有许多是贺相的人，这些人虽然觉得此时丢官不见得是坏事，可也觉得这是贺云鸿行事匆忙惹起的麻烦——安王根本不适合为帝！大家现在不仅要防着城外的戎兵，还得提防被建平帝杀了。结果，不仅太子那边的人对贺云鸿仇视万分，连贺相这边的人对贺云鸿也没有什么好感。建平帝只给了贺云鸿一个礼部尚书的官衔，明显忌惮他，张杰知道不能来看贺云鸿，否则建平帝以为两个人又要干什么，马上就能杀了贺云鸿。

    贺云鸿完全孤立，过去总是熙熙攘攘的贺府前，门可罗雀。

    贺云鸿的身体渐渐好了，可还是不想起身，更别提上朝了。他成天躺在床上，不是迷迷糊糊，就是看着头顶的帐子发呆。他的枕边是那个信匣，但他再也没打开过，只是睡觉时，许是因为习惯，头总是往那里靠。

    雨石走进来，说道：“公子，衙里的宋官人来了，你想见他吗？”

    贺云鸿半合着眼睛：“不见！让他别来了。”

    雨石咽了口吐沫，小心地说：“他来……来了五六次了，还给大公子上了香，他说，公子如果不见他，他就天天来。”

    贺云鸿闭上眼睛：“不见！”

    雨石迟疑着：“那个……要不您亲自对他说？”

    贺云鸿不睁眼地问：“他给了你什么？”

    雨石忙说：“什么也没给！”

    贺云鸿“嗯？”了一声，雨石有些红脸：“就是……我弟弟……那个……在学堂被夫子说了……宋官人说，给我弟弟补习一次功课……”

    贺云鸿冷淡地问：“只一次功课，你就把我卖了？”

    雨石大叫：“我可没卖公子呀！他说只是想见见公子，说几句好话呀！这怎么是卖了公子呢？！……”

    受不了他的呱噪，贺云鸿皱眉：“出去！”

    雨石说：“好好！我就去带他进来！”转身跑了。

    贺云鸿想起来，可是却觉得懒得不想动，索性还是躺着。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卧室门帘一挑，宋源走了进来，雨石做贼心虚地跟着他。

    贺云鸿闭着眼睛，装睡觉。宋源向贺云鸿行了一礼，说道：“贺侍郎。”

    贺云鸿不理他。

    雨石有些不好意思，给宋源搬了个凳子进来，小声说：“那个，您坐，我去给你倒茶。”

    贺云鸿真想臭骂雨石，可是那样就破了功，只能咬了下牙，依然闭目不语。

    宋源与贺云鸿共事两年，他过去见到贺云鸿时，贺云鸿一向衣冠楚楚，有种难言的清傲，可是现在贺云鸿容枯骨瘦，头发蓬乱，宋源觉得自己执意要见没有洗漱的贺云鸿其实很无礼，他有些手足无措，在贺云鸿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也不说话。

    屋里沉寂，片刻后，雨石进来了，用茶盘端着茶递给宋源：“您用茶。”

    宋源说着谢谢，将茶接过来，然后继续看贺云鸿。雨石站了一会儿，见宋源就坐在床边喝茶，忍不住小声说：“您不是说要来说几句好话吗？是什么呀？”

    宋源迟疑着：“我就想，就想对贺侍郎说，他做的对。”

    雨石责备地看他：“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呀！”

    宋源眼角看着贺云鸿无表情的脸，小声说：“那不是，我有点不好意思，他是我的上司，这不显得拍马屁吗……”

    贺云鸿终于叹气：“我不是你的上司了，你走吧！”

    宋源高兴地对贺云鸿说：“贺侍郎，你说话了？”

    贺云鸿闭着眼睛皱眉说：“我也不是什么侍郎了！”

    宋源说：“哦，这不是叫顺口了吗？尚员外郎也还叫您贺侍郎呢，他也觉得您做的对。”

    贺云鸿翻身向里：“别说这些了！你快些离开吧！最好马上挂官辞职！”

    宋源低了下头：“戎兵围城，到哪里去？而且，我又没做错事，我不辞官。”

    贺云鸿不转身地说：“死脑筋！命要紧还是你的官要紧？！”

    宋源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一死吗？我要死个官身！日后我父母还能对人说，我儿子死时是个从八品的官员！在我们村儿，这可是个大官儿呢！他们说不定会给我修个庙……”

    雨石一下子笑了，贺云鸿翻身，睁眼切齿说：“你哪里是来说好话，你是来气我的是不是？”

    宋源忙将茶杯交给了雨石，站起身，又对贺云鸿行礼：“贺侍郎！”

    贺云鸿皱眉：“怎么又行礼？！”

    宋源忙说：“刚才您没看见呀！”

    贺云鸿愤然：“可我听得见！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他犹豫着。

    宋源眨眼问：“对您忠心耿耿？”

    贺云鸿皱眉道：“笨！”

    “哦！”宋源失望地说，“说实话，没人这么说过我，贺侍郎，您觉得，这贴切吗？”

    贺云鸿闭眼：“我不跟你废话了！以后不要来了，请个病假，到哪里先躲躲，你的官位低，该能躲过去……”

    宋源固执地说：“我不躲，我又没干坏事，躲起来就会让人说……”

    贺云鸿气得指着门：“出去！不许再来见我！不然我让他们打你出去！”

    宋源又郑重拱手：“请贺侍郎多保重身体，节哀克忧，贺侍郎一向奉公无私，赤胆忠心，会得上天保佑，一切平安。在下先告退了。”然后转身，随着雨石走了出去。

    贺云鸿长出了口气，疲惫不堪，闭上眼睛努力睡觉。

    雨石回来，小声说：“公子，我没说谎吧？他真的只是来说好话是不是？”不等贺云鸿睁眼，雨石忙说：“我出去我出去……”拿了凳子退了出去。

    又躺了几天，贺云鸿终于走过了深渊的最底层，缓过了些心劲儿，能下床走动。可即使如此，他也根本没有出府门，对外依然称病。

    他每天都去陪着父亲，给他喂粥，为他读书，讲些他记得的小时候父亲对他的教导。贺相再也没哭过，只是常常拉着贺云鸿的手不放。

    贺云鸿日常也去给母亲两次请安，他无法听姚氏唠叨那些话，只要姚氏一说那个山大王，贺云鸿就得打断，说些别的，这让姚氏很不满，她再多说两句，贺云鸿就会告辞。过了两天，姚氏就开始说贺云鸿不像以前那么孝顺了。

    贺云鸿回到自己的院落，有时看两页书，写几笔字，很是闲散，与在府内府外忙得团团转的贺霖鸿完全不同。

    贺霖鸿每天晚上习惯来贺云鸿处看看，对他讲讲白天自己做的事，可是贺云鸿并不想看见他，因贺霖鸿说着说着，就是一副盈盈欲泣的样子，弄得贺云鸿总要把他赶走。

    年关将近，大年二十九。往年此时京城回热闹非常，现在满街冷冷清清，偶尔有些人家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剪纸年画。

    贺霖鸿去了勇王府外的品香茶肆，要求见余公公。冯掌柜让贺霖鸿进了雅间，打出了茶旗。

    茶肆里一片静寂，现在外面戎军围了京城，城内市面上没有粮食，店铺大多关闭了，哪里还有人出来喝茶？也就是这里是个联络点，门还勉强开着。

    贺霖鸿心神不定，喝着茶，手都有点发抖。三弟那意思，建平帝无法阻止太子回城，如果太子登了皇位，就得了军符，掌了军权，京城尚有五六十万禁军，名义上都得听他的命令……而贺云鸿，不接太子手书，舌辩群臣，拥立了安王，太子怎么可能放他生路……

    他强忍下眼泪，门帘一掀，余公公走了进来。贺霖鸿忙起来行礼：“余公公！”

    余公公回了礼，两个人坐下，余公公看着贺霖鸿眼中的悲哀，少见地没有笑。

    贺霖鸿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低声对余公公说：“这是京城建房的工匠名姓和地址，他们都知道我，只需提贺二就行。还有，这是最后几块地的地契，我在衙门里帮着过的户，用的是莫雨石的名字，他是个小厮，已经被放出了府。……”

    余公公默默地接了过去，贺霖鸿低声说：“我三弟说，太子回城，该就这些日子了，我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来了。”

    余公公犹豫了片刻，小声道：“老奴斗胆，想告诉你个秘密……”这是救命的事，不该守口如瓶了，凌大小姐也不会怪罪的。

    贺霖鸿一愣：“秘密？”

    余公公点头：“是诚心玉店的秘密……”

    下午，贺云鸿正在写字，贺霖鸿带着激动的表情小跑着进了门，雨石一见，问道：“二公子？”

    贺霖鸿少见地没哭，指使雨石道：“上茶上茶！”贺云鸿抬眼看了他一下，继续在纸上写字。

    贺霖鸿在书案前坐了，可是身体来回动，一副等不得的样子，雨石上了茶，贺霖鸿对门口一抬下巴，雨石忙退出了门，站在门外。

    即使屋中没人，贺霖鸿也压低声音对贺云鸿说：“你猜，谁要来了？”

    贺云鸿刚刚在笔洗中洗了毛笔，听这话手一抖，一滴水溅在了桌子上。他拿起桌边的布，将毛笔在上面轻轻地蘸干，紧闭着嘴唇没说话。

    贺霖鸿眼睛发亮，“我今天去和勇王府的余公公碰头，他说，诚心玉店给他送了信，云山寨的人明日巳初，会从西门入城，要他协调给开城门，他已经和张杰打了招呼，张杰说已经安排好了。”

    贺云鸿眉头微蹙：“他是怎么得了这个消息的？”

    贺霖鸿忙说：“我也问了，他说诚心玉店告诉他，云山寨有各色爆竹烟火，在对应的时辰放出，色彩结合外加次数，能分别指示天干地支，东南西北，十二个时辰。他们得了讯号，是甲子，巳初，西。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呀？”

    贺云鸿没表情，凝神细心地将毛笔中一根呲出的毛择了出去。

    贺霖鸿低声说：“而且，诚心玉店的人说了，来的是梁姐儿——凌大小姐！”

    贺云鸿眉头微微一动，眼帘微抬，可又垂下。

    贺霖鸿不忍再逗他了，小声解释说：“因为当凌大小姐来时，会多放一支七彩的烟花，也是为了混淆视听，余公公说，诚心玉店的掌柜常平特激动，还跟他吹嘘了半天凌大小姐做的烟花如何好看……”

    七彩烟花……贺云鸿的脸上拂过一抹笑意，他沉思了片刻，从案边的一叠纸下取出一片白帛铺平，又把洗净的笔蘸了墨，换成左手握笔，慢慢写：“欣妹，见字如晤。”

    贺霖鸿知道自己不该看，可是忍不住眼睛看向白帛，叹息道：“你左手模仿父亲的字，已经写得这么好。哪日她见了我们府门的牌匾，许就能认出来。”

    贺云鸿平淡地说：“她不能，何况，很快就不会有牌匾了。”

    贺霖鸿看看门户，小声对贺云鸿说：“余公公说，凌大小姐当初在建诚心玉店时，设计了密院。他说，这是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

    贺云鸿没理他。贺霖鸿的脸又哭丧了，假装没看见贺云鸿皱眉，厚着脸皮继续看贺云鸿一笔一划地写：“为兄将出城去南方迎木头兄弟，若是欣妹来到京城，请耐心等候，不要轻举妄动。”贺霖鸿一愣，眼睛不眨地盯着贺云鸿的笔尖。

    贺云鸿蘸了墨，又落笔：“贝三郎拥立新帝，此乃不智之举，贼子必会从戎兵处回城称帝，他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缉拿贝三郎，贝老爷已然伤残，贝府之倾，无人能挽。欣妹，我知你与其有过前约，但此时不能顾念私情！若木头兄弟未到京城，君千万不可贸然救人！贼子势大，城外敌兵雄踞，城内木头兄弟的力量极为有限，若君不思利害，因一念旧情而任性作为，则无异以卵击石，必然损耗木头兄弟可贵的实力。使木头兄弟日后无所依托，于大局有伤！请君务必听我一言，蛰伏潜藏，绝对不可动手，一定要待木头兄弟归来！为兄在此反复叮咛，切切！切切！”

    贺霖鸿的眼里涌上了泪水，问道：“你怎么这么说？”

    贺云鸿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了下砚台，贺霖鸿抬起手来，含泪为他研墨。贺云鸿垂下眼，沾墨写道：“我此去南边，生死未卜，若有再见之时，定与君戏言成真，当结连理。若无再见，也请君莫要过于愁伤，你我之间，缘分有限，虽然通信数月，但毕竟从未谋面。笔纸之交，非同现实，君并不知我实为何等样人，就是从此永别，君也无需太过遗憾。……”贺霖鸿看到此处，眼泪流下，忙举手擦脸。

    贺云鸿又瞪了他一眼，继续写道：“乱世之中，君当以国家为重。君是心怀大略之士，若我真泯没于尘，就请君替我扫荡狼烟，还我河山，定可慰我在天之灵。”见到这几个字，贺霖鸿抽泣起来。

    贺云鸿停笔，想了想，吸了口气，写道：“我不能在京城侯君，有负雅意，望君见谅。临行匆匆，帛短意长，再祈珍重，祝君一切都好，勿念，兄草上。”他落了五日前的日子，从玉珏中取出小印，按在了角落处。

    贺霖鸿哭着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贺云鸿等着白帛干了，找了个信封装了，封了口，在信封上写了“梁姐儿启，蒋”，才说道：“她是个讲情的人，也许看在勇王的份儿上，会来营救我。可是这个时候，如果勇王不回到京城，她做什么都没有用，还平白地浪费了力量，最好什么都别干。”他将信递给贺霖鸿。

    贺霖鸿不接信，问道：“赵震呢？太子要是回来了，你为何不让赵震造反？”

    贺云鸿摇头：“太子登基后，若是他马上投降，我想赵震不反也得反，几十万禁军在敌人眼皮下火并，太子打得过，就会将赵震消灭干净，可是他若打不过，他会开城纳降，让戎兵来消灭赵震！若是太子不马上投降，赵震就会等勇王来了再动手，迎勇王进城，废了太子，勇王登基，社稷稳定。那是最好的一种情形，所以我已经叮嘱了赵震，一定要等待勇王，他不能为我一人提前举事……”

    贺霖鸿绝望地说：“你说过，勇王才万把人，城外有四万铁骑！勇王怎么能进城？！”

    贺云鸿一叹：“我也觉得困难重重，现在她来了，许会想出办法……”

    贺霖鸿盯着贺云鸿说：“三弟！既然她那么能干……”

    贺云鸿一看贺霖鸿，目光冷冰冰的，刺得贺霖鸿的心都抖了，贺霖鸿乞求地说：“她建了密院，你们已经和离了，你去躲躲，你要不带着母亲一起去……他们发现不了。”

    贺云鸿一笑：“怎么可能？”

    贺霖鸿急切地说：“三弟，不要这么傲……”

    贺云鸿摇头：“不是傲，这府里，有人知道我和她还有联系，若是我被抓，自然无人追究。若是我不在了，就会被盘问出来。”

    贺霖鸿想起那时绿茗将信匣交给了母亲的事，对母亲说三弟与那个凌大小姐通信，这事弄得府中人尽皆知，后来还是父亲去了才了结。虽然没有定案，可大家都有这个印象。绿茗还在府中，找到她一问，她一定会咬定贺云鸿还与凌大小姐有联系，就是现在杀了她，也有灭口的嫌疑，欲盖弥彰！太子如果知道贺云鸿与凌大小姐还有联系，凌大小姐是云山寨的，而云山寨在京城有个玉器店，也不是那么大的秘密，有心人很容易就追到诚信玉店那边去。勇王府是诚信玉店的后台，那么贺云鸿与勇王就不是真的断了，勇王府也危险了……

    贺霖鸿摇头：“我不想让你留下……”

    贺云鸿微叹道：“只要他们抓了你们任何一人，说我不出来，就要杀了你们，我不还是得出来？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他们抓到，省得东躲西藏，那么没脸。”他再次将信递给贺霖鸿。

    “可是，可是……”贺霖鸿接过信，贺云鸿打断道：“别‘可是’了，你怎么还没有休了二嫂？大嫂可是想回娘家？按理，你该找个姚家的亲戚，将母亲送过去躲几天。”

    贺霖鸿沉重地叹道：“大嫂说，她愿入牢，死了也就死了……我这些天走访母亲几个外甥家，他们要么都不见我，要么说此时不想让母亲过去……”

    贺云鸿说道：“那就旁边找个院子，让父亲母亲搬进去吧。”

    贺霖鸿说：“我对父亲说了，父亲不想走。我到时让母亲去个院落，她总是好骗些。”

    贺云鸿说道：“你安排吧，别让我操心了。”

    贺霖鸿一下子又流泪了，连连点头，“好，好，三弟……”

    贺云鸿又铺了一张白帛，换为右手持笔，写道：“殿下，弟与兄相识十数载，得兄关怀，又予我良缘，弟深为感激，恐今生无以为报了。现京城紧急，有贼手谕投降，弟以拖延时间为目的，拥立安王，以期保住京城不降。安王不可能斗赢贼子，其回城只以日计。弟怕不能见兄回城之日，望兄不要悲哀，以大局为重。”

    贺霖鸿又出声哭，贺云鸿无奈地皱眉，不看他，接着写：“兄知我对……”他迟疑了片刻，写道：“我妻之情……”贺霖鸿流泪说：“三弟……”贺云鸿凝神写道：“若我不幸，我托兄长照顾我家人，再恳请兄长，千万莫要对我妻说破蒋旭图就是我。只需说寻蒋旭图不到，他定是死于去寻殿下的南下途中，尸骨无存。”

    贺霖鸿一手捂了眼睛，泪如泉涌，简直不敢细想这其中的恐怖——他方才见贺云鸿在信中写了连理，表示凌大小姐在信上已经与贺云鸿私许终生了，若是凌大小姐进城来，知道贺云鸿被捕，但依了蒋旭图的话不救，日后倘若知道蒋旭图就是贺云鸿……贺霖鸿呜咽出声。

    贺云鸿真受不了这个二哥，在这里这么打扰自己！紧蹙眉头匆忙结尾：“殿下，云之兄长！弟之所言，望兄长一定依从！不然弟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弟再三叩首，拜谢兄长厚爱，所欠情谊，愿来生结草衔环，报答兄长！云鸿草书。”

    在贺霖鸿的哭声中，贺云鸿表情不耐地封了信，也交给了贺霖鸿，说道：“你记住！永远不要让她知道！有空帮我对勇王提一句，说这是我最后的遗愿！让他别不当回事！”

    贺霖鸿摇头：“三弟！三弟！……”

    贺云鸿无奈地叹气：“别哭了！趁着天还亮着，快给勇王府送去吧！我算着，明后日太子就该回来了，但愿我有时间去看她进城。”

    贺霖鸿流泪点头：“我会……会给你……”他拿着两封信，再也坐不下去，也不告别，用袖子掩着脸起身出去了。

    等他出去了，贺云鸿将腰间的玉珏摘下，把小印放回玉珏，然后将头上的寒玉簪拔了下来，从脖间取出钥匙，打开了案子上的信匣，把玉珏，玉簪都放了进去，然后又锁上，这才出声道：“雨石。”

    雨石进门，对在贺云鸿一弯腰，“公子叫我？”

    贺云鸿点头：“我几日前已经给了你卖身契，也封了你银子，二公子给了你宅子了吗？”

    雨石说：“给了！还给了我粮食，好多家具……”

    贺云鸿说：“你今天就带着这个匣子出府吧。”

    雨石脸耷拉下来了，要哭的样子：“公子，我能不能把这事托付给我弟弟，让他……”

    贺云鸿皱眉：“你别胡闹！他才多大？！十二三岁？能给我收尸吗？！”

    雨石一下跪了：“公子！我父母双亡，公子就是我最亲的人了！贺府对我恩重，让我能养活弟弟，求公子让我随您去吧！”

    贺云鸿摇头：“这事你该明白对我多重要，你把这匣子和我一起埋了，就算还了我府对你的恩情，你我两不欠了！”

    雨石哭起来：“公子！公子！……”

    贺云鸿厉声道：“雨石！此时不能误我！不然我死不瞑目！”

    雨石抽噎着：“公子！公子！……”

    贺云鸿将匣子递给他，雨石双手接了，贺云鸿一抬下巴：“马上出府！别再多话了！”

    雨石把盒子放在一边，在头上郑重地磕了个头，然后双手抱了盒子，看着贺云鸿说：“公子放心，我一定做到！等我弟弟成人……”

    贺云鸿摆手打断：“你如果做到了，就行了。日后不用再挂念我了！”

    雨石大哭，贺云鸿特别不耐烦的样子：“快出去！一个两个的，都在我这里哭什么？！我得读书了！”雨石抱着匣子站起，哭着出门了，贺云鸿才出了口气，拿起案上的一本书，翻开读，可是久久没有翻页。那匣子离开了他，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贺霖鸿将信递到了勇王府，又去北城，按照余公公指定的城门，借着张杰殿前都检点的名头，定了次日上城的地点。贺云鸿怎么说也个户部侍郎，大家又都知道他与张杰拥立了建平帝，军将们都答应了下来。

    贺霖鸿再回到贺府已经傍晚了。他先让人问三公子是不是在他院子里，知道三公子在，他才去见父母。

    他累了，今天不忍再见贺云鸿。每次一见到这个丰神俊逸的三弟，想到三弟将要面临的黑暗，他就从心底感到沉重和负疚，深觉自己的无能！他奔走多方，打探人们的意向，发现大多数人此时都想明哲保身，不愿涉入朝局。更何况现在戎兵就在城外，亡国之难如悬顶上，谁有心思去为他人抗争什么。贺相已然身残，日后肯定无法再起，从利益上，也没人会为贺家下什么赌注。

    贺霖鸿先去看了父亲，贺相虽然还躺着，可是伤口都已经不出血了。贺霖鸿低声问道：“父亲，到日子了，您想到别处避几天吗？”他过去就问过，父亲一向摇头，今天也还是摇头，抬手指了指地。

    贺霖鸿向父亲说了些京城的情形，也没有多劝贺相——若是贺相失踪，太子不甘，如果要全城搜捕，那些买下的地宅储藏粮食的地方被发现了怎么办？把勇王府连累出来可怎么办？贺霖鸿想起当初凌大小姐说过的话——享受了荣华富贵，就得承担风险，现在就是担风险的时候了。

    他又去看姚氏，姚氏也好了许多，正坐在桌子边。

    贺霖鸿行了礼，让旁边的人都下去了，才说道：“母亲，这几天，有讨债的人要来我府闹事，您能不能到别处住住？”

    姚氏一见这个儿子就气得牙根疼，现在他不会让自己随便打了，更无法和他好好说话！她哼了一声：“我怎么有你这么儿子？！怎么不是你死？！让大郎活着？！”她哭了起来。

    贺霖鸿已经被悲哀和担忧压得疲惫不堪，努力抑制住了自己的怒气，冷酷地说：“母亲若是不出府，怕是要受骚扰！”

    姚氏哭着说：“我走！我才不想看到你！”

    贺霖鸿说：“那我们马上就离开吧。”

    姚氏说：“我怎么可能一个人走？我得带几个人！”

    贺霖鸿摇头：“不行。”

    姚氏生气得叫：“我怎么也得带两个陪房！她们知道怎么照顾我！”

    贺霖鸿原来在那个院子里买了两个婆子，可是姚氏坚持如此，贺云鸿也不想吵了。他叫来了姚氏贴身的两个婆子，让她们扶着姚氏出了门，上了软轿到了府门，上了马车。

    天色黑了，正好出门，贺霖鸿亲自驾了马车，将姚氏和两个婆子送到了三条街外的一个院子里。这是他买下的宅院之一，用的是罗氏陪房的名字，就是被追查出来了，也可以说是罗氏的私产。

    有婆子们开了门，她们与贺府没有关系，也不知道贺府的事情，以为这里只是个平常的人家。

    安置了母亲她们住下，贺霖鸿说：“母亲这两天千万别回府里了。”贺府一被抄，大家自然知道消息，姚氏也就会躲着不出来了。

    姚氏心中隐约感到可能有事，但是她觉得该是贺相的事。她听下人说了，太子陷害了贺相和大儿子，难道太子要回来了？二儿子不明说出来，她也乐得不捅破。不然如何？要与贺九龄共存亡吗？她与他可没和好！她还恨着他！……若是过去她还等着他来赔礼，现在她见都不想见到那个面目全非的人，觉得他特别难看！那个文质彬彬行止端庄的夫君哪里去了？怎么能是这个嘴半张着没法说话已经没了眼睛的老残废？！她不认识他！

    姚氏一辈子锦衣玉食，可突然间，过去有权有势的丈夫眼瞎了被割了舌，大儿子死了，一府的家产也没了，她觉得脸都丢光了！过去大家都说她嫁的好，贺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有三个儿子，风光无限！现在她算什么？成了一介贫妇！破落户！她可以想象那些认识她的人——过去的女伴，现在的世家祖母们，她看不起的朝官夫人们！会怎么在背后嚼舌头，会多么幸灾乐祸！……她别见人了！

    她觉得她上了当！贺九龄骗了婚！那时姚家选了这个女婿，可是指望他飞黄腾达的！贺九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如果当初他说他要为国献身，变成个眼瞎口哑的残废，她会嫁给他吗？！没人拦着你献身哪！可是你别拖累别人！也得问问别人是不是想这么干！想为国尽忠，就不要结婚！若是知道他会落到今天这种惨状，她早躲得远远的了！

    她真后悔！她是姚家的千金，掌上明珠，是要过好生活的。她小的时候不喜欢吃饭，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要载歌载舞地哄着她！当初娘亲说过，父母对贺九龄说要一辈子好好待她，贺九龄答应了！他自己也多少次信誓旦旦地说会让她一辈子如意，一辈子享福……他撒了谎！去年他让她如意了吗？那些他给了现在又没了的荣华，等于没给！她如今连嫁妆都没了！还不如嫁个知道该如何保住家人的高官呢！

    姚氏心中充满了怨怒！那个引来祸事的山大王！无能负义的贺九龄！败家的赌徒二儿子！玩弄了她的罗氏！……连死去的大儿子，她悲痛之余，都觉得是他太愚钝！就是一向贴心的三儿子贺云鸿，也对她不那么孝顺了！见面没说几句话就告退，不够关心她！……

    在这里避避是应该的，在那府里，她都快烦死了……

    贺霖鸿行礼告辞，姚氏扭开脸不看他。

    贺霖鸿赶车离开院子，心中又气又苦。有谁会逼债逼到府里？这么拙劣的借口，母亲就信了，一句都没有多问，明显就是顺水推舟地躲出了府。

    他让母亲出府是为了让三弟心里过得去，以免三弟又觉得是他连累了家人。三弟对母亲孝顺，知道母亲离开，大概会少些负担。照贺霖鸿自己的心思，他其实想和姚氏挑明了境况，告诉她现在贺家行将遭遇大祸的实情。但是如果这么说，母亲天天对着三弟哭哭啼啼，三弟最后的日子就没了平静。他也是个读书人，知道君子之风，讲究面对死亡要镇定坦然，他想让三弟闲适地过这几天。

    可是今天母亲一答应出来住，贺霖鸿就知道这不是该不该瞒着母亲的问题，是母亲对父亲的心意问题！就是母亲不知道具体的情形，戎兵围城她是知道的！她也知道父亲和大哥是被北朝和太子害了！这些事，没人瞒着她，可是她做了什么？！

    大嫂那么计较的人都说要与夫同丧，姚氏竟然不与父亲在一起。虽然他们过去的一年里一直不和，但是前面有过三十多年的夫妻之情！父亲是怎么宠溺姚氏的，别说贺府，京城都有名，那都不算了吗？

    那天父亲被抬回来，母亲一见就昏倒了，他还以为母亲是心疼父亲，可是母亲醒来后只去见了父亲一次，却没对父亲说一句话！贺霖鸿在一边看到母亲对着父亲的脸露出了厌恶的神情，还觉得自己看错了！那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去看过父亲。他与三弟每日都要去给父亲喂吃喂喝，三弟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都不会照料自己，这些天都笨笨地为父亲擦脸擦手。而母亲作为妻子，竟然连一次水都没有给父亲喂过！

    如果说母亲在别的事情上糊涂，贺霖鸿可能会觉得是因为她不明真相，所以不懂事。但是见到母亲对伤残父亲的冷漠态度，贺霖鸿的心凉了。

    他终于发现，父母三十多年的美满婚姻，是靠着父亲一直做着高官，又顾念着姚家当初的帮助而对母亲百般溺爱而维系着的！母亲只需坐享其成，无需贡献什么！

    难怪母亲对三弟那么超乎寻常的偏爱，她心里没有珍爱过自己的夫君！过去的一年，她肆无忌惮地谩骂父亲忘恩负义，因为她一直牢记着父亲是靠着她娘家才做了官！父亲当初攀了高枝，无论他后来多么权重，也总被母亲看低了一头。难怪她只记恨着父亲不再惯着她了，对重伤的父亲毫无怜悯之心……

    贺霖鸿为父亲不值：三十多年，宠爱了一个根本不珍惜不尊重他的人！他为全家人这么多年来对母亲的照顾不值：母亲常年随心所愿，根本不懂体谅他人的苦衷，没了宽和仁厚之心，变成了一个自私到了极点妇人！其实，在凌大小姐来之前，不早就有了种种征兆吗？母亲对没有孩子的罗氏百般指责，一次次往自己院子里抬人，一点不给她脸面。她对自己随意呵斥，从没有顾及过自己的感觉。她为了一己之怨，简办了三弟的大喜婚礼……

    积沙成塔，现在，母亲抛下了父亲跑了不说，都没有想到该保护她最爱的儿子！

    他赶着马车流泪，为父亲哭，为三弟哭……可是最后，他也为母亲哭——这么一个心中没有他人的人是多么孤独，母亲一生都不会快乐了……

    他不知道他走了以后，两个陪房服侍姚氏就安歇。其中一个陪房，就是绿茗的婆婆。她的儿子前夜喝得大醉，又打了绿茗，绿茗气急了说要早晚要杀了他，这个婆子听见了，就挑唆着儿子更使劲地打绿茗——这小蹄子以为自己是谁？竟敢威胁她的儿子？

    这个陪房跟着姚氏突然搬这个院子里来了，不明白缘由，很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她只有这个独子，万一今夜又喝醉了……

    她小心地问姚氏：“老夫人，咱们怎么出府了？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能不能回去拿一下……”

    姚氏说：“府里大概要出什么事，你先等等，别回去了。”

    这个婆子表面应了，可是心里打鼓——能有什么事？现在天晚了，明日一早她得想法回一次府里，至少要告诉自己的儿子也出去避避……

    贺霖鸿再回到府中，天已经全黑了。他脚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院落，开始恐惧他必须要办的另一件棘手的事。

    他曾经几次和罗氏提起要先休了她，结果这么多年温顺的罗氏就又哭又闹，拿着绳子上吊，举着剪子要自杀，还告诉他如果想偷偷写了休书往衙门里放，她知道了就一头撞死在贺家门前。贺霖鸿最怕女人这么蛮干，每次都败下阵来，没写成休书。

    今夜，他真得好好说说了，罗氏的娘家势大，如果不卷进来，绝对能护住罗氏，也让他少些担心，他现在快被压垮了。

    贺霖鸿进了门，果然见罗氏还没有睡，屋里烛光大亮，罗氏板着脸，端坐在桌子旁，没有往日的贤惠表情，反而有些泼妇的意思了。贺霖鸿心中忐忑，肿着眼睛赔了个笑脸，不知道自己显得又滑稽又可怜。

    罗氏向他一翻眼睛，大声说：“上饭啦！”

    丫鬟们一溜烟地跑进来，转眼桌子上就摆满了碟子。

    贺霖鸿坐下，在丫鬟端来的热水盆里洗了手，勉强地笑着：“多谢娘子。”可接着不笑了——自己是想说正经事来着！贺霖鸿觉得不能在吃饭的时候说，就忙低头吃饭，但是明明很饿，只吃了两口，他就觉得饱了。放下筷子，一抬头，就见罗氏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贺霖鸿忍不住又干笑：“娘子怎么不吃？”

    罗氏拿着绢子捂了嘴，呜呜咽咽：“不想吃，反正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变回了原形。

    贺霖鸿头都大了，忙坐到罗氏边，拉了罗氏的手说：“府里的东西都藏好了？”赵氏刚拿了钥匙半天，就见到了丈夫的尸身，当天贺府的掌家又成了罗氏，长房的丧事还是罗氏操办的。

    罗氏抹着眼泪：“剩下的值钱东西大多埋了，放在外面的，多是不值什么钱的了。母亲还在念叨那些家私古董字画全没了，她见了我就骂……”

    贺霖鸿陪着小心：“娘子不用管那些。娘子真是聪明！我就知道娘子会办事！咱们的家财买了那么地，勇王府的余公公都惊讶呢……”

    罗氏哭着扭开身说：“那有人还想休了我呢！”

    贺霖鸿低声下气地说：“你知道，就是表面上休了你，这事情过去，我再去把你接回来……”

    罗氏一回身，边哭边骂：“呸！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罗家哪有下堂之女？！我要是被休回去，全族蒙羞！我要被多少姐妹们小辈们指着脊梁骂！你还让我活吗？！”

    罗氏长得极好，生起气来，眼睛发亮，两颊绯红，似更添了几分颜色，贺霖鸿看着，忍不住说：“娘子，你如此美貌，若是被抓入牢中，怎能幸免？你是想让你的夫君带绿帽吗？”

    罗氏一甩手：“那我就划了我的脸！”

    贺霖鸿一把抱住罗氏：“别呀别呀！我还是喜欢娘子的美色呀！”

    罗氏哭着又打又推他：“你这个浑人！放开我！”贺霖鸿忙着抓胳膊抓手……结果，贺霖鸿选择了男子通常解脱压力的方法……

    在内室的床上折腾够了，贺霖鸿搂着罗氏郁闷地说：“这事还是没有解决呀！我跟你说，母亲都躲出去了……”

    罗氏气恼地打断：“是谁让你休了我的？！”

    贺霖鸿没吭声，罗氏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肯定是你那个三弟！他把自己的媳妇丢了，就想把你也拉坑里！我说说他去！……”

    贺霖鸿忙说：“别，别！别说他坏话！我心里正难受呢！”他带了哭腔儿。

    罗氏叹气，说道：“好啦，我让她们找了药，吃下去浑身起红斑长大包，会丑死的，没人想碰我，你就别担心了。”

    贺霖鸿抱着罗氏哭出来，“娘子……对不住你了……”罗氏对自己比母亲对父亲好！贺霖鸿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这个他过去认为很软弱而且傻乎乎的娘子！

    罗氏也哭了：“夫君，这些年，我们没有孩子，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不会丢下你的……”

    结果，贺霖鸿就是没去找贺云鸿，也没逃过哭泣。

    次日大年三十，是个阴天，以往此时，人人家门都会挂了桃木牌之类的，可是现在根本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

    贺府的马车穿过街道，到了西北的城墙下，贺霖鸿和贺云鸿下了车，贺霖鸿上去和几个等着他的人打招呼，守城的兵士们让开了上城的路，贺霖鸿领着贺云鸿登上了西城门上的城墙。

    远处，可以看成群的戎兵的营帐。营帐间，有广阔的空地。可是现在有戎兵驱赶着民众在堆土墙。土墙还不过尺高，但一旦建起，就能形成包围。

    贺云鸿望着那些推车挑土的人们，深皱起了眉头。

    贺霖鸿问身边的兵士道：“那边戎兵看守得紧吗？有人能闯过来吗？”

    军士笑着说：“谁在这个时候想往这里来？往外走还差不多。北朝那边见人过去就射箭，晚上也许能有人跑出去，白天就难了。”

    贺霖鸿低声对贺云鸿说：“他们不能晚上来，城门不会给他们开的。”

    贺霖鸿又扭头对军士说：“你们知道会有人来吧？”

    军士点头：“昨天张检点说了，是勇王殿下的义姐要来，若是后面没有戎兵，我们会开门的。”

    其他人议论：“是个女子？”“听说是西北云山寨的……”“是个山大王呀！”

    贺霖鸿偷眼看贺云鸿，贺云鸿望着远方，面无表情。

    突然，他们身后一阵议论，有人跑上来说：“你们听说了吗？太子高举传国玉玺，由朝中去议和的文臣陪着，已经从北门进城了！上万禁军正护着太子入宫……”

    “真的？！太子回来了？！那现在的皇上……”

    几乎就在同时，有人大声传呼着：“皇上驾崩了……”

    城上立刻如油锅里溅了水一样喧嚷起来，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只有贺云鸿专注地看着城外，像是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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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缉拿

﻿    凌欣一行人在马上遥望戎兵的军营，天气寒冷，他们的露在外面的眉毛上都是哈气凝成的冰碴。

    凌欣问道：“大家准备好了吗？”

    杜方和韩长庚等人都点头说：“好了！”

    雷参将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姑娘！我觉得你该让我和你一起进城！”

    就如他与凌欣说的，雷参将在入冬后，就领着四百多兵士带着黄金成品离开了金矿，往京城方向走。才走到半路，就知道了周朝大败的消息。他忙加快了进程，还没接近京城，就听说了城外周朝军队惨遭血屠，他这几百步兵，如果想往京城里冲，那就是送死，于是他决定绕过京城往南去，寻找勇王的大部队。

    他们从京城西边过时，听到有人议论云山寨，雷参将知道云山寨是凌大小姐的寨子，就忙让兵士们去打听。现在北朝入境，百姓们对本朝的军士都有热爱之心，雷参将这一路下来，总有人给他们吃喝。那些人也就没瞒着，告诉说江湖义侠仁勇校尉杜方传了消息，有西北云山寨的人要去京城，让沿途的江湖人士准备照顾一下。杜方得人敬佩，自然有许多人响应。

    雷参将一听就不走了，跟着那些江湖人等待云山寨的人。他在孤峰上亲眼看着凌欣将他们带了下来，又聆听过凌欣沙盘谈兵，就认为云山寨的人一定不寻常，怎么也该见见。

    这一见面，雷参将发现来的竟然是凌欣本人，真是很激动，准备跟着凌欣混了……可凌欣跟他谈了对他的要求后，他大失所望：凌欣依然让他带兵去找勇王，这不和他以前的行事一样吗？雷参将表示不满！

    凌欣心急着来京城，却没能一路不停地奔来。沿途马匹需要歇息，人马都要加带干粮。更耽误时间的是，每次停步的地方，定是杜方早就打过招呼的江湖据点。凌欣自然也会顺便和杜方引见的人接触一下，看看是不是可靠，确认一下要准备的物资等等。在路途间，还碰上了两场大雪，行路更是缓慢。

    这么一来，时间上就比她预计的要多了半个月。但是也不完全都是坏事，虽然凌欣告诉了她会面的江湖人士们，日后要护送云山寨的大队人马入京，可是有些丧心病狂的人，一听说凌欣等几个人现在就要去京城，就执意要跟着他们一同进京。杜方一次次同意了，对凌欣说这些人都是艺高人胆大的江湖名士，凌欣也没法拦着。结果她这一行人从五个人扩充到了快三十人，算是意外的收获。

    到了京城西边，杜方去放烟火，与京城联系开城门，不然他们到了城下，城中不信任他们，不给开门，再射箭什么的，那不糟了？

    他们在等待京城烟火回信的两天里，雷参将找到了他们。凌欣很高兴，与雷参将商议了后面的行动，雷参将却一直不想听从，到现在了，还一个劲儿地在争取。

    凌欣对雷参将说：“我们不都说好了吗？我们把金子带入城中，你带着我山寨的夏草往南边去迎接勇王。夏草会告诉你我寨子的联系方式，你要在京城之南为我建立一条通信通道，用烟花告诉我勇王和京城的距离，我在城中就可以知道勇王何时能到京城，好接应他。这件事非常重要！城外戎兵，倍胜勇王殿下之兵，他可不能被堵在城外！”

    雷参将不放弃：“我们都是男儿，怎么能看着姑娘进城？”

    杜方呵呵笑：“雷参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就不是男儿了？”

    一个身背双剑的中年人笑着说：“雷参将，既然梁姐儿说此事要紧，你就不要推辞了吧！”他高颧骨正方脸，笑得道貌岸然，语气也很正式，但是让人觉得他在演戏。果然，他低声对旁边的一个人说：“你觉得我像不像武林盟主？”

    那个人面目平常，让人过目就忘，回答说：“老关！这真不是个好时候，那位军爷看着脾气不好……”

    果然，雷参将回头狠狠地瞪了老关一眼！

    凌欣忙严肃地对雷参将说：“你带的人都是步兵，那边戎兵是骑兵，我们的马能冲过去，你们不能这么冲。殿下才有多少人？为了殿下，你也要保存兵力！”

    雷参将无奈地叹气，一边的夏草既窘迫又担忧地问：“姐姐，我会骑马……”

    凌欣摇头：“你的武艺不够。”

    杜轩等不及了：“好了好了，就快到我们约定的时间了！”

    凌欣看向夏草：“除了对城内发消息，你还得帮着雷参将在外面随时注意我们京城的信号！寨主他们来了，你们就要联络两边！”

    夏草忙点头说：“放心吧，姐姐！”然后很骄傲地看雷参将，雷参将可是一脸不乐意！

    凌欣向雷参将抱拳：“雷参将，就此别过！”其他人也纷纷举手，雷参将很勉强地行礼，两队人马分行，雷参将领着几百兵士，往南方行去。

    杜方骑马到了队伍前端，回头对众人说：“我打头，诸位按照我们说的安排，护好梁姐儿！”他负责去放烟花和观察回应，已探明了城外地形和敌人营帐的位置。

    几个声音响起：“放心吧！梁姐儿不会有事的！”“走啦走啦！”“快些呀！”

    杜方一踢马，马匹长嘶一声，跑了起来，三十多人相继纵马前行，奔跑中分开，成了雁形将凌欣和杜轩护在了中间。

    寒风呼啸而来，天色如铅。马匹跑了一刻钟后，身体发热，越来越快，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京城围墙的影子，杜方领着路，一行飞骑如一支箭矢，扎入了两大群营帐之间的空虚地段……

    “来了！”“来了！”西门城上有人指着城外大喊，人们停止了议论，都涌到城墙处往外看，只见远方戎兵的阵营之间，冲出了一支骑兵，这些人多是黑衣短打，手中有刀剑的闪光，将飞向他们的箭羽一一斩落，阻挡他们的零星人马被冲倒或是被砍翻在地。远处的营帐号角声响起，遥遥可见戎兵骑兵出了营帐区，可是这些人已经到了新建起的土围处。堆土的百姓们惊叫着跑开，他们引马跃起，像鲤鱼跳龙门般，一匹匹马轻巧地从半人高的土围上飞飘而过。

    城上的人们一片呼喊，遥指着这些人。马蹄声声如羯鼓，飞驰而来。他们后面，北朝骑兵离营追了过来。

    领先的骑士大喊：“开城门！西北云山寨！前来助援京师！”他后面有人接着喊：“关山庄！”“逍遥寨！”“清风岭主！”……

    虽然隔着远，可是声音却传入了城上人们的耳中，让人心头突跳。

    城上的兵士们大声叫喊挥手，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人们喊着：“开城门！开城门！是张检点说的人！”有将官高呼：“弓箭手！准备御敌！”城墙下，城门吱呀打开……

    贺云鸿凝望着奔来的骑士们，他看到在那些人的中间，有个一黑色的身影，背着把武器。他紧盯着这个身影，看着她越来越近。他虽然看不清她的面目，可却觉着看得见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像是能射穿这阴沉冬季的阳光……

    他忽然明白了，当初勇王在孤峰上看到了什么：是希望，是无畏，是披肝沥胆的仗义……

    贺云鸿眼中发热，那一次他若能与勇王一起出征，在绝顶上，就能与这个女子相见。那样的话，他就能认出她，他们就不会一再错过……以致今日，他只能在这城上看着她千里奔骑而来，却不能招手迎接，喊出她的名字……

    他不敢眨眼，看着这一行人到了城门下，那个敏捷的身影飞身下马，牵着马匹随着人们进入了城门，听着城门内的兵士们惊讶的呼声：“姑娘！真是个姑娘！”“多谢诸位壮士！多谢这位姑娘！”……

    城外戎兵见骑士们进了城，方要接近，就被城上的人放箭逼退，城门迅速地关上了。

    贺云鸿转身，走到城墙的内侧，看着这些人与兵将们见礼后，一个个重又上马，往城里骑去。

    杜方领路，回头说：“我们去勇王府！”他身后的人们嘻哈笑着：“王府呀！”“我可没进过王府呢！”“去王府过年啦！”……

    凌欣上了马，与杜轩并肩骑着，杜轩四处张望：“这就是京城呀！”

    凌欣切了一声：“别这么乱看！真没见识！”……

    贺云鸿看着凌欣的背影远了，才慢慢地闭了下眼睛，他眼中发热，可是淡淡地笑了，欣慰满足的笑——无论她是为了谁来的，但那里面一定有他，即使她并不知道他就是自己。

    也许一开始，他想的是用手段把这个头脑明晰才能卓越的女子拉回到自己的身边，贺家需要这样一个女子，他需要这样一位夫人，他要征服她的心！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自己的心，已经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曾经对自己说过，若是两个人再次相逢，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女子再离开自己走远……可是此时此刻，临近了的死亡，如大浪淘沙般，将他所有的杂念都冲刷得干净，只留下了一片最真最纯的心意——他希望她离自己越远越好！

    他感激他们所有的错过和分离：幸亏当初他没有认出她！幸亏他没有在车中睁开眼睛！幸亏那天他没有进清芬院！……庆幸他们和离了！

    他要她与自己毫无瓜葛！就像从来没有遇到过自己那般，安然无恙，自由自在。这样，他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面对行将到来的残酷，不必担心有人会为他伤心欲死；这样，即使他的身体死了，她还能带着自己的心活下去……

    贺云鸿向贺霖鸿点了下头，两个人下了城墙，上了车往回走。

    一路就听到人们在奔走相告：“建平帝驾崩！太子要登基了！”“真的？！”“当然啦，他有传国玉玺呀！”“建平帝怎么这么快就死了？”“谁知道，听说是急病……”“哈哈哈，急病呀！”……

    在车中，贺霖鸿一次次说：“三弟，凌大小姐已经进城了！你去见见她吧？”

    贺云鸿一句不答，只看着车外，脸上似有笑意。

    马车入了贺府大门，他们刚一下车，一个在门内等候的穿着官服的人就忙上前来，却是宋源。他对贺云鸿行礼道：“贺侍郎！我刚得到消息，昨夜有人夜闯宫禁，指认张杰张检点通敌，建平帝派人去请张检点连夜进宫对证，可张检点去的路上遭到围攻，他冲围逃走，至今下落不明，通敌之名已定。禁军群龙无首，由一名叫郑昔的军官暂时领兵。”

    贺霖鸿哼了一声：“真是自掘坟墓！”

    贺云鸿冷淡地对宋源说：“你来这里作甚？！快走吧！”

    宋源迟疑地问贺云鸿：“贺侍郎……你不走？”

    贺云鸿摇了下头，转身走向府内。贺霖鸿向宋源行礼：“多谢了！请你快离开吧！既然禁军已在郑氏手中，他们随时都会来这里了。你也要小心。”

    宋源看着贺云鸿的背影，行了一礼，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贺霖鸿急忙小跑，追上贺云鸿，他好几次想说话，可贺云鸿不看他，稳步走向他的院落。

    贺霖鸿跟着他，心头阵阵发慌，赶上几步，再次拉了拉贺云鸿的袖子：“三弟，你去见她呀！”

    贺云鸿还是没理他。

    贺云鸿走进了书房，展开了一席宽大的宣纸，贺霖鸿焦急地喊：“三弟！你去……”

    贺云鸿抬眼，淡然地说：“不！”

    贺霖鸿用商量的口吻说：“那我，我去行吗？”

    贺云鸿严厉地说：“不行！她现在勇王府，勇王妃生了孩子才几个月？大哥的两个孩子已经托付给了余公公，你还要怎么麻烦人家？那府中两个女子，两个孩子，你要给她们惹祸吗？！”

    贺霖鸿含泪看着贺云鸿，贺云鸿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蜀锦冬袍，祥云暗纹，襟领处有银丝线绣出的与衣服图案相配的云纹。这深重的颜色，陪衬出他病后的脸色，洁白如玉，秀眉墨染，眉宇带着清贵的傲气，眸光清澈，眼神刚毅，唇角似是带着笑意，真是极美……贺霖鸿胸口疼得几乎要弯腰，对贺云鸿说：“三弟！可是……”他说不下去了。

    贺云鸿笑了笑，示意贺霖鸿给他研墨。

    贺霖鸿也明白，此时去见凌大小姐，无异是在向她求救，以三弟的傲气，死都不会去做。太子现在回来了，建平帝已死，张杰跑了，郑氏的人掌了禁军，太子要碾碎一个人，如同蚂蚁，有谁能阻止他？贺云鸿怎么能去给凌大小姐惹事呢？

    贺霖鸿又开始流泪了，他抽泣着给贺云鸿研墨，砚台在泪光里变成一大团朦胧的影子。

    贺云鸿半垂下眼睛，提笔饱蘸了墨汁，草书写下：“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贺霖鸿为了看清贺云鸿的笔迹，用手抹去了眼泪，可一旦看清了，就又是泪眼模糊。他一边擦泪，一边研墨，盯着贺云鸿的笔。

    贺云鸿飞速地写：“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院子里有人喊：“禁军闯进了贺府！”

    贺云鸿微蹙眉头，又用笔蘸墨，写下：“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院子外面脚步声慌乱，有人哭喊：“禁军来了！”

    贺云鸿匆忙行笔：“胡马倚北风，越鸟巢南枝。”

    有人宣告着：“奉旨捉拿谋反叛国逆犯贺云鸿！抄检贺府！”

    贺云鸿置若罔闻，落笔如雨：“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一阵喧嚷到了院子里，院中传来了打斗声，贺云鸿面色沉静，写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书房的门被踢开，贺霖鸿站起来扑过去阻拦着来人：“让他写完！让他写完！”

    贺云鸿写下：“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冲入的几个禁军将贺霖鸿按在一边，又有几个上前抓住贺云鸿的胳膊，将他的胳膊反拧，喊道：“绑了！”一个人急忙将一个口嘞塞入了贺云鸿的嘴中，说道：“奉太子旨意缉拿重犯贺云鸿归案，贺侍郎可不要受不住刑而咬舌自尽哪！”

    贺云鸿似乎笑了一下，一群人扭着他出去了。

    贺霖鸿青筋爆着，大喊着：“三弟！三弟！你保重啊！”可马上也被绑牢，嘴里塞了东西……

    禁军冲入内宅，院内一片哭喊声。

    赵氏一身孝服，神色枯槁，木然地坐在屋中，无动于衷……丈夫在时，她觉得他木讷古板，不讨人喜。可他离开了，她想起的，却全是他的好：他对她一心一意，不近其他女色，提都没有提过娶妾；他对孩子悉心教导，经常查他们的功课；他为人方正，诚实可信……她怎么一直没发觉自己依靠着他？他临走时，还惦记着自己和孩子，现在孩子送走了，她可以追他去了……

    罗氏手哆嗦着，将一把丹药放入嘴里，大口喝茶咽了下去。她含着眼泪伸手拔了钗环，平生头一次将头发弄乱了些，尽力挡住了两边脸颊……

    府中的仆人们被绑起来或是被赶在了一处。有个女子对禁军大喊着：“我知道贺家的老夫人在哪里藏着！”旁边的一个婆子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绿茗！你这贱坯子……”可是绿茗接着喊：“我知道！她就在东边三条巷的第四个门！”早上她婆婆来告诉她那个酒鬼丈夫时，她在窗外听见了。贺老夫人想躲？没门！贺老夫人说话不算话，本来要抬她做三公子的妾，可最后竟然把她嫁给了个醉鬼，她天天挨打受骂……

    片刻之后，京城就传遍了：太子在朝上得群臣拥戴为帝，次日登基。

    贺云鸿犯下谋逆大罪，已被捉拿，与从犯贺霖鸿和其父贺九龄，被押解着下了刑部大狱。贺府女眷全部进了女监，连躲在了平民家里的贺老夫人都没逃掉，被搜了出来。只有长房两个孩子听说早送出了城……

    曾经的赫赫相国贺府，瞬间倾覆如斯。

    ……

    凌欣一行人到了勇王府的门前，余公公已经等在侧门处了，见到许多陌生的面孔，余公公脸上绽出了由衷的笑容，行礼道：“老奴是府中的管事，各位辛苦了。”杜方和韩长庚忙跳下马来回礼，其他人见状，也赶快下马回礼。

    有护卫们过来帮着牵马，认识韩长庚和杜方的人们还过来打招呼。

    凌欣一进大门，就见勇王妃身边的张嫲嫲等在门边，张嫲嫲躬身对凌欣说道：“姑娘请随我来，王妃在等着。”

    韩长庚过去在勇王府住了很久，自觉熟悉这个地方，听言就对凌欣说：“姐儿去吧，我和杜兄会与余公公交割，也照应大家”他们身上分别绑着雷参将的金子，要马上给余公公。

    凌欣就解下身后的大刀交给了韩长庚，又对众人行礼告辞，随着张嫲嫲走入内院。

    她一进大厅，勇王妃姜氏就从桌边起身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凌欣的手，哽咽着说：“姐姐！”接着出声哭泣，抽泣难语。

    姜氏生了孩子才四个多月，身体尚未恢复，身心脆弱。戎兵到了城外，她想逃出城，可担心初生的婴儿怎么能在这冬天颠沛流离，若不出城，又怕京城陷落。那日刚得到了消息说可以和夏贵妃一起离开，才收拾了东西，听说夏贵妃不走，她也不想走了——勇王对母亲极为孝顺，她一个小辈，怎么能丢下婆婆跑呢？次日就听闻皇帝太子被抓了，勇王妃又惊又怕，哭了好几场。

    城中人心惶惶，然后建平帝登基，夏贵妃入了冷宫，现在太子又回来了……一波接一波，勇王还没有消息，她的心已经操碎了。现在见了凌欣，悲喜交集，一时哭得不能言语。

    凌欣忙扶着姜氏往椅子走，嘴里劝着：“没事没事！姐不是来了吗？小螃蟹呢？还有更小的螃蟹呢？”

    姜氏在哭泣中一下笑了，叫张嫲嫲说：“去把大郎和二郎抱来。”她紧拉着凌欣的手：“姐姐！姐姐呀１

    凌欣忍不住笑：“天哪，叫得我心都酥了！”她见姜氏面部微肿，神情疲惫，就知道姜氏这些日子一定特别紧张，大包大揽地说：“好啦！你别担心了，万事有我啦！”

    姜氏又哭又笑：“姐姐！”她算是知道当初她的夫君为何那么钦佩凌欣。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这样的危难时刻，凌欣能来京城，到她这里，这对一个带着两个幼儿的母亲，是多大的安慰！

    说话间，门口一声大喊：“姑姑！”一个穿得圆鼓鼓的小孩跑了进来，凌欣忙弯腰，张开双臂，小孩一头扎入凌欣的胳膊里，伸手抱了凌欣的脖子：“姑姑！姑姑！”然后张嘴就唱：“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凌欣哈哈笑起来，可是忙说：“先等等，姑姑身上全是土，你别都吸进去！姑姑洗个澡，再好好抱你。”说着，将小螃蟹放了下来，张嫲嫲又提进来一个大篮子，掀开上面的布，露出里面正在熟睡的婴儿，凌欣双手合十在胸前，动情地说：“哎呀！好可爱呀１

    小螃蟹在一边跳脚：“我也可爱！我也可爱！”

    凌欣忙点头：“你也可爱！你也可爱呀！”

    屋里的人都笑了，姜氏说：“大郎，姑姑说了，要先去洗浴，你不可闹了，先去玩，一会儿再来。”

    小螃蟹扭身抓了姜氏的裙子说：“我不走，在这里等姑姑！”

    姜氏点头说：“好吧，在这里等。”她看向张嫲嫲说道：“把二郎就放在那边吧，反正一会儿要在这里吃饭。”张嫲嫲点头，将婴儿篮子放了，对凌欣说：“姑娘这边来吧。”

    凌欣对姜氏说：“我去洗洗，不然没法亲我的小螃蟹呀！”

    姜氏有些不舍，点头说：“好，好。”

    张嫲嫲说：“姑娘随我来吧。”

    凌欣随着张嫲嫲走出门，张嫲嫲低声说：“多谢姑娘前来。”凌欣一笑：“应该的１不然国破家亡，谁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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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定策

﻿    太子下了口谕：“先让贺三郎尝尝大刑的滋味。”贺云鸿没有被送进牢房，直接就被架到了刑房，脱了衣衫，吊到了刑架上。

    刑部萧尚书的女儿曾经心仪贺侍郎，也曾被贺家老夫人内定为贺侍郎的继妻，萧尚书觉得此时要赶快表现出自己的立场。太子抄了贺家，只是开始，安王的亲属，太子能放过吗？萧尚书得赶快让太子觉得自己是个听话的！不然怕是要受连累！他亲自到了刑堂督促行刑。

    他坐在桌子边，也不说什么口供之类的，指示道：“用鞭刑，要难看些！太子来了也有个交代，哦，别把脸弄花了，免得太子认不出人，会怀疑我换了人！”可是他心里有点嘀咕——这贺侍郎可是勇王的朋友，日后万一……

    他坐在桌子边心中权衡，心思不定。

    贺云鸿嘴里绑着口塞，在皮鞭的抽打下低低呻+吟，一次次地昏了过去，可是又一次次被疼痛唤醒过来……

    萧尚书看着贺云鸿已经成了血人一般，只有带着零星鞭痕的脸还能认出这就是京中著名的公子贺三郎，终于点头说：“解下来吧，该是过得去了……”

    衙役将昏迷的贺云鸿从刑架上放下，刚放在地上，有人来报：“太子来了，已经到了牢外……”

    萧尚书一惊，忙仔细打量贺云鸿，见他虽然浑身鲜血，可双手白皙，还没伤。他忙说：“快！把手指拶了，要有血……”

    衙役们忙又将贺云鸿还算干净的手指用拶子夹住，两个人一拉，贺云鸿躺在地上的身躯一阵抽搐，被堵住的口中发出压抑的哼声，然后就不动弹了。衙役再用力，贺云鸿手指齐齐出血，可是没有了动静。

    刑房外有了人声，萧尚书赶忙迎向门口，有人在门外道：“殿下……陛下！”

    萧尚书在门口站住，大声道：“臣恭迎陛下！”太子已经自立为新帝了，虽然还没有拜太庙，但是叫陛下该不会错。

    太子一身棕色便装，被一个穿了一身黑衣的太监扶着，走入了刑房。他过去有些虚胖，在戎营这段时间，明显瘦削了，脸颊塌陷，脸色也远比过去发黑，鬓角竟然白发缕缕。

    萧尚书对他行礼：“参见陛下！”然后挪开身体，让太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地上贺云鸿鲜血淋漓的身体，心中庆幸自己早动了手。

    太子点了点头，走到昏迷的贺云鸿身边，踢了踢他，见他没有反应，说道：“弄醒他！”

    萧尚书说：“快泼冰水！”可是一桶泼下，贺云鸿身下血水散开，却没有动。

    萧尚书讨好地对太子说：“他昏了许多次了……”我真尽力了。

    太子皱眉：“用烟熏。”

    萧尚书又叫：“快，药烟熏一下。”

    衙役们点了烟，放在贺云鸿的鼻下，贺云鸿在微弱的呼吸中吸入了烟气，不久，终于咳嗽了几声，可是还是昏迷着。太子看了看，说道：“把他的口嘞拿出来吧。”

    萧尚书赔着笑：“臣没拿出来是怕他受不过苦刑，咬舌自尽。”

    太子冷笑：“朕怎么能让他自尽呢？拿出口塞，用链子穿了舌头，他就是咬了，也吞不下去。”他已经在戎营拿了国玺，当然自称朕。

    萧尚书恍然：“好好，臣就去办！”对衙役示意了。

    一个衙役将口塞解下，另一个拿过来一条链子，两边一大一小两个银环，他将大的圆环用力掰开，一边是锐利的针。两个人一起动手，一个拉出舌头，一个将针一下就穿过了贺云鸿的舌头，还没等贺云鸿短促的哼声结束，就已经把针插入了环上另一边的套中，银环从舌中穿过，贺云鸿的嘴张开，不能再合拢。两人放手，贺云鸿的头砰地落在地上，低嗯了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

    太子弯腰，抓着贺云鸿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劈手狠狠地打了他几个耳光，见贺云鸿眼神清亮了，太子笑着问：“贺侍郎，认识朕吗？你竟然不想让朕继位？拥立了安王？后悔了吧？”

    贺云鸿看着太子，微肿的脸抽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慢慢地摇了下头。

    太子伸手拉了贺云鸿口中的链子，使劲扯动。贺云鸿的舌头被扯了出来，眼睛不自觉地翻了上去，发出嘶哑的声音，太子放了链子，等着贺云鸿喘息着，眼睛再次聚焦，太子对贺云鸿笑道：“贺侍郎，人说你伶牙俐齿，那时在殿上舌战群臣，不让他们接朕的手谕。朕要看看，你的舌头是不是铁打的。贺相的舌头是被切下来的，可是等朕觉得你受够了刑，你的舌头，朕要亲手扯出来！”他又使劲一下下猛拉贺云鸿口中的舌链，满意地看着贺云鸿的舌头肿胀，鲜血横淌，不自觉地惨+叫，眼神涣散，昏了过去。

    太子放了手，任贺云鸿的上身重重落地。他长舒了口气，对衙役说道：“狠狠打！”

    衙役应了一声，拿着鞭子过来使劲抽打，一鞭下去，零星的血点飞溅，可是贺云鸿毫无反应。

    太子看了会儿，深觉无趣。他看了下自己手腕处被绳索捆绑的伤痕，转身对萧尚书道：“别轻易弄死了，让他的父兄家人们好好看看。”

    萧尚书忙点头：“臣明白、臣明白，臣会慢慢折磨他的。”

    太子点头，对身边的太监道：“福昌，让郑昔调两万禁军围住天牢，别让人劫狱。”

    福昌低头应了，片刻后小声说：“陛下，出来这么久了……”

    太子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血泊里被鞭打的贺云鸿，笑着走了出去。

    萧尚书行礼送走了太子，松了口气，对衙役们挥手道：“行啦，他没受过刑，打死了怎么办？”

    衙役停了手，说道：“太子在呀……”

    萧尚书说：“陛下！别叫错了。”他弯身看看贺云鸿，见他还有呼吸，说道：“好啦，把这链子钉在他身上，上了镣铐，今天没事了，送走吧！男牢女牢转一圈。明天太子拜太庙登基，该是没有时间，也让他缓缓，后天，最好等着太子来了再动刑，让太子……哦，陛下！观刑。”

    衙役们答应了，一个人熟练地将贺云鸿口中链子末端的环拧开，也是一边是针，一边是穴，他在贺云鸿胸前选了一点穿过又合起，贺云鸿没反应。几个人又将镣铐锁在了贺云鸿的脚腕和手腕上，有人一边说道：“其实不上镣铐，他也动不了了。”

    萧尚书说：“还是要戴上！你们没听太子方才让禁军围守天牢吗？贺相在朝这么多年，弄不好有人来救他。况且，今天还没打断骨头，要注意些。”

    几个人答应了，又将贺云鸿拖上旁边抬犯人用的板子，把他抬了下去。

    贺家父子被关进了牢房，连行走艰难的贺相，都被上了镣铐。贺霖鸿扶着父亲躺好，心乱如麻：父亲不能吃东西，在这牢狱中，他怎么进食？还能活几天？三弟怎么样了？……

    贺霖鸿想哭，但是知道哭也没有用，只能间或给父亲喂了些水，将干硬的饼子用镣铐磨碎了，给父亲吃了几口，然后就坐在栅栏边，不自觉地哆嗦着，看着牢外。

    日暮时分，牢狱里更加阴森。忽然，有衙役们抬着木板到了牢房外，叫道：“看看！这是贺三郎。”

    贺霖鸿扶着栏杆站起，一眼看过去，见到贺云鸿血肉模糊的身体，顿时失声哭了，从栅栏中伸出手去：“三弟！三弟！”衙役们不停留，将板抬着出去，往女牢去了。到了贺府女眷处，自然也招来一片哭声。

    姚氏被抓后，虽然见她是个老妇人，那些人没绑她，可她也是被从一群百姓的围观中推搡着走了半条街，她实在羞辱难当，心口大痛就昏过去了。她醒来已经到了牢里，与赵氏罗氏关在了一起。她大骂那个带着禁军来抓她的绿茗，当初，她是怕贺云鸿会要了绿茗的命才要她嫁给了自己陪房的儿子，可是这个贱人竟然恩将仇报！

    赵氏憔悴沉默地坐在姚氏身边，一心等着死，没来安慰她。罗氏一脸红肿，一直在流泪。前一阵她被姚氏追着骂了一千遍“骗子”，现在就是在姚氏身边帮着照顾她，可也实在没心思像过去那样小心巴结说好话了。

    姚氏骂完了绿茗，想起那些百姓们看向她的眼神，恨透了这种处境，自然又开始哭骂别人，直到累得变成了哼哼唧唧。她以为贺家的男子们此时也如她一样，只是关在了牢房里，听到吆喝欠身去看，竟然是贺云鸿，哭叫一声了“三郎”，昏倒在地。

    罗氏一见，怕自己的丈夫也会受刑，压抑着哭出声来，赵氏想起那时三弟让人送出了她的孩子，终于也哭了。

    衙役们抬着板子回到男牢，找了走廊尽头一间空的牢房，将贺云鸿往里面一扔，就走人了。送饭食的隔着栅栏放了水和干饼，贺云鸿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死了一样。

    他其实好几次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含着金匙出生，贵养成人，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疼痛如惊涛骇浪拍击着他，他的生命，如系在岸边的一叶小舟，只被一根绳子牵扯着，在巨浪中颠簸，随时可以伴着冲击离开……他已经看到了彼岸的白色光芒，温暖舒适……他已然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为国尽忠，于心无愧，可以离开了……

    可是那根不放开他的绳索是什么呢？……一个从城外飞骑奔来的身影……盖头挑开后，向他看来的一泓欣喜的目光……同在车中，肢体相触，她的气息，她的手覆上他额头的温暖……她在信中的字句，变成了话语，在他意念里带着笑意回响：算是天涯共此时……她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对你动了贪心，才……才嫁给了你……

    她已经到了京城，该是能再见一面吧，哪怕是在刑场……

    回到了宫中，太子坐在了御书房的龙椅上，问道：“勇王府那边派了人了吗？”

    福昌回答：“派了。”

    太子嗯了一声，想起了件事：“朕听说有云山寨的人和朕同时进了城？”

    福昌点头：“是，自称是勇王的义姐。”

    太子哼了一声：“是贺三郎那个和离的山大王吧？”

    福昌小声说：“这个，该是吧。”

    太子想了想说：“贺家和离了勇王讲的亲事，贺三郎和勇王因此翻脸，那个山大王不会惹事了吧？”

    福昌垂头弯腰：“陛下英明。”

    太子摆手：“明日拜了庙，百官朝拜后，我们再去看看贺三郎，哈哈哈……”

    福昌又躬身：“是陛下。”

    太子对福昌说：“你也算是与朕共过患难的，放心，朕不会亏待了你！”

    福昌颤着声音说：“多谢陛下！”像是带了些哭音，明显是被感动了，太子很满意。

    倒霉的福昌才被提为贴身太监不久就与他一起被俘。在戎兵营中，福昌照顾他，服侍他。当他被戎兵百般羞辱时，这个太监哭着磕头为他哀求……这次回来，太子最信任这个人。

    福昌自从回宫就一直深低着头，对他的话无不小心翼翼地回答，态度比以往还谦恭。太子觉得这是福昌因为他就要正式登基称帝，表示尊敬，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太子知道皇宫中有夏贵妃二十多年的势力，建平帝就是被一个宫女毒死的，他可不敢大意，他问福昌道：“朕身边的，都是东宫旧人吗？”

    福昌说：“陛下，都是！”

    太子点头：“让他们开晚餐吧。”

    福昌躬身应了，出门去叫了御膳。饭食端上来，太子并没有动箸，而是等福昌将菜食都尝了一遍，连茶水也倒出一盏喝了，又等了半个时辰，眼见福昌一直守在旁边，安然无事，太子才吃了已经变凉了的晚饭。

    张嫲嫲领着凌欣进了个豪华的浴室，满地木板，两大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有个巨大的大木盆。凌欣连日奔波，哪有时间洗浴？她过去在勇王府待嫁，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来了就完全放松了自己，由两个丫鬟帮着洗了三次头，然后尽情地浸泡，换了四五次水，又放了许多花瓣之类的东西，才觉得洗心革面，彻底干净了。

    她从浴室里围着块巾子走出来，玉兰已经在外厅等着她了，捧给了她丝制的内衣裤，一套深红色金线掐了边的华贵厚袍，笑着说：“姑娘的嫁妆可还都在我们府里呢，衣服有的是。”凌欣想起过去的那次婚姻，觉得如梦一般朦胧，接着她就想到，不久的将来，也许这些嫁妆自己可以再用一次……她的脸上忍不住微笑。

    玉兰帮着她穿了衣服，凌欣急着去王妃那边打听蒋旭图的事，来不及烘干头发，只胡乱一盘，外面披上了玉兰递给她的黑色带帽大斗篷，就随着玉兰又回到了王妃的会客厅。

    进门，凌欣没看见小螃蟹，倒是发现屋里除了王妃，张嫲嫲，还站着余公公，大家的脸色都很严肃。凌欣忙行礼：“王妃，余公公，出了什么事？”

    姜氏赶忙说：“姐姐千万不要多礼，快坐下。”她示意张嫲嫲和玉兰出去，守着门口，姜氏对凌欣说：“我才听说，贺府被抄了，贺侍郎和贺家亲属都被下了狱。”

    凌欣一愣，穿着斗篷就坐在了椅子上，问道：“为什么？”

    姜氏眨眼：“你知道太子回来了吗？”

    凌欣摇头：“我只知周朝二十八万大军被击溃，戎兵南下到了京城，可京城里的事情，我一路来得匆忙，不知道多少，请多给我讲讲。”

    姜氏看向余公公，余公公开口：“这话，还得从贺侍郎让王妃出面，安排童老将军出战讲起……”他详细地把戎兵到来后发生的事一一对凌欣说来：周朝惨败，贺相议和，戎兵的炮击，皇帝太子的逃离被俘，贺家父子的伤亡，贺侍郎的拒接玉玺手谕，拥立安王……一直讲到贺府被抄……

    “老奴以为，太子是不会让贺侍郎活命的。”余公公结束了自己的叙述。

    凌成专注地听着，眼睛都不眨。

    姜氏注意到凌欣的头发是湿的，几次想让她解开头发，可见凌欣的眼睛直盯着余公公，她不好意思开口打扰凌欣，就自己起身，帮着凌欣将头发放下，亲自拿起梳子，给凌欣梳开头发，好让头发快些干了，凌欣用心听余本的话，没在意。

    余公公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凌欣，说道：“这是给姑娘的。”

    凌欣一见信封，心中大喜，一下笑了，也不避人，忙接过拆开，仔细地看了两遍，笑容就没了，折了放入怀中。

    姜氏在她身后给她梳着头发，忍不住瞟了几眼，看了几句，她有些困惑——当初勇王可是说凌欣与贺云鸿是假和离，现在凌欣怎么在读别人的信？那信里有些话，可透着亲密……但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谨言慎行，不能随便张嘴就问，尤其是很隐私的问题……

    凌欣心中非常非常失望！她千里迢迢地来了，可兄长竟然不在京中！看日子，他早就离开了！她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塌陷了，变成了一个大坑，空得让她发慌！而且，那信里有种诀别的意思，什么缘分有限之类的！什么他要是死了就帮他平了敌寇之类的！这都是什么话？！他们过去在信中那么亲密，他都说要自己考虑嫁给他了，此时难道不该同进共退吗？！

    可她想到余公公说的京城情形，又为蒋旭图辩护：蒋旭图是勇王的幕僚，大概是想尽快到勇王那边去，给他出谋划策。此时戎兵城外才有几万人，没形成完全的包围圈，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跑出去，的确可以脱身……

    但凌欣难解疑虑：他该是不知道自己要来才提前走的吧？但那样的话，怎么又给自己留下了信件？他既然知道自己要进城，两个人这种关系，他不该在这里等着自己吗？怎么能扔下自己离城呢？！

    她有点想哭！……但她马上安慰自己：别哭！别难受！我还在！咱们一定能过这个坎儿！他是个幕僚！不及时离开京城，等戎兵大军到了，封了城，他没有武艺，就逃不出去了。他是有工作的人哪！这里的人讲究尽忠，国难之时，他怎么能为儿女情长而不去做事呢？！他该去找勇王！看！他不是留信安慰自己了吗？说再见面就结连理了，他还是念着自己的！他出城多危险哪！弄不好就死在路上了……不会！他一定能找到勇王！我们再见面，就会在一起了！……

    凌欣轻轻出了口气，她真想马上再冲出京城去南边找蒋旭图，可是她既然已经进了城，就要照顾诚心玉店的弟弟们，王妃又如此依仗她，她断没有甩手离开的道理，加上那些跟随她来京城的江湖义士，是来救京城的，她却想跑出城去，这怎么成？！现在又出了贺家这一档子事……

    凌欣努力平静心绪，又想了片刻，说道：“我们需要营救贺侍郎！”

    余公公一直瞪着小眼睛看凌欣——他早就猜出蒋旭图这个人该是贺侍郎，可是笔迹不同，勇王没有点明，他是绝对不敢轻易说破的。他告诉了贺二公子有关密院的事，已经破了规矩，可是贺家还是全家被抓了，可见贺侍郎不想躲藏。这么傲的性子是在自寻死路啊，这孩子怎么这么拧！

    他先说了贺家父子的所作所为，讲完了贺家被抄之后，才给了凌欣“蒋旭图”的信件，就是怕这位凌大小姐被私情所惑，忘了大局！现在听到凌欣这么说，他暗放下心，又把小眼睛眯了大半——他就不用敲什么边鼓了，这位凌大小姐的确是个明白人，勇王殿下没有看错人心！

    姜氏犹豫片刻，终于问道：“那封信中说……”那信中可是写着不要救“贝三郎”——那该是贺三郎吧。

    凌欣尽量自然地说：“那是勇王殿下的幕僚写的，他大概没有将勇王殿下和贺侍郎的情谊考虑在其中，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勇王殿下在京城，此时此刻，他一定不会对贺家不救的！”当初勇王给自己做媒，不也是有让自己救贺家的意思？虽然婚事不成了，但是这大半年和兄长的通信，让凌欣看到了自己许多问题，那个失败的婚姻，有自己的责任，不必一味记恨贺家。勇王托付的事，还是该替他完成！

    姜氏点头：“姐姐说的对，王爷与贺侍郎自幼相交，王爷一向为朋友两肋插刀，他若在京，定会为贺侍郎奔走。”

    凌欣笑道：“太子很快登基，没人敢在明面上帮着贺家。我是不会奔走的。”

    姜氏和余公公都不解地看凌欣，凌欣一笑道：“我们只需马上行动。”

    姜氏惊讶：“不奔走，如何马上行动？”

    凌欣坚定地点头：“对，要马上，如果不赶快动手，王爷日后回来，会怪我耽误时间的！这事，我需要余公公的帮忙。”

    姜氏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古怪地看凌欣，她想起方才凌欣读的信，不知该如何发问，就向余本点头，余公公躬身说：“老奴自当效力。”

    凌欣问余公公道：“贺家的人肯定是已经入了刑部大牢？”

    余公公点头道：“这个是肯定的，老奴让人去问过，有人看到他们的确是被押入天牢大门了。方才又有人报说，有众多禁军驻扎在了天牢周围，看着是围了那片地域，想来就更不会错了。我可以再让人去打探，但是按照太子的习性，一回城，一定会让人监视勇王府。”

    凌欣说道：“那就先不要去了。请公公费心，把我带来的那些江湖朋友都叫到个厅房里，我这就过去。”余公公答应了，退了出去。

    凌欣又问姜氏：“余公公说贵妃娘娘人事不醒地被抬冷宫里去了，贵妃娘娘真的病了吗？！”

    姜氏一笑：“怎么可能？”

    凌欣点头：“我就知道不会！那请王妃协助我，我与我的朋友们商谈后，马上要进皇宫去看看贵妃娘娘！”

    姜氏去告诉了张嫲嫲，张嫲嫲也离开了。

    姜氏实在忍不住，半吐半吞地问：“你……当初……与贺侍郎……”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凌欣自然说补全。

    凌欣想起自己离开京城时，勇王妃怀着孕，自己没对她说已经和离了，只说要出去游山玩水，后来的通信，也没讲这个事情，蒋旭图是勇王的谋士，日后若与他定了婚事，许还是要姜氏帮着说说……

    凌欣有点脸红，对姜氏说：“我们已经和离了。”

    姜氏看着她发窘的神情，问道：“是真的？”勇王可说是假和离呀！

    凌欣忙点头：“真的！”别让姜氏觉得自己要去救贺云鸿是为了复婚！她刚要说蒋旭图的事，可又想起这里的人觉得这种私下定情，是不守规矩什么的。何况，自己怎么都该见一下蒋旭图再说吧？若是两个人觉得合适，也必须由蒋旭图那边开始，求亲呀，下聘之类的，那时再对王妃说吧。

    想到聘礼，她记起过自己对贺霖鸿说的那些有关婚事的话，觉得自己真偏激。如果蒋旭图的聘礼不那么多，自己才不会在意！只要与他相亲相爱，自己自然会对他父母好的。这次，是真的第二种婚姻了！

    姜氏看着凌欣的表情一会儿犹豫一会儿温情，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试探地问：“那，你和贺侍郎，还有可能……”

    凌欣晃过神来，连忙使劲摇头：“不！绝对不可能了！”

    姜氏眨眼，凌欣和勇王说的不一样，这个事，她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日后再去问自己的夫君……想到这里，姜氏一阵伤感。

    凌欣见姜氏脸色不对，以为她在遗憾自己与贺云鸿不复合，赶快转移话题地对王妃说：“你跟小螃蟹说说，我今天先不能和他玩了。”

    姜氏忙起精神：“姐姐先去忙，我们刚才要说事，我就让他去书房写字了。”

    凌欣惊道：“王妃快别这么摧残他呀，会伤了胆气的！”

    姜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这么说，那我就让他出来……”

    凌欣说：“对对，让他好好玩！”

    姜氏说道：“姐姐头发还没有干……”

    凌欣说道：“没关系，我得赶快去和他们商量这事了。”抬手将还是湿着的头发随便三下两下一挽，接过王妃递过来的一支簪子插上，将斗篷的帽子往头上一扣。

    姜氏见凌欣这副匆忙的样子，又有些困惑。她让门外的玉兰领着凌欣去找余公公，又让人叫小螃蟹来。小螃蟹最烦写字，听说不用写了，高高兴兴地跑来，竟然没见到姑姑，立刻扁了嘴，要哭的样子。

    勇王府的会客大厅里，凌欣和杜方韩长庚杜轩以及随他们进京来的江湖人士关山庄主等人，坐在一张长桌边，听余本又一次讲述了京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的始末。

    等到余本讲完今日贺家的事，凌欣首先说道：“贺相主战，不是那等投降卖国的汉奸！贺侍郎不接降国手谕拥立新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勇王回来。他所行之事，乃是救国义举。他是勇王的好朋友，我们来助京城，助勇王，不能见死不救。”

    人们都点头。杜轩皱眉说道：“可余公公方才说了，禁军围了刑部天牢，若想劫牢，我们这些人怕是不够。”

    杜方说道：“就是能够将贺侍郎救出大牢，可是要藏在城中某处？”

    余公公摇头说：“不可，城中有几十处地宅，已经改建，藏了粮食，若是太子命人全城搜捕，怕是会被发现，牵扯出我府……”

    韩长庚说：“那难道要救了贺侍郎再跑出城？现在城外有北朝骑兵，我们带着贺侍郎骑马逃走？”

    杜轩摇头：“就是贺侍郎能骑马，那被挖眼的贺相怎么办？贺府的女眷怎么办？”

    余公公严肃地说道：“不能劫狱！勇王府有五百护卫，你们一行动，定会惊动太子，无论我府是否参与，太子都会怀疑到我府。老奴以为，王爷现今不在京城，老奴不能让王妃冒这个险。”

    如果没有勇王府的帮助，这些江湖人对京城一摸黑，怎么行动？大家都看向凌欣。这个女子一路上风尘仆仆，衣着朴素，可是现在突然盛装华美，加上她的气质强悍，似是美玉生辉，灼灼照人，让人不由得注目。

    凌欣举了下手：“请诸位听我讲个道理。”众人都安静地等着，凌欣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是个古往今来的大问题：就是个人的利益，在没有内在压力的情况下，经常无法与非个人的利益，比如别人的利益或者国家的利益，相同。”

    人们面露不解，凌欣继续说道：“比如，一个人有份朝廷的工作，拿着朝廷的俸禄，可是如果有人威胁了他的家人或者他自己的性命，让他因此牺牲朝廷的利益，或者他上司的利益，如果这个人没有信仰，没有特别的爱恨情仇，那么这个人，很可能因为私利，牺牲其他人的利益，不再忠于职守。”

    大家都皱眉，想弄明白凌欣在说什么，凌欣叹气：“这个现状普遍存在，无法改变，因为这是人的天性之一。人的这个特点有许多负面的作用，比如为了私利而卖国，可有时，却也能被利用，达到正面的效果……”

    杜轩呵呵笑起来：“你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吧？当我们寨的梁姐儿不好意思说那些伎俩时，她就喜欢这么拐弯抹角。我来讲讲她的意思吧！”

    众人都对着杜轩点头，杜轩笑着说：“从方才余公公说的事情里，我觉得太子最恨贺侍郎，对不对？”

    余公公点头：“贺侍郎那时在朝上力陈大义，阻止了众朝臣接受太子的手谕，借着张杰的帮助，拥立了安王，太子自然是恨他。”

    杜轩又问：“那么那些衙役，那些看守牢房的，那些刑讯的人，和贺侍郎有仇吗？”

    余公公慢慢摇头：“这个，也许刑部尚书有些私心，别的人，该与贺侍郎根本没有什么接触。”

    杜轩很机灵的样子：“那么这些人，若是家中有人受到威胁，或者得了恩惠，或者收了好处……他们是会好好做事，按照太子的意思为难贺侍郎呢，还是合起来欺上瞒下，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者好处，来蒙骗太子呢？”

    杜方点头：“是这个道理呀。”

    凌欣说道：“我们不能动那些禁军，但是我们可以动天牢的人，天牢上下狱卒不该过两百吧，现在，我们需要天牢牢头狱卒的名册，刑部尚书和行刑衙役的名字，去将他们一一摆平。”自古买通狱卒一直是外挂！有人能把天牢打造得如旅馆一样，为何不走这条路？

    杜轩说：“这事只有靠余公公才能做到了，我们都外乡人哪。”

    大家都看余公公，余公公像是看到了命运终于向他揭开了一个幕帐，他看清了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写下的那些林林总总的笔记，原来是能救人命的秘方宝图。他特别甜蜜地笑着：“哦！是这样呀！那倒是不难。老奴有刑部主要官吏，一些狱卒牢头的姓名住址，还有他们的喜好偏爱……”

    众人愕然了，余公公的小眼睛眯成了看不见：“老奴只是凑巧！凑巧知道了这些人和事……”朝中六部，自然包括刑部牢狱，外加国子监，太学院等等，主要机构的人员，他早就摸清了。

    十九年前，勇王才周岁，夏贵妃就让他开始收集资料，可惜，十四年后勇王出来建府，夏贵妃就再也没向他要那些笔记。只是他已经习惯记录，改也改不了……夏贵妃真是的！做事有头无尾……

    杜轩击掌：“您真是太会凑巧了！好，我们现在就请余公公说一下详情，我们来分工。”

    余公公说：“稍候片刻，我去取刑部天牢还有吏部的人事簿。”

    凌欣问道：“吏部？”

    余公公点头：“像刑部天牢的末级官吏，吏部的一个八品之官就可以任免，更何况，贺侍郎曾是吏部侍郎，找个能插手的会很容易。”

    凌欣由衷地说：“还是公公知道的多！”

    余公公笑眯眯：“姑娘过奖了。”他刚要离开，“哦，”凌欣又举手，“还有件事，希望大家合作。”众人看她，余公公停步。凌欣说：“我们这次行动，一定不要说什么云山寨，梁姐儿之类的，若是贺家或是什么可以信赖的人问起了，要说是勇王殿下。这样，也给日后勇王殿下留个不负朋友的美名。”

    杜轩点头：“也是，像这种朝中之事，咱们江湖人最好别掺和，反正我们本来就是为勇王殿下来救贺侍郎的。”

    凌欣对杜轩赞许地点头，其他人也都应了。

    余本笑了，弯身说：“老奴去取东西。”走了。

    杜轩得意地看向凌欣：“黑妹妹，怎么样？我说的对吗？到底是和你合作十年了。”

    凌欣嘿嘿一笑，她的确不好意思说这些黑手党的手段，但是此时又不得不玩这些阴的，于是又严肃地说：“我们可以尽情威胁，但是不要伤害人命。”

    杜方点头：“大多时候威胁就该足够了。”

    韩长庚皱眉说：“我听太子这心性，不会放过贺侍郎。”

    杜方也点头：“大概会马上让人提审贺侍郎。”

    那个在城外背了双剑的“老关”，此时已经沐浴，穿了一身花哨的棕色绣了万字的长袍。他义正辞严地道：“这个人下手谕令人放弃抵抗，还有脸迫害忠良！真不要脸哪！”

    让人记不清长相的人对他点头道：“关山庄主这次演的是正直之士！”

    关山庄主瞪眼：“这次演的是我自己！看不懂别乱说！”大家都笑了。

    凌欣听了“提审”两字后有些担忧，在一片玩笑声里，严肃地道：“我们一定要在今夜搞定天牢的人，尽快将人布置在贺家人的周围，咱们就定……子时末吧！那时天牢一定要打通！今夜是大年三十，大家就要辛苦些了！”半夜一点，该是个探查的好时候。

    人们纷纷说道：“没事！咱们是来干事情的。”“过年，人正好松懈，我们好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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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联络

﻿    余公公捧着几个盒子走了进来。他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一册文书，打开撩了几页，指着一个名字说：“刑部萧尚书，其女曾想嫁给贺侍郎为继妻，萧尚书此时该想表忠心才是。”

    杜轩对凌欣做了个鬼脸，扭头问余公公：“萧尚书最喜何人，何事，何物？”

    余本细读，说道：“萧尚书最喜其幼子，今年十六岁。”

    杜轩看向自己的老爹杜方，杜方捋着胡须说：“这是个重要的人，我去会会他，请公公给我一人，带我去萧尚书府上。”

    余本点头，出门吩咐了好几句，抓了门外站着的一个人，对杜方说：“请杜壮士随已土去，他知京城甚详，也会武艺。”杜方起身，凌欣忙说：“方才余公公说了，勇王府周围大概有人监视。”

    杜方笑着说：“好，我们不走门就是了。”说完离开了。

    余本并马上没有回来，大家在屋子里干等。

    凌欣不知为何，心中发闷，说道：“方才余公公说贺相在戎营中被剜眼切舌，可现在也被下了牢，哦，贺老夫人也有心疾，我们得请个郎中，去牢中探看一下。”

    杜轩看向在座的一个人，笑着说：“姐儿还说要请郎中，可是我怎么听我爹说，玉泉山的孤独客有另外一个江湖名号，却是‘起死神医’呢？”

    他说的孤独客该有三十四五，面皮极为白净，单眼皮，眉柔细，脸庞干净，一根胡须也没有，看着像是个女的，或者太监。但凌欣那时初见他时就被杜方私下提醒，说这个名号孤独客的江湖人是顶级的高手，不出手则已，出手对方就是死，千万要好好尊敬。现在听杜轩这么说，凌欣忙举手对他行礼道：“晚辈孤陋寡闻，请孤独大侠莫怪！”

    孤独客细声细气地说：“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那个名号平时也不用。”他说话也像个温和的妇人，凌欣觉得他起“孤独客”这么个名字大概是为了和自己的性格对冲。

    关山庄主笑着说：“梁姐儿别管他，他就是喜欢神神秘秘的……”

    孤独客看向关山庄主慢慢地说：“庄主是在夸奖我吗？”

    喜欢表演的关山庄主做出了打寒战般的动作，夸张地说：“哎呀！真人不露，这不是好话吗？”

    孤独客细声说：“我知道的，关庄主没有坏意。”

    关山庄主使劲摩擦自己的胳膊，说道：“你这么说话，怎么让人觉得有点冷风嗖嗖的？”

    孤独客抿嘴一笑，让人觉得有些阴冷。

    杜轩好奇地问：“不知孤独大侠如何能医侠齐名？”

    孤独客又笑了笑，没回答。

    杜轩忙说：“好好，是我不该问，那么今晚就烦请孤独大侠陪我们去一趟天牢。”

    韩长庚说：“天牢毕竟是险地，我们多几个人一起去，出事有个照应。”

    凌欣似是自语道：“我也该去看看情况……”重要的事情，她都想亲自去查看一下，只要别让贺云鸿看到自己就行了。

    孤独客轻轻地摆了下手，特别随和地说：“你们都去也没关系，只是我来得匆忙，没带多少药，若是有人受了伤，得让人准备些东西……”

    正走进门的余本听了，说道：“请壮士列个单子，老奴会让人去办。”

    孤独客细长的手仙人指路般一抬道：“我看那边是书房，可否让我先去借用下笔墨？”

    余本忙说：“壮士请。”

    孤独客身段柔曼地起身，简直如柳轻扬般脚不点地地了出去。

    屋里的人跟了他一路了，就算见了多次，可还是忍不住半张着嘴看他鬼行一般的背影。

    余公公小眼放光，问道：“这位孤独大侠，一定是有身世的吧？我听他说话的语气温文，让人听着舒服。”

    关山庄主叹道：“是呀！他身世啊……”他表情莫测高深地点头，眉眼显得一本正经又假惺惺。

    余公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特别温柔地问：“不知大侠可否知道一二？”

    关山庄主看了看门口，脖子微微伸长说：“我说了，你们可别到处讲啊！”

    余本忙摇头：“不讲不讲。”

    关山庄主轻咳一声，低声说：“这事呀，其实江湖上都知道。他生于淮北医药大家，他家原本极是昌盛，有十几种著名药剂的秘方，不要说在淮北，就是大江南北都有分号。可天有不测风云哪！有一皇族之家看上了他家的产业和方子，先是让他家给皇宫供药，但不到一年呀，就查出他家给的药材害得皇上的妃子失了龙子，太后也因服用了他家的养生之药而一命归西。这个罪名一下，百年之家化为乌有，官府查封了所有药店，将他祖父下了狱。他祖父为人耿倔，就是不认罪，结果饱受折磨。他父亲献出了祖传的药方，将祖父接回来，可老人家一听，本来就伤重，竟然气死了。他父亲深觉负疚，说愧对先人，就在祖坟前仰药自尽了。宗族失了大宗银钱来源，对他家百般责备，他母亲不久即郁郁而终。他被一个他祖父救过命的武林人士带走，开始习武，那时他才七八岁吧。他是独子，他一走，家产就被族人分了。他们清点后说，他带走了祖传的医书，就到处找他，把这事弄得人尽皆知。他出师后，他的族人带着一众打手找到了他，让他归还家传医书，他当场杀了人，听说还有他的亲人哪！那场面极为血腥，他的族人从此再也不敢找他了，可是在江湖上使劲说他的坏话呀！所以他弃祖更名，自号孤独……”

    余公公的眼珠终于全露出来了：“这皇族……是皇后的家人？”

    关山庄主点头：“正是国舅爷，皇后的长兄，连年哮喘，靠着他家的一个咳嗽药丸过冬，后来她的二哥也开始哮喘了，郑家该是不想这么受制于人……”

    杜轩翻眼睛：“受恩于人，竟然仇报！”

    余公公笑眯眯地点头，说道：“那现在……他的确该救贺家……”是太子的仇人嘛。

    凌欣终于等到八卦庄主告一段落，使劲看余公公手中的册子，余公公哦一声，低头看册本：“天牢男牢，监守共百四十人，狱长李赖头，年已……今年该四十七了……”

    凌欣说道：“如果有可能，给钱让他退休，把我们的人安进去。”

    杜轩说：“好，这个人他是怎么回事？”

    余公公读着：“他家中有个老妻，身体不好，夫妻两个没有孩子。他嗜酒如命，喜食鸭头……”

    杜轩惊：“这您都记下？！”

    余公公笑着点头：“他总是两个一起买，自然记下了。”

    关山庄主笑道：“这个容易，我去找他。”

    杜轩说：“方才姐儿说了，今夜子时末，咱们现在就说好，要是他同意了，我们那里见。”

    门一开，一连进来了二十多人，余本点了一个人说：“他是庚金，他随你去。”

    关山庄主应了一声，与庚金一起离开了。

    凌欣见杜轩和余本配合得很好，就说道：“我去找王妃了。”

    余公公眼睛还是看着书册，说道：“好，姑娘慢走。”

    凌欣离开了里面人声间杂的大厅，匆忙回到王妃姜氏的厅房，说道：“王妃，进宫的事安排了吗？”

    姜氏指着桌子上的饭菜说道：“安排了，可怎么也得到说好的时辰才能去不是？你来府中还没有用餐，先吃些吧。”

    凌欣也觉得饿了，坐下就吃。

    姜氏伸手摸摸凌欣的头发，已经冻得干硬，忙让玉兰进来给凌欣重新做头发。凌欣边吃边说：“别麻烦了，莫误了时间。”

    姜氏又难忍脸上的扭曲，只好扭开脸，叫张嫲嫲进来，低声再次叮嘱。

    凌欣放下了筷子，用巾子随便一擦嘴，一口气将茶喝光，对张嫲嫲点了下头，匆匆向王妃一行礼，就与张嫲嫲出门了。

    姜氏看着她们走远，自言自语道：“她倒是有心还是无心呀……”这一边说着真的和离了，一边还如此奔忙。

    天色将晚，原本就是阴天，现在更是黑沉沉的。勇王府的马车在十几个人的护卫下，到了皇宫外一个几乎无人出入的门洞处，凌欣和张嫲嫲下了车，张嫲嫲走过去，向守门的禁军出示了什么，禁军让开，张嫲嫲带着凌欣进了宫。

    这次，她们没有往中央部位的宫殿走，而是走向了东北部的冷宫，当张嫲嫲领着凌欣进入一个小小的院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张嫲嫲轻轻拍了拍院门，过了片刻，有人来开了门，却是曾经为凌欣讲过时装搭配的小蔓，小蔓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行礼，还如以前那般透着精练和利索。张嫲嫲和凌欣马上回礼，小蔓也不说话，示意她们进院，然后又把前门关了。这院子就一进，从院门进去不过十步，就到了小小的正屋前。

    小蔓走到门前为她们挑起了厚布帘，里面柴门一开，凌欣和张嫲嫲进了屋子。

    门子里两步外直接就是个土炕，炕上有个小桌子，点了一盏油灯，显得昏暗，两盆炭火在炕下面里烧着，已经很暖和了，可是夏贵妃还围着条厚被子坐在床上。被子是纯黑色的，夏贵妃穿了平民家常穿的深灰色袄服，头上没有什么首饰，只插了一只黑色的硬木簪，显得特别落魄憔悴，但孱弱可亲，楚楚动人。

    上次凌欣见过的那个很淳朴的小柳，方才给她们开了房门，站在门边。

    这屋子比起凌欣上次见到的宫殿，简直是天上地下，可凌欣忙郑重地对夏贵妃行了一礼。

    夏贵妃举手用袖掩口道：“哎呀！你这孩子，还这么瞎讲究，快来，坐我身边吧。年三十的，难得你来看我。”

    她挥了下手，门边的小柳和张嫲嫲都退出了屋外。

    凌欣知道这个女人的厉害，一点也不敢随便，束手束脚地坐在了夏贵妃身边的床沿上。

    夏贵妃习惯地微笑着，拉了凌欣的手，用手撩开些凌欣的斗篷，看里面的衣服，笑着说：“哎呦，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穿这衣服，可真的漂亮呀！大方端庄，京城里，可没什么女子有你这般风采呢。”

    凌欣知道这肯定是夏贵妃还自己那时对勇王称她为“最佩服的女子”的好话，窘然哼声说：“娘娘真是过奖了，我实在不敢当。”

    夏贵妃又笑：“你怕什么呀！我都落在冷宫了，还经常‘昏迷不醒’呐！”

    凌欣小声说：“娘娘不过是韬光养晦罢了。”

    夏贵妃害羞般地低头笑：“你这孩子，可真会说好话呀！我那儿媳巴巴地托信儿来，让我安排你进来，只给了我两个时辰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爱着急……”

    凌欣躬身：“娘娘，是我催促了王妃，想及早来见您。”

    “真的呀？那你快告诉我，来找我有什么事？我都有点等不及了。”夏贵妃的口吻像个欣喜的小姑娘。

    凌欣不上当，依然神情严肃，低声说：“我请贵妃娘娘帮我，助勇王登上皇位。”

    夏贵妃眨眨眼，再次抬袖，微掩了嘴边的笑意，悄声说：“皇上被俘，贺侍郎拥立了安王，可建平帝才上位了九天，喝杯茶就死了，太子明日就要拜太庙登基，你竟然说要让我儿也当皇帝，一个月四个皇帝？这位子岂是能这么轮换的？”

    凌欣郑重地说：“以前的我不管，可太子曾经手谕投降，如此人品，就不适合为君！他要登基，必然耍弄权术，不思抗战！在他心中，金银买命，割半壁江山，降国于虏，都可行。如此亡国之贼，要尽快将他踢下去才行！”

    夏贵妃在袖子后面低声笑，眼睛在袖上弯弯地看凌欣，一豆烛光在她眼中跳舞，特别有魅力，凌欣差点就要同她一起发笑了，忙晃了下脑袋，保持清醒。

    夏贵妃放下袖子，含笑微叹道：“我现在冷宫，能为你做什么呢？”

    凌欣扳手指：“第一，余公公说太子一定监视着勇王府，娘娘得让勇王府的消息不传入他耳中。最好今夜子时正前就做到。”

    夏贵妃“哎呀”了一声：“你才给了我两个多时辰呀？这么急哪！”可是没有说不能做！

    凌欣盯着她的眼睛说：“第二，我还要您安排人，说服太子下旨，将贺侍郎活剐于午门前，如此太子好观刑，甚至亲自动手！”

    夏贵妃终于愣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凌欣看着夏贵妃说：“娘娘尚在京城，勇王殿下此时一定是在回城途中，太子也定会百般阻拦他进城！我敢说，太子一听到了勇王殿下的消息，就将知会北朝！城外敌人四万铁骑，勇王殿下只有万余步兵。殿下到城外时，太子若命手下禁军死守城门不开，城外敌军铁骑围攻，勇王殿下处境堪忧！”

    夏贵妃的脸色完全阴沉了下来，凌欣附在夏贵妃耳边，小声嘀咕了半天，夏贵妃的笑容慢慢地又浮现在了脸上。等凌欣说完，她亲昵地白了凌欣一眼：“你这孩子！吓得我心跳……”她孱弱地抬手，优雅地拍了拍胸口。

    凌欣见到了夏贵妃方才露出的决绝神色，一点也不敢与她随意应答，特别正式地行礼：“麻烦贵妃娘娘了！”

    夏贵妃眼光微转，说道：“定剐刑，让太子去观刑该是不难，可听说太子在城外被百般侮辱，遭拖打吃猪屎，卧冰匍匐如犬，他一定会想出这口恶气，所以，即使拿剐刑诱着他，不让他马上将贺三郎整死，若是想阻止他去天牢折辱贺三郎，大概有些难呢。”

    凌欣说道：“太子明日登基，这人一当上皇帝，心就会变了，太子就会变得胆小，我想娘娘一定有办法不让他随意出宫去天牢，毕竟，现在外面挺乱的。”

    夏贵妃有些走神地点了下头，微叹道：“是呀，当了皇帝，可还能保持些好性情的，古今真是没几个人……”她眨眨眼，转眸又对凌欣含笑着问：“我听说，当初贺家对你不好，你今日却这么着急地营救贺侍郎，我儿真没看错了人，你确有不计前嫌的磊落，对贺家三郎……”

    凌欣吓得忙又行礼：“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我救贺侍郎就是为了勇王殿下呀！娘娘曾说殿下与贺侍郎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若不救，日后殿下回来，定是会责怪我的！”

    夏贵妃哦了一声，微斜了眼睛瞟凌欣：“你却是为了我儿才去救的呀——”

    凌欣真想把自己怀里的信拿出来向夏贵妃挥舞一下——姐有人了！救他可不是去追他的！可是她知道她可不能跟夏贵妃顶嘴，就小声说：“娘娘不比我还明白？贺相就是伤残了，贺侍郎也能承继他的余荫。日后勇王殿下登位，贺侍郎必成他的股肱之臣，娘娘心里该是和我一样急着要救他吧？”

    夏贵妃微笑：“是啊，两个孩子从小是好朋友，我怎么能不关心？说来，那时贺相权倾一方，贺三郎与我儿同吃同住，我儿当初何尝不是沾了贺三郎的光？早些时候，贺三郎还给了我郑氏通敌的证据……”

    凌欣睁大眼：“有通敌的证据？！”

    夏贵妃轻摇了下头：“可惜是拿不出手的证据。”

    凌欣皱眉：“但既然知道郑氏如此，为何不动手拿下太子？如果早将太子拿下，京城不会如此狼狈……”

    夏贵妃微微一叹：“我那时也曾想违了陛下的心意动手，郑氏有心害我儿，我要了太子的性命又如何？……”她停住，凌欣好奇：“皇上不想除去太子？”皇帝不是很喜欢勇王吗？

    夏贵妃摇头：“你可知郑氏有军力？这次禁军出城，郑氏的嫡系有八万之众。一动太子，大概得杀掉几万人，为此，陛下这些年，仁慈难断。而且，我儿对我说过，卧牛堡一失，京城不保，那时我若动手，京城乱了，我用命来抵是小事……”

    凌欣听这话一愣：“娘娘？！”可接着她就明白了——郑氏有兵，皇帝不想流那么多血，夏贵妃若是杀了太子，郑氏报复，为了保护住夏贵妃和勇王，皇帝不得不杀人，可对夏贵妃的情分，对勇王的偏爱……但夏贵妃要是杀完太子马上一死，皇帝悲痛之余，必下狠手，对勇王也会爱惜如初……虽然凌欣心里早就知道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子骨子里该是个狠厉的人，不然不会二十年领居后宫，可猛地得到了证实，凌欣还是心头一震。

    见到凌欣有些惊愕的眼神，夏贵妃笑笑，继续说：“我那时怕北朝闻讯，挥师而来。杀太子的证据说不上可靠，陛下备受指摘，我儿名誉尽毁，怎么能领兵抵抗？我就想，等等吧，我朝正集兵去夺卧牛堡……”

    凌欣知道事后诸葛亮都看得清楚，真在那个时候，别说夏贵妃，自己也不敢动手——北边强敌虎视眈眈地看着，若是趁火打劫可怎么办？她理解地点头。

    看到凌欣了然的神情，夏贵妃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对这个才见了第二面的女孩子心生亲近，叹息：“我也不知我那时忍了，是对是错。现下我在冷宫，身边只有两个人，出宫不便。我那儿媳刚生了孩子不久，我决不能给她惹祸，万一有任何失误，就害了我的孙儿们……”她看向凌欣：“所以，没有我儿的消息，我再怎么着急，也不会轻易动作的。只要贺三郎还活着，我儿一有信来，再救不迟。可是姑娘……”夏贵妃又笑了：“却不想等，是看不得贺三郎受苦吧？”

    凌欣心说：又来！但是她心里也知道，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那当初惊鸿一瞥的优雅背影，在旭日中看到的让她怦然心动的神光，她怎么也不可能彻底忘了。那种最初的，没有被现实玷污的美好，是生命里第一次青春的心动，寻爱途中留下的一个脚印，回顾时一帧发黄的照片……

    凌欣有些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对夏贵妃说：“我是山野之人，性子急……”

    夏贵妃又举袖掩口：“你这孩子，嘴还硬呢！”

    凌欣脸有些红，再次行礼：“谢娘娘相助！”

    夏贵妃眼睛微眯：“哎呀！要谢也不是你谢呀！我可等着日后……”

    凌欣简直给她作揖了：“娘娘！我得回去了，今夜子时末，我们要去天牢看看贺家的情形……”

    夏贵妃扬眉道：“这样啊！那好，你把我这儿的山楂玫瑰膏露给三郎带去吧！他们两个小的时候最爱吃了。前一阵我让人做了好多，都在外面冻着呢。我对你说实话啦，你可别告诉别人呀：虽然在冷宫，但我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那是很容易的事！你别客气，拿几罐，给我儿媳，我孙儿，让他们吃了都要漱口呀！会倒牙的！问问三郎他还想吃什么宫里的点心，我叫她们做了你送过去……”

    凌欣呆看夏贵妃：“您以为我去天牢是走亲戚吗？”

    夏贵妃微微侧目：“等你安排好了，往来天牢该就如走亲戚一样啦！更何况……”夏贵妃又风情妩媚地眯眼一笑，拉着声音说：“你们也算是亲戚啦……”

    凌欣从床边弹跳起来，夏贵妃带着笑意对门外说：“小柳，拿三罐……哦不，五罐山楂玫瑰膏子来，咱们得大方些，让三郎的媳妇带去……”

    凌欣失声：“贵妃娘娘！我求您了！千万不要这么说啊！”

    夏贵妃笑得肩膀微颤，手轻拍着腿上的黑被子，门一开，小柳笑着提着五个拳头大的小罐子进来，张嫲嫲随着她进来，伸手道：“我来帮着拿。”

    夏贵妃颤抖着笑指凌欣对张嫲嫲说：“你别都拿着，其中一个，要她亲手拿着呀！那是给贺三郎的……”

    凌欣面部痉挛，刚要出口矫正夏贵妃的错误言论，小柳给她递过来一个小罐，含泪看着她低声说：“谢谢姑娘，娘娘好久没笑了……”

    凌欣咽下了自己的话，夏贵妃对小柳的背影说：“你去把那个绿色的包裹拿来。”小柳答应了一声，到墙角的箱笼里翻了片刻，拿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包裹，看着像是绿色的布包着一个盒子，小柳端着走过来，看夏贵妃，夏贵妃抹去笑出来的眼泪，对着凌欣一点头，“这东西沉，小心些。”

    小柳过来交给凌欣，凌欣一手提着小罐的绳子，两手平伸接过，入手就坠了一下，惦着该有二十多斤重，可小柳拿过来像是没有份量，凌欣不由得多看了小柳一眼。

    夏贵妃笑着说：“你拿给我的儿媳，哦，要是想用这去给你家三郎买东西，就随便拿吧……哎呀，你这孩子，别傻了呀……”夏贵妃看着凌欣僵硬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

    凌欣只好躬身行礼：“多谢娘娘，我告辞了。”

    夏贵妃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点头说：“去吧，孩子，有空来看看我。”

    是来让你打趣吧？可是现在求着夏贵妃办事，凌欣不敢反抗。她知道夏贵妃这样的人，在宫中经营多年，自保绝对没有问题。只要勇王不除，太子就会留着夏贵妃为人质，一时也不会动夏贵妃。她老实地点头向夏贵妃行礼：“我日后定会来拜谢娘娘。”

    夏贵妃笑着一摆手：“别忘了带着三郎一起来啊，他可喜欢吃我的山楂膏露了，也得来谢我一声呀！”

    凌欣脸红，不敢再答话，忙和张嫲嫲出了夏贵妃的小屋。

    她们离开，小柳关了院子门，回到屋子里，见夏贵妃倚着一大堆被子半躺着，脸上的神情虽然恢复了这些天的落寞，可是还隐约残存了一丝笑意，小柳说道：“娘娘看来真喜欢凌大小姐。”

    夏贵妃的笑意浓了些：“那孩子，胆子也忒大了……”

    小柳帮着夏贵妃整理被子，小声说：“京城里谁不知道，凌大小姐在相府动刀砍人来着。您那时就说那婚事不妥。”

    夏贵妃哼了一声，“她若是还在相府，贺家怕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小柳惊讶：“娘娘觉得凌大小姐这么有本事？”

    夏贵妃缓缓摇头：“不是本事，就是她想的，和大家总有些不一样。就好像，她不是这里的人……”

    小柳说：“她当然不是啦，她不是京城长大的呀。”

    夏贵妃点头：“当然了，好了，你坐我旁边。我问你，太子一回宫就把毒死安王的宫女处死了是吧？”

    小柳贴着夏贵妃坐在床边，点头：“是，杖毙，他说不能留个敢给皇帝下毒的在宫里，还让太监宫女都看着呢，他该是怕有人给他下毒吧……”

    夏贵妃嘴角一翘：“那个蠢货！”她压低声音：“小柳，你去见这些人，哦，告诉……今夜子时后，勇王府的动静，就不能让太子知道了……”

    萧尚书回到府中已经天晚，家中为了过年，摆了宴席，用餐后，全家守夜，即使外有戎兵，家里还是备了干果，小酒，妻妾们相拥这他守岁。他心中暗暗为自己今日在太子到达之前及时用了刑而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夜静更深，过了子夜新年，小辈们拜了年，大家都困乏了。萧尚书带着醉意由一个小妾扶着去如厕。如厕后，刚刚穿好了衣服，才要出耳房的门，却见一道寒光从门口处闪来，正从他的喉间划过，萧尚书能感到喉部一缕寒意，竟然吓得张着嘴，无法出声。

    扶着他的小妾眼睛一翻，咣当就倒在了地上，萧尚书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着，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走道上的丫鬟仆人躺了一地，灯笼全灭了。

    萧尚书方才喝的酒，立刻全成了冷汗。

    黑衣人往剑尖上放了个东西，稳稳地平托着送过来，指向萧尚书的鼻下。萧尚书借着身后的烛光，看出剑尖上是一块中空缕雕的佩珏，正是他给自己最小儿子的家传宝物。萧尚书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黑衣人低声问道：“萧尚书认出这是何物了吗？”

    萧尚书哆嗦着：“认……认出来了……”他刑讯逼供过许多人，可谁能料到事情发生在了自己头上，他竟然吓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剑尖一颤，玉珏落下，落在了萧尚书的膝盖前，他颤抖着手拾起，发现玉珏上的绳子是齐齐地斩断的，一时心慌，失声道：“大侠，放过我的儿……”

    长剑下落了些，抵在了萧尚书的咽喉下，死亡的恐惧，让萧尚书浑身颤抖，黑衣人问：“萧尚书，可知我为何在此吗？”

    萧尚书连连点头：“是……是贺侍郎……”

    黑衣人问：“贺侍郎如何？”

    萧尚书在剑尖的寒意中吞咽口水：“我今日，没有……没有动大刑！贺侍郎不曾重伤……”方才他还庆幸自己及时用了刑，现在又庆幸他没有用重刑，给自己留了后路！

    黑衣人没有出声，萧尚书结巴着说：“我一定……不再动刑……除非……太子来……”他以为这人已经去看了贺云鸿，前来报复了。

    黑衣人像背诵般说道：“萧尚书四子一女，除了我方才拜访的幼子尚住府中，长子萧达，现住在城东瑶里东巷，有子二人，次子萧发，现住……”

    萧尚书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太子来……我也不会动刑了……”

    长剑抽回，黑衣人说道：“萧尚书老母尚在家乡，新县是个大镇，萧家甚是显赫，门庭楼阁相连，可是万一失火……”

    萧尚书哭着说：“请大侠放心，放心，我真不会对贺侍郎上刑了，是太子逼我的！逼我的啊！”

    良久，他没听见黑衣人说话，萧尚书抬头，只见面前的庭院里，已经空无一人。

    萧尚书这才哭喊起来：“来人！来人哪！”

    一群丫鬟下人们纷纷跑来，点起灯笼，推醒地上的人。七嘴八舌地问：“是遭了贼了吗？”

    萧尚书哭叫：“去看看小公子！”

    有人跑了出去，不久，又跑回来说：“小公子没事呀，回了院子。”

    萧尚书无力地说：“好，好，没事，没事，谁也不要说出去……”他浑身透汗，竟然站不起来，也不守夜了，让几个人过来抬了他，用软轿送他回了自己的卧室。

    萧尚书在床上说：“快，快让小公子来。”不久，他的小儿子来了，萧尚书见他腰间还有条斩断的涤带，一时后怕得心肝乱颤，对小儿子说道：“你不要去外面……”可是想到人家直接就到了家里，斩了儿子的玉珏，把自己堵在了厕所里，外面十来个伺候的人，一声都没来得及吭就被打晕了，躲家里有什么用呢？

    萧尚书叹气，挥手让小儿子离开，躺在床上缓气儿——保住小儿子的命要紧，这事肯定是勇王干的，可就是他去告发了，太子去灭了勇王府，这人来去无踪，弄不好哪天也会来杀了自己的小儿子。刑讯了贺侍郎虽然讨了太子的欢心，但真得罪了勇王啊！那时自己不是想到了吗？！只是没想到勇王的人这么大胆哪！勇王都不在京城，照样动手了。这要么是勇王妃的主意，要么是夏贵妃的……这个女子不比勇王还厉害？太子也没给自己升官，自己却差点丢了个儿子，人家把自己家人摸得那么清楚，这日后……让勇王和太子去斗吧，自己别在里面瞎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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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打点

﻿    牢头李赖头，正在家里守着病妻过这个年关，他看着眼前的一大罐酒和一只大碗里的十几只鸭头，使劲地咽口水，艰难地说：“这街上……早就没有卖的了……”

    黑衣蒙面的关山庄主很体贴地说道：“后面的一个月，我可以再给你送三四次吧。”说完，他又一翻手，露出掌中一锭白银，说道：“纹银二十两。”他语气很正经，手势很隆重地地把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李赖头一年半的薪俸，李赖头看着银子挪不开眼睛，可是没说话。

    关山庄主说道：“这只是一部分，你把我们的人安置妥了，再给你黄金二十两。”然后他突然弯腰，用完全不同的一种口吻，像是另一个人在一边出主意一般，对李赖头说：“你可以买药给你的婆娘，也可退职养老了呀，可别错过机会呀！幸亏是我来找你，我们有脾气特别坏的，你要是碰上个小年轻的，这时不耐烦了……”他的手刚要往桌子上拍，说道：“不行，那酒罐碎了不好……”就低身往旁边的圆凳上拍了一下，“啪”地一声，木板裂了，他指了指圆凳，对李赖头语气忧虑地说：“你看，他们就会这么不讲理呀！”

    然后他直起身，又用很稳重的口吻说：“李牢头意下如何呀？”

    李赖头被关山庄主这种一人几个角色的表演慑服了，连连点头：“好，好，就凭大侠吩咐！”

    关山庄主说：“那咱们就说好了，今夜子时末，天牢门口见吧，我带着几个兄弟去，你给引见一下。我也有银子给大家，大过年的，大家同乐乐。哦，他们是不是还要些吃的？”

    李牢头忙点头：“是呀是呀！现在哪儿都没有卖粮食的了！大家吃糠咽菜……”

    关山庄主化身友人，随意一挥手：“行！你好好吃酒，晚上见！”转身走了。

    七品的诸狱丞就如他的官名所言，管的就是狱卒的管理和调配。他在这个位子上十多年了，现在已经四十岁，没什么上进心，因为就是升一级官，现官不如现管，还没这个可以随时收些贿赂的位子好，他日子过得挺不错。

    此时，他正和家人吃着年夜饭，家人来说外面有人有公事找他。诸狱丞皱眉——大年夜的，能有什么事？

    他气哼哼地走出来，院门处是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短衫黑衣。诸狱丞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才要转身走，其中一个上唇留着胡子的青年人笑着开口道：“大人父母高堂妻子稚儿就在里面，难道要我们追着大人进去说话？”

    诸狱丞一哆嗦，他干了一辈子官差，从来没有人跑到家中来威胁过他，他厉声道：“你等何人？！”

    小胡子笑着说道：“当然是好人，只想和大人说几句话。或者，大人想把父母和妻儿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说完，他口气抱歉地说：“大人，我这么说，可不是在威胁你呀……”

    诸狱丞咬着牙往院落里的小耳房一指，“里面请。”

    三个人进了耳房，诸狱丞艰难地问：“你……你们要什么……”

    小胡子叹了一声：“路不平有人铲，这事不平有人管，大人，你说我们要什么？”

    今天京城里的大事有什么？诸狱丞舔着干裂的嘴唇：“是……是贺家……”

    小胡子马上很虚心地问：“大人怎么看这个问题？”

    诸狱丞艰难地说：“太子……诬陷……贺侍郎谋逆……”

    小胡子带着满意的语气说：“大人看来良心未泯。”

    诸狱丞颤声道：“请问，你想让我干什么？”

    小胡子说道：“当然是干好事！今晚，找人子时末去天牢，带我们的人进去，我们就以‘吴名’为接头的暗号吧。哦，明日，请大人安排我们十个人进天牢为狱卒，他们午时会到天牢门口，具体手续什么的，大人以后再补吧。现在只要给他们狱卒的衣服就行了。要是那时有人抓他们，大人，嘿嘿……”他笑起来。

    诸狱丞颤抖着问：“这些人……可是想干……干……什么……劫狱吗……”

    小胡子忙摇头：“绝对不会！绝对不会！我向天发誓，不会劫狱！也不会造成任何混乱！我们只是想让贺侍郎和家人过得舒服些。”

    诸狱丞松了气，说道：“那……”他沉思着，小胡子从身边的青年手中接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他，说道：“黄金百两，供大人做些好事。”

    诸狱丞心中一喜：“该……该是可以的……”他这么大岁数了，上有老下有小，租这么个院子，哪里有多少积蓄？黄金百两！这场战乱如果过去了，他就可以退休养老了！

    见他高兴的样子，小胡子心说余公公的册子记的真对，这人的确是个可以用钱收买的。可现在怎么都得威胁一下，他低声笑了笑：“可若是大人做了坏事，那我就化了金子……”他停了片刻，自语般说：“灌入大人最喜欢的那人喉咙里。”

    “我的儿子？不……不！”

    小胡子说：“哦，我原来以为是大人的……却原来错了？我得告诉他……算了……大人只要记住，别干没良心的事就行了，我是个好人，自然不会为难大人的。”他向另一个人示意，要离开。

    诸狱丞看着他结巴：“你……你是好人……？”

    小胡子笑着说：“当然了，大人，如果我吓着了你，请你千万原谅我，我只是说说，绝对不会干什么！”

    他越这么说，诸狱丞越害怕，说道：“我马上跟黄德说，让他过去，他就住街对面。”

    小胡子郑重行礼：“多谢大人了，后会有期！”与另一个黑衣人一起走了出去，诸狱丞等他们出了院子，才小声说：“能无期吗……”他颠了颠手里的袋子，小声说：“该是夏贵妃吧……”

    ……

    三更时分，宋源在房中焦急地来回走，他从贺家回到衙中不久，就听说贺府被抄了，全家下狱。想来该是他刚刚离开，禁军就到了。

    建平帝新立时，撤换了一大批官员，吏部本来就已经混乱，接着建平帝又突然驾崩，吏部的官员们全在议论猜测，没人干事了。

    今日年关，各衙封印。下午他就回到了家，可却一直没有脱掉官服。他等着人来抓他，晚饭都没怎么吃，但是一直没人！难道他的官儿太小吗？可是他是贺侍郎的助手呀！

    贺侍郎真太大胆了，拥立皇帝！哪怕建平帝在位只有九天，但这可是历史啊！谁写书，都不能漏写这一段！

    他等着他们来抓他，他好去为贺侍郎慷慨陈词，说说贺侍郎绝对不是谋逆，反是救国！他得赶快殉职，不然日后那个写了降国手谕的太子一登基献国，他就成了亡国之君的臣子，名节不保！弄不好还要自杀！那样还不如被杀呢，人家说不定还会把他的名字跟贺侍郎联在一起，在史书上提一笔。

    他孤身一人在京，父母还在祖籍，早年娶的妻子在家侍奉父母，他已经有了个儿子。说来，他觉得他算是个很不错的儿子了——光宗耀祖，留了后代，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

    他原来有个老仆，但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抓了，就让人回家了。大年夜的，他一个人穿着朝服在屋里走来走去，真是很焦躁，很单调！

    门口有人敲门，宋源一愣——来了？他整肃了官服，调整了神情，去开了门。

    韩长庚心里直打鼓，自从十年前他敲诈了安国侯府九百两银子后，他可就一直再没干过“坏事”。今晚，余公公点派送出了二十多人后，说这是最容易的一个任务，绝对只是个过场，说几句就行了，就把他派过来了。

    门一开，背光看到里面的年轻人，大晚上的还穿着朝服，韩长庚立刻很惭愧，他蒙了脸，可还是怕对方看出自己有点脸红。

    宋源见门外有个蒙面的黑衣人，一愣，问道：“你是谁？”

    韩长庚咳了一下，说道：“你是……你是宋源吗？”

    宋源皱眉：“是！怎么了？”

    韩长庚示意门：“进去说话！”

    宋源没让开，问道：“你是来杀我的？！”

    韩长庚迟疑了下，怕自己忘词儿，忙背诵道：“我也不想费口舌！你是想去太子那边做证指认贺侍郎谋反吗？！”

    宋源瞪眼道：“我就知道你是太子的人！”

    韩长庚只记了该说的词儿，该干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忙手扶着匕首把，向宋源侧身，让他看清自己腰里的黑色皮鞘匕首。

    宋源气得脸红了：“你去对太子说，别做梦！贺侍郎虽然拥立了安王，不合礼数，可是他是为了国家大义！太子想要降国，是千古的罪人！”他一挺脖子：“来吧！杀了我你去复命吧！往这儿抹！”

    韩长庚将匕首拔了出来，比划了一下，宋源闭了眼睛，半天，没动静，他睁开眼，皱眉问道：“你等什么呢？”

    韩长庚迟疑着：“你……你肯定想死？”

    宋源说：“当然！这个时候死还能留个清白！总好过日后太子降国，戎兵入城，我作为卖国贼的臣子再死好！快点！”又闭眼，引颈就戮！

    韩长庚将匕首插回腰中的刀鞘，低声说：“难怪有人说你是个倔头……”

    宋源睁眼问：“你什么意思？！”

    韩长庚说道：“进去细说！”

    宋源迟疑，韩长庚把他推入屋内，自己进了房门，关了门，说道：“好吧，宋官人如果想救贺侍郎，就帮我们吧。”

    宋源愣住：“你不是太子的人？”

    韩长庚摇头：“我是……勇王的人……”

    宋源皱眉：“你想设套让我钻？当我信任你是勇王的人，可实际你是太子的人，这样就正好抓了我的把柄，说我是在勾结勇王，然后你们可以去陷害勇王？！”

    韩长庚糊涂了，眨眼道：“你什么意思？能再说一遍吗？”

    宋源也眨眼了，“就是你说你是勇王的人，可实际不是勇王的人，却是太子的人，但是你想让我相信你是勇王的人，这样我一旦说要与你合作，你就可以说我与勇王有勾结，然后去陷害勇王府！”

    韩长庚终于听懂了，疑惑地又眨眼：“我为何要这么做？”

    宋源说：“不是你要这么做，是太子让你这么做！”

    韩长庚摇头：“可是太子没让我这么做呀？他是怎么告诉你的？”

    宋源发急：“他没告诉我，但是他告诉你了！或者他的人告诉你了！”

    韩长庚坚决地说：“没有！我不认识太子的人！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我今天才进了城，你肯定认错人了！”

    宋源发呆：“太子不会派这么个人来吧……”真是太淳朴了，没有一点政治刺客的风范！

    韩长庚不满地说：“我何时说我是太子派来的？我只问了你是不是要去太子那边做伪证！你若是不信我，那我也不信你了！你是太子的人！”

    宋源想想，此时太子何须陷害勇王府，贺相府都直接抄了，勇王府也只是一扫。还费什么劲儿网罗罪名？他突然热情了：“你……你真是勇王的人？！”

    韩长庚不耐烦：“我得说多少遍？你这个人！刚才看着还像是挺聪明的样子……”

    宋源扑过来一把抓他的手，韩长庚一闪身躲开了，宋源扑了个空，差点撞在门上，他扶着门板回身，含着眼泪说：“勇王殿下？！勇王殿下要救贺侍郎？”

    韩长庚很不理解他的激动，问道：“这也值得哭吗？”

    宋源说：“当然！太子就要登基，城外数万戎兵，城内几十万禁军。谁敢违背太子？谁敢为贺家鸣冤？勇王远在南方，妻儿母妃都在太子手里！他竟然敢救贺侍郎……我太……太感动了！”

    韩长庚还是木然，哦了一声道：“太子也没那么可怕吧？我干女儿说他已经没戏了。”

    宋源瞪大眼：“谁？！谁说的？！什么叫没戏了？！”

    韩长庚忙说道：“好啦好啦，怎么这么多话？”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宋源说：“这些人要马上进刑部，充当刑官、衙役、杂差、书记。不见得是长久的职位，可以作为暂时充任。”

    宋源读着皱眉：“这些是什么人？”

    韩长庚说：“这些名字都是假的，你不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宋源下巴掉了：“他们……他们会露出痕迹的！”

    韩长庚问道：“向谁露？”

    宋源思考：“萧尚书……”

    韩长庚说：“他呀，已经有人去找他了。进刑部的人也可以监视他。如果还有别的要紧的人，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会让人去拜访一下。这件事得赶快去做，以免贺侍郎受刑。”

    宋源恍然点头，说道：“正是正是！我天一亮就去办！”

    韩长庚从怀中拿出一摞银票，放在桌上，宋源大义凛然地说：“我不接受贿赂！”

    韩长庚说：“你可以用做打通人事。记了账，给勇王府的余公公。”

    宋源点头，突然问：“你们就不怕有人去太子那里告发吗？”

    韩长庚摇头：“我们找的人，除了你是个一根筋，别的都有牵挂，如果去告了，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宋源哦了一声，皱眉道：“这是在说我好话吗？”

    韩长庚点头说：“应该是！”

    宋源又问，“那别人怀疑了这些安插的人怎么办？”

    韩长庚说：“别人怎么就能知道这些人是为贺侍郎安插的呢？万一有变，这些人多有武艺，自保逃脱该无事。余……嗯，说现在刚刚死了个皇帝，新皇又要登基，许多人事变化，谁知道谁是谁的人？”

    宋源想起吏部中的一片混乱，欣然点头：“是啊！

    韩长庚办完了事情，一抱拳说道：“告辞了！”

    宋源追问：“请问壮士姓名？”

    韩长庚摇头说：“你不必知道了。”他转身开门去出，与街外等着他的人会和，匆匆走了。

    宋源到房门处关门，门外就没了人影，院落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天色星光明亮，地上一层白霜。

    宋源深深呼吸了一口夜里的空气，觉得心胸凉爽，忽然想到吏部已然封印，怎么派人？当然，平时有紧急之事，比如战乱灾荒等等，都可在年中开衙，只是现在，这些事得做得隐蔽才行……能将此事办妥的，只有五品员外郎尚华荣。

    一不做二不休，他揣了单子和银票，披了外袍，提个根棍子，就往外走去。因为张杰逃走，禁军散了，以前的宵禁形同虚设，没有军士巡逻，到处有人在随意晃荡，甚至公然破门抢劫，街上乱糟糟的。

    宋源一副光棍样子，敞着外袍下面是官服，有人凑上来，他一挥棍子，那些人就又跑了。

    宋源走到尚华荣的门前，拿棍子敲门，里面家人开门，看到宋源内穿官服，皱眉道：“请问这位官人何事？”

    宋源说：“跟尚官人说，宋源要见！”

    家人离开，不一会儿回来说：“官人这边走。”

    宋源进了一个院落，夜里看着很齐整，是个中等官宦人家的模样。他被领入了一个厅房，坐等了一会儿，尚华荣走了进来。他快五十岁了，绷着脸，一见宋源，口气厌烦地问道：“你来干吗？！”

    宋源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只能先试探道：“员外郎过年好？”

    尚华荣哼了一声：“你少猫哭耗子！郑兴那个王八蛋跟我说了，年假一过，他就是员外郎了，甚至是侍郎了！太子是他不出五服的堂哥！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还说让我给他好好干活！我呸！混蛋王八蛋……”

    宋源闻到一股酒味儿，问道：“员外郎喝醉了？”

    尚华荣一翻眼睛：“我何时醉过？快说你要干什么？！”

    宋源盯着尚华荣的眼睛：“我来，求员外郎一个事儿。”

    尚华荣皱眉，“什么事？！”

    宋源深吸了口气，想到那些名字反正都是假的，掏出了名单给尚华荣说：“这些人，嗯，是我的亲戚们！要入刑部，官职都在一边写了。最好明天能办下文书，署个年前的日子……”

    尚华荣接过来一看，眼神立刻变得锐利，看向宋源。宋源从怀中拿出那叠银票，放在桌子上：“费用。”

    尚华荣声音发紧：“这，不和律条……”

    宋源说道：“太子登基，与大道相违！此是以恶抑恶。”

    尚华荣想了想，突然一笑：“好吧，我给你办了。那个王八蛋！想踩我头上？！贺小子也不是东西！给他下绊儿，逼我收拾他，让他记恨我。但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贺小子至少有胆气，太子是个软骨头！”

    宋源行礼：“多谢员外郎！万一我被捕，文书直接递给……”他迟疑了。

    尚华荣嘿嘿：“勇王府。那个余公公，可是人精了！这些位置，从行刑到记录，从收录到送监，全照顾了，你都不见得知道这些关节之处！我想他们既然敢往刑部放人，萧尚书该是已经落他们手里了。”

    宋源点头，尚华荣大笑起来：“痛快！哈哈哈！那个王八蛋！我看他能笑多久！”

    宋源忙说：“员外郎不要露出行迹！”

    尚华荣点头说：“年后我就告假了！我若是去了衙里，还真保不定忍不住发笑呢！哈哈哈！”

    宋源起身：“多谢员外郎！”

    尚华荣大大咧咧地点头：“你是该谢我！你就是被抓了，这些人一入刑部，你就不用怕过堂了，打你也是假打。呵呵呵……”

    宋源苦笑，又作别。

    等他离开了，尚华荣拿起银票笑笑：“勇王竟然出手了，太子完了。”

    城中街上虽然有人，但勇王府的马车有护卫随行，没人敢靠近，凌欣坐在车中，有些轻松也有些忧虑。

    夏贵妃那边通了，这事就成了一半。她放了些心，就又开始想蒋旭图……他要是在这里该多好！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策划这件事，一定能增加感情！……不，不对，怎么能让他一起救贺云鸿呢？这个，有些尴尬吧……但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觉得他不该出城。他知道自己要来，出城前怎么也该见自己一面吧？自己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他若是一定要去见勇王，自己会安排了京城的事，护送他过包围圈。他为何就这么一走了之……凌欣心中突然一疼，赶快对自己说：亲呀！别这么计较了！咱们要大度些，记住，脾气坏，没人爱！……

    凌欣一路无阻地回到了府中。她马上抱着包裹随张嫲嫲去见勇王妃，虽然已经接近子夜，勇王妃还在厅中等着。

    张嫲嫲先将四个小罐给了王妃，笑着说：“这是娘娘给的，说让王妃和小公子吃，要漱口，别坏了牙齿。”

    姜氏看了，指着一个罐子说：“这个拿给姐姐。”

    凌欣扬了下手里的罐子：“我有我有。”

    张嫲嫲笑：“那是娘娘让姑娘带给贺侍郎的。”

    凌欣摇头叹气，将包裹放在桌子上，说道：“贵妃娘娘在小黑屋住着憋屈，我不想搅了她的兴致，这盒子也是她给王妃的……”

    张嫲嫲又忍俊不止地说：“娘娘说了，姑娘也可以用来给贺侍郎买东西……”

    凌欣脸红了：“我已经……”

    王妃笑：“好了好了，我不逗姐姐，来看看母妃给了什么……”张嫲嫲上去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个普通的木盒，也没上锁，一掀了盖子，金光迸发，竟然是满满一盒金锭。

    凌欣哇道：“娘娘很有钱哪！可是我们把这钱拿了，贵妃在宫里是不是就没有了？”

    姜氏对张嫲嫲说：“拿去给余公公吧。啊！跟他说是母妃让姐姐给贺侍郎买东西用的……”她也忍不住举手捂脸，扭开头笑起来。

    张嫲嫲笑着关了盖子，端着盒子出去了。

    凌欣责备地看姜氏：“王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姜氏缓了口气，可还是笑着说：“你不用替母妃担心，宫里最有钱的，该就是母妃了。”

    凌欣惊讶：“真的？”

    姜氏点头：“母妃的外祖虽然不是贵戚高门，但却是巨富之家，她祖上从贩盐起家，又在西边多有贸易，只是远在晋元城，实在不能与京城显贵并提。母妃从小金枝玉叶般长大，听王爷说，本是要为豪富之家的长房大妇，可后来竟以普通宫女之身进了宫。入宫后一个多月，她在宫中柳林的一条小径上遇到了皇帝……”

    凌欣点头感慨：“这小径大概是金子铺的吧？”

    姜氏笑起来：“那是肯定的呀！据说母妃见了皇帝本是要离开的，但是在柳枝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皇上……”

    这回凌欣笑了：“忍不住？（骗谁？）偶因一相顾，便为人上人，这一眼必然是惊天雷动地火的。”

    姜氏一推凌欣：“就你会说怪话！”她叹了口气：“可也的确是，这一眼就让皇上追着跑过去了……”

    凌欣也叹气：“完了，贵妃娘娘一说话，那皇帝就被那啥了吧？”

    姜氏掩口笑：“可不是嘛！就从这一见面，皇帝就宠了母妃二十多年，虽然每月也去别的宫中几次，但大多辰光都在母妃宫里流连。王爷讲过，皇上曾说在母妃宫里待着什么都不干他都舒服，母妃就是和他闹了别扭，皇上都会忍让，耐心将母妃哄好，相处得比平常人家的夫妻都好。”

    凌欣微微摇头：“可毕竟，不是平常人家啊！”

    姜氏也没了笑容：“是啊，皇后出身名门，听说少女时特别为太师喜爱，称她胜似男儿，王爷说她为人阴险，心如毒蝎。她父兄把持朝堂和军务，若不是他们早逝，父皇也不能这么专宠母妃，朝上贺相也不可能专权，王爷没有贺相支持，也不可能十二岁就入军行事，十五岁就封王建府。”

    凌欣一愣：“早逝？怎么死的？”

    姜氏说：“我也不清楚，听说是病死的，先是国舅爷，本来只是连年的咳嗽，每年吃药。后来得了个古方子，开始还挺好的，用了就不会再咳，可是渐渐的，不用就受不了，用了就要越来越多，别的什么药都不管事儿了，过了几年，咳得越来越厉害，入了冬就咳得喘不过气来，最后竟是被活活憋死的。他一死，老国丈中了脑风，瘫在了床上，找了许多郎中医治，拖了一年过世的。皇后的二哥，也是咳嗽，见长兄死了，就不敢再用那药。但是别处也没其他的药，最后是日夜坐着，喘得无法吃饭喝水，听说是饿死的。皇后本是个厉害的人，可连失三个父兄，深受打击，皇后的其他兄弟都无所成，就是出任高官，也无法服众。郑氏一门经常有房产财产之争，家宅不和，郑皇后只好掌管了郑氏的人脉。母妃就在那之后入的宫，很快就被升为贵妃，在宫中将郑皇后压制到皇后凤印虚设，宫中以母妃金印令行的地步，皇上也在政事上开始仰仗贺相，郑氏从此在朝中失势，只能全力保着太子之位。”

    凌欣想起在厅中听到的孤独客的事，打了个寒战，说道：“我发现，真不能做坏事呀！一点儿坏事都不能干。”

    姜氏好奇：“姐姐为何这么说？”

    凌欣将厅里听到八卦庄主说的事讲给了姜氏听，姜氏也瞪大了眼睛：“啊？！看来是这个孤独客家的事惹起来的吧？”

    凌欣点头：“以为得了方子就不用受人控制，可谁知道制药中有没有一些技巧？孤独客家肯定有些绝招。郑家以为拿了人家的东西就行了，岂有这么便宜的事？这世上，不让别人好过，最后害的是自己。”

    姜氏赞同，可是又叹气道：“你看，我朝也不是不想与人为善的，皇上不喜刀兵，可是现在强敌不就打到京城了？”

    凌欣噢道：“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见得先动手，但要永远有反戈一击的力量，兵书上不是说了吗？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我朝就是因为没有这个力量，才弄得这么难看，兵临城下，愣是打不过。”

    姜氏默默记了，可是笑着说：“这话姐姐说来，像是小孩打架一样。”

    凌欣也笑：“对我来说，都是游戏罢了。”看姜氏不解的眼神，凌欣不多解释，指着身上华美的衣袍说：“我要去天牢，还是得着男装。”

    姜氏一笑：“从你嫁妆找件你习武的衣服不就行了，我让她们给你找来！”

    凌欣有些发窘，可是姜氏像是没注意，喊了一声，门口的玉兰进来，姜氏说：“快去拿几身短打的衣服过来。”玉兰应了去了。不多时，拿来了几套衣服，甚至相配的鹿皮短靴。这些衣服中的一套，就是那时凌欣在贺府穿了去认亲，把贺老夫人气得半死的衣服。凌欣有些脸红，自然不会挑那一套，就挑了一套黑色的，袖口衣襟都绣着粉色的连枝桃花，可是相比其他的并蒂莲之类的绣花，这一套还是最中性的。玉兰执意让她换上与服装配套的深棕色鹿皮靴。靴子半腰处，竟然也有梅花绣工，让凌欣深觉浪费人力。

    凌欣换了衣服，姜氏见凌欣头发有些松，说道：“你再梳下头发吧。”

    门口传来了余公公的声音：“王妃。”

    姜氏说：“余公公进来吧。”

    余本弯腰走入，行礼后说：“人回来大半了，都说好了子时末在天牢门前，牢头和诸狱丞的人在那里等着和我们的人见面。那些替换狱卒衙役的，明后日该就能看结果。”

    凌欣说：“多谢余公公，没有余公公，这事办不了这么快，我们还得从头打探，至少要有几天。”

    余本笑着说：“姑娘客气了，如果没有姑娘这二三十江湖义士，老奴抱着那些册子，也办不成事。”他在门边躬身。

    凌欣扭头对姜氏说：“我跟贵妃娘娘说了，子时后，勇王府的消息就该到不了太子耳中了。娘娘竟然答应了！”

    姜氏抿嘴笑，低声说：“不是跟你说了吗？宫里一直是母妃掌事，皇后就是个摆设，加上皇后近年一直精神不济，母妃在东宫有人，那是自然的呀。”

    凌欣点头说：“既然我们可以往来自由了，我就跟着他们过去看看，看天牢门户是不是完全打通了。”

    姜氏有些担心：“姐姐多带几个人吧？”

    余本对姜氏躬身，“已经有三十多人同去了。”

    姜氏将凌欣的大斗篷递给凌欣，叮嘱道：“姐姐，毕竟是天牢，姐姐要捂得严实些，不要让人看见。”

    凌欣心说我的确不想让人看见我，应道：“多谢王妃了，你先睡觉吧。”披上了斗篷。

    姜氏叹气道：“今夜是年关，本来就要守夜，我正好一起在这里等消息。”

    凌欣安慰姜氏说：“我带的人都是江湖侠客，不会有事的。”

    她心说不能有事！姜氏现在有两个小孩子，一露出马脚，可就是给她惹了大祸。

    她对姜氏行礼告别，姜氏指着桌上的小罐，笑着说：“别忘了母妃托的事。”

    凌欣无奈地撇嘴，可还是拎起小罐，跟着余本出了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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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探监

﻿    余公公将凌欣带到了勇王府后门口内的空场，中间一架两匹马拉的黑篷马车，杜轩、韩长庚和孤独客、关山庄主等十几江湖人士和勇王府便衣的护卫，黑压压站了一院子，看来都在等着她。凌欣忙说道：“我们走吧。”

    余公公笑着说：“姑娘可以坐车，他们反正也得用车运些酒食。郑督军领了禁军，可他军阶低了些，禁军现在分崩离析，城中宵禁形同虚设了，走路反而不安全。”

    韩长庚说道：“姐儿坐车，我们其他人在暗处跟着。”

    杜轩说：“哦，那样，我也跟姐儿坐车，可以聊聊天。”

    孤独客说道：“我有只箱子，也坐车吧。”

    余公公招呼着：“来，请这边上车……”忽然院门微微开了些，院外有人说道：“有禁军往这边来了！”

    孤独客点头：“有十来个人吧……”

    凌欣小声说：“大家先散开……”她还没说完，人众已经少了一半——那些江湖人士纷纷上墙上房，接着勇王府的护卫们也闪入了院墙的阴影中，凌欣身边只留下了余公公、杜轩和背着大药箱的孤独客。

    不久，院外面传来了刷刷的脚步声，院子里人们屏声静气，听见一个人对门外的护卫低声道：“请问余公公……”

    余公公听出了是谁，三步两步过去将门半开，也悄声道：“进来吧……”

    一个人随余公公进了门，院外的脚步声继续，不久远去了。

    黑暗里，那个人高个子，穿着普通兵士的衣服，他见到院子里的马车和车边站着的凌欣等人，一下停了脚步，低声对余公公说：“公公请借一步说话。”

    余公公对他低声道：“请随我来，我为你介绍位殿下的朋友。”

    那个人点头，余公公向凌欣招了下手，凌欣跟着余公公走，杜轩说：“我也得去听听。”

    孤独客说道：“我在这里等着，时间快到了，你们别弄晚了。”

    余公公领头进了院门旁的小耳房，里面一盏小油灯，凌欣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这个军士浓眉阔脸，上唇留着胡子……

    余公公这才介绍：“赵将军，殿下的义姐梁姐儿，杜军师。”

    凌欣手提着个小罐，不能举手行礼，只能笑着点头说：“太好了！我正要去联络赵将军！”

    赵震听勇王提过凌欣，那时沙盘谈兵，他守着宫城也没去，见凌欣不行礼，打量着她道：“久仰姑娘大名……”

    凌欣说道：“我们现在马上要出去，可我需要与将军相谈迎殿下进城的事，请将军与余公公定下见面的方式，我日后与将军细说！”说完就要走。

    赵震忙说：“等等！我来是为了贺侍郎的事！他为国舍身，不能不救！……”

    凌欣摆了下手，“哦……让余公公告诉你吧。”

    赵震急了：“姑娘！贺侍郎拥立安王是为了不降敌寇！太子一定会杀了他的！……”

    余公公忙说：“将军，姑娘他们正要去天牢探望贺侍郎。”

    赵震愣住，杜轩得意地一笑，抱拳道：“将军暂别！我们时间很紧哪！”这个将军看都不看他一眼，同留了小胡子的杜轩深觉被轻视了。他和凌欣两个人出了门房。

    凌欣上了马车，发现里面放了几个大食盒还有几坛子酒。杜轩跟着她上车，孤独客把一只大箱子放在了车板上，杜轩忙伸手将箱子往里拉，说道：“孤独大侠，请上车。”

    孤独客轻得像叶子一样飘入车中，坐在了自己的箱子上。

    余公公与赵震走出耳房，正看见在墙下黑影中站着的人们都冒了出来，韩长庚过来牵了马缰，低声说：“走啦！”后门打开，马车行出，墙上树上黑影闪过，片刻后，院落就空了。

    赵震还在震惊中，低声问余公公：“怎么回事？！他们是去劫牢吗？！“

    余公公摇头：“老奴与将军细谈。”他带着赵震走入后院中的一个厅堂，请赵震坐了，这才将凌欣的安排说了一遍。

    赵震感慨：“难怪殿下对这位姑娘称‘姐’！”

    余公公问：“请问将军现下如何？”

    赵震说：“哦，我表面上是才被手下‘救’了出来，我本来想夹在一队巡逻的兵士中过来，能遮人耳目，可是一路上，除了我们这一队，再也没有别的巡逻兵士！满城杂乱，但愿我们没惹起注意。”

    余公公说：“姑娘说从子夜起，勇王府该是安全了，将军不用顾忌。”

    赵震又点头：“好，既然那位姑娘去救贺侍郎，请公公对她替我说声感谢！她说要安排殿下进城的事，让她随时找我！”

    余公公笑着：“好，老奴会转达给姑娘的。”

    赵震行礼告别，临走时突然问：“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是个军师？”

    余公公眨眼，点了下头，“姑娘云山寨的军师。”

    赵震习惯地摸了下自己的胡子，离开了。

    夜已经深了，但因为是年关，王府里到处掌着灯。余公公跑入自己的小屋，摸着桌子上架子上的册子盒子，叹息着：“宝贝啊！我的宝贝儿啊！”

    感叹后，他坐下，砚着墨自语：“要写的可太多了啊！怎么写的完？怎么写的完？！孤独客，杜军师，那个关庄主……哎呀，你们怎么都不是简简单单的人呢？为何要有那么多故事？！这是要累死我啊……”

    马车出了勇王府，走了一会儿，有人在车外斗殴，凌欣从车窗往外看，见几个人竟然踹开了一家的大门，冲了进去，屋里有人喊：“打劫啦！”

    凌欣忙看车旁边，见只有几个人跟着。

    孤独客慢悠悠地说道：“姑娘别担心，他们都在几十步内，有事马上就会出来的。”

    他刚说完，外面一声呵斥，凌欣赶快回头看过去，见一个黑衣人一闪入了屋子里，不多时，马车后传来了连声惨叫……

    杜轩听见了方才的喊声，说道：“这些人是疯了吧？敌人就是城外了，还抢劫。”

    孤独客冷淡斯文地说：“比起太子的所作所为，这算什么？姑娘既然能定下计策，为何不杀掉太子？”

    凌欣说道：“现在不行，郑氏既然掌了禁军，一定会严加守卫皇宫。而且，我觉得还是不要打起来，在城外的敌人面前自相残杀，不是长脸的事。勇王不在城里，即使我们得手了，江山无主，也不名正言顺，还是该等勇王进城。”

    杜轩也对孤独客说：“您就别这么心急啦，姐儿不已经安排好了？”

    孤独客说道：“你们心太软。郑氏是蛇蝎之人，对他们可不能留情。”他说话的腔调像个妇人，可是语气里，总有种阴阴的冷意。

    凌欣知道孤独客对太子一族的憎恨，她注意到孤独客的箱子很大，看着能把个婴儿装里面了，转移话题问道：“这么大的医箱？”

    孤独客瞥了眼凌欣：“姑娘看来没有探过监吧？”

    想到孤独客的身世，他的祖父入过狱，凌欣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道：“没有，请您莫怪我的无知。”

    孤独客微微一叹：“但愿今夜之后，你还会这么问。”

    凌欣以为他想到了当初家人在监狱中的惨状，不敢再说这个话题，看向杜轩，让他说话。杜轩有些得意地说：“我今夜还去见了个人呢！诸狱丞，挺不错的个人，还算明白事，知道太子在诬陷。”

    孤独客嘿嘿轻笑起来：“这叫明白？知道是诬陷，他也没做什么……”他笑得轻松，可是人听起来却觉得憋气。

    杜轩受够了他的阴阳怪气，劝道：“孤独前辈呀！您这心里太纠结了，过去的事，咱们能不能不要再想了？”

    孤独客又笑：“你这孩子，我也不想总想，可是就有总让我想的事儿，你看，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呀？”他轻声缓语，意态消沉。

    杜轩扭头对凌欣说：“我才比他小几岁？他竟然叫我孩子！我没法儿和他说话了！你说说你想在天牢干的事儿吧。”

    凌欣说道：“额，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彻底疏通了天牢的关系，你们和贺侍郎打个招呼，让他安心等待勇王回来。让孤独大侠给贺相看看病……另外，检查一下环境，看是不是舒服，有哪里需要改善一下，让人清理打扫……”

    孤独客失声低笑起来，带着轻蔑。

    杜轩看他：“大侠不要这么冷嘲热讽！我这位黑妹妹说的也有理呀！”

    凌欣怕他们真吵起来，忙又说：“到时候，你们两个去见贺侍郎，我就在牢门外等着你们，别让他看见我。”

    这回孤独客好奇了，问道：“这又是为何？”

    凌欣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们过去……算是……也不算认识吧……嗯，他……那个……看不起我……”

    孤独客用手在下巴上摸索着：“你别说，我知道……”他手一动拔出一根胡子，说道：“梁姐儿是勇王的义姐，勇王曾给救他出山的凌大小姐做媒，嫁给他的好友贺侍郎，此事谁人不知，看来，梁姐儿就是与贺侍郎和离的凌大小姐了？”

    杜轩说：“喂喂！你这么直白可不好，我们姐儿可是个害羞的人……”

    凌欣说道：“去你的！”

    孤独客情绪变好，竟然笑了，问道：“姐儿怎么不与贺侍郎见面？这岂不是破镜重圆的好时机？”

    凌欣急忙说：“谁想破镜重圆？！我可不想！”

    孤独客只喔了一声，没说别的，但是明显不信。凌欣赶快又说：“我真不想呀！你们别瞎说啊！”

    孤独客一指凌欣手提的小罐：“这是什么？”

    凌欣马上说：“山楂膏露，是宫里娘娘给的！”

    孤独客又大声喔了一下，凌欣将小罐的绳子往杜轩手里放：“你拿着！”

    杜轩推：“别别！我一个男子汉，提溜这么个小罐太没气势！”

    孤独客呵呵一笑：“是呀，本来就不该你拿。”

    凌欣发窘了：“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为了勇王……”

    孤独客打断：“那你怎么不敢见他？”又拔出一根胡子。

    凌欣抬起下巴：“我是很有架子的人！”

    这次，杜轩和孤独客都笑，凌欣着急：“就是呀！我很骄傲的！别让他以为我有什么意思！……”

    两个人低声笑着相互轻拍胳膊。凌欣郁闷地看两个人，心说今夜自己怎么成了喜剧演员了？可是这个世间，她不能拿出怀里的信说自己有情郎了，那会被人看轻！

    想到蒋旭图的信，凌欣再次郁闷了：他怎么能说不救贺云鸿呢？他与自己通信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了解自己了。既然他预测太子会对贺云鸿下手，也猜到自己为了勇王也会去救贺云鸿，他阻拦自己干嘛？还说自己任性什么的！过去在信里，他可是一直同意自己的见解的！就是他一定要离开，他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帮助自己？将可以利用的人写下来，让自己去找……

    凌欣暗叹，知道自己真像过去反省的那样，进入亲密关系时，就开始格外挑剔起来！一件事，反反复复地想，总要去批评人！蒋旭图在信中对自己一直顺和着，这是头一次表达了不同见解，哎呦！你看看你！这个不高兴呀！期待落空后，就这么颠来颠去地唠叨不停！……行啦！人家不让你干是怕你惹上麻烦呀！这还不明白？他怎么知道你那么能折腾？咱们现在要想想那些信，他对你多好呀……

    孤独客忽然问道：“你为何要来天牢？”

    凌欣一惊：是呀！为何要来天牢？真是来看安排，还是来再次看看……

    她脸有些发热，希望天黑大家都不要发现，说道：“这事，挺重要的，咱们用了那么多人力和钱财，我想，亲自来看看……”

    孤独客长长地啊了一声，凌欣小声问：“我现在反悔还行吗？”

    杜轩又笑了，孤独客从下巴又拔出了根胡子，凌欣算是知道他下巴怎么光秃秃的。

    凌欣开始后悔自己来天牢了，这是不是有些不伦不类呀？这事杜轩来看看就该能搞定吧？自己颠颠儿地来干什么？！也许，自己就等在外面别进去了？……

    凌欣在胡思乱想间，车外有禁军的呼喝：“什么人？去哪里？”

    韩长庚在外面小声说：“大年下的，给天牢那边送个年夜饭，请军爷行行好！”有人哦了一声，车帘一掀，火把乱晃，凌欣带着斗篷低头，让斗篷盖了脸。

    车帘一放，有人在外面说：“放他们过去吧！天牢那边有人等着吃饭呢。”

    马车过了天牢外的禁军哨岗，一直到了天牢的大门外。车停下，三个人一下车，马上有一个中年人穿着低品官服笑着迎了过来，说道：“小人黄德，是奉诸狱丞之命前来。各位是‘无名’的人？”

    杜轩嘿嘿笑：“正是。”

    一个狱卒装束的老头也走过来：“是……”关山庄主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对大家介绍说：“这是李牢头。”

    李牢头使劲哈腰：“正是，正是。”

    韩长庚这才低声道：“我们要去见贺侍郎。”

    李牢头一愣，眨了眨眼，关山庄主那时为了避免麻烦，没有告诉他要关照的人是谁。李牢头咽了下口水，低声说：“哦，贺侍郎，在刑部，下午，就好像过了堂……”

    孤独客一皱眉，说道：“快！带我等进去。”

    黄德不知内情，忙笑着说：“好，小人这就领大人们进去。”

    凌欣一听孤独客急促的口吻也担心起来，这下怎么也得去看看了。

    这边杜轩对黄德说：“就烦带路。”

    黄德领头往天牢里面走，孤独客紧跟着，杜轩和凌欣随着走。韩长庚不放心凌欣，走在了他们身后。

    关山庄主对李牢头说：“我车里带了吃的喝的，我带着几个兄弟跟你进去走走，算是见见朋友吧。”

    李牢头忙说：“不敢哪。”

    陆陆续续的，有十几个人从暗中走了出来，有两三个守在了马车边，其他人搬了食盒酒坛子，簇拥着李牢头进了天牢，李牢头间或将狱卒拉到一边私语，或者领人来见关山庄主。关山庄主一次次给出小钱袋，如同一个散财童子。

    跟着黄德的几个人，进了大门，走过几个跨院，进入了大石垒砌的牢门。一路上，黄德气派很大，呵开狱卒：“躲开！别挡着！……你到那边去！”

    一见他的官服，狱卒们都小心翼翼地让开。进入了阴森的牢狱走廊，黄德问坐在门边桌子后的狱卒道：“贺侍郎被关在哪里？”那个狱卒翻开册子看了一下，答道：“是最里面的丁二十七。”

    黄德嗯了一声，继续往里面走，其他人都默默地跟着。

    凌欣头一次进入黑森森的牢狱。牢中狭长的通道两边是木栅栏，里面有隐约褴褛身影。空气污浊肮脏，耳边偶尔传来囚犯们的呻+吟和哀哭。凌欣不由得心乱跳，压抑得手心微汗。韩长庚加快了几步，走到了她身边。

    凌欣抬起头，借着廊壁的油灯光亮，她可以看出韩长庚脸部紧绷，她微侧脸，发现另一边的杜轩也呼吸细微，明显也很紧张。再看前面的孤独客，却见他仪态从容，挎着他那个大医箱，依然轻步无声身姿柔曼地走着。

    也许是发现了凌欣在看他，孤独客扭头低声说：“姐儿莫要惊慌，真出了事，我定能将你带出去。”

    凌欣感动，低声道：“谢谢。”

    孤独客悄声道：“姑娘好好提着那个罐子就行了，不然可是白来一趟呀……”

    凌欣沉默，在这阴暗的走道中，她真没有心思来回应孤独客的打趣，就低了头只看着眼下的路。

    孤独客似乎是叹了口气。

    贺霖鸿自从见了贺云鸿的血身，一直胸疼得坐立不安。他虽然没有告诉父亲具体的情形，可是父亲听了衙役的吆喝和他的哭叫后，到晚饭时，就不吃东西了。贺霖鸿哭着劝了半天，父亲才喝了些水。

    入夜了，贺霖鸿见父亲一直静躺着，看着没有睡可也不动弹，自己就坐在了栅栏门边，眼睛望着贺云鸿消失的方向，觉得这样就能减缓些心头的痛。寒夜漫长，他坐在地上，紧抱着膝盖，冷得打抖。平常人家都会有人送来衣服棉被，贺府刚刚被抄，还没有人来送东西，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有。三弟醒来了吗？罗氏她们怎么样了，父亲是不是想绝食而死……

    贺霖鸿已经哭干了眼泪，头靠着栅栏，真觉得死了也许会轻松些……

    一阵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紧张地回望，害怕是来提审贺云鸿的。在走道的摇曳微光下，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领着几个人走来，后面的人都是黑衣短袄，只有中间的人从头到脚蒙着个黑色大斗篷。贺霖鸿不由自主地看着这个人。摇晃的灯光和暗影里，这个人微低着头，帽子直挡到了嘴部，长长的斗篷几乎垂落到地。

    他们从他的面前走过，贺霖鸿忽然觉得这些人中有一个人有些眼熟，不及细想，又瞥见穿斗篷那人步履间露出的鹿皮靴上似是有绣纹，他忙凝目细看，只见斗篷的边缘如水波轻荡，遮住了那人轻捷的步伐。但是贺霖鸿还是看出黑色斗篷的布料竟是昂贵的剪绒叠绣缎，下摆处用与斗篷同色的黑丝线绣了成片的大朵牡丹，花瓣微凸，微弱的光中，斗篷一闪而过，似是黑色繁花在瞬间绽放……

    贺霖鸿忽觉喉头哽咽。

    片刻后，这些人的身影就没入了长道尽头。

    贺霖鸿想起了那个眼熟的人了——那是和凌大小姐在一起的云山寨的人！曾经站在诚心玉店前，她叫他干爹！贺霖鸿的心跳得到了嗓子眼，他的眼泪再次涌上了眼眶，他知道走在中间的那个人是谁了，那是个女子……

    贺霖鸿爬到躺在地上的父亲身边，在他耳边低声哭着说：“父亲，父亲，凌大小姐来了，去看三弟了……您，您吃点东西吧……”

    贺相的喉咙里咳咳地响，微微点了点头。

    黄德带着孤独客等人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的一个牢门前，看了看门牌说道：“是这里了。”

    凌欣忙退后了一步，闪身在了牢门外墙壁的暗影里，孤独客几步上去，往牢房里一看，说道：“快开门！”黄德往里面一看，也吓了一跳：“怎么……怎么……”他喊：“来人！”

    一个狱卒从不远处跑了过来：“黄大人？您怎么来啦？”

    黄德说：“快开门！”

    狱卒一边拿钥匙一边说：“哦，这是贺三郎，抓着就被萧尚书用刑了，听说太子还过来观刑了……”

    黄德结巴着：“开……开……门……”

    狱卒开了门，孤独客一边往低矮的门里走一边说：“多拿几个火把，抬几桶清水来！”

    狱卒刚要说什么，黄德拉他，说道：“是，是！”扯着他就走。

    韩长庚和杜轩都低头进了牢房，韩长庚失声道：“贺侍郎！”

    凌欣尚在犹豫中，听见杜轩说道：“你进来吧，他看不见你。”

    凌欣心头一颤，忙走过来，低头钻进了牢门，借着外面的火光，一看见浑身血肉模糊的贺云鸿扭曲地躺在地上，凌欣全身如火燎般烧过，五脏六腑疼得痉挛，她腿一软，噗地跪坐当地，失声道：“怎么是这样？！”她方才听到“用刑”两字，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充其量就是几道鞭痕，顶多鼻青脸肿，电视上不都是那样的吗？

    孤独客放下医箱，打开，蹲在贺云鸿身边查看，对韩长庚和杜轩说：“等他们来了，让他们把镣铐弄下来。”他看向痴呆的凌欣，说道：“我们没带单子，姑娘把斗篷解下来吧。”

    凌欣放下还紧攥在手里的小罐，手颤抖着解斗篷，一边喃喃地说：“天哪！完了！我们来晚了……来晚了……”她手抖得厉害，拉开绳结，哆嗦着将斗篷脱下递向杜轩，杜轩拿起来，到墙根下铺开，孤独客对杜轩和韩长庚示意：“来，帮我把他放平。”三个人动手将贺云鸿抬到了斗篷上。

    凌欣要哭了，带着慌乱说：“勇王肯定是要怪我了！我动手晚了！让他的好友重伤了！”

    孤独客蹲在贺云鸿身边，号脉后又仔细按动贺云鸿的身体和四肢，说道：“还好，还好……”

    杜轩不解：“这叫还好？！”

    孤独客说：“骨头没断，当然还好！不过是皮肉之伤，失了血。他本来身体弱，才会昏迷不醒。”

    杜轩伸手：“这个链子……”

    孤独客制止他：“这个先别摘，你没听那个狱卒说太子来了吗？万一他再来，镣铐可以重新套上，难道要再穿一次这个链子？而且，他现在舌头太肿了，先留着吧！”

    凌欣伸出手，又放了下来，她能做什么？——她有种冲动，想去抱住贺云鸿，但是意识里知道绝对不能那么做！她眼睁睁地看着孤独客检查贺云鸿的身体，自己只能跪坐在地上，微微发抖，下意识地说：“晚了……来晚了……”

    强烈的负疚感狠狠地一拳打入了她的胸膛，她心跳错乱，几乎无法喘息。她口舌发干，手心一阵阵地出冷汗。

    她过去取得过太多成功，一向以为自己想做的事，肯定都能做成，还没有过如此巨大的失误，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她失手了！

    从余公公的讲述里，她能猜测出太子对贺云鸿的仇恨，她怎么能忽视了这件事的紧迫性？！

    是因为他是贺云鸿吗？！

    贺云鸿对她而言，不是一个普通人。名义上，这个人是她的前夫，他们曾拜堂成亲，无论婚礼多么草率。她曾幻想过与这个人一同建立家庭，憧憬过白头偕老。即使后面发生的事情打破了她短暂的梦，可无法改变她曾为他的风姿倾倒的事实。她因他对自己态度而失望，正是因为她曾希望过……贺云鸿，在她的心中有一个特殊的地位，能让她瞬间怅然若失，也让她避免去触及……

    是的，她不愿再去想有关这个人的事！所以她才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面对别人的调侃，她坚持装傻充愣——因为她心中有了一个人，一个她交托了自己思想和情感的人。虽然没有见过面，可是她知道对方也对她怀着同样的温情，他们纸笔相和，谈天说地，不谋而合，那是她选择的伴侣，不再基于初恋那美丽但不切实际的的幻影，而是找到了精神上的共鸣。

    如果是蒋旭图入狱，她就会心急火燎地去救吧？！

    这个念头一起，凌欣的脸通红！

    如果她知道蒋旭图入狱了，即使有人监视着勇王府，她也会翻墙出府。亲自去天牢打探消息，一刻也不会等待！她会以普通犯人家属的身份，尽早见到蒋旭图，告诉他别担心，我来了！如果得知他在被过堂，她身边有江湖中人，她必然会设法进入刑堂，威胁住行刑官。只要不把犯人劫出，表面上就不会惊动谁。即使知道太子来了，在别处制造一个小骚乱，也会把太子吓回去……

    可是因为是贺云鸿，她就没了那份紧迫！她想统筹大局，按部就班，稳妥为上，搞定天牢，安插人入刑部，以为一两天不该有什么问题……

    凌欣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外有别！她自诩能行义举，可其实没有尽到全力！

    此时她多愿贺云鸿根本没有受伤，依然是那个站在高处，傲然在旭日中微笑的俊美公子，她在牢外悄然一瞥就离去，心中定然不会有所波动，对这个人不会有一丝挂念。可是现在，看到贺云鸿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她马上自责自己的漫不经心与自傲自负！这种歉疚生生地将她的心撕下了一个角，留在了这个人身上，她浑身战栗，惊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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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喂药

﻿    外面一团强光照来，黄德带着几个人回来了，有人举着几个火把，还有人抬着水桶。一队人进来了，将火把插入墙壁上的孔中，片刻，牢房里就亮堂堂的。

    韩长庚说：“给他打开镣铐。”

    黄德说：“快快！”

    一个狱卒迟疑：“大人，这个人是重犯……”

    黄德怒：“我当然知道！去做！……”

    话没说完，正在看伤势的孤独客不耐烦地捏住了他面前的镣铐上的一节铁链，一用力，那段铁链竟然如面条般弯了，孤独客语调缓慢地说道：“打开吧，不然这就是你的骨头。”

    那个狱卒马上拿出钥匙，将镣铐捅开，从贺云鸿的手脚上解了下去。孤独客对黄德说：“请大人带他们都出去吧！”

    黄德点头，对几个人说：“你们都随我来！”几个人带着疑问地看他，他连推带拉，将几个人送出了牢房。

    孤独客对韩长庚说：“你还是守在外面，我这个人多疑，不想让人把咱们都锁在这里。”韩长庚一听，起身钻出去，站到了门外。

    孤独客看了眼还在喃喃自语的凌欣，打开针袋，将一根根长针飞速插入贺云鸿的身体，说道：“姑娘不是带了东西来了？是什么膏吗？给他吃了吧，他的嘴唇都裂开了。”

    凌欣觉得腿部沉重，站不起来，只能拿起小罐，膝行了几步，到了贺云鸿身边。炽亮的火把下，贺云鸿的伤势更加清楚，即使在昏迷中，贺云鸿的眉头还是紧皱的，脸部红肿，皮肤紫涨，看着像发着高烧。凌欣感到喉咙紧缩，哑着嗓子低声说：“我们来晚了……真的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她的泪盈于睫，被莫名的感应所染，竟然想放声痛哭。她认为那是因为她意识到了她没有像救蒋旭图那样去救贺云鸿，歉意沉重才会如此！

    杜轩也叹气：“谁知道他们马上就用刑了？”

    凌欣含泪说：“我还好好洗了个澡，吃了饭……勇王一定会杀了我的……”

    孤独客冷酷地打断：“你就别念叨了！赶快喂他！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是凉的，正好。”

    凌欣提起手里的小罐，打开上面小盖子，往里面看，却是半透明的果冻般的东西，她凄惨地看向孤独客：“您有勺子吗？”

    孤独客看医箱，腾出手拿出了一只极小的银勺，递给凌欣道：“你现在不觉得我的箱子大了吧？”

    凌欣险些泪奔：“您的医箱要再大些就好了……”

    杜轩摇头：“大侠！咱们现在能不能不放冷箭了？”

    孤独客说道：“为何不放？又射不死人。我现在心情不好，也不能让别人舒服！”

    杜轩沮丧，“谁心情好啊？！”

    凌欣的胸口疼得发闷，她拿着小勺，挖出一小勺，含着薄泪，哭丧着脸，往贺云鸿被口环撑开的干裂唇间放去。小勺轻触到贺云鸿肿得露出唇间的舌上，浅红色的果冻片刻融化成了水，渗入了贺云鸿的嘴里。勺子太小，恨不得只有黄豆大，一次挖出的果冻能有多少？好几勺后，贺云鸿在昏迷里才吞咽了一次。

    凌欣着急，皱着眉嘀咕：“我们来晚了……”她脑子里，回放起越剧《红楼梦》，贾宝玉在林妹妹死后，去哭道：“我来迟了我来迟了……”凌欣低声说：“我来迟了……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她见那么点儿的露冻在贺云鸿灼热的唇间一下就消失了，就飞快地再挖一勺放在他口中，觉得这样就能多给贺云鸿些水。她跪得膝盖生疼，可是不敢停，弯着腰，一边嘀咕“来晚了”，一边给贺云鸿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将一小罐山楂膏露都刮干净，喂光了。

    凌欣长出了口气，将小勺放入罐子里，驼了背。

    孤独客说道：“姑娘不必这么焦虑，他没有生命之忧。我见过更糟的……”

    凌欣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孤独客转身拿出个小瓶，递给凌欣：“姑娘再把这药给他吧。”

    凌欣接了小瓶，将小罐子放在身边地上，拿起小勺，问孤独客道：”大侠您怎么不带个大点儿的勺？”

    孤独客低头拔出一根针，嘴里说：“大勺有……”

    凌欣一听，身子一斜，差点卧倒在地，她一只手撑地，艰难地将麻木的膝盖伸直，悲愤道：“那您给我大勺多好？他的嘴唇都干成那样了。”有大勺我用花那么长时间吗？！

    孤独客抬头瞥了贺云鸿的脸一眼说：“他的舌头肿得口舌间没了缝隙，给你大勺你喂不进去不说，他也咽不下。何况他现在发着烧，虽可以吃些凉的，但也不能太快，容易激着。一点点地喂是最好的。姑娘要多些耐心。哦，其实你坐着就行了，用不着跪着对人请罪！”

    凌欣没法和他争论，艰难地盘膝坐在贺云鸿的头边，拔开瓶塞，立刻闻到一股怡人的气息，凌欣将鼻子凑近，闻了闻，问道：“这有什么用处？”

    孤独客说：“是解痛的。”

    凌欣又闻了下，觉得气息真是极美，孤独客慢慢地说：“姑娘是心疼了吗？如果很厉害的话，可以用一点。”

    凌欣长叹：“大侠现在就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心中实在不好受。我们来晚了……”

    孤独客点头：“我就是聋子，现在也该能听见了，姑娘说了有几百遍了吧？”

    凌欣想哭可又不能哭，噙着眼泪看孤独客说：“大侠，您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吗？”

    孤独客慢慢地问：“姑娘是什么心情？”

    凌欣叹气说：“我们来晚了……”

    孤独客认真地点头：“明白，姑娘还想说什么？”

    凌欣低头：“我们来晚了……”

    孤独客翻了下白眼：“姑娘如此自责……”

    凌欣以为他要安慰自己，说道：“我们的确是来晚了……”

    孤独客说：“……也是应该的。”

    凌欣一愣，杜轩插嘴：“您怎么能这么说呀！”

    孤独客说：“夫妻嘛，心有所系，身有所感，一个疼了，另一个定是也要疼的！”

    凌欣一听这话，一个激灵，强迫自己自己冷静下来！她与贺云鸿可不是夫妻了！凌欣才要反驳，见贺云鸿的睫毛微动，她吓得忙把他头枕着的斗篷帽子扯起，盖到了他的脸上，只露出了他的嘴。

    然后她对着孤独客和杜轩，紧闭了自己的嘴，在空中画了个叉，杜轩做出恍然的表情，孤独客特理解地点头：“我才知道姑娘……”

    凌欣又使劲在自己嘴前面画叉，孤独客不屑地说：“……是真怕羞呀！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来了？可是你的斗篷就垫在他的身下，一会儿姑娘还要带走吗？”

    凌欣狠狠地瞪他，又在空中打叉，然后赶快看贺云鸿的嘴唇，一点都没动，也许没醒……

    孤独客说：“快喂药吧！那药止痛。“

    凌欣忙小心地拿着小药瓶到了贺云鸿口唇的上方，将小瓶里的液体倒在勺子里，然后将勺探入贺云鸿的双唇间，看着液体流光，再提起勺子。她的身体躬向前方，她匆忙挽起的头发松了，连她都没有注意到一缕头发从她的耳边滑下，在她一次弯腰间，拂过了斗篷旁贺云鸿的腮边。

    药瓶不大，这次凌欣没用多少时间，就将瓶子倒空了，给贺云鸿喂下了最后一勺。凌欣将药瓶递给孤独客，孤独客伸手接过，凉凉地说：“其实你不用这么一勺勺喂的，拿瓶子对着他的嘴慢慢倒也可以，你对他真的很细心呢。”

    凌欣真不想理孤独客了！可孤独客转身又拿出一个蜡丸，说道：“这个就难些了，这丸药他定是吞不下去的，你得用那勺子一点点地弄成小块，塞他嘴里吧。”

    凌欣又看了看贺云鸿露在斗篷下的嘴唇，依然被口环撑着微张不动，不像醒的样子，才低声对孤独客说：“不行呀！他躺着呢，喂个小颗粒，会呛着的。”

    孤独客皱眉：“我现在正忙着呢！这点小事你自己解决吧。”把丸药扔给了凌欣。

    凌欣拧开丸药，里面是颗软软的蜜丸，她拿起方才盛山楂膏露的小罐，将蜜丸放进去，又小声问孤独客：“您有能化开药丸的东西吗？”

    孤独客示意后面：“那不是有几桶水吗？”

    凌欣悄声质疑：“那怎么能喝呢？”

    孤独客停手，看凌欣：“你怎么这么讲究？这是在大牢里，又不是茶馆！”

    凌欣不同意，和孤独客争论道：“什么讲究？那水没烧开，喝了会拉肚子的！再说，您方才还说他体质弱，凉的要一点点地喂，那膏露虽凉，可定是开水做的，现在直接给一罐子生水，他怎么受得了这寒气？”

    孤独客阴冷地看凌欣：“姑娘还懂寒气？”

    凌欣一惊，想起这个人的功夫和古怪性情，忙学着梁成小时候的样子眨了下眼：“大侠！您……您……帮着出个主意吧！”

    孤独客满意地点头：“这才是个好孩子，来，这个拿去吧，是酒。”他把一个两个拳头大的酒罐递过来。

    凌欣虽然接了，可是皱眉道：“这不辣吗？他嘴里有伤，多疼啊……”

    孤独客一眯眼：“不疼？不疼能消肿吗？这酒能化那药。他原来受过内伤，体质虚弱，此时他伤入肌体，气血两虚，如门户大敞，倒是正好借此机会新伤旧伤一并治了。这养内丸可是千金难买的调和内里之良药，这么好的东西你要是不想给他用，就还给我吧！”

    凌欣赶忙说：“大侠真是仁义！大侠！我可没抱怨您的药啊！我是说……这个……请大侠再给我一个麻醉的药吧，只麻醉口舌，这样再用酒，就不会很疼了……”

    孤独客看杜轩：“你还记得方才她在车里说了什么话吗？”

    杜轩麻溜地回答：“她这么干，全是为了勇王殿下！”

    凌欣忙挺直了腰，点头说：“是的！”

    孤独客抬了眉毛，半闭眼睛：“那我就没有能麻醉的药了！”

    凌欣腰弯了，“好吧，也是因为我的负疚之心吧！我们来晚了……”

    孤独客哼了一声：“看在你快把我念疯了的份儿上……”他转身又拿出了一个小瓶子，叮嘱道：“别太多，五滴就可以了。”

    凌欣接过来，低声说：“谢谢大侠。”

    孤独客翻了下白眼：“不用谢，我最喜欢口是心非的人了！”

    凌欣不敢惹他了，装没听懂，低头小心地将瓶子塞打开，这次，她深深附身，就在贺云鸿的唇边，倾倒药瓶，将一滴药滴在勺上，马上翻转勺子，滴入贺云鸿的唇中。五滴后，她直起身，盖了药瓶放在身边，小声问低头忙碌的孤独客：“要等会儿吧？”

    孤独客抬头看来：“姑娘会唱歌吗？唱支歌就行了。”

    凌欣瞪圆了眼睛，孤独客很无赖的表情：“不唱？那我怎么知道时间？”

    杜轩苦笑：“大侠真知道怎么消遣人。”

    孤独客不快地看杜轩：“消遣？你喜欢干这血淋淋的事？你看这里，鞭伤及骨了，白色的是骨头，来，我给你药，你往这里撒吧！”

    杜轩忙摇头：“大侠大侠！您能个儿！”

    孤独客很秀气地说：“所以呀，我得听听歌呀曲儿的什么的。不然我就蹿火，想杀个人解解气，或者，手下得重些……”说着，他将一小瓶药粉撒在绽开的伤口上，药粉碰到血肉，嘶嘶作响，冒起水泡。

    凌欣吸冷气，忙说道：“好吧好吧！”她对杜轩说：“你唱！”

    杜轩对孤独客说：“大侠！请听我为您献上一曲！”

    孤独客皱眉：“谁想听你唱的？！”

    杜轩说：“您这就小看人了！我唱得可好了！在山寨里大家都喜欢听！您听着……”他张嘴轻轻唱了起来：“唱山歌嘞这边唱来那边和……”

    一首歌唱完，杜轩问孤独客：“您觉得怎么样？这是我们姐儿教的。”

    孤独客摇头：“除了最后那一句，其他的真是难听极了！”他从箱子里又拿出一瓶药粉，一边轻掸在伤口上，一边用口哨吹起了杜轩方才唱的旋律，分毫不差。他内力雄厚，悠扬处如鸟儿翩飞，低徊处，如泉水吟哦，生生地把一首山歌吹出了带着种黯然神伤的无奈，让人心碎的向往……

    凌欣都听傻了，下意识地将酒和药丸混在一起，用勺在罐子里慢慢搅动，让药丸化开。

    孤独客慢慢地吹了三遍停下来，问凌欣道：“好听吗？”

    凌欣点头说：“真好听。”

    杜轩感慨：“大侠真是多才多艺呀！”

    孤独客笑了一下：“是姑娘的歌好听，好了，他睡着了。”

    凌欣一愣，“什么？他方才是醒着的？！”她的脸腾地涨红了。

    孤独客说：“你给他盖了脸，不是知道他醒来了吗？”

    凌欣结巴：“那是……那是防着万一……我……我也不确定啊！”

    孤独客点头说：“我确定，他方才身体发硬，手握住了身边的斗篷，他手指受伤，我没使劲掰……”

    凌欣心头乱跳，怀着希望地说：“他该……他该没听见我来吧？”

    孤独客点头：“当然！”

    凌欣松口气，孤独客接着说：“……自欺欺人呗，谁也管不着……”

    凌欣急得咬嘴唇，孤独客挑眉看凌欣手中的小罐，示意道：“你还有事没有干呢。”

    凌欣看杜轩，杜轩正抬起贺云鸿的一只手臂，让孤独客包扎，凌欣不能把罐子给杜轩，就硬着头皮拿勺小心地往贺云鸿嘴里喂了一口，提心吊胆地看他的反应，见他口唇没有丝毫动静，才放了心，一勺勺将酒化了的药都倒入了他口中……

    贺云鸿知道自己醒过来了，因为他的眼前有亮光，接着就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疼痛：头疼欲裂，眼睛生疼，口中和喉咙火烧火燎地剧痛，身上处处如刀割一般……他的耳中咚咚作响，有模糊的人声，贺云鸿以为自己还在刑堂上，身体不自觉地僵硬，准备迎接新的折磨……

    忽然，一点寒凉从嘴唇间流下，虽然口舌的伤口针扎般刺痛，可是却浇灭了点滴毒火。寒凉消失了，贺云鸿焦躁起来，他抬不起手，无法动弹，想竭力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

    那丝寒凉再次到来，他静下来，仔细体会这股寒意，不久，这美好的感觉又没了，这次，他没有急。果然，瞬间后，凉意又一次从舌齿间流下……突然，在血腥的气味中，酸甜的滋味到达了他的舌根，他尝出了这是什么——夏贵妃的山楂膏露……

    回忆如炸裂玉瓶，在他脑海里迸溅开……夏日，他和柴瑞在宫院里追逐奔跑着，宫墙显得那么高，宫殿显得那么大……他满头大汗地跑入夏贵妃的屋子里，夏贵妃手持银勺，弯腰笑着将甜甜酸酸的冰镇膏露喂到他口中，说道：“三郎呀，哎呀，又掉了一颗牙！吃了要记得漱口。”……柴瑞拉着他的手：“云弟，我要去晋元城看外祖，你要跟我一起去！”……夜里的火光中，他腹部痛得直不起身，柴瑞拉他：“云弟！我不会离开你！”那个女孩架起了他的胳膊：“大家一起走！”……

    贺云鸿明白谁在这里了：夏贵妃心爱的山楂膏露，只会给勇王夫妇和她喜欢的人，勇王妃自然不可能在这里，此时，与勇王妃和夏贵妃有关系，再来到自己的身边的人，这世间只有一个……

    一时间，他有些窘迫，可是接着，是喜悦，如一阵狂风般吹开了压制着他身心的苦痛——他本来以为今生已是永别离，再也无缘相偎依。她已经为自己冲破戎兵的包围入了京城，这番情义，足以让他死而瞑目。受刑中片刻的清醒里，他只祈盼在刑场上，她或因好奇来看自己一眼……

    可是现在，她竟然就在身边！

    贺云鸿的心狂跳起来，所有的疼痛都变得可以忍受。在最绝望的黑暗里，一道白光突然照下，给他带来了最强烈的生机和期望。他沉浸在这种狂喜中，无论多么疼，都木然地躺在地上，一次次咽下和着他的血的冰凉酸甜。在耳内的轰鸣中，听见了那个女子特有的声音，开始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是渐渐地，他听见她低声连续地说“对不起”……带着痛惜和歉疚。接着她说道：“我来迟了……”

    她称了“我”，她在对自己说话……贺云鸿的眼睛潮湿了，他想睁开眼，但眼前一黑，接着，那个声音消失了，他隐约听见有人说：“……姑娘……怕羞……你的斗篷在他身下……”

    贺云鸿努力地撑开浮肿的眼皮，眼前是黑色的布，布沿下方，透出明亮的火光，他能看到两人正在他身边，一只手伸来，窄袖的边缘，绣着连枝的梅花……他的唇边又感到了水意，这次不再是酸甜，依然寒凉，入口后，清香四溢，让人顿感惬意，不久，疼痛就减轻了许多。贺云鸿看着那只手，一次次小心地将银勺探到他的唇内，他想微笑，可是唇脸肿得僵硬麻木，他想含住那片凉爽，让其多些停留，可是他的嘴唇无法合起，舌头塞满了口腔，不能移动……

    忽然，一缕痒意从他腮边划过。他眼睛微转，正看见一缕黑发荡开，他耳中的轰鸣随之退去，他听见有个声音说：“其实你不用这么一勺勺喂的……”

    接着，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在低语，语速快捷但音色柔和，“不行呀！……”

    贺云鸿现在完全清醒了，他想说不用担心，可他口舌肿胀，不能说话，而且他听到有人说她“怕羞”，他现在这个样子，动一下，她知道他醒了，是不是就会走了？他静躺着，全神贯注地听凌欣说话——她是这样维护着他……就是当她已经决定离开时，她还是扶了他，在车中为他拉上了身前的斗篷……

    凌欣的身体忽然倾到他的脸前，他看到她胸前隐约的曲线，甚至能闻到她的气息……这是他的妻，他未能圆房的原配。千里姻缘，一经错过，他一直在追逐，直到再许连理……在死亡面前，他放开了手……但谁知，那是更深的牵挂！如今，她是这么近！他的想念，他的爱恋，他多想举起手来，挽住那一缕黑发……但他却不能那么做。

    几滴药后，贺云鸿困了，眼睛闭上，可他不想睡，挣扎着想继续听凌欣说话，一阵剧痛突然袭来，如锥刺骨，他强忍着，不敢动唇，就使劲握拢疼痛的手指，抓住了一团柔软的布，这是她的斗篷……

    歌声响起，是个男子的声音，可接着，他听见一个人说那是姐儿教的歌，他忙凝神聆听。口哨声轻灵婉转，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旋律久久缭绕，慢慢地变得朦胧遥远……他的伤痛淡入虚无，他漂浮在了空中……液体流入口中，他不感到疼痛，觉得温暖从胸腹间散开，让他的睡意更加浓重。不久，他被甘甜淹没，终于睡去……

    牢房的铁窗外变得有些灰白了。

    凌欣喂光了小罐里的药水，将罐子放下。孤独客抬头看看，伸手掀开贺云鸿头上的斗篷帽子，凌欣一惊，差点躲开，却见贺云鸿双眼紧闭，眉头已经展开，显得安详恬静，只是眼角闪着晶莹。

    凌欣见他是真的睡了，才放下心。

    孤独客对凌欣说道：“你的事都干了，和韩壮士先回去吧，我与杜壮士留下来，他背上沾了土，要洗洗再上药，得弄到天大亮了。”

    凌欣忙说：“他还发着烧，不能用那冷水洗呀！”

    孤独客无奈的样子：“好吧！本来我就打算那么做的，那现在我就让他们先烧烧水！你可真麻烦！”

    凌欣行礼：“多谢大侠考虑周全！”

    孤独客翻了下白眼：“说好话倒是不含糊，怎么不说几句真话？”

    凌欣忙道：“您说什么呀！我可是一直都在说真话！”不等孤独客再说什么，凌欣说：“我会让人送被褥和用品来，您就把那斗篷扔了吧。这里还得有个床，椅子什么的。”她坐地上可是真够了，她爬起来，两腿疼痛，还冷，她又看了看四周，牢狱的墙壁乌黑潮湿，她叹道：“真该粉刷一下……”

    孤独客与杜轩又同时看她，凌欣有些神思不守地说：“白色的比黑色……看着舒服……”

    孤独客点头：“姑娘的确心如发丝。”

    杜轩说道：“黑妹妹，你是困了，快回去吧。”

    凌欣腿麻木，脚步艰难地往门口走，说道：“哦大侠，请去看看其他贺家的人……”

    孤独客慢声说：“那得看我的心情了，他们又没有受刑，我觉得最要紧的是给贺侍郎找个贴身照顾的人……”

    凌欣坚决不接话茬，扶着栅栏，弯腰出了门，对韩长庚说：“干爹，我们先回去。”

    韩长庚点头：“是，天要亮了。你一个姑娘家，不能在男牢里这么走动。”他问孤独客说：“你们不需要人在这里守着了？”

    孤独客说：“我让你守着是怕梁姐儿的武功不够高，出事逃不走。你把她送走，这里可关不住我。”

    韩长庚点头，刚要走，又觉得该当着孤独客的面把话说清楚，就对凌欣说道：“姐儿，你既然已经这样了，日后一定要复婚哪！”

    凌欣愕然：“我怎么样了？！”

    韩长庚叹气：“那个……贺侍郎没穿衣服……”

    凌欣大红脸，说道：“我……我怎么没注意到？”

    牢房里面两个人低声笑起来，凌欣按住自己胸前，那里是蒋旭图的信，坚定地说：“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孤独客慢条斯理地说：“姑娘，骗自己也要有个界限哪。”

    凌欣挥手说：“跟你们讲不清楚！走吧，干爹。”

    韩长庚摇头，领头走了，凌欣跟着。她其实知道所谓的男女大防，可是照这么说，自己从这大牢中走过，看见多少犯人，里面不乏衣不遮体的，难道都要自己负责吗？

    凌欣紧抿着嘴唇，她觉得非常不对劲儿！她怎么能这么心疼贺云鸿？！她怎么能想对着他哭？！贺云鸿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喜欢的是蒋旭图！她这算不算是精神出轨？！如果兄长知道她来看她的前夫，他会高兴吗？！

    难道这就是莎士比亚说的——水性杨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

    凌欣辩解，我只是见不得人受伤！我的养母是护士，她常说救死扶伤是有功德的！我受了她的影响！我……想当个好人，做做好事总是可以吧？我真没别的意思！

    可是她决定，不能再来看贺云鸿了！坚决不能来了！她会设计营救他的方案，可是不能来见他了！这样对不起蒋旭图！……

    她皱着眉，盯着韩长庚的后脚跟，一路急匆匆走出了牢房，自然没有看到路边木头栅栏间，守候了一夜的贺霖鸿通红的眼睛。

    贺霖鸿在栏边守望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看到凌大小姐低头走了过来。他想打个招呼，可是觉得自己被关在这里，真是很不好意思！只能不错眼珠地看凌大小姐。他见凌大小姐满面忧思，眉宇微蹙，他心中总算少了些忧虑——她是不会不管三弟的。忽然，贺霖鸿觉得凌大小姐比以前更美了，面庞端正，眉如墨画，眼亮眸清，唇红不薄……合身的衣衫，显出身材丰纤合宜，黑衣的下摆上，桃花皎然……

    贺霖鸿看着凌大小姐的身影远去，忙四周望望，见犯人们都还在睡着，暗地为自己的三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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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等待

﻿    凌欣等人回到勇王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从前一天早上起来，骑马奔入京城，接着就是策划，入冷宫。年关夜，她是在牢中过的，倍受刺激！她感到疲惫不堪。进了府门，凌欣匆忙去见也熬了一夜的勇王妃，余公公也在，凌欣讲了牢中的情形，又对余公公说了狱中所需的东西，就马上去睡了。

    可是她睡得并不实在，在梦中，她一会儿见到贺云鸿的血身，一会儿听到蒋旭图信中的话语——若我泯灭于尘……一会儿看到一个人在城上看着她，一会儿又回到了牢房中，那漫长的甬道总也走不完……

    她只睡了三个时辰就醒了，胸口处一阵阵钝痛，再也无法入睡。

    凌欣躺在床上长吁短叹——这就是心中不安！贺云鸿这份考卷，她虽然不是零分，但该算是不及格。她都疼成了那样，完全可以想象勇王见到他的云弟时的感觉！

    懒了会儿，受不了脑子里的自怨自艾，凌欣唉声叹气地起了床。丫鬟们进来帮她洗漱梳头，凌欣放弃地任她们摆弄。穿戴好了，玉兰走进来笑着说：“姑娘醒了，就去王妃那边去吧。”凌欣点头，随着玉兰往王妃姜氏处走。

    一进正堂的门，凌欣举手还没行完礼，小螃蟹就跑了过来，张开手臂叫：“姑姑！姑姑！”

    凌欣强笑着将他抱起，脸贴着小螃蟹的脸说：“小螃蟹啊！姑姑现在不舒服！”

    小螃蟹抱着凌欣的脖子：“姑姑不要不舒服！”

    姜氏笑着从桌边站起：“姐姐快来，这早餐已经给你摆了。”

    凌欣抱着小螃蟹坐下，看着一桌饭菜，想起贺云鸿肿胀的口舌……凌欣颓丧地叹气：“我不想吃。”

    姜氏轻声说：“余公公告诉我，今早上，我们府中的人和你带来的江湖义士们都成了狱卒，穿了衣服。他们分了班，日夜会守在那里。牢里的饭食也不用担忧了。余公公让人送去了被褥衣服和矮榻屏风，有人会在那里照顾贺侍郎，也给贺相和二公子以及女眷都送了日常的东西。今早上，有个人来王府递了信，说要入刑部的那些人，这两天就该有公文发到勇王府。余公公还跟我说，那位郎中很是了得，贺侍郎睡得安稳，烧退了，伤都包扎了……”

    一想到贺云鸿昨夜的样子，凌欣浑身疼，摇头说：“别说了别说了！王妃，我求你个事。”

    姜氏忙点头：“姐姐请说。”

    凌欣心虚地说：“勇王殿下回来，肯定会气死了，请王妃帮我说几句好话吧。”

    姜氏垂头笑了一下，又抬头道：“姐姐不必如此，王爷该是感谢姐姐，如果姐姐不来，有谁能出手……”

    凌欣哀叹：“出手有用才行呀！我晚了一步！这事办得一点都不漂亮！”

    姜氏宽慰道：“姐姐昨日才到，又能如何呀？”

    凌欣不敢说出自己的反省，只能变相倾诉：“我其实是可以早些到的，至少可以早一天，城外碰上了一起挖金的雷参将，和他商定南边的事……这只是京城附近哪，我们来的路上，随便挤一挤，就多出几天了。”

    姜氏刚要说话，凌欣接着忏悔：“就是昨天到了，我还洗了个特别长的澡，那时，贺侍郎正在受刑吧……”凌欣使劲抱小螃蟹：“姑姑真的很失败啊！”

    姜氏忍着笑，宽慰道：“姐姐，那时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说了，你怎么不想，若是你再晚到几天呢？贺侍郎不伤得更惨？弄不好命都保不住了。”

    凌欣不看姜氏，认真地对小螃蟹说：“咱们不要和更大的失败做比较，要向成功看齐！”

    小螃蟹使劲点头：“好！我听姑姑的，要成功！”

    姜氏又笑，对儿子说：“快让姑姑吃饭！别饿着姑姑！”

    小螃蟹忙说：“姑姑我喂你吧！”他吃饭一向要人喂！

    姜氏噗地捂嘴，凌欣知道她一定听说了昨夜自己干的事，忙整顿表情说：“王妃，这事我觉得歉疚，主要是因为辜负了勇王殿下的重托！”

    姜氏垂着脑袋使劲点头：“是，是，我明白，姐姐这么难过，只是，只是，觉得对不住……对不住……王爷……我得进去一下！”姜氏捂着嘴急忙往内屋去了。

    凌欣看她的背影，小螃蟹说：“娘去看弟弟，我喂姑姑吃？”

    凌欣回头对他一瞪眼：“喂我？！你自己会吃饭吗？”

    小螃蟹说：“会呀会呀！”

    凌欣把小螃蟹放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我旁边，吃吃我看看！”

    小螃蟹马上拿了把勺，玉兰过来给了他一小碗饭。凌欣和小螃蟹一起开始吃，你给我夹个菜，我给你一口饭。姜氏好容易在里屋笑够了，擦了把脸出来，见状惊喜地说：“衡儿好好吃饭了？”

    凌欣看小螃蟹，“吃的很好呀！”

    小螃蟹骄傲地咀嚼，姜氏坐下，说道：“他就是爱闹，吃饭的时候要追着喂他才吃些东西，才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坐着的。”

    凌欣表情怀疑地看小螃蟹：“你这不是和我吃的很好吗？除非……”凌欣又瞪了眼睛：“你是在糊弄姑姑？！你其实不会这么吃饭？！”

    小螃蟹忙说：“没有！我会我会！”

    凌欣点头说：“会就好，我明天会再来试试你哟！”

    小螃蟹说：“好好！明天我和姑姑吃饭！”

    姜氏笑着叹息：“姐姐是个聪明人，可是怎么到了那事上就糊涂了呢？”

    凌欣眨眼：“我可不聪明，因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氏笑不可支，凌欣叹气：“为什么这次来我总觉得老有人在笑话我呢？”

    姜氏起身说：“对不住姐姐，我又得进去一会儿……”笑着走了。

    凌欣无力地摇头，收拾起自己情感上的软弱，开始筹备下面的事情。

    她前来京城本来是要找蒋旭图，然后和他一起帮着勇王抗敌，真有危险，带着他们逃出来或者躲起来。现在蒋旭图不在，勇王没有回来，太子登基了，城外戎兵守着，她要救贺云鸿……这看着都有些偏离她原来预想的轨道。

    她得尽量回归，干些事情，也能压制住想起昨日狱中的贺云鸿的样子时心中感到的疼痛。她真的不能再惦记这事了！……这里的男子们都很封建，就是兄长再温和宽厚，也不会喜欢自己的未婚妻去见她的前夫，还给他喂吃的！

    这事日后绝对绝对不能告诉他……有了孩子以后都不能说！

    凌欣整理精神，让人带着她出府，先去诚心玉店看那了帮山寨的弟弟们，被常平等人激动地围着叫了半天“姐姐”，然后又去了北边城墙下，看了那些被炸过的民居和城墙。

    贺云鸿再醒来，眼睛轻易地就睁开了，首先看到了牢房带着铁栏的窗口和外面的蓝天，恍惚中，他脑中浮现起昨夜的一切，像是一个美梦，他的心一阵跳。刑伤和牢狱，与那个梦相比，都已无足轻重！她真的来了，到了自己身边！她根本无视自己在信中的劝阻，一意孤行！就如过去一样任性！可是他现在怎么这么喜欢她的性子……

    他在城上多么希望她远离，现在就十倍强烈地希望她再回来！……

    贺云鸿痴痴地看着窗口，听见有人在身边问：“贺侍郎醒来了？”

    贺云鸿还有些迟钝，转过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趟在地上，却是很低的榻上，他的榻边就是个小几，上面是茶壶和茶杯。一个白屏风，挡在了床榻和牢门之间，给了他一个隐蔽的空间。

    榻脚有两个火盆，燥热的炭火正好平和了房中的阴冷，他的周围温暖湿润。

    他的身体被布条裹得密实，一只胳膊放在被子外面，手握着一件盖在被子上的斗篷。

    一个身着狱卒服装的人正坐在他身边，面目平常，有种让人记不住的感觉。

    贺云鸿想起上次醒来时的情景，突感失望，又想起那时流入口中的凉凉酸甜，嘴唇微微地动了下。狱卒伸手拿了茶壶，将壶嘴塞入放入他无法闭合的口中，说道：“郎中说你要喝这个，咱们别讲究了，直接喝茶壶吧！”贺云鸿勉强吞咽了几口，从满口血腥里尝出了药味儿，疼得皱眉。

    狱卒拿开茶壶，说道：“郎中说贺侍郎口中的环先不要摘，免得太子来。”

    贺云鸿垂目，狱卒又说：“所以贺侍郎要忍忍，来，把这一壶都喝了！”

    贺云鸿面露难色，狱卒坚持：“喝！不然那个郎中会找我的麻烦！”

    贺云鸿觉得这个人不是面目平常，简直面目可憎了。他皱着眉，将一壶药喝了，疼得出了一身虚汗，而汗又让全身更疼，只好一动不动，闭眼等着痛意过去，很想念那个一勺勺不厌其烦给他喂药的人。那个人在的话，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对着茶壶硬喝的……

    狱卒将空了的茶壶放回小几上，又坐下，百无聊赖地转脖子。

    牢房里一片安静，贺云鸿难以遏制地想念凌欣，猜测她此时在干什么。她买通了牢房上下，走了宫中的关系……可是太危险了——太子该正式登基称帝了，有了几十万禁军的支配权。太子肯定会再来折腾自己，昨夜见到自己，她那么难过，照她的性情，定会去阻拦，但有可能拦不住，所以郎中才说不要取环……该告诉她没关系，不要暴露，不要与太子公开对抗，不然太子不要说除去她，就是将勇王府灭了也是易如反掌，她已经做了太多！不能再冒险了，要按兵不动，等着勇王回来……

    忽然牢门处有人在哭，狱卒扭头往外看，走廊里有人呵斥道：“你是什么人？！”

    雨石的声音响起来：“我……我来看看贺公子……”

    很严厉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不知道他是重犯吗？”

    咚咚的磕头声：“大爷！大爷！求您让我去看看贺公子！”

    那个声音断然道：“不行！”特别狠！

    雨石哭了：“大爷！求您！这是银子！我带来了衣服，天冷，公子前些日子病过，请给他穿上吧！”

    狱卒哼道：“我不管！”

    雨石急忙说：“我来！我来给他穿！”

    贺云鸿身边的狱卒起身，绕过屏风走到门边，问道：“你想来照顾他？”

    雨石又使劲磕头：“我想我想！”

    狱卒哦了一声，开牢门的声音，片刻，雨石抱着个包裹弯腰进了牢门，踉踉跄跄地绕过屏风，不及细看周围，见到贺云鸿当场跪了下来，哭道：“公子啊！……”

    狱卒过来拍拍他的肩：“先别哭！好多事呢！他们放你进来看来是同意你留在这里了。你听着，每两个时辰，灌一壶药。一个时辰，翻一次身。一会儿有粥送来，一定要让他全喝下去，多疼也不能剩。双腿每天要抬高半个时辰，郎中来换药时，你要打下手。火盆别灭了，炭在那里，随时烧着水，郎中很挑剔，他会杀人的，你别惹怒他……”

    雨石愣住：“大爷您……”

    狱卒说：“我出去遛遛，这么憋在这里真让人难受！”然后出了牢门，哗啦将门关了，对着外面的人打招呼：“老关！你刚才演的真好！我去找他的家人来……”有人应和，他的脚步声远了。

    雨石呆呆地左右看，然后又看贺云鸿，贺云鸿睁了下眼睛，雨石又哭了：“公子！吓死我了！你伤得重吗？我这些天都没法睡觉，一想到公子我就哭……”巴拉巴拉……

    贺云鸿皱着眉闭上眼睛，心中的思绪总被雨石的话打乱，凌欣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昨夜，只看到了她的手和前胸……

    “公子！你哪里疼？！哦，你没法说话，我问你，你点头好吗？”……

    好吧，方才的那个狱卒也不面目可憎……至少我还能想她，得告诉她我的看法……

    贺云鸿暗叹了下，艰难地举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雨石毕竟跟了贺云鸿许多年了，马上领悟：“公子要写字？”他扭头起身，四处踅摸。

    牢门处又有脚步声，牢门开关，片刻后贺霖鸿转过了屏风，到了贺云鸿的榻前，他还穿着被抓时的锦缎衣服，只是已经残破肮脏。他一见贺云鸿微肿的脸，被迫张开的嘴和露在被子外缠满了布条的手臂和手指，一下就跪在贺云鸿的榻边，含泪道：“三弟……三弟……你还好吧？”

    贺云鸿闭了下眼睛，贺霖鸿忍不住哽咽：“三弟！三弟！你可不能有事啊！不然父亲……父亲……真的会受不了……”

    贺云鸿皱眉，眼中也有了泪光。

    方才的狱卒走到了贺霖鸿身后，开口道：“公子不必担忧，那位郎中在江湖上有‘起死神医’之称，平时看诊全凭他的心境，可他看过的病人都痊愈了。他欣赏贺侍郎的忠义，定会尽力。”他知道孤独客和太子有仇，自然会好好医治贺侍郎。

    贺霖鸿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那位郎中还去看了父亲，给了父亲药……”他使劲擦了下眼睛。

    雨石过来拿着支捅炭火的铁签，问贺云鸿：“公子，能拿这个写字吗？”

    贺云鸿点了下头，半抬了下手，贺霖鸿忙扶着他的胳膊：“三弟，慢点儿。”

    贺云鸿用缠着布条的手握了铁签，艰难地侧身，往地上写了几个字，贺霖鸿一下又哭了：“三弟……三弟……”

    雨石也流泪：“公子……”

    旁边的衙役叹了一声，贺云鸿看向他，他行礼道：“好，我这就去告诉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雨石哭泣着将铁签从贺云鸿手里拿开，贺云鸿慢慢地躺平，他这一写字牵动浑身伤口，疼得冒汗，只能皱眉闭眼忍着。

    贺霖鸿勉强笑着说：“昨夜，我看见她了……”

    贺云鸿突然睁开了眼睛，看贺霖鸿。贺霖鸿点头，尽量详细地描述：“她穿着黑色的短装，袖口衣襟绣着粉色的连枝桃花，鹿皮靴上都绣着花……该是……”他刚要说该是勇王妃做她的嫁妆，因为和认亲那天穿的是一种式样，可赶紧改口道：“她来的时候，穿着件黑斗篷……就是你盖着的这件，你看，这料子是剪绒缎子，上面再叠绣花朵，衣料垂沉，就是常用来做斗篷的，穿了走时不那么飘。我娘子也有一件，是猩红色的，帽边上还缝了翻毛，穿上特别好看，像昭君出塞似的。可是她有一次披了，母亲说她轻佻，她就再也不敢穿了……”他又差点哭，不得不停了片刻，暗自发誓这次出去之后，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娘子再那么受委屈。他现在理解了凌大小姐那时的一顿训诫：死亡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活着，就该对人好，没有什么人该压着别人一头……

    贺云鸿似是疲惫地闭了眼睛，贺霖鸿忙接着说：“凌大小姐走出来时，看着特别担心的样子。”贺云鸿没有睁眼，贺霖鸿以为他不信，认真地说：“真的！她皱着眉，一直低着头走……”

    贺云鸿还是没睁眼，贺霖鸿不知道贺云鸿昨夜醒过，他明白自己这个三弟对凌大小姐的心，昨天宁死也不愿去拖累她……一念至此，他才意识到，从昨天贺家被抄，至此时才不过一日夜，但他却觉得过了十年。他的世界几经颠倒，由生入死，入死又生。昨日此时，三弟还是个玉树临风的俊美青年，可现在却口含着粗环，满身刑伤，卧榻不能起……

    贺霖鸿心中悲凉，险些又落泪，但他怕贺云鸿心思郁结，不能好好养伤，低声安慰：“三弟，她没忘了你。昨天她过了子夜就来了，离她进城还不到一日夜，你看，她行动多快！天牢都被她打通了，你牢门外的狱卒都是她的人，她还带了那么好的一个郎中来……”

    贺霖鸿见贺云鸿的眼角溢出一滴泪水，自己也想哭，想起贺云鸿方才写在地上的那句话，轻声说：“三弟，凌大小姐非同寻常，她一定能斗过太子的……”

    贺云鸿微点了下头——是的，虽然他依旧忧心忡忡，可是在心底最深处，他开始相信她了。

    被贺云鸿惦记着的凌欣，一点没有按兵不动。她从城中转回来后，又去见余公公。余公公向她展示了京城已经买下的地宅图，告诉她哪些已经建成了暗堡，哪些只是宅地，存了多少粮食……

    凌欣看着近百个地点说道：“这比我对勇王殿下说的多多了呀！”

    余公公笑着说：“多亏了云山寨的玉器，雷参将的金矿，最重要的是，贺家散尽了家产。贺家先是买下了二十余处，围城后，地价大跌，在贺家被抄之前，贺家又买了三十来处。”

    凌欣听了，心中耿耿，无法对答。余公公小声说道：“方才牢中的人传了信来，贺侍郎醒了，他在地上写了句话：无需阻太子前来。”

    无需——不需要……这是说他能承担刑讯吗？

    想起贺云鸿昨夜的样子，凌欣眼睛湿润，忙低下头，掩盖了过去，哑着声音说：“您让人对他说，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什么事，有勇王府顶着呢！”

    是你顶着吧？余公公笑着点头：“老奴听姑娘的。”

    凌欣的脸有些红，她不敢多谈这个事，就对余公公说：“晚饭后，公公召集大家吧，咱们得商量下后面的事情。”

    余公公答应了。

    天黑时分，勇王府最大的厅堂里灯火高照，挂了京城和国土的地图，书案上摆满纸笔，除了与凌欣同来的人们，勇王府的余公公带着十几个勇王府的护卫头领也在座。

    余公公向大家传递最新消息：“今日大年初一，太子登基，年号裕隆。”

    杜轩哈哈笑起来：“戎兵就在城外，他还只想要富裕兴隆？不能这么爱财吧？！”大家也笑了。

    凌欣站在众人面前，她早上由丫鬟们梳妆打扮了，现在穿了一身很华贵的深紫色系的冬装，裙摆衣襟上绣了粉色的荷花，头上还被插了钗环，猛一看，真有大小姐的模样。可是她一开口，这种虚假的闺秀气质就全破坏了——凌欣手一举说道：“诸位！他现在手握兵权，还有官吏的任命，大家可以说说，后面的几天会发生什么吗？”

    关庄主不屑道：“当初戎兵将太子送回来，是因为如果城里有不投降的皇帝，就要费一番攻城的功夫，现在这个愿降的皇帝登位，是不是该马上投降了？”他突然变了个腔调，像个蚊子般哼哼着：“我投降！我投降呀！嘤嘤嘤……”

    人们都笑了，一个人说道：“老关，我没见过太子，但是我觉得你真像！”

    又是一片笑，杜轩等人笑过，说道：“其实也不见得，你们想想，登上了皇位，马上投降，那不就等于丢了皇位了？”

    关庄主说道：“可是他不投降，戎兵会放过他？戎兵一攻城，他再投降不就晚了？弄不好再次被俘，那可就有他的苦吃了！”他又变调：“好苦好苦啊！嘤嘤嘤……”

    等大家笑过后，凌欣说道：“你们都对，所以太子今天登基，实际上，马上就会面临两难之地。”

    韩长庚哼了一声说：“我觉得他会很快降了，自称孙子之类的，当个藩王，”

    凌欣叹气：“这其实是我最担心的。”

    杜方点头：“这样一签降书，我朝颜面全无，就是后面再反抗，也落下个降而后叛的恶名！”

    关庄主握拳说：“所以我们决不能让他这么干。”他很趾高气扬。

    有人问道：“这是你自己吗？”

    关庄主说：“这是大将军好不好？我不够气派吗？”

    有人笑道：“还是当你的庄主吧！”

    杜轩把歪的楼拉回来：“可是怎样才能阻止裕隆帝投降呢？”

    凌欣说：“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给他希望，让他觉得他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皇帝，而不是个降奴。”

    韩长庚问：“怎么办？”

    凌欣看向余本：“余公公，想法给宫里传去消息，就说北面童老将军纠结了二十万人马，很快就会打回来，西边安国侯也领着五万人前来勤王了，再加几个消息……反正随便说！只要不提勇王就行！”

    关庄主愕然：“这也行？”

    凌欣点头：“让他觉得有足够的兵马可以与敌一战，至少能迫使北朝以和谈的方式来解决这个困局，他能够保住王位。”

    余公公缓缓点头，说道：“现今围城，军报稀少，就是有些不实之报，也会传入宫中的，这个倒是能做到。”

    韩长庚问道：“如果他不信这些军报，一意投降呢？”

    凌欣揉太阳穴：“希望他别这样干！不然我们就得效仿他对安王做的事，这涉嫌抄袭！而现在勇王还没在京中，太子登基，可接着死了，国无主君，怕会出现混乱，大敌当前，这不是在自残吗？”

    有人说道：“那能否囚禁他？”

    凌欣摇头：“他既然是借着北朝的允许回城，肯定不会与那边断了联系！毕竟，赵将军不是他的人，他一定提防着赵将军。”

    韩长庚呸了一声：“他拿着戎兵那边的力量对着自己人，这个卖国的贼子！”

    凌欣苦笑：“可现在的权宜之计，反而是要让他先安坐帝位，别马上投降。”

    余公公说道：“老奴也算认识太子……哦，裕隆帝这么多年，老奴觉得，但凡有一线能当主君的希望，裕隆帝是不会放弃的。”

    杜方说：“对呀！不然他怎么会在戎兵营中忍辱偷生，宁可投靠北朝也要回城夺皇位呢？！”

    又一个人担忧地说：“可是万一裕隆帝信了军报，先不投降了，戎兵那边等着他投降却没等到，他们难道不会攻城吗？”

    凌欣说：“还不会，因为他们也在等。”

    关庄主问：“他们在等什么？”

    凌欣说道：“他们在等大军到来。”

    勇王府里的一个人问道：“大军会有多少？”

    凌欣点头：“我只是听说，那边号称百万……”屋子里的人们都瞪大眼睛，凌欣说：“我才不信呢，北朝总共才有多少人？”

    人们笑了，关庄主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会装相。”

    凌欣继续说：“他们这些日子围而不攻，应该是在等待后军。我们冲过来的时候，我只看到了营帐，没有看到大型的攻城设备。所以，只要大军不到，裕隆帝如果一时不降，他们也会忍耐，顶多用老皇帝威胁，该还不会马上攻城。”

    有一个人问道：“那勇王能不能在戎军大军到来之前进城？”

    大家都看凌欣，凌欣说：“我估计应该可以。因为我通过别人传过消息，让他靠近京城……”她想起了与蒋旭图的通信，此时竟然显得那么遥远，凌欣忙收回思绪，接着说：“北朝先锋南下如此迅速，该是不在北朝原来的计划中，不然他们也不会孤军深入，没有配合。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周朝兵力过于软弱，北朝一万人的先锋和后面的三万骑兵，早该被灭了！”

    有人笑了起来。凌欣敢如此说，已经不容易。人们提起北朝的骑兵，都胆战心惊，哪里敢说他们该被消灭？

    凌欣接着说道：“勇王一收到北朝军队南下的消息，必然已经启程往回赶，那时北朝该才意识到他们胜得轻易，开始筹集大军增援。我觉得虽然勇王行军速度可能不及北朝骑兵，但是他占了个先机，该是能比北朝大军提前到达京城。”虽然她说是估算，但众人都显出了松一口气的神情。

    一向乐观的关庄主忽然面现忧虑，说道：“以前皇帝和太子都往外逃，话说如果日后北朝大军到来，勇王殿下该入京城吗？在外面不是更安全吗？”

    凌欣没说话，看余公公，大家见了她的目光，也都等着余公公作答。

    余公公弯了下身体说道：“老奴是看着殿下长起来的，殿下是纯孝之人，现今贵妃娘娘尚在宫中，王妃和殿下两个幼子在京中，殿下不会考虑个人安危，肯定是会入城的！”

    大家都喝了声采：“殿下是有情义之人！”

    一个勇王府的人出声道：“那勇王殿下回到京城，日后北朝大军攻城，我们能否守得住京城？”

    凌欣说道：“守得住守不住无关紧要！”

    关山庄主皱眉：“姑娘是什么意思？”

    凌欣挥拳说：“关键的，是能否给予对方最沉重的打击！”

    人们愣住，可一直没开口的孤独客轻拍了拍手：“好！姑娘好气魄！”

    凌欣礼貌地笑笑，心知自己其实没说真话——只要守住京城，将敌人的主力吸引在这里，梁成运了炸药包到时，就能扭转败势……但这话，不能到处张扬，只能先做出个不投降的节义姿态，与贺云鸿那种拿着他的性命去报国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别开小差！凌欣忙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们既然来了，就要为勇王做些准备工作。第一，是收集爆竹火药，现在正是新年，但是城外敌兵压境，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庆贺，许多人家里应该有过年用的爆竹，多多收集，我可以稍作改进。第二，是如何迎接勇王殿下入城……”

    等到凌欣讲完，大厅中人们各自认领任务，又半个时辰后，人们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大厅，小声议论着：“这可真的有意思！”“是啊！想想我就乐啊！”……

    凌欣回到后宅，见了姜氏。

    姜氏笑着问：“我听说贺侍郎醒来了，姐姐明日可是要去探望一下？”

    凌欣回避着姜氏的目光：“我们……已经和离了……额，还是不去了吧……”

    姜氏温和地看凌欣，凌欣心乱地说：“哦，跟那些人打交道，我还是别穿长裙女装了，我总觉得他们在笑话我。”

    姜氏一笑：“好，我让她们日后都给你短衫，只是，我想他们不会笑话姐姐的，姐姐的心智超人，谁能不敬？”

    但是我还是把事情办砸了！凌欣垂头丧气。

    太子完成了简单的登基仪式，穿上了皇帝的龙袍，成了新帝，年号裕隆。

    在朝堂上被百官朝拜后，裕隆帝心情舒畅地回到后宫，福昌跟在他的身后。

    裕隆帝坐在过去父皇才能坐的蟠龙椅子上，接过福昌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叹息道：“福昌啊，回来的感觉真好。”

    福昌低身：“陛下德高福厚，自然是好。”

    裕隆帝笑着：“你的名字也好啊！这么叫着，就把好事叫来了！”

    福昌又低身：“陛下夸奖了。”

    裕隆帝看看天色：“今天是朕的好日子，你安排一下，朕去看看贺三郎，好好弄弄他！”裕隆帝哈哈笑起来。

    福昌语气真诚地说：“陛下是真龙天子，当爱护龙体，刑部天牢那些地方，阴气太重。今日是陛下的登基之日，大喜大吉之时……”他没说完。

    裕隆帝想了想，说道：“那让萧尚书写个折子来，让朕读读他干了什么。”

    福昌点头：“奴婢这就差人去告诉萧尚书。”

    裕隆帝说：“你多替朕盯着些，贺相威风了这么多年，想来有许多人想帮着贺家。”

    福昌低着头说：“贺相现在伤残，长子也死了，贺家一门，就剩了贺三郎，谁不知道陛下恨他，能有谁还想来替他翻身呢？”

    裕隆帝哼了一声：“朕那五弟可是和他甚好。”

    福昌小声说：“陛下那日才说过，勇王殿下和贺三郎因为那门山大王的亲事，早就闹翻了脸，互不往来了。”

    太子想起来：“哦！勇王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福昌摇头说：“奴婢让人日夜看着，没有动静。”

    裕隆帝又笑了，“就是呀！这个时候，谁敢动，可真是傻子。”

    福昌点头：“现在贺三郎在陛下手中，陛下想让他怎么死，他就得怎么死，谁还能说个不字？”

    裕隆帝深吸一口气：“是呀！朕想让他怎么死呢？”

    福昌等了片刻，小心地说道：“奴婢听说，史上犯谋逆大罪的，可是要被活剐而死的，人犯忍到最后一刀，才会被戳心而死的。只是，咱朝已久不用此刑了……”

    裕隆帝笑：“那就用在贺三郎身上吧！让贺家的人都在一边观刑。别只剐刑，要剐三天三夜，足三千刀！”

    福昌低身说：“陛下英明。”然后带着些遗憾道：“这剐刑，小的从来没亲眼见过……”

    裕隆帝点头道：“朕也想亲眼看着贺三郎被活剐，一定很让朕舒心。”不然判剐刑有什么乐趣？也看不到。

    福昌像是为裕隆帝想主意，说道：“要不，让他们把刑场设在午门？也不见得那么近，可陛下能看见……”

    裕隆帝认可：“午门是献俘之门，也可用于斩首，就让他们在那外面下手吧，现在正是在年中，就等到出了年，正月十六！朕要好好看看，巧舌如簧的贺家三郎，探花郎，怎么被活生生剐死！让贺相听听他最喜欢的小儿子的惨叫！”他又哈哈笑了。

    福昌深深地弯身：“陛下英明！”

    傍晚时，萧尚书收到了宫中的密旨，忙到书房中摊开笔墨，仗着他对酷刑的熟悉，描写起他指使人对贺云鸿用的种种刑具，因为前一日太子亲眼见了他对贺云鸿的刑讯，倒是不疑有假，还很是欣赏萧尚书的文笔。

    当夜，福昌去见自己的干爹，过去太子贴身的老太监。

    福昌对着老太监行礼，将一盒食物放在了桌子上。

    虽然分开才不到半个月，老太监却像是比以前衰老了许多。他看了眼桌子上的食盒，使劲咳嗽起来。

    福昌从袖子里又拿出了一枚蜡丸，放在了桌子上，低声说：“这是向御医要的，说能治咳嗽。”

    老太监咳嗽过了，叹息着拿起了药丸，捏开蜡壳，将药丸放在嘴里，也不喝水，只是含着。他含糊地问道：“他问起过我吗？”

    福昌摇摇头。

    老太监又问：“太子妃……皇后……如何应对陛下？”太子当初的太子妃是皇后选的，皇后深爱太子，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受儿媳妇的左右，就选了个郑氏主要同盟的女儿，长的不那么好看，脾气软弱，太子一直与之不甚亲近，这次出城，竟然没有带着她走，只带了嫡长子。谁能想到……

    福昌低声回答：“非常有礼，并不多话。”

    老太监问道：“不曾对陛下哭？”

    福昌又摇头：“不曾。”

    屋子里很安静，良久，老太监叹气：“那时，我还怨他不带着我走……哪知那是我的福分哪！命啊！反是让你吃了那么大的苦头。”

    福昌点头，垂头不语。老太监看了他许久，嘴里的丸药都咽了下去，才终于说道：“你放心，我虽然服侍了他那么久，可是你们是我带大的……”

    福昌抽泣了一下，眼泪掉在腹部的衣服上。

    老太监的眼睛也红了，再次说：“这真是命啊！”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看得出周围有人被收买了，他不想再告密，因为换上来的，早晚还是会被夏贵妃那边威逼利诱地给拉过去。皇后太子身边，就是些老人还算可靠。他在行事上为太子小心隐瞒，尽量避开夏贵妃的那些钉子。太子的餐饮茶水，都交给了自己信得过的人，他把自己抚养起来的福昌给了太子，就是知道福昌是个忠心的人。

    谁知道，临了临了，连他也……老太监摇头。那家人为他的父母养老送终，恩情不能不报，人家把孩子托付给了他，结果……何况此时，连皇后都与裕隆帝离心，裕隆帝长不了了，凭自己一人之力，哪里救得了他？福昌是有孝心的人，自己日后唯一的依靠，是福昌，可不是裕隆帝！

    他叹气：“你就是我的孩子，以后，只有咱爷俩了……”

    福昌哭得哽咽，跪下又给老太监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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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再探

﻿    裕隆帝一登基就得到了京中近六十万禁军的军权，他真是好不得意，好不舒畅！他马上就任命了带人伏击张杰、迎他入城、接着查抄了贺府的禁军郑督军郑昔为殿前都检点！

    当然，裕隆帝亲眼看到了那些护送自己和皇帝南下的禁军，怎么被戎兵屠宰殆尽，知道城中这些禁军，如果出城与对方四万铁骑一战，只能让对方砍得手软，何况在戎营听说，北朝的大军还在路上。他绝对不能让这些禁军出城，让那些勤王之兵在城外与戎兵打去吧……

    可这并不妨碍他出动禁军又抄了几门与他有怨的人家，并将死去的建平帝一家以及亲家亲眷也都下到了狱里，就等着出了年，该斩的斩，该剐的剐。

    安生了两三天，他想去天牢折腾下贺云鸿了。战乱之时，断没有龙驾出宫的道理，这次自然还是便服出访，只带了几百兵士。

    车队出了宫城不久，就突然听见街边几声厉喝，接着乒乒乓乓，在街边屋顶上，几个人打了起来。裕隆帝以为是来刺杀他的，忙让兵士们围住马车。那些人腾跃之间，一个人的剑被磕飞，竟然朝着裕隆帝的马车射来，被车外兵士大喝一声打落了。

    裕隆帝忙着喊：“回宫！回宫！”车驾急忙回宫，好在那些江湖人也没有追赶。可是裕隆帝受了虚惊，有些疑神疑鬼，觉得那是一场刺杀。他让福昌去调查一下，福昌向他递了京城府尹的禀报，说京城中宵小疯狂作乱，抢劫越祸处处。

    裕隆帝不快，让郑昔前来商谈。

    这个郑昔，是皇后娘家郑氏在军中残留下的人员。几乎所有郑氏在禁军中的力量都随太子出了城，准备在途中火并勇王，甚至协助太子登位，可结果全折损在了城外！郑昔那天拉肚子起不来床，没法应卯，留了下来。他深感自己幸运，老虎不在山猴子称霸王，他马上就联络了郑氏门中，当了郑氏在军中的内应，觉得太子一回城，自己一定是一步登天了。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他依太子指令，带着两万人夺取了北门，将太子迎入了皇城，太子登基后，他果然就荣任了禁军之首！

    只是，他过去在军中是个没影响力的边缘人物，伏击个人，抄个家没什么，但想玩转城内近六十万禁军，又要加强城防，又要整肃京城，就吃力了。

    他向裕隆帝抱怨，禁军中出现了团伙分裂。原殿前都检点马亮的势力，过去在赵震手下，还算顺从，可现在却在马亮的弟弟马光的带领下，抱了团儿，不服他的管教。

    赵震被张杰拘押，现在自然被放了出来，裕隆帝并没有对他官复原职，但他毕竟曾是殿前都检点，禁军里还有赵家军的将士，他在禁军里有人缘，虽然没有官衔，也天天在禁军里混着。他身边的人，当然也对郑昔的指令不理不睬。

    而且，许是因为马光的哥哥和赵震都曾是殿前都检点，这马、赵两边的军士们，互有不满，经常打架斗殴。

    张杰只当了九天殿前都检点，可是此人在军中极有势力。虽然年轻，但是狠绝仗义，武功又高，乃是朝中第一神射手，颇受兵士们的佩服。他中伏失踪，被扣上了通敌的帽子，很多人表示不信，兵士们懈怠指令，原来在张杰治下有序的京城，现在乱了。

    裕隆帝听了这些，知道自己外家的这位郑昔无能，但是现在不是看才干，而是要看忠心！他考虑了会儿，告诉郑昔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保证皇宫的安全，围住天牢，守住城门！如果城中生乱，要开门让北朝进来平乱！这三件事郑昔必须亲自督办，其他的，城中治安之类的，是次等的，需要将郑氏的人安插到位才能一一照顾到。他没敢让郑昔以铁手整肃禁军，怕下面马、赵的将士不服，引起哗变。

    郑昔领命去了。

    裕隆帝其实挺想让马赵相互制约，可因为勇王救过赵震的命，他不敢给赵震任何兵权，怕赵震胜了马光，弄不好顺手收拾了郑昔。但他此时不能杀了赵震，毕竟，赵震是一员虎将，真的上过战场，万一哪天戎兵跟自己翻脸了，赵震可以守城或者护着自己……真是左右为难，只能先这么含糊僵持着。

    裕隆帝接到了各方勤王之兵都在接近京城的消息后，就不想马上开城纳降了，想拖延观望一下。他一方面下令守军紧闭城门，严防戎兵的偷袭。可是另一方面，对北朝派入京城催他投降的使节们，好言相待，送金送银，一再许诺，只说自己在铲除异己，很快就会履行承诺，签写降国文书。如果自己无法搞定，就会大开城门，放北朝军队入城。

    北朝那边，其实也知道他在拖时间，拖就拖呗，我们也在等人。戎兵本来就得了军需，在京城四周又可随意抢劫，给养没有问题。倒是京城被围住，早晚要断粮。

    裕隆帝不敢出宫，又读了几天萧尚书的文字，觉得不够劲儿，还是想亲眼看看贺云鸿受刑，就想下令把贺云鸿提入宫来，他对福昌露了这个意思，接着就收到了萧尚书的告奏，说贺云鸿已经伤重垂危，问裕隆帝是否要继续用刑。裕隆帝想到日后还要活剐这个心头大恨，就派御医去天牢看看，别让贺云鸿死了。他找了个他认为最可靠的御医，这个人过去给母后治了十几年的病，曾经一度妙手回春，让母后身体康健了一段时间。

    御医从牢里回来时，脸色发黑，禀告说救活了贺云鸿，但是人已经残废了，四肢全断，只是苟延残喘。再用刑，就是人没死，也怕是要糊涂了。

    裕隆帝听了很扫兴，只能告诉御医别让贺云鸿死了，他等着一出了年，观剐刑时好过过瘾。

    御医答应下来，出殿后一身透汗。

    他带了牌子到了狱中，被告知贺侍郎是重犯，不能随意探望，他随行的人被挡在牢外，只让他进入了天牢。可他被带入一间牢房后，哪里见到了贺侍郎？只见到了一个娘里娘气的平民。那个人给了他一个方子，竟然与当年他给皇后开的一个药方相同！对方指着一味药说，皇后用此方后定是先好后坏，最终一病不起……

    御医真吓坏了，那张方子多少人都没看出问题，可他知道自己开错了！许久以前郑氏曾得几个古方，皇后让御医院看看，进行评价。他还年轻，师傅是御医，得了方子顺手就让他抄下。那些方子的药品配制极为巧妙，闻所未闻，他甚是佩服，将抄本好好珍藏了。

    后来师傅告老，他接替师傅入了御医院，也成为御医。

    皇后因日夜思虑，眠少倦怠，几个御医轮流医治，都不甚见效。他记起了那古方中的一个，名为养内丸，批语说其调养臓腑，疗伤去淤，辅佐正气，滋阴补阳，安神养心，甚至能起死回生，看着像是个十全大补丸的意思。虽然师傅曾经告诉过他，古秘方若无记载其炮制之术的医书相伴，就不可轻用，但是他仔细思索了配方，觉得不会有问题，还是忍不住用了那个方子制出了一批丸药，就名为“御用养内丸”。

    皇后服用后，起初的两年的确不错，精神大好，那时太子还赏赐了他，他在几个同僚中甚是露脸。可后来，皇后又病了，越来越虚弱，陈疴难起。他有点怀疑药有问题。他琢磨了许久，觉得师傅定是对的，那表面上很有道理的药品组合，大概有奇特的炮制过程。他去拜见了制药世家，默出此方为交换，才被告知其中一味药，单用没事，可若与另一味药同用，就必须先旺火烧煮一天一夜，才能避免产生毒性……

    他忙给皇后停了药，为不留证据，还将制出的丸药都毁了。但是已经晚了……

    裕隆帝杖死了那个毒死了建平帝的宫女，而建平帝还是他的敌人！

    裕隆帝对先皇后很孝顺，谁不知道先皇后死在城外，尸身受辱。但裕隆帝死咬着那不是皇后，只是个宫女，先皇后现在失踪了！裕隆帝宁可不发丧，也要保住先皇后的颜面。

    如果裕隆帝知道是他把先皇后毒了个半死可怎么办？！他能指望裕隆帝饶了他？！

    那人对他说他向皇帝汇报时，有他们的人在旁边盯着。他若是说错了一句，他用错药以至先皇后重病的证据就会被递给裕隆帝。

    裕隆帝的书房里站着一个太监，门口两个，屋外廊下还有四个。夏贵妃在宫中得宠二十多年，呼风唤雨，说这些人中没有夏贵妃的人，他打死也不信。而且，有个太监频频看他，眼神不善。他说话时，裕隆帝身边的那个太监，在裕隆帝身后竟然悍然一直盯着他，像是准备随时打断他的话头。当然，他也许是多心了，但这屋里有内应是肯定的，他不能说错一句。

    知道他开了那个方子的人，必然在宫中！看来一定是夏贵妃出手了！市井上人们切切私语，都说勇王在往这边来了，我就照着他们的话说吧，裕隆帝也不是我的家人……

    裕隆帝自然不敢忘了夏贵妃，建平帝已经把夏贵妃贬到冷宫里去了，勇王没死，夏贵妃就最好还是留着。裕隆帝就让人将冷宫好好围住，吃喝什么的，只够维生就行了。

    为了保险，他还专门去看了下夏贵妃。

    裕隆帝走入寒酸的小院落，进了小屋子，屋中黑暗，夏贵妃面色灰黑，躺在床上。她的宫女愁眉不展守在床边，说娘娘已经昏迷两天了，能不能请陛下派郎中来看看。

    裕隆帝面露得意的微笑，在心中大呼老天有眼：当初自己的母后，就是这么恹恹欲死地躺在床上，你也有今天！

    他又让那个御医去看了夏贵妃，御医回报说，夏贵妃郁结其内，三焦枯竭，是快愁死了。裕隆帝太高兴了！紧密看守冷宫这一重要任务，就委派给了自己贴心的太监福昌，只让福昌时常去看着，别叫夏贵妃真死了，也防着她做什么动作……

    裕隆帝在东宫时，因不想让自己显得荒淫，后宫只有七八个人，早看腻了。现在成了皇帝，皇后又是个不声不响的，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来不及选秀，但是可以马上招些宫女入宫。现下京城围城，许多人家粮食短缺，卖儿卖女的多了，找些少女还不容易……

    正月初八，裕隆帝还没真的开始享受当皇帝的感觉，福昌向他报告：“陛下，有军士闯入了包围圈，上城后重伤身亡。他带来了勇王的军报，勇王该是已经在三百里外，都是步兵，五日后应到京城……”

    裕隆帝心中一沉。

    这些天，凌欣简直比裕隆帝都忙！她按照余公公提供的线索，去和人相谈，面授机宜，敲定针对太子观刑的种种人事。到棺材店里，鉴别板材……但是她一次也没去过天牢！

    初七，孤独客背着药箱从车上下来，正好看见也刚刚回府的杜轩，就向杜轩招了下手。杜轩对这个大侠最是顺从，自然过去，与他一同走。

    杜轩知道孤独客每天至少要去一次天牢，首先要看贺云鸿，还得看看贺相，心情好了，也会根据人们的哀求程度，看看牢中其他病症。至于女牢那边，孤独客觉得太过惹眼，余公公就安排了个女郎中，姚氏和赵氏罗氏也有了照顾。杜轩笑着问：“大侠回来了，今日那里如何？”虽然勇王府很可靠，平时人们还是尽量避免提贺侍郎的名字。

    孤独客淡笑：“自然是又好了许多。”

    杜轩说：“近来我听说了不少大侠的传奇，大侠手到病除可不是新鲜事啦。”

    孤独客摇头：“我治得了身，治不了心。我每日去，他总是向我身后看一眼，你说他在找谁？”

    杜轩啊了一声，头半仰，望天：“当然是在找我了！”

    孤独客阴笑起来：“年轻人的确有趣！你带着她明日与我去那里吧，我要让你帮着搭把手，给他疗伤。”

    杜轩为难了：“你也看出来了，她一个劲儿地躲着呢。自从那天，就再也没去过。”

    孤独客哼声道：“女子就是这么矫情，她给我们安排的那些事，哪件不是为救他的命？余公公什么都听她的，出的金子和粮食如流水一般，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去看看有何难？”

    杜轩压低声音：“我觉得她心里有另一个人。”

    孤独客一愣：“她可是嫁过贺侍郎的人，怎能琵琶另抱？”

    杜轩叹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们不是和离了吗？贺府当初一定看不起她。”

    孤独客哦了一声，点头说：“贺府门第高贵，贺侍郎是探花，姐儿表面是粗了些……”

    杜轩不满地诶声，孤独客说：“但是内秀惊人。”

    杜轩这才又笑了：“我就说大侠不该像那些凡夫俗子一般。”

    孤独客慢慢地说：“我这个人，就喜欢看小夫妻们团圆，劝和不劝离嘛！”

    杜轩附和道：“我也说这话，不该和离呀！当初我不在京城，和她来的是她那个直筒子弟弟，他们那没心眼的干爹，和我那位只讲江湖义气的爹！没一个有脑子的……”

    孤独客笑：“你小子倒是自视甚高呀！既然这样，明日我们未时初天牢的后角门见吧，我这些天都走那个小门，少惹些眼。”未时初就是午饭后，杜轩歪头想，怎么谋算凌欣。

    孤独客已然走到自己的院落前，对杜轩说：“小友慢走，老夫就先去歇息了。”

    杜轩看孤独客：“你还老夫？！你才多大岁数？你的胡子呢？！”

    孤独客脸色一冷，缓缓地说：“你想无礼？”

    杜轩马上说：“老夫慢走吧！”转身间小声说：“说他年轻还不高兴？脑子怎么了……”不等孤独客说什么，一溜烟跑了。

    孤独客笑着哼了一声，吹着那天凌欣的歌进了院子。

    次日初八，一大早，杜轩就粘上了凌欣，说他约了赵震，下午与凌欣一起去见。他陪着凌欣乘着勇王府没有标记的马车，去见了几户人家，又再次踩了点。到诚心玉店，与常平对过账目。现在人们需要粮食，地产价格极便宜，凌欣想将诚心玉店周围的楼阁用钱粮买下，交代常平去办。

    他们在诚心玉店吃了午饭，再上车前杜轩叮嘱了车夫。马车穿过一处禁军的哨卡，外面的人问道：“那边是天牢，为何去？”

    车外的人回答：“去送些东西！军爷方便则个！”钱袋换手的声音。

    凌欣往车窗外一看，愣了一下，转脸看杜轩低声问：“不是要去见赵震吗？”

    杜轩若无其事地说：“哦，现在还有些时间。我也和孤独客说好一起去看看那……”他凑到凌欣耳边，小声说：“贺侍郎。孤独郎中说今天需我帮着给贺侍郎疗伤，马车会等着咱们的，先去把这事干了吧。”

    凌欣心口咚咚跳，像是提醒她这些天她揣在那里的蒋旭图的信帛。上次她去看了贺云鸿，已经十分十分不该了，怎么能再去？！她已经放下了贺云鸿，那时她不是决定了一拍两散了吗？就是你若无心我便休，现代的女人是不会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停留的！她真的和这个人没有任何瓜葛了，为何还要为这个人担心呢？她的身心都该属于蒋旭图的！即使她不知道他的样子，可是她多少次想象过他的模样，拿着他的信反复读，她选定了这个兄长，现在不要说去看贺云鸿，想都不该想的……

    见凌欣皱眉犹豫，杜轩又说：“牢房里有个屏风，按照你要求的，是个白的哟！他看不见你！你在外面站着就行了，再说，你上次来，里面还没安排完毕，这次你也可以看看情形，你心细，有什么该改进的可以告诉他们，走吧！你女扮男装，别人也认不出！”因为要去诚心玉店，凌欣不想惹人注意，就穿了肥大的黑色短袄，头上梳着男式发髻带着黑色头巾，不细看，像是个身材发胖的少年人。

    听到杜轩这么说，凌欣又告诉自己，说到底，贺云鸿受伤，和自己的疏忽是分不开的！凌欣总觉得自己是能做大事的人，可是在贺云鸿这事上，她没做到完美，这让她耿耿于怀。她就去看看又怎么了？不进门，看看周围有什么不合适的，算是视察吧。

    车外的军士早接了钱，马车继续行驶，凌欣小声问杜轩：“这么容易？”

    杜轩一笑：“裕隆帝又抄了四户人家，外加建平帝的家人和外家妻家，现在天牢挤满了人。禁军在天牢周围布了圈儿岗哨，还有巡逻队，军队在周边住着，有警讯就随时到位。他们是防人劫狱，去探望的倒并不为难。每日都有人要过去送东西，他们还能收些钱财。”

    天牢这片事儿，凌欣交给了余公公和孤独客，她自己尽量不问，此时有问题，也不想出口。杜轩似乎知道她的尴尬，主动说：“我听孤独大侠说，贺侍郎的牢房本来就在最里面的角落，与其他犯人隔开的，现在那边是我们的人把守着，其他人根本过不去。你不必担心人多眼杂看到他。”凌欣心说我担心什么……

    马车又走了片刻，在天牢大墙外的一个小后门停了下来。杜轩下了车，给凌欣掀起车帘，凌欣又犹豫了一下，可心说已经到这里了，再说不下去，反显得心里有顾忌了，就跳下了马车，杜轩暗暗松了口气。

    杜轩让勇王府的车夫将马车赶到墙边等着，自己和凌欣站在小门旁。他四处看，说道：“诶，孤独客呢？”

    凌欣的心还是很乱，也来回看，回答道：“他要是不来，我们就离开吧……”说话间，几个人从两个人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人看了他们一眼，凌欣自觉自己的装扮与当初凌大小姐大不相同，该没人认出自己，没在意，可是杜轩扭头看那几个人的背影，却皱了眉。不及他细想，街角处，孤独客单肩挎着医箱走了过来，笑着说：“两位小友来得早啊。”

    凌欣刚要说什么，孤独客说：“我却是晚了，快进去吧。”他到了小门处，拍了几下，门吱呀地开了，孤独客也不说话，对两个人一示意，三个人走入了天牢的后院。他们身后，一个衙役关了门。

    孤独客低声说：“现在牢里人太多了，我们走个边门。”

    果然，他们没有走上次进入的天牢大门，而是到了一扇包铁的门前，孤独客又拍门，门一开，里面两个衙役点了下头，他们进了门。里面走道狭窄，地面不平，隔老远才一盏灯，显得道路黑乎乎的。到了一个嵌了铁条的木门前，孤独客叫开了门，里面的人声突然迎面扑来，嘈杂中夹着谩骂和叫嚷，与那夜的冷清不同。凌欣发现他们只是绕开了天牢大门入口的那条走廊，从此往深处去，还是得走过一片牢狱区。

    杜轩和孤独客走在了凌欣身边，凌欣微低了头，随着他们走。余光里能见到栅栏内都是人，栅栏外有时见到人在跪着哭，或者往里面递衣物，简直如闹市一般。杜轩在她一边轻声说：“听说一口气关入了好几百人，等一出年要砍掉许多脑袋。”

    凌欣皱眉问：“那么多？包括仆人？”

    杜轩啧一声：“那要是包括了，可不得一千多了？仆从们早就入了官奴的局子，等着被发卖了。”

    凌欣点头。

    他们走到了大牢深处，几个狱卒坐在走廊边，见到孤独客，大家点头致意，三个人到了走廊最里面的牢门前。牢门外有个狱卒正遛达出来，却是关山庄主。他一见孤独客就笑着打招呼：“郎中来了？杜小哥，哦……”凌欣忙把手指放在了唇上。关山庄主了然地点头，低声笑着对凌欣说：“真难得！今日有空？”凌欣笑笑，举手行礼，吸取上次的教训，紧闭着嘴不说话。

    孤独客说：“老关哪，你去散散心吧，有我在，该是无事。”

    关山庄主点头：“那当然，好，我去遛半个时辰。”他拱了下手，背了手走了。

    杜轩打开牢门，凌欣忙站在了门外的墙壁处，孤独客走到门边，牢里有人高兴地说：“郎中好！”

    孤独客说道：“你小子看着很高兴呀？”

    里面的人说：“公子今天坐起来了，脸色也好多了。”

    孤独客侧脸瞟了眼贴在了牢门外墙壁上的凌欣，笑着说：“那就好，免得让人惦念。”低头进了牢门，杜轩跟着他进去，随手将牢门关了。

    牢房里的脚步声停下来，有挪动椅子的声音，凌欣站了会儿，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运足了一口气，飞快地探身一看，又闪了身回来，长出了口气——她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一张大大的白色屏风挡在牢门后，屏风那边人影幢幢，看不分明。凌欣放下心，来回看了看，这里是走廊尽头，两边是黑色的大石墙壁，旁边的牢房空着，那边的几个狱卒把住走廊，没人过的来。

    相比不远处传来的嘈杂，这里显得安静。凌欣单脚弯曲向后顶了墙，等着孤独客和杜轩出来。

    杜轩随着孤独客绕过屏风后，见贺云鸿倚着几床被子半坐在榻，牢窗上投下的带着铁栏阴影的光线，照着他的身上。明暗之间，贺云鸿身穿着简单白色粗布袍的身躯显得消瘦，可是他姿态端庄，双肩平直，缠满布条的手，随意地放在身前被子上面的一件黑色斗篷上。俊雅的面容上，神情漠然，像是丝毫没有在意嘴微张着，口中还垂落着链子，可杜轩也清楚地看到了贺侍郎投向自己的目光，向自己身后又一瞥，才淡然收回。

    杜轩笑着行礼：“在下一介江湖之人，见过贺侍郎。”

    贺云鸿只点了下头，面上表情平静无波。

    孤独客坐到榻边的矮凳上，将贺云鸿的被子上的黑色斗篷很随意地掀开，顺手扔在了一边的地上！雨石马上跳过去，拿起斗篷掸了掸，细心折好，对孤独客说：“郎中！这斗篷我家公子要天天盖的，不能放地上弄脏了！您也不是不知道！”

    孤独客哧声道：“这斗篷那日给他当垫子，沾满了血，早该拿去洗了！不比地上脏？”

    杜轩眼睛一瞥，就认出是那天夜里凌欣穿来的斗篷，虽然是黑色的不显血迹，原来的做工也不错，可是布料已然僵硬，的确显得肮脏。他记得当时他们把斗篷铺在地上将贺云鸿放在上面抢救，后来贺云鸿睡着了，一直抓着斗篷，孤独客点了穴位才让他松了手，给他包扎了手指。然后，孤独客并没有像凌欣说的那样把斗篷扔了，反而将斗篷又塞回了贺云鸿的手中，还给他盖在了身上，让杜轩直呼温柔……

    雨石嘟囔着说：“我可没法拿出去洗。”

    孤独客指着周围说：“这些被褥有四五个人的份了吧？根本不需要这斗篷呀，丢了就是了！”

    雨石惊叫：“可不敢丢！我家公子……”贺云鸿极轻地嗯了一声，可是已经疼得皱了眉，雨石闭了嘴，将斗篷放在床榻一角。

    孤独客笑着掀开贺云鸿的被子，轻声慢语地问道：“喉咙还是疼对不对？口中是不是都是疮？那就别说话了，来，躺好，我给你号脉……”

    凌欣在外面听得肉麻，杜轩咬牙忍笑，可是雨石对孤独客的做派已经习惯了，过去帮着贺云鸿躺倒。孤独客号着脉，恢复了他平常的正常声音，缓慢地说：“贺侍郎不必担心这些伤，就是留点疤痕也没什么，男子汉嘛，又不是女子，有点伤疤能显得有血性。”

    贺云鸿闭上眼睛，大概表示不喜欢听他的话。

    凌欣在外面也觉得这些话很刺耳，说伤疤干嘛呀，怪瘆人的。

    孤独客又解开了贺云鸿的衣服，给他查了全身，上药补药忙活了半天。

    半个时辰后，凌欣已经站得腿酸，轻轻地来回抬腿踏步。

    牢房里，孤独客对雨石说：“雨石吧？的确不错，身上的伤口大多结痂了，也没有红肿，你照顾得很好哇。”

    雨石高兴地说：“是郎中的药好！公子用了就能睡会儿。”

    孤独客说：“你怎么不说是我的医术好？”

    雨石急忙说：“那还用说吗？！”

    孤独客说：“当然用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杜轩低头笑，偷眼看贺云鸿。贺云鸿一直木着脸任孤独客翻腾，此时也没表情。雨石不明就里，赶紧说：“郎中医术真高明！最好了！”

    孤独客一翻眼睛：“下次别等我问再说，一见面就要说，明白吗？”

    雨石捣蒜般点头：“明白明白！见面就说郎中医术真好！”

    杜轩笑着摇头。

    孤独客坐在榻边，打开他的大医箱，取出一个大瓶，扭头对雨石说：“昨天我嘱咐你这个时候备下开水，你弄了吗？”

    雨石点头：“郎中吩咐的，怎么能不准备？我给您端来。”他起身端来一个瓦盆，里面的水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孤独客将瓶子里的药水倒入了一些，满室一片药香，雨石使劲吸气，感慨道：“真好闻。”

    孤独客呵呵：“原来喜欢闻药的人还挺多的。”

    杜轩又看贺云鸿，贺云鸿神色无异，眼睫毛都没眨动，孤独客将手没入药水中，雨石问：“不烫吗？”

    孤独客一笑：“你小子还挺关心我呀！”

    雨石不好意思：“郎中的手，很要紧的。”

    孤独客在水中反复搓手，缓缓地说道：“当然要紧，我今天要给你家公子把口中的链子取下来。”

    雨石惊叫：“那会很疼吧？！”

    孤独客点头，笑着特别耐心地说：“那口环很粗，取下当然会很疼呀！但是疼就不取了吗？我用了这么多天药，消了肿，可是肉快长到环上了，真长得结实了，日后取时不就更疼了？”

    牢外的凌欣原来等得百无聊赖，一听这话，一下不踏步了，站直了。

    雨石开始哭哭啼啼：“公子……公子……”

    杜轩表情震撼地看孤独客，结巴着说：“不是……不是……怕太子来……”

    孤独客仔细看自己的手：“那时是怕，可现在这么多天了，他也没来，而且，我听了你朋友的安排，他是来不了了。”听孤独客说了“你朋友”三个字，贺云鸿一皱眉，半抬眼帘看向杜轩一眼。

    杜轩对着贺云鸿干笑了一下：“四海皆兄弟，我那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呀！”贺云鸿又垂下眼睛。

    孤独客对杜轩和雨石说：“你们按住他的双肩，别让他动。”

    杜轩觉得嘴里发干，咽了口吐沫。和雨石分别站到榻的两边，一人按住贺云鸿的一边肩膀。贺云鸿眉头蹙着，闭着眼睛不看孤独客。

    孤独客从水中提起双手，站了起来，在空中微微甩动手掌，让水流下，似乎是随意地说道：“人们常说福祸相依，我过去的确是见过因福得祸的惨事，但是现在，算是见到了因祸得福的例子，贺侍郎，你的福分真是不小啊。”

    雨石哭着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公子受了这么大的苦……”

    贺云鸿慢慢抬起眼睛看孤独客，孤独客笑得特别斯文，对着屏风侧了下头。

    贺云鸿原本平静的眼中忽然有了熠熠神采，孤独客点头，说道：“贺侍郎，我可要动手了。”

    贺云鸿闭了下眼睛，表情冷然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孤独客点了几处穴位，然后将双手探入贺云鸿的口中，强行把口环拉出来，找到接口处一拉，环打开，手法迅速，只是片刻，可是将粗大的环从舌肉中撕开扯出时，贺云鸿还是低哼了一声，但他马上双手紧握，让手指尖的疼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链子从口中取出，贺云鸿僵硬的身体一松，瘫软在了两个人的手臂中。他紧闭了嘴，咽下了满口的鲜血。

    听到贺云鸿的声音，凌欣在牢外又觉得腿软，不由得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将手掩在了嘴上。

    她心中压抑：贺云鸿一声低低的呻+吟，就让她悲从中来，不能自己，这是怎么了？！

    那次失败的婚姻，勇王做媒时有不言的托付——让她护住他的好友贺云鸿。姜氏提过郑氏的险恶，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贺家前途不妙。

    那时与贺家闹得难看，和离后，她只把贺家当成了和离的前夫之家，与之断绝了往来，自然也不用关心贺家了！

    可是她忘了，贺家是主战贺相的一家。

    与蒋旭图的通信中，她知道贺相在征集军队，准备北上收复卧牛堡，这是根据她谈兵后采取的护国之策。贺相父子，一定为出兵做了大量的努力。贺云鸿是吏部官员，更不会旁观。

    现在看来，贺相从主战兴兵的那一刻，就已经陷入了重重危机之中。谁都看得出来，此次出兵，得胜之机渺茫。出师一旦不利，贺相就会彻底失势。但贺相依然孤注一掷，想为京城赢得一年时间。谁知中间有个混蛋太子！结果何止兵败，戎兵迅速南下……国事瘫痪，勇王又不在京城，一旦太子有了禁军兵权，贺家就完了。

    贺相被戎兵剜眼割舌，贺家长子被害。为了拖延太子降国，贺云鸿拥立了安王。这明摆着是一条死路，蒋旭图看得出来，贺云鸿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依然如此行事，是准备以身殉国了……

    孤独客说贺云鸿有内伤，一定是那时在晋元城，贺云鸿被那个戎兵一脚踢飞落下的。她怎么忘了如果没有贺云鸿将玉簪插入那个戎兵的后膝，她早就被砍死了？

    如今，她能奔入一座尚未陷落的城池，是得自于贺云鸿的牺牲。没有这十天的拖延，京城很可能已经是座降城。她所记挂的人们——山寨的十几个弟弟，蒋旭图，勇王妃和她的两个幼儿，有几个能在北朝的虎狼兵士中逃得性命？自己这一行人，敌城之中，自保都难，还能救出谁？

    京城一陷，敌军分散，勇王兵弱，半壁江山必失无疑，多少人会丧生……

    她只记得贺家对她不好，难道此时要说，贺家父子用命和血为国家换来的喘息之机是他们出于道义自觉自愿做的，所有得了恩惠的人，都无需感激？那么当初自己母亲做的，何尝不是自愿的？贺家也就无需感激了？而且，梁氏都不是她真正的母亲，若说谁欠了梁氏，其实是她自己。她都无法偿还这一份恩情，哪里能让别人还给自己？

    贺家散尽家私，买下了大量的粮食和近半数京城据点的地宅……

    而她却未对贺家及早施以援手——诚心玉店在京城就有密院！她从没有告诉过蒋旭图这个秘密，没说过在危急时刻，他可以安排贺家躲进去……

    自己那时还写信让蒋旭图督促勇王与贺云鸿和好，再三说明自己知道贺家是勇王的重要力量。兄长来信大赞她的心地，可他如果知道了她在京城建有密院却秘而不告……

    告诉兄长密院的事，只需一句话。可这一句话，现在成了她心里的一根钉子。

    当初勇王被围，安国侯见死不救，韩长庚曾骂安国侯因个人私怨干扰国事，杜轩说安国侯“拎不清”。而她自己，是不是因记恨贺老夫人，就罔顾了贺家的安危？如今，一门忠烈，或死或伤，她再做什么补救，都无法抹去他们的创痛了。

    所以她内心无法坦然……

    凌欣害怕看到勇王回京后的眼神，更怕再见到贺云鸿！她决定日后要躲着这个人……

    孤独客解开贺云鸿胸前的衣服，又拧开了另一个环，这次，贺云鸿一声不响了。孤独客将链子放在一边，说道：“好了！”他从医箱里拿出药粉撒在胸前的伤口上，等着血停了，包了伤口，给贺云鸿合上衣襟，盖好被子。然后，他从医箱里拿出一个药瓶，对贺云鸿说：“张嘴，我给你上药。”贺云鸿勉强张嘴，孤独客将药粉撒入他嘴里，贺云鸿紧皱了眉，可就是不出声，只使劲握拳。孤独客上了药，将药瓶盖了，放回医箱，笑着说：“这药虽然很疼，但是能马上止血，有失必有得嘛！”

    雨石在一边哭，杜轩紧张得冒汗，倒是贺云鸿看着缓过气来了，惨白着脸，虚弱地抬手向孤独客做了个谢的手势。

    孤独客说：“不用谢我了，方才是不是很疼？心里别怨我就行了。”

    杜轩结巴着说：“大侠，你的心，不是肉长的吧……”

    孤独客笑着：“当然不是，是铁石呀！孩子，你可别犯我手里。”

    杜轩忙说：“不会不会！大侠，您说什么我听什么，唱歌跳舞都行……”

    孤独客见贺云鸿手指处缠绕的原本白色的布条渗出血来，回身拿出一卷干净的布条，缓慢地说：“你用力握拳来着吧？你手指的伤口刚刚合拢，这样就又裂开了，其实你不必那么忍着，叫出来又能如何？这里的人可都是用心对你的，你疼，自然，我们大家都心疼……”

    杜轩颤着声音说：“我们？大侠，说句实话，我真看不出您心疼了。”

    孤独客笑笑，坐在榻边，细声细气地说：“我算什么？我就是心疼，也无关紧要呀，可有人若是心疼了，那是要天崩地裂的……”他扯过贺云鸿的手来，将布条解下，重新上药，又缠上干净的布条。

    杜轩想了想，失声笑起来，越笑越厉害，雨石含泪看他：“我看你也不心疼。”

    杜轩抬头，又笑了几声，说道：“你现在是不会懂的，日后就明白了。”

    雨石眨眼：“是勇王殿下？他回来了？”

    孤独客让贺云鸿换手，给他重新缠另一只手的布条，还是笑着说：“哦，他现在还没有回来。”

    雨石充满希望：“要是勇王殿下回京，就能救我家公子出狱了！”

    孤独客呵呵一笑，看了贺云鸿一眼，见贺云鸿又一次垂下了眼帘，就扭脸对雨石说道：“若是有消息说勇王殿下回京，那么裕隆帝一定会在他回来之前就处死你家公子……”

    雨石瞪大双眼：“为何？！”

    孤独客很直截了当地说：“你都知道勇王殿下会救你家公子，裕隆帝就不知道吗？为了以防万一，怕勇王念着旧情，自然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牢狱的走道中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人身着官服，向走廊的几个狱卒摆了下手，走到了牢门前。凌欣认出是那夜带着他们进牢的黄德，她忙更低地垂下了头。黄德见凌欣一身黑衣低头坐在地上，只当她是个下人，这贺侍郎所在之地，天天被伪装成狱卒的人把着，郎中来去任意，他早就不理会了，他只赶忙进了牢门，绕过屏风，说道：“下官方才接到旨意，明日禁军会前来押解贺侍郎，绑至至午门外，活剐三日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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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刑期

﻿    听到要活剐贺云鸿三日，雨石脱口“啊？！”了一声，孤独客与杜轩对视了一下，然后对黄德点头说：“多谢告知，明日大人按旨行事就是了。”

    黄德见两个人毫不惊慌，就又行礼离开了。

    孤独客开始收拾东西，对贺云鸿笑着说：“看来勇王快回来了，这才初几？还没有出了年，裕隆帝就要动刑，可真急了呀。”

    贺云鸿微一皱眉，雨石跪倒在地哭了：“公子！公子啊！”

    孤独客踢踢他：“别闹！烦人！”他拿出一瓶药对雨石说：“今天你公子舌上有个血洞，就先别吃东西了。让他每半个时辰就要用盐水漱口，会很疼的哟！有血别咽了，这么要面子可不好！然后再用这药抹在舌上，也会很疼的！但不这样，他的舌头就会一直肿一直肿，没法说话，真是很误事啊！……”

    一边的杜轩突然一拍手，说道：“我想起来了！”

    孤独客皱眉：“你怎么打岔？我正在说正经事呢！”

    杜轩说：“我方才和……在外面见了个人，我看着他眼熟，现在才想起来！”

    孤独客不屑：“这么糟糕的记性难道还要告诉所有的人？”

    杜轩认真地说：“不是我记性不好，是太好了！那是十多年前了，我那黑妹妹在外祖坟前遭人刺杀，十几个刺客，其中有江湖上的一个叫阎王刀的，一直杀到了我黑妹妹那里，黑妹妹的刀飞了，护着弟弟就要受死……”他像是忽然明白自己暴露了身份，嘿嘿一笑，说道：“咱们快走吧！”

    孤独客摇头：“小子！那阎王刀我也听说过，可是个十分厉害的，认钱不认人，死在他手下的人有不少是高手，姐儿是怎么逃了条命的？”

    杜轩得意地说：“我爹杀了他！”

    孤独客摸下巴：“仁勇校尉的武艺如此高……”

    杜轩忙说：“不高！没那么高！尤其没您高！我跟您说，主要是我那黑妹妹的运气好……”

    孤独客点头说：“嗯，看着就是个能旺夫的……”

    雨石瞪着眼睛问：“你黑妹妹是谁呀？！”

    杜轩一眼看去，发现贺云鸿正盯着他。见杜轩望来，贺云鸿的眼神一点也没有回避，杜轩却如被扎了一下，移开了对视，看向孤独客说：“方才我们在牢外，那过去的几个人中，有个我那时在人群中见过一个人，您想想，当年云山下梁老寨主的坟前之人怎么可能在京城？一定是那时的一个刺客。我就凭着十年前的几眼，现在就认出了他！看我的记性多棒！”

    孤独客歪头问：“谁派的刺客？”

    杜轩想贺云鸿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索性破罐破摔说：“该是京城太平侯孙家。”

    孤独客不解：“是他家呀！孙老侯爷是个明白人哪！”

    杜轩摆手：“他妹妹孙氏嫁给了安国侯……额，我们走吧！”

    孤独客也点头，就要站起身，忽然觉得衣服一紧，见贺云鸿抓了他的衣袖，孤独客叫：“喂！我刚给你重新缠了手指，你这样会又出血！你这不是耽误我功夫吗？”

    贺云鸿的眼睛紧盯着孤独客，眼神锐利，孤独客抬了一边眉毛问：“你担心了？怕她做不成？”

    贺云鸿缓缓地点了下头，孤独客很严肃地说：“她若不成，你就要受刑，你可是怕了？别让我后悔给你取下了链子。”

    贺云鸿摇了下头，没有松开手，低头想了想，做了一个笔的动作，示意雨石，雨石忙给了他捅炭盆的铁签，贺云鸿用包裹布条的手指握了铁签，沾着水盆里的水，在地上写：“莫强行，无妨事。”

    孤独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阴笑着问道：“无妨事？你不怕受刑？”

    贺云鸿淡淡地一笑，摇摇头，又指着“莫强行”三个字，孤独客点头：“莫强行？我会告诉她的，你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明白吗？只要有一口气，就要等着！你不能自取性命，让她看不起，是不是？”

    贺云鸿又笑了笑，指了下“无妨事”。

    孤独客满意地说：“贺侍郎是个硬气的，难怪让人这么喜欢！”

    杜轩笑着起身，过来拉了他一下：“走吧，老夫，你又不是媒婆！”

    孤独客笑着说：“老夫就是喜欢花好月圆之类的桥段儿，你小子不懂……”他拿起了榻边小桌子上的口环和链子，刚要站起，贺云鸿又抬手拦住了他，看了下孤独客手中的口环，又看向孤独客。

    孤独客问道：“贺侍郎担心露出破绽？”

    贺云鸿微点了下头，孤独客摇头说：“我既然给你取下来了，肯定不会再给你戴回去了。”

    贺云鸿皱着眉，没放下手，固执地看孤独客。

    孤独客一手将手里口环来回捏，成了不同形状，对贺云鸿微倾了些身，在他耳边悄声说：“那个人既然动了手，你觉得，她还会容裕隆帝再碰你一下吗？”

    贺云鸿眨了下眼睛，慢慢放下了手，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一层血色。

    孤独客笑着站起，与杜轩两个人对贺云鸿行礼，贺云鸿还了礼，看着他们绕出屏风，眼睛却依然盯着屏风，目光像是要穿过那层厚纸。

    牢门外一声：“走吧。”贺云鸿眉头蹙起，半眯起眼睛，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收回了目光，慢慢地躺回了被子上。

    他想方才孤独客的话，脸上浮起苦笑：什么终成眷属，他们本来就是眷属，可惜，当初撩开盖头时，他罔顾了那含着欣喜笑意的目光转身离去了……从那以后……这个女子啊……

    到如今，咫尺天涯，面也见不得！

    孤独客想让他出声，这怎么可能？在她面前叫苦，还不如杀了他！可他的确天天盼着她来，她一直没有来。今天终于来了，却停在了门外。他虽然知道她为何如此，心中还是难忍酸涩……

    但他此时不会做什么：一个贺云鸿就让她进宫，说服夏贵妃出手，阻着裕隆帝不能前来，联合勇王府将这大牢打通一气……若再加上个“蒋旭图”，她会不会破釜沉舟，不顾一切？

    剐刑并不让他感到意外，太子对他恨之入骨，不如此，不会满意。

    而他也知道，既然她对他入狱都没有袖手，也必然会去阻止太子行刑。方才孤独客说她不会容太子再碰自己，他既感甜蜜，又觉不安：现在勇王尚未回京，太子手中有几十万禁军，她一个失误，就会满盘皆输，身家性命不保。

    他宁愿她只把他当成贺云鸿，一个她看在勇王的面子和往昔的那一丝心动的情分上要帮助的人，而不是一个她会如护她的幼弟，舍生忘死以命相搏的人。她还需要保护勇王妃和两个孩子，顾虑宫中的夏贵妃，他相信，她一定会权衡利弊，他宁愿，如果对自己的营救不成，她可以明智地放弃……

    可如果她真成功了……贺云鸿的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总有一天，她会为此时守在门外不进来为自己疗伤而追悔莫及……

    见到贺云鸿脸上的笑容，雨石走到他身边跪下，把脸蒙在贺云鸿的被子上大哭起来，贺云鸿叹气，又指地上的字，可是雨石根本不看，一直哭哭啼啼。

    三个人上了马车，凌欣表情沮丧，杜轩不敢开凌欣什么玩笑，只问凌欣：“你听见我说的吗？方才那几个人该是太平侯府的吧？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在大牢前，然后去告密……”

    凌欣无力地摆手：“没事。”

    杜轩和孤独客交换了个眼神，孤独客说：“姑娘，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哪！”

    凌欣问杜轩：“勇王明天肯定能进城是不是？”

    杜轩点头：“是，城外的烟火这几天都核实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辰，但是日落前，一定能到西南门外。”

    凌欣语气消沉：“那不就得了……”

    杜轩笑着说：“你说的真对，将勇王的归途往后推四天报上去，裕隆帝就真的下旨明日动刑了！”

    凌欣嗯了一声：“他恨呗，怎么能让……他有机会得救？裕隆帝怕勇王不念交恶而念旧情，一定要在勇王回来之前杀……人的。”她发现她不敢说贺云鸿的名字了。

    孤独客捏+弄着手中的口环，笑着咳了一声：“贺侍郎的伤，再养一个月，就该全好了，也不是那么糟糕。”

    凌欣长叹了一声，眼睛避开孤独客手里的东西，看向车外低声说：“但终究是伤了，明天勇王就要回来了……”她就像考试不及格的孩子要见家长。

    杜轩和孤独客对着笑，杜轩对凌欣说：“那咱们把明天的事弄得漂亮不就得了？勇王一定不会怪你的！”

    凌欣没说话，孤独客又咳了一声：“我想，贺侍郎也肯定不会怪你的……”

    凌欣无聊地扯车壁上的线头：“都是嘴上说的，谁不会说？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

    孤独客也很惆怅地点头，来回将口环掐扁，嘴里说：“是啊！我今天不该给他取这口环的，正好可以揪着链子使劲问问，他是谢你还是怪你……”

    凌欣忙摇手：“别说了！”

    杜轩对孤独客摇头：“大侠，您的铁石心肠一定是在冷血里泡着的吧？”

    孤独客哼道：“姐儿如果不专心，贺侍郎会再……”

    凌欣打起精神：“好！我不会再出错了！我一定精益求精。”

    孤独客点头：“这心气儿还差不多。”

    杜轩说：“那我们去见赵将军吧。”

    在一个不起眼的民居里，三个人见到了赵震。

    赵震现在不是殿前都检点了，只穿着普通的兵士衣服。四个人相见行礼，这事太过机密，孤独客亲自在房门外坐着守门，凌欣杜轩和赵震在一张桌子边坐了。

    凌欣被方才狱中的事情弄得心情沉重，首先开口道：“剐刑的旨意下了，就在明天，请问赵将军，可是准备停当？”

    赵震见凌欣表情严肃，以为她不信任自己，他郑重地说道：“该布置的，都布置了……”他低声对凌欣说了种种，凌欣仔细听着，最后点了头。

    杜轩拿出了一个包裹，在桌子上打开，对赵震解释说：“这些是报信的烟花，将军请看，我都贴了纸条，解释是何用途。烟花放后，姐儿在城中安排了人，会以哨音程程传讯，这样，城内外就可协调。”

    赵震拿起几支烟花，读了条上的字，微斜眼看杜轩：“这些肯定能炸开？”

    杜轩切了一声：“看不起我们山寨？这些东西你们军中都没有！”

    赵震撇嘴哼道：“这年月，土匪竟然这么狂了……”

    杜轩说道：“喂喂！我们寨主的姐姐在这里！”

    赵震看凌欣，态度一变，恭敬地说：“姑娘放心！明日就请静候……那些烟花讯号吧！”

    凌欣说：“尽量减少伤亡。”

    赵震点头：“我明白，当着外虏，自己人杀自己人，很不对劲儿。”

    凌欣叹气：“我也是这么觉得。”

    三人告别时，赵震对凌欣行礼说：“我想谢谢姑娘及早下手，救了贺侍郎！不然要是我动手，怕是要死很多人，还不见得能成……”

    凌欣尴尬地笑笑：“赵将军客气了，我也没……没干什么……”

    杜轩举手说：“赵将军，其实我干了许多事……”

    赵震装没听见，摸了下自己的胡子。

    凌欣等人出了院落，又上了马车。杜轩对凌欣抱怨：“他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是土匪！”

    凌欣：“我怎么没觉得？”

    孤独客笑：“我觉得他是看不起你，因为你上唇留着小胡子，跟他一样，他大概以为你在学他……”

    杜轩恍然：“啊！是嫉妒啊！”

    孤独客摸下巴，拔胡子：“我倒是觉得赵将军的胡子更浓密一些……”

    杜轩瞪眼：“老夫！你可不要向着外人！明明是我的胡子更优美好不好？看，两边都有个向上的尖！我们的寨主成弟也在留，那绝对是在学我……”

    凌欣不耐烦地抬手：“停！我对这个问题没兴趣！”

    孤独客笑眯眯地轻声问：“那姑娘对何事感兴趣呢？”

    凌欣没有回答，与赵震的谈话，将她的思绪带到了明日勇王到来的这个问题上。她抬手按了下胸口，那里有蒋旭图的信——她非常想见到这个人！现在她发现了，当初她因为在贺云鸿那里初恋失败，碰上了言辞温和语态体贴的蒋旭图，就马上向蒋旭图敞开了心房，从蒋旭图那里寻求被拒绝后的安慰！现在她再次感到了慌乱和脆弱，极需要蒋旭图的宽解！

    他该会找到了勇王，和勇王一起回来吧？勇王所带都是步兵，蒋旭图是个幕僚，一定跑不快……而贺云鸿……

    凌欣深吸气：“我们回去，要让大家将明天的步骤走三遍！”

    看到凌欣与从牢中出来后不同的精神面貌，杜轩和孤独客又对看了一眼。

    太平侯府中，孙校尉匆匆地去见太平侯孙刚。

    那日世子孙承泰带着全家要出城，才到城门，就知道皇帝太子被俘，又都退了回来。这段日子，城内风向乱变，先是贺云鸿拥立了安王，年号建平，登位后就贬落了大批官员，可接着他就死了！太子回来，当天就抄了贺家，然后又是几家入狱，安王的亲眷也没跑，豪门中多少人这些年与贺家都有来往，一时人人自危，家家紧闭门户。

    太平侯府在这风波中安然无恙，可决不能放松警惕！孙世子那个胡里八涂的人，现在靠不上，孙校尉有事都与太平侯孙刚商量。

    孙校尉进了孙刚的屋子，见孙刚正拿着块布小心地在擦一条叶子，就耐心地等着。

    孙刚擦完，扭头看，孙校尉行礼，“侯爷，我有事禀报！”

    孙刚示意屋子里的下人们都出去，然后对孙校尉点了下头。

    孙校尉凑过来，低声说：“属下听侯爷的话，给在天牢的七姑丈送了些东西，出来后，我们路过天牢的角门，见到了安国侯的嫡长女。”

    太平侯一愣：“凌大小姐？那个山大王？”

    孙校尉点头：“她没认出我来，但肯定是她，女扮男装，和一个小胡子在一起。那个小胡子看了我一眼，他也许认得我，可我不记得他。”

    太平侯眯着眼睛想了片刻，一笑道：“她是来救贺侍郎的。”

    孙校尉不解：“凌大小姐与贺侍郎不是和离了？那时勇王府不还去贺府搬嫁妆了吗？”

    太平侯呵呵笑了：“小崽子们！糊弄人玩儿！”

    孙校尉看看外面，压低声音问：“侯爷的意思，勇王与贺侍郎没崩？”

    太平侯哼了一声：“崩？崩了，那住在勇王府的山大王会去天牢探夫？”他沉吟片刻，点头说：“勇王，快回来了。”

    孙校尉哦了一声。太平侯说：“你去勇王府，去见她，对她说如果有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府可以伸把手。”

    孙校尉愣住：“侯爷想介入？”

    太平侯看着墙上的大刀，带了些鄙视说道：“裕隆帝那个软蛋！天天就想着降国！勇王那小子至少不会这么不济事！何况，”他轻蔑地一笑：“勇王一回来，裕隆帝肯定完了。”

    孙校尉小声问：“侯爷怎么如此肯定？”

    太平侯也低声说：“当初裕隆帝出城去，定是将郑家的禁军嫡系全带走了，现在裕隆帝只有个郑昔。郑昔在禁军中一直是个小头目，不服众，禁军真正的头儿，是赵震，其他人，一听说勇王回来了……嘿嘿。”

    孙校尉行礼说：“侯爷，属下这就去！”的确是得赶快傍上去！为孙家洗清那时孙世子惹的祸！

    凌欣等人一回到勇王府，就被告知有一个人在等着求见凌大小姐。三个人一同进了客厅，杜轩指着来人说：“是你？！你是太平侯孙府的吧？”

    那个人三十四五，身材高大，连鬓胡子。他起身行了一礼，“在下孙翔，人称孙校尉，其实只是托了父辈的声名。我十余年前在云城外梁老寨主的坟前与凌大小姐曾见过一面。”

    杜轩笑了起来：“的确是见过一面，你们当时可是拿刀拿枪的！”

    孙翔也不恼，几个人坐了，孙翔说道：“今天我在天牢门前看到凌大小姐，想来凌大小姐是想营救贺三郎吧？”

    凌欣挑起眉稍：“孙校尉为何这么说？”

    杜轩也说道：“凌大小姐和贺侍郎当初已然和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孙翔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凌大小姐是梁老寨主的后人，我这些年来一直记得凌大小姐在老寨主坟前的话，我觉得凌大小姐不是个因一己私愤而罔顾人命的人。何况当初，贺家也是帮助过凌大小姐的！”

    凌欣心头一疼，竟然说不出话来，杜轩问道：“贺家是如何帮助了凌大小姐？”

    孙翔说道：“凌大小姐不知道？哦，那时凌大小姐才十来岁吧？带着幼弟避走云城，要上云山寨，太平侯孙世子的妹妹孙氏嫁给了安国侯当继室，就要孙世子帮忙除去前妻的两个孩子，孙世子下重金请了江湖上的杀手阎王刀，一定要取凌大小姐姐弟的性命。我领命带人跟着阎王刀去了云城，听说你们要去拜坟，那里肯定人多，我就坚持要在坟前行刺，又让人在前夜灌醉了阎王刀，还给他下了泻药……”他一口一个孙世子，坚决不说是太平侯的儿子！

    凌欣起身行礼：“多谢孙校尉相助！”

    孙翔回礼道：“也是梁老寨主义薄云天之举，让在下深感敬佩。”

    杜轩追问：“那贺家……”

    孙翔继续说：“借着阎王刀死了这个由头，我带着人回了京城。原来以为孙世子会再找江湖刺客，可那时贺相放出了风声，要找那安国侯两个孩子的下落，我家世子听了，就打消了主意，不再找你姐弟的麻烦。”

    凌欣心中更觉歉疚：她原来只以为这个身体的母亲救了贺家三郎，贺家是欠了自己，其实贺相当初一个小手段，就为自己姐弟挡掉了太平侯府后续的刺杀。贺云鸿那时冒死帮了她一把在先，贺相解围在后，一命换两命，贺家并不欠她什么恩情。

    凌欣再次郑重行礼：“多谢孙壮士告诉我这段往事，让我得知自己受了贺家的相助！”可是她没有保护好人家的三郎。

    孙翔说道：“我来是想证实，凌大小姐是否有相救贺侍郎之意……”不等凌欣说什么，他说道：“若是小姐真的有意，我府愿意援手。”

    凌欣一愣，问道：“为何？”

    孙翔说道：“我家侯爷不喜裕隆帝降国！”

    杜轩和孤独客都看凌欣，凌欣缓缓地了点下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家侯爷将在天牢外见到我，云山寨可能劫囚的消息，透露给裕隆帝。”

    孙翔目光转冷：“小姐是不信我家侯爷的诚意？！”

    凌欣摇头：“我自然是信，你莫要问我为何，就这么去做吧。”

    孤独客摸着下巴说：“孙壮士莫忧，姐儿自有打算。”他的年纪与孙翔相仿，说出话来让人信服。

    孙翔点头，行礼道：“在下遵命。”

    他告别离开后，凌欣去找了余公公，问道：“公公，太平侯府会给裕隆帝传信，说我们要劫囚，这消息会到裕隆帝耳中吧？”

    余公公点头说：“应该是，那边的人，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凌欣有些担心：“他可靠吗？”

    余公公点头说：“很可靠。”

    孙校尉回府中，就告诉了太平侯孙刚凌大小姐的要求，孙刚想了想，让人取了往宫里递的特别奏章折子，标了加急，写了“见到了贺云鸿前妻凌大小姐窥视天牢”，差人马上送入了宫中。

    信送出府，孙刚笑了，说道：“我真错待了世子，枉打了他。”十年前，侯爷知道了孙承泰派人去刺杀孙氏的继女继子后，把孙承泰用家法抽了一顿。后来，知道勇王打了孙承泰，孙刚也踹了孙承泰一脚。孙校尉面露不解，孙刚说道：“就因为那些事，裕隆帝该是会信这消息。”

    孙校尉低声问：“那凌大小姐为何要这么做？”

    孙刚说：“让裕隆帝加强戒备呗！”

    孙校尉还是不解：“那又为何？”

    孙刚忍不住地咧嘴：“明天你们都换上百姓的衣服，咱们得出去看看热闹！”

    傍晚时分，午门上的宫墙，裕隆帝俯看着下方，有人在午门前搭建刑台。冬日的太阳落得早，午门前已然笼罩在了大片阴影中。

    这是战后献囚斩首之处，裕隆帝想到明日的血腥，竟然津津有味。

    福昌站在裕隆帝的稍后方，微弯着腰，表示恭敬。

    裕隆帝问道：“今夜他们能搭好？”

    福昌点头：“萧尚书说能搭好，一个是剐刑之台，一个是贺家亲眷的观刑台。”

    裕隆帝笑了起来：“好！朕现在倒是有点后悔贺九龄的眼睛瞎了，不然让他亲眼看看贺云鸿受剐刑，该多有趣！如今，他只能听声音了。”

    福昌应声：“陛下英明……哦，萧尚书那边说，行刑旨意在午后递入了天牢，他觉得，犯人支撑不了三天。”

    裕隆帝笑起来：“一天也行呀！朕就是要看看！”

    福昌说道：“陛下英明。”

    裕隆帝笑完，又问道：“他五日后到京？那就是……正月十三？你肯定他不会早些到？”

    福昌知道裕隆帝指的是勇王，躬身道：“按那军报，勇王尚在三百里外，都是步卒，就是日夜行军，一日也就行五十来里，何况还要冲过北朝的战线。城外土墙已经建起，戎兵都是铁骑，要想围堵勇王他们，该是很轻易。”

    裕隆帝点头：“别等那边的使节进城了，今晚就往城外射出消息，把勇王到的大概日子告诉他们。别忘了说，他会从南边来。”

    福昌弯腰：“是陛下。奴婢就去找人送信。”

    裕隆帝想到贺云鸿大概一天就死了，勇王早一两天到其实也没事，但还是叮嘱道：“你让人在贺三郎身边盯着，如果有什么变化，比如听到勇王进了城……”

    福昌忙说：“奴婢安排了人，一刀剜心，绝对不会让犯人活着的！”

    裕隆帝笑着点头。

    等了片刻，福昌小心地说：“陛下，在勇王府周围监视的人说，那个勇王的义姐，下午出府了。太平侯那边传来消息，说在天牢外见到了她。”

    裕隆帝冷笑：“当年安国侯的夫人孙氏，想要那个山大王的性命，后来又到处散布谣言，勇王让人打了太平侯世子，太平侯这是在报复呢！”

    福昌说：“陛下英明。”

    裕隆帝眯眼：“难道说，那个山大王是想劫囚？”

    福昌没出声，裕隆帝沉思着，问道：“马光这个人，你怎么看？”

    福昌眨眼：“奴婢不甚了解，只知道，他与赵将军不和，两边军士，天天械斗，都有死伤，只是双方都隐而不报……”

    裕隆帝缓缓点头，说道：“你去传旨，就让马光，率两万……不，四万禁军，全程押解贺三郎至此。”

    福昌再次躬身：“是。”

    当夜，勇王府大厅中灯火亮如白昼，凌欣与次日要参加行动的人最后走了一遍流程，有人来报说：“裕隆帝让马光率四万禁军押解贺侍郎！”

    凌欣举手向余公公行礼，“真如余公公所料！”

    余公公笑着摆手说：“老奴说了五个人，裕隆帝认识的禁军将领不多，怎么都会蒙上的。还是姑娘设计的好。”

    最后一个未知敲定，凌欣出了一口气，对众人说：“好，我们都去歇息，明天会是个很长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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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游街

﻿    孤独客走后，贺云鸿就无法停止思索：她是要如何动手？劫法场？劫囚车？她要用谁的力量？赵震？禁军插手，必然是一场厮杀，那时他告诫赵震要等勇王，就是不想让禁军自相残杀……不，她不会蛮干的。她用勇王府的护卫？不，她不会将勇王妃牵扯进来的。牢外有人守着，那个来看自己的郎中走路无声，是江湖高人。今天来的那个小胡子，该就是她山寨里的杜军师，她要用那天进城的三十来人？……那不还得拼杀吗？只有那么几个人，千万别冒险……

    这期间，他还得频繁漱口用药，根本无法休息。夜深人静，雨石哭累了，在屏风外展开了榻椅睡了。贺云鸿忍着疼，在黑暗里看着牢窗外夜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他只能靠回想来打发时间，他发现他与凌欣的相处真是太少了！连一次手都没拉过，更没真的交谈过……

    长夜漫漫，贺云鸿忽觉喉中哽咽，忙闭眼想那些文字，他把凌欣的信早就背下来了，可是现在，那些词语都不够了，他希望能见到凌欣，拉住她的手，把她抱入怀中。他需要闻到凌欣的气息，听到她的声音，就像那夜，凌欣坐在他的旁边，近得他一抬手就能触到她的脸……

    贺云鸿想象着凌欣走了进来，坐了下来，她开始说话，是那些信中的言语……这种想象，让他的心静下来，能朦胧睡去，就如他在牢中的每次入睡……

    四更时，牢门一开，有人端着盏灯进来，推醒了雨石：“小子！该起了！去帮贺侍郎准备吧！”

    雨石眨眨眼，想起来今天会发生什么事，马上悲伤得流泪。他起身穿好外衣，将榻椅折了，接过人手中的灯，绕过屏风到贺云鸿的床前，发现贺云鸿已经半睁了眼，他啜泣着说：“公子，他们来了……”

    贺云鸿知道自己肯定迷糊了一会儿，因为他的一只手臂又搭在被子外，握着一把斗篷，放在了上腹处。说来奇怪，自从那夜，即使他盖好了被子，可入睡后，他的手总是会伸出来，去抓盖在被子上的斗篷。有次他没有盖斗篷，结果很快就被疼醒了，原来是自己的手到处乱抓，弄疼了伤口。斗篷的衣料很软，与被褥不一样，就是手指被包扎得严实，也能感觉到不同。他喜欢抓个满手，看来就是在睡梦里，他也想将那个人握在手心里吧……

    贺云鸿放开手，雨石扶着他起身，忍不住哭，贺云鸿口舌还是肿的，只能指指自己的嘴，雨石忙拿来茶杯，贺云鸿艰难地漱了口，雨石又拿了药，贺云鸿不想让雨石动手，自己涂了药，这才点了下头。

    雨石服侍了贺云鸿，绕过屏风对外面呜咽着说：“行了……”

    牢门外等着的人们进来，也不多说话，将屏风挪开了些，与雨石一起将贺云鸿从榻上扶了下来，雨石给贺云鸿穿了鞋，贺云鸿回头指了下斗篷，雨石忙拿起了斗篷，其他人架着贺云鸿从牢门走出去，过几间牢房，进入了一间只铺着腐烂稻草的阴暗牢房。

    两三个人上来给贺云鸿穿上了一袭厚厚的夹衣长袍，又把一套表面破烂，但缝补得严实囚衣给贺云鸿穿在了外面。囚衣上早就涂满了血迹，一个人提着一个罐子进来，用刷子蘸了罐子里棕红色的浆料，往贺云鸿的脖子和脸上尽情涂抹，浆水里还有结块，贺云鸿的脸就成了个血肉模糊的样子，然后将他手上的布条也都涂了涂。

    一个衙役衣着的人走进了牢房，贺云鸿认出是孤独客。孤独客仔细打量“面目血腥”的贺云鸿，说道：“头发弄乱。”有人动手将贺云鸿的发髻全解开，把头发散开，搅乱，碎发搭下，遮住了贺云鸿的额头。孤独客说道：“涂上东西。”那个提着罐子的过来，用刷子往贺云鸿头发上挥洒了一通，贺云鸿的头发就像是渗透了血污，处处打结了。

    孤独客又看了看，指着贺云鸿的脚说：“不能穿鞋。”

    有人忙将贺云鸿的鞋脱了，将粗布袜子也涂了料。

    孤独客问：“膝盖绑了护膝吗？”有人过来说：“这就绑！”两个人撩起贺云鸿的衣袍，在膝盖处绑了厚厚的皮垫。

    孤独客这才说：“镣铐！”几个人抬着镣铐进来，将铁圈重新套上贺云鸿的手脚，贺云鸿立刻站不住了，往地上倒去，孤独客说：“让他躺下吧。”

    人们答应了，扶着贺云鸿躺倒在了黑色的石板地上，孤独客从怀里拿出一个药丸，弯下腰，示意贺云鸿张嘴，贺云鸿努力张开嘴唇，孤独客使劲塞了进去。

    孤独客拿出原来的口环，已经被捏成了一个古怪形状，他将扁平的一端慢慢地放入贺云鸿的口中，直到拧成直角的口环在唇外露出了一段，衔着链子。

    贺云鸿昨天刚卸了口环，伤口肿烂，嘴里几乎没有空地，一丸药外加一片口环，让他痛苦不堪，双眉不禁紧皱，闭眼忍痛。

    孤独客调整了口环的角度，将链子的另一端扣在了贺云鸿的衣襟内，附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口环要咬住，别掉出来。药要含化，这次没人给你用酒化开了，她很忙。”

    贺云鸿眉头微微展开了些，可没有其他表情。孤独客见雨石在一边哭着抱着黑色的斗篷，就对雨石招手，从雨石手里拿过斗篷，几下就撕开了，贺云鸿听见了声音，猛地睁眼，见孤独客这么干，贺云鸿的目光含了怒意。

    孤独客却笑了，弯身将斗篷裹在贺云鸿的肩头，把撕开的大块布料推过贺云鸿的腋下绕到胸前腹部，横竖系了个两三个死结，一边低声啧啧道：“一件斗篷，就给我脸色！贺侍郎好大的脾气呀！这样就能包裹住你的上身，不会掉下来了，明白了？你是不是该谢我一下？”

    贺云鸿垂下了眼睛，脸上似乎有些发窘。

    孤独客再次小声说：“她定此计时，并不知道你受了刑，你莫要怨她。”贺云鸿又睁开眼睛，愕然看向孤独客，孤独客微笑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贺侍郎，你现在四肢皆断，奄奄一息，所以你不必动弹，看戏就是。”

    说完，他起身打量了一番，对众人说：“好了，我们到外面去等着吧。”

    人们先后走了出去，雨石低声哭，孤独客一拉他：“快走！禁军们就要到了，宣旨官带着人要回宫中复旨，我们怎么也要做做样子，尽量少些麻烦。”

    雨石不舍地扭头，被孤独客拉着出去了。

    贺云鸿闭目躺在地上，终于松弛了——“计”，他的剐刑是她定的“计”！她为何如此定计，只有一个可能——勇王今日入城！原来她不是只打通了天牢、要被动地去劫狱劫囚，而是从一开始动手，就已然定下了计策，将自己的性命完全置于她的保护中。虽然这个自己，只是她的前夫，与她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的人。若是她没有插手，孤独客所说自己现在四肢皆断，奄奄一息的惨状，怕就不是装的，而是真的了……

    贺云鸿能感到寒气透过衣服钻入肌肤，可也许是他的错觉，有斗篷垫着的地方，就不那么冷。

    他没等多久，口中的丸药还是坚硬的，牢房门外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一队禁军拥着宣旨官和几个宫中太监进来了。几个刑部的衙役随着他们走来，狱卒忙跑过来开了牢门。

    宣旨官进门说道：“快绑起来！上口嘞！”判了剐刑的人要先上口嘞，免得犯人咬舌自尽。

    一起进来的一个衙役说道：“启禀大人，陛下曾来观刑，已经让人给犯人上了口环。”他面目平常，谁看了都记不住。

    宣旨官哦了一声，“那就不用口嘞了，绑上！”

    几个衙役动手，将贺云鸿的镣铐去了，又将他反拧了双臂五花大绑，放回地上。

    宣旨官仔细看了看贺云鸿，虽然贺云鸿面有血污，但是宣旨官还是确认了是他。宣旨官这才高声宣读了贺云鸿的大罪和要受的剐刑，读罢，宣旨官大声说：“罪犯贺云鸿领旨隆恩！”

    如果不是怕咬的口环掉出来，贺云鸿怕是要笑了，他闭眼躺着没动弹。

    那个狱卒又说：“大人，犯人起不来了。”

    宣旨官看了下地上从头到脚，连衣服都渗透了血污的身体，说道：“拖出去吧！”

    狱卒小声道：“大人，小的们都不敢拖他了，御医说犯人活不过两天，能活着上了刑台让陛下看看就不错了……”

    宣旨官点头说：“那，抬上囚车，前往刑场吧！”说完，走出牢房，去向其他人宣旨。

    狱卒们去找了块板子，在禁军们的注视下，几个衙役将瘫软的贺云鸿小心地抬了上去，又抬着他出了牢门。禁军押解着担架往天牢外走，一行人经过一处牢房时，听见里面的惨叫声：“三弟！三弟啊！”贺云鸿微睁眼，见贺霖鸿在牢中拼命向栅栏处扑来，好几个衙役拉着他。贺云鸿对他闭了一下眼睛，可贺霖鸿肯定没看见。

    贺霖鸿哭了，这些天本来有人送了被褥等等，每天吃的也很好，一个郎中天天来看贺相，昨夜给了丸药。可是今早就有人将被褥等全收走了，方才宣旨官来高声朗诵了一遍判贺云鸿三日剐刑并让家人观刑的旨意，贺霖鸿心如刀搅一般——凌大小姐失败了？！

    贺九龄眼瞎，衙役们只绑了他的手，让贺霖鸿带着镣铐扶着他，然后推着他们出了牢门。

    宣旨官去女牢宣旨后，到了天牢外，见贺云鸿已经被绑上了打头的囚车。贺云鸿背后插了写着他的名字的木牌，因受刑太重，他无法跪在囚车里，只能半坐着，身体被绑在囚车的木栏上。

    宣旨官觉得完成了任务，就捧着圣旨与太监们回宫复旨去了。

    他们一走，囚车旁有人拉开了贺云鸿手臂后的一个绳结，原来捆绑的绳索一下就松了许多，贺云鸿转目看去，那个让人记不住长相的衙役，正一脸无聊地站在木栏外，其他几个衙役也围着囚车站着。

    女牢那边，姚氏赵氏和罗氏都被上了枷，哭着被拉了出来。

    除了第一夜，贺府的女眷们也得到了照顾，饮食被褥都很讲究，她们知道这定是勇王府的人在为贺家奔走。可今早一切突变，竟然听到贺云鸿要被活剐！姚氏和两个媳妇都惊慌失措，开始痛哭。她们一出天牢，见贺云鸿满头满脸一身血，瘫软地被绑坐在囚车里，一时都更加失声。

    贺云鸿听见哭声，不能回头看，可是眼睛里有了泪光。

    等到把贺家的男女都赶上后面的两辆囚车，太阳已经出来了。

    天牢周围的禁军站得黑压压的，将三辆囚车层层围在中间，有人喊了声：“启动！”前面有人鸣锣开道，军队开路，囚车缓慢地移动，四五个衙役走在囚车旁边。平时行刑，都是刑部人员押解，今日成了禁军的事，衙役们大概有些不服，这些人显得吊儿郎当。

    贺云鸿躺了这么多天，猛一出来，被寒凉的空气冲得有些头晕。囚车的颠簸让他的伤痛加剧，他不由得皱眉。忽然，他半闭的眼里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忙睁开眼，正好见一个楼上的小窗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该是面镜子吧……

    片刻后，几个黑衣人从街边的民居上冒出，挥舞着刀剑喊道：“劫囚犯！”冲入了禁军，禁军里一片呐喊声，一阵刀枪响后，这些人落荒而逃，一队禁军追了过去。

    这个插曲虽然小，但是却激起了清晨寥寥无几的旁观者的兴趣，有人喊着：“看呀看呀！有人劫囚呢！”“哪里？！哪里？！”

    消息在有心人的大力传播下，迅速蔓延开去，本来，人们都忌讳在过年的期间见血，可有人劫囚，就不是刑场了，是热闹。一时，沿途许多人家都开了门户，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听有人袭击，禁军自然就停下，众多军士展开阵势，层层围住了囚车。那些打劫的人根本过不来。等到他们跑没影儿了，禁军才重新分散开，队伍再次缓缓前行。

    贺云鸿眼睛望着那几个窜上了民居屋顶，跑得极快的背影，眨了眨眼，唯恐会漏过什么。这次劫囚，真是极为简陋，贺云鸿皱着眉，他想起了她沙盘谈兵时的样子……

    他打起了精神，睁大眼睛，开始巡视街道两边的楼房。不到小半个时辰，囚车还没走出多远，他再次捕捉到了一扇窗户后的短暂闪光。过了一会儿，几团爆竹被扔入了禁军的队伍中，噼噼啪啪无伤大雅的爆炸后，又有四五个蒙面的黑衣人举着刀枪跳出来：“劫囚！”

    此时已经有些百姓围观了，见此情景简直如同做梦成真一般，齐声惊呼。

    当然，黑衣人人少力薄，被几百禁军一围，几个黑衣人乱打一气，又飞身窜上墙头，迅速地逃了。

    外围的百姓们开始兴奋地议论：“天哪！真有劫囚的！这是话本里才有的吧？！”“哎呦！我可得找我兄弟去，快来看看！”……

    随行的贺府男女，也看到了这两次失败的劫囚，贺霖鸿本来悲伤的情绪突然缓解了，他看看眼瞎的父亲，没有说什么。

    姚氏在囚车里使劲低着头，抹着眼泪，窘迫难当！她碰上认识她的人怎么办？！她心爱的儿子要被活剐，她心疼死了！这是对她最孝顺，最贴心的儿子！她日后还能靠谁？！世上还有比她更惨的人吗？！丈夫残疾，大儿子死了，二儿子是赌徒，三儿子也要被剐而死，她自己成了犯妇……

    姚氏恨哪！恨那个骗了她的贺九龄！都是他……不，是那个山大王惹的祸！贺九龄是有好日子不知道好过着！还去什么敌营谈判！有病啊这不是！当时致仕不就得了？皇帝又不可能对他剜眼割舌！她恨她的二儿子，那么多的家产！早知道，那时一与贺九龄吵架，就该和离，带着嫁妆离开！到哪里不能当个富家婆，什么都好过现在游街啊！她真后悔死了！她何必等着贺九龄道歉！谁稀罕那个老怪物！……

    她正哭着，听见有人说什么“劫囚”，她忙抬头看。

    旁边的禁军们议论着：“诶，你听说了吗？是以前贺侍郎娶的那个山大王！”

    大家笑着：“哈哈哈，真不自量力啊！”

    与姚氏同囚车的赵氏突然放声大喊：“凌大小姐！是我！是我拿了那双簪子！是我要搜你的院子！和三郎没关系！你别怪他呀！快来救他吧！……”

    罗氏哭了：“大嫂！”

    赵氏热泪满脸：“凌大小姐！我对不住你！三郎是个好人哪！他心有忠义！你不要记恨哪！我已经遭了报应！凌大小姐！来救救三郎吧！”

    姚氏撇嘴道：“她才救不了三郎！她是个扫把星！没有她，就不会有这些祸事！”

    赵氏哽咽着，嘶哑着声音喊：“凌大小姐！救救三郎！……”

    贺云鸿听见了赵氏的喊声，想起大哥，眼泪涌起，泪水朦胧里，又一个闪光，他忙眨干眼泪望去，毫无惊讶地听到队伍前方又起了骚乱。

    他当然看不到街边有人将一个大袋子扔入了禁军中，尘土飞扬间，几个人喊着：“劫囚！”冲了过来，可他们一入灰尘里，自己也咳嗽，灰头土脸地与禁军打了还没有三分钟，就被击退了，简直蠢哭了。……

    周围的百姓们哄堂大笑起来，连禁军们也笑了，禁军第一次劫囚时还紧张，现在过了劲儿，骂道：“这都是什么毛贼呀！”“有这么劫囚的吗？！”“乡下土匪真笨哪！”“也是，一帮种地的，也就知道举个锄头。”……

    赵氏不喊了，只是哭泣。

    姚氏骂道：“你就别喊了！丢人现眼！我就知道那个山大王是个没用的！”

    大家笑够了，囚车边上的百姓已经围了许多，有人甚至开局赌，是否还会再来一次劫囚。

    贺云鸿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注意地看道路两边，唯恐落下什么。果然，他又一次看见一个屋顶有光亮一闪，道路的另一边的墙上就跳下了几个黑衣人。一阵打斗声响起，叱喝声中竟然有个女子的声音。贺云鸿一惊，皱眉极目看过去，人头涌涌，哪里看得到？他紧盯着那个方向，终于见几个人黑衣人边打边退，上了一个二层楼阁，那个熟悉的身影挥舞着大刀，可是被逼得节节败退，最后被旁边的人掩护着进入了一个开着的门，门一关，可片刻后，追着他们的禁军们就破门而进了……

    既然孤独客让他看“戏”，这肯定不是真的，但贺云鸿的心还是砰砰地跳——刀枪无眼哪！他死盯着那边的二楼露台，直到禁军们纷纷下楼，他们里面没有黑衣人，他才轻轻地透出了口气。

    一连四次劫囚，最后连女的都用上了，一串儿的失败，让众人引为笑谈。消息传开，周围的人们都闻讯赶来，要看个新奇。

    百姓们议论着：

    “那肯定是以前嫁过贺侍郎的女山大王吧？！”

    “哎呀！看来她真的是喜欢贺侍郎呀！都和离了，还来救他！”

    “贺侍郎这个人一定不错！”

    “可惜这个女山大王不行啊！”

    “就是就是！就这么点些微道行，实在配不上贺侍郎！”……

    领着禁军押解囚车的马光，是被太子亲点护驾出城的前殿前都检点马亮的弟弟。他今年二十四岁，长得有些白，单眼皮，扫帚眉，中等个子，比他的兄长马亮矮了半头。过去，他一直是跟在他哥哥身后的小弟，他的兄长死在了城外，他就成了留在城中马亮部下的领头人，算是接过了兄长的衣钵。

    建平帝登基后，他因哀悼兄长，日日借酒消愁，可裕隆帝回城后，他就振作了，变得特别活跃，领着人总是和赵震的兵士们作对！每天都务必要打上那么十几架，平时张嘴就对赵震骂骂咧咧，禁军里都知道马光赵震成了对头。追究起来，就是马光觉得他哥哥死在了城外，而赵震作为殿前都检点却活下来了，这不公平！军中都知道马光与他的兄长手足情深，他这么干，大家表示理解！

    既然他不喜欢赵震，赵震跟勇王近，勇王虽然与贺云鸿分了，可是裕隆帝怕勇王念旧，一定要赶快杀了贺云鸿，这么曲折地看，马光也该算是贺云鸿的对立面了，所以他领着禁军押解贺云鸿，很是尽力！

    他领旨时向裕隆帝夸下了海口，一定要将囚车守得严严实实不说，还会沿途布岗布哨，抓住想要劫囚的捣乱分子！裕隆帝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囚车途中一有风吹草动，马光就命令禁军停止前进，紧围住囚车，务必要保证没有人能劫走犯人！所以乌压压的禁军，行动缓慢，一路走，一路封锁街道。太阳高升，才走出了两条街。

    随行的百姓越来越多，禁军走入一条宽阔的大街，两边都是高楼，贺云鸿又见一处光亮一闪，他正要看这次是谁会跳出来，一座楼的平台上，走出了两个人，都穿着平常的文士服装，一个灰衣文士高声笑道：“虽然那些山贼们不自量力地来劫囚，可我却是很佩服他们！”

    墨兰色服装的文士也俯瞰着禁军笑着说：“就是！那些人至少知道要救一个不肯降敌的人！不像这些人，助纣为虐，还自鸣得意！”

    他们的声音清亮，在空气里传得好远。

    马光大喊道：“呔！尔等何人？！竟敢攻讦皇上陛下的圣意？！此乃谋逆之贼贺云鸿，被判剐刑……”

    灰衣文士放声大笑：“请问贺侍郎所犯之谋逆，是谋谁的逆？！他因为不愿接受戎兵营中传来令京城投降的太子手谕，才拥立了安王为帝。试问，他当时领了投降之令，献出京城，是不是今天就不用领此酷刑了？”

    另一个人也朗声说道：“若是那样，现在此城中行进的，就不是禁军，而是戎兵了！”他指着密密的禁军人头：“你们不去与戎兵决一死战，却在这里帮着昏君残杀忠良，可有半分羞愧？可还算得上是我中华男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贺云鸿的好话，赞颂他不投降。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叫好，有人说道：“哎！这是有名的清辩居士……和……”“人家是太学院的夫子啊……”“听说他曾经在台上讲学三天三夜，无人能辩得过他！”“懂得多呀！”“嗓子也好啊！”……

    听得差不多了，马光指着楼上大喊：“如此言论，与圣心不符，拿下！”

    灰衣文士不屑地摇头：“我此时手无寸铁，你对我这般无礼吆喝，可我现在若是全副武装的戎兵，你可还敢如此高声？！”

    有个百姓大声说：“对呀！你们不打戎兵，在城里压着这么一辆囚车有什么好威风的？”

    又有一人说：“我要是你，可不会这么不要脸哪！”

    一队禁军往楼里冲，一群百姓拦着：“算啦算啦！你们还不让人说话了吗？”“就是，他们说错了吗？”……

    两个文士哈哈一笑，转身潇洒地进了门。

    他们一通侃侃而谈，人走了，可是话语却留下了痕迹，禁军中有人表情不那么自然，有人看向了地面。

    贺云鸿闭着眼睛听完了他们的演说，知道这一章节过了，就又睁眼看向前方，果然见不远的店铺上，又出现了一个闪亮，不多时，一声哭喊响起，贺云鸿看不见细节，可是周围的人在口口相传前面发生的事。

    原来队伍前面有个妇女拉着两个孩童冲出来，后面跟着十几个人，一群人哭哭啼啼地在当街跪了。那个妇人说要拜谢贺相当初开仓放粮，救了她的全家，她身后的人们争相诉说当初如何受了贺相的恩典。

    禁军们动手将人拖开，这些人是平民百姓，豁出去了，就又哭又闹，弄得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劝阻：“人家来说说话呀！也不劫囚，你别这么蛮横啊！”

    “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你们没有妻儿吗？”……

    禁军半天才将这些人都轰开了。

    有了这个话头，人们就又开始了新的议论：

    “话说贺相这十几年，民生安宁，战事之前，我们家过得挺好……”

    “贺相一向提倡养民，不重课税。”

    “贺相该算是一代良相！”……

    有人向着兵士围着的囚车大喊：“贺相！你是个好官！百姓记得你！”响应者无数。

    囚车里，贺九龄听见了，空洞的眼睛流下热泪。姚氏使劲撇嘴——说这些有个屁用！又不能过日子！……

    诸如此类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囚车走得如乌龟爬一般，贺云鸿现在也明白了，那一个个的闪光，是对节奏的掌握，有人在拖延着囚车的行进，也在造声势。

    又一次闪亮之后，几个穿着朝服的人走到路当中，为首的是宋源，他穿了官服，举手说：“停下！”然后带头往队伍中走。他是朝官，兵士们比他官阶低，不敢阻拦，只能让开，宋源带着几个文官一口气走到了队伍中间，接近了囚车。

    马光握着兵器大步走到宋源等人面前挡住了他们，大声说：“你们竟敢拦阻囚车，想造反吗？！”

    宋源身后的尚华荣对着囚车喊：“吾乃吏部员外郎尚华荣！贺侍郎！我在此说一声，你是好样的！我尚华荣为能和贺侍郎共事而骄傲！”

    其他几个文官都开口，说贺云鸿如何为大军北征出力，如何秉公任命……

    百姓们对官吏都存着分敬畏之意，现在听一群官吏如此说贺云鸿好话，更加起哄：“贺侍郎是个好的呀！”“就是！怎么能判这么重的刑？”“是皇帝泄私愤哪！”……

    马光一拉剑柄：“请诸位立刻离开此地！我奉旨押解贺侍郎赴刑场，你们不该在此扰乱公务！”

    宋源越过马光的肩膀，对周围的人们大声说：“我与贺侍郎共事三载，今日就是来对他说一声，我佩服他！他当初对陛下许下死守京城的誓言，未曾毁约！就是接到了太子手谕，也忠诚于陛下，不曾献城纳降！算是言而有信的君子！我今天就要在这里说一声感谢！若是他那时听了太子之言，此时京城已然沦陷！多少人家会遭洗劫，多少妇人会遇强++暴！多少人会被抓为奴役而离开故乡！多少人会被强征为兵，去攻打我们自己的城市！今日我等尚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当人，而不是在异族脚下当狗，就是因为贺侍郎当初没有听命！就是他现在的罪名，换来了我这一时偷生！你说，我不该在这里吗？！”

    周围的百姓们大声喝彩，“就是呀！如果没有贺侍郎，那时接了投降的手谕，现在戎兵可不就在身边了？！”

    “贺侍郎做的对呀！”

    “贺侍郎是个功臣！”

    “贺侍郎无罪！”……

    群情激奋，满街沸腾！

    贺云鸿却垂了眼睛——宋源拙嘴笨舌，脑子轴得很，这稿子的用词口语平常，可情绪激烈，听着有她的文风，他们是不是一起商议来着？她去找宋源，可是没进来看我……

    马光大喊：“来人！把他们轰出去！”兵士们过来，将这些文官推推搡搡地往外赶。

    百姓们不高兴了，大声斥责军士们不明是非。

    许多人站出来，言辞激烈地指责朝廷不辨忠良，皇帝判刑不公！

    人们如水漫开，完全阻挡了道路，庞大的禁军队伍无法通行。马光不得不让兵士们强行拉开人众，再结队成墙，挡住拥挤的人群，囚车好继续行进。

    百姓们追随着囚车，在队伍外围大声呼喊：“这是冤案哪！”“贺侍郎不该受剐刑！”……

    人们心中，贺云鸿不再是个谋逆之犯，而成了个捍卫京城的英雄。贺家变成了受害者，而不是罪犯家属。

    这种如火如荼的热烈，将贺云鸿的押赴刑场变成了京城里最引人注目的事件。四面八方的人或是因为想看热闹，或是听到了那些言辞，深觉有理，也要来说几句，比肩接踵而来，禁军外围，人流如潮……

    没人在意远离中心的城区，有成队的兵士，前往各个城门……

    囚车行得缓慢，已经过了正午，还没到行刑之地。

    贺云鸿听着沿途一波又一波的人言，完全明白凌欣是在干什么，这股股声浪汇成洪流，不仅要为贺氏洗冤，还要营造出对裕隆帝不满的氛围，描绘出降城的恐惧后果，激励人们不要投降……

    冬日的太阳，晒得贺云鸿浑身暖洋洋的，他不再张望，而是疲惫地闭目养神。既然他成了人们瞩目的中心，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那他肯定不是这出戏的重点！今天最要紧的，该是城外勇王的冲围！那时童老将军出城，十万禁军，败给了对方一万铁骑。皇帝太子的十万军兵更是任人宰割，连赵震后来带出去的赵家军也被打了回来。勇王只有万多步兵，城外铁骑四万，他们怎么冲过来？太子掌着禁军，她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不想让太子察觉赵震的行动，避免几十万禁军公然火并，更不让太子有机会去阻挡勇王入城……

    忽然，贺云鸿听到非常远的地方，隐约有一声嘘响，似是一支放哑了的爆竹，贺云鸿睁眼看去，楼宇层叠，哪里看得到什么。他想起贺霖鸿说过的她会做烟花，看来，此时城门那边有事，不久，又有一声模糊的嘘音。贺云鸿皱眉闭了眼睛，开始凝神等待，分辨方向：京城十二座城门，一定要全部拿下！还不能打草惊蛇，不然如果太子得报，让人开门纳敌……

    他已经在囚车中坐了半天，口中喉间如火烧一般，浑身更是疼痛，一直被绑在身后的手臂都木了，但他却希望这囚车走得更慢些，吸引住更多人的注意力，给她争取足够的时间。

    规定的时间到了，可是囚车迟迟不到，宫中的裕隆帝焦躁起来，问道：“怎么回事？！这都过了晌午。”

    福昌小声说：“有一帮宵小劫囚，禁军谨慎，小心行进。”

    裕隆帝笑了：“真有劫囚？”

    福昌弯腰说：“每次就三四个人，一共四次，听说软弱无力，如同玩笑，已经都被打退了。”

    裕隆帝挥手说：“既然无事，那就让他们快些。”

    福昌小声说：“有传报说，沿途太多百姓，禁军行走不便。”

    裕隆帝笑了：“那么多人来看热闹？”可他又皱了眉：“不会有人趁火打劫吧？”

    福昌眨了眨眼睛，小心地说：“要不，让郑都检点的人，守住午门前……”

    裕隆帝一拍椅子把手：“好！传旨，让郑昔派人出午门，迎进囚车。”还是福昌忠心，知道他就信任郑昔！

    福昌躬身，出去传旨了。

    不久，从皇城午门处，走出了大队禁军，迎着囚车来的方向前进，将闲杂人等全都赶开了，然后在午门前列了队。

    日头偏斜之时，囚车接近了午门。马光的军士到了宫门前的禁军队伍前，就不能再向前面走了。宫门前的禁军发令说：“陛下有旨，只放囚车过来！”

    马光发了号令，他的军士们闪开一条宽路，三辆囚车进入了宫门前禁军的阵仗中，只有几个衙役无精打采地跟着囚车。

    得了报信，福昌对裕隆帝说：“囚车到了，请陛下登宫门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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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解救

﻿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京城各个城门都出现了变动。有的是被换岗兵士突然发难夺下，有的被送水送饭的人放药药倒，有的出现了短暂的打斗，但因来争夺城门的人打着赵将军的名号，他在禁军中名望最高，城门上的兵士们多无心抵抗。

    有些郑昔的亲信，见城门失守，冲出来前往皇宫报信，路上就撞上了马光为了“保护囚车，追拿劫匪”而布下的满城封锁……

    赵震得了城门，立即在各个方向都开了城门，派兵出城，佯作突围，当然，对方骑兵一动，这边的兵士们就缩回了城中，但是也让戎兵因此多方警戒，分散了兵力。……

    裕隆帝心情很好，坐了宫辇到了午门内，郑昔带着军士们站宫墙之下，见裕隆帝到了，众人都齐齐行礼。

    裕隆帝被福昌扶着登上了城墙，殿前都检点郑昔自然跟在皇帝的身后。

    裕隆帝到了宫门上向下一望，只见城门下面是一片密集的禁军，午门前的刑台已经搭好，就是个木板平铺的矮矮台子，上面立了架子。平台旁站着穿着十来个红衣的衙役和半裸了上身的行刑手。行刑是刑部的事，刑场动手的自然是衙役。

    不远处还有个相似的观刑平台，也有十来个衙役看守着。贺府的人已经被带到了观刑台上被按着跪了，女子嘶哑的哭声在城上都听得见。贺霖鸿扶着父亲在台子上跪了，借机使劲捏父亲的胳膊——他已经看明白了长街上的安排，既然如此，凌大小姐没有败！他还发现，那边行刑的台边，有他认识的郎中！连雨石都穿成了个小衙役，低头缩在两个衙役间，贺霖鸿心中一松，可一看四周，禁军层层叠叠，将刑台围得密实，又心中忧虑，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他只能借着搀扶身边父亲的机会，使劲捏父亲的胳膊，想让脸色已经黑灰的父亲不要那么担心。

    贺九龄自从听了长街上的喧嚣后，就面色平静了。他紧闭着嘴，带着过去为官时的庄重。发觉儿子掐他，他微扭头，对贺霖鸿点了点头。

    突然，周围的兵士们齐齐行礼，贺霖鸿微抬头，见城墙上露出皇帝的黄色服装，他心中有什么一闪，可是又来不及想明白。直觉中，他认为自己该哭，可是因为有了希望，却又不想哭。他见旁边跪着哭的罗氏头发散乱，面目红肿，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心中悲愤，抬头大声骂道：“昏君！卖国求荣！你不得好死！……”

    两个衙役过来按他的脑袋，一个人低声说道：“快多骂几句！”贺霖鸿挣扎着，嘶声大喊：“昏君！你遗臭万年！你碎尸万段！我……你八辈子……”两个衙役看着压制不住贺霖鸿，那个半裸着的行刑手突然从后腰拔出了一把锃亮的钢刀，走过去，一下就将刀插入了贺霖鸿的嘴中！深到了刀把！贺霖鸿的声音一下停了，行刑手再拔刀出来，又插回了后腰，贺霖鸿被他一下拉倒在地，脸朝下，不动弹了。旁边的贺相摸索着，趴到了他的身上。跪在另一边的罗氏见了放声大哭，她想过来，可是被衙役拉住了枷锁，不能移动。

    城上，裕隆帝听了骂声，又见了这情景，冷冷地笑了，他看向囚车，正见到衙役们将囚笼打开，从里面拖出来明显无法动弹的贺云鸿。几个衙役将贺云鸿抬上了刑台，放倒在地，有行刑官过去验明正身，拔了贺云鸿颈后的木牌。刑台上的衙役们又七手八脚地将贺云鸿抬到了刑架之下，给他松了绑，然后几个人一齐动手，将贺云鸿双手举起，绑在了刑架上，又将他身体绑在木桩上……

    裕隆帝身体前倾，从箭跺处伸头想看得仔细，见贺云鸿一直低着头，可是身上的衣服血色尽染。

    福昌也微微探身，低声嘀咕：“真看的不清楚呢！那个露膀子的行刑手就是奴婢安排的人，会随时杀了贺三郎。”

    裕隆帝见那个人方才将骂自己的人捅了一刀，点头道：“甚得朕意，行刑后要好好嘉赏！”

    福昌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提醒道：“陛下那时说，人犯的舌头……”

    裕隆帝也想起来了，扭头问郑昔：“在宫门外你有多少人？”

    郑昔回答道：“为保障陛下的安全，我派了两万人出午门。”

    裕隆帝再次看了看城下蔓延到了远处的禁军，门前是郑昔的人，平时就守着皇城，他自然信任。他想起宣旨官回复说贺云鸿起不来了，御医也说他活不长了，要是不及早去剐他几刀，弄不好他很快就死了……裕隆帝说道：“下城，朕要亲手拔出他的舌头！再割几刀！”

    福昌应了一声，过来扶裕隆帝，低声说：“奴婢也想图个新鲜……”

    裕隆帝哈哈笑：“是呀！是个新鲜呢！”

    福昌扭头对一个小太监说：“跟他们说等等，陛下要亲自去行刑！”

    小太监一路跑出宫门，大声说：“候着，陛下要行刑！”

    郑昔作为殿前都检点，自然带了十几个人为裕隆帝开路，裕隆帝被福昌扶着又走下城门。他们向宫门走去，没有注意到，一队三十多人的禁军沿墙走来，正走到宫门附近，停了下来。

    裕隆帝被福昌虚扶着胳膊，走出宫门。

    从宫门到刑台，不过三百来步，裕隆帝看着刑架上双手高绑低垂着头的贺云鸿，竟有种兴奋之感，加快了脚步，福昌走得慢了些，悄悄地放开了他的手臂，落在了后面。可是裕隆帝太渴望去动刀了，竟没注意到。

    裕隆帝接近木头平台时，有人咳嗽了一声，一个像是铃铛的东西轻响了一下，余音袅袅。裕隆帝见贺云鸿慢慢地抬起了头，向他看来。裕隆帝一下停了脚步——虽然贺云鸿满脸是污血，可是他的眼睛怎么能这么亮？！黑白分明，如刀似剑，一如往昔！眼神里饱含着讥讽和轻蔑！贺云鸿不是该受了种种苦刑，已经有些糊涂了吗？然后，裕隆帝就见贺云鸿将嘴里的环缓缓地吐了出来。那口环掉落，坠在他的胸前，根本不是个环了，被捏得一侧扁平一侧有个小弧形……

    裕隆帝惊得愣住，几乎就在同时，他身后的宫门隆隆作响，裕隆帝赶忙回头，刚好看见福昌从正在关闭的宫门间跑了进去。事发突然，宫门外的禁军才要上前，宫门内有人往福昌身后扔了个东西。这物件一下炸开，却是个油弹，砖石砌成门洞里立刻燃起一团大火，冲过去的兵士们本能地停顿了一下。就在这短暂的十几秒间，宫门咣当大响，彻底合上了……

    刑台上一阵“噼啪”声——站在平台上的衙役和行刑手，弯腰拉起了地上的绳索，原本铺在地上的木板片片立了起来，四围一合，成了一个巨大的木头盒子。刑台后面贺家人跪着的平台也从边缘处立起了木板，封闭了起来。

    裕隆帝慌了，大喊：“郑昔……”

    裕隆帝身后不远的郑昔才反应过来，可匆忙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眨巴了下眼睛，才一下抽出了剑，喊道：“护……”

    话音未落，午门上一声弓弦铮响，郑昔一声大叫，捂着喉咙处倒下了，那里竖着一支白色羽箭。

    午门上有零星的兵器撞击声，可很快就平静了。

    裕隆帝惊慌地向上看，一个年轻人探出身来。

    裕隆帝颤抖：“你！你是谁？！……”

    马光在远处大喊：“陛下！陛下！怎么回事？！”

    裕隆帝回头看马光的方向：“快！快让马光过来！”

    禁军们让开，马光疾跑了过来，对裕隆帝行礼：“陛下！出了什么事？！为何有人从午门射箭？！”他周围一看，惊讶地问：“宫门怎么关了？！这可不妙啊！”

    裕隆帝一听更慌，指向午门上倚着女墙，好整以暇笑着往下看的青年：“他……他……”

    马光抬头，大喝道：“大胆张杰！你要干什么？！”

    张杰傲慢地喊道：“郑昔那小子带人伏击我，射了我一箭！还诬我投敌！今天，我要报这一箭之仇！哈！你们都看见了吧？我射得更准！”城墙上响起笑声。

    裕隆帝听说过这个叫张杰的人带着禁军围宫，帮着贺云鸿拥立了安王，一时暴怒：“谋逆之贼！与贺云鸿同罪！给朕拿下！”

    张杰呵呵了一声道：“陛下！贺侍郎这案绝对是冤案！哪里有不经会审就行刑的道理？！我帮着贺侍郎鸣了冤，不也洗涮了自己的污名吗？勇王正从东南门进城！他是贺侍郎的好友，我得护住贺侍郎，等他来了给我们个公道！”

    裕隆帝震惊了：“你说什么？！勇王进城了？！”

    张杰点头说：“赵将军已经去迎接勇王了！您也知道，勇王救过他的命什么的，他自然去开城门……”

    裕隆帝暴跳：“你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他指着两个刑台木头屋子：“打开！劈开！”

    几个禁军刚要靠近木头盒子，几声箭矢的嘘声，落在了木板外。宫墙上，张杰道：“这是警告！我们这里箭羽多的是！想往前凑的就别想活了！”

    裕隆帝脸白了，马光急忙说：“陛下！您也正在他的射程内呀！”裕隆帝又吓了一跳，门洞里，火油快烧完了，只有小火苗。裕隆帝习惯性地向门洞走，又一阵箭羽射下，张杰喊道：“陛下！您就先别回宫了！去见见勇王殿下吧！”

    裕隆帝急忙转头，往城门外走，想离开射程，嘴里喊着：“攻！攻下城门！”

    马光紧跟着裕隆帝，急促地说：“陛下！您没听他说吗？勇王进城了！我们要马上回宫啊！只要我们守住皇城，勇王攻不进来的！张杰他们守着这宫门，宫门高巍，我们现在没有梯子挠钩，从外面攻打，难了些。他是我朝第一神射，方才也就是他不想弑君，不然的话……”

    裕隆帝加快了脚步，语音颤抖：“宫城之内的禁军呢？谁主管着？为何不从内部攻打？！”可接着他就想起来他让郑昔派禁军出宫，那二万兵士是什么人？肯定是守着宫城的人哪！裕隆帝急着又问：“守宫城的将士有多少人？”

    马光扭头看了眼死在地上的郑昔，低声说：“陛下！我也不清楚啊！我们现在跟宫里的禁军失去联系了，要赶快去下个宫门！”

    裕隆帝觉得走出了射程，回头看关闭的城门，心中乱跳，头脑混乱：“去……去哪个门？”

    马光说道：“最近的，是东南的永德门，可是勇王正从东南那边来，我们往西南的洛水门去吧！”

    裕隆帝点头：“好……好……”他看向木板屋，指着说：“射箭！射箭！”周围的禁军们是郑昔的手下，自然听裕隆帝的，有人援弓往木板屋射箭，乒乒乓乓，箭从木板上落下或者只射入了浅层。

    裕隆帝叫：“射火箭！放火！”

    马光喊：“你们快去准备呀！”这时候哪里去找火箭，兵士们乱看。

    马光又对裕隆帝催促着：“陛下！快离开此地去洛水门入宫吧！”

    裕隆帝怒不可遏，手都发抖，他失声喊：“这帮逆贼！逆贼！”他想起福昌，恨之入骨！这个太监背叛了他！这肯定是夏贵妃干的！

    他浑身冷汗——本来禁军就不是铁板一块，现在……他对马光说：“朕封你为殿前都检点！就如你兄长一样！”

    马光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之色，他行礼道：“谢陛下！”然后他对着周围的禁军大喊：“陛下封我为殿前都检点，大家要听我的号令！”

    将领们将他的话传下去，马光原来带着押解囚车的禁军立刻大声称是，从宫中出来迎接囚车的，本来是郑昔的人，可是现在郑昔死了，没了领头的，听到裕隆帝钦封了马光，迟疑了片刻，零零星星地应答了。

    马光立刻指挥：“快往东边去洛水门，让开道路！让陛下先行！”

    他现在是总头目，有郑昔的兵将动作慢了些，马光立刻指责道：“你们敢不听我的命令？也想害陛下？！”

    裕隆帝急了：“听马都检点的命令！违命者斩！”

    禁军们忙动作起来，人群分开，让出了一条路，裕隆帝想要走，又回身指着两个木头屋子，“围着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马光见周围没有自己认识的人，向远方大喊：“李副将，过来！带两千人围住刑台！”有人在那边应了，马光又催促裕隆帝：“陛下！快走吧，我们夺回皇城，从城门上往下射火箭就行了！”

    裕隆帝再看了眼木头屋子，一咬牙，从兵士中走了过去，马光紧紧地跟着，大声喊着：“你们去找马车呀！或者找个什么，抬着陛下！”郑昔的兵将们对他的号令有些三心二意，可是马光自己的兵士们自然听命，不多时，有人就抬着架两边穿了木杠的座椅过来了，马光扶着裕隆帝坐了上去，兵士们抬着裕隆帝快步小跑，很快，裕隆帝就走出了原来郑昔的两万人队伍，进入了马光带领的军队中……

    木板掀起构成的小屋内，几个人忙碌着将木板间的插销插紧，又从地面掀起两片木板，凑成顶板，也用事先就留好的栓槽固定住。空间马上黑暗了下来，方才帮着绑贺云鸿的衙役孤独客和也扮成了衙役的雨石将贺云鸿从木架上解了下来，扶他躺在木板地上，孤独客从怀中又掏出一枚药丸，硬塞入贺云鸿的嘴里，可是贺云鸿现在嘴都木了，并没觉得多疼。

    雨石哆嗦着：“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孤独客斯文地说：“等着呗！”

    说话间，木板外传来一阵密集的咚咚箭声，雨石缩身：“他们射得穿吗？”

    孤独客慢慢地说：“你说呢？能射穿她会用这板材吗？”

    雨石充满希望地说：“你听见了吗？他们说勇王进城了！”

    一个衙役嘿嘿笑了起来，雨石知道这个人叫老关，曾经在牢门站过岗。雨石不解，孤独客摸了摸贺云鸿的脉搏，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向雨石示意：“来，我们给他灌酒，这地方没了阳光就冷了，弄不好得待一个时辰呢。”

    雨石傻了：“怎么……怎么回事……”嘴里说着还是帮助孤独客扶住了贺云鸿的肩膀，孤独客将酒葫芦对准了贺云鸿的嘴，一点一点地灌了几口酒，贺云鸿紧皱着眉头喝了，惨白脸上有了些颜色。孤独客帮着贺云鸿躺下，自己盘膝坐在了他的身边。

    关庄主凑到木板前，从缝隙处往外看，笑着说：“看来他们真往那边去了！”

    另一个人坐下来，也歪着头看：“裕隆帝挺听话的！”

    孤独客说：“洛水门离这里最远，让他们走呗，如果勇王不进城，那个门也得关，他们再接着走吧。”

    雨石听明白了：“勇王还没有进城？！”

    关庄主回头笑：“当然，不然我们这么折腾干吗？逗着你们玩儿？”

    雨石要哭了：“那勇王……那勇王没进城可怎么办？”

    孤独客对着雨石摇头：“你这孩子怎么不明白！”

    雨石看了下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贺云鸿，着急地说：“勇王今天进不了城，我们公子怎么办？还会被行刑吗？”

    露着膀子的行刑人将衣服穿好，一呲牙：“会！我这不在这儿呢吗？！你看！我是行刑官哪！”却是杜轩。

    雨石急得真流眼泪了：“你是个坏人！你方才捅了二公子！”

    杜轩得意地从腰后抽出一把刀，长把，刀刃锃亮，向雨石晃晃：“对！就是用这把刀捅的！你仔细看看！这可是有人特意让人做的！还要用来剐你家公子哦！”贺云鸿睁了眼，看向杜轩的刀。

    雨石哭着看其他人：“你们……你们不说说他吗？！”

    大家笑了起来，关庄主掐着嗓子，学个女子的声音对杜轩说：“对！我得说说你！你真是个坏人！”

    杜轩发现了贺云鸿的目光，就很凄凉地对雨石说：“你咋能说我是坏人呢？！我冤枉啊！”说着一翻手，握刀对着自己，猛地将刀扎入了自己的肚子，外面只余刀把。雨石惊叫起来，杜轩脸色悲催：“我……我不服……我要一死来证清白……”噗通，侧卧在地。

    雨石吓得爬过去，推杜轩：“你醒醒啊！”杜轩不动，雨石抬头看大家：“他死了？！”

    人们笑，关庄主使劲咳嗽了一下，用哭腔唱道：“喂呀！我滴……”

    杜轩挣扎着抬起些头说：“别说丈夫！我有老婆了！”

    关庄主又咳了下，小声说道：“小孩子，还想当丈夫？”他接着唱：“犬儿啊！”人们大笑起来，关庄主皱着眉，对着杜轩做了个兰花指：“……叫一声，我的儿，我心伤感，为娘我，为了你，卖了钗环。可谁知，你依然，喜去赌场，到如今，被刀刺，倒在路间……”

    人们笑成一片：“唱错了唱错了！为爹才对呀！”“老关，真像！”……

    杜轩又睁开眼，见雨石含着眼泪，茫然地看他，就使劲将刀把往肚子里插：“他唱得……没我好……你还说我是个坏人吗？”他幽怨地对雨石眨巴眼。

    雨石虽然觉得不对，可也吓着了，胡乱地说：“你……你……就先算不是……不是吧……”

    杜轩不满地睁眼：“到底是不是？！”

    雨石不知所措，指着杜轩喊：“别闹了，他怎么办？！”

    一个衙役呸了一声，说道：“吓唬小孩子，可恶！”他踢了杜轩一脚。杜轩翻身爬起来，肚子里还插着刀，对雨石说：“怎么样？你还觉得我是坏人吗？”

    雨石呆住，杜轩指着刀把：“给我拔+出来吧！”

    雨石仔细看看，没有血，抖着手稍微一拔，刀就出来了。雨石才发现刀刃缩到了刀把里，前面只剩下了一个刀尖，还一点也不锋利，原是被肌肉夹在肚子上，雨石破涕为笑，可是又哭起来：“这个时候了！你们就知道玩笑！我们公子怎么办？这是剐刑啊！勇王没回来，谁救我们公子……”

    大家一阵哄笑，杜轩长叹了一声：“这是贺侍郎的书童吗？这是我们山寨淳朴的烧火小弟啊！”他一按刀把，将刀刃滑出，插回自己的腰间。

    贺云鸿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孤独客眼角瞥了下贺云鸿，笑着对雨石说，“你这孩子，怎么忘了我昨天说的话了？”

    雨石不听，抹着眼泪说：“你说了什么话？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如果勇王不来，我们在这里木头房子里能躲多久？没吃的没水，皇帝会再回来把我家公子杀死的！”

    众人一点都不同情他，都呵呵直笑：“多好的孩子！”“这么实诚的孩子才会忠心护主。”“救不出来你公子，你跟着我得了！”……

    孤独客笑着对雨石缓声道：“我问你，如果现在，皇帝和你家公子，只能一个人活，你会杀死谁？”

    雨石不哭了，眨着泪眼张嘴结舌，他当然不想让公子死，可是要是说杀死皇帝，他可不敢……

    孤独客微笑，“你不敢说吧？你可记得我昨天说的，有人心疼就会天崩地裂吗？我跟你说，如果今日你们公子和这个皇帝中，得有一个人死，这个人，肯定不会是你的公子。”

    杜轩又失笑：“……因为……哈哈哈……皇帝她可不心疼……”人们又跟着笑起来。

    雨石傻了：“有人……这么大胆？”

    杜轩点头：“在她眼里，皇帝也是个常人，裕隆帝连常人都不如。”

    孤独客点头说：“是呀，这样的人看上的人，定非常人啦。”他扭脸看向贺云鸿，贺云鸿睁了下眼睛，见孤独客正看着他，又合上了眼睛。孤独客低声道：“原来害羞的不只一个人……”

    雨石还是在担忧：“这个人真能做到吗？那劫囚车，怎么也劫不成……”

    木屋中的人笑起来，雨石很诧异，抗议道：“你们怎么总是在笑我？！”

    杜轩一拍他的脑袋：“因为你问傻问题！”

    孤独客说：“孩子，你现在还以为他们是想劫囚车吗？”

    雨石皱眉：“不是吗？”

    结果大家又笑，孤独客说：“孩子！那是劫皇帝呀！”

    雨石摇头：“那时我们公子都被绑上刑台了，如果皇帝不出来，你们劫不到，难道要让我公子受刑吗？”

    杜轩拍脑袋：“我就是行刑人，我要是动手，别说三天，三年你公子也死不了啊！我弄来弄去，你家公子总是活着，皇帝听说那些劫囚的都没成功，肯定会觉得没事，早晚会下来的！你怎么看不出我的能耐，我真伤心呐！我大冬天露了半天膀子，容易吗？”

    雨石有些明白了：“剐刑是假……假的？”

    杜轩说道：“哎？你是跟我们在一起的，不是看到刑台边的衙役都是我们的人了吗？”

    雨石结巴：“我一直以为……以为你们要劫了公子逃跑……”

    杜轩高抬头，眼睛望天：“这种笨方法，我们是不会用的！”

    雨石还有些糊涂，问道：“那你们的方法是什么？”

    杜轩肩膀塌落，歪头看雨石：“你真想知道？”

    雨石忙点头，杜轩嘿嘿一笑：“可我不想说……”

    大家一通笑。

    孤独客看了眼贺云鸿，对雨石说道：“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那刑台是萧尚书照着一个人的设计建造的。你的公子出了天牢，一路有人护着，最危险的时候，是囚车离开马光的军士，进入午门的这段距离，因为那时，周边全是郑昔的人。若是有人发现了不对，囚车边的人就得护住囚车，马将军的人会与郑昔的人打起来，会死许多人呢。可等你公子一上了这刑台，就安全了。别说你公子，他的那些家人，除了要哭一通，也不会有事。我昨天晚上又去了一次狱中，给老相爷看了病，还让人给贺老夫人送去了保心的丸药。你看，你算是为你们公子白哭了！有这空，不如哭哭皇帝。”

    雨石愣愣地点头，“哦！是这样啊！难怪囚车过来时，你都不让我抬头。”可是他又问道：“我为何要哭皇帝？！”

    杜轩笑嘻嘻：“因为今日勇王就要进城了，用那位的话就是，裕隆帝死了也不会造成江山无主，该是没太大关系，所以今天要让他死，那真是轻而易举啦！多少道的布置都能随时要他的命，先别说他身边的那个太监，就说张杰，方才他射死了郑昔，顺手再射死皇帝不就成了？”

    雨石结巴地说：“你们，你们怎么能想去杀……杀皇帝？”

    杜轩叫冤：“喂！我们可没杀吧？有人考虑到现在敌军围城，不想杀了皇帝，灭自己的威风，我们才这么费力气，只将皇帝关在了宫外。”

    关庄主用不存在的扇子扇了扇风，学着清辩居士的口吻说：“她想要个温和些的结局，就是，等勇王进城，和裕隆帝对面交割一下，江山易主有个比较文明的手续……”

    杜轩说：“而不是像裕隆帝毒杀了建平帝那样没格调！”

    关庄主不满地看杜轩：“你抢了我的风头！我原来准备说那句话的！”

    杜轩说：“对不住了大侠！”

    孤独客摇头说：“真是瞎讲究！”

    杜轩争论：“怎么说瞎讲究？前面一个皇帝毒死人，咱们后面的一个，可就不能干一样的事……”

    关庄主说：“就是呀！他这么截了我的话头，我难道不该斥责他吗？”

    雨石颤音儿：“没杀就……就好，为何关在宫外？”

    杜轩斜眼看雨石：“要想说清楚这事，你得在我山寨烧两年火。”

    方才踢杜轩的人说：“这孩子多可怜！你们欺负人哪。”他对雨石用讲故事的口吻解释：“那个胆儿大的说，皇帝就像是个螃蟹，没了宫墙这个壳，就软得一塌糊涂。他听着勇王入京，必如惊弓之鸟，在外面转来转去，自然顾不上你家公子了。你看看外面是不是如此，我们周围的禁军还多吗？”

    雨石把脸贴到木板间，往外看看，说道：“真不多。”他回头又问道：“皇帝不是说要火烧我们吗？”

    杜轩无所谓地一挥手：“只要皇帝不在这里，谁也不会烧的。”

    雨石不懂：“可是，可是那个在皇帝身边的人说……”

    杜轩打断道：“那个人是马将军，是我们的朋友！”

    雨石摇头：“他不是皇帝的朋友吗？怎么能是你们的朋友？”

    杜轩笑着说：“那是因为他先是我们的朋友，然后被皇帝选了。”

    雨石追问：“皇帝怎么会选你们的朋友？”

    关庄主运筹帷幄般地说：“很容易的事啊！就是让皇帝觉得他是皇帝敌人的敌人……我像不像诸葛孔明？”

    一个人回答：“你穿的不对劲儿，该穿道士的衣服。衙役的装束……”

    雨石追问：“那是怎么做到呢？”

    杜轩看着贺云鸿的方向说：“你家公子没被你逼疯过吗？”

    雨石忙回头看了眼贺云鸿，发现贺云鸿微皱眉，是不想让他多嘴的意思，但是雨石受惊吓之后，加上好奇，实在忍不住要说话：“你告诉我，你就不是坏人了。”

    众人笑起来，关庄主坐在了地上，一拍木板说：“各位看官，话说京城里裕隆帝最不放心的，该是赵震赵将军……”

    雨石忙点头，表示自己还是很聪明的：“是啊是啊！我听说勇王救了赵将军的命，我们公子跟勇王好，也该跟赵将军好……”

    关庄主不满：“你这孩子不喜欢听书？”

    杜轩循循诱导地问雨石：“那你说，该如何让皇帝选我们的朋友马将军呢？”

    雨石恍然了：“哦！让他和赵将军打架？！”

    人们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不错啦！虽然慢了点儿！”

    关庄主对杜轩很不满：“你也不爱听我说书？我难道范儿不够？”

    杜轩真诚地说：“关庄主，我特别佩服您！可您怎么就不能只当个庄主呢？”

    关庄主切声：“那多没意思呀！我明明可以当任何人，为何只当庄主呢？”

    杜轩皱眉道：“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大家再次大笑。

    木头盒子里太快乐了，弄得城上有人喊：“你们在里面狂笑什么？！”咚地一声，外面挨了一箭。

    杜轩将嘴贴在缝隙中对着外面喊：“你们是在嫉妒！嫉妒！”见有人在木头盒子里说外面的人嫉妒，城上的人们也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雨石又问道：“为……为什么不弄个什么……不让我公子在囚车里游街……”

    贺云鸿暗叹，无法阻止自己的书童露怯，只能微睁眼白了雨石一眼。

    杜轩笑着摇头，瞟着贺云鸿对雨石说：“那一是给贺侍郎正名，给贺家正名。不然的话，就是勇王来了，平了反，大家也以为贺家是沾了与勇王有故的光，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公子是冤枉的，勇王再给他平反，就是顺和民意，你懂吗？别白费了人的心思。二呀，你猜猜？”

    雨石马上摇头：“我猜不出来。”

    杜轩说道：“你可知道这京城中的城门都是裕隆帝的人控制着？他不想让勇王进城，真逼急了他，他就会让戎兵进城了！”

    雨石还是眨眼，贺云鸿无奈地用鼻子轻出了下气，雨石小心地看贺云鸿：“公子，你知道？”

    孤独客摸着下巴说：“你家公子该是知道，囚车一行，有人劫囚，马将军自然要在城中四处戒严，还围了皇宫，阻断了皇宫与外面的联络，这样，城墙那边，城外面发生的事情，就传不到宫里面了。”

    雨石想想，点了头，“哦！这样勇王就能进城了……”可他还是有些担心，又问：“戎兵可厉害了！勇王能……能打得过他们吗？”

    他说了这话，贺云鸿睁开眼睛，看向杜轩，杜轩见了，笑着一拍雨石脑袋：“你小子人不大，怎么就学会提心吊胆了？那人说了，她给过勇王强、弩图，那弩能射死马，勇王该是至少做出了几百张，全胜戎兵大概不行，但冲过来该是做得到的，关键是要有人开城门接应，不能让勇王被堵在外面。”

    关庄主咦了一声：“她还知道画弩图？”

    杜轩得意地晃脑袋：“当然！”

    关庄主鄙视：“又不是你画，你得意什么？”

    杜轩说：“我是……”见贺云鸿的眼神又变得犀利，杜轩挑眉道：“我是她的搭档！我也很厉害的！我看《易经》！你们谁想算卦？”他从后腰的小兜里拿出三枚铜钱。

    众人一片响应，雨石忙说：“那你算算勇王何时进京？”

    杜轩对他瞪眼：“你这人怎没信念？这是定了的事，还用算？你要是想算算你什么时候能娶个小媳妇，我倒是可以给你起个卦……”

    有人把雨石的脑袋拨到一边：“小子才多大？急什么？！先算我的！我什么时候娶媳妇儿？”就是那个让人记不住脸的人。

    关庄主说：“别理他！他是挑花了眼了，你不知道，他娘给他找了多少人，他都不满意！可那些女方家的对他可上赶着！一见就说好，他长成这样，谁也认不出来，真不知道那些人看上他哪儿了！当然，他家财万贯也许是个原因……”

    杜轩喊：“别说别说！让我起一卦！……”

    贺云鸿重又闭上了眼睛，雨石讪讪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抱着膝盖说：“公子？”贺云鸿觉得他太丢脸了，没睁眼看他。雨石有些委屈，小声说：“公子，我就是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呀。”

    贺云鸿身边的孤独客说：“你公子不会怪你的，他也喜欢听。”雨石放心了，看着那些人算命。

    木屋里就是杜轩扔铜钱的声音和人们的问话……

    贺云鸿合目躺在地上，也许因为方才的那几口酒，胸口处一片温暖。早上孤独客说，她定下此计时，不知道他受了刑。她那天深夜入了监牢，所以在那之前，不到半日，她就已经布置下了一石多鸟的安排。她是中间那只手，以拥勇王上位得到了夏贵妃的全力支持，夏贵妃定是掌握了宫中的事，不仅太子身边的太监，连张杰该也是夏贵妃让人带入宫中的。赵震自然承担了城门战事，马光进局，也应有他的原因……这样的统筹全局，是男儿手笔，可如此注意细节，竭力避免流血，却是个女子的心性。他在牢中那么忧心忡忡，真是再次小看了她。

    贺云鸿现在明白那夜凌欣的痛心了——如果不是他受了刑，凌欣这一笔成书，照顾到了方方面面，近乎十全十美。难怪她那么难受！贺云鸿有些失落也有些安慰：她的确是歉疚没能保护住自己，可那是对心上人的怜爱？还是因未尽职责和筹谋失误的遗憾？她那之后再也没来看过他，看来第二种可能更多才是。他简直庆幸自己受了刑：那个女子稳操胜券，若是他安然无恙，她定是骄傲地一转身，牢门都不会进！哪里能有她在他身边对他低语道歉给他喂药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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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不告

﻿    远方传来竹哨声，木屋中的人们一下都安静了，关庄主说道：“两长两短，勇王进城了！”

    杜轩收起铜钱说：“太好了！我还以为真得等到日落呢！”

    雨石又好奇了：“皇帝知道勇王今天进城怎么还会在今天杀我们公子呢？”

    杜轩笑嘻嘻地说：“皇帝可不知道勇王今天进城，他知道勇王还要三四天后进城，可我们知道。”

    雨石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杜轩说：“有人进京前在城南留了几百人，经常放烟火，我们就知道了。”

    雨石再问：“这个‘有人’到底是谁？”

    杜轩翻眼睛：“我为何告诉你呀？”

    雨石撅嘴，看孤独客，孤独客笑：“你公子该是认识，你日后问他吧。”

    雨石看贺云鸿，贺云鸿闭着眼睛，面容平静。雨石跟了他多少年了，看不出那表情是喜是忧。

    旁边往外看的一个衙役说：“禁军都撤了！”

    “真的？！”几个人都到木板缝处往外看，果然见原来在不远处围住他们的禁军成队撤走。

    有人说：“打开吧！”

    杜轩说：“等等，听信号。”

    众人安静，不多时，听见附近有三长三短的哨音，人们立刻都站起来，拔栓的拔栓，拉绳子的拉绳子，高兴地说着话：

    “你别说，在这箱子里真憋气得很！”

    “你不知道，那天弄出来，我们首次试的时候，一关上顶板，里面一片漆黑！小四吓得哭了，所以才换了你。”

    “萧尚书可真尽心哪！”

    “那当然了，我爹在他家往来自如，他怕呗。”

    “其实比我们计划的容易多了，禁军都没有反应过来，我还以为要打一通才能合上板子呢，白练了那么多次！”

    “何止这是白练？我去了刑部，裕隆帝一直没来，整天没事干！”

    “你还抱怨？你没听那些在街上劫囚的人叫苦！既不能伤人可也不能伤着自己，还要逗笑，我倒是愿意拉板子，谁愿意在人群里跳来跳去的，耍猴一样！”……

    大家嘻嘻哈哈，木板相继咣当响，四墙倒地，下午的阳光弥漫，不远处的另一个木屋也刚拆开，贺家的人们带着的枷锁镣铐早就被卸下了，现在相互搀扶着，哭喊着往这边来。

    杜轩掏出了竹哨，使劲吹了几声，远处有竹哨重复他的哨音，然后他对孤独客等人行礼：“大侠，各位，我去聚英楼跟她说说情形！”

    关庄主说：“我要到勇王那边去看看热闹！”

    其他几个人说：“我也去！”“我也去！”这些人纷纷走了。

    孤独客叫：“哎！你们！谁来收拾这些木板，这些板材都很贵的……”

    杜轩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有别人管的，这些东西都得留着……”

    孤独客对雨石说：“你看着你家公子，我也……”

    贺云鸿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孤独客急忙说：“我早上给了你避风丹，方才又给你了驱风丸，你晒了半天太阳，不会受寒。我给了你七日养内丸，治了你的内伤，你没事了，只需好好将养。我先失陪……”但是贺云鸿还是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此时姚氏被赵氏和罗氏搀扶着过来，想扑上贺云鸿的身体，被孤独客伸手拦住，说道：“老夫人请小心，侍郎伤还未好。”

    姚氏拉了贺云鸿的衣衫哭：“儿啊！我可怜的儿啊！……”她在路上听到人们对这个儿子的赞颂，觉得自己真的生了好儿子！

    贺云鸿也流了眼泪。贺霖鸿扶着父亲过来，贺相摸索着，触到贺云鸿的胳膊，贺云鸿抬了手，贺相轻拉了贺云鸿的手，从空洞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贺云鸿眼泪横溢，紧闭着嘴，哭得胸膛起伏。

    贺霖鸿也在贺云鸿身边哭，罗氏和赵氏见贺云鸿的泪水从脸上冲下血污，陪着哭……反正就是各种悲声。

    孤独客被贺云鸿握住了衣服，见贺云鸿手指还包扎着，不想硬扯，只好坐在了一边，看着这一家人相拥悲哭，脸上带了丝笑意。

    姚氏哭了半天，说道：“儿啊！要好好谢谢勇王殿下啊！他府里的人照顾了我们！不像那个山大王，还劫囚？！真是没用！”

    孤独客看向贺云鸿，见他依然在呜咽流泪，哼了一声，就要起身。可贺云鸿抬头，对他摇头，死握着他的衣袖不放。

    孤独客看着姚氏冷冷地说：“我当初可是跟着那个山大王奔行千里进京的，她既然没用，我也就告辞了吧！”说着站了起来，贺云鸿不松手，被他拖着伸直了胳膊，疼得嗯了一声。

    姚氏指着孤独客大声责备道：“你这个人好生无理！你看他伤成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你还有良心吗？！”

    贺霖鸿一听，忙跪行过来，对孤独客磕了个头，行了最高的礼节，说道：“多谢大侠照顾我父亲和我的三弟！”他转向姚氏：“母亲，这位大侠是郎中，天天来狱中给三弟疗伤，也给父亲治了伤啊！”

    姚氏病了这么多年，对郎中真是很熟悉！都是要对她好言好语地说话的人！还从贺府拿了高额的诊金！又听孤独客说他是与山大王在一起的，更面露不屑，鼻子边显出了两条法令纹。

    孤独客一向被人尊敬，见姚氏如此，冷笑了一下，看着贺云鸿叹道：“我原来……算啦！”不顾贺云鸿的拉扯，拢袖就走，贺云鸿死不撒手，生生地被拖行在刑台上，贺相手中一空，忙胡乱摸索，张嘴含糊地喊，罗氏和赵氏赶快去扶着他。

    姚氏扑来，也扯着孤独客的衣袖，尖声叫：“你别拖他！你要杀人吗？！”

    孤独客轻声说：“你以为我不敢吗？”手中刀刃一闪，一片衣袖断开，贺云鸿砰然扑倒在地，疼得闷声一哼，贺霖鸿和雨石惊呼：“三弟！”“公子！”都急忙去扶贺云鸿。

    姚氏抓着一片短袖，对孤独客喊：“你敢杀他？！勇王不会放过你的！”

    孤独客阴冷地说道：“我能治了他，自然也能杀了他！若不是因为……罢了！”他转身大步走了。

    贺云鸿一只胳膊还伸着，倒卧在刑台上，贺霖鸿伸手扶起他的肩膀，发现贺云鸿嘴角鲜血流下，人昏过去了。姚氏忙到贺云鸿身边哭：“三郎！三郎！”

    贺霖鸿看向姚氏，哭着说：“母亲！母亲！您怎么能……”

    姚氏瞪眼道：“我怎么了？！你没听他说吗？！他是和那山大王来的，江湖匪人！他方才要害三郎的性命！你怎么还来指责我？你这不孝的败家子！”

    贺霖鸿说道：“那位医侠救了三弟啊！”

    姚氏道：“他认识三郎吗？无缘无故的凭什么救？！明明是勇王府请了他！给了他钱！”

    雨石哭着对姚氏说：“老夫人，那个郎中对公子很好，天天来看公子……”

    姚氏有些讪讪，撇嘴说道：“他拿了钱，怎么能不干活？！”

    贺霖鸿无法继续争执下去，只能低头轻轻摇贺云鸿，“三弟！三弟醒来！”贺九龄被罗氏和赵氏扶着到了贺云鸿身边，他伸手触摸，嘴里喊着“昂昂！”

    贺云鸿慢慢地睁开眼，眨了下眼睛，猛地抬头，伸手指了下孤独客离开的方向，挣扎着要起来，姚氏阻拦着：“儿啊！别急！娘给你找郎中！娘认识好多郎中。”

    贺云鸿摇头，口中流出鲜血，姚氏惊慌地说：“儿啊！听娘的话！快躺好，别动了伤口！”勇王一回来，这个儿子肯定会再成侍郎了，贺家日后就指望这个儿子来振兴门风了，要把他照顾好。

    贺霖鸿流泪：“母亲！您是要把三弟逼死吗？！”

    姚氏斥责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逼他了？！”

    贺霖鸿说道：“母亲，凌大小姐在三弟入狱那天早上进的京，知道三弟被抓，当夜就打通关节，带着那位医侠去了牢房。这些日子，牢中上下，全安排了人，何止照顾了三弟，母亲，您在牢里可受了罪？”

    姚氏不信：“那不都是勇王府的人？！她一个山大王，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我们用的东西都很好，她哪里能找来？”

    雨石明白过来了：“那个人是凌大小姐？！天哪！她为了救公子，竟敢把皇帝劫了呀！”

    贺霖鸿忙低声制止雨石：“别乱说！”

    雨石低头说：“那些人说有人安排了这一切，留了人在城南，通知了勇王要来的日子，给了皇帝假消息，让皇帝定行刑日子，哄他出了皇城，这刑台，连那把要施刑的刀，都是特意做的……”

    贺霖鸿惊了，想了想，恍然道：“她要扶勇王上位？！”

    贺云鸿拉了拉贺霖鸿的袖子，再次指方向，一大群百姓装束的人走了过来，一个人行礼道：“老相爷，老夫人，贺侍郎，在下是勇王府护卫副领庚已，贺府被抄，王妃说了，请贺府家人先去勇王府安歇。”

    姚氏点头说：“好，好！”回头骂雨石道：“你瞎说八道！什么山大王？！来照顾我们的人，都说是勇王府安排的！这是勇王对三郎的情分！有那山大王什么事？你看，勇王府这不是来接咱们了吗？！”她对那个山大王的怨恨已经根深蒂固，她现在已经有些忘了她为何那么憎恶那个人，反正只要提起这个山大王，姚氏就烦！别说姚氏认为这个山大王没救贺家，就是她真的为救贺家出了力，姚氏也照样不会原谅她！

    庚已知道梁姐儿的指示，自然不辩解，指挥着人：“快，去抬老相爷！贺侍郎……”

    有人来扶贺相，贺相挣扎着摇头，手拉着贺云鸿的一角衣服，贺霖鸿忙去父亲身边，低声说：“父亲，三弟要去见……是她……”贺相听完，点了头，松开手，让人扶着他躺上了木板，被抬着走了。

    庚已到了贺云鸿身边，贺云鸿摇头，皱着眉，还是执意地指一个方向，庚已看了看，笑着说：“那是勇王殿下进京的方向，贺侍郎可是要去见勇王？”

    贺云鸿点了下头，庚已回身指人：“你们几个，送贺侍郎去见殿下吧。”那些人应了一声，又卸下刑台上的一片木板，贺霖鸿和雨石将贺云鸿抬上去，贺霖鸿对罗氏说：“你和大嫂陪着父母去勇王府，我与三弟去见勇王殿下。”

    罗氏哭着点头，庚已递过来一件衣服，说道：“公子还穿着囚服，把这披上吧。”贺霖鸿忙谢了，往身上胡乱穿了件衣服，有人也给贺云鸿一件衣服，贺霖鸿想解开他肩上胡乱围着的斗篷帮他穿上衣服，贺云鸿摇头，还是用手指着方向，贺霖鸿只好说：“我们快走吧。”将衣服盖在了贺云鸿的身上。

    姚氏唉唉地哭：“儿啊！儿啊！跟娘走啊……”

    赵氏和罗氏来搀扶姚氏，贺云鸿向姚氏拱了下手，但是转身又指了一下。

    几个人抬着木板往人群外走，街边有一辆马车，他们将贺云鸿架入了马车，贺霖鸿和雨石也钻进了车，把木板顺放在了车厢外。

    车子动了，车子外面的人说：“去洛水门！他们说殿下在向那里去。”

    雨石小声说：“洛水门？这不就是皇帝去的门吗？当时我听见有人对皇帝建议的。”

    贺霖鸿点头，叹气：“她这是让两个人早些遇上啊，真是事无巨细，那个提建议的人定也是她安排的。”

    雨石有些向往：“凌大小姐这么厉害呀？那时她在府里，大家说她凶狠，我都不敢看她，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贺云鸿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侧身示意，雨石跟着他久了，明白他的意思，拿出手巾递过去，贺云鸿吐出几口血。

    贺霖鸿着急地问：“三弟！要紧吗？”

    雨石收了手巾说道：“公子的舌头还是伤的，总流血，说不了话，方才又那么闹了一通，该是又动了伤口。”

    贺霖鸿扶着贺云鸿的肩膀哭：“三弟！三弟！……”

    贺云鸿对他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全是布条，向雨石示意，雨石看明白了，摸出腰后的一个小木棍给了贺云鸿，说道：“公子！我给你特别准备的！”

    贺云鸿不理会他，拉了贺霖鸿的手，用木棍在他手中写了几个字，贺霖鸿忙对着车外喊：“哦！我们要去聚英楼！”

    车外的人答应了，贺云鸿这才松了劲儿，将小棍还给了雨石，闭着眼睛靠了贺霖鸿的肩膀，贺霖鸿擦泪，支撑着贺云鸿说：“好，好，你先歇歇。”他见贺云鸿脸上血污被泪水冲得一道道的，就拿起搭在贺云鸿身上的衣服为贺云鸿擦脸。

    车窗传来熙攘声，车外的人说：“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喊殿下！”

    另一个人说：“是‘勇王，不降’！”

    一个人说：“快点快点呀！抄近路！送他们到了地方，我想去看看！”

    另一个声音：“我也想去呀！”车速加快了。勇王府的人熟知路径，避开了拥挤的主要街道，在小巷中穿行。

    可即使远离主道，还是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片齐声呐喊：“勇王！勇王！不降！不降！勇王！勇王！不降！不降！……”声浪浩荡，排山倒海。

    巷子里，人们相继往那边跑：“去看呀！勇王回来了！他是不会投降的！”

    贺霖鸿看贺云鸿，贺云鸿微皱着眉，闭着眼，嘴角有些残留的血迹，贺霖鸿不由得一阵心酸。贺家得凌大小姐相救，三弟一定想要和凌大小姐在一起，可是母亲的态度没变，这日后……

    雨石小声问贺霖鸿：“老夫人为何骂我？她不相信是凌大小姐干的？”

    贺霖鸿忙对雨石摇了下头，雨石闭了嘴。

    贺霖鸿对贺云鸿说：“父亲身体好了许多，舌头已经完全封口了，那位郎中说，日后还能说些话，只是那些要用舌头的会发音含糊。”

    贺云鸿点了下头，贺霖鸿继续说：“昨天他对我说，他知道母亲有心疾，就让人给母亲送去了药，他说那药十分有效，许是能让母亲不再犯病，可是母亲今天……”贺霖鸿叹了口气，他想起贺家临祸时母亲的行为，如今才出狱，母亲就得罪了一个大恩人，这次牢狱看来也没改变她的性子……

    贺霖鸿低声道：“三弟，我觉得日后我们对母亲……”他想说不该那么顺着了，可是这话不敬，又当着雨石，他还真说不出口。贺云鸿该是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贺霖鸿虽然这么说了，心中却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不顺着母亲又能如何？吵架吗？像方才那样一句句地顶着说？母亲到底听不进去，那不家无宁日了？……

    一车默默，走了会儿，马车停了，车外的人说：“到聚英楼了。”

    贺霖鸿看贺云鸿，贺云鸿睁眼坐直，贺霖鸿让雨石先扶住贺云鸿，自己撩开了帘子，刚要下车，往外一看，突然缩了回来，压低声音说：“凌大小姐在外面！”

    雨石眼睛一亮：“我看看，我看看！”身体前探。

    贺云鸿手微抬，正拦住了雨石，雨石退回车壁，贺霖鸿放下车门帘子，将车窗的帘子打开了些，向上一抬下巴。贺云鸿倚着车壁看过去，车前小楼的二层平台上，凌欣正手搭在栏杆上，面对着大街。

    她穿了一身黑色短打衣裤，就是那时在街上劫囚时穿的，蒙面的巾子扯到了脸下，像是围巾般拢在颈前。她面带着淡淡的笑容，嘴唇微抿，脸庞焕发出健康的红色，如花朵般衬出了她灼灼如火凝望着远方的目光。

    贺云鸿心头一堵，险些含泪，可又生生地忍了下去：他知道她在想着谁，但还是心中难过！他在狱中每夜想着她的样子才能入睡，多少次担心她有麻烦，怕她出事……可是她救了他之后，就将他往脑后一扔，看都不来看他一眼！在这里等着她的情郎！即使那个人也是他！可她都没有见过蒋旭图，而自己就在这里！

    他本来想来见了凌欣，借着行礼道谢，看看她的反应，至少打开两个人的僵局，可是现在到了凌欣面前，他却无法再向前一步！只能在车中看着凌欣，一动不动。

    似乎有人叫了凌欣一声，凌欣转身进了屋子。

    贺云鸿打了个手势，贺霖鸿忙掀开车帘对外面的人说：“你们去吧，我们就在这车里等着了。”

    车外的人听了，说道：“我们留一个赶车的。”贺霖鸿谢了，放下车帘——凌大小姐该快下来了。

    果然，过了片刻，两个人从街边门口出来，凌欣和杜轩跟在他们后面，杜轩对凌欣说：“你去见勇王吧，我得去找我爹。”凌欣点了头，两个人分了手。凌欣刚要离开，就有人喊了一声“梁姐儿！”，凌欣停步，贺霖鸿从车窗里看去，见是孤独客大步走来，一时心中叫苦。果然，孤独客见了凌欣就说道：“我方才见了贺府的老夫人，傲慢无礼，刻薄寡恩！我当场差点杀了贺侍郎！”

    凌欣失声叫：“大侠！”

    孤独客摆手道：“我想起你费的这番心血，自然没干。”

    凌欣后怕地拍胸脯：“大侠呀！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当初也是被那个老太婆气得要死要活，想杀人放火呢！”

    车中，贺霖鸿看向贺云鸿，贺云鸿盯着车帘外的凌欣，眼睛都不眨。

    凌欣接着说：“后来一想，她是一个老妇人，懂多少道理呀，所以大侠，这种人躲着就行了，别和她一般计较。”

    孤独客愤然说道：“她的势利眼中就只有她的儿子，别人都不是人了！”

    凌欣继续劝：“大侠呀！她至少还喜爱一个人，若是她连儿子都不爱，那不就彻底完了？这是她的人性，我们不能贬低，还得支持是不是？”

    孤独客看凌欣：“当初你是否就是因此离开了贺府？”

    凌欣现在急着想见蒋旭图，那些贺府的事早就是过眼云烟了，她忙一摆手：“陈年旧事，我都不想了！”

    孤独客叹气：“原来，我觉得你和贺侍郎是很好的一对的，贺侍郎是个硬气的孩子，表面温文却秉性刚毅，你是性子直爽，可心怀锦绣，该是多么相配，好女不嫁两家郎……”

    凌欣连连摇手：“大侠莫要乱点鸳鸯谱！贺侍郎要听母命的，我在贺府是待不下去的。”

    孤独客翻眼看凌欣：“那你这次为何如此全心全意地去救他？他的母亲看不起你！她得人好处，不仅不知感激，还口出恶言！”

    凌欣想起自己的歉疚，说道：“大侠，咱们本来就不是为了她的感激这么做的呀！贺侍郎有了难，大家见死不救，就对不起他的尽忠，对不起勇王。何况，此事本来就是我疏忽了，没有安排人保护贺家。”

    孤独客不满道：“姐儿，那个老夫人，可没有对你好吧？你有何义务要保护贺家？何须这样去讨好贺家？！”

    凌欣叹息着对孤独客说：“大侠，我就是在这点上犯了错误！我此时真的后悔呀！贺相主战，贺家长子惨死，贺侍郎不降，他当初不接太子的手谕，给京城争取到了十天！不然咱们来的时候，京城怕是已经失陷了。我怎么能只因不喜贺老夫人，就忘了这一家人为国为民的牺牲？这就是人说的因私忘义呀！我该让人把他们全家藏在我山寨的密院里，也能躲过几天。哪怕是一天，而这一天，就够了……”凌欣摇头，“大侠，只有对得起人，才能放下过往。不然，只要有一线负疚，”凌欣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就无法安生，总不舒服！人生一世，能做到问心无愧，一生无悔实在太难了！”

    孤独客听了，沉吟了半晌，说道：“你说的对，是老夫想错了。贺家父子都是我朝的义士仁人，我不该因为一个糊涂老太婆就错待了他们！”

    凌欣知道这个人的厉害，说杀人肯定就敢动手，听他这么一说，才放了心，忙行礼道：“我就知道大侠是个襟怀宽广的侠士！”

    孤独客冷哼一下：“我还真不是！那个老太婆刑夫克子，谁碰上谁倒霉！她最好别惹怒了我！否则……”

    凌欣忙说：“大侠！贺侍郎可是出名的孝子呀！看在他的面子上，您也得担待一二。”

    孤独客沉着脸说：“贺侍郎过去思虑太甚，伤心劳肺，就是因为摊上了这么个妇人！你还年轻，不明白性子是挂着面相和命运的！她目现三角，眼下立纹，嘴成覆舟，话语尖刻，必犯孤寡！”

    孤寡？贺老夫人可是有丈夫的……但贺相的情形……凌欣暗叹，又想到孤独客三十好几了，大家都说他没家，才真是孤寡。凌欣很想对孤独客说，您知道话语尖刻，会犯孤寡，那您就别这么说话了吧……但现在孤独客正在气头上，肯定不能这么点评，她只能说：“大侠！贺侍郎是有功之士，您只照顾他不就得了？您就忘了贺老夫人吧！”她反正不在贺府了，事不关己，劝人谁不会？

    孤独客说：“可我还是觉得她讨厌！”

    凌欣接着劝：“大侠！每个人的路都得自己走，最后到的地方，全是自己一步步走去的。她有她的路，您有您的路，肯定不在一起吧？您用得着往她那边瞧吗？或者，您想去拦着她？不让她接着走？还是让她挡着您不走自己的路了？”

    孤独客想了想，一下笑了：“你倒是会劝人……”他吸了口气，点头道：“好吧，我接着走我的路。本来趁着贺侍郎养伤，我给了他好药，已让他重筑根基。现在你这么说，我就不半途而废了，彻底治好他吧！他身体恢复了，会觉得比以前都好。一些伤疤什么的，不算什么。”

    凌欣闻言顿觉肩上一松——如果孤独客能将贺云鸿全治好了，那她就不用那么负疚了！她高兴地对孤独客施礼：“多谢大侠了！您真是好心人！”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的计划圆满完成，现在孤独客又让她了了桩心事！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蒋旭图也没事！他很快会与自己相见了！这是与那时来京初读蒋旭图那封信完全不同的感觉，凌欣不得不重视。

    孤独客瞥了凌欣一眼：“你就会说好话！”

    凌欣笑着说：“哪里是好话，是真话啦！”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牢门外听到的话，问孤独客：“我听您告诉他的书童说不可以吃东西，那不会将人饿坏了？”

    孤独客不在乎地说：“饿两日也无妨，让口舌清净，好的快些。”

    凌欣说：“但是太饿了，身体虚了，伤口也长不好。今日他在外面这么长时间，就是晴天，也怕受了风，大侠让他们把米碾碎了，加入姜片，熬成米糊，用芦管吸食，就能避开伤口了……”

    孤独客看凌欣，“姑娘，我现在被你弄糊涂了。你到底是想如何？本来我觉得你该复婚，可那么个婆婆，真委屈了你。但是你这心里，看来对贺侍郎……”

    凌欣连忙否认：“不是呀！不是呀！我只是想让他赶快好，我就不用感到抱歉了呀！”她笑着小声地对孤独客说：“我跟您说个秘密，我有位……嗯……算是议婚的郎君吧，他就要来了！”她不想让孤独客再撮合自己和贺云鸿，而且，凌欣觉得实在按捺不住这样的雀跃，得告诉个人！

    孤独客震惊地看凌欣。凌欣说了出来，更高兴了——没着落的事宣之于口好像就变得可靠了！凌欣甚至感到，蒋旭图已经离她很近，她对孤独客说：“真的，他该会和勇王一起回来了！”

    孤独客皱眉：“他是什么人？”

    凌欣说：“是勇王帐下的幕僚。”

    孤独客皱眉更深：“只是个幕僚？姑娘的计谋已然夺人，他不见得能比得上姑娘……”

    凌欣忙说：“我才不需要和他比呢！人生伴侣，要的是一起过日子，比什么呀！而且，他能明白我的心思，我们很谈得来！”

    孤独客点头笑了：“这样就好，他是何样的人物？能让姑娘动心，一定是位才高情重好相貌的郎君吧？”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还没见过他……”

    孤独客不笑了，微睁大了眼睛：“你没见过？！”

    凌欣点头：“我们，就是写过信来着……”

    孤独客严肃了：“姑娘！老夫也算见过许多世面，这世上就是有些书生，玩弄笔墨，欺骗人心，姑娘千万不要上当！”

    凌欣跺脚：“您说什么呀！”一个下巴上没胡子白白净净三十多岁的人，总自称“老夫”，真有病！

    孤独客一脸严峻：“姑娘，你一定要把此人带来，老夫会看相，你让我过过眼！”

    凌欣点头，原来已经走远的人又跑回来对凌欣挥手：“凌大小姐！这边，殿下等着呢。”他们正说着，又有一个人跑来：“梁姐儿！”他对那几个人说：“你们去吧，我带凌大小姐过去！”

    凌欣一看，高兴得挥手：“雷参将！你回来了！你们冲进来顺利吗？”

    雷参将走过来笑着说：“顺利，殿下让强+弩开路掩护，射+得戎兵人仰马翻，无法近前。他们来阻我们的人不那么多，我看殿下的那意思，挺想留在外面打一场呢，可是城门开了，赵将军带兵迎了出来，我们就赶快进城了。”

    凌欣说道：“太好了！”她忙给两个人介绍：“这位是江湖大侠孤独客，这位是勇王麾下雷参将。”两方行礼，雷参将说：“姑娘快走吧，殿下那边很热闹。”

    凌欣对孤独客告辞：“我要去见勇王，大侠，我们以后再聊！”

    孤独客笑着点头：“好，姑娘去吧。”

    凌欣随着雷参将和几个兵士疾步走，凌欣边走边问雷参将：“夏草呢？”

    雷参将说道：“哦，我把她留在城外，和那些掌管讯号的人在一起了。”

    凌欣抬眉毛：“她竟然能听你的？那丫头可是倔脾气。”

    雷参将笑：“我把她迷昏了。”

    凌欣瞪大眼睛：“额，你胆子真大呀！日后还敢见她吗？”

    雷参将笑：“能见到，自然就没事了吧。”

    凌欣哈哈笑：“也是呀！哦，殿下有多少张强弩？”

    雷参将回答：“具体数目我也不知道，那时殿下说是姐……姑娘你给的图纸，就要多做。听石副将讲，殿下到南方，有东南那边的大盐商来见殿下，说是殿下外祖的好友，他家知道殿下要造弩，就出了重金，买了上好的木材，找了工匠，为殿下造了两千张弩，入冬才出了成品，这不正用上了？”

    凌欣点头：“真及时！”

    他们一路走到了拥挤的人群外，凌欣有些脸红，尽量随意地问：“你认识，殿下的谋士蒋旭图蒋先生吗？他进城了吗？”

    雷参将点头说：“当然认识！姑娘不还经我的手与他传递信件来着？他自然在城中。”

    凌欣的心剧烈跳动——我是对的！他找到了勇王！他没有死！

    凌欣笑着咬了嘴唇，这里的女子不能去打探男子的情况，会让人目为轻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还没见过这个人。”

    雷参将笑着说：“这个人很好呀！这次不就会见到了？”就是你的前夫啊！我听说你刚救了他！

    凌欣的脸真红了——我就知道！他就在附近啦！她不敢再问什么，雷参将见到凌欣的窘迫，忍着笑，让军士们分开众人，送凌欣往人群中央去。

    孤独客看着凌欣脚步欢快地走远，长舒口气。他这些年孤独寡欢，日渐阴沉，听到京城危急，本来是想过来大开杀戒，舒舒心怀。可是进城来，却先抢救了贺侍郎，又照顾了贺相等人，还帮着凌欣安排了刑场等一系列的事，忙得要死，一个人也没杀，但心情竟然好转了，即使今天发怒，也控制住了自己……

    他摇头，也许那个和尚是对的，自己真有放下屠刀这么一天……忽然他嗅了嗅空气，扭头看了一眼几步外的马车，笑容减淡，叹息了一下，慢步走开了。

    贺霖鸿从车帘缝里看孤独客走远了，才问贺云鸿：“你打算告诉她吗？”

    贺云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慢慢地摇了下头。

    她已经为他、为贺家做到了完美。她费尽心机，洗清了他的污名；她在街上扮劫匪出丑，主动毁去了她的名声，来弥补让他在囚车上走过半个京城的折磨；她用心筹谋，甚至到了行刑的刀具；她不让他和家人有片刻危险，就如孤独客所说，她既然动了手，太子就别想再碰他一下……

    可是他就是知道她没把贺云鸿这个人放在心上！她营救成功，就以为全了道义，补偿了内疚，不用再来关心他了！大概想从此与贺云鸿相忘江湖，老死不必往来了吧？！

    贺云鸿现在完全理解了那时凌欣在婚后为何决绝而去——一个骄傲的人如果动了心，就必须要对方的真心来换！什么富贵荣华，什么金钱地位，什么报恩歉疚，什么民族大义……都不要！只能是心！怦然而动的真心！

    只是凌欣那时一见不是真心，转身就走，可他却要坚持到底，一定让凌欣将他这个活生生的贺云鸿放在心上才行，蒋旭图都不行！

    只要凌欣对贺云鸿不假颜色，他就不能相认！他不相信乞求，只相信折服！

    可如果凌欣对贺云鸿顾盼了，那不就背弃了蒋旭图了吗？蒋旭图难道不是他？他写下那些信时，何尝不是情意绵绵……

    贺云鸿不知道他这是要把自己和凌欣都逼成神经分裂的架势，只微蹙着眉头，依然望着车窗外。

    贺霖鸿见贺云鸿摇头，也觉得现在不是时候：自己这个三弟一向傲气，现在刑伤如此，话都不能说，难道要让他写个条凑上去给凌大小姐——我是蒋旭图……这个，也太丢脸了！何况，看凌大小姐那快乐的神情，她话里话外，对贺家只是抱歉，对三弟没那心思了，就等着去与蒋旭图相会了。想来那时凌大小姐来了牢中，那么郁闷，该是她觉得自己没做到最好。她谋划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能换个皇帝，可是三弟竟然受了刑！真让她别扭死了，我那时还以为她旧情未泯呢……唉！再听听那个郎中怎么说自己母亲，谁会想要那么个婆婆？郎中还说什么有书生写信骗女子，若是三弟真去认了，凌大小姐刚刚说了不喜母亲，此时大失所望，觉得自己被玩弄了，来一句“你骗了我！”然后一刀两断……

    贺霖鸿叹气：还真的不能坦白啊！三弟的这份情意比他的命都重了，实在不能有任何闪失……这事若是换了自己，当场倒地，吐几口血，就不信凌大小姐能看着不管！可真那样了，虽然一时能搭上话，后面的日子，不还是有问题？凌大小姐心里不觉得别扭？……不行啊！贺霖鸿暗暗摇头，三弟这傲拗的性子！如果不能保证凌大小姐一定会死心塌地和他在一起，他能咬着牙一辈子不认！

    他看向贺云鸿，见贺云鸿依然看着窗外，可那里已经没有了凌大小姐，连孤独客也走了……

    一时间，贺霖鸿不知道该可怜谁：是只能在车中默默遥望车外心仪女子的三弟，还是那个充满欢喜去寻找虚无缥缈的爱人的凌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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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逼迫

﻿    贺云鸿终于收回目光，对贺霖鸿做了个五的手势，贺霖鸿明白了，与雨石下车，将贺云鸿扶出马车，用放在车边的木板抬着贺云鸿往凌大小姐走的那个方向去。不久，他们就接近了人群，许多人过来搭把手，一个人传接给另一人，将贺云鸿的木板送往人群深处。

    人们纷纷打着招呼：“贺侍郎！”“贺侍郎！好样的！”“贺侍郎！保重！”“贺侍郎！”“让开，贺侍郎在此！”“哦，贺侍郎，你是条汉子！”“贺侍郎！你受苦了！”“贺侍郎……”……

    贺云鸿知道这是凌欣操纵人言的效果，他还是他，所以神色平静，但贺霖鸿和雨石却感动得泪流。

    贺霖鸿与雨石追着抬着贺云鸿的板子接近了宫门，终于，木板越过了百姓的人群，前方就是成队的军士。百姓们的呼声被留在了身后，军士们都肃穆地笔直站立着，他们风尘扑扑，却威仪凛然。

    站在队列边的石副将看到了贺云鸿，走过来行礼道：“贺侍郎，勇王殿下早就派了人去接你了，该是走散了，请贺侍郎这边来。”他示意两个军士从贺霖鸿和雨石等人手里抬了木板，领着他们穿过队列，走向宫门前的开阔地。

    宫门处，勇王所率的兵将在一边，马光所率的禁军，站在另一边，两边却都没有拔刀出剑。还有些朝官，穿着朝服，聚集在宫门旁的宫墙下。

    裕隆帝站在空地当中，正疯狂地指着军列前的勇王吐沫横飞：“……你这是篡位！你别以为你能逃过史书的记载！你联合后宫阉人，禁军叛逆，篡位+夺+权！你以为这是有脸的事？！你说什么都是粉饰太平！你就是篡位！你敢面对文武百官吗？篡位！篡位！……”

    石副将低声问旁边的一个将领：“我离开时他就这么说，这都一个时辰了，他一直这样？”

    将领低声回答：“是，反正就是这么几句话，颠过来倒过去的，他不进宫。”石副将轻蔑地笑了一下，“他是怕一进了宫，就活不了了。留在这里能活命。”他示意身后的贺霖鸿等人跟着他，带路走向勇王。

    勇王一扭头看到了躺在木板上的贺云鸿，不理裕隆帝的滔滔不绝，几步走过来，在贺云鸿面前单膝跪下，看着贺云鸿消瘦的脸，嘴角的血，杂乱的头发……想起这位云弟往日的清高雅致，一时难忍眼泪，轻拉贺云鸿的手：“云弟！你……你可还好吗？”贺云鸿看到勇王柴瑞几乎夺眶而出的泪光，微点了下头，门板边的雨石小声说：“我家公子被用环穿了舌头，现在还不能说话。”

    原来站在勇王附近的凌欣，见贺云鸿来了，忙闪身躲在了高大的雷参将身后，竭力缩小自己的曝光率。

    勇王极轻地将贺云鸿缠着布条的手放下，哽着声音对贺云鸿小声说：“云弟，我回来了，你不会有事了！”

    裕隆帝看见了贺云鸿，走过来指着贺云鸿说：“这是个乱臣贼子！他得父皇的任命，竟然不领朕的手谕！那上面有父皇的御玺！这就是违逆！他还擅自拥立了安王为帝！这就是大逆！你现在篡位，他自然帮着你，你便和他称兄道弟，可哪天你真得了皇位，你难道不会第一个就杀了他？！免得他哪日不听你的旨意，立他人为王？！别在这里做出这种样子，让朕好笑！”

    勇王眨了下眼睛，压回眼泪，站起来，转身看着裕隆帝说：“陛下，我已经说了许多次，还是那句话，我并不想篡位，只要陛下发下诏书，誓不投降，也不割让江山，我依然向皇兄俯首称臣！绝不妄图王位！若违此誓，就是皇兄不处置我，也愿上天将我打入地狱！请皇兄回宫城，我们好好商量抗敌之策。”

    裕隆帝疯了一般地笑：“发誓谁不会？！下地狱？！谁见过？！不投降？你打得过戎兵吗？不割让，你就等着看京城毁于战火，军民被屠？你就是为了自己登位，想让一城百姓陪葬！”

    凌欣这个时候可得给勇王柴瑞撑场子，忙开口道：“陛下！民女只是一介草民，尚能明白即使投降，也不得善终的道理！陛下被戎兵所掳，在他们手里，可曾得到过任何尊重？可曾过得舒适安宁？若是投降或者割让江山，也许陛下就能被戎兵善待，可是万千百姓岂不是要遭到陛下在戎兵手中受的罪？照陛下所说，戎兵强悍，我朝打不过，可是如果投降，放弃武装，那不就更要任人宰割！连逃跑的可能都没有了吗？谁不知戎兵一向贪婪残暴，若是献出京城，军兵缴械，那时戎兵满布大街小巷，可任意破门抢劫，请问陛下，有几个人能保住一家平安，妇孺不受+凌+辱？照陛下的逻辑，陛下纳降，岂不是也是用一城百姓，换来了自己的安康？”

    宫门那边有人叹道：“当初贺侍郎在殿上也是这么说的！”

    贺云鸿：宋源的稿子果然是她拟的……

    当众提起他在戎兵军营中受到的侮辱，裕隆帝恼羞成怒，对着凌欣大骂：“无知蠢妇！妄谈国事！戎兵有多少你知道吗？他们有百万铁骑！只是现在还没有全到而已！朕的父亲，尚在敌营之内，若是朕不降，你觉得朕的父皇能活着吗？！……”他骂着骂着，几乎是哭了。他正说话间，有人高喊：“紧急军报！”围观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一个军士跑了过来，见到这种对峙场面，也不知道该向谁汇报，只一行礼，大声说：“北朝使节到了正北城门下！说若是不开门，就要攻城了！”

    裕隆帝看着勇王冷笑了：“看看，你们看看！来了吧！让他们进城！看看我朝这个模样！”他对勇王说：“走！进宫吧！你敢随朕一同见他们吗？！”

    勇王点头：“好，臣弟愿陪皇兄接待北朝使节！”

    裕隆帝一甩手：“朕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强硬！”他转身就往宫门里走，勇王回头对雷参将说：“带人去迎接使臣！”雷参将一行礼，转身离开。勇王又对列队的军士们说：“从宫门列队入内，相夹两道，迎接北朝使节！”

    勇王的兵士们齐声呐喝：“得令！”声震天际，百姓们又喊了起来：“勇王！勇王！……”

    禁军方面的新任殿前都检点马光说：“听殿下号令！列队迎宾！”禁军也吆喝了一声，远没有勇王的兵士们声音响亮。

    裕隆帝路过马光身边，气得颤抖着指着马光说：“朕何曾对不起你？你这样叛了朕？”

    马光行了一礼：“陛下忘了，我兄长马亮，护送陛下南下，戎兵袭了军营，他去找陛下，本要带着陛下逃跑，可是陛下拉了他到自己身前，为陛下挡箭，以致他受伤。陛下上车后，有人要扶他上车，陛下却说人多了马车不能快行，将他踢落车下，任他被戎兵马踏致死，当然陛下的车子也没逃出多远……”

    裕隆帝脸色变了：“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那天晚上，没有几个军士逃出来……”

    马光冷笑：“陛下承认了？我原来还以为陛下至少该否认一下，毕竟，我只是从两个人口中听到了这话。”

    裕隆帝忙说：“他们撒了谎！”

    马光问道：“陛下可记得是谁要扶他上车的？”

    裕隆帝恨得咬牙：“福昌！那个阉人误我！”

    马光再次证实他被告知的事是真的，突然含泪，笑着问道：“陛下可知福昌为何误了你？！”

    裕隆帝声嘶力竭：“就是为了趋炎附势！为了帮着逆贼篡位！”

    马光摇头：“是因陛下授意宫中之人，在陛下回京那日，毒死称帝的安王。可陛下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将给了建平帝一杯毒酒的那个宫女活活杖死了。”

    裕隆帝说道：“朕岂能容宫中有个敢给称帝之人下毒的女子？哪怕那人是乱臣贼子，下毒的人也是阴恶可憎！杖死是便宜了她！”

    马光哼道：“陛下大概没有查过，那个宫女与福昌出自一个村庄，她与福昌是由陛下过去贴身的老太监抚养成人。宫中夏贵妃的势力遍布，她不想让建平帝死，也想等着勇王归来。建平帝虽然将夏贵妃送入了冷宫，可他身边到处是夏贵妃的人！平常人等，谁也近不了他的身。那个宫女牺牲色相，才与建平帝待了一个时辰！她能下手毒死建平帝，岂止只是为陛下能登基，也是为了福昌能随陛下回宫！她为了福昌能回来，放弃了自己的性命。她父母双亡，她小的时候，福昌就将她接进了宫。本来今年她就要被放出去了，福昌已经给她准备了嫁妆——她是福昌唯一的亲人，他的小妹妹……”

    裕隆帝青筋暴起，大步往开了的宫门中走，大声说：“一派胡言！朕是天子！掌管天下的生杀予夺！死一两个贱民，有什么了不起？！都是借口！乱臣贼子的借口！”

    有些太监从宫中迎出来，对裕隆帝躬身：“参见陛下！有禁军被张杰带领……”

    裕隆帝急躁地挥手：“滚开！都滚开！没一个好东西！”

    他身后，禁军和勇王的兵士，分成两队，并排走入宫中，沿途站立，形成了一条夹道。

    太平侯孙刚天没亮就起来了，太极拳练刀什么的都特别快地过了，很不耐心。他正匆忙地吃早饭时，孙承功跑来了，行礼道：“父亲早安，我方才在习武场上见到孙校尉他们，他们都说要陪着父亲出门。父亲，我跟您一起去。”

    自从孙承功上次跟着他留下来后，孙刚对他虽然依然骂骂咧咧的，可孙刚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多了分近切。孙刚想了想说：“你可以跟着我，但是别冲动，我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哦，去换身不扎眼的衣服，武器也不能露出来。”

    孙承功点头说：“好好，我自然听爹的！”

    饭后，孙刚在外面也穿了身圆领葛布夹袄，头上戴着方巾，像是个市井的老头。他看了下列队在前院的五十多护院，按照他对孙校尉的吩咐，这些人没有穿太平侯府的院服，而都是平民百姓的装束。长的兵刃都包成了棍子或者包袱背着。孙刚问孙校尉：“都吩咐了？”

    孙校尉点头说：“是！大家就是去看看热闹，侯爷不发话，谁也不会动手的。”

    孙刚满意了，让孙承功走在自己身边，出了府门。

    他们接近押解囚车的禁军队伍时，第一次劫囚刚刚结束，街上有人笑着议论着，结伴往那边去。太平侯也没往街边挤，看了下大致方向，就插近路抄到前面，让人敲开了一个关门的店铺，给了银子强行进了门，上楼去旁观。

    于是，他们目睹了两次劫囚失败的行动，孙承功失笑：“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在太平侯另一边的孙校尉也皱眉了，小声对孙刚说：“侯爷，那个人看着像是仁勇校尉，他的武功，可不是这么差，不然当初……”

    孙刚呵呵一笑，低声说：“这是戏，他们是在闹着玩儿。”

    孙承功不解地问：“为何？”

    孙刚看看这个小儿子，循循善诱地问：“你说为何？”

    孙承功皱眉：“为何演戏吗？”

    孙刚点头。孙承功琢磨着：“他们想让人来看戏？让人来……”孙承功眼睛一亮：“爹！有他们不想让人注意的地方！”

    孙刚满意地点头：“好小子！”

    孙校尉也懂了，说道：“难怪要往宫里报信。”

    孙承功被父亲鼓励，特别积极地思考，在父亲耳边小声说：“勇王今日进城？！这领路游街的禁军肯定也是那边的人。”

    孙刚赞许地看孙承功，觉得的确得换世子了！不仅因为勇王那事，这个时候，脑子好才是最重要的！

    孙刚说：“我们都瞪大眼睛！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帮一把。”

    孙承功和孙校尉都点头了。

    于是，他们跟着囚车走到了午门附近，远远地看到了午门上往下射箭，接着听说皇帝被关在了午门外，几个人笑死了。又追着禁军到了洛水门，大家找了个房顶爬上去，目睹马光的禁军与入城的勇王碰了面，非但没打起来，还遥见马光对着勇王单膝下跪行了重礼！

    郑昔带出宫城的两万人一看勇王所带的兵士们，军容威严，成队的军士持着强弩，又听说他们才从城外杀了进来，竟然射退了北朝骑兵的围堵，所有将官都纷纷表示要效忠勇王！裕隆帝成了个孤家寡人，只能在宫门前使劲骂街……

    孙刚感慨：“真是热闹，我这么多年都没笑得这么厉害了。”

    孙承功也笑：“难为他们是怎么想的！拿贺侍郎赴刑场当幌子，掩护勇王回来。”

    孙刚说：“赵震那小子肯定去夺取了各处城门，给勇王开的城门。”

    他们的好情绪一直延续到了北朝使节进了城，孙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些三十多北朝军士们骑着马，从街上走了过来。此时街两边都是百姓禁军，可是这三十多人所到之处，人们都纷纷避让，给他们留出道路。

    这些北朝的军士一个个只穿了轻便的皮甲，持着刀枪长戟或者狼牙棒，面容狰狞傲慢，一路鄙夷地看着周围的人。

    孙承功跃跃欲试：“爹！我上去和他们打一架吧！杀杀他们的威风！”

    孙刚缓缓摇头：“不行！”

    孙承功问：“为何不行？！”

    孙刚的眼神阴沉下来：“太上皇在他们手中，勇王与太上皇父子情厚！与安王不同，勇王可是个孝顺的孩子……”

    裕隆帝走入了一个宫殿，到龙椅上坐了，俯视大厅，狞笑着看着勇王带着兵将们进了门，贺霖鸿和雨石和军士们抬着贺云鸿入了大殿，将贺云鸿放在殿角落，扶他坐起，好能看见殿中情景。

    凌欣自然也随着兵士们走入了殿堂，她瞄着贺云鸿坐的地方，站在了一根大柱子旁，让大柱挡在了自己和贺云鸿之间。她打量这间殿堂，发现很像当初皇帝指婚的那个殿堂，她那时稀里糊涂的，也不敢确定，可是心中多少有些不平坦。

    她以为她应该很快就可以与蒋旭图见面了，但她在勇王身边站了半天，也没人来向她介绍自己。她来回打量勇王附近的几个人，没一个人看着像是能写出那些信的人。她有些不安了，很想问勇王，但裕隆帝在那里不停口地大骂，怎么也不敢进皇宫，勇王一会儿要复述一遍他的要求，众目睽睽的，她实在没有能寻问蒋旭图的机会。接着贺云鸿就来了，见勇王看着贺云鸿那个心疼的样子……凌欣觉得自己还是先别问了！

    裕隆帝看着站在下首的勇王说：“皇弟可是敢让百官来朝？”

    勇王点头，对太监说道：“急宣百官来朝！”太监看了看裕隆帝，裕隆帝骂道：“快去呀！”太监唱了声诺，疾步走出。不久，宫中就传出了沉闷的钟声，召唤朝官前来。

    还没多长时间，就有十几个朝官匆忙进殿了，裕隆帝冷笑道：“今日本非朝会之日，众位爱卿为何等在宫门外了？”这些人就是方才在宫门边看热闹，但是一直没有出来斥责勇王的朝臣们。

    一个朝官躬身道：“正是！臣下等人一直在想方设法进宫，为贺侍郎喊冤，望陛下不行活剐酷刑！贺侍郎尚未得三司共审，只凭皇上手谕，不和礼法规章……”

    裕隆帝骂道：“闭嘴！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被何人指使！”

    他看看左右，竟然没有一个可靠的人，一时气闷，眼睛扫过朝堂，见凌欣是唯一一个女子，倚着柱子站着，说道：“朕竟然不知一介村妇，竟然能登朝会厅堂，这真是没有礼法了！”

    凌欣刚要说话，勇王说：“此乃本王义姐，来助守京城，本该得朝廷赞赏，站在此处，并无不妥。”

    裕隆帝紧盯着凌欣，慢慢地说：“原来你就是凌大小姐！云山寨，劫法场……”他又狂躁起来：“劫囚是假的，是不是？！你就是想让马光领禁军护送囚车，然后将朕隔在宫城外，陷在马光手里？！你既然跟勇王在一起，你肯定知道他今天到！是不是？！你让人给了朕勇王入京的日子？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为了救贺三郎，你竟然敢如此大胆妄为！你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你竟敢……你竟敢……”

    凌欣一躬身：“多谢陛下夸奖，可好多事真不是我干的！”

    殿中有人低声笑，裕隆帝拍着龙座把手：“夏贵妃！夏贵妃！福昌，一定是她！朕要……”

    勇王咳嗽了一声，裕隆帝压下了下面的话。

    被提到的夏贵妃用手背捂着鼻尖，打了个阿嚏，娇柔地说：“我那皇儿定是想我了。”

    小柳和小蔓将夏贵妃用金线孔雀毛绣成的极为华美炫耀的披风再次整理了一下，小柳高兴地说：“娘娘真美！”夏贵妃妩媚地一笑。

    小蔓比小柳心更细些，她莫名觉得夏贵妃的笑容里有种悲伤，这也难怪，陛下与太子被俘，那时安王称帝，听说戎兵将陛下和太子拉到了城外要斩首，可安王楞说是假的，看也没看。后来，太子回来登了基，陛下却还被困在戎营，成了太上皇，贵妃娘娘怎么可能真心高兴？这衣服她可知道，是夏贵妃所有披风中最贵重最好看的一件，是去年太上皇为夏贵妃的生辰，自己亲自画了图，定了式样和选料，让人给贵妃娘娘做的。夏贵妃穿上时，太上皇连呼漂亮，说仙女下凡……

    那时安王入宫，夏贵妃“昏迷”，被抬去冷宫时别的好衣服都没有带，就只包了这一件……

    小蔓细心地将底边最后一个小褶皱展开，低身说道：“都好了，娘娘！”

    夏贵妃仪态万端地出了她的小院落，长长的金色外衣拖曳在她身后，小蔓帮着提了下摆。门外面已经站了一排太监宫女，排场很大。

    夏贵妃上了宫辇说：“去前面吧，我想早点见到我那皇儿。”众人应了是，宫辇启动，一路上，有太监跑过来，将宫门处的变化都一一讲给了夏贵妃。到了朝会殿的后面，夏贵妃指着一个小侧殿说：“进那里，我就在那里等着，你们将里面事随时告诉我。”

    宫辇在小侧殿前停了，夏贵妃扶着小柳的手进了偏殿，叹气道：“这儿可真冷呀。”小柳忙说：“那我让人去端炭火。”夏贵妃点头：“多来几盆，我可不想冻得鼻青脸肿的，那样多不好看。”小柳答应着跑了出去。

    殿中的文臣武将到了还不及三分之一，北朝的使节队走入了宫中。他们虽然下了马，可依然人人手持险恶兵器，不成队列地从禁军和勇王的勇胜军中间散漫地走过，用轻蔑的眼光打量着两边的周朝兵士。此时就显出了两队的不同，禁军明显气势弱了，可勇王的军士们却昂头挺胸，毫无胆怯之色。

    北朝的使节是个高大的戎人，满脸连鬓胡须，昂然走入了大殿，根本不行礼，大声说道：“吾等前来告知周朝裕隆帝，今日有你朝军兵，闯过我营盘，杀伤我兵将五百四十七人，现命你朝将这些杀人兵将斩首，人头上千，明日送至我营！又限你朝三日内出降书，否则三日后就将你朝那个老皇帝，在城外生剁为碎块！我军必将京城屠洗一空！”他的官话里虽然有些口音，但是很流利。

    后门处听见此话的太监转身就跑，到殿后几丈外的偏殿，急速地将话告诉了夏贵妃，夏贵妃的细眉皱了起来，对几个小太监说：“你们都去，每三四句话就过来报一次！”四五个太监应了，出门跑到了大殿后门，听里面话语，每几句就有一个人跑回来告诉夏贵妃。

    殿中，勇王手扶剑柄，看着北朝使臣咬牙道：“你们如此猖獗！”

    裕隆帝却一改方才的焦灼，温和地笑了，看向勇王：“皇弟，你有何见解呀？”他语气轻缓，可恶意升腾。

    凌欣皱眉了，她知道这里人们对孝道的重视，她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她这些天光顾着安排人保护贺云鸿，再利用他掩护勇王进城，根本没想过太上皇还在城外！而这个人质的份量，对勇王实在是太重了！

    勇王没有理裕隆帝，对使节说道：“你们的要求如此无礼，可见你们根本没有诚意！”

    使节冷笑：“什么诚意？！我军的铁骑就是诚意！你们若是不应，吾等就此告辞，三日后，你们就等着去给那个老皇帝收尸吧！十日后，京城必为一片焦土！”

    勇王浓眉紧皱，咬着牙关。

    裕隆帝笑着对使节说道：“不瞒使节，今日率兵入城的，就是朕这位皇弟，若是使节要人头，岂不是要朕皇弟的性命？朕的皇弟怎么可能应允？”

    凌欣大声骂道：“你好无耻！你还懂不懂民族大义？！”好吧，她也有过心虚的时候……

    裕隆帝冷笑着看向凌欣：“凌大小姐，你们骗朕，戏弄朕，动兵篡位！你要朕如何？宽恕你们？赞成你们？说你们干的好？朕不是圣人！做不出那假模假式的样子！你们对朕下手，还不让朕说几句话吗？！”

    凌欣说道：“世有公理，人知善恶！一句‘不是圣人’就可以这么洋洋自得地行恶吗？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得周朝民众供养，却投靠北朝，可有良知？”

    裕隆帝挑起眉毛：“朕当然有良知！百善孝为先！所以朕才重孝道！朕心系父皇！你有何妙见？让朕的皇弟不同意北朝之要求，三日后，看朕的父皇被活生生剁死？父皇一向喜爱朕这位五弟，此时可是要看看五皇弟孝心的时刻了！”

    这一句话下来，大堂中人人惊惧，这明摆着把勇王推上了刀刃。文臣武将们，竟然无人能敢开口说什么。

    凌欣急呀！但是她在这里可不能说孝道什么坏话！她是勇王的义姐，她要是敢说此时不该只讲孝道，大家就会把她看成了勇王的口舌，以为勇王不孝。这一句不孝之语，就把勇王的名誉彻底毁了！凌欣想起那时在书房，柴瑞向自己炫耀老皇帝对他的宠爱，谁不知道勇王十二岁入军，十五岁封王，是老皇帝一直护着的。他要是被人说不孝，口水也会淹死他了。

    凌欣紧张地思索着：怎么办？！照常规，该是有人出面杀了使节，与北朝撕破脸，表示不降，可那样，万一老皇帝因此丧命，柴瑞日后为了表示孝心，也得将此人处死！……那囚禁使节？！可对方一旦察觉使节不出城，不照样会对老皇帝不利？！投鼠忌器是这么回事啊……

    正在此时，北朝使节听了裕隆帝所言勇王正是率兵之人，就扭头恶笑着看勇王：“若是你现在割下自己的脑袋，我朝就不取老皇帝的性命，让他苟活至老……”

    柴瑞身体发抖，脸开始涨红，手紧握住身边剑柄。凌欣冒汗了，她走到了柴瑞身边，低声对他说：“殿下！不要上当！”马光，石副将和雷参将等也都走了过来，围住了勇王。

    裕隆帝笑着看勇王，几乎是甜蜜地说：“五皇弟！朕会为你求情的！”他看向北朝使节，说道：“朕这位五皇弟一向喜战，曾与我朝赵老将军收复北朝夺下的三城。你们也不必说要他的头颅，不如就将他带回营中，让他去见见父皇。他可是父皇亲自抚养成人的，与我父皇很是情深！”

    贺云鸿挣扎着坐起，抬手指向勇王方向，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贺霖鸿见状大喊：“勇王殿下！殿下！我……贺侍郎要和你说话！”

    勇王抬头看向贺云鸿，贺云鸿使劲摇头。

    裕隆帝见状在龙椅上笑了，“五皇弟，当初贺相前往戎营和谈，贺家长子随父同行。贺侍郎可是没有去呀！贺相被戎兵剜眼割舌，贺侍郎的长兄被匕首刺胸，苦了两个时辰后才死，可贺侍郎却活着！他想必会很有心得吧？”贺云鸿泪下，身体颤抖，贺霖鸿紧抱了他的肩膀支撑着他，低声哭道：“三弟！三弟！别理他……”

    裕隆帝得意地哼了一声，又看向北朝使臣：“若是朕这位五弟不自取性命，只和你们回营，这成不成？你们该不会杀了朕的父皇吧？”

    北朝使节狞笑着点头说：“好，若是没有他的人头，我们绑他回营也可以！我朝就暂时不杀你朝的老皇帝吧！”

    太监飞跑入侧殿，将殿上的对话报给夏贵妃，听了北朝使节让勇王自割下脑袋的话，夏贵妃就秀眉成结了，现在又听要绑勇王回营，夏贵妃凝思片刻，却舒展开了眉头，将刚刚把炭火盆抱进来的小柳叫到了身边，微笑着和蔼地说：“小柳，你跟了我好久了吧？我待你如何？可是愿意听我的吩咐？”

    小柳不解地眨眼：“我七岁进宫，跟了娘娘十二年了！娘娘如我亲生之母，小柳对娘娘一片忠心！”

    夏贵妃慈爱地摸了摸小柳的头发，说道：“我要让你为我办一件事，这件事办好了，你答应我，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小柳忙摇头，眼里含了泪：“娘娘，小柳不嫁人！就在宫里陪着娘娘！娘娘让义父教了我武艺，去年义父死时让我发了誓，一定要好好照顾娘娘！娘娘让我干什么事，我都去干！只要别让我离开娘娘！”

    夏贵妃叹气：“时间不多了，不然我会多嘱咐你几句。好啦，你现在去吧……”她在小柳耳边说了几句话，小柳毫不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柴瑞慢慢地松了握剑的手，凌欣一看，急得双手紧抓住柴瑞的胳膊说：“殿下！你还有王妃！两个儿子！小的还不到半岁！你如果出事，你觉得皇帝会放过他们吗？！”

    裕隆帝冷笑：“是呀，让他们看看他们的父亲是怎么任父皇被戎兵砍死，如此楷模，他们日后可以好好模仿。”

    凌欣斥责道：“你身为长子，却将父亲留在敌营中单独回来，你难道不该去换出你的父亲吗？！”

    裕隆帝轻松地笑着说：“凌大小姐，你这就说的不对了！朕在那里陪过父皇！因看着父皇在那边饱受折磨，被他们拖打羞辱，没吃没喝，朕才写了降书，想保住朕父皇的生命！朕可是与父皇一起受过苦！可父皇在那等境地下最惦记着的，是朕这位五皇弟！他多少次被戎人鞭打哭泣之时，都在叫着我这位五皇弟的名字！现在五皇弟回来了，难道不该去见见父皇？去尽一尽孝心？朕的父皇曾说过，他多想在死前，再见五皇弟一面！”

    勇王眼睛里含了眼泪，他看凌欣：“姐姐！你有韬略，他们，我就托付给你了！”

    凌欣急得喊道：“殿下！我可以替你……”她刚要说去抢回老皇帝，但是又怕北朝的使节们听到，马上就出城砍了老皇帝，都不等三天。她想对勇王说将兵权此时给她，让兵士听她指挥，可是万一她动了手，北朝那边真杀了老皇帝，这责任……

    凌欣焦急地低声说：“殿下！你父皇在那里是个人质！他们要留着你父皇来威胁我们，不会轻易下手的！”

    裕隆帝大声叹息：“就是一时不死，可朕的父皇在那里，每日一口好饭都吃不上，一口水都要跪求！五皇弟呀，你难道不可怜他吗？！”

    北朝的使节大声道：“好！我们走！你们三天后就等着收你们老皇帝的肉酱吧！”

    裕隆帝像毒蛇吐信般轻声说：“五弟，父皇是如何待你的，你比朕清楚……”

    勇王眼睛里闪了泪光，看着凌欣摇了下头说：“姐，我不能了，我跟他们走。后面的事，就靠你了！……”说着就要解剑，凌欣急得死抓了他的手：“不行！”你这个冲动的熊孩子呀！

    勇王认真地看凌欣，坚决地说：“我该去陪陪我的父皇。”他对石副将和雷参将马光说：“你们要听姐的！”

    一殿众人都惊得出声：“不……”

    凌欣急得跺脚：“不行！先等等！我们留下他们！想想办法……”当初秦始皇长子扶苏因一纸伪诏，明明有好友蒙恬二十万大军在侧，竟然“遵父命”自尽，这一点凌欣永远理解不了！

    北朝使节听出了凌欣话中之意，冷笑道：“吾等酉时不出京城，形如宣战！你朝老皇帝活命之日可数了！”

    裕隆帝笑着看凌欣：“凌大小姐，朕久闻你是不孝之人，当初不敬父亲，被赶出了安国侯府，后来在贺府，也不敬公婆！现在，你难道要朕的五皇弟也不孝父皇吗？！你提的那些五皇弟之亲眷，能有何危险？你等如今将朕形同囚禁，有谁能害了他们？你不过是给朕的五皇弟不去见父皇找借口罢了！”

    柴瑞挣脱开凌欣的手：“姐！我真不能不顾父皇……”

    赵震正好到了大殿门口，听旁边的人说了情况，大声道：“殿下！绝对不可！……”

    裕隆帝冷笑着：“你们难道都拦着不让他去尽孝吗？城里的禁军不都在你们的手里了吗？朕已经众叛亲离了！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就让他去看看父皇又如何？你们拉起军队去救他不就可以了？”他说得轻巧，但人们谁都不信周朝军队能去与四万铁骑对抗。

    北朝使节听了冷笑道：“吾等恭候了！”他对勇王说道：“走吧！别这么胆小！”

    贺云鸿拼力站了起来，被贺霖鸿和雨石扶着往这边走，想过来阻拦。满堂的朝臣有的跪，有的张手，都说“不”，可是没人敢公然驳斥裕隆帝！——这种情况，为人之子本来就该前往，与父同难。就是拿社稷江山当借口，此时的皇帝并不是柴瑞，而大家都知道，太上皇对夏贵妃的宠爱，对勇王的袒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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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伤逝

﻿    大殿中人声嗡嗡，一女子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杂音传来：“勇王殿下！娘娘想见你！”她的声音清脆有力，震得人们的胸口不适。

    凌欣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见小柳穿了身深绿色的宫衣，双手笼在前袖中，从殿前的大门处轻步走来。

    裕隆帝喝道：“大胆！朝会之上，谁人能如此无礼？！”几个太监去拉小柳，可是小柳虽然手臂不动，却衣袂翩翩，很轻易地绕开了他们的手，径自从北朝使节队旁边过，笑着走向在皇座前的勇王。

    明明大冬天，她的宫衣却在衣领处微开，露出天鹅般白色脖颈。她步履之间，似有香粉从她袖间冉冉飘落，香气馥郁，刺激着那些强悍戎兵的神经。

    一个戎兵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就抓向了小柳的胸膛，小柳尖叫了一声，声音仓皇，有些生涩，她不叫还好，这一叫，她周围的戎兵都伸出了手。小柳哭叫着：“你们……你们竟敢……”

    这些人在朝堂上竟公然调戏宫女？！

    旁边站立的禁军和勇胜军的兵士们纷纷拔剑，柴瑞也重新握剑，刚拔出一半，裕隆帝喝道：“谁敢动？！要承担杀死太上皇的罪过吗？！”

    柴瑞僵住，但是殿上的情形突然变化，原本在几个戎兵包围中的小柳柔软的腰肢忽然诡异地扭动，在那些手臂中的身躯闪挪，手中利刃一闪间，就是一个戎兵捂着喉咙倒下了，再又一挥间，另一个戎兵也倒下了，戎兵们不及反应，她竟然已经刺杀了五六人！其他戎兵一齐动手对她劈砍，小柳躲闪着高声叫道：“我奉贵妃娘娘旨意，辱我周朝之人，不可不惩！你们这些男儿，还有没有廉耻？！”

    她此语一出，殿上的军士们都红了眼，一拥而上，刀枪鸣响，血肉飞溅，将北朝的使节尽数斩杀在了当场！

    凌欣也被这变化惊呆了，使劲眨眼才反应了过来，她扭头向殿后看去，果然见几个太监在那里站着，一个人刚刚回来，一个人又匆匆离开了。

    裕隆帝浑身打颤，说道：“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

    柴瑞也呆呆地看着一地血肉，凌欣却不再理会殿中的情形，猛地看向一身血迹，神色轻松，到了勇王面前行礼的小柳，不等她开口，凌欣急忙问：“请问！贵妃娘娘现在何处？”

    小柳笑着指了指后面：“就在后面偏殿。”她干完了娘娘让她办的事，很高兴。

    凌欣口舌突然发干，颤声说：“带我们去！”又对柴瑞说：“快！让人看住裕隆帝，封锁使节被杀的消息！你随我去找贵妃娘娘！”

    柴瑞眨了下眼，对兵士们指裕隆帝：“围住他！”将士们方才被这个狗皇帝一句句地逼得憋屈，现在人人刀枪一指，将裕隆帝团团围住。裕隆帝脸色蜡黄，身如筛糠，看着一堂的血肉说：“你们……你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你们好大胆！你们……你们……”

    凌欣不再理会大殿中的事，急忙跟着小柳往殿后走，勇王神色也有些惊慌了。

    小柳却没想那么多，步履快捷，凌欣边走边问小柳：“贵妃娘娘……这些日子……可好？”

    小柳点头：“你来见了娘娘，娘娘就好了许多！你没来的那些天，娘娘可不高兴了。”

    凌欣颤着声音问：“娘娘……有时……是不是……想过自尽……”

    小柳却没觉得凌欣的问话有什么冒犯，很直爽地说：“陛下离开后，娘娘一直身带着毒+药，她说如果京城哪天陷落，她不逃走，直接死了就是了……”

    凌欣心直沉而下，叫道：“快！去找她！”

    小柳眨眨眼，不笑了，加快了脚步，凌欣小跑，柴瑞沉默地大步跟着。

    贺云鸿见他们离开，皱着眉拉了下贺霖鸿和雨石，示意他们扶着自己回到了木板上，然后做手势让他们抬着他跟上，石副将见了，忙带人过来帮着抬，有些朝臣也迟疑着随他们出殿，要看究竟。

    片刻后，小柳就跑到偏殿，打开门喊：“娘娘！我办成了！勇王殿下来了……”她疑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偏殿，皱眉说：“两盆炭火都在呀，这里不冷了。”

    柴瑞干声道：“母妃……母妃去哪里了？”

    小柳看了看屋外说：“宫辇都不在了，娘娘不该回冷宫呀！她说不想让殿下看见她住的小院子，殿下该生气了……我去娘娘过去的宫殿找找。”她不等人回答，自己跑了出去。

    柴瑞刚要跟着去，凌欣一把抓住他，举起一只手说：“你们先等等，让我想想……”众人都不动了，凌欣的心乱跳，她方才一直在考虑杀了北朝使臣，可是一直不敢！杀了使臣，两边撕破脸，断绝往来，裕隆帝没了戎兵的靠山，无法勒索勇王，必然逊位，但也将老皇帝置于险境……

    凌欣突然抬头：“当年，贵妃娘娘是在哪里遇到了你父皇的？该是有柳树的地方。”

    柴瑞想了想说：“我知道！我母妃给我指过……”

    凌欣焦躁地说：“快带我去！快去呀！”

    柴瑞慌了，一边走一边问：“怎么了？为什么？……”并不是他不懂，只是他不愿那么想。

    凌欣低声念叨着：“但愿是我错了、但愿是我错了……”

    柴瑞带着凌欣小跑着，后面不远，跟着一群人。他们穿过一道道宫墙，一间间宫宇，转弯抹角地终于到了一片柳林处。

    太阳正在缓缓地落下山去，万物的阴影静悄悄地在增长。

    一条小径从枯柳中蜿蜒穿过，似乎是在弥漫的阴影中，微妙地游动着。林子外，站着一群太监宫女，空的宫辇。

    远远的林子中，残存的阳光下，一个肩披着华美斗篷的丽人站在一棵枝条已经枯黄的柳树下。

    柴瑞突然脚步踉跄了，凌欣超过柴瑞疾奔过去。她跑到过宫人们旁边，小蔓抬手阻拦道：“娘娘想自己站会儿，不让闲人过去……”

    后面的柴瑞喊着：“别拦着她！”

    宫女和太监都忙施礼：“勇王殿下。”

    凌欣不停步，沿着小路跑向夏贵妃，柴瑞像是喝醉了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着她。

    眼看着快到夏贵妃身后了，凌欣憋着劲要扑向夏贵妃，可将要靠近时，夏贵妃却柔曼地转回身，手中拿着一柄匕首，顶在自己喉间，笑着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别让它更短吧……”她说话似乎是在叹息。

    凌欣猛地刹住脚步，身体摇晃地站在了夏贵妃几步远的地方，喘着气说：“娘娘！娘娘，别……您别……”

    到了她身边的柴瑞噗通地跪下了，立刻流下了眼泪，说道：“母妃！您为何如此？！”

    凌欣知道答案，只能说：“娘娘！不用，不用这样……”

    夏贵妃对凌欣慢慢地摇头，然后微笑着对柴瑞说：“我儿回来了就好，我放心了。”

    柴瑞哭：“母亲，您放下刀呀！别这样，是孩儿做错了什么吗？！”

    夏贵妃温柔无比地笑：“孩儿，你怎么会做错什么？你是最聪明最善良的孩子，一向贴娘的心。”

    柴瑞磕头：“娘！那您放下刀！放下刀呀！”

    夏贵妃叹气：“我其实已经服了药，这刀，就是不让你们近前来的意思，孩儿，跟我说两句话就行了，别提这刀了。”

    凌欣一听，腿发软跪下了，扭头大喊：“快去找孤独大侠！快去啊！”

    追着他们跑的一大帮人也到了柳林外，石副将见柴瑞跪着哭，旁边没有护卫，忙对军士们喊：“封锁住周围！莫让闲人靠近，保护殿下！”军士们分散开，围成了个圆圈。

    贺云鸿被军士们抬着走向柳林，贺霖鸿和雨石走在他身旁。贺云鸿远远看着凌欣跪下，又听见了凌欣的叫喊，他看向雨石，抬手挥了一下，雨石转身就跑。木板到了军士们的警戒线处，贺云鸿示意贺霖鸿过来，将他扶起，下了木板，石副将知道贺云鸿与柴瑞的关系，点头让军士们放行，贺云鸿慢慢地走向凌欣。

    夏贵妃面前，柴瑞大声泣诉：“母妃！娘！我日夜奔驰回京，杀过了戎兵的包围圈，娘！您怎么能只和我说两句话？！”

    夏贵妃含泪，温柔地笑着说：“是娘对不起你了，可是，可是我真得走了。”

    凌欣一听夏贵妃服了毒，就已经慌乱了，她急切地说：“娘娘！不要这样啊！您能不能呕吐一下？！”

    勇王一听就直了身体，夏贵妃手中匕首往咽喉处一按：“孩子！我心已定，莫要上前！”

    勇王哭泣着哀求：“娘！娘！……”

    凌欣恳求：“娘娘！别！咱们可以想办法！真的，我的办法很多，您知道的……

    夏贵妃笑着看想凌欣，点头说：“我知道……可是……”她深深地长叹，带着无奈说道：“有些事情，做了，就必须死。”

    凌欣记起那时夏贵妃说过杀了太子自己也会死的话，急得说道：“娘娘！这事不是那么糟糕啊！也许还有转机！娘娘，不就是杀了使节吗？我已经让他们封锁消息，北朝那边还没给我们回信呢！”

    夏贵妃微微摇头，“不是仅仅杀了使节，孩子，你不懂……这是心思。”

    凌欣焦急地说：“娘娘！我真的不懂啊！还有什么您告诉我，我试试改变一下……”

    夏贵妃笑着，可是眼中泪光盈盈，轻声说：“那你能改变，那日陛下出了京城，赵将军来找我，我没有立刻出城，以致他没能及时回到陛下身边。赵将军英勇善战，曾历沙场，他有他的赵家军，有他在陛下身边，也许陛下就不会被俘……也许就能冲回城来……”夏贵妃哽咽。

    凌欣使劲摇头：“娘娘！怎么能因为您呢？！”

    夏贵妃含泪点头：“是因为我。我说让他先走，我去追他。我说我会很快去，可我没有……我不想出城。但是他却给我留下了最强的兵将，以致他身边的禁军御敌无力，只有郁洪率了几百人死战到底，其他的人，敌兵一冲就溃散逃走了……这些，福昌都告诉我了……”

    凌欣理解这种歉疚，一时喉中发哽，眼中涌起了泪水。

    柴瑞哭着：“娘！但是您不能、不能吃药啊！父皇被俘，怎么能怪您？那是戎兵干的啊！”

    夏贵妃摇头：“那的确是我的错！殿前都检点不在陛下身边，却在我身边，我还能如何狡辩？！本来我就打算，他若去了，我就殉了他，算是给自己留个脸面，可现在我竟然错上加错，又将他往死路上推了一把！”

    凌欣知道已经无法挽回，眼泪流了下来：“娘娘！娘娘！……”

    柴瑞大哭：“娘！我宁可去死啊！就是我去了戎营又如何？！姐姐会去救我，我知道的！”

    凌欣哭着点头：“是的娘娘！我会带人去的！我会马上就去！不会耽误！”

    夏贵妃对柴瑞摇头：“太子说了你曾与他们交战，他们怎么可能善待你？！你若不斩北朝来使，随他们回营，你可知贺相被挖眼割舌的惨状？贺家长子的惨死？我的儿，我怎么能让你落入敌手？一时片刻都不行！可你若不答应北朝使节，肯定有人说你几同弑父！我怎能让我儿担下如此恶名？一切罪过，都算我头上吧。”

    凌欣喉中疼痛，擦着眼泪：“贵妃娘娘！相信我！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帮着勇王殿下，也许我们能将太上皇抢回来！真的！您相信我吧！”

    夏贵妃流着泪带笑点头说：“我当然相信你，你定下了计策，让我儿能安然进城，还救出了贺三郎，我怎么能不信。”

    凌欣看着夏贵妃诚恳地说：“那如果我们将太上皇抢回来了，娘娘怎么能死呢？”

    夏贵妃还是在笑着，带着嗔辩的口吻说：“你们若是抢他回来了，也无法改变我对他犯下的错呀。”

    柴瑞放声大哭：“母亲，娘！您没有啊！”

    凌欣也竭力争辩：“娘娘！您不要这么自责！您并没有害人之意啊！”

    夏贵妃眼泪流下面颊：“怎么没有？无论你怎么说，我心里明白，我是有害他之意啊！因为我想保护我的孩儿！那时你对我说了打算，我曾想同时救他，可是我没有说，因为赵将军出城去救他，已然兵力大损！我怕他再失兵将，无法迎接我儿归来。现在我儿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不，我知道——我不想让我儿历险！我为人母，可为我儿舍命！我想，他也会这么做的！虽如此说，我毕竟是负了他。这么多年，他对我是真的好……”她哽住，呼吸了下，笑了笑，“说一个人好，不是看他说的什么，是要看他做了什么。他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什么都依着我，给我倒茶递果，甚至给我穿袜……他自己的袜子都不是自己穿的……让我的孩儿入军封王，他一直宠着我，从来没有过半分的不好。可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了他……”

    柴瑞哇哇哭，凌欣哭得只能勉强说话：“娘娘！……娘娘！……若是他真的那么喜欢您……你要是走了，他会……他会多么伤心！”

    夏贵妃摇头：“正是因为他真的喜欢我，我若不死，他才会真的伤心！”

    凌欣使劲否认：“不！不会的！”

    夏贵妃惆怅地说：“怎么不会？他真心待我，我却如此待他。多重的心，也受不了这样的辜负。”

    柴瑞哭着跟着摇头：“娘……爹……不会……”

    夏贵妃又叹气：“就是他不会，我也受不了。人若是负了心，负了最重自己的人，实在过不下去……”

    凌欣坚持着：“娘娘，请您等一等，成吗？等一天，咱们商量商量……”

    柴瑞也哭着说：“娘！您跟我多待待啊！”

    夏贵妃对柴瑞慢慢摇头：“对不起孩子，我不能等。等，就是想见机行事。我也不想商量什么了，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要了他的命，只能拿命来偿。我原以为，我对你父皇只是……可一想到小柳杀了使节，戎兵就会杀了他，我就不能活了。我满脑子，全是他的样子，我等不及要到那边去。皇后已经过去了，我不想晚了，我要在那边接他，还得霸着他，谁也不给！福昌说他受了苦，我知道怎么安慰他，让他高兴……”

    凌欣双手交叉在胸前：“娘娘！我求您了！您让我试一试吧！万一我成功了呢？！求求您！呕吐一下……”

    夏贵妃打断凌欣的话：“你不要再多说了！若是他能活，那就最好，可是他活着回来，我也没脸见他了！我死了，他就不会怨我，也不会怨我的孩儿，至少他明白，就是我对他干了错事，但我能拿命还了，就还算是个重情义的人……”

    凌欣泣不成声：“娘娘！可你这么做多让勇王殿下伤心呐！”

    柴瑞对着夏贵妃连连磕头：“母妃！母妃！娘！您怎么能丢下我啊？！娘！孩儿怎么办？！……”

    夏贵妃叹息：“孩子，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能这么孩子气！你会是个好皇帝。你心善，能知人，贺家三郎能帮着你。我过去一直认为善心者为帝，世道才能清平，你该是储君……但是你父皇狠不下心，正是因为他心善……可也是这心善，被人所乘！事到如今……我也累了，我只是个妇人，我做的许多事……就是想和你父皇厮守……你可记着呀，你不能别让人说你父皇没有尽心！他依仗贺相，是因他觉得贺相比他能治国，他不想碍事。你也不能让他们说，他的孩子不成器，卖国降敌！只有你是你父皇的孩子！别人都不是！他们的心不是！你是个成器的！我知道他们肯定说你父皇昏庸，说我媚了君王，你得给我们争气，别让娘亲失望……”

    柴瑞哭：“母妃……母亲……娘亲……日后您慢慢教我！娘！娘！孩儿求您……”

    凌欣见夏贵妃的嘴角缓缓地流下了黑血，知道没希望了，只能跟着柴瑞哭。

    夏贵妃的呼吸开始乱了，她的目光看向黑暗渐浓的柳林，轻声说：“当年，我知道你父皇走来，就回头对他一笑……他追了过来，我说，我说，我可不想和你说话呢……”她的语气里带了少女特有的甜腻娇嗔。

    凌欣往前跪行了几步，哭着说：“太上皇若是爱您，他什么都会原谅的！真的！爱是会原谅一切的！”

    夏贵妃笑着：“可是，我不原谅我自己呀，我那时，说谎了……”凌欣大声抽泣。

    夏贵妃半合上眼，笑着说：“他那么高挑，瘦瘦的，好看的很呢，眼神温柔，对我笑……我怎么能不想和他说话呢？……”

    她握着匕首的手滑落了下来，凌欣忙起身扑上去，抱住夏贵妃的肩膀，夏贵妃顺着树干滑坐在地，她华美的外衣绽开，铺在了冬日的干枯土地上。

    凌欣抱着夏贵妃又一次跪倒，看着夏贵妃还带着青春痕迹的美丽面容迅速地变得灰黑，却无法改变，只能哭。

    贺云鸿终于走到了凌欣身后，被贺霖鸿扶着慢慢地跪了下来。

    柴瑞大哭着跪行上前，到了夏贵妃的另一边，将夏贵妃的肩膀从凌欣的扶抱中抢到自己的手臂间，连声喊：“娘！母妃！娘啊！……”

    凌欣拉着夏贵妃的手，泪下如雨：“娘娘！别走啊！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夏贵妃微微摇头：“……我何尝不……佩服你……下辈子……我也要……当个……自由自在……山大王……劫了……我的夫君……在一起……”

    她看了眼凌欣身后的贺云鸿，含着笑，眼睛慢慢闭上。

    柴瑞像个孩子般哭着：“娘！娘！您不能走啊……我还小啊……”

    夏贵妃的口中鼻子和耳朵都流出黑血，她合眼喃喃地说：“儿啊……别怕……娘在那边……保佑你……”

    说完，她没有再吸气，柴瑞像只野兽一般嘶声喊：“母妃！娘！……”紧抱着夏贵妃的肩膀摇晃。

    凌欣将夏贵妃的手贴着自己的额头放声大哭，她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在命运面前的无比渺小！

    贺云鸿闭着眼睛，胸膛颤动，泪水涌流。

    兵士们都流泪，包围圈的外面，围了一群人，太监宫女们跪倒在地，桃林里，哭声一片。

    许久，贺云鸿流着泪倾身，伸出了手，艰难地拉住了凌欣的一只手。

    凌欣正在痛哭中，突然发觉自己的一只手被一只用残破布条缠了五指的手抓住了，她流着眼泪回头，有些迟钝地看见贺云鸿一手支着地，一手拉着自己的手。凌欣要从贺云鸿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可是贺云鸿紧抓着不放，凌欣见那布条已经是褐色的，想起贺云鸿受的伤，不敢强力挣脱，只能放松力量，任贺云鸿将这只手拉了过去。

    贺云鸿拉着凌欣的手到了地上，用她的手指，写了个“三”字。凌欣在泪眼中看见这个字，哭声慢慢减弱，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贺云鸿还是没放手，接着写了个“赵”字，可是他才写了一半，凌欣就点头表示明白，试着抽了一下手，贺云鸿马上就放开了凌欣的手，双手撑着地低头喘息了片刻，才向跪在身边的贺霖鸿示意，贺霖鸿流着眼泪将贺云鸿扶起来。

    贺云鸿极慢地走到另一边，被贺霖鸿扶着跌跪在了柴瑞的身边，柴瑞依然在嚎啕痛哭，贺云鸿看着夏贵妃的脸，眼泪流淌，他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勇王的双肩，全身靠在勇王身上，无声地陪着勇王哭。

    贺云鸿早已经筋疲力尽，他自从早上就没有吃喝，还在外面晒了半天。如果不是盯着凌欣后背，听见凌欣哭了，憋着一口气支持着，他早一闭眼昏过去了。

    他走到凌欣身后跪下，见到夏贵妃的情形，他咽喉剧痛，张不开嘴，无法哭出声来，只能流泪。他从小与勇王一起长大，夏贵妃待他像是另一个儿子，此时，他怎么能不痛断肝肠！夏贵妃临死时笑着看向他，贺云鸿哭着对她点头——夏贵妃求下来的赐婚，他必然坚守不放，他和凌欣一定会在一起！

    夏贵妃闭眼时，凌欣大声哭泣，贺云鸿的胸口像裂开了一般，他多想抱住面前的女子，与她一起悲伤。可是他还存着一线清明：他知道勇王对夏贵妃的感情，柴瑞对母亲依恋而敬佩，他此时是多么绝望！怕是要疼死了！而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眼前还一阵阵发黑，不知何时就会倒下。北朝使者那时在朝堂上说给三天时间，不知道会不会遵守，赵震不在面前，现在只有一个人，他和勇王都信任……他一手按着地面，支持着自己，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了凌欣的手……

    凌欣并没有将他甩开！贺云鸿握着凌欣的手指，在地上写个“三”字。

    这是他第一次牵手他的妻子，他心中悲痛难忍：他们之间错过了那么多，即使在此时此刻，他握住了她的手，她也并不明白他的心……

    夜色浓了，凌欣放下了夏贵妃的手，用袖子擦了擦脸，第一个站了起来。

    小柳从远处跑了过来，推开军士们跑了过来，见到树下的情景，大叫了一声：“娘娘！”方才在殿上手刃数人的女子，一下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凌欣使劲将又流出的眼泪抹去，把悲伤强压了下去。她到石副将身前，跪在地上的石副将站起，对凌欣行礼。方才在殿上，勇王说了让他们听这位梁姐儿的。

    凌欣说道：“这是冬天，别让殿下在外面太久，找人搬入宫殿吧，多叫几架宫辇过来。”石副将点头，马上走了。

    凌欣又看见了雷参将，示意他起来，低声问道：“赵震将军和马光将军都还在殿上？”

    雷参将擦了下脸，左右看看，点头道：“应该是。”他们在围着裕隆帝。

    凌欣说道：“请帮我找赵将军来，让马光将军清理宫内，一定要保证皇宫和殿下的安全！”

    雷参将没有异议，转身离开。

    他们两个人走开后，凌欣站在一边，不忍回头看柳树下抱着夏贵妃痛哭的勇王，和搂着他肩膀的贺云鸿。她努力平静，一次次擦干泪水，思索着要干的事情。

    天已经完全黑了，石副将领着成队的军士和一众太监，打着火把提着灯笼，抬着几架宫辇回来。石副将走到凌欣身边，凌欣说：“将殿下他们带走吧！”

    石副将看着勇王抱着夏贵妃痛哭的背影，有些迟疑，凌欣小声说：“将贵妃娘娘抬入宫殿里，走快些，殿下会跟着过去的。”

    石副将点了下头，带着几个太监要将还在哭泣的柴瑞从夏贵妃身上强行扯开，柴瑞使劲抱着夏贵妃的身体不放，两方争夺中，柴瑞肩膀晃动，原来抱着他肩头的贺云鸿失去支持，倒在了地上。柴瑞扭头看贺云鸿，太监们趁机将他手臂中的夏贵妃身体抬开，柴瑞手臂中一空，刚要起身，贺云鸿摇晃着一手撑地，一手抓住了柴瑞的胳膊。

    柴瑞转身看贺云鸿，哭诉道：“云弟！母妃走了！她扔下我走了啊！……”

    贺云鸿的眼泪如水般从脸上淌下，拉着柴瑞点头，忍着伤痛，笨拙地去抱柴瑞的肩，柴瑞搭着贺云鸿的肩膀哭泣，太监们忙将夏贵妃抬上了宫辇。

    柴瑞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转头看，见夏贵妃不在身旁，又抬头，见灯笼中的宫辇正在远去，柴瑞匆忙地贺云鸿说：“云弟！我要去找我娘！”贺云鸿一下没抓住，柴瑞猛地站了起来，喊了一声：“母妃！等等我！”追着宫辇跑了过去。

    抬着夏贵妃的几个太监听见了勇王的声音想停下，可石副将却低声说：“快些走！到殿中再停。”那些人抬着夏贵妃的宫辇跑得更快了，与柴瑞一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贺云鸿跪在地上摇摇欲坠，贺霖鸿忙站起来，扶住贺云鸿。

    凌欣刚让人将昏迷的小柳放上宫辇，转头去看远去的宫辇，正好见了贺云鸿的样子，忙对太监们说道：“请马上扶贺侍郎上宫辇，不要回府，陪在勇王殿下左右。”她现在是唯一发号施令的人，众人见石副将都听她的，自然也听了，几个人过来，抬了贺云鸿，让他躺上了宫辇。

    孤独客疾步走来，后面雨石一路小跑跟着。孤独客到了凌欣面前问道：“姑娘找我？”

    凌欣见到了孤独客，呜咽了一下，差点又要痛哭，只能压抑着说：“大侠……大侠……夏贵妃自尽了……”

    孤独客“啊”了一声，凌欣深叹了口气，小声说：“勇王殿下……殿下受不了，能不能请郎中去照顾殿下和贺侍郎，还有小柳姑娘。”

    孤独客点头说道：“好。”

    他转身到了宫辇处，抓住贺云鸿的手腕按了下脉，说道：“有没有衣服，给他盖上？快去殿中，别让他受寒。”贺霖鸿忙脱下自己的外衣，过去给贺云鸿盖了。孤独客扭头对凌欣说：“姑娘放心，我会马上给贺侍郎些饮食。”

    凌欣现在头脑发晕，早就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只点了点头。

    孤独客又去给小柳号脉，对抬着宫辇的太监们说：“抬她回去，守着她。她醒了就叫我。”那些人应了，抬着小柳离开了。

    赵震匆匆走来，对凌欣行礼道：“姑娘有事唤我？”

    凌欣因为计划迎接勇王的事情，与赵震多次见面商议，算是熟悉了。她也不客套，用手背抹了下脸上残余的泪水，问道：“裕隆帝还在大殿？”

    赵震眼睛也是红的，点头说：“是，还是被兵围在那里。”

    凌欣长呼出了一口气，说道：“紧闭城门，加强城防，等那边给我们下战书。”

    赵震在连环计中与凌欣很配合，此时马上点头道：“好。”

    凌欣缓慢地说：“你去告诉裕隆帝，北朝那边一给日子，我就会带队去抢夺太上皇。让他准备御驾亲征！他若不敢，就把他绑在马上，跟我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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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认可

﻿    贺云鸿躺到宫辇上时，浑身伤痛，饥寒交迫，大哭之后，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在一片朦胧里，他听见了凌欣说要带队出城。这句话如刀刃般刺入了他的心口，让他痛得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本已经疼痛到极点了，他惊讶他怎么能更疼！他将她从悲哀里拉出来，是不是害了她？！他让她去找赵震，可她怎么说要自己带兵出城？！

    贺云鸿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背过去——她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这么冲动！这么争强好胜！她一点都没有想过与他或者蒋旭图商量，与任何人商量，就这么决定了？！她难道不知道城外的铁骑的厉害？夏贵妃都因此没让赵震去救太上皇，她怎么敢说这话？！就是勇王有强、弩，成功回城了，可是那是一击而走的战斗，不是要往敌营里冲进去。贺云鸿想起往日的惨败……

    他想起身，可是已经无力动弹，别说坐起，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根本无法帮助她！无望中，贺云鸿甚至开始后悔与凌欣通信！也许那时让她离开了，完全断了她京城的联络，她不必担心蒋旭图，那么现在她就不会在这里了，即使自己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忽然，他理解了夏贵妃在桃林里说过的话：世上有生不如死的感觉。他那时面临剐刑都没有动过要自尽的念头。孤独客吓唬他，让他要等，他也想等待，无论如何，都坚持活着看那个人会如何出手——为他出手。他相信，哪怕她最后不得不放弃，她怎么都会试一试的，她那要强不服输的性子！他疼死也要等着她……可是此时，他真的逃得了性命，见到了父母亲人，勇王回来了，裕隆帝已如虚设，现在没有人能威胁到他和贺家，一个念头却浮现了出来：如果她出城回不来了，那自己也就无需这么苦苦地挣扎下去了吧……

    他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

    赵震惊讶地看凌欣，凌欣两眼哭得红肿，胸中压抑，见赵震不说话，不快地问道：“赵将军有哪里没听明白吗？”

    赵震摇头道：“姑娘，就是要出城，也得我去！”

    凌欣正视赵震：“这事，你要是听我的安排，就能少死许多人！”

    赵震想了片刻，勉强道：“如果姑娘只是安排……”

    凌欣打断他说：“不，我必须出城！我已经对贵妃娘娘说了！”

    赵震沉默，凌欣低声道：“要由我出面领队，迫皇帝随行，明白吗？”

    赵震领悟了——如果是他领军，逼着皇帝随行，日后会落一个谋害皇帝的罪名，可是凌欣是个乡野女子，她管什么史书记载？赵震终于点头，对凌欣说道：“好吧。”

    凌欣轻声说：“他别说临阵，听了就该吓个半死！你让人给勇王准备登基！”这里的人们重名誉，夏贵妃让小柳杀了使节，可没杀裕隆帝，看来是不想给勇王留下个杀了自己哥哥称帝的把柄，那我就带着裕隆帝上战场，看他敢不敢去。

    赵震慢慢地点头道：“就听姑娘的。”

    凌欣又说道：“我要许多进出皇宫的通行证之类的文书，再给我在宫门旁找个宫殿，我要在里面办事！”

    赵震马上答：“好！我去安排！”

    凌欣低声道：“赵将军认识我寨的杜军师吧？请赶快去联络他，让他安排人夜探戎营，看看能不能找到太上皇的所在，但是千万千万别惊动戎兵！万一我们的人有幸得手，赵将军要让城上兵士准备接应他们，可是我觉得，不会那么简单，他们都不认识太上皇，万一救错了……还是只以打探为主吧！”

    赵震表情严肃，也小声回答：“我马上会让人去找杜军师！”他现在不说土匪了，他举手，凌欣也马上行礼，赵震走了。

    孤独客走到凌欣身边，说道：“姑娘，我可与他们去探营。”

    凌欣摇头说：“我知道大侠武功高绝，可是大侠得守在这里，今夜，殿下和……肯定都需要大侠。”孤独客了然点头，走回宫辇边。

    凌欣一回身，见贺霖鸿和雨石都在看着她，凌欣问：“怎么了？”

    “没怎么！”贺霖鸿和雨石异口同声地回答。

    孤独客又去给贺云鸿号了脉，然后一摆手，催促宫辇起步。

    贺霖鸿借机上前施礼，陪着不是：“大侠，多谢您……”

    孤独客打断：“你莫担忧，我自会医治贺侍郎。”

    贺霖鸿小声道：“大侠高义……”

    凌欣缓步跟着他们，离开了夜色笼罩的黑色柳林。

    凌欣走得很慢，她的脑子里一遍遍想着方才的情形——那时在殿上，她没敢做任何事情！她不敢担下老皇帝可能被杀的责任，可是夏贵妃承担了，这就是个母亲与外人的区别吧。

    到了此时，凌欣也没想出别的解决方法。史上刘邦的父亲妻子被项羽抓住，阵前项羽要煮了他们，刘邦说了句，别忘了分我一碗羹！多狠！可是勇王绝对不能那么做！他得了父亲的宠爱，必须还报！否则这是他日后永远的污点，别想服众了。

    夏贵妃一下撕去了那层含糊的薄纱，让敌我一下对立，再也没有了妥协的可能。但若老皇帝因此死了，她过不了心中的重压，也逃不过一个推儿子上位而害了先皇的罪名；若是老皇帝不死，她就更得死，不然柴瑞会失了老皇帝的心……

    当然，凌欣相信这里面肯定有感情的因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夏贵妃得宠幸二十多年，她若是只有心机权谋，怎么可能糊弄住看透了这些的皇帝？宫中寂寞，更需知心的相伴吧，在所有的宫斗和利益之间，有了真实的爱意……

    凌欣懊恼自己以前忽略了老皇帝在城外，原来她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她才觉得自己大获全胜，马上就一脚踩空，落到了坑底！可就是她没忽略，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有三十来个江湖之人，裕隆帝登基后根本没说要让老皇帝回来，自然不会发兵，赵震不能公开领兵救援。她若是想救老皇帝，就要玩另一个游戏：她需要派人去探明虚实，营救还必须是夜里的行动，对方是骑兵，如果救出了人，自己必须往城里跑，那赵震得提前举事，拿下京城……夏贵妃不对自己点明，明显是不相信能从敌营中成功营救人质。凌欣也觉得，就是自己来安排，比赵震直接领兵去打会多些胜算，也绝对不能说百分百有把握。如果她能救出了老皇帝也就罢了，可如果她失败，老皇帝死了，岂不是弄巧成拙？人们会说勇王的人扳倒了裕隆帝还杀了太上皇，这不全乱了……

    过去她一见夏贵妃就心生敬意，因为夏贵妃是与她完全不同的人，不像她那样冲动任性。夏贵妃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凌欣相信无论她多么愤怒，表面也能保持住笑容。凌欣在这点上欠缺，对夏贵妃有种腿脚不便的人对长跑运动员的钦佩。可是谁能想到她临死会说想当个山大王……

    凌欣差点又要哭，忙转移思绪——自己在哪里是不是还遗漏了什么？虽然她知道这事的症结不在裕隆帝身上，可是真恨裕隆帝一句句地逼着勇王……也许那时该关起他来？不让他见使节？可那有什么用？不还得面对使节的要求？

    人质是个棘手问题，按照现代的概念，当然要营救人质，可是当涉及国家利益时，却绝对不能妥协！当初贺云鸿拥立安王，就是向北朝表示放弃了皇帝和太子，坚决不买账。其实那样，人质反而有机会能活下来，一旦对方知道己方不忍心，那就被对方制住了……不知勇王会不会在意贺云鸿危机之时立了个皇帝……

    想到贺云鸿，凌欣不自觉地抬头，发现她走的很慢，前面的宫辇也没有离她多远，走在宫辇旁边的贺霖鸿和雨石正悄悄回头看她。凌欣说道：“你们怎么不快走？大家抬着多累？天气又冷，快些走吧！”

    孤独客说道：“姑娘，是我让他们慢走等着你的。”

    贺霖鸿也小心地说：“宫里凌大小姐不熟吧？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凌欣环顾黑色的宫墙，方才跑来得匆忙，也的确不能保证自己记得路，就加快了脚步。很快，她就走在了宫辇后，宫辇走得快些了。

    贺霖鸿调整了脚步，到了凌欣的身边，举手行礼道：“凌大小姐，虽然大恩不言谢，可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救了贺家……”

    凌欣不知道她的亲友团已经把她卖了个彻底，忙侧身不受礼，郑重地说：“贺二公子此言差矣！对贺家的救助，全是勇王府所为！贵妃娘娘调动了人脉，用了许多手段，余公公操作了其间的步骤，我其实什么都没干！”就是那夜在牢里贺云鸿真的醒了，他也没看见自己，死不承认就是了！

    贺霖鸿瞥着宫辇的帐中贺云鸿蜷缩着的身影，连连点头：“好，好，凌大小姐怎么说都可以……”

    凌欣不高兴：这是什么话？但是她现在没精力与贺霖鸿计较这些。

    又默默地走了一会儿，贺霖鸿小声问凌欣：“方才，我听见你对贵妃娘娘说给你要去抢太上皇……你原先已经有主意了？”

    凌欣皱眉说：“我怎么可能原先有主意？我哪里能知道会出这事？”她方才正为此郁闷呢！

    贺霖鸿脸皮厚，咳了一声，又小声问：“你真要领队出城？”

    凌欣点头，贺霖鸿说道：“可你是个女子……”

    凌欣没好气：“那怎么了？”

    孤独客说道：“贺二公子，当初姐儿进京时，也有人这么说的，要拦着她，当然没拦住。”他对凌欣说：“姑娘，老夫随你来的，自然会跟着你出城。”

    凌欣对孤独客拱手：“多谢大侠！”

    孤独客说道：“姑娘不必客气。”

    贺霖鸿抿了下嘴唇，问道：“那我可不可以谢谢凌大小姐来了京城？”

    凌欣不解：“我来京城和你有关系吗？你何必谢我？”

    贺霖鸿吭哧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

    他们走入一片黑色的宫宇间，一群人打着火把迎着他们走来，有人喊道：“是梁姐儿吗？凌大小姐？”

    宫辇停了下来，孤独客行礼，说道：“余公公。”

    凌欣几步向前，看到来人，觉得是可以帮着自己的人，又差点哭，说道：“余公公，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余公公被凌欣的反应惊了一下，忙躬身说：“老奴听了殿下进宫的消息就过来了，进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娘娘她……”他也哽住了。

    凌欣忙控制住自己，说道：“余公公，现在有许多事要您帮我！”

    余公公赶快擦脸：“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凌欣说：“您不要称奴了，大家现在是共事，同舟共济，我要依仗您许多地方。”

    余公公结巴：“老……咱家明白。”

    凌欣说：“夏贵妃的安置，您去安排吧，我对宫中一无所知。”

    余公公点头：“是，我进来也发现，宫里全乱了……”

    凌欣拉了下余公公的袖子往前走，孤独客贺霖鸿等人在宫辇周围，跟在他们身后。

    凌欣对余公公低声说：“公公！现在是重要的时候，千万不能乱哪！我们要等城外北朝对使节不归的反应，他们原来说给我们三天，那时是恐吓，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使节的事，一怒之下就杀了太上皇。我只希望他们还不明底细，可能还会给我们三天。我要赶快组织起一支队伍，随我出城去抢太上皇……”

    余本停步惊问：“梁姐儿！此事可行吗？”

    凌欣也跟着停下，迟疑着说：“我……努力吧，现在殿下极度悲伤，我怎么都要试试。”

    余公公郑重低身：“请姐儿说吧，老……朽听你的。”

    凌欣说道：“我就胡乱说了，公公去帮我做。”

    余公公连声说：“好，好……”

    凌欣又重新走，掰着手指说：“我的打算先不要说出去，我已经让赵将军去找地方了，你去与他联系，两个时辰后，让我带来的人，这次勇王府参加了劫囚行动的人，勇王军中得力的将领和幕僚，还有禁军中的主要人物，人都要可靠，到那里去，我要对他们讲话。”凌欣过去是个公司老总，指使起人来那是一点都不犹豫！

    余公公说道：“好，咱家马上派人去召集人。”

    凌欣接着说：“你让人准备晚餐，尽量要流食，来些什么人参汤面之类的，然后请勇王殿下与我一同进餐。”

    余公公又点头：“好，我会安排。”

    凌欣说：“让王妃带着孩子马上搬进来，与贺侍郎一起，日夜陪着殿下，不要让殿下独处。”

    余公公回答：“好。”

    凌欣说：“你让人好好照看福昌，千万别让他有事。可不能让勇王殿下如裕隆帝那样，落个刻薄无情的名声。”

    余公公说：“多谢姑娘惦记。”

    凌欣转身对孤独客说道：“哦，孤独大侠，你别忘去看看小柳，她大概也想……”凌欣一下子要哭出来，可是马上止住。

    孤独客忙说：“放心，我一定不让那孩子有事。”

    凌欣又说了几件琐事，想了想，停下脚步，对余公公叹气说：“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头沉得很，能不能让我去沐浴更衣，我需要休息一下。”

    余公公同情地看凌欣：“好，姐儿这些日子耗费了不少心神，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千万莫要……”他咳了一声，对一边的一个人说道：“寿昌，去，带姑娘用七公主的毓池。”

    叫寿昌的太监对凌欣弯腰：“请姑娘随我来。”凌欣向孤独客等人告别行礼，跟着寿昌走了。

    余公公和孤独客因为在勇王府领教过凌欣的方式，倒是不觉得突兀，可是旁边的贺霖鸿和雨石都只有张嘴看的份儿。

    见凌欣走远了，贺霖鸿对余公公深深施礼：“在下替贺家谢过公公的帮助！”

    余公公忙还礼：“老奴不敢！出力最大的，是贵妃娘娘……”他停止，几乎呜咽。

    贺霖鸿也含泪了，哽咽着说：“娘娘深恩，贺家绝不敢忘！”

    两人唏嘘片刻，孤独客过来催促道：“公公，还是赶快将贺侍郎送入殿中，他已然虚脱，需要汤水。”

    余公公忙点头，领着人们走，边走边问孤独客说：“孤独大侠怎么在宫中？可是来救娘娘的？”

    孤独客叹气：“我来晚了！我本是想凑个热闹，看着北朝的使节进了宫，就守在了宫门处，原打算，若是裕隆帝礼遇了他们，他们安然出宫，我就惹个麻烦！雨石一出来，就看见了我……”

    雨石在后面哭了：“大侠，您该进宫来看看啊！那时是个姑娘动的手……”

    孤独客感慨地摇头：“我听说了！我的确该进来的。”

    想到如果是孤独客杀了使节，余公公也叹：“那样的话，也许娘娘就……”

    贺霖鸿开口道：“这干系太大了，除了娘娘，谁敢担当？”几个人都不再说话。

    余公公领着他们走到了一处宫殿旁，停了脚步，对孤独客说：“勇王殿下在那边殿中，就请孤独大侠多加看护，宫中现在人事杂乱，建平帝的人，裕隆帝的人，都还在，方才马将军在宫里还遇到了伏击……”

    孤独客问道：“可是要紧？”

    余公公摇头：“还好，殿下的勇胜军刚刚入驻皇城，老奴也不知宫中各处情形，要去好好梳理一下，老奴给大侠留两个人，就暂由大侠来看顾殿下贺侍郎片刻。”

    孤独客忙说：“公公放心，我会照看他们。”

    余公公指了两个人，让他们听孤独客的话，他们领着孤独客等人和贺云鸿的宫辇行去。

    余公公走向另一个宫殿，边走边说：“让宫里太监总管，各局女官，都来见我，还有，泽昌、禄昌、玉露……”人们步履纷忙，四散走开。

    凌欣躺在水中，清香的花瓣漂浮在水面，热气腾腾，可是凌欣觉得自己的额头发紧。她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放松……放松……”她相信如果她能够保持头脑的清醒，就能多些周全。即使在水中，她都能感到自己的掌心在出虚汗，她调整着呼吸，可怎么也无法松驰，只能叹气：心神不宁啊！

    有件事情一直挂在她心间，那时在悲哀混乱中没有感觉，现在才意识到了——贺云鸿拉了她的手！

    凌欣更加没法放松了，眉头皱起：这里男女不该随便拉手吧？！贺云鸿为何那么大胆？她可以解释是因为贺云鸿不能说话，而那时夏贵妃身边只有自己和柴瑞，柴瑞肯定听不进去话，贺云鸿只好来找自己……这都说的通！可他为何拉自己的手写字？好吧，他的手指受伤了，但是贺霖鸿就在旁边，他怎么不拉着他二哥的手去写字？！他这是什么意思？……

    凌欣摇头，什么意思现在也没意思了！她不想追究这件事！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她站了起来，擦干身体，围了浴巾，拿起特意带入浴池的那张白帛，再一次读入京后接到的唯一一封信，那些句子已经烂熟于心，她又一次读出了那信中的诀别之意。此时，她原来感到行将见面的近切，又消失无踪了，凌欣胸中疼痛，在心里问：兄长，勇王回来了，你在哪里呢？！你不知道我现在多希望能见到你！

    许是刚刚目睹了死亡，一个可怕的疑问萦绕在凌欣心中：难道蒋旭图死了？就如他信中说的，泯灭于尘……可是雷参将并没有这么说呀！他说蒋旭图是个很不错的人，“自然在城中”，若是蒋旭图死了，雷参将肯定不会这种态度……也许是雷参将不知道？！……

    凌欣怎么也无法解释，在信上那么亲密的人，怎么勇王入城这么久，一直没有来找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一直在勇王身边，他是勇王的幕僚，肯定看见了自己。难道，他不喜欢自己？！

    凌欣差点又要流眼泪，忙告诉自己快别多想了！先干活要紧！她将白帛折成小块，握在手里，走出了热气缭绕的汤室。

    等在外室的宫女们，捧上来了白色内衣胸服和一套女式宫装。

    凌欣拿了内衣，看了看那宫装摇头说：“给我原来的衣服……”想到自己的黑衣因一日在外奔波，已经脏了，就说：“或者是太监，侍卫，反正是男服吧。”不然她无法镇住那些军人。

    宫女们听了，应了退下了。

    凌欣回到内室穿好了内衣，将白帛再次贴在心口处，才又出了浴室。

    宫女让她到炭火盆边的一直背椅子上坐了，给她梳理头发。炭火旺盛，凌欣合上眼睛，在梳头间，迷糊欲睡……

    有个人在走到她面前，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知道这就是她等待的蒋旭图，她的心狂跳起来，他拉起她的手……

    宫女低声说：“姑娘，头发干了。”

    凌欣急忙睁眼，问道：“我睡着了？！”

    宫女低声说：“沐浴后本来就容易困乏，何况姑娘看来是累了。”

    就这么一个猫打盹，让凌欣精神了些，她眨眨还是有些浮肿的眼睛，吸气道：“我觉得好多了。”

    宫女问：“姑娘要梳成何等发式？”

    凌欣说：“就梳个男子的吧，贵妃娘娘刚过世，别用什么首饰。”

    宫女小声应是，只给凌欣结发髻于顶，用一根木簪固定了。

    梳好头，宫女道：“姑娘的衣服来了。”

    凌欣看去，屋子里有宫女手捧了衣服，衣服一套是太监服，一套淡蓝黑边的汉式直缀书生长衫，一个宫女抱歉地说：“侍卫禁军之服不能随便发放，匆忙之间只有内侍之装，这是过去七公主玩笑时穿过的，正好存在毓池……”

    凌欣说：“我就穿这件。”

    这时的服装都很宽大，袖子奇长，就是七公主身材不比凌欣高，凌欣穿起这件衣服，也没觉得小。一个宫女上前给凌欣系上了相配的深蓝镶着银边的宽腰带，又往她身上披了斗篷，凌欣说：“带我去见勇王殿下。”

    宫女领着凌欣走出毓池，冬夜渐深，寒风迎面，凌欣不觉得冷，反而在一个冷战中振作了些。

    一旁的宫女说：“请姑娘上辇。”

    凌欣摇头：“我想走走。”

    寿昌打着灯笼过来说道：“这边来吧。”

    凌欣走在夜中的宫城里，天上月亮半圆，星光稀落，屋宇沉寂，就是有零星人声，也显得飘渺无定。她呼吸着夜中寒凉的空气，脸前有淡淡的白气。凌欣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因发了一愿而被送到这个世间，那时自己急着求死回去，此时也该算是找死了吧？

    她在夏贵妃面前一时义愤许下了诺言，她知道准备不足，但不会变卦——如果无法找到老皇帝被关押的所在，她就将带人出城去抢夺老皇帝。

    这与她前来京城的初衷相差太远，她深觉没有把握。

    她一向喜欢事先计划，不愿意去做没有谱儿事。她过去向柴瑞夸下海口来帮着他打赢这场战争，是因为她有火药！可是现在梁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她带的东西根本不足以制造出有杀伤力的炸药包什么的，她自觉几乎就是两手空空，像一个捉襟见肘的穷人进入了珠宝店一样没有底气。

    可是越是这样，她就越要和自己较劲——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后退！她的彪悍和叛逆都被调动了起来，要动用自己的所学所知，做成这个任务。

    这是冥冥中的安排吗？凌欣能看到命运的草灰蛇线，怎样在十多年前就留下的伏笔，引着她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

    一开始，为了要救弟弟，就要离开安国侯府，到了云城。……平安地过了十年好日子，为了不让山寨再次消亡，她上崖去救勇王，结果就被勇王忽悠到了京城……婚事不成，离开京城，可是有了蒋旭图，她回京城，想救出蒋旭图等人，没找到蒋旭图，却劫了贺云鸿……如今，她要去抢老皇帝，死在外面就算了，如果她能活着回来，那也没跑了，接着救京城吧……

    凌欣看出来自己是怎么回事了——她见了火不想避开，而想去玩火！

    她为何选择了这么一个高危爱好？！

    因为她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还是极高的价值，不该被抛弃！火中取栗，越危险越让她觉得刺激——她要得到人的认可！她依然渴望成功，不再是金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凌欣深深吸气：人说意识到了，就会逐渐放下，可眼下，她看清了自己的性格里又一带着往昔痕迹的特点，若想改正，是不是不合时宜？

    她已经为了这个嗜好攒了全幅披挂：她前世设计战争游戏，开发了头脑，因为得到了金钱的成功，她养成了指使意气的习惯，来了这里十年，又加了作威作福的匪气，她性情暴烈，任性冲动，她不甘居于人后，不愿认输退让……

    现在如果说要她不用这么逼着自己，不必再这么出头，可以改行了，她真不知道她是否能安分守己。若是让她选择，她更愿意铤而走险，继续下去，在这个人们失去信心的时刻，带着人去打怪斗boss。

    凌欣只能安慰自己，看来这是上天为她设的专座，她的性格正好符合她的使命：既然来“利他”了，就得一次次地做任务升级，难度越来越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总有她竭尽全力也无法得胜的瞬间，那就是她离开的时刻。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这是自我安慰吗？！

    凌欣忙收回思绪，好吧，现在我能依靠的，就是这个“我”了——无论好坏，无论幼稚成熟，我的存在，将在这世上留下痕迹，我只需成为最好的自己！

    朔风猎猎，凌欣的斗篷被吹得飘起。在这黑夜里，她感到既强大又脆弱，既充满信心，又觉得孤独。

    夏贵妃临死前说，她只是个妇人，只想与人厮守……说实话，凌欣也想！只是她没有人能守在一起……她已经告诉余公公去找勇胜军中的幕僚了，也许她马上就能见到蒋旭图，能和他一起商量事情……可是，如果自己真的出城了，生死未卜，还费这心干吗？！……但是，通了那么长时间的信，都说到婚事了，怎么能不见一面呢……想见的没见到，想躲的，倒是见到了……

    莫名其妙地，凌欣又想起贺云鸿握着她的手在地上写字——他是能保持清醒的人……

    别想他！好好想想梁成吧！他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同样的夜晚，荒野地里狂风大作，梁成的车队马车围成了圈儿，马匹在圈子里嘶鸣，人们都车上歇息。风太大，没人敢生火，营地里一片漆黑。

    梁成没有睡，顶风在外围绕着马车走，查看布的岗哨。延宁双手挽着他的手臂，紧紧跟着他。

    梁成走完了一圈，到了一架马车的背风处站了，对延宁说：“天晚了，你去睡吧。”

    延宁摇头：“我陪你。”

    梁成好久没说话，风声里，延宁问：“你在担心？”

    梁成说道：“我们走得太慢了！”

    延宁点头：“百多辆马车，怎么可能快？何况我们还遇上了大雪，没丢了车就很幸运了。”

    梁成望着夜色里漆黑的远方，延宁紧挽了他的手臂依靠着他说：“入了正月了，天开始暖和了，路好走些，我们也许会越走越快了呢？”

    梁成说：“我……”他没再说下去，他的心中有种发慌的感觉，良久，他才说道：“我不该让姐姐先去京城。”

    延宁小声说：“我们使劲赶路，像飞一样跑。”

    大风里，梁成觉得幸亏延宁跟来了，不然在这黑夜中，他独自面对自己的恐惧，该是多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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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振作

﻿    凌欣一路沉默，跟着领路的寿昌走到了一处殿前，见殿外站着一大群人，孤独客贺霖鸿雨石都在其中，殿内沉寂无声。

    门旁边的余公公见凌欣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晚餐已然备好了，可是殿下不想离开娘娘，只有贺侍郎在陪着他，别人他都不让进去。”

    孤独客走过来，也悄声说：“抬贺侍郎进去之前，我给他喝了水，喂了药，但没来得及吃东西。”

    凌欣想了想，对孤独客低声说了几句，孤独客点头：“我知道了。”

    凌欣带着孤独客走入了殿中。

    殿里没有炭火，寒冷如外面。白色的蜡烛下，殿堂中间停了一具棺材，柴瑞还是穿着满布灰尘的轻甲，跪在棺材边，手肘支在棺材边缘，看着棺材里流泪。贺云鸿躺在他旁边的一条木板上，闭着眼睛，手放在柴瑞的膝盖上。他的肩膀处裹着件黑色的斗篷，身上盖了被子。

    凌欣引着孤独客走到勇王旁边跪坐下，行了礼，勇王脸都没有转回，哑着声音说：“出去！”

    凌欣说道：“殿下，孤独郎中是位神医，他在狱中一直照顾贺侍郎，现在得来看看。”

    柴瑞没再说话，贺云鸿听见凌欣的声音，缓缓地睁眼看了凌欣一眼，又慢慢地闭上。

    孤独客躬身：“殿下，此处寒凉，贺侍郎刑伤未愈，口舌受损，多日营养不佳，早上又被游街，两日未曾进食，现在实不能这么受冻。”

    柴瑞停了半晌，扭脸看贺云鸿，哽咽着说：“云弟，你去歇息吧……”

    贺云鸿微微摇了下头。

    凌欣侧脸，对孤独客点头，孤独客慢声说道：“殿下，我听说，贺侍郎当初亲眼见了贺相被剜目拔舌后血流满面的惨状，他的长兄死在他的面前。他曾受内伤，体质寒虚，遭此重创，心气郁结，必然大病。”

    勇王伸手握了贺云鸿的手，低声啜泣：“云弟……”贺云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孤独客接着说道：“可我听说，就在那天当日，贺侍郎送回贺相血身，立刻回到了金殿之上，舌战群臣，不允他们接受太子降国的手谕，凭着禁军的支持，拥立了安王，为等待勇王殿下回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孤独客语气缓慢，说话像个妇人，凌欣与他相处久了，早就习惯了，可是此时在夏贵妃的棺材边，凌欣突然意识到，孤独客说话的口吻竟然与夏贵妃有两分相似！一时，凌欣感到脖子后面有些凉。

    柴瑞停止了抽泣，瞪着红肿的眼睛，转头看孤独客，孤独客忙躬身低头。柴瑞又看向凌欣，凌欣没回避，直视着他说：“殿下！我明白你的心，我的母亲也死在了我的怀中，她也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去的。”凌欣知道自己打了擦偏球，梁氏没有抚养过自己，她死时，自己根本没有勇王这么伤心！

    柴瑞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虽然凌欣觉得自己很冷情，可是她发觉自己的眼睛还是湿润了，她继续说道：“我听说，那些死去的人，如果心中有挂念，就会在人世间流连不舍，娘娘心系着她的亲人，她现在还在这里，她在看着殿下你！”

    柴瑞肩膀剧烈地抖动，嘴唇张着，泪流不止，可是没有哭出声来，凌欣忍着眼泪，说道：“殿下！就如我向娘娘保证的那样，我会领兵出城，去抢夺太上皇。”

    柴瑞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马上摇头，刚要说话，凌欣止住他道：“大概一个时辰后，我要与众位将士见面，殿下，我不需要你说什么，但是我需要殿下在那里，神情坚决地听我说话，无论如何，都要支持我！这样，我才能让大家，尤其是殿下军中的将士们，听我的指令，我才能筹划这次行动，殿下明白吗？”凌欣恳切地看柴瑞。

    柴瑞看着凌欣，大口喘息着，平静下自己的哭泣，摇头道：“姐姐，你不能……”

    凌欣坚定地说：“我对贵妃娘娘许了诺言，不会反悔！你要相信我！”她微微向勇王倾身，用商量的语气说：“殿下！我不会在人前蓬头垢面地去发号施令，殿下要替我去压住阵角，也得有派。殿下，你叫我一声姐姐，就听我的吧，咱们谁都不能输了气势，是不是？”

    柴瑞深深地吸气，忍着眼泪，努力点了点头。凌欣用对山寨弟弟的口吻说：“那殿下现在去沐浴更衣，然后我们一同用餐，我在餐厅那边等着殿下。”

    柴瑞使劲咽下一声呜咽，又往棺材里看了长久的一眼，转头对凌欣说：“好，我听姐姐的……”

    一直在宫门边听着话的余公公马上进来，来扶柴瑞，柴瑞把贺云鸿的手放下，低声说：“云弟，我们去更衣。”

    贺云鸿微点了下头，似是万分勉强，又睁了下眼，看了眼凌欣。

    余公公做了个手势，门口涌入一大群人，有人扶着勇王站起，孤独客起身，让人抬了贺云鸿躺着的板子，呼啦啦都出去了。留在最后的余公公对凌欣躬身：“大殿那边，已经有人等着了。”

    凌欣说：“他们的饭菜饮食都别耽误，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会。”

    余公公点头：“我让人等着姑娘，姑娘刚刚劝好了勇王殿下，自己也要节哀。”

    凌欣点头，大殿里只剩下了凌欣和墙边的太监宫女们。

    凌欣膝行了几步，到了棺材边，看着里面夏贵妃清理了血迹，可是肤色依然暗黑，再也不似生前美丽的面容，还是忍不住流泪了，她使劲擦去，低声说：“贵妃娘娘，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别担心，我会帮着你的孩儿，他叫我姐姐，就是我的弟弟……”

    一阵风过，棺材边的烛光纷纷战栗，凌欣又小声说：“记住爱，娘娘，别的都不要在意，只有爱，爱会带着你去天界……”火盆里烧的纸钱灰烬翻飞空中，如少女舞中的裙裾般散开，凌欣对着夏贵妃弯身行礼，站起走，走出了殿堂。

    要与勇王共进晚餐的偏殿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凌欣解开斗篷，坐在了墙边的椅子上，有宫人端上了热茶，凌欣接了过来，小口地饮着，心中想着今夜要说的事。

    她正喝着茶，余公公进来说：“王妃和孩子们都到宫中了，才与王爷见了面。”

    凌欣点头说：“好，快请王妃和孩子们一起来吃饭。”余公公应了。

    凌欣又等了好久，殿外一阵脚步声，柴瑞先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白的素袍，许是为了避免忌讳，因为太上皇还活着，他没有穿麻衣。王妃姜氏一脸痛哭后的红肿，也是淡青色的素衣长裙，拉着一身白衣的小螃蟹跟着进了门，最后面，是一副担架，两个太监抬着身盖着锦被的贺云鸿，担架旁边走着孤独客。

    凌欣起身行礼，柴瑞点了下头，姜氏眼泪又下来，对着凌欣还了半礼，真的把凌欣当成勇王的姐姐来对待了。

    小螃蟹怯怯地过来，一边瞟着脸色阴郁的柴瑞，一边拉了凌欣的手。凌欣使劲捏了捏他的小手，小螃蟹靠在了凌欣大腿边。

    余公公引着柴瑞坐在了厅中圆桌子的上席，王妃小心地坐在了他旁边，凌欣知道另一边该是贺云鸿的地方，就拉了小螃蟹坐在了柴瑞对面。果然，孤独客坐在柴瑞的另一边，侧身虚坐，以示敬意，让人将贺云鸿的担架支在了桌子旁边，看来是替贺云鸿当席，凌欣自然不能说什么。

    大家落座后，余公公一招手，一队太监宫女端进来了一盅盅冒着热气的汤水菜食，不久就摆满了一桌。同时，太监们呈上了热腾腾的毛巾，大家都拿起擦了手，凌欣顺便给小螃蟹擦了手，王妃见勇王不动，小心地拉起勇王的手，给他擦了擦。孤独客斯文地给自己好好地擦了手指。

    太监们退下，看着满目的碟碗，柴瑞迟迟不动筷子。

    凌欣等了半天，终于说：“我知道习俗是在丧期不能纵情饮食，可是我相信，人死后，灵魂尚在，若是我，我是不会乐意看着我关心的人挨饿的。”

    孤独客闻言，侧脸看了看闭眼躺着的贺云鸿，贺云鸿睫毛微动，可没有睁开眼睛。

    柴瑞迟缓地伸手拿起了筷子，凌欣看向小螃蟹，小声说道：“你爹不相信你会自己吃饭，你可要好好吃，别让他担心呀！”

    小螃蟹使劲点头，童音清脆地说：“好的，好的，我会吃好多！”

    柴瑞低头大恸，王妃抽泣着看凌欣，凌欣不扭脸，只专注地看小螃蟹。

    柴瑞压抑的哭声中，贺云鸿躺着也流了泪。

    小螃蟹害怕了，拉凌欣的袖子，凌欣忍住哭意，对他小声说：“你一会儿好好吃饭，你爹他就会高兴了。”

    小螃蟹郑重地点头，也小声说：“我一定好好吃！”

    柴瑞慢慢地抬起头，泪眼看小螃蟹，小螃蟹马上使劲咧嘴，对他做出了个笑的表情。柴瑞闭了下眼睛，抬手抹了一下脸，说道：“好吧，用饭吧……”

    大家都默默地用餐，孤独客自己不吃，只是将汤水盛到小碗里，拿出他带来的芦管，让贺云鸿侧头吸吮。有宫女在孤独客面前摆上了一小碗粥，孤独客端到贺云鸿的枕边，贺云鸿皱着眉，慢慢地吸着喝了。

    贺云鸿洗浴过了，一床海蓝底银色浪纹的锦被一直盖到了他的脖子处，衬出了他肤色苍白如纸。他乌黑的头发簪在头顶，面容消瘦，可还是俊美非常，墨眉秀长，鼻梁高挺。他的眼睛垂着，一直没有看向凌欣。凌欣只一扫，就感到了一种久远回音般的颤动，她忙低头看向自己的碗碟。

    凌欣意识到她对自己做的事，能不当回事，可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她就会耿然不忘。

    她到牢中给这个人喂了药，可是在心中一刀斩断，就再不多想。但贺云鸿拉了她一下手，就像是一粒沙子，落在了她的意识里。

    游街时，赵氏喊出的话，凌欣听见了，说来，贺云鸿除了那时不爱她，纵容了姚氏的胡闹，真没对她干过什么。人家的确是个品行高洁，有节有义的君子，为国尽忠舍身，个性坚毅隐忍。凌欣的情感有了新的依托，再回首，她甚至尊重那时贺云鸿对自己的冷漠：他是个孝子，当然该站在母亲一边，试想如果他对自己没感情，都不了解自己，却上来凑近乎……这人可得多糟心！……

    可既然都放下了，为何此时还会觉得尴尬？自己原本想躲着他再不见了，现在同在一桌，她怎么会暗中注意着贺云鸿到底喝了多少汤，吃了多少粥？……

    算了！她如今最想见的是蒋旭图！勇王必须有人陪着，贺云鸿在他身边是应该的，自己就别在意贺云鸿了！

    凌欣见勇王的确吃下了些东西，才放了心，此时她可不能让勇王失魂落魄，身体垮掉。

    饭后，太监们撤下残席，小螃蟹已经困得耷拉了脑袋。凌欣对姜氏说：“王妃请带着小螃蟹去歇息吧，我需要殿下随我去开个会，有个把时辰应该成了。”

    姜氏眨着泪眼说：“好，姐姐。”

    凌欣觉得自己现在按心理年龄大了这些人太多，他们听自己的是应该，当仁不让地点头。又看向孤独客说：“请大侠也去休息吧。”

    孤独客看贺云鸿，贺云鸿半合着眼睛，摇了下头，凌欣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余公公引着路，凌欣和勇王走在前面，孤独客领着一副担架走在后面，一起穿过黑色宽阔的大院，过了几道宫墙，进了一个外面宫灯高悬，里面被大量火烛照得光明的殿堂，

    凌欣和勇王一进门，嗡嗡的人声突然平息，文臣武将和一些平民装束的人相继对勇王行礼，勇王只点了一下头，勉强撑着镇定的脸色，谁也不看，跟着余公公走到殿前，坐在了一张大桌子的旁边。

    赵震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瘦高年轻人走到凌欣面前，赵震对凌欣说：“勇胜军的将领都来了，禁军的人，按照余公公所说，只找了可靠的，马将军带兵在周围巡逻，这里很安全。”他介绍身后的人：“这是张杰，我的好友。”凌欣知道这是当初与贺云鸿一起拥立了安王的，忙行了礼。张杰也回礼，好奇地打量了下凌欣，可他接着看到了后面担架上的贺云鸿，忙走了过去。

    凌欣忙放眼打量周围，见穿着勇胜军黑色军装的人们，全是军士模样，满室中没有一个文士幕僚打扮的。她心中又一次感到强烈的失望，喉中发紧，但是赶快收回私心杂念，走到了勇王坐着的桌子后面。

    孤独客让人把贺云鸿的担架放到了凌欣站着的桌子侧面的大殿墙边，用几张椅子架好，自己坐在他身边。这里，贺云鸿躺着就能看到凌欣的侧面，没有人挡着。

    张杰跟着过来，对贺云鸿低身行了礼，含泪小声说：“贺侍郎受苦了。”

    贺云鸿微睁了下眼睛，好像特别不愿听这话。

    人群中的贺霖鸿也挤了过来，他身上随便地横系了件太监的服装，盖着下面的囚服。他坐到了担架边，对担架上的贺云鸿低声说：“我让雨石先回去报个消息，我也想来听听。”贺云鸿闭眼点头。

    韩长庚和杜轩到了凌欣面前，凌欣一见他们，眼睛红了，对韩长庚说：“干爹，我要连累你们了……”

    韩长庚郑重地说：“姐儿怎么能说这种见外的话呢？！”

    杜轩低声说：“我爹带着关庄主他们出城了。”

    凌欣忙问：“赵将军告诉你说不要惊动戎兵吗？”

    杜轩点头：“当然！如果对方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肯定立刻动手。”

    凌欣叹了口气，杜轩说：“你别这么唉声叹气的！我卜了一卦，凶中有吉，吉中有凶……”

    凌欣轻声说：“借你吉言了！”

    几个江湖人士也都过来打招呼，杜轩拉了下韩长庚，指着孤独客的方向，两个人走过去，与孤独客打了招呼，搬了凳子，坐在孤独客左近。

    孤独客小声问韩长庚：“你们去哪里了？”

    韩长庚也小声答：“我们回了勇王府，原来以为姐儿见了勇王后，会回到那里去。”

    杜轩凑近说：“等到宫里有人来接王妃了，我们才知道出事了……”

    贺霖鸿主动搭讪：“在下贺二，见过韩大侠，杜军师。”

    韩长庚忙回礼：“不敢！”

    他旁边的张杰也举手道：“末将张杰。”……

    他们相互介绍自己，没说几句，那边，凌欣举起了右手，说道：“大家坐吧，今夜才刚刚开始。”

    她带来的江湖人士和勇王府中过去听过她安排的人们自然听话地找椅子坐下，可勇胜军以及禁军的将士们，除了几个过去听凌欣讲过沙盘的，都看向勇王，勇王点头，咽了下口水勉力低声说：“坐吧。”

    殿内哗啦一片声响，太监们端来了椅子，人们乱哄哄地找地方都坐下了。

    凌欣一向开门见山，张口说道：“北朝使节被杀，虽然我们还没有泄露消息，可是对方见使节不出城，也必然起疑。戎兵营中的太上皇处境危险……”

    她因为想清楚了自己的偏要当出头鸟的原因，现在就不那么紧张迫切地要得到大家的认可，说话间语气平和了许多，就事论事，不再将自己摆得那么高。但正是这种平和，在如此艰难的背景下，反显出了从容。

    听见凌欣开始说话，贺云鸿半睁开了眼睛。

    凌欣接着说：“……我们已经派出人去探营了，看能否找到太上皇被关押的地点。如果无法找到或者无法救出，三天后，我将领人出城，去抢太上皇……”

    人们一片哗然，凌欣很平淡地接着说：“……我还将殿后，保护我军撤回。”

    众人大声问：“什么？！”“怎么可能？！”……

    张杰惊道：“这姑娘……这姑娘……”

    贺云鸿挪动了下头，以便能舒服地看着凌欣。

    殿中的人声喧嚣，凌欣没表露出什么激动，继续说：“我知道，对方必然在行刑之地布下重兵……”

    有人说：“姑娘是否以为会同劫了贺侍郎一般……”

    有人大声道：“姑娘！城外戎兵铁骑……”

    凌欣点头说：“我也知道，这次行动，许多人会丧生……”

    大厅里的人声低下来，又有人说：“怎么说，也轮不到你一个姑娘家……”

    凌欣等到了一个声音的间歇中，开口道：“我去了，至少能保证，有一部分人，该是一大部分人，能活着回来。”

    人们又开始说话了：“怎么可能？！童老将军率兵出城，血战无归！”

    “当初保护皇帝太子的十万禁军也没回来几个。”……

    凌欣实事求是地说道：“不要拿我去比别人！我是我！我不觉得这些戎兵有那么可怕。”

    她是从一个飞机大炮原+子+弹的世界中来的，骑兵算什么了？简直土毙了。虽然在这个环境里，从游戏的角度看，敌我双方势力不均，对方骑兵占了许多便宜，但是要让她对骑兵充满敬畏，谈虎色变，那绝对不可能。她对骑兵的这种轻视，自然在态度上表现出来。

    大厅里人们都有些不可思议。

    张杰又说道：“这姑娘……”

    贺霖鸿摇头：“这可不是姑娘家……”

    杜轩嘘声：“我们梁姐儿就是个姑娘家，她会做饭！”

    贺云鸿瞥了他一眼，杜轩对着贺云鸿无耻地嘿嘿一笑。

    凌欣环视众人：“我希望大家也这么想！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强中自有强中手，世间所有人和事，都有其弱点！”

    有人玩笑着问：“那姑娘你的弱点是什么呢？”几个人随着笑了几声。

    凌欣看过去，淡淡地说：“我的弱点，是我爱面子！”

    问话的人低声笑：“女子都是脸皮薄啦，小心说大话会丢脸……”

    贺云鸿皱眉看去，想看清是谁在说话。

    张杰探头：“我打他去，怎么这么说话……”

    凌欣平静说道：“是，我是个怕丢脸的人。我受不了，有人明火执仗地打入了我的国家，逼到了我的京城，将我以前称为皇帝陛下的人，任意侮辱不说，还当着我的面，活活砍死，我觉得很没面子！”

    其实，出城抢夺老皇帝这件事，从战略和战术上来看，都是不明智的。但不仅因为凌欣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许下了诺言，这也关乎国家的荣誉，她不得不行动。可这毕竟是一次冒险，她必须争取到大家的赞同。

    凌欣说了这话，屋子里安静了些，凌欣加重了语气：“我实在不得不出城！我忍不下这口气！北朝过于猖狂，他们今天能砍了太上皇，明天就能砍了朝臣，后天就能灭了京城，任意宰割百姓！就是我能逃出去了，国土沦丧，我何处安身？就是我忍气吞声，尽量苟活，但是早晚，只是早晚，在一个被人奴役的地方，总会有人来伤害我的家人，向我，向我在意的人举起屠刀。我今日不去救人，那么日后，也不会有人救我的亲人，救我！”

    好几个人出声道：“姑娘说的对！“

    凌欣看向方才讥笑她的人，说道：“当然，这只是我一介女子的浅显见识，你大可不必如此……”

    那人腾地站了起来，杜轩忙跳了起来，招手大喊：“梁姐儿！我会陪你去！”

    韩长庚说道：“是呀！”

    张杰也大声说：“姑娘！我和你出城！”

    孤独客缓慢地摇头：“真知道怎么激人！”可也斯文地说道：“我早就说，我会同姐儿一起去！”虽然隔着远，但是他的话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石副将看勇王，见他点了下头，就说道：“姑娘，我与你前往！”他这么一说，赵震也立刻道：“我也会带兵同行！”

    这两个人这么一说，出兵就算是彻底敲定了。

    贺霖鸿在一边喃喃着：“这是……这是……女子吗……”他扭头看贺云鸿，贺云鸿眼睛半合，静静地凝望着凌欣。

    虽然凌欣的言辞中，依然含着挑衅，可贺云鸿却觉得凌欣比他印象中，少几分霸道蛮横，多了些随意自然。他听出她说那些话，完全是为了激励人心，而非情绪高昂。她目光闪亮，意态中有种轻松，好像不甚在意事态的严重。她自己不知道，这种气质更让人信服，还减轻了人们对敌人的畏惧。

    他不敢在离凌欣近的时候长久地看她，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会泄露出自己的心意。他不能冒险让她反感自己，只能先守在她身边。她现在不会往这边看，他可以无所顾忌，久久地看着她，眼睛都不眨。

    凌欣点头道：“好，就如我料想的，与我一起出城的人，并不少！”

    人们应和着：“当然不会少！”“怎么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出城？！”……

    既然出兵得到认同，凌欣开始下一步操作，她一手按在桌子上，郑重地说道：“那么，诸位，我们这次出去，不是被动地去抢夺太上皇……”

    许多人露出疑问的眼神，凌欣说道：“……而是一次杀敌！一次反击！”

    杜轩马上捧场：“说得好！”

    张杰也觉得特别合他的心思，说道：“对！”

    凌欣继续说道：“……危险的时刻总是有机遇，只要对方告知了我们地点，那么我们就知道太上皇在哪里，这样比我们在敌营中胡乱摸索要可靠，我们的胜算比暗中营救要高，借此机会，还可以予敌痛击！”

    痛击？！这可不是那么容易！过去都是北朝将周朝“痛击”得满地爬……

    殿堂里，除了杜轩一贯地点头赞同道：“对！”其他的人回应寥寥。

    凌欣理解地说道：“大家现在也许觉得不可能，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没有将对方赖以取胜的优势分析出来，所以不知道如何下手。不明白要往何处去，自然找不到路径……”

    杜轩笑着说：“姐儿！那就讲讲对方的优势吧！”

    有人说道：“这还不明显吗？他们是骑兵，我们是步兵，这就是优势！”

    凌欣点头说：“好，那么我来说说骑兵的优势，第一，是骑兵的速度太快！所以，首先打击的目标，是马匹……”

    杜轩大声说道：“我们梁姐儿说话比较委婉，我来替她说个白话，就是首先，要让对方的马，不要跑那么快！”

    众人安静了片刻，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赵震点头说：“若是要阻碍对方马匹，的确有多种方式……”

    张杰小声问：“哦，这位姐儿是哪里人……”

    孤独客慢吞吞地说：“这该跟你没关系了……”

    凌欣接着说：“第二，是骑兵与步兵交战时，骑兵在马上，步兵在马下，骑兵有高度……”

    杜轩笑着说：“就是他们冲过来，在马上高高地往下砍我们，太占便宜！”

    张杰一拍手掌：“那就得把人弄下来呀！”大家都笑了。

    张杰说得很对，可凌欣知道贺云鸿在这边，使劲控制住没往这边看，继续说：“第三，就是近身战时，我军将士处于弱势，一对一，肯定不行……”

    杜轩大声说：“就是把人弄下马来，和我们打架，一个对一个，我们也打不过……”

    这本来是不好的事，可是这么说了出来，众人反而觉得很平常了，有人笑，有人出声叹气。

    石副将说：“勇胜军可非平常军士！我们这次进城，戎兵根本无法阻挡！”……

    赵震道：“我们禁军里，也有汉子……”

    张杰接着说：“就是！别小看我们！”

    杜轩说：“姐儿这么说了，肯定不是让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打，要想办法将对方这个优势抹平。”

    许多人都点头，凌欣接着说：“第四，就是他们嗜杀！”

    这次杜轩不用解释，人们也都听懂了。大殿里的气氛又变得沮丧：京城外的几次交手，周朝的兵士们都伤亡惨重，出城的人没多少能活着回来。

    有人说道：“若是怕死，就别出城呗……”

    凌欣看过去：“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出去，不是去送死的。每个兵士的性命都是宝贵的。在军事安排中，要设计进攻，也要设计后退，要最大程度地消灭敌人，也要最大程度地减少我方的伤亡。”

    张杰问道：“这说来容易，可是该如何做？”

    凌欣就是不往这边看，自顾自地说道：“一般来说，最惨重的伤亡是在撤退时，或者败退时发生的。”

    赵震点头：“是啊！军心涣散，兵士一乱跑，无还击之力，就任人宰割。”

    凌欣说道：“所以，我们要解决的是，撤退时，不能让敌人追过来……”

    张杰一击掌：“说的对呀！”他太突然，凌欣这次实在没忍住，下意识地就顺着声音看来，一下见贺云鸿正看着自己，他眉眼平和，沉静安然，完全不是凌欣过去见过的那种冷傲的表情……

    凌欣心头一跳，忙扭回了脸。

    凌欣讲了这几条，屋子里的人们开始议论起来：“这么看，这些事也不是无法应付。”“对呀，就说马匹跑得快那个问题……”

    凌欣正想逐条讨论对策，殿门前有人报说：“陛下一定要来见勇王殿下，不让来就寻死觅活。”

    赵震对凌欣说：“我对他说了你要绑他出城，他就一直在撒泼打滚，这么长时间了，看来没停。”人们出声嗤笑。

    凌欣点头说：“带他来吧，我亲自跟他说。”这事必须处理。

    赵震看勇王，见柴瑞表情木然，像是在竭力忍着悲痛，就不再等勇王示下，按凌欣的话去吩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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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禅位

﻿    不多时，门外传来吵闹声，裕隆帝挥着双臂走进来，中间的人挪走椅子，让出空地。

    裕隆帝一见凌欣，指着她骂道：“你这险恶毒妇，你要朕如何？要朕如何啊？！”

    凌欣清晰地说：“我要你禅让帝位！”此话一出，满室静了片刻。

    贺霖鸿缩了脖子，悄声说：“天！”

    张杰吸口气：“好爽快！”他扭头看贺云鸿：“贺侍郎，她和你有一比了！”

    贺云鸿望着凌欣，没看张杰。张杰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看看贺云鸿，又看看凌欣。扭脸正看见杜轩的目光，才抬起眉毛，杜轩眼睛往天上一翻，张杰莫名其妙。

    裕隆帝听了凌欣的话跳脚：“呸！你做梦！”

    凌欣一耸肩：“那你就与我一同出城吧！”

    众人怔然地看着穿了一身书生汉服的女子：明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娘子，此时却比男儿还敢说话！虽然皇帝已经没有了兵权，但是他毕竟是个皇帝，谁对他做了什么，日后都要在历史上被指摘一番。朝臣、禁军、勇胜军的人，谁敢开口让皇帝禅位，都会担上个协助勇王篡位的恶名。可是这个女子，勇王称她为义姐，但是无名无分，是个实实在在的民女！与皇帝天上地下，相距十万八千里，她行事再出格，一句“乡野民妇不知深浅”就全遮掩过去了……

    在众人一片低声议论中，裕隆帝对凌欣愤怒地说：“绝不！朕才不会与你出城！”

    杜轩学着关庄主捏着鼻子小声说：“因为妾身胆小怕死呀……”他周围听见的人窃窃发笑。但是屋子里有身份的人，此时都尽量不对裕隆帝说什么。

    凌欣不耐烦地对裕隆帝说：“不出城，就禅位！二选一！”

    这回，有人出声笑了。

    贺霖鸿感慨：“当初，我听说这位姑娘曾经踹了一个陪房一脚，就觉得她已经很厉害了……”

    张杰笑，“她一定有她的道理！”贺云鸿回眸瞥了张杰一眼，张杰一愣，杜轩向他探头说：“道可道，非常道……”

    裕隆帝一片人声中使劲摆手：“你休想！朕是天子！是主君！不立危墙之下！朕不出城！也不禅位！”

    凌欣对裕隆帝说道：“有多大权位就要有多大担待！你是主君，那么江山社稷就在你肩上。你感不感到沉重不堪？你感不感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要你来负责？一旦行错，你就无法安宁？如果你根本没有这种感觉，那么你放心吧，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绝对不是天下之主，放弃王位是应该的。”

    厅中人们交头接耳，只有杜轩为凌欣捧场：“对呀！”

    张杰看了看周围，大声说：“我听说贺侍郎当初在朝上就讲过，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托着个贺侍郎的名头。

    这个杜轩可懂，他忙说：“对！就是你想当头儿，就要把自己的利益排在百姓的后面！”

    贺霖鸿只能摇头：“天……”

    裕隆帝指着凌欣：“你是什么人！怎么能对朕指手划脚？朕是主君，你是一介草民！一个女流之辈！你不敬主君，该当何罪？！”

    凌欣很讲道理地说道：“我其实尊敬有成之君，神勇果敢，高瞻远瞩，襟怀宽广，再不济，也能礼贤下士，好让别人给自己干活。可是你干了什么？为打败政敌，竟然不惜危及社稷江山；借着侵略者的帮助登上皇位，随时想着降国保命；当着外敌，残害手足。你如何让我敬你呢？”

    堂中人们这次有人说好了，杜轩将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唿哨。

    裕隆帝摇头说：“不！朕就是朕！朕是皇帝！你无论是谁，都是……都是朕的草民……要为朕所用……”

    凌欣看着裕隆帝说：“我可以为你所用……”人们都愣了。

    裕隆帝眨眼，马上对凌欣说：“既然如此，朕可给你高官厚禄……”

    凌欣说道：“你既然无心抵抗，坚持给你的皇族抹黑，我怎么也得救救你！你与我一同出城，如果死在了战场上，就能留下一个身后的好名声，抵去你前面做出的下手谕投降，残害忠良的丑事！”

    大家笑起来，裕隆帝张着嘴，慌张地四下看，一下看到了沉默地坐在桌子边的勇王柴瑞，他突然抓到了稻草，指着勇王咬牙切齿地说：“你！你们挟持朕，逼朕退位，还要谋害朕的性命！说什么去救父皇，为了江山，都是借口！你自己就是个皇子，救父皇？！你呢？！你去不去？！”

    众人都安静了，柴瑞眼睛里都是泪，点头说：“我去！”

    凌欣瞪大眼睛：“殿下！”

    赵震也忙行礼：“殿下！”一群将士都齐声说：“殿下！”

    裕隆帝仰头哈哈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你们听听！还敢说让朕出城不是要朕去送命吗？！”他笑够了，问凌欣：“你可是说，禅位或出城，二选一？”

    凌欣只能点头——她当初就是想这么逼迫裕隆帝退位。

    裕隆帝扭头看柴瑞，脸还是笑着，解开了玉带，脱下龙袍，摔在了地上：“拿去吧！你们现在随意囚着朕，这皇袍还有什么用？！你穿上！去城外救父皇吧！朕……孤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敢去！”

    柴瑞忍着眼泪点头，说不出话来，只是又点了下头。

    裕隆帝轻蔑地说：“哼！只是说的好听吧！”

    柴瑞紧闭着嘴唇，没有开口。裕隆帝以为自己说中，又呵呵笑了几声。

    赵震从地上捡起龙袍，走到勇王身边，将龙袍胡乱地搭在了勇王一边肩头，勇王没有动，只是眼泪涌出了眼眶，他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来。

    当堂的人们都齐齐跪拜，高呼：“参见吾皇陛下！”连贺云鸿都被搀扶着离开担架伏倒在地。与方才的裕隆帝进来时，没多少人搭理成了对比。

    凌欣也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柴瑞哽咽着，带着哭腔说：“大家……平身吧……”

    凌欣站起身，心说总算把这事完成了！听余公公说，当初皇帝和太子离京出逃，太子带走了郑氏嫡系，他再回城，就无法全面掌控禁军了。赵震与勇王交厚，马光与裕隆帝有杀兄之仇，张杰又是被裕隆帝追杀的人，这些人的势力脱离了裕隆帝的控制，而勇王自己也有兵，裕隆帝一失去郑昔，就无法指挥兵将，被替代只是个手续问题。凌欣只是想让这个过程别太血腥，禅让是最好听的了。

    但是凌欣又担心，柴瑞一说出城，这事情就有些后患了！现在这个裕隆帝的确退位了，可如果柴瑞真的出了城，万一死在了外面，这个才退位的裕隆帝，弄不好摇身一变就又成了皇帝！……

    凌欣暗中纠结，一般来说，该是杀了这个废帝，可是她还真不愿意勇王杀了兄长继位，那样，给柴瑞自己埋下了报应的隐患不说，前面一个皇帝刚被兄弟谋害了，这个皇帝也被兄弟所杀，这个国家在外敌面前真抬不起头了！

    她有些发愁，自己和柴瑞都要出城，这件事，其实最该接手的是贺云鸿……转身间，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贺云鸿的方向，正看见贺云鸿被人扶着再次躺下，一抬头也看向她。两个人目光一对，贺云鸿眼神明锐，如剑般锋利，完全不是方才的安和，凌欣赶快挪开了目光，但是她有种感觉，贺云鸿知道她在想什么……

    刚刚脱了皇袍的废帝却没有跪拜，在当堂指着勇王笑道：“你觉得不同了吧？舒服吗？得意吗？怕死了吧？！”

    凌欣向赵震示意废帝：“带……殿下先去休息吧。”

    废帝看向凌欣，冷笑着：“你大概连……孤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凌欣因为柴瑞要出城，乱了思绪，按了下太阳穴说：“这个，我真的不是那么在意，人名就是符号而已，人不是因为名字而被记住的，是因为他们的作为。你没有做出让我佩服的事，我无需知道你的姓名。”

    废帝看着凌欣摇头：“那我偏要你记住，孤姓柴名珍，珍宝的珍。”他像是要对凌欣讲明白原委，带着惆怅说道：“当年父皇有孤的时候，名孤为珍宝。孤之后其他人都是实物，美玉神珠之流，只是到了五弟，却名他为瑞，祥瑞，非珍非宝，却无比好运。”

    凌欣点头说：“我也觉得那是个好名字。”

    柴珍泪眼：“我的母后就说父皇有心扶五弟上位为帝，她让我要严加防范！”

    凌欣眨了下眼睛，柴珍说：“你也明白我母后没说错吧？五弟才多大，夏贵妃就让贺相之子为他伴读，两人同吃同住，别以为孤看不出其中的含义！五弟年长，夏贵妃又求父皇给了五弟军权，夏贵妃已经为五弟铺好了路。可是孤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地为父皇做事，谨小慎微，从不出错，父皇不是无情之人，孤到底也是他的珍宝！孤终于等到父皇交托了国事，五弟看似只是安守兵权自保，孤以为政局已定，可谁知贺相竟然兴兵！他在朝中把持上下，父子三人完成了二十万军队的集合和军粮的调配，这说明了什么？！他们的权力比孤大！只要贺家不倒，孤就一日不能全权理政！孤日后是君，他们是臣子，岂可如此做大！孤只想让他们兵败，这难道不对吗？！”

    厅中人们都悄悄看向贺云鸿，贺云鸿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似乎没有听见废帝的话。

    想到父兄的悲惨，贺霖鸿气得眼泪涌起，才要开口，凌欣对废帝摇头说道：“你真是吃饱了撑的！贺相是去阻拦戎兵，又不是去刨你的祖坟！你有那心思不想着怎么帮着他，哪能去扯人家的后腿呢？！他本事大也是护着你的国家呀，你不该高兴吗？省了你多少劲儿！你就是实在看不过他在朝上比你有权，想要玩阴的，也至少该等着他把戎兵拦在外面再说吧？！这戎兵来了，对你有好处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傻呢？不明白敌先我后吗？要先料理敌人，而后才能内斗，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都没弄清，你还想当皇帝？你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要我说，你就是当个边境小兵，弄不好都会因为跟厨子吵个架，没吃饱饭，就投敌叛了国！”大家哄堂笑了起来。

    废帝忍泪笑着：“都是说的好听！谁能说他不是借机兴兵，好辅佐五弟上位？谁能说他不想乘机将孤拉下来？！再说，我军准备充足，怎么可能拦不住戎兵！”

    凌欣摇头：“外面有敌，怎么能只想着权斗？你就那么怕丢了那位子？你看看你如今，不正好应了你怕的吗？也难怪你，一辈子待在宫中，以为天下之大，就是政敌间打来打去。你其实是该入兵营的，让你在野外和戎兵打一仗，你这辈子都会枕戈待旦！本来种田的就打不过打猎的，你还敢给自己人釜底抽薪！战场如火场，一旦失控就会烈火燎原，生灵涂炭！你凭私心行事，不计国家后果，真是不明轻重，败事有余！”

    厅中的人们又笑了。

    孤独客对杜轩说：“有空该对姐儿提一句，说话要委婉柔和，才有好姻缘哪。”

    杜轩说：“哦，我过去说过她，她以前特别直截了当！其实我倒是觉得她最近变得好多了，平时不怎么批评人，还总说些好听的话。她现在大概是真生气了。”

    孤独客点头：“看来是生气了，算啦，骂骂那个败类，也是情有可原。”

    张杰回头说：“直截了当怎么了？我喜欢这泼辣劲儿！”贺霖鸿回头给了他一眼刀。

    废帝柴珍看着凌欣摇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么说话，不是一介山民！是谁让你算计孤的？孤都是多少年的太子，是天子！”

    凌欣很超然：“我还是个天才呢，算计你又怎么了？”

    人们又笑。张杰一个劲儿地问杜轩：“真的吗？真的吗？这位娘子是天才？”

    杜轩说：“当然！”他看贺云鸿，见他又半睁着眼睛看凌欣，就神秘地对张杰说：“我这位妹妹十岁时告诉我们这事的时候，我可提了下贺侍郎呢，说大概只有贺侍郎能和她相较。”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长庚也想起来了，感慨道：“天意啊……”

    孤独客皱眉叹气：“我真是左右为难啊！”

    张杰问：“您为难什么？”

    孤独客特别斯文地看张杰：“为难是不是把你赶走。”

    张杰很好脾气地说：“赶我走干嘛呀！我觉得和你们很投缘呢，看来你们都熟悉那位姑娘吧？”

    贺霖鸿说：“赶他走！浪荡子！”

    张杰忙说：“别瞎说呀！我可不浪荡！我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柴珍气得指着凌欣：“你如此能辩，是个奸诈小人！孤是为小人所误！这不是孤败了！……”

    凌欣摇头：“是你败了！你败在你的性格上！性格决定命运。这么多年，你曲意奉承你的父皇，就知道察言观色，早就没了硬骨头！勇王殿下……陛下说了，只要你不降，有点儿气节，你可以继续为帝。你也可以与我出城，我会努力让大家活命，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活着回来？”

    柴珍使劲摇头：“你不知道他们的残忍……孤，看到过他们怎么砍杀军士们，真是血流成河……”

    凌欣说道：“国难当头，就是一个平民百姓，尚要照顾妻子老小。你是国君，就要保国护土。如果你做不到，就莫怪别人把你推下去！现在你不是了，好好轻松地活着吧，真有一天京城破了，你再降不晚。”大家再次笑。

    柴珍气得对凌欣吐沫星子飞溅地大喊：“你懂什么？！孤的母后……可人要活着！只要活着就行！活着就有盼头！就有可能翻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说京城破了，就这么轻松！京城若是降，有人还能忍辱偷生地活下来，不是死得干干净净！如果抵抗，那就是全城屠尽！一个也不能幸免！这么大的干系，你能担当吗？！你难道不知道多少人想活命吗？你别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不怕死！你巧言令色，鼓动大家抗敌，真的死到临头，他们会怨恨你！如果降了，至少他们知道孤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们活命！任何活下来的人，都会感激孤！你是在牺牲京城！牺牲一城百姓！就是为了让勇王登基！你敢说孤不对吗？！”

    大厅的人们都看向凌欣，凌欣郑重地点头：“对，我承认，京城降了，可能活下来的人，比京城抵抗，陷落后遭屠城，要多。”

    柴珍狞笑着点头：“你至少说了实话！”

    凌欣说：“但是我不降，可不是为了勇王登基。”

    柴珍冷笑：“那是为了什么？”

    凌欣一摊手：“第一，因为我胆小啊！”

    众人一愣，柴珍摇头：“你说你胆小？那就该投降！”

    凌欣摇头：“那怎么成？那不是把我的命放到对方手里了吗？这是多危险的事啊！我可不敢干！”众人哈哈笑。

    柴珍说道：“投降至少不会死。”

    凌欣摇头道：“谁说的？当初，赵国二十万降兵被活埋，不都死了吗？而且，一时不死，怕是日后死的更惨！反正我喜欢自己拿着武器！这样觉得安全。就是那边捧着鲜花过来劝我投降，我还得想想他们是不是在骗我放下武器，会前怕狼后怕虎地犹豫半天呢！现在他们骑马挥刀地过来，怎么可能对我好？所以，我不降！”炸药包会来的，干吗投降？

    厅中的人大笑起来，有人拍着桌子喊：“不降！不降！”

    赵震点头道：“贺侍郎当初就是如此说，坚决不降！”

    有人大声说：“听说贺侍郎那时不让众臣接降书，就提到了赵国二十万兵卒！”

    凌欣不满：怎么老有人提贺侍郎这贺侍郎那，姐这是原创！原创！

    她知道她绝不能输了这场与废帝的辩论，这关乎士气！就另辟蹊径，又说道：“第二，我不降，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去。”

    柴珍冷哼：“戎兵暴虐，不降就是死！你还说什么让更多人不死？！”

    凌欣说道：“你看，你都知道他们暴虐，他们自己国中，都依然贬民为奴隶，对百姓奴役甚重。我国一土沦入其手，如此统治，百姓怎么能长久忍耐？总有让人忍不下去的一天，最终全民起义，要将侵略者推翻赶出。那时，何止死一个京城？必然伤亡不计其数！真到了那样的战乱时代，十室九空，尸横遍野，史书上必然会指责此时的朝廷没有全力抵抗，将大好河山拱手相让！所以为了避免日后更多的流血，此时必须抵抗！”

    人们点头，可柴珍摇头说：“谁能说百年之后的事？！我汉家文化历史渊源，谁不知多少蛮人统治中华后，都被汉化！也许百年之后，北朝的朝廷也同样能采纳儒家之言，爱惜百姓。”

    凌欣点头道：“好吧，就算我们无法看到那么久之后，只说现在，那么此时的北朝是不是格外猖狂？对我朝军士砍杀无忌，肆意抢劫烧杀？”

    柴珍哼声道：“我朝讲究教化，不能抗争。”

    凌欣说道：“如果他们遭不到一点抵抗，他们就会像没有约束的野马，更加肆无忌惮！长胜之下，对我朝民众不会有一点怜悯尊重之心！一定是践踏无度，草菅人命，所以，就是明知他们强悍，此时也不能放弃，就是全城都牺牲了，也要让他们知道周朝并非是只是一块肥肉，里面有东西能咯他们的牙！”

    大家出声赞同，凌欣对柴珍说道：“所以，殿下该知道，就是明知是死地，也要走进去！如果一国之中要有一个城市站出来，与侵略者殊死一战，那么这个城市，该是京城！”

    赵震大声说：“对！因为京城最坚固，军兵最多！”

    张杰说道：“也最容易得到全国的救援！要各地勤王，名正言顺！”

    凌欣点头道：“京城如果胜利了，那就是举足轻重，能扭转战局，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免去更多的死亡！即使输了，如果输得惨烈悲壮，对得起我们的良心，那么就会激发全国的愤慨之心，引起无数民众将抗争继续下去。你说，京城怎么能不抵抗？京城不能降！”

    殿中的人们群情激奋，张杰点头说：“对！贺侍郎拥立安王就是为了不降！”

    凌欣憋气，只能装听不见！接着说：“而京城一降，半壁江山立刻丧失，另外的一半，也不会保存多久，历来如此！”

    贺霖鸿小心地举了下手：“那个，贺侍郎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大家又笑。

    贺霖鸿说完，扭脸看贺云鸿，贺云鸿没看他。贺霖鸿心中暗叹凌大小姐这番话，简直是当初三弟对自己讲的话的翻版，这两个人的心思如此合拍，自己怎么也该帮他们通通气。

    柴珍不再说话了，但是凌欣的话还没有完，她看着柴珍说：“殿下也别以为自己降了就能幸免，这次戎兵没有要殿下的命，是因为要殿下回京降国。可是如果国家真的降了，多少亡国之君都是一杯毒酒！一旦国土平定，北朝是不会让周朝任何一个皇子活着的。因为所有的反抗起义，都要拥戴一个旧朝的皇族，以便得到民众的响应，殿下曾是国中太子，那边怎么可能让殿下得享天年呢？”

    烛光下，柴珍的脸终于露出放弃的表情，凌欣看向赵震，赵震走过去：“请……”他看肩搭着龙袍的柴瑞，柴瑞眼睛看着半空中，缓慢地说：“日后封……我皇长兄柴珍为献王。”

    柴珍苦笑了一下，“汉武之时，献王刘德，喜藏书，让《毛诗》和《左传》得以传世，从不入党争……孤得谢五弟不杀之恩哪。”

    柴瑞眼泪盈盈：“父皇不喜手足相残……”

    赵震又做了个手势，柴珍临走，又看向凌欣，接着突然看贺云鸿，贺云鸿躺在担架上，眼帘微合，正看着他。见柴珍看自己，贺云鸿强忍着口中的疼痛，对着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了一分笑容。柴珍心头震颤，忙转身跟着赵震走了。

    等柴珍走出殿门一会儿，凌欣才对柴瑞说：“陛下，三日后出城，陛下只需在城门外为我等摇旗呐喊……”

    柴瑞站起来，厅中人们都纷纷站起，柴瑞对凌欣说道：“我会与大家一同冲营，要亲手救下我的父皇！哪怕是尸体，也要我亲自带回来！”

    凌欣失声道：“陛下！”

    众人都开口说：“陛下！”“陛下不可！”

    柴瑞摆了下手，走到贺云鸿身边，贺云鸿勉强欠身，柴瑞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让他平躺，低声对他说：“云弟先休息，三日后，若是我回不来了……”

    人们一片话语声，贺云鸿无法开口，皱着眉头痛苦地一手伸出想去拉柴瑞的胳膊，柴瑞接着说：“我的妻儿日后就交给你和姐姐照顾了！我去给我母妃守灵去。”贺云鸿一把没拉住，柴瑞已经站起来，肩搭着龙袍，头也不回地走了。贺云鸿一急口中又流出血来，眼睛一闭就要昏过去，贺霖鸿焦急地低声叫：“三弟！三弟！”孤独客一掀被子，一手按住贺云鸿胸前，另一手连点了几个大穴，贺云鸿才缓过气来。

    凌欣深皱着眉，心中暗骂自己再次行事不周！光顾着与柴珍说得畅快，没想到柴瑞听了会执意出城！她叹气，对周围的人说：“陛下要去，这事情，比我原来想的难办了！”

    方才凌欣与废帝的一番对话，将大家的情绪完全激发起来，殿中的气氛特别热烈，人们纷纷说道：

    “姑娘别着急！我们一起来编排一下。”

    “莫怕！万军丛中，我们都敢闯！”

    “对呀，我们就按照方才姑娘说的那些要解决的事，一件件来吧！”……

    张杰和杜轩都起来，到桌子那边去了。

    孤独客拿出手帕，将贺云鸿嘴角的血迹擦干，又给他盖上被子，低声说：“贺侍郎不要如此担忧，姐儿既然能想出那等计策，怎会一败涂地？贺侍郎关心则乱，要放宽心怀。”

    贺霖鸿也劝着：“三弟！凌大小姐能说出那些关键之处，就容易了许多了呀！大家可以想办法了！你别说，我都有个主意了……”

    贺云鸿看向他，抬手指了下自己的嘴，又指了下眼睛，贺霖鸿眨眼，贺云鸿指了指殿外，贺霖鸿恍然：“哦！你让我回家去告诉父亲？！”

    贺云鸿点了下头，贺霖鸿赶忙站了起来：“对呀！我马上走！”皇帝禅位！这事父亲得知道！勇王根本没有准备好当皇帝……贺霖鸿对孤独客行礼：“大侠，我三弟就托付……”

    孤独客挥手，“快走快走！”贺霖鸿匆忙地走了。

    贺云鸿缓缓地出了口气，侧了身，又看向凌欣。

    孤独客从怀中拿出针袋，抽出针，对贺云鸿说：“我这两天多给你些药……”说着将针扎入了贺云鸿头部一个穴位。

    贺云鸿忽觉得头皮一麻，眼中的凌欣模糊了，他听见凌欣说道：“好，我们从马匹速度这个问题入手……”音色柔和，语气沉着，真真切切，再也不是他在牢中的想象，贺云鸿的眼睛闭上，在凌欣的话语声里，他睡着了。

    孤独客拔出针，又号了下贺云鸿的脉搏，为贺云鸿盖严了被子，起身去找了太监，让他们抬了一面屏风，遮在了贺云鸿的担架边。然后他也到了凌欣那边，与众人坐了，听着大家的讨论，偶尔插句嘴。

    夜深了，事情太多，根本无法散会，余公公领着太监们进来，给人们加夜点。趁着空隙，凌欣看了眼屏风，问孤独客：“大侠为何不送贺侍郎回宫休息？”

    孤独客说：“他思虑太重，急需安眠，若是来回抬动，恐惊醒了他，他能睡就让他睡吧。”

    即使众人在吃喝，大厅里依然到处是议论声，方才商议事情时，更是人声喧嚣，贺云鸿怎么就能睡着了？凌欣很感不解。可她遏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再多问。她吃了夜宵后去找石副将，问道：“请问殿下……陛下的幕僚蒋旭图蒋先生在哪里？”

    石副将是柴瑞的左右手，那时在军营，还替勇王找人当着凌欣面报告过有关贺府的事，可谓从一开始就在局中，何况雷参将还与他私下说笑过凌大小姐与贺侍郎之间的古怪关系，此时忙说：“那位蒋先生与陛下十分近切，我们其他人都与他不熟。”你还要我怎么讲？

    凌欣皱眉追问：“你进城后见过他吗？”

    石副将真想回答：“他就在那边躺着呢。”可是哪里敢？勇王那时对他说了这个安排时，像个孩子般高兴，他可不能违背勇王的心思，就说：“嗯……”皱眉使劲想的样子。

    凌欣就不好意思再问了，她抽空又去问了其他勇胜军的将领，有人说没听说过这个人，有人说她得去问石副将。凌欣想起那时在军营谈兵就没见过这个幕僚，勇王看中自己，定是让心腹幕僚与自己联络，后来还留了这个人在京城坐镇，看来这位蒋先生是个神秘人物呢。他到底在哪里？

    因为柴瑞要出城，任务难度加倍，要定夺的事情太多，凌欣很快就沉浸在了与人们的商讨中，将蒋旭图的事放在了一边。

    天明后，杜方和关庄主等人回来了，说在京城四周的营帐里看了一遍，没有见到有被单独关押的老人。凌欣只能让他们去休息，然后与赵震等将领核对了下各方今日的日程，说好晚上再回议事厅见面。

    凌欣离开议事厅时，太阳已经升起，人们走了大半，孤独客去看小柳姑娘了，她下意识地在临出门时回头瞥了一眼屏风，屏风前面坐着两个太监，屏风后安静无声，贺云鸿看来还在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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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檄文

﻿    贺霖鸿找了余公公，要了出入宫的牌子，被余公公派人送回勇王府时，已经过了子夜。他没有等天亮，马上让勇王府中的仆人领着自己去找父亲，结果发现父亲并没有睡。卧室里一片漆黑，可是门外贺霖鸿刚一询问守夜的仆人，贺九龄就在屋中咳咳地叫了几声。

    仆人打开门，点了灯，贺霖鸿走进屋，发现父亲已经换洗了衣服，脸上蒙着黑布，靠坐在床上，头发全白了。

    贺霖鸿眼中发热，等仆人走开，即使父亲看不见，他也行了礼，然后坐在父亲床前，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夏贵妃提到皇帝仰仗自己是因自己更会治国，贺九龄泣不成声，贺霖鸿也陪着洒泪。接着贺霖鸿讲到了凌大小姐怎么要出城，怎么逼着裕隆帝禅位……

    最后，贺霖鸿说：“我走时，凌大小姐带着军将们还在议事厅商量事情，我看三弟的样子，不想离开。”

    见父亲缠眼的布条全湿了，贺霖鸿出门，让人端来热水，帮着父亲洗了脸，换了新的布条。

    然后贺九龄做了笔的手势，贺霖鸿明白，到外面又要了笔墨，他自己还穿着囚服，也一天没吃东西，就去把雨石叫了起来，让他伺候父亲写字，自己对勇王府的人说要去找贺家二夫人。

    勇王府的人告诉他，贺府的女眷都在离贺老相爷不远的一个院子里，贺老夫人住了正房，贺大夫人和二夫人分别在偏房中。

    贺霖鸿被带着去了院子，轻手轻脚地去了罗氏的偏房。罗氏虽然躺在床上了，可是也没有睡实在，一听见贺霖鸿的声音，就忙起了床。夫妻两个人见面，罗氏拉着贺霖鸿又低声哭了一场。贺霖鸿见过去美艳的罗氏现在满脸满脖子红斑，连手背都有，也忍不住落泪。可毕竟劫后余生，最终两个人相拥而笑。

    这是在勇王府，总不像过去在贺府那般可以随便指使下人，罗氏亲自帮着，贺霖鸿洗浴，又吃了些东西，就到了后半夜。

    罗氏对贺霖鸿说：“我们过来，余公公就把大嫂的两个孩子接来了，他们哭了好久。”

    贺霖鸿说道：“我要到父亲那边去，这些天定是很忙，不常回来，大嫂有两个孩子，你就多帮着照顾些父亲母亲。”

    罗氏点头：“好的。”

    贺霖鸿想起自己在牢中的感慨，握了罗氏的手说：“母亲要是再骂你什么，你也别忍着了，不用和她吵，起身告退就是了。”

    罗氏轻叹了口气：“母亲那脾气，总是要说说，我现在不甚在意了，随她讲几句也没什么。”

    贺霖鸿低声道：“她这脾气再不控制，日后怎么容得下凌大小姐？”

    罗氏也悄声说：“你可别提凌大小姐了，我们一进府，我和大嫂就陪着母亲去向勇王妃致了谢意。王妃说是凌大小姐出的主意，贵妃娘娘和赵将军马将军他们做的事，母亲说感激贵妃娘娘，感激勇王妃，还说让人去重谢赵将军马将军，就是不提凌大小姐。按理说，凌大小姐毕竟是晚辈，也不能让母亲道谢，勇王妃没说什么，可后来脸上就淡淡的，客客气气的，没什么笑容。母亲也看出来了，回屋来后就说凌大小姐只动了个嘴，怎么能就占了功劳？她在打什么主意谁看不出来……其实相比过去，母亲说的真不算什么。可那时有勇王府的下人在场，结果，那些下人就推三推四的，不及时给母亲做事了，母亲正闹着要赶快把贺家的仆从们找回来……”

    贺霖鸿很累了，听了这话垂头：“凌大小姐过去在这府里待嫁，人缘肯定不错，勇王妃那时给她办了嫁妆，衣装讲究，特别用了心。凌大小姐冲进城来，就住入这府中，与勇王妃的情份还用说吗？不说句凌大小姐的好话，不就是不给勇王妃面子？哪能再出恶言？而且，别再叫勇王妃了，勇王就要登基，那就是皇后娘娘……”

    罗氏哦了一声，悄声说：“难怪那些下人那么大胆……”

    贺霖鸿说：“你可得千万小心劝着……不，不是劝，关键时候，要打断母亲的话，别让她说出什么来。凌大小姐就要出城去抢夺太上皇了，勇王要跟着去……”

    罗氏惊问：“什么？！”

    贺霖鸿叹气：“那个女子的性子实在太强硬……”

    罗氏摇头，轻声道：“说句实在话，她真不适合嫁过来。后宅里，媳妇不得天天与婆婆在一起？日后可怎么过日子？三弟真要复婚吗？”

    贺霖鸿在罗氏耳边说：“你怎么跟母亲想的一样？什么叫适合？这次要不是她，三弟肯定被折磨死了。三弟本来为了不连累她，命都不要了，现在怎么可能放手？他认定凌大小姐是他的妻……”

    罗氏一翻眼睛：“是妻？他不放手？那他为何让你休了我？”

    贺霖鸿忙赔笑：“那不是假的吗？娘子就别惦记了吧？我跟孤独郎中说说，哪日来给娘子看看……”

    罗氏又叹气：“也许消不掉了，你就休了我吧，再娶个好看的……”

    贺霖鸿忙抱了罗氏：“娘子是最好看了！现在都特别好看！”

    罗氏哼了一声：“撒谎！”

    贺霖鸿痛心疾首：“没撒谎！真没撒谎！”……

    贺霖鸿用了些身体动作来证实了自己没撒谎后，就去见父亲。

    天已经蒙蒙亮了，贺霖鸿进了父亲的卧室，贺九龄听见声音示意他坐下，继续在书案上摸索着写字。贺九龄写一个字，旁边雨石念出来，贺九龄如果点头，雨石就写在旁边的纸上，桌子上已经有了几张纸，贺霖鸿拿起看，都是人名。

    贺九龄放下了笔，雨石写完了，贺霖鸿拿过来吹干折好，放入了怀中。他见父亲脸色发黄，说道：“父亲一夜未眠，赶快休息吧。我去给母亲道个早安，就去宫中把东西给三弟。”

    贺九龄点了头，贺霖鸿与雨石扶了父亲躺下，然后带着雨石又走回贺府女眷所在的院子。他让雨石等在外面，才进了院子，听见有人在影壁里小声说：“这贺老夫人怎么不与贺老相爷住在一起？贺老相爷多可怜……”

    另一个人回答：“别多嘴了！王妃才离开多久……”

    贺霖鸿咳了一声，院子里肃静了，贺霖鸿走入了院落，院子里几个婆子忙行礼，贺霖鸿到了正房，进门，见母亲坐在正中用饭，两个孩子陪着吃饭，赵氏和罗氏在一边伺候。

    贺霖鸿行礼道：“母亲可好？”两个孩子也起身，对贺霖鸿行礼：“二叔早。”

    贺霖鸿摸了摸两个孩子戴着孝巾的头，忍着难过说：“坐下，坐下好好吃饭吧。”

    姚氏板着脸：“三郎呢？”

    贺霖鸿回答：“夏贵妃刚去了，三弟要陪着陛下。”

    姚氏撇嘴，贺霖鸿一见她的表情，想起母亲过去说过夏贵妃的坏话，吓得马上说：“母亲！夏贵妃对我家恩重，母亲该往宫里递个帖子表示下哀悼。”

    姚氏鼻子出气：“我家现在无权无势，我也没了诰命，怎么递呀……”

    贺霖鸿低声说：“只是个心意，也不见得非要个身份才行……”

    姚氏冷冷地说：“不要身份？没身份谁看得起你？！下人都给你脸子，要个热水都得等半天！还有人故意在夜里来回走动，吵得我睡不了觉！”

    贺霖鸿忙说：“是我半夜回来了，要沐浴吃饭，怕是吵到了母亲。”

    姚氏说道：“你去跟三郎说一下，怎么也得赶快将我们的宅院要回来，在自己家住着才好。寄人篱下，总会被人看不起！”

    贺霖鸿想说许多话，关于去抢夺老皇帝，关于父亲瞎着眼睛写的东西……可是迟疑了半晌，无从说起，只能低头说：“母亲，我得去宫里了。”

    姚氏看着精神头也不高，只说道：“你见了三郎，让他早日回来，我担心他的身体。哦，你弄些钱来，哪儿都得拿钱打发下人！”

    贺霖鸿点头：“是。”

    姚氏又看了罗氏一眼，说道：“你媳妇身上长的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这么难看！别人见了还以为她有了什么恶疾！”

    贺霖鸿一口气顶在了嗓子眼，说道：“这是她为我吃了药，才会如此。我会去找郎中为她调养。”

    姚氏说：“找谁都行，就是别找那个蛮横不讲理的！”

    贺霖鸿低声说：“那位郎中医术好，我正想去求他……”

    姚氏瞪眼：“你说什么？！你跟我对着干？！”

    赵氏忙说：“母亲，这是在勇王府中，还是莫要争吵吧。”

    姚氏本来就憋了火儿，指着贺霖鸿说：“你……你出去！滚出去！”

    贺霖鸿默默地行了礼，见罗氏半低着头抹了下脸，差点想拉着她出门，可是万一真闹起来，这是在别人家中，贺家的颜面就丢尽了，他只能转身走了出去。

    贺霖鸿带着雨石到皇宫外时，正见了两个军将走出来，看着眼熟，是昨夜在厅中见过的，贺霖鸿忙行了礼，对方也还礼，贺霖鸿才要向宫门兵士出示牌子，听见那两个人在说：“……你认识什么好木匠吗？”另一个人说：“得去问问……”贺霖鸿忙回头说：“我认识！我认识！”

    那两个人站住，一个人说道：“昨夜在里面见过，是与贺侍郎在一起的？”

    贺霖鸿忙说：“在下贺二……”

    那两个人忙行礼：“贺二公子！”

    贺霖鸿忙又回礼：“不敢不敢！我去宫中递个东西，然后可以带着二位去找木匠，二位可以给我讲讲情形。”

    两个军将高兴，说好了在哪里等着，贺霖鸿为了将雨石带入宫，又让人去找了余公公，不久，一个叫寿昌的太监过来给了雨石牌子，贺霖鸿和雨石终于进了宫，他们匆忙地跑到了昨夜的议事厅，进门一看，厅中已经没几个人了，屏风后，贺云鸿竟然还在睡觉！贺霖鸿将几张纸给了雨石，叮嘱他不许去别的地方，就得在这里守着，贺云鸿一醒就要把东西给他，自己又跑到宫外会和了那两个军将，一起去找木匠了。

    贺云鸿再醒来时，见窗口处阳光高照，殿内很安静，阳光里闪着点点的灰尘，感到很温暖。他的担架前面放了个屏风，像是给他隔了个单间，让他想起在牢房中的样子。只是这个屏风上是孔雀开屏，金蓝黄绿，很是靓丽，与牢中那个白色的大为不同。

    他静静地躺着，觉得睡了一个漫长的好觉，根本记不得听见了什么，甚至没有做梦。

    昨日的一切慢慢地浮上他的心头，只是短短的一天，却纷纭变幻，天翻地覆。他清晨被绑上囚车，游街，刑台被救，勇王回来，使节被杀，夏贵妃自尽，凌欣要带队出城，裕隆帝被迫让位，勇王披了龙袍，说要亲自去救太上皇……

    桩桩件件，贺云鸿的眼湿润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切割着……为夏贵妃的死，为勇王的伤心，为父母的老去，为那个他一直凝视的人根本不理他。她与那么多人合作，赵震，孤独郎中，余公公……可是没有过来看他一次！她怕废帝再生事，但是连过来对自己说一声都不愿意！只向自己看了一眼，还马上移开了目光。这让他怎么去告诉她自己是谁？……

    贺云鸿伤心了一会儿，许是因为一夜好眠，他又重新振作了起来——此情此境，不比那时在京中与她遥遥地通信，不知何年相见，不比那时在城墙上，看着她骑马奔来，却不能接近，不比在牢狱中，天天等着她来，却一面都见不到要好？他能守在她的左近，看着她，听见她的声音，她还让孤独客对柴瑞说了他许多好话……这些都何其有幸！难怪他能睡得这么沉香，一定是因为她就在身边。她出城，如果不回来，自己就追她去。如果回来了，那两个人才刚刚开始……等到哪天真的在一起了，自己今天的苦痛，都要一一告诉她！

    他翻了下身，身上不像以前那么剧疼了，雨石从屏风后揉着眼睛闪身出来，高兴地问：“公子醒了？”

    雨石穿了身书僮的服装，让人有种生活已经恢复了往日情形的错觉。雨石从怀中拿出几张纸递给贺云鸿，说道：“是我替老相爷写的，二公子让我马上给你。”

    贺云鸿从被子里伸手接了，一读，竟是人名和职位，想起父亲的眼睛，他差点要哭，忙眨眼，将纸张放入了自己的怀中，示意雨石扶自己起身。

    雨石一边扶他，一边报告情况：“这片宫殿被分割出来了，我有牌子，可以随便走动呢。”

    贺云鸿伸出了手指，比了个“二”字，雨石说：“二公子？他去帮人找木匠去了。”

    连贺霖鸿都能加入她的计划中！贺云鸿抿了下嘴唇，又指了指天，雨石不解，贺云鸿比划了个五字，雨石明白了：“五皇子……陛下？！哦，听太监说陛下还在守灵。”

    雨石回身消失在屏风后，拿来了两张凳子放在担架边，然后就到外面去和人说话。过了半天，他再出现，就端了一盘子东西，放在一张凳子上，自己坐了另一张，指着盘子里的东西说：“公子！孤独大侠来看了公子，这是他留下的药，这是灵芝膏，这是补气丹，这是养心丸，这是他让人给你做的青菜泥、米粥和参汤，孤独大侠说你都得吃下去。”

    贺云鸿舌头还肿得塞满口腔，最不能吃东西，见了就皱眉。雨石急忙说：“公子呀！真得都吃了呀！孤独大侠说了，要是浪费了一点点，公子的运气就没了！”

    贺云鸿瞪了他一眼，雨石有些胆怯，小声解释说：“孤独郎中说，他要随凌大小姐出城，说让你多吃药，早点好，别砸了他的牌子……”

    贺云鸿点了下头，雨石端起一个汤碗，将托盘上的一支芦管插入，端给贺云鸿，笑道：“公子先喝汤吧，凌大小姐这个主意多好呀，公子能多喝些东西了。”

    贺云鸿不由得往屏风处看去，雨石问：“凌大小姐？”贺云鸿点了下头，雨石说：“哦，我来的时候，凌大小姐已经离开了，可太监们说，他们谈了整整一夜，天都大亮了，后来大家都去分头干事了，凌大小姐才去了后宫。孤独大侠想给你扎针的，可是公子睡着，他就不弄醒公子了……”

    贺云鸿慢慢地吸着芦管，耐心听着雨石的唠叨。

    终于将这些药丸和吃食都咽了，贺云鸿也出了一身汗。雨石收拾了东西，将屏风折叠，刚抱起放到一边，殿门口跑进来了一个军士。他手持一张纸，问道：“请问梁姑娘在哪里？这不是她办事的地方？她要的勇胜军进城时的伤亡名单放在哪里？”

    贺云鸿微皱了下眉头，雨石来回看看，指着殿中的长桌子说：“该是放那里吧？”

    一个太监匆忙从门口跑入，说道：“给我吧！我送后边去，姑娘去休息了，再来得晚上了。”

    军士要了太监的名字，才离开了。太监对着贺云鸿行了一礼，说道：“贺侍郎醒了？在下寿昌，姑娘叮嘱一定要送贺侍郎去陛下那边，我让人来抬贺侍郎去洗漱，然后去见陛下。”

    贺云鸿昨天听余公公说让这个寿昌带着凌欣去沐浴，现在打量了下，是个二十来岁的太监，有点胖。雨石热情地介绍说：“这是给了我牌子的寿昌，是余公公的手下。”

    寿昌忙忙说：“哪里哪里，余公公是大内总管，咱家只是个小太监。”

    洗漱后，寿昌正领着人抬贺云鸿去后宫，一个太监过来说：“有宋官人和尚官人来访贺侍郎。”寿昌看贺云鸿，贺云鸿点了头。寿昌忙找了个小客厅，将贺云鸿抬了进去，用椅子架了担架，又找了被褥让贺云鸿靠坐着，在屋子里放了个火盆，才去传人来见。

    等了半天，宋源和尚华荣走了进来，两个人都向贺云鸿行礼，贺云鸿微抬了下手，宋源连声说：“别动别动了。”

    雨石因为那时宋源来看了贺云鸿，对宋源特别殷勤，跑去给两个人搬过椅子，笑着点头哈腰地让两个人坐。

    两个人在贺云鸿旁边坐了。宋源见贺云鸿半坐在担架里，形容消瘦，手上都缠着布条，不由得有泪，可是知道不能露一点同情，勉强笑着说：“贺侍郎看着很好……”

    尚华荣抱了双臂，转了下眼球：“拍马屁也没这么胡说八道的！”

    宋源使劲眨眼，贺云鸿垂下眼睛抬手做了个握笔的手势，雨石忙跑了出去。

    宋源没话找话地说：“那个，贺侍郎，现在吏部里全乱了，建平帝上来，任免了一批人，裕隆帝上来，又是一批……”

    尚华荣哼了一声说：“那个郑兴成了员外郎了！听说我现在是个文书！我一直没去衙里，郑兴说要罢了我的官，那个混蛋。你给我复官，我三天就能给你理清。”

    宋源看尚华荣：“贺侍郎尚需休息……”

    尚华荣瞪他：“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吏部杨尚书称病不出，勇王登基，守城调备有许多事要干！官吏不到位，难道要裕隆帝那帮人在做？”

    宋源看贺云鸿，贺云鸿闭了下眼睛。

    雨石端了一盘笔砚过来，在桌子上砚了墨，将盘子给贺云鸿端了过去，放在了他的双膝上。贺云鸿用裹着布条的手指提了笔，字迹潦草地写了几句话，让宋源和尚华荣讲讲如今朝官的动静，再历数官员职称，自己写名字定夺。

    宋源忙应了，叫雨石去再寻笔墨，然后坐到了客厅的桌子边，向贺云鸿说了说这两日有什么人在呼吁陛下登基，有什么人不做声。尚华荣坐在担架旁，做了些补充。贺云鸿半合着眼睛听着，看似心不在焉，可是宋源知道他什么都记住了。

    等宋源有了笔墨，贺云鸿拿出怀中父亲拟的名单翻看，宋源一一报出各部职位，贺云鸿有时指着名单上的名字，有时自己潦草地写名字，尚华荣念出，并建议品级，大多时候，贺云鸿都点了头。

    宋源一直给贺云鸿当助手，写时可以看得出来，高层的官员除了剔除了郑氏的势力，大多启用了旧人，有些人是原来贺相的班底，有的虽不属贺相的阵营，可是顾及对方影响力太大，只能官复原职。中层的改动稍多些，但也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起任了一些青年官吏。虽然京城被围，得到任命的官吏大概都无法出城，可是有了官衔，这些人该多激动，定会全力帮着守城。宋源看出那些鼓动柴瑞登基的官员自然得到些好处，但大体上，这些官吏的任命，是以稳定为宗旨，以能力任人，贺云鸿明显想让朝廷尽快运作起来。他想到贺云鸿落难之时，孤立无援，可是此时不计私怨，依然按照局势和朝政任命官吏，暗叹自己这位上司大难之后，未失公允和冷静。

    这么忙了一个时辰，终于定了朝中主要部门中高品级的官吏，宋源将十几页纸递给贺云鸿，贺云鸿又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折了放入了自己的怀里。他在面前的纸上又潦草地写了一句，“留郑兴在吏部”。

    尚华荣斜眼看贺云鸿：“你该不是心软吧？这个人可自称是裕隆帝的心腹，我听说他为裕隆帝调任和罢黜了三百多官员。”

    贺云鸿微微摇了下头。

    宋源点头说道：“好，就听贺侍郎的。”

    贺云鸿做了手势，雨石拿走了笔墨盘子，贺云鸿疲惫地背靠了被褥，尚华荣和宋源一起行礼告别离开了。

    他们走后，雨石进来，贺云鸿把自己写的草稿和父亲的名单都递给他，示意了一下火盆，雨石将十几张纸都烧了。

    都忙完，寿昌带着人将贺云鸿抬到了夏贵妃的灵堂前，余公公守在门边，见贺云鸿来了，躬身行礼。

    贺云鸿觉得自己身体好了些，就示意雨石扶了自己，从担架上下来，他只穿着厚袜子，到了殿门处，放开了雨石的手，一个人慢慢地走入了灵堂。

    夏贵妃的灵堂中，棺柩边铺了厚垫子，柴瑞还是穿了昨夜的素色衣服，那袭龙袍不知道放哪里了。他两眼下乌青，眼睛布满红丝，看着一宿未眠，脸色带着悲伤。跪在棺材旁，呆呆地看着棺材内。小螃蟹正跪坐他身边，动来动去，总往门口处看。

    柴瑞，余光里见到贺云鸿在自己身边艰难地跪下，用手挡了他一下说：“你坐着就行，母妃喜欢你，她不会让你跪的。”

    贺云鸿还是下跪拜了礼，艰难地柴瑞身边坐了。

    柴瑞扭脸对门口说：“带我儿出去走走，他跪了会儿了。”

    余公公忙躬了下身，进来领着小螃蟹出去了。

    灵堂里一片静寂，贺云鸿静静地坐在柴瑞身边，柴瑞也不说话，只看着棺材。

    过了一会儿，贺云鸿累了，就侧身躺在了垫子上，头在柴瑞的膝盖边。柴瑞对外面说道：“拿被子进来！”余公公捧着被子进门，将锦被盖在了贺云鸿的身上。

    柴瑞又不说话了，屋子里，只有风从窗户缝隙中刮过的声音。偶尔，柴瑞会抽泣几声，但是他会克制住，继续看着棺材里面。贺云鸿也流泪，他枕着的垫子上有一大片水渍。

    许久后，厅外有人轻轻说话，余公公在门边禀报说：“陛下，过午许久了，娘娘又来请陛下用餐了。”

    柴瑞沉默了片刻，看了眼躺在旁边的贺云鸿，终于说道：“好吧。”

    余公公进来，柴瑞与余公公一起将贺云鸿扶起来，柴瑞和贺云鸿在夏贵妃的棺材前跪着行了礼，柴瑞和余公公一起扶起贺云鸿往殿外走，才走了两步，柴瑞就回头往棺材看，哽咽了一下，贺云鸿停步，将手放在了柴瑞的胳膊上，柴瑞摇头低声说：“我不哭了，我快看不清母妃的脸了，可我能看到母妃的样子的时刻已经不多，我可真不能再哭了……”

    贺云鸿却流泪了，柴瑞忍着眼泪说：“走，我们去吃东西，你赶快养好身体，你怎么不穿鞋？别冻着……”

    贺云鸿哭着被扶到担架上躺下了，余公公去殿中拿了被子给他盖了，太监们抬起担架，小螃蟹跑了过来，柴瑞抱了小螃蟹，小螃蟹搂着柴瑞的脖子，将小脸枕在柴瑞的肩膀上，柴瑞沉默着，可是用手拍着小螃蟹的后背，贺云鸿眼中满是泪水，被冬天下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睛。他看着柴瑞抱着小螃蟹带着光环的影子，胸口疼痛……

    余公公领人抬着担架，一行人进了柴瑞住的宫落，姜氏迎到门前，小螃蟹忙喊：“娘！”

    姜氏见了贺云鸿的担架，忙说：“快些进来，外面冷。”

    大家进了门，姜氏让人去拿了厚厚的被褥，垫在贺云鸿的身后，让他坐了起来。阳光明亮，不似昨夜的烛光朦胧，姜氏这才仔细看贺云鸿，见这个京城有名的青年虽然面容并未大改，依然眉长眼明，俊美中带着分清高，但是眉宇间有一层沉重，面色憔悴，紧闭的嘴唇似有种悲凉感，她一时心酸，忙笑着说：“方才我还去叫凌大小姐呢，她刚睡醒就又离开了，说城中有事，不然能一起吃饭。”

    贺云鸿眼睛半垂下，没表情。

    柴瑞从小就和贺云鸿在一起，看他这个样子就知他失望了，说道：“吃饭吧。”

    姜氏忙说：“是啊，贺侍郎瘦了，要多吃些。”

    贺云鸿早上被雨石喂下那么多东西，口中疼痛，只用吸管喝了些鸡汤。

    饭后，贺云鸿做了个写字的动作，柴瑞就让雨石和寿昌抬着贺云鸿去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贺云鸿示意雨石和寿昌，扶着他下了担架，又到椅子上坐了。贺云鸿坐在椅子上，示意雨石研磨，然后肘部支着书案，闭了眼睛，眉头紧皱。柴瑞知道他要写东西，就去给他拿来了纸，然后对雨石说：“你先出去吧。”雨石忙行礼，退着走了出去。

    寿昌一见，知道柴瑞要与贺云鸿单独谈话，也出了书房，关上了门。

    屋中，只有柴瑞和贺云鸿两个人，柴瑞坐到了贺云鸿身边，给他砚了墨。贺云鸿睁开眼，将右手伸向柴瑞，手指划了个小圈儿。

    柴瑞问：“将布条解了？”贺云鸿点了下头。柴瑞轻轻地给贺云鸿把缠在手指上的布条慢慢绕着圈儿解下，有的地方粘在一起，柴瑞想扯，但是起身去拿了金剪，细细地剪断了，他边剪边低声说：“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磕伤了膝盖，缠了白绸，弄脏了要扯下来，母妃不让，说要拿剪子绕着结痂剪了，不然会留疤瘌的。那时就在这个小书房，母妃对我说，你看三郎喜欢在这里看书，你就别乱跑了，多陪着三郎玩儿，他比你小，你要多让着他，别让他想家，不喜欢来宫里……”

    贺云鸿又开始流泪，柴瑞停了片刻，接着说：“我那时就怕了，怕你哪天真不来宫里和我玩了，只好读书。看到你读了什么，也拼命读几句，能和你有话说……”

    贺云鸿哽了一下，柴瑞将布条都解了下来，贺云鸿伤痂累累的手露了出来，柴瑞轻轻拉了贺云鸿的一根手指，盯着他的手说：“云弟，我读了你给我的信，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你别有什么想法，我的母妃去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下父皇……”他停了片刻，没有抬头，依然对着贺云鸿的手说：“你是我的兄弟，真的兄弟，我不能……不能……”他的一滴眼泪落在了贺云鸿的手背上，贺云鸿反手拉了下柴瑞的手，柴瑞抬头，贺云鸿对他点了下头。柴瑞看着贺云鸿满脸的泪，含泪说道：“你还记得姐那信上说的吗，我们是一辈子的……”

    贺云鸿对着柴瑞又重重地点下头，然后扭头伸手拿起了笔，蘸了墨，在纸上书写起来。

    这是他早就想写的一篇文字，可未及落笔，他失去了兄长，父亲伤残……自己入狱……直到昨夜，凌欣的一番话，让他的思路完全成熟。

    他写了中华文化的辉煌，诗词典章的绚烂，身为礼仪之邦一员的自豪。

    他写了这些年朝廷对民众的宽和，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虽然有冗官庸吏，但是朝廷政则体恤，即使剿匪，都用平头箭矢，以免过度杀伤……对比着，他写了北朝对民众的残酷，人们被掳为奴的悲惨，统治者在争夺汗位时发生的血腥屠杀，如此暴+君，岂能与民亲善……

    他写了周朝山川的秀丽和城村的茂盛，市井的繁华，写了他亲眼目睹的戎兵破城后的烧杀掠抢，民众的任人宰割。

    他写了新帝是怎么从八岁开始习武，十二岁入军，怎么随着赵老将军去收复三城，怎么夺了帅旗引兵突围，吸引敌人的注意，来掩护赵老将军的儿子，他写了新帝闻战火之讯，从南方长途跋涉而来，杀入了一座被围的城池，因为这城中有他的亲人，有需要他领导的军队，有他要救助的百姓……

    他写了京城为何不能投降，国家为何不能随意交给外虏。他写了百年后的评说，他写了此时面对强敌必备的警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怎么能将自己的生命交在敌人手中？

    他写了人之为人，有其高尚的德行、勇毅和气节，危机之时，大节大义必显于世，仁人志士必会挺身报国。

    他写了人生有限，精神无限，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他号召人们拿起武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国为家，响应勤王之命，与新帝和京城同仇敌忾，全力以赴，将外虏赶出去，重整山河，再得太平……

    柴瑞看了片刻，在贺云鸿身边坐下，盯着他的笔，渐渐入了神，贺云鸿写了一张，柴瑞挪开纸张，再铺上纸，贺云鸿再写下一张。见墨少了，柴瑞再为他研磨。

    贺云鸿微蹙着眉头，额上渐渐渗出汗水，悬空持笔的手也有抖，他用左肘支撑着有些摇晃的身体，继续写。

    三张纸后，柴瑞看向贺云鸿：“云弟！”

    贺云鸿没看他，依然在写，像是怕自己会忘记词句，要在体力消耗完之前，将这篇文写完。柴瑞见他摇摇欲坠，忙伸臂扶着贺云鸿的双肩，帮着他稳定身体……

    最后，贺云鸿终于写下了：“移檄州郡，咸使知闻！”放下了笔，瘫软地靠了柴瑞的手臂，长长地喘了口气。

    柴瑞低声说：“来，我扶你去担架。”

    贺云鸿摇头，从怀中拿出了折在一起的一摞纸，递给柴瑞，柴瑞眼睛一扫，也不细看，就放在了旁边。

    贺云鸿又示意桌子上，柴瑞再次铺纸，这次，贺云鸿用缠着布的左手笨拙地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欣妹，如晤，兄伤，近好，勿念，日后痊愈，再来见君。兄草书。”署了昨天的日子，柴瑞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个信封放在桌子上，贺云鸿随意写了“梁姐儿启，蒋”，这才放了笔。

    柴瑞扶着贺云鸿在椅背上靠好，自己帮着他折了信纸，放入信封中，问道：“你不想告诉她？”

    贺云鸿点头。

    柴瑞叹气，他想起贺云鸿在给他的遗书中叮嘱自己不能告诉凌大小姐他是蒋旭图，怕凌欣伤心，用情之深，已无可救。他看着贺云鸿挂着虚汗的脸，安慰道：“你别担心，我听他们说了，姐是怎么救了你……”

    贺云鸿半垂下眼帘——可是她喜欢的不是我。

    柴瑞完全明白他的表情，昨天，他就是在悲伤中，也注意到凌大小姐对刑伤不起的贺云鸿不闻不问，他只能再叹，转移话题说：“你去休息，我让他们把这檄文抄了，照着这意思写我登基的诏书。我原来想先活着回来再说，可是我读了你的文觉得，我现在登基，就是死了，我朝总算有了个死在战场上的君主，这是可赞之事，有何不可？！我要穿着龙袍，骑马冲入敌阵，让他们看看，我周朝的皇帝，是个敢与敌人拼杀的勇士！”

    贺云鸿抬眼看柴瑞，用右手紧握了柴瑞的手，忧虑地对他摇头，柴瑞盯着贺云鸿的眼睛轻声说：“云弟，你该明白我的感觉……”

    贺云鸿的眼泪突然到了眼眶边，柴瑞忙扭头将桌子上的信拿起，塞在贺云鸿手中，说道：“你先去你过去常住的卧室休息，等我忙完这事，我带你一起去议事厅，听姐姐他们讨论策略。”

    贺云鸿握着自己写的那封信，柴瑞叫雨石和寿昌进来，扶着贺云鸿走回担架躺好，贺云鸿也的确累了，对柴瑞行礼，被抬着离开了书房。

    柴瑞拿了贺云鸿的文稿和那叠名单走出小书房，往朝会殿方向走去。太监们过来跟着，有人问：“陛下要去哪里？可需传宫辇？”

    柴瑞摇头，余公公疾步走来，说道：“陛下，赵将军想见陛下，说有许多朝臣……”

    柴瑞深吸了口气，点头说道：“我正要去朝会殿，开朝吧！”

    余公公露出惊喜的表情，可是马上低头说：“是，陛下！”

    柴瑞将那叠名单给了余公公，说道：“与登基诏书同发。”

    余公公双手接过，又应了是。他一眼就读到了人名和官位，暗道看来贺侍郎已经为陛下定了官员，这后面，该有贺相的指点。建平帝和裕隆帝两次登基，官吏频繁更替，朝廷运作几乎瘫痪，现在有了这份单子，朝政就有望恢复了。

    柴瑞走到了朝会殿时，里面已经站了些前来见他的二十来个朝臣，赵震带着兵士们警戒着大殿内外。

    柴瑞一进殿门，就有人行礼说：“陛下！国家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请马上登基！”其他人都上前深礼：“陛下！为国社稷，请即刻登基！”

    柴瑞硬着脸，将贺云鸿写的纸张给了一个人，对他说：“念吧！”自己走到龙椅上坐了下来，那个人将纸张粗看了一遍，频频点头，然后大声念了起来，他念完，许多人都点头赞道：“好一篇檄文！”

    柴瑞强忍住心口的疼痛，艰难地说：“按照这檄文上的思路，拟出我登基的诏书……”人们山呼响应，大家本来都怕柴瑞因为夏贵妃之死，过于悲痛，迟迟不登基，现在他松口了，大家就安心了。

    柴瑞又说：“不必发勤王令了，就将此文传往州郡乡镇。”朝臣们一愣，可没人反对：自从北朝进犯，已经由两个皇帝发了两次勤王之令，现在再发一次，快跟玩笑差不多了。倒不如以此檄文为令，听着好听，也许更为有效。

    赵震行礼道：“陛下放心，我一定让人携此文突围，与登基诏书一起传递各处！”

    有朝臣问道：“臣等已然在准备登基之礼，请问陛下，可否明日登基？”

    柴瑞咽下喉中堵塞，说道：“明日我想……后日吧！再后日，我出城！”

    众人同时大声说：“陛下，不可呀！”“登基后不可出城啊！”“陛下！国之主君，不可临危啊！”……

    正说话间，有人传报道：“北朝射入战书！”

    赵震忙走到殿门接了过来，一读之下，切齿地嘿了一声，然后，有些迟疑着，不想递给柴瑞。

    柴瑞伸手道：“拿来！”

    赵震走上前给了他一张纸，柴瑞读完，眼中噙泪，抬头说道：“我意已定！不必多言了！若我回不来，肯定不会被俘，一定是死在战场上！”

    殿中一片哭声，柴瑞叱道：“我还没死呢！你们哭什么！”大家安静了些。

    柴瑞咬着牙说：“有什么事快说吧！”

    朝臣们忍着泪，急忙将一些准备登基的典仪对柴瑞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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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得信

﻿    后宫里，孤独客在和小柳斗智斗勇。

    小柳夜里一醒来，就要撞头自尽，一撞之下被小蔓推了一把，没撞瓷实，昏了过去。宫女们赶快去找了孤独客，孤独客给小柳喂了药水，说是安神的，小柳再醒来就会浑身无力，武功使不出来。结果小柳再醒了，还是拼命下了床，要往外走。宫女们不知道她要往哪儿去，反正就是七手八脚地抓着她，不让她走，又让人赶快去请孤独郎中。

    小柳虽然无法甩掉大家的阻拦，可还是拼命地挣扎着：“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娘娘！义父！我没有照看好娘娘啊！你们放开我呀……”她大哭大闹。

    一群宫女们也跟着她哭：“小柳姐姐，别这样……你别这样呀……”

    孤独客来了，一见这情景，赶紧在人群外挪着步子，说道：“放开她，放开她！”

    宫女们放了手，小柳就往外跑，孤独客上去一步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嘴里说：“孩子呀！你听我说……”

    小柳使劲甩他的手，“我不听！你们都不懂！娘娘就是我的娘亲呐！她去了，那边没人侍奉她，她很讲究的……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放开我，我跟你们拼了！拼了！……”她拳打脚踢。

    孤独客出指点了她脑后一个穴位，小柳翻了下白眼，往地上倒去，几个宫女惊叫着去拉，孤独客一抄手，将人横腰抱起，说了声：“得罪了。”抱着小柳，走入内室，将她放在了床上，一撩衣襟，坐到床边，给小柳号脉。

    几个宫女哭着围过来，孤独客问道：“这位柳姑娘的义父是谁？”

    小蔓哭着说：“是罗公公，原是宫里的大内高手，十多年前从晋元城突围报信，受了重伤，废了武功，娘娘送了小柳姑娘到他身边，认他做了义父，他前年过的世。”

    孤独客缓缓点头：“娘娘的确是睿智仁心。”他放下小柳的手腕，从怀里拿出针袋，找出针来，在小柳头部和手臂处行针，又问道：“小柳姑娘跟娘娘多少年了？”

    宫女们相互看：“这个，很长时间了吧？”

    “很长了，我八年前进宫，小柳就在娘娘身边了。”

    “罗公公过世时，小柳差点哭死，好在需要侍奉娘娘，她过了那段时间。”

    看来小柳这辈子里最重要的人，就是夏贵妃和她的义父了，现在都已离世，孤独客深深叹气，将针一一拔出，说道：“她会睡一会儿……”他还没说完，小柳就半睁开了眼睛，小蔓等人都惊抽冷气，孤独客用他那一向慢条斯理的温柔语气说：“小柳姑娘呀！孩子，别伤心，我也是父母双亡，我明白你的苦处，我那时真的也想自己跟着去，可是活着也有活着的用处呀，能照顾许多人。你日后慢慢就明白了，现在睡会儿觉吧，做个好梦……”

    小柳看着孤独客，无力地流泪，可是像是被催眠一样，眼睛慢慢闭上，睡着了。

    凌欣睡了三个时辰就强迫自己醒来，匆忙吃了些东西，找到了曹参将，让他带着兵与自己去了城中的几家大爆竹作坊。她无法制造炸药，只能做二踢脚。此时刚刚过了年，许多作坊在年前都屯集了爆竹，因为戎兵围城，粮食欠缺，没什么人买爆竹，这些作坊都还有爆竹存货和一些火药。勇王府就买入了大量爆竹，凌欣现在觉得还不够，就让曹参将出面，用粮食购下了所有的爆竹还定制了二踢脚。有一个作坊的主人是个老人，名叫李老丈。他有个儿子死在了城外戎兵的刀下，凌欣觉得他可靠，就与曹参将告别，留在了那个作坊里。她把自己带来的一小包增强火药的爆炸力的粉末拿了出来，教李老丈怎么合成效力高一些的火药。作坊里有竹枝、纸张等做爆竹的材料，凌欣就在那里待到了天黑，做出了她原来打算用于保命的东西。

    贺云鸿在书房写完了檄文，被抬入了他小时候进宫来经常与柴瑞一起过夜的小寝室。雨石和寿昌让人将担架直接放在了床上，扶着贺云鸿翻身，又将担架撤了。寿昌带人扛了担架出去，贺云鸿向雨石比划了一下，雨石点头说：“公子要那个匣子？”贺云鸿点头，雨石说：“好，我这就回家去取来。”他给贺云鸿盖了被子，出了屋门对寿昌说了句，急忙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贺云鸿虽然很累，但是昨夜睡得太多了，没有困意，只能闭目养神。他完全能理解柴瑞的心思，那时自己猛地见到父亲和大哥的惨状，也是想一拼而死。但柴瑞将是皇帝，他怎么能死？！但是他与柴瑞一起长大，了解这个朋友的性子，现在，真是谁也劝不住他了，只能靠她的谋划，可她行吗？……

    贺云鸿虽然熟悉朝事，在兵事上却不甚了了，他眉头皱着——她要如何与城外的戎兵对阵呢？也不来和自己说说！

    贺云鸿叹气，门外传来声音，孤独客与寿昌进了门，说道：“你在这里呀！我满宫里找，该换药了！你别以为躲着就行……”

    贺云鸿不喜昨夜孤独客将他扎得睡着了，也不睁眼，可是孤独客不在乎，上来就掀被子解衣服，对寿昌说：“去给我热水。”寿昌应声去了，孤独客对贺云鸿说：“来，赶快换了药，我好再回去看那个小宫女！……”

    贺云鸿皱着眉微开眼皮看了眼孤独客。孤独客白净的脸上带着层懊恼。寿昌端着水回来，孤独客洗了手，给贺云鸿解开绷带，重上药粉药膏。

    寿昌在一边看得吸冷气，孤独客白了他一眼道：“这已经很好了！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样子！”

    寿昌点头：“是，是……”

    孤独客叹气：“这伤好治，心伤才难治。要死要活的！说什么都不听啊。”

    寿昌又点头：“您是说……小柳姑娘？”

    孤独客哼了一声。贺云鸿睁眼斜看孤独客，孤独客细眼一眯：“你给我这个表情作甚？你的伤多结痂了，也没动什么筋骨。我说了，你内伤已愈，就是失了些气血，幸好你现在还年轻，童子之身，火力尚壮，若是好好保养，定能恢复。你虽然身体尚虚，口舌好了多吃些就行了……总之，你已经好了大半，我自然可以去看别人。”

    贺云鸿闭眼不再看他。

    孤独客给贺云鸿换了药，又扎了针，还留下了药丸，才走了。

    时近傍晚，雨石回来了，身上背着个小包裹，正是那个盛信的匣子。

    贺云鸿坐起身，从雨石手里接了匣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心中感慨——那时，他以为这一匣书信，要随着自己葬入黄土了……这么一想，无论现在如何，都已经是人间天堂。

    他找出玉佩拧成两半，拿出了那枚小印，让雨石找来印泥，按在了信纸的一角，然后把信装好，给了雨石，用手指比了个“二”字，雨石问：“二公子？”贺云鸿点头，雨石有些为难：“二公子去找木匠，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了。”

    贺云鸿作罢，将信自己揣了，收拾好了小印放回匣子里，让雨石抱了匣子去放好，自己又躺下。他才又闭上眼，门口寿昌说余公公来了，余公公是柴瑞身边的主管，贺云鸿不知何事，忙扭头看。余公公抱了一摞奏章，笑眯眯地进来，行礼后将奏章堆放在了贺云鸿床边的桌子上，说道：“贺侍郎，老奴知道你身体不好，这些章子是给裕隆帝的，都标了万分紧急，贺侍郎能不能看看是何事？”陛下身边，最可靠的就是贺侍郎了，方才陛下认可了贺侍郎给的官位单子，看看奏章该是没事。这些奏章里面也许是有真要紧的事，也许是有不利陛下的事情，怎么都该让贺侍郎读读。

    贺云鸿点了下头，从怀里拿出信递给余公公。

    余公公忙接了，只瞟了下名字，就放入怀中。他刚要告辞，见贺云鸿依然看着他，余公公眨眨小眼睛，问道：“贺侍郎？还有事？”

    贺云鸿眼睛不眨，余公公恍然：“啊！贺侍郎想让老奴讲讲梁姑娘的事情？”

    贺云鸿眼睛半垂，对着床边的椅子，点了下头，余公公心道：还让我坐下？这是要我说得越多越好吧？躬身道：“谢谢贺侍郎。”在床边坐了，说道：“那天姑娘进了府，老奴说了贺家的事，又给了姑娘蒋先生的信，姑娘看着差点要哭的样子，特别难受，可是接着就说要马上解救贺侍郎，是马上呀……”余公公强调了一下，悄悄打量贺侍郎的脸，嘴角处，是不是微微翘了一下？……

    余公公讲完了那些日子凌欣的行动，才告辞了。

    贺云鸿虽然见识了那天的过程和结果，可是还喜欢听余公公讲述凌欣与众人的种种议论和凌欣的奔波……

    余公公走后，他觉得有了些精气神，就让雨石扶着自己半坐了，在他身前放了炕桌。雨石和寿昌在一边伺候，他开始读奏章。

    虽然身体伤痛未愈，贺云鸿却觉得头脑异常敏锐。读时，他可以分辨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谎言，那些隐晦曲折的暗示，那些躲在文字掩饰后的隐约事实……他甚至能读出人们的心思和态度，有的在真心示好，有的意图蒙蔽，有的含着的轻蔑，有的显露着自以为是的聪明……

    他的结论半是思索，半是直觉。过去他在父亲身边，对朝事已经有了耳濡目染的领会，可是此时，他迅速的反应和判断，却是来自于历经生死后，豁然开悟的洞察。

    贺云鸿拣出了几件相关守城粮食调度等问题的写了批示，放在了一边。

    他看完了奏章，让雨石将小桌撤了，才想休息一会儿，柴瑞就进门了。柴瑞脸色阴暗，虽然说不哭了，可是他的眼睛通红。

    柴瑞挥手让人都退了下去，坐在了贺云鸿的床边。贺云鸿皱了眉，手放在柴瑞的手背上，探寻地看柴瑞。半晌后，柴瑞哑着声音说：“北朝发了战书，说正月十三……”他深深地吸气，贺云鸿紧皱眉头，握住了柴瑞手，柴瑞失声哭了：“他们说……不要想着去救人……他们把父皇埋在了地下一个缸里了……只留了气口……”柴瑞出声大哭，贺云鸿伸了胳膊抱了柴瑞的肩膀，跟着流泪。

    柴瑞狠狠地哭了一场，才慢慢停了，抹干眼泪说：“走！我们去跟姐姐一起吃饭！”

    贺云鸿也擦着泪点头，柴瑞出声道：“来人。”余公公在外面就听见了里面的哭声，早让人备了热水，听见声音忙带人进来，帮着柴瑞和贺云鸿洗了脸。

    贺云鸿向柴瑞指了下自己批过的几个章子，柴瑞一瞥，对余公公说：“拿去吧。”

    余公公忙过去拿了奏章，并将其他的一摞折子也抱在腋下，心说人传贺侍郎天赋慧杰，读书如流水，一眼千言，果然不假。这还不到半个时辰，几十个折子全看了……

    余公公叫人抬了担架进来，怕天冷，还在下面多垫了被褥，将贺云鸿扶上担架，盖好了被子，柴瑞走在担架边，一行人走向议事厅。

    外面天色已黑了，柴瑞一路沉默，他们在大厅几丈外，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柴瑞深深地呼吸，贺云鸿明白柴瑞在强打精神，

    到了大殿门口，寿昌向殿内喊：“陛下到！”

    殿里的人声突然静了，柴瑞进了门，大家一起行礼，柴瑞说：“平身，大家先吃饭吧。”比昨天多说了几个字。

    厅中的人们知道战书的内容，都对柴瑞的情形隐隐担心，现在发现柴瑞比前一日还镇定了许多，大多暗松口气。

    柴瑞示意人把贺云鸿放在昨日桌子侧面的位子，又用椅子架好担架，让贺云鸿躺着能完全看到凌欣，可是凌欣必须扭头才能看见贺云鸿。

    大厅的桌子，昨天柴瑞坐过的椅子空着，没别人敢坐。柴瑞过去坐下，赵震和马光石副将等人都围了过来。

    凌欣正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几张纸，她旁边的桌子上铺着地图。

    凌欣刚读完贺云鸿写的檄文，发现里面有自己与废帝辩论的内容。昨天她大放厥词时，已经有足够的人告诉她，她的话与当初贺云鸿在殿上与群臣舌战的言语很相似。凌欣现在真想辩解一下：我当时都不在朝堂好不好？！我可没有抄袭！可是你们看看，他用了我梗！

    她虽然这么认定，也不得不承认，贺云鸿文词犀利，还引经据典，比她的话说得更好听，更严谨，也更具有煽惑性。稍微有血性的人，一读之下，会觉得国家民族的兴亡在即，是人就要举刀拼命，否则就对不起自己的道德意识。自己这种理科生，真是用尽了脑浆子也写不出一句文采昭彰的话来。相较之下，人家若是说她有贺侍郎的论调，弄不好还表示是她高攀了呢，凌欣内心悄悄泄气。

    现在她对贺云鸿越来越想避开不见！可是贺云鸿是柴瑞带着过来的，自己哪里有权力插一脚说：“送他回去！”只能装没看见。

    柴瑞坐下，看凌欣手中的纸。凌欣见柴瑞眼睛红肿，但是明显能自持，觉得他能如此，已经十分不易。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以为柴瑞想看，只好将几张纸递给柴瑞：“他们刚誊写出来的，听说写的精彩，我……好多字都不认识……”

    柴瑞接了过来，赵震解释说：“这就是贺侍郎写的抗敌檄文，我让人抄了十几份，正给大家传看。”柴瑞点头，依然翻看，好像没读过。

    杜轩凑过来说：“我也读了，我们要印出万份，贴遍京城大街小巷！”

    马光说道：“这个主意好！人说书生之笔，能起百万刀枪。的确该让大家都读到。”

    厅中的其他人到贺云鸿的担架边说：“贺侍郎，写的好！”“文如其人！”“好文笔！不愧是探花郎啊！”……

    凌欣回到桌子边低头看地图，特别特别认真！

    余公公指挥着人端着食盒食盘进了殿，柴瑞抬手示意了一下，众人纷纷找地方坐下。

    柴瑞将文稿放在凌欣手边的桌子上，起身走到贺云鸿身边，有人赶快在贺云鸿的担架边放了椅子，柴瑞坐了，对余公公说：“把给贺侍郎的餐食上来吧，我与他一起用餐。”余公公答应，太监给柴瑞面前摆放了小桌子，放了食盘。

    雨石扶起贺云鸿坐起，余公公托了个盘子进来，里面就是一碗汤和一小碗粥。众目睽睽之下，柴瑞亲手将汤碗递给贺云鸿，贺云鸿双手接了，雨石放了芦管，贺云鸿慢慢喝光，雨石接过空碗，柴瑞又将粥碗递给了贺云鸿，然后才转身拿了筷子，开始吃自己面前食盘里的食物。

    凌欣虽然那时在崖下就见识了柴瑞与兵将打成一片，一块饼也与大家分食，但余光见了柴瑞如此对待贺云鸿，心说一个男子对妻子也不过如此了！头更不敢往那边转。

    殿中的人们也暗暗吃惊：昨日废帝骂贺侍郎谋逆，说他过去拥立了安王，日后也会再拥立他人。这话非常诛心，任何为帝之人，听了大概都会记在心里。即使安王，被贺云鸿拥立后，也对他十分猜忌！大有杀了他以绝后患之意。贺云鸿没有上过一次建平帝的朝会，可见知道自己不被人信任。裕隆帝就更别说了，想活剐了贺侍郎解气。但是看看这位日后的皇帝陛下，对贺侍郎这么爱护！这是给人看看样子，还是真心真意？！不管哪种情况，柴瑞显出了襟怀，与前面两个皇帝一比，高低立现。

    大家虽然方才争论得厉害，可是都知道茶不言饭不语，急匆匆地吃了饭。

    柴瑞心情压抑，根本吃不下饭，勉强咽了几口，算是做了样子。

    厅中很快就有人抬头，接着太监就来撤去桌子和碗碟。柴瑞看着余公公趁着给凌欣端走食盘时，递给了她一封信，就挪了下身体，以便贺云鸿在自己身边能看见凌欣。

    凌欣一见信封，脸上闪过狂喜的表情，可马上压下来，起身到了殿后方，背着众人，打开信读了。她看了信纸上无力的字迹，又仔细看了纸角的小印，将信折了放入怀中，又站了一会儿，才转回身。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盯着她的背影的贺云鸿闭上了眼睛，果然，凌欣立刻就向贺云鸿望来，然后就往这边走来。

    可她走到半路，又停下了：她方才读了战报，北朝竟然把老皇帝埋到了地下大缸里，这多么残忍！她实在不能在柴瑞心情如此悲伤的时候问这个事情，何况又当着贺云鸿！

    但她一读信，见蒋旭图说自己受伤了，就心急如焚！有种想哭的感觉。她左右看了看，最后决定去找石副将。她走过去，低声问石副将说：“石副将，那位陛下的幕僚，蒋旭图蒋先生，他受伤了？他的名字怎么不在伤亡将士名单上？”

    石副将眨眼：“姐儿竟然已经去查了将士名单？……”他马上咳了一下，说：“他不能算是陛下的将士吧？他是陛下很看重的人，如果受了伤，嗯，陛下一定会让他好好养着。”都亲自给他端汤送粥了，还要怎样啊！

    凌欣皱眉问：“伤得重吗？我想去看看他。”

    石副将十分为难：“这个……他……也许……嗯……不想让人去看……他……”你天天都能看见他呀！

    凌欣胸口一紧，眉头皱得更深。兄长为何不想见自己？……受伤……谁也受伤了？……凌欣忽然有种难言的古怪感觉，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贺云鸿，贺云鸿紧闭着眼睛，面无表情，柴瑞正看着别的方向。

    石副将不敢看凌欣，眼睛盯着地面问：“姐儿看来很关心这个人……”

    凌欣很想告诉他自己和这个人已经议及婚事，可是她怎么能这么说呢？她都没见过对方！而且，她是个女子，贸然开口谈及情感，这里的人会觉得她失了闺德，把两个人纯洁的情感，说成私通。这事得两个人见了面再说！……

    凌欣忍着心中的难受说：“去年我们一直有联络，我……我想见见这个人。”

    石副将说：“我得问问他的意思。”

    凌欣咽喉像被嘞住了一样，就点了头，两个人分开。

    柴瑞叹气，低头说：“姐姐起疑了。”

    贺云鸿微睁开了眼睛：担心多于期待！他知道现在状况不对！

    凌欣过去见过贺云鸿写的和离书，可是那时一读，现在大约忘了笔迹。她虽然觉得笔迹不一样，还是想再次查对一下。她就去人群里找到了赵震，低声说道：“赵将军，我想看看贺侍郎檄文的手稿，能找到吗？”

    赵震马上说：“我大约知道在哪里，朝会殿那边，他们在忙着登基的事，照着那檄文写陛下的登基诏书呢。那些朝臣说贺侍郎不仅文章好，书法也是一绝，虽是伤中所写，但是笔力强悍，看得出其心性之坚韧，气势如虹，是书法中的极品……我这就让人去找来给姑娘！”

    凌欣想说我对他书法没兴趣！可是没多话，只看着赵震告诉了寿昌，寿昌点头匆忙走了，凌欣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蒋旭图可能是贺云鸿”这个毫无道理的猜测，让她的心很乱！凭心而论，她并不愿这两个人是一个人！蒋旭图代表了一个与那次不成功的婚姻毫无瓜葛的未来，她不愿再去想贺府的那些不愉快，都已经过去了！她绝不想回到那种让她失控的环境中。而且，她心中有关密院的那根钉子，也让她很希望自己是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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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猜疑

﻿    殿外有人抬着东西进来，大声说：“梁姐儿，这是不是跟你要的差不多了？”

    大家让开中间地带，两个军将抬着个木头架子进来，往地上一放，是个半人高的三角锥形盒子，面板上有洞。一个人将几支枪杆在留好的洞里插入，整个东西就如一个刺猬一样，立在了当场。凌欣走过去，用力推搡枪杆，因为枪杆在底层入洞与地面成一个角度被支撑住，整个盒子只是退后，没有散开。一个人指着一个圆洞说：“这里打入一个楔子，就很难推动了。”

    赵震上前，试了一试，“若是飞马奔来，必须绕开，不然就会冲到上面了。”他看柴瑞，柴瑞点头，表示看清楚了。

    到底是能工巧匠的时代，凌欣说：“对，就是这个意思。能做出来多少？”

    贺霖鸿挤到前面说：“我们召集了找了京中大半的木匠，两天两夜下来，该是能有五百。”

    凌欣又问：“铁蒺藜的圈网呢？”

    贺霖鸿说：“这个难些，我也让人送来了。”有人从门口用木板抬进来了成圈的铁丝，上面缀着有着尖锐角触的小铁星，凌欣看着点头：“就是这样的，尽量多。”她不用说当初结束了美国西部牛仔时代的，就是农场主们的铁丝网，马匹无法凌越，骑士自然就打不过农夫了。

    贺霖鸿又说道：“你说的那种要马踏进去自己绊自己的，木匠们做了这个锥形。”有人拿进来了几个，递给了凌欣一个，其他的让大家传看。柴瑞接过来，见是个木头的三角锥形，马蹄大小的截面，锥形两边有伸展出去的木条，马蹄一踏入，自然会将这三角锥形带起来，横伸出的木条就会在半空绊另一边的马腿。

    赵震说：“巧妙。”

    凌欣又问：“这个能有多少？”

    贺霖鸿说：“这个容易做，学徒锯出木条，兵士都能钉上，该能有出五六千。哦，还有你要的叉子……”他回身从一个人手里拿过一个大谷叉般的东西，只有两个分支，叉子也不深，凌欣说：“是这个意思，要用铁片加固分叉的地方。”贺霖鸿点头说好。

    贺云鸿那边睁开了眼睛，也仔细看这些物件。

    凌欣虽然不往那边看，但似乎能感觉到贺云鸿的目光。她过去说话随心所欲，滔滔不绝，恨不能把着天地让大家只听她一人，可是此时，竟突然不想说话了！她看向赵震：“请赵将军向陛下说说我们的一些准备吧。”

    赵震对柴瑞道：“陛下，这些三角架、铁蒺藜、绊马锥，都是为了让对方的马群减速，尤其是在我们撤退的时候。而这叉子，是为了阻住对方兵士从马上往下劈砍我军将士。”

    柴瑞伸了下手，赵震将谷叉拿过来，双手递给了柴瑞，柴瑞接过站起，在屋子里双手持着谷叉比划了一下，慢慢地说道：“此叉只能挡下敌兵，那就必须有人配合杀敌。”他看凌欣。

    凌欣觉得嘴唇黏在一起，勉强张开道：“是，一人用这种叉子，将对方挡在几尺外，让同组的兵士接近对方。”她的前世，武++警依然在使用钢叉。赵震接着说：“这就是昨天梁姑娘所说的，不能一比一，但是可以五比一，十比一！”

    马光也开口：“陛下，我们下午去军中试了一下，匆忙之间，人多反不好协调，五人就可，一人持叉，两人持大藤牌，主守，两人持刀剑，主攻，这样的小队，一起行动，远比一人强大！”

    柴瑞将谷叉递给旁边的人，坐回位子上，说道：“五人如一人。”说话间，他才意识到，方才他思考这事时，胸中如刀刺般的疼痛减轻了些。

    赵震说：“对，队中的人们要相互依赖配合，共同作战！这样才能赢。若是有人只想着自己，那肯定要输！”

    他看凌欣，凌欣只点头，不想再解释什么了。这种作战理念大概要等两三百年后才会流行，可是这一理念一被运用，就被证明很实用，与后世的立体作战组合有相似的思路。

    柴瑞嗯了一声。

    贺霖鸿说：“既然这些东西行，那我们就告辞了，现在工匠们在日夜制作，我们还是去那边盯着。”

    凌欣想起了件事情，不得不说：“还有，要竹管，一尺多长，底部有托儿，从头到尾有条裂缝，要上万，能按个把儿最好，来不及按也没什么。”

    贺霖鸿很友好地对凌欣说：“好，在下自然照姑娘说的去办。”

    凌欣忙正式行礼：“多谢贺二公子。”拉开些距离。

    贺霖鸿痞痞地一咧嘴：“姑娘不必这么客气，贺二，贺二就行。”他和两个军将向柴瑞行礼告退，就往殿外走，贺云鸿瞥了眼他的背影——你跟她凑近乎，也不来和我说几句话！

    贺霖鸿刚到殿门，余公公拉了他一下，递给了他一个钱袋。这一天，贺霖鸿一直给工匠们打银钱和粮食的借条，让他们到宫中与余公公兑现。余公公现在给了他钱，贺霖鸿认为这是让他更方便雇人，他行礼谢了，急忙离开。

    殿中，赵震说道：“陛下，关于这些器械和兵士组合，大家都无异议。只是我们制定了几种行动的方案，要请陛下抉择。”

    柴瑞点了下头，赵震扭头问马光：“周围布好警戒了吗？”

    马光说：“放心，今夜重要，张督军亲领着人巡逻，这屋里都是可靠的人。”

    赵震看向凌欣：“第一种是……”凌欣马上对杜轩示意，杜轩说：“第一种是反复试探，等敌人松懈后再进行攻击。我们都知道对方肯定在太上皇附近设下重兵埋伏，我们就派人冲锋去夺，可是每次都只败不胜，丢盔卸甲，连败几次！”有人小声说：“就如那日劫贺侍郎一般？”

    杜轩看看柴瑞尤带悲伤的面容，不敢玩笑，接着说：“等到对方懈怠之时，我军以最强之力，全力猛攻，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冲破防线，到他们羁押太上皇的地方。同时，我们在别处也会有攻击敌营的行动，迫使对方分散些兵力。”

    柴瑞皱起了眉头，杜轩点头说：“这个方案，成功的可能性高，可是对太上皇有危险，敌人也许在我们前面几次试探时，无论我们显得多么不堪一击，狼狈软弱，都会对太上皇下毒手，太上皇可能等不到我们的最后冲锋。”

    柴瑞问：“第二种？”

    赵震说道：“第二种，是硬抢，是我等军中人士建议，就是同时三队出击，左右两队成钳势，于两边夹击对方，迫使对方分兵力一分为二，分散迎敌，而我军再出中间一军，以最强之力，直捣要攻之地。这个方法正面对敌，伤亡必然很大。”

    柴瑞缓慢地吸气，又问：“还有别的吗？”

    马光说道：“别的，就都是诡诈之术了，比如，可以让一人伪装成国君，坦胸露怀，开城门，领众臣至城外投降，到接近敌营处时，突然发难，城中伏兵再出，此种方式，可多些胜算。”

    有人说道：“早知道就让废帝去做这事了！”

    赵震摇头说：“不行，不能是真正的皇帝。”

    杜轩叹气：“别说是真的，假的也挺丢脸的！”

    柴瑞思索了片刻，说道：“我选第二种，我穿龙袍，来领中间一军！”

    大厅里立刻爆发出一片抗议声，“陛下，如此就如给了敌兵靶子一般啊！”“绝对不可！”“陛下，不能意气行事！”“陛下！……”

    柴瑞厉声道：“你们给我讲这几种，要让我来选择，可是我选了，你们难道不听吗？！”

    大家都安静了，凌欣听了柴瑞的选择，就握了拳，放在嘴前咬着指节。柴瑞这么冲动，一点也不出她的意料。柴瑞本质是个熊孩子，夏贵妃新丧，又听说北朝将老皇帝埋在地下，他大概是想走死路……

    在一殿的沉寂里，凌欣开口说：“也不见得不可行。”

    大家都看向凌欣，赵震焦急地说：“姑娘！陛下这是冒险哪！”

    马光也说：“姑娘，主君不可如此！万一……”一个月，这是第四个皇帝！

    凌欣因为脑子放在了这个问题上，解除了不想说话的魔咒，吸了口气说：“这些年来，谁不知道周朝积弱难改，皇帝……都不甚勇猛。前面的废帝又是那等德行。真要是陛下穿了龙袍上马，北朝那边不见得会信呢！”

    众人迟疑，有人说：“那也不能如此！”

    凌欣说道：“实虚不定！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穿龙袍的是陛下，要让他们觉得真正的陛下去了另一个方向……”

    杜轩一拍手：“对呀！”

    赵震了然地点头：“姑娘！好主意！当初太上皇和裕隆帝，向南出行，才……”他忙停下不说了。

    凌欣思衬着：“如果能将消息递往北朝就好了……”

    马光说道：“福昌对我提过，裕隆帝让他给城外的戎兵报了信，通知了他们勇王进京的时候，让他们拦截。那时福昌知道裕隆帝给的勇王进京的日子是假的，就给那边送去了。”

    一堂人们哗然：“太无耻了！”“竟敢如此？！”

    凌欣忙问道：“他们是怎么通信的？”

    马光说：“裕隆帝安排了人进入了守城之列，于夜间向指定之地射去信件，那边会有巡城的戎兵捡起来。北朝那边有使节过来，也会带信。”

    凌欣又问：“那些递信的人没有被杀吧？”

    马光回答：“只抓了起来。”

    凌欣说：“既然那边说要在城北砍人，刑台设在北方，我们就给他们传去消息——那日要出城劫营的皇帝是假的，真的皇族会在东门突围！”

    马光点头：“好！”凌欣扭头刚要对马光说话，一下见贺云鸿正半睁着眼睛看着她，似有赞许之意，心头突跳，忘了词，忙回头看杜轩：“你有什么主意？”

    杜轩歪着脑袋摸小胡子：“那天在东门处，备下十几二十几辆马车，里面都装上草秸火油等易燃之物，找几万平常兵士……”

    凌欣摇头：“不能全是平常军士，要配备勇胜军的强+弩兵。”

    杜轩点头：“当北门那边发起进攻时，东边也开城门，派人赶车出东门，让兵士们浩荡出城，可是在与敌交锋之前，马上撤回，只是虚晃一枪，让勇胜军的强+弩殿后，减少伤亡。”

    赵震想了想，点头道：“可行。”

    杜轩急于要向赵震展示土匪的风采，对赵震说：“赵将军，马车的事让我来安排吧！我山寨在京城有十几个兄弟，全是能骑马的，他们驾车出城，点燃马车后，能骑马奔回。”

    赵震也下意识地举手摸了下胡子，“好，我让我的副将与你合作。”他看石副将，石副将看柴瑞，柴瑞点头认可，石副将说：“我会调勇胜军的弩兵配合。”

    凌欣想起了自己要说什么，开口道：“也许北朝在城中还有其他奸细，所以这个消息，要在小范围中流传一下，要既隐蔽，又能让有心人知道。城防是马将军在管吗？”她暗斥自己不专心，转动了下身体，完全背向贺云鸿。

    马光说：“是我与张将军一同督查，这些天，城中会宵禁，严查游散人等。”

    杜轩又说：“既然这样，那些马车就不能弄得太简陋了，要有模有样才好。”

    柴瑞看向余公公，余公公弯腰说：“老奴会调集宫中车驾。”

    凌欣掐指算着：“但愿那边还抱着裕隆帝送的信儿，以为十三日那天还另有人从南边闯关。”

    赵震道：“那他们就会布置兵力阻截，我们又能少些对阵之敌。”

    一直在一边沉默地听着的杜方举了下手说：“昨日我们几个江湖人进了敌营查看，发现那边有些百姓，被押在一起，受他们驱役。那日前夜，我们可以再次潜入，给百姓们一些武器，虽然无法去救他们，但是可以让他们借机逃走。”

    凌欣对杜方行礼：“杜叔是侠义之人！”

    赵震也说：“杜大侠的确有仁勇之心！”

    凌欣实在需要问问题，只好扭头看柴瑞：“陛下做了那些藤牌了吗？”

    柴瑞点头说：“做了。”他看石副将，石副将忙说：“藤牌？做了七千多。”

    想起当初还是蒋旭图将这消息转达给柴瑞的，凌欣差点又走神——柴瑞最信任的，不就是贺云鸿吗？！他不就是在京城给柴瑞坐镇吗？！别急着下结论！先等等笔迹……她咬了下嘴唇，点头说：“这些藤牌平分三方，中间多些。”

    赵震还是有些担忧：“即使对方兵力不足四万，但是铁骑迅猛，即使一万也足以冲垮我们。”

    凌欣问道：“如果我们放出了风声，那么对方的目的是歼灭我军，还是抓获一个假皇帝？”

    赵震说：“他们嗜杀，一定是以杀戮为主！”

    凌欣点头：“那么他们就不会无视我军两翼的钳击他们的军士，该会全力扑杀！”

    赵震点头：“是，那正是我们的意图，以两翼分散对方兵力，掩护陛下！”

    凌欣又问：“那么对方的骑兵会是全速冲杀呢，还是会稳速前来？”

    赵震说：“我在战场上几次与他们交锋，他们的骑兵都是以全速冲击，冲垮我军阵仗，斩杀我军将领。”

    凌欣点头：“那样就好！他们冲得越快越好！”

    人们诧异地看凌欣，凌欣低声说：“既然对方以杀为目的，那么我们就要迎合他们的心思！……”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赵震连连点头，说道：“很好！姑娘，你真生错了，该为男儿之身才是！”凌欣红脸，赵震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咳了一声说：“额！既然战术定了，我们现在就得说下兵力的分布了，姑娘有何见解？”

    凌欣忽然见与赵震说话的寿昌进了门，手里拿着几张纸，一下子恍惚，完全没了主意，眨眼说：“赵……赵将军如何考虑？”

    赵震说道：“我觉得两支侧翼每队各五千，中军五千……”

    有人说：“那是不是太少了。”

    凌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闭上眼睛想了想，睁眼说：“我们要的是速度和质量，不是数量，人多，伤亡的也多。我们需要的是强兵。”

    赵震对马光说：“我们来选下兵将。”

    柴瑞缓慢地说道：“我勇胜军个个是能战之士，我来选中军！”他示意石副将和雷参军过来。

    大家开始乱哄哄地讨论，凌欣急忙走向寿昌。人群里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她，只有贺云鸿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听了凌欣的话，看了那些器具，心中稍微放下了些，但他怎能不接着挂牵？只要凌欣不往他这边看，他的眼睛就总盯着她。眼睛的动作总是比身体快，一发觉凌欣向这边回头，贺云鸿马上闭眼！

    凌欣到了寿昌面前，说了几句话，接过了好几页纸，贺云鸿突然想起自己是用同样的御用宣纸写了那封信和檄文，忽然心跳，眉头皱起……

    （作者本来想断在这里……）

    可是贺云鸿高估了凌欣的文化水平。凌欣前世就是再有钱，也没买过什么古董字画，根本不知道宣纸的种类成色质地之类的，她光去注意巴黎时装意大利皮鞋和法国香水了。

    凌欣只看了字迹，发觉实在不同：贺云鸿写的飞扬跋扈，蒋旭图的字古朴踏实，真的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她长松了口气，道了谢，将纸张还给了寿昌。

    贺云鸿见凌欣还了纸张，没有看自己，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见她往回走，就又闭眼养神，刚要睡过去，听见身边有人说：“好啦，该吃晚上的药了！”贺云鸿睁眼，见孤独客端着一盘碗碟走到了他身边，贺云鸿叹气，孤独客不满道：“你叹什么气？我这不是来了吗？”

    孤独客将贺云鸿扶起来，逼着他一样样地吞咽了各种汤水丸药。贺云鸿晚饭才喝了汤和粥，此时又咽下一大堆东西，撑得胃痛。

    凌欣虽然自认为确定蒋旭图不是贺云鸿了，但心中总不是那么自在。她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你想什么呢？！贺云鸿高傲，蒋旭图温柔，贺云鸿目下无尘，蒋旭图体贴相交，贺云鸿那时对自己不屑一顾，蒋旭图对自己语意缠绵……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有病啊！

    但是不管她如何想，在与人的议论和争辩中，她的目光有时想往贺云鸿那边瞟，可又有意识地停止。她觉得这就是对贺云鸿没有及时救助感到歉疚的结果！也许等到贺云鸿哪天重新站起来，丰神俊逸如往昔，看不出任何伤痛的痕迹了，她才能不再牵肠挂肚了吧？

    她不禁在心中暗暗埋怨柴瑞：你拉着贺云鸿在这里干什么呀？！他不在相关的计划中，身体又不好，你怎么不让他去休息呢？

    她瞥见贺云鸿喝了药，又躺下，面朝着这边，可她几次借与人谈事的机会扭头看去，都见贺云鸿闭着眼睛。终于等到夜深了，柴瑞起身离开，凌欣盼着他赶快让人把贺云鸿抬走，可是柴瑞一看贺云鸿，发现贺云鸿睡着了。孤独客给贺云鸿号脉，说贺云鸿正睡得香，别动他。柴瑞就又让人给贺云鸿加盖了锦被，用屏风遮了，叮嘱太监轮流守着，自己先走了。

    凌欣真不希望贺云鸿在这里！可是人家在屏风后面睡觉，也没惹到谁，自己能说什么呢？况且离出城的时间是按照时辰来计算了，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

    大家挪开了椅子，在大殿地上摆出了战场的地形，用棋子木块等作为军队和障碍。光三支军队的行动和配合，大家就模拟到了后半夜，接着又谈武器器械方面的使用，又是一个通宵。

    凌欣接到了蒋旭图的信，虽然说的简单，可知道他没有死，就多少定了些心，终于渐渐地忘了贺云鸿就睡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

    雨石好奇大殿里的事情，虽然寿昌给他在贺云鸿旁边摆了躺椅，他也没睡觉。他坐在屏风的分界处，能看到大厅里的动静，也能看到贺云鸿的情形。他很觉不解：他的公子在牢中，夜里一点点声响都会警觉，就是睡着片刻后，也会因翻身而被疼痛惊醒，可是在这人们叫嚷争执的大厅里，他却睡得沉如婴儿，别说翻身，连眼睫毛都一动不动。

    凌欣忙了一夜，再次到天亮时才离开大殿。她的额头生疼，有点要长大疱的感觉，这就是熬夜的结果！她简直有点羡慕贺云鸿了，这长觉睡的，肯定美容。

    回了她后宫的寝室，凌欣临睡前，将接到的蒋旭图那可怜的几个字的信反复读了又读。凌欣就是对书法没有研究，也看得出来那字迹软弱无力，看来兄长真的受伤了，而且不轻。凌欣的心疼得很，如果不是自己就要出城了，凌欣肯定会坚持追问出他住的地方，可她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至少该等到她回城再说。她带着失望和沉重睡了一觉。

    正午前，她就起身了，今明天两天是校场练兵，她还需去李老丈的爆竹作坊看看，时间宝贵，她一点都不敢多睡。

    按理她该赶快出门，可是她心神散乱：蒋旭图受了伤，受伤的人，不更想让亲人来身边照顾吗？他不让自己去探望，是因为自己不够亲近吗？……

    照凌欣的线性式思维，人家不来见她，也不说让她去见，那么只有一个结论——对方不想见她！

    凌欣觉得喉中一阵阵地难受：两个人在信中连婚事都说了，他临离开城的那封信，更是明确地说见面要结连理，可现在蒋旭图竟然避而不见！这是要说话不算数了吗？！……

    她心中充满了负面思维。她知道，以这个世间的标准，她作为女子的名节算是彻底完了。什么温柔恭俭让，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在众人眼中，她大概是个母大虫。她与蒋旭图通信，以为他的境界很高，该不这么世俗，难道他现在见自己这么抛头露面，受不了了？

    凌欣想起孤独客说的，有些书生就靠笔墨去欺骗女子的心，心里像被扎透了一样的痛——蒋旭图过去是在骗自己的心吗？可是他骗自己的心干什么用呢？！自己有钱有势吗？自己与勇王有交情，蒋旭图想借此得勇王重视？可是如果这样，蒋旭图更该来见自己呀！与自己成婚，不就行了吗？……

    或是蒋旭图因为自己营救了贺云鸿而不满？他让自己不要救贺云鸿，可那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吗？自己有能力去救，也不会有太大危险，于道义于勇王的人情，都不能袖手，为何不去做？他是因为自己没听他的话而生气了？还是因为贺云鸿到底是自己的前夫，他嫉妒了？但自己那么做何尝不是为了将裕隆帝诱出宫来，免得他在宫中仗着郑昔，负隅顽抗。让他在宫墙外与带兵回来的勇王相见，可以彻底孤立他，也可加速他的心理崩溃。……这些，蒋旭图是个谋士，事后一看就该明白呀！或者是蒋旭图知道自己去探了监什么的……

    凌欣摇头——蒋旭图才与勇王回城，谁会对他去嚼这舌头？有谁知道自己和蒋旭图的关系？那时在监中，自己身边是杜轩孤独客，牢房外的韩长庚，他们都不知道蒋旭图是谁……

    蒋旭图会不会是贺云鸿？就与柴瑞的关系而言，真有可能……可是接着凌欣就严厉地否定了自己这种异想天开的猜测！蒋旭图是个宽厚兄长，跟贺云鸿一点点相似之处都没有！自己因为看到贺云鸿受刑后的样子，没放下心，才造成了这种重叠！千万要不得！这么想的话，是一种心理上的出轨！……

    她纠结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算是明白了那些八十多岁拿着家产去买爱情的老头子的情感了：爱情到来之时，人不管多大，一下就能将被打回幼儿园，变成一个完全没有了安全感的孩子。

    可是，凌欣又自信能看出那些文字中所含的情谊！那些话，不是想骗人就能说出来的。对自己所思所想的应答，那么合拍那么贴切，那是需要人用心去体会的。要骗人的人，读不了那么深，不会体会那么细！

    她决定汲取贺家的教训，这次，就是与蒋旭图不行了，也要真的好合好散，彻底了解对方的想法，将事情讲清楚！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凌欣知道自己负担感太重。她不是那种亏欠了别人自己根本感觉不到，或者感到了，也觉得无所谓的人。她心中其实很计较，不喜欢占便宜，一旦觉得自己欠了什么，只有还了才心安。

    她必须写封回信，不然她一天都得为这事分心！她沮丧地叹息，去找了笔墨，在桌前铺开纸，给蒋旭图写信：“兄长如晤，知道兄长受伤我万分焦急！我真想去探望兄长，我懂得些护理常识，也许能照顾兄长。”

    凌欣停下笔，好好地组织词句，慢慢地写道：“可我尊重兄长的决定，兄长不让我去见兄长，一定有兄长的考虑，我无权质疑。”这就是疏远和客气了。凌欣的眼里有了泪意，她写下：“我不能忘记兄长与我的通信，但若是兄长另有考虑，我也不会责怪兄长，惟祝兄长能婚姻美满幸福。我虽然与兄长在信中相谈甚欢，但在生活里，我急躁强硬，作为女子，很不稳重，更谈不上温柔，的确不是一个好妻子的人选，我自己也明白。”

    这就是杜轩过去常对自己说的“言语不柔姻缘不美”的意思吧？自己太过强势，没有人能受得了，连信中对自己温和迁就的蒋旭图也不理自己了……凌欣忙压抑住自己的伤感，研了一会儿墨，继续写：“我后日就要出城，不知道我能否归来，可即使我不回来了，兄长也不要难过。”忽然，她想起了她进城后接到的蒋旭图那封信，那信中，就这种告别的语气，平淡中带着恋恋不舍，看来蒋旭图那时以为他回不来了……

    凌欣眼睛一阵模糊——他们两个人的心思感觉和表达都那么相似！怎么能不见面呢？！

    凌欣继续写道：“我相信，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个开始。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有时人到了一个位置上，就必须要做自己能做的事，何况，这也是我喜欢干的。”

    她还得去演武场和爆竹作坊，时间不能花费太多，凌欣结尾道：“愿兄长好好养伤，我不能尽微薄之力，心中甚憾。无论日后会发生什么，兄长给过我极大的安慰和鼓励，让我曾经觉得人生并不孤独，为了这些温暖，就像我以前说过的，我会对兄长一直心存感激。欣妹草笔。”

    是的，那时蒋旭图言辞温和，她就轻易地开始与他深谈，那不是直爽和草率，是孤独和失意！蒋旭图用无数温存的文字托住了她下坠的心，如果这是她最后一封信，她希望他再读到一次谢意——就让这段虚幻的感情终结在一如往昔的美好言辞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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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备战

﻿    不要起夜，好好睡觉！贺霖鸿在几个木匠作坊里又巡查了一夜，实在熬不住了，他已经三天两夜没有睡觉，看着天亮了，他所在的作坊离勇王府不远，就回了勇王府。他一口气跑进了罗氏住的偏房里，一头扎在了床上。罗氏听婆子来报忙从姚氏的主房跑过来，发现贺霖鸿躺在床上连鞋都没有脱。罗氏给贺霖鸿脱鞋，说着：“你脱下外衣呀，不吃点东西吗？”

    贺霖鸿迷糊着：“两个时辰就叫我……两个时辰……”就睡着了。

    罗氏叹气，给贺霖鸿盖上了被子，小声说：“什么事呀，这么忙……”

    门口传来赵氏的声音：“二弟妹？”

    罗氏忙到了门前，赵氏有些尴尬，低声说：“母亲问，二弟是不是带钱回来了……”

    罗氏摇头：“他太累了，一回来就睡了，我去看看他衣服里……”说完，就回卧室，去摸贺霖鸿的怀中，倒是摸出了一个袋子，打开看，里面竟然是一堆小金锭和大叠银票，罗氏迟疑了一下，又将袋子塞回了贺霖鸿的怀里，贺霖鸿浑然无觉，罗氏又给他盖好被，走出来，对赵氏说：“还是等他醒来吧，他只想睡两个时辰。”

    赵氏点了下头，转身要走，罗氏轻声说：“大嫂帮我对母亲说一声，我在这里等相公醒了再过去。”

    赵氏眼里泪光一闪，又点头，罗氏忙问：“大嫂，两个孩儿好吗？”

    赵氏连连点头：“他们很好很好……多谢二弟妹。”低头走了。

    罗氏关了房门，走到卧室门口，里面传来了贺霖鸿的鼾声，她就在卧室外坐了，呆呆地听着。可是不一会儿，又听有人轻轻地敲门，罗氏又站了起来，开门，见是赵氏，赵氏不敢看罗氏，低声说：“母亲要你过去……我劝过了……”

    罗氏一直对姚氏顺和，可此时，却生出一种怨意来，她咽了下吐沫，说道：“我现在……不过去了……就两个时辰，等相公醒了我就过去……钱的事，他一醒，我就问问。”

    赵氏迟疑了片刻，没抬头，又离开了。

    罗氏再次关了门，站在门边，心狂跳，手都有些发颤。她自从嫁过来，对这个婆婆一直恭敬有礼，尤其是一年无孕之后，这些年更是抬不起头来。这是她头一次驳了婆婆的要求，罗氏的感觉很不妙。

    果然，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罗氏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刚刚有人拍门，罗氏就忙打开了门。姚氏站在门外的院落里，赵氏在门边，赵氏一见罗氏开门，低声说：“弟妹！这是在勇王府……”

    罗氏对姚氏行礼：“母亲……”

    姚氏问道：“让二郎出来！”

    罗氏弯身：“二郎刚睡了……”

    姚氏冷笑了：“睡了？！他回来竟然不见父母，直接去睡觉？！还讲不讲礼数？懂不懂规矩？这光天化日的，你想干什么？！”她本来就对贺霖鸿生了气，让他滚，可她一直等着钱，来打赏这些做事拖拉狗眼看人低的下人们！但他回来竟然不来见她赔罪！看来把她说的事也早忘了！他这个儿媳妇也不听唤来见，真是反了天了！这还得了？！

    罗氏眼睛里噙了泪：“母亲，二郎实在劳累……”

    姚氏打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没法生养，就凭着张脸拈酸吃醋！你让别人听听，谁家的媳妇七年后生不出孩子还不让夫君抬妾？！你还骗人！倒卖光了家产！现在报应来了吧？！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就更不要颜面了吧？”她真烦死这个媳妇了！原来是个花瓶，骗她！变得这么难看！现在敢不听话了！在这里骂骂她正好坏了她的名声，日后好休了她。

    罗氏哭了：“母亲……”

    赵氏也流泪：“母亲！二弟妹一向孝顺……”

    姚氏法令全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叫什么孝顺？我早该休了她！”

    罗氏哭着，但是哽咽着说：“母亲……若是说休弃，必须是我的夫君才行……”

    姚氏叫：“你让他出来！出来！我看他敢不听我的？！”

    贺霖鸿睡得死过去了，打雷都听不见。

    姚氏以为贺霖鸿心虚，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更加气壮，指着罗氏道：“你给我滚回你的娘家去！”她对赵氏说：“去给罗家送信，让他们来接人！这么个不生养的媳妇，败光了家产，又不敬公婆，我们贺家可要不起！”

    赵氏哭着劝：“母亲，岂能如此？二弟妹与贺家共过患难……”

    罗氏那时为了不让贺霖鸿休她，使劲闹腾过，此时闻言哭着摇头：“我不回去，死，我也要死在我夫君的身边！”

    姚氏骂道：“你夫君赌掉了家产！我还没跟他算这个账！让他把那些钱都找回来！”

    罗氏哭泣着：“母亲，那些家产有何用？就是还在，不也被抄光了吗？”

    姚氏真急了，“你还敢犟嘴？！一句句地顶我？！家产抄光了还能拿回来！现在到哪里去拿？你偷了我的嫁妆卖了，竟然还有理了吗？！跪下！不然我就磕死在这里！”说着，就做出要撞头的架势，赵氏忙去阻拦，“母亲息怒……”

    赵氏的两个孩子胆怯地微开了偏房的门，向外张望。

    罗氏哭着，依着门框，就要跪下，一片混乱中，院门处有人说：“贺老夫人，张嫲嫲来了。”一个衣装整洁的婆子领着几个丫鬟婆子绕过影壁进来。她对院子里的混乱熟视无睹，面无表情地对着贺老夫人双手相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说道：“见过贺老夫人。”

    姚氏在勇王妃那里见过这个婆子，想来她该是个管事，可婆子就是婆子，怎么都是个仆人，断没有让她这么个老夫人巴结的道理。她板着脸说：“我家媳妇不孝，让你们府见笑了。”

    张嫲嫲往身后看了一下，一个婆子捧上了一个盖着布的托盘，张嫲嫲揭开，竟是一托盘金砖和成叠的银票，张嫲嫲说道：“贵妃娘娘新丧，宫中混乱，我没有照料贺家周全，望老夫人莫要见怪。一些散碎金银，供老夫人花费。”

    有姚氏在，赵氏和罗氏都不能出面说话，只能羞耻地低头——贺家搬入勇王府不到半天，勇王妃的婆婆夏贵妃去世，勇王妃闻讯就带着孩子入了宫，府中的总管等都随之而去，仆从少了一半多。贺家在此是客，又被勇王府所救，哪里有不体谅主人的困境，反而闹起来的道理？人家拿着钱来了，明显是听到了姚氏让贺霖鸿去找钱打赏下人的话……

    姚氏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干干地笑了一下：“这个，怎么好意思，若不是家有不孝之子，也不会……”

    张嫲嫲语气恭敬地说：“贺家散尽家产，买粮御敌，得人尊敬，老夫人不要过谦了，就请接了这盘子吧。”

    姚氏一愣，脸有些歪曲：“买粮御敌？”

    张嫲嫲道：“此事不宜张扬，可老夫人也不必如此隐瞒。贺家精忠报国，日后必得朝廷嘉奖。”说完又示意了下托盘。

    姚氏看向赵氏，赵氏迟疑了一下，对张嫲嫲行了一礼，小声说：“张嫲嫲，贺家在贵府，吃喝用度都已足够，实在无需更多银两，请张嫲嫲将此金钱用于抗敌吧。”人家刚说了精忠报国。

    姚氏咬牙，脸发黑，赵氏怎么能自作主张？一个个的，都不孝了？！

    张嫲嫲见了姚氏的表情，说道：“贺大夫人果然是忠烈遗孀，但是就不要推辞了，先接下吧，日后若想捐出，何时不可？”

    赵氏脸发烧，实在无法去接，罗氏更是深低着头，张嫲嫲对端盘子的人说：“给老夫人送到屋里去吧。”端盘子的人应了一声，托着盘子进了正房。

    张嫲嫲又对姚氏行了一礼：“贺老夫人若有何要求，可随时让人留话给我，我每一日，都会从宫中过来看看。”

    姚氏涩然地说：“帮我向……王妃……致谢……”

    还王妃？明明就要是皇后了。张嫲嫲冷着脸说道：“我家主人实在繁忙，这是奴婢擅做主张，望老夫人莫嫌菲薄。”

    姚氏对赵氏说：“快去！拿个锞子给嫲嫲！”

    赵氏不及动弹，张嫲嫲摇头说：“贺老夫人不必如此客气。”她回身对周围的仆人们淡淡地说：“你们都要好好伺候贺老夫人！有谁敢拿贺老夫人分毫，就别想留下来了。”人们齐声应了。张嫲嫲又规矩地对姚氏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跟着她的一群人随她离开，院子里又空空的，只有几个原来伺候的婆子站在廊下，表情很正经。

    姚氏的脸气得雪白，这才明白人家哪里是来送钱的，原来是来打脸的，这都不是勇王妃的意思，是这个陪房自己的主意！

    姚氏看那几个婆子，问道：“怎么能见一下王妃？我想去吊唁下贵妃娘娘。”

    一个婆子行礼回答：“这事须经方才那位张嫲嫲安排，老夫人可以问问她。”

    姚氏气得胸闷，看着哭泣的罗氏说：“散尽家产？！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贺家不是我的家吗？！我不是你们的母亲？！你如此不敬长辈，还有脸跟我说嘴？！……”

    赵氏深礼：“母亲！回房吧！”

    姚氏也哭了，骂道：“你们这帮不孝的混账！没一个好东西！那是我的嫁妆！你们怎么敢不与我商量就动？！你们还懂不懂规矩？！……”

    赵氏上前扶了姚氏的胳膊：“母亲！回房吧！”她扭头哀求：“二弟妹！关上房门。”罗氏掩了房门，在屋里哭。

    姚氏气得一个劲儿地说：“不！让她跪下！让她回娘家去！丑八怪！生不出孩子的怪物！骗人！……”哆嗦着被赵氏搀回了正房。

    院子里没人了，廊下的几个婆子终于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府中的老人都知道当年贵妃娘娘想给贺侍郎做媒，贺老夫人张嘴就说什么“娶妾才娶色”、“三郎可不会要商家贱户的女儿为正妻”之类的话，仗着贺相的权势埋汰贵妃娘娘！不修口德！也就是贵妃娘娘大度，不与她计较。如今她到了府里，明知凌大小姐为救贺家出谋划策，又是勇王妃的手帕交，竟然断不示好，一个“谢”字都没让小辈儿的人说出来，连点基本的礼貌都不讲！凌大小姐这次进府，勇王妃拉着她痛哭，形同姐妹。凌大小姐被人轻慢，勇王妃就要成皇后了，肯定不能落了架子说什么，但是府里的人怎么能不表示一下？张嫲嫲看在贺侍郎与陛下的交情上，只给了贺老夫人一个尴尬，没来狠的，可看她那委屈样儿……

    罗氏捧着脸泣不成声，直哭得眼睛全肿了。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想让贺霖鸿多睡会儿，但是她想起贺霖鸿说勇王要出城什么的，他还带着那么多钱，看来有公干，她怕误了贺霖鸿的事情，还是推醒了贺霖鸿。

    贺霖鸿真不想醒，但是一想到后天一早皇帝就要出城了，时间只剩了一天半，就拼命睁眼，等到看清了罗氏的脸，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回事，罗氏闹过了，又觉得羞愧，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贺霖鸿做梦也想不到三弟的窘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天夜里罗氏还担忧凌大小姐嫁过来无法与母亲相处，结果她自己就和母亲吵了一架！还在勇王府！贺家的脸全数丢光了……原来余公公是为了这事给了他钱袋！现在只能装不明白，把这些钱真都用到工匠身上去。

    贺霖鸿起身，叹着气搂了罗氏的肩膀道：“娘子也别这么难受，母亲年纪大了，无需这么计较她。”

    罗氏点头：“我吵了也后悔，这么多年我都忍了，过去她说的不比今天难听多了，可是我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贺霖鸿知道这是身经大变的结果，那时自己在狱中何尝不是不愿罗氏再受委屈了？他恍然意识到，罗氏性子温婉，怯懦不争，过去从没有对母亲公然违背过，这最后一道防线垮掉，贺家过去三十多年建立在对母亲恭顺容让基础上的平静日子真再也回不来了。一时他有些惆怅，也有些轻松。

    贺霖鸿放弃地说：“吵吵也好，日后她就不会轻易给你脸子了。”凌大小姐说什么对方毫无顾忌，会更加放肆。母亲提到休弃，明显触及了自己娘子的痛处。娘子对出主意假休弃她的三弟都记上仇了，现在听母亲明说出来，发火也是自然，兔子急了都咬人呢……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母亲，贺霖鸿也觉负疚。

    罗氏显得不安，“家产的事，我们去向母亲赔罪吧。”

    贺霖鸿又叹气：“也不能说是赔罪，可我们得去认个错，安慰她一下。”

    罗氏说：“还好母亲没有晕倒。”

    贺霖鸿说：“那位孤独大侠给了她药，可能治好了她的心疾。”

    罗氏惊讶：“真的？”

    贺霖鸿点头：“是的，他有‘起死神医’之称，等过这段时间的忙乱，我就去求他。”忽然，他觉得十分荒诞，那边在筹备出城，都是生死相关的大事，这里他在为这些后宅琐事操心。他站起来，“我赶快洗漱一下，去见母亲。”

    贺霖鸿收拾后，带着罗氏去了正房，姚氏气得躺在了床上，赵氏在床边站着。贺霖鸿与罗氏进门，行了礼，姚氏骂道：“滚出去！让三郎回来！我要搬家！”她原来特别感激勇王府，口口声声说救了贺家是勇王府的功劳，可现在却觉得在这里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贺霖鸿说道：“母亲见谅，当初是父亲做的定夺，因怕走漏风声，没告诉母亲和大嫂，希望母亲不要在意……”

    姚氏狠狠地呸了一声：“你们明目张胆地骗了我，还让我别在意？！那让我骗骗你，再道句歉就能过去了吗？！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不孝的东西！白养了你不说，还要受你的气！”

    贺霖鸿低头说：“我理解母亲的意思，实在对不住母亲……”

    姚氏愤怒：“对不住就行了？！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我的东西呢？！”

    贺霖鸿深吸口气说：“母亲！现在戎兵围城，京城之危未解，若是京城一陷，我们的命都不见得保全！哪天把戎兵打跑了，我会尽力将那些东西给母亲找回来。”

    姚氏又呸：“你少拿那些大道理来压我！京城陷不陷的，不会因为少了我一副嫁妆！找回来？你说得轻巧！办得到吗？！当初你告诉了我，我至少可以留下一两件家传的宝物……混账！忤逆不孝的孽障！合伙骗人！你说说七出是什么……”

    贺霖鸿没法再说了：“母亲，我还有事，先告退了。”拉着罗氏退出了姚氏的卧室，听见姚氏在屋里哭骂：“不孝的败家子！三郎！去找三郎来！”……

    贺霖鸿放开罗氏的手说：“我得赶快走。”

    罗氏点头，贺霖鸿犹豫地看她，罗氏叹气：“你去吧，母亲再说什么，我不言声就是了。方才，是因为我没听她的话……”贺霖鸿对罗氏长叹了一声：“多谢娘子了。”然后匆忙跑了出去，去父亲那里看了一眼，就又往作坊走。他真庆幸自己是个男子，那些烦人的事，离开家就能扔在脑后。

    贺霖鸿到了作坊时，已经是午后，他随便吃了块工匠的饼子，有军士来找他说，要他去演武场，那边有要做的东西。贺霖鸿就又与军士跑到了演武场。

    贺云鸿再次醒来，又是早上了，这天是个阴天，不似昨日般阳光高照。他再次看到绚丽的屏风，只是因为没有阳光，窗户下面看不到空气里的纤尘。

    殿堂外，有人在扫地，有人窃窃私语，贺云鸿觉得自己该是在一个梦里，一切都如此安宁平静，可却是虚幻的，这些都会破灭：再过一日，柴瑞和她就会领兵出城，他们面临强敌，许多人可能回不来……

    贺云鸿轻轻地呼吸，想让胸口处的疼痛缓一缓，可是没有用。他扶着担架的边缘，坐了起来。

    听见动静，一个太监转过了屏风，却是寿昌，他笑着说：“午安啦，贺侍郎！”

    贺云鸿刚要点头，睡在他脚下一张折椅上的雨石一下坐起，回头看贺云鸿，忙下了折椅说：“哎呀！这么晚了！公子等了我半天了吧？”

    寿昌笑：“贺侍郎刚刚醒来。”

    雨石惊讶：“公子？我天快亮时才去睡，公子睡得比我长了一倍吧？”

    寿昌笑着：“你家公子真是脾气好，哪有小厮这么说话的？”

    雨石不好意思了，忙说：“公子，我去给你拿东西……”

    贺云鸿摇头，示意他来扶自己，寿昌忙说：“贺侍郎昨天没穿鞋，今早陛下就让人送了软靴来。”他将一双软靴递给了雨石，雨石跪下，帮着贺云鸿穿上软靴，贺云鸿扶着雨石的肩膀站了起来，他有些头晕，停了片刻，手搭着雨石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

    雨石问：“公子，怎么不再多躺躺？”然后又自问自答道：“活动活动还是好的。”

    到了殿门处，贺云鸿手扒着门框，艰难地抬腿，迈出了门槛，虽然身上有些地方皮肤扯得生疼，但他发现自己行走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难，他坚信后日自己一定能站在城墙上看他们出城，而不是躺在宫中等消息。

    洗漱后，贺云鸿还是去了夏贵妃的灵堂，柴瑞依然在棺材边跪坐着，小螃蟹却没有跪着，竟然在一边坐着，玩着一个木头玩具。贺云鸿从柴瑞挺立的后背看出来，柴瑞有些不同。果然，贺云鸿慢慢在柴瑞身边跪下后，柴瑞对小螃蟹摆了下手，小螃蟹站起了，跑到门边拉了余公公的手出去了。

    等到贺云鸿叩拜后，柴瑞轻声说：“我梦见母妃了。”

    贺云鸿扭脸看柴瑞，柴瑞脸色好多了，像是重得生机，他看向贺云鸿认真地说：“我夜里趴在棺材边睡着了，见到了母妃。她坐在梳妆台前，说对不起我，要我原谅她。我对她哭了，她说她会一直护着我，一辈子不会离开我，我是她的心肝儿。她还问我是不是相信她。我说我信，她就笑了，说我会把父皇带回来……”

    贺云鸿觉得全身从里往外一阵战栗，柴瑞眼睛里亮起了光：“真的！虽然她没有说出声音，但我脑子都听见了，特别清楚，我还闻见了她常用的沉香味儿，我感觉到了母妃的手，她摸了我的脸，她的手像玉一样，发着光，有些凉……你信吗？”

    贺云鸿郑重地点头，柴瑞看向棺材上方，眼神有些朦胧：“她说不会离开我，母妃特别漂亮，美极了……我现在都不敢看棺材里面了……”

    贺云鸿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柴瑞转头看他说：“你别哭，我真看见了！绝对不是想出来的！我原来以为我是去送死的，可是我现在相信了，我是去反击！去战斗的！”贺云鸿对他闭了闭眼睛。

    柴瑞叹息般地说：“其实，我真不在意去死……”

    贺云鸿将手放在柴瑞的手上，对他摇头，指了指天和周围。

    柴瑞深深呼吸了一下，“我明白……”过了片刻，他低声说：“其实，我不想要天下，我只想要我的母妃和父皇……”

    贺云鸿又要流泪，柴瑞扭开头，“我今晚会对姐姐说，不让她出城……”

    贺云鸿紧闭了下眼睛，拉过了柴瑞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写：来、日、方、长。

    柴瑞长出了口气，说道：“好！云弟，走，我们去吃饭，然后你随我去前面见那些朝臣，明日登基，今天有许多事你得帮我定一下，我让你起年号……”

    他拉贺云鸿起身，贺云鸿没有动，柴瑞想了想，又说：“见了他们，我们就去议事厅那边，放心，有我给你做主，你就睡在那里了！”

    贺云鸿扶着柴瑞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一天人们的心绪就如天气一般阴暗，演武场上站满了军士，场边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台子，一群人站在上面。马光在最前方，赵震和张杰在他左右，凌欣一身黑色男装，男式发髻，远看着就是一个少年，在他们旁边。

    马光一手拿着绿旗，一手拿着红旗，口中含着竹哨，看着场中队列。每次他一吹哨音的组合，台下演武场中，那些在大厅中反复讨论过战术的人们就在士兵中奔跑，矫正动作和站位。赵震等人如果觉得不对，就会对马光说，马光就向那个方向挥动红旗，如果还是不对，就会向后面的传令兵说出问题，一个人就会跑过去，告诉那边哪里错了。如果对了，马光就向空中举起绿旗，表示进行下一个程序……

    在演武场边缘，有二十多匹马，有人骑着马，旁边一组组的军士上前，举长叉和藤牌刀剑比划动作。

    今天是选兵后第一天操练，可也是全部可操练时间中的一半，就是有三十多人已经记熟了步骤，真带着每次上千人行走出来，也很吃力。演武场周围站满了人，选好的出城将士和预备人员近两万人，轮流上场排练，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高音喇叭，完全靠比划，凌欣难免焦躁，与赵震马光等人大声说话，渐渐地，嗓子都哑了……

    贺霖鸿到了演武场，虽然已经知道了大多流程，可是看着军士们成队操练，还是感觉震动。与他一起的军士跑上了高台，对凌欣说了几句话，凌欣往这边一看，见是贺霖鸿，有些抵触——她让人去找管工匠的人，怎么贺二公子成了这方面的负责人了？可没办法，凌欣从高台上下来，脚步匆匆地向贺霖鸿走过来。

    贺霖鸿也迎着凌欣过去，很谄媚地笑着行礼：“凌大小姐！”他现在有种强烈的期待——希望凌欣嫁入贺家！他以前为何总想着要后宅安宁呢？逼着人忍让来换取的安宁是不真实的，大家都要高高兴兴地生活才好，吵吵闹闹也没什么。不破不立，你快嫁给三弟吧……

    凌欣对贺霖鸿的热情很觉不适，想尽量少和他搭讪，就也不与他争执自己称呼的问题，只平淡地行礼，努力将气氛调节成公事公办，说道：“我需要独轮车，越多越好，独轮车前面最好能钉个板子，作为盾牌挡箭。”明代有人设计了独轮战车，在战场上就是个移动的掩体，兵士们可以在后面躲着射箭。

    贺霖鸿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找人。”

    凌欣交代完了事情，马上举手行礼：“多谢了！”

    贺霖鸿只得拱手，真诚地说：“凌大小姐去城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你可别有事！不然我们家那位也够呛了。

    凌欣觉得很别扭——这是你该说的话吗？答道：“多谢贺二公子。”就又小跑着回了高台。

    贺霖鸿又去找他这一年认识的工匠们，为凌欣去联系小车。其实这些该是官吏做的事，但是现在新朝未开，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都不干活，又加上保密等要求，所有的事，都靠着议事厅的人们跑腿。等到天黑时，贺霖鸿才匆匆往宫中走，进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贺霖鸿进入灯火通明的议事厅里时，柴瑞已经在长桌子旁边坐了，凌欣和一群人正在对他说话，而贺云鸿又躺在了旁边，孤独客与雨石坐在贺云鸿身边。贺霖鸿就到贺云鸿的旁边，对孤独客郑重地行了个礼说“大侠好！”孤独客也不起身，点了下头。

    雨石赶快站起，给贺霖鸿搬了椅子。贺霖鸿坐了，有气无力地对雨石说：“快去给我弄些吃的，我快饿死了……”雨石答应着跑了。

    贺霖鸿问贺云鸿：“你觉得如何？”贺云鸿点头。

    孤独客摸着下巴说：“还用问吗？自然是好多了。”

    贺霖鸿笑着说：“大侠，我娘子为了保住贞洁，被抓前吃了药，长了许多红斑，现在脱不下去了……”

    孤独客嗯了一声：“我就知道你那么有礼肯定是有求于我。”

    贺霖鸿赶忙说：“我是真心佩服大侠！大侠医术高超，为人心肠又好……”

    孤独客说：“好吧，谁让我喜欢甜言蜜语呢？哪天我给她看看吧。”

    贺霖鸿快磕头了，作着揖说：“多谢大侠多谢大侠了！”

    孤独客淡笑：“你能这么做小，看来是真在意你那娘子，那就别等哪天了，明天吧，你带她来宫里，我走不开。”

    贺霖鸿停了一下，说道：“还是等大侠从城外回来吧，我明天很忙。”

    孤独客撩眼打量贺霖鸿：“你小子很懂事呀。”

    贺霖鸿又笑着作揖：“哪里哪里！”他抬头见大殿的前方，从屋顶梁间垂下了好几条大片条幅，有的写了“无畏”，有的写了“无私”，还有的写了“无所谓”。

    贺霖鸿笑着问孤独客：“那是口号？”

    孤独客点头：“赵将军说了，怕什么来什么，想活就不能怕死。梁姐儿说，大道无私，为谁都行，别只为自己，否则必无天助。张将军说，别在乎什么，该干嘛干嘛……”

    贺霖鸿哦了一声：“去惧怕，增信念，添勇气……都是应景儿的话。”

    孤独客说：“你小子很聪明呀，的确是贺侍郎的兄弟。”

    贺霖鸿说：“不是弟，我是他二哥。”

    雨石端着一盘子食物过来，贺霖鸿不再说话，他真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孤独客蹙眉：“你肯定是亲的？”贺霖鸿乌鲁乌鲁地点头，贺云鸿闭了下眼睛，看向前方。

    那边，每个人都已经向柴瑞汇报了今日的操练，凌欣换下了在演武场上的黑衣，又穿了那套书生的服装，她站在长桌子前，倚着桌子，背对着贺云鸿的方向。

    此时她正对柴瑞说道：“……明天还有一天操练，虽然要加入独轮小车，可我觉得大家基本能记住步骤了。”

    马光点头说：“正是，末将操演了五次，明日争取再行三次……”

    杜轩和韩长庚走入了大殿，两个人向柴瑞行礼，柴瑞点头，韩长庚有些自惭，急忙退了，到孤独客这边来，杜轩在那边对柴瑞讲了马车的准备事宜。

    韩长庚过来，与孤独客见礼，贺霖鸿急忙吞下最后一口饭，向韩长庚行礼，韩长庚一边坐下一边忙说：“不敢当，贺二公子。”

    孤独客低声问韩长庚：“仁勇校尉他们又出城了？”

    韩长庚点头：“他们想再去看看。”

    孤独客缓慢地说，“我其实也想去探探。”

    韩长庚叹气：“杜兄说，那些人讲话，他都不懂，实在无法探听到什么。”

    他们交谈了几句，凌欣的声音传来：“……明天是最后一天，赵将军和张将军出城，城上的调度和城中的戒备都要靠马将军了，北门和东门内的城区，一定要完全戒严，不许闲散人等进入。”

    马光点头说：“放心，末将一定严加把守，不让人能看出虚实。”

    赵震对柴瑞说：“明日陛下就要登基了，可是这里除了我，许多人都要去演武场或者别的地方，后日一早就要出城，明天晚上，我们就不在这里聚了，让大家好好休息，所以，大家今天就在这里对陛下参拜一下吧？”

    柴瑞沉默了片刻，点了头。凌欣觉得柴瑞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不是那么红，神色的稳定也不那么勉强。

    人们一见，忙挪动椅子，大家在柴瑞面前站了，向柴瑞行礼，说了些“恭祝陛下登基”、“天佑我朝”之类的吉祥话。

    柴瑞摆手让众人平身，就是没有流泪，也心情沉重。

    他过去没想当皇帝，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那个讨厌上朝，更讨厌读奏章的父皇。柴瑞早就发现，父皇是个通透聪明的人，可是最不喜与人冲突。平时就爱吃喝玩乐，风花雪月，写个诗做个画，甚至亲手扎风筝，给自己做木头玩具……缠着母妃混日子。父皇想出一次宫门都要大费周章，吃一个鸡蛋被告知说要五十两银子，给母妃修一下窗户，却被报说要三千两……柴瑞觉得当皇帝真没意思。

    母妃早就告诉他郑氏极为险恶，他若是想生存，必须能自保。他八岁时差点死在晋元城，母妃在他十二岁时对他说她怀疑那次是郑氏的手段。他听了就入军营，到了赵老将军的身边。那些黎明即起，被赵老将军带着，与兵士们摸爬滚打的四季寒暑，外人看来，该是苦不堪言，可是他现在回头，却觉得自己的少年时光过得充实而快乐。

    他喜军营中的豪情义气，赵老将军对他的教导，赵震对他的呵护，兵士们对他的偏爱……

    他发现父皇不能下狠手废太子，心中没什么遗憾。在晋元城中那位黑胖姐姐说他该当将军，那他这辈子，就要拥兵自重！成为朝中最大的将军！

    他看透了太子的心性。说白了，太子因为要取悦父皇，勤于理事，可是太子骨子绝对不是个能拼死争斗的人，打死他都不见得敢与自己兵刀相见。只要他不对自己下手，自己也不会对他干什么。太子当他的皇帝，自己有兵权，选个离京城比较远的封地，当个自由自在的王爷，过得肯定比在京城好。

    可谁知道会有这场战争！

    原来他听了凌欣的预测，准备拉起强兵，将京城之敌消灭，自己的地位彻底巩固，太子根本无法奈何自己，更不用当皇帝了。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建立起一支大军，敌人就南下了。他本来得了贺云鸿传达的意见，已经往北边来，接到敌讯就更加速了行程。可是不久就知道父皇被俘！太子下手谕让京城投降，贺云鸿在殿上拥立了安王为帝……

    柴瑞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得当皇帝了：安王必败，太子登基，于国家，会降国或者割让领土，于私仇，他不会放过贺云鸿……

    他恨不得日夜兼程，赶快回来救父皇，救他的好友……可是谁能知道，他到了，母亲竟然那么烈性，一死为他解开了父皇被抓的死结。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他不必去救父皇了！母亲置父皇于死地，自己抵了命……

    可是他怎么能不救？！母亲以为他当了皇帝就不会贸然行事，但他才不管，他一定要救！好在母亲明白了他的心思，托梦给他了……

    想到母亲一直在，柴瑞的心疼少了些，他看向被人扶着向他行礼后又慢慢在担架上躺下的贺云鸿，又想起贺云鸿留给他的遗书，在信中，贺云鸿托付他照顾家人，而自己出城，何尝不是要将家人托付给贺云鸿。他相信这个云弟，定会全力保护好自己的妻儿……这是他的结义袍泽，胜过他的血亲手足！

    贺云鸿像是知道柴瑞在看他，抬眼看来，对柴瑞点了下头，柴瑞胸中一暖——从小，母亲就告诉他，人人都要有朋友和亲人，贵为皇帝也要有亲情爱意。云弟是他的好朋友，不要欺负他……母亲的话从来不错的。

    等人们行礼后散开，柴瑞对凌欣说：“我想和姐姐说几句话。”

    凌欣也正好想与柴瑞私谈，忙点头说：“好。”

    柴瑞起身，与凌欣走到了殿角，柴瑞说道：“姐姐，我听了他们说的，姐姐的策略和步骤，大家都明白了，姐姐那日就不要出城了吧，可以和马将军在城上指挥。”

    凌欣想起那时自己也让柴瑞只在城门处，险些要笑，可是知道柴瑞肯定依然心情不好，就很严肃地说：“陛下，这事早就定了。我既然对娘娘说了，就不能改的。何况，我也有要做的事。”

    柴瑞皱着眉，凌欣咬了下牙，从怀里掏出信件，不好意思看柴瑞，微低下头，将信件双手递给柴瑞：“请……请陛下……帮我……交给……蒋先生……我……很佩服他……”如果蒋旭图真的想借自己给柴瑞留个好印象，自己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现在能帮就帮他一次。

    柴瑞头一次见凌欣如此羞涩，惊得眨了几下眼睛，以为看错了，凌欣见柴瑞迟迟不接信，终于抬头看柴瑞，警觉地问：“陛下，蒋先生可好？！”伤重了？！

    柴瑞忙接过信，马上放入怀中，胡乱地说：“还……还好……”

    凌欣目光咄咄逼人地追问：“请问陛下他到底受了什么伤？伤在了何处？”

    柴瑞的面皮开始抽动，他忙抬手搓脸：“没……没什么……该快好了……他就是脸……”脸薄！不好意思对你说实话！

    凌欣见柴瑞摸脸，一下恍然：“你是说他毁容了？！”

    “啊？！”柴瑞惊得放下手。

    凌欣却觉得心头一阵轻松——原来蒋旭图不想见她，不是因为她太过张狂，不是因为她不听他的话出手救了贺云鸿，是因为他毁容了！这下就全解释得清楚了！难怪他这么躲着，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子，因为毁容，心中少了安全感，这个咱还不懂吗？那这封信……没事，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也没什么，幸亏只写了好话……

    凌欣咬牙忍住了微笑，对柴瑞说：“你对他说，我……”她忽又一想，现在说什么呀？后天自己死在城外怎么办？！别给人留个烂摊子！她清了下嗓子，有些脸红地说道：“我从城外回来，再去拜访他。”说完忙转身就往大厅去了。

    柴瑞慢慢往回走，再次感叹自己的母亲真是太对了：凌欣就是再强硬，内心深处也如平常女子一样，渴望着一份情感，哪怕对方是个没见过面的谋士，还可能毁容了。

    他知道贺云鸿肯定看到凌大小姐给自己信了，就看向贺云鸿，果然见贺云鸿紧闭双目，脸色铁青，像是被气晕过去了。柴瑞暗叹：贺云鸿称凌大小姐为“我妻”，看着自己的妻子与别人暗通款曲，这滋味是不好受。虽然这个“奸夫”就是贺云鸿自己，但是凌大小姐并不知道啊！所以，算是实打实的“奸夫”。

    贺云鸿心里就是明白，也很郁闷！他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可是凌欣毫不在意他！接了蒋旭图的信，就又写上信了……他一会儿苦一会儿甜，只能使劲闭着眼睛，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在心中安慰自己，反正他最后一定会和她在一起，挫折只是过程，他不在乎！……耳朵竖起来，听凌欣说话。

    这个晚上，相比于过去的大框架，人们谈的，多是细节，凌欣因为嗓子有些哑，话不多，但她表情轻松，一个晚上，她都没有往贺云鸿那边看。柴瑞担心地一次次偷瞥贺云鸿，好在贺云鸿与他在朝会听朝臣们说了半天明日登基的事情，也很累了，不久就在人们的讨论声中睡着了。

    柴瑞见孤独客给贺云鸿号脉，贺云鸿无知无觉，知道他睡了，就起了身，让人给贺云鸿再次放了屏风，在屏风后将那封信塞入了贺云鸿的怀中，才离开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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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上城

﻿    大家不要半夜起来看了！我今天午夜就更，但是这也是不行啊！别熬夜！这个晚上，凌欣没有让大家熬得太晚，坚持在午夜时散了。厅中没有了人们的叫嚷，贺云鸿也就没有睡到大天亮，四更天时就醒了。他一醒，就感到怀中有东西，他一摸，是一封信，忙挣扎着坐起来，担架吱呀响，在担架旁睡着的雨石听见声音起来，问道：“公子要什么？”

    贺云鸿指了指壁上的宫灯，雨石去点了盏灯过来，给贺云鸿放在了担架边的椅子上。

    贺云鸿拿出那封信，正是凌欣给蒋旭图的信。

    没有了众人的大殿里空荡荡的，贺云鸿借着一盏孤灯，默默地读了那张纸许久，他能读出那信中的疑惑和伤感。这是她的遗书，她的告别，就如当初自己面临死亡时，带着留恋，可是坚持前行。在一个位置上，就要去做那些事。她说喜欢她的选择。他们是一种人，有一样的心和不愿认输的骄傲。只是她要带着失望离去，她可以面对死亡，却无法接受蒋旭图的回避，她甚至想放弃蒋旭图了，就如当初放弃贺云鸿，因为她没有及时得到回应……

    雨石打着哈欠，躺在椅子上又睡了。贺云鸿却没有睡意，他一遍遍地读着信，等到了天亮。

    太监们进来，要抬着贺云鸿去更衣洗漱，参加皇帝登基，贺云鸿才将信折了，放入了怀里。

    贺云鸿与柴瑞一同吃了早饭，又同柴瑞去了朝堂。

    这一整天，柴瑞拜祭太庙，又到回朝中受百官参拜，礼毕后，柴瑞正式为帝，年号“弘兴”。一个月中周朝出现了第四个皇帝，真是史无前例。

    贺云鸿一直陪着柴瑞。虽然在路上他能躺躺，可是在仪式中他都是被扶着站着。朝堂上，他免不了与重要朝臣互礼。等到典礼终于散了时，贺云鸿已经快累瘫了，他去了一个偏殿，斜靠在一张罗圈椅子里，写字让陪着他的寿昌去叫宋源来。

    宋源和尚华荣一早就得了上次入宫见过的那个内侍口信，说让他们在礼仪之后等在朝会殿外。

    两次朝官更换后，职位混乱，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可是个官就要来朝中礼拜新帝登基，肯定不会有错。何况勇王柴瑞与安王和太子都不同，勇王为人豁达，与他有龌龊的人不多。相比前面两个皇帝的登基，这次的仪式，人数众多。新帝坐下，大殿内外几百官员行礼之时，衣衫动作的声音山响，其间还夹杂着玉佩碰撞的动听脆声，场面十分壮观。

    马光带领禁军列队在周围，执行安保。

    宋源和尚华荣自觉官阶不高，不敢往前面凑，一直在后面遥遥地看着。他们知道那份官位单子上，贺云鸿给自己官复原位为吏部侍郎，可是此时贺云鸿无官无品不说，身份还是个罪犯。但贺云鸿一身官服，一直被扶着站在新帝座下，俨然已是首臣。

    经过请诏、颁诏、捧诏，最后对众臣读登基诏书后，登基典礼基本结束。宋源和尚华荣听命等在了大殿外，看着朝臣们相继离宫。

    宋源小声对尚华荣说：“登基诏书有贺侍郎那篇檄文的底子，想来那官位的单子，也不会大改吧。”

    尚华荣也小声回答：“新帝常年都在兵营，过去若是上位，本就要用贺相的班底。现在贺相伤残，自然要依赖贺侍郎，我敢说，那单子会一字不改地出来。”

    才说完，一个老太监就过来了，笑眯眯地行礼问：“尚员外郎？”

    尚华荣忙回礼：“不敢当，在下尚华荣！”

    老太监将一个金色文书袋捧过来说：“贺侍郎留言交给尚员外郎。陛下刚刚登基，参知政事等官位未定，陛下亲批御玺制诏，明发诏告，员外郎接了吧，一会儿马将军就来护送官人回吏部。”

    尚华荣知道是那份官位诏书，忙行了大礼，小心接了，说道：“多谢陛下信任！”

    老太监笑着一礼，转身离开。

    尚华荣大气也不敢出，弯身等着老太监远了才直了身体。宋源一向见尚华荣粗声大气的，看到他这么恭顺，面现疑惑。

    等那个太监走远了，尚华荣才小声对宋源说：“那是我对你提过的余公公，原来夏贵妃的得力之人，后来给了陛下掌管勇王府。此人博闻广记，深不可测，他大概连你小子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宋源“啊”声点头。

    寿昌走来行礼说：“请宋官人这边来。”宋源向尚华荣行礼，与寿昌往偏殿去，正看见那个囚车游街时挡住他的马将军从偏殿中走出，神色阴郁，宋源忙行礼，马光举手，两个人擦肩而过，远远地，宋源听身后有人说：“员外郎？末将马光，奉命护员外郎回吏部……”

    宋源走入偏殿，见贺云鸿闭目坐在椅子里，面现憔悴，宋源行礼：“贺侍郎！”

    贺云鸿睁开眼睛，也不看宋源，用满是结痂的手指提笔，在身前书案的纸上潦草地写了一行字。宋源看了，露出震惊的神色，贺云鸿向炭火盆点了下下巴，宋源将那张纸拿了，投入了炭火盆中。

    贺云鸿又闭上眼睛，对宋源抬了下手，宋源低声说：“贺侍郎放心，在下一定办妥。”然后行了个礼，告退了。

    他走出偏殿，远远地见尚华荣与马将军走远了，就脚步匆忙，追上了他们，说道：“我与你们一起回吏部。”

    尚华荣点头：“的确应该，今夜别睡觉了。”宋源再看马光，见他表情自然，没有了方才的阴沉。

    到了宫门，马光点了一队军士，送两个人回到了吏部，时已近晚，尚华荣开了封袋，先宣读了吏部官员的委任，然后就开始分派事物，让人们准备发往各部的委任文书。马光的兵士们等着，负责传送。

    宋源一边在尚华荣身边帮忙，一边惦记着贺云鸿交托的事情，帮着尚华荣发放完了文书，宋源拱手向尚华荣告辞，离开尚华荣的屋子，他才要出门，忽然见李连德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他想起当初就是这个李连德和郑兴一起，在贺侍郎门外议论勇王为凌大小姐出气的事，说来这两个人算是拐弯的亲戚，李连德一向嘴松……

    宋源心中一动，抽回了脚步，虚掩了门，转身对尚华荣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张扬。”

    尚华荣大嗓门惯了，哼道：“好事不瞒人，瞒人没好事，什么事？！”

    宋源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到了门口，低声说道：“这事还真不能说是好事，你知道就行了，别乱传……”

    宋源说了，尚华荣失声道：“那我们还做这些事干吗？！”

    宋源正色说：“自然是为了国家大义！尽忠尽力，乃是我辈之责！”

    门外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远去，宋源对尚华荣挑了下眉毛，尚华荣一愣，接着恍然摇头，说道：“你这小子！”

    宋源开门出去了，尚华荣想了想，哼了一声，接着忙活公事。

    宋源回到自己屋子里，站在窗子边观望，见郑兴疾步离开了，才坐下来开始写任命文书。

    柴瑞在大殿被一群朝臣围住，一个个轮着对他深礼，表示对夏贵妃的哀悼。因为谈及母亲，柴瑞不能不理，只板着脸逐一点头还了礼。总算应付完了，余公公过来告诉他官位诏书和那几份折子都发了，柴瑞“嗯”了一声，问道：“贺侍郎呢？”余公公躬身道：“在偏殿。”柴瑞就往偏殿走，太监才说了句“陛下到！”柴瑞走入了屋中，正见贺云鸿睁开了眼睛，向他看来。贺云鸿神情黯然，眼角有泪痕，似是才哭过。柴瑞也觉难受，他虽然因那个梦和行将到来的战斗多了斗志，可是悲哀依然在怀——这皇位是母亲的命换来的。

    柴瑞让人将贺云鸿扶入担架，抬回贺云鸿在皇宫的寝室休息，自己则穿着父亲的龙袍，去向夏贵妃的棺柩再一次跪拜。

    柴瑞叩拜后，站立了许久，终于让人合了棺材，开放灵堂，允宫中其他人前来祭奠。

    登基典礼后的第一个晚餐，柴瑞与皇后姜氏和小螃蟹用的餐，小婴儿睡在篮子里陪席。

    贺云鸿太过疲备，在担架上就开始迷迷糊糊，回到卧室，一直没起来。

    凌欣一整天都在城中的作坊中忙碌，中间她抽时间去了趟诚心玉店，嘱咐那些山寨弟弟们次日行动的要点。又去了次演武场，与明日要出城的领队者又碰了一下面，再说了些次日的步骤。大家告别时都说要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在城门见了。

    凌欣回到宫中已经是二更天，她遵循自己给别人的指示，洗了个澡，吃了饭，就赶快睡觉。次日是拼体力的活儿，她可得养足了精神。自从那次死亡后，凌欣对死亡本身已然没有了恐惧，就像曾经走过了一扇门，对那门不再惧怕。何况，她觉得这次她的准备和充足，自己不该有什么危险，就是有事，只希望这次在门后等着她的，因为她这么多年有意识的努力，会比上次美好许多。

    杜方等人再次出城，给那边给押解的百姓送去了些匕首之类的武器，也都在三更天回城，为次日养精蓄锐。

    贺云鸿虚脱了一般，躺到了时近午夜。孤独客来了，给贺云鸿换了药，强迫他吃了药，喝了浓稠的汤汁，又被扎了一通针。孤独客说他太耗心神，再次不告诉他就扎了他的睡穴。见贺云鸿睡着了，孤独客才离开，觉得照贺云鸿在大殿中睡觉的劲头，贺云鸿怎么也该睡到天亮。

    可是贺云鸿也就睡了一个时辰，就在夜静更深之时又睁开了眼睛。他的屋中生着火龙，温暖而安谧，窗外的夜空圆月高悬，月光将宫窗照得白亮亮的。贺云鸿躺在枕上看着窗户，回想着凌欣信中的话语，以及凌欣得到了蒋旭图的消息后，在大厅中，对他不看一眼的彻底忽视，心中酸甜苦辣，真是无法细辨。此时此刻，他刑伤未愈，而凌欣在几个时辰后就要出城拼杀，相亲相爱的夫妻该是分分秒秒相伴不离，可他们两人，却两处不知对方何在，都在孤独中黯然神伤，只有窗外寒夜一轮明月同照……

    贺云鸿终于起身，睡在屋中矮榻上的雨石自然也醒了，起来点了灯，给贺云鸿披衣，睡意沉重地问：“公子……想要喝什么……”

    贺云鸿胃里还留着那些药，不想吃喝，摇头，指了指放在床脚的小几。雨石将小几搬过来，放在了贺云鸿的身前，贺云鸿做了个写字的手势，雨石忙去给贺云鸿拿了笔墨纸砚，自己歪坐在床边给他磨墨，可是墨磨好了，坐在床上的贺云鸿却迟迟没有拿起笔。

    他若还是以蒋旭图的身份与凌欣交流，凌欣就总不会注意到贺云鸿。而他需要凌欣接受自己，不是那个虚幻的人物。只要凌欣不对贺云鸿生起强烈的好感，贺云鸿就不愿与她相认。贺云鸿一想到捅破身份，凌欣会看向他的鄙夷目光，就有种想死的感觉。他宁可隐忍如此，也不愿冒险去坦白，免得凌欣愤然而去。

    可是此时，凌欣就要出城了，他已经没有时间调节两个人的关系。虽然柴瑞说夏贵妃托了梦，可是万一梦只是梦，和现实无关呢？万一她遭遇危险呢？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死亡时，在心中对蒋旭图也生疑疏远，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在全心喜欢着她，为了她，可以放弃生命……

    贺云鸿长叹了口气，终于用左手提笔，慢慢写：“欣妹如唔，我因伤不能见君，深感歉憾。我对君无任何指摘，望君莫过多虑。君此去，一定要平安归来，我未忘鸳盟，愿与君永结燕好，同生共死，无论此生彼岸，相伴恒远。”他没有落蒋旭图的名字，只按了那个小印。

    写完，贺云鸿觉得既轻松又酸楚。他将信封好，才让雨石撤了床几，又躺下，睁眼等到了四更就起身了。他示意雨石从匣子里取出了玉竹簪，给他簪在了头上。狱中的斗篷已经被洗净了，可是没有缝补好，他让雨石帮他系在了肩膀和上身处，然后在外面穿了厚厚的深蓝色外衣，最后披了灰鼠皮的披风。

    贺云鸿往柴瑞那里去时，天还没有亮。可到了柴瑞的寝宫，他被雨石和寿昌扶下宫辇，走入侧殿时，柴瑞已经在等着他了。柴瑞梳理得干净，新刮了脸，一身皇帝正装——金黄色外袍，绣得蟠龙满身，有种浑身发亮的感觉。他情绪振奋昂扬，没有了哀伤的样子。

    皇后姜氏他旁边，也是全套礼服，可两眼肿得桃子一般，几乎睁不开。

    贺云鸿行礼，柴瑞示意了一下摆了早餐的桌子，贺云鸿慢慢地走了过去，扶着桌子站着，等柴瑞坐了，自己才缓缓地坐下，姜氏亲自为柴瑞拿起筷子，双手捧给了柴瑞。

    柴瑞对姜氏说：“我说了多少次了，母妃托了梦，我肯定会回来的。”

    姜氏含泪笑着：“那是自然，妾……妾身……今天一定在宫里……备好宴席给……陛下……”

    柴瑞给贺云鸿盛了一碗米糊，说道：“这是昨天我问了孤独郎中，孤独郎中说你能吃的，米都碾碎了，我觉得不够，还让他们将肉末也弄碎了放了进去，你该是能用的。”

    贺云鸿双手接了，柴瑞又递来了一支小玉管，说道：“我让人去库里找的，他们说是从个玉雕上弄下来的，比芦管要好。”贺云鸿又接过，眼中闪光，忙低头慢慢地用食。

    柴瑞知道他不好意思，也不看他，自己开始用饭，很快就吃完了。

    姜氏说：“我让人去叫皇儿了。”

    柴瑞对姜氏说：“我与云弟去御书房留些东西，一会儿让人给你，你收好。让小螃蟹过去就是了。”

    姜氏脸色一变，勉强说：“陛下！不是说没事吗……”

    柴瑞轻松地说：“自然是无事的，那些只是为防意外。”

    姜氏低头又哽咽了，柴瑞忙过来扶贺云鸿，说道：“你别在云弟面前哭呀，让人笑话。”

    姜氏擦泪：“陛下！陛下！我自恨不能像姐姐那样……”

    柴瑞见贺云鸿扶桌起身时，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姜氏的话语，突然皱眉，忙打断姜氏说道：“我才说了……”

    姜氏不好意思地看贺云鸿：“是妾身失礼了。”

    贺云鸿摇头，对姜氏行礼告辞，与柴瑞一同慢慢走了出去。

    这次，柴瑞和贺云鸿都上了御辇，一起到了御书房，贺云鸿在案前铺了纸，柴瑞说：“就是为防万一，你起份诏书，说我若回不来，传位给我二皇兄。”他叹气：“怎么也不能让他再得皇位，不然你们都有麻烦了……”

    贺云鸿知道柴瑞指的是废帝，他没表情，研磨后，拿起了笔，下笔如飞地写了诏书，给柴瑞看，柴瑞一愣：“你立小螃蟹为帝？他那么小，怎么能登位？”

    贺云鸿用笔在一边的纸上潦草地写：废帝要降，二皇子懦弱，三皇子淫+荡，都不能继位，这些人一旦有了权，反而不利抵抗，让小螃蟹继位，至少能让皇后垂帘听政，赵震马光他们还能继续打下去。当然，这只是万一，你自己要回来！现在别人都不行……

    柴瑞想了想，看着贺云鸿点头说：“好，有你在，我放心。”提笔签了名。

    贺云鸿又连起了两份诏书，都是要求大家不降的意思，柴瑞又签名。然后，柴瑞看了看外面说道：“我得出宫了，不能等小螃蟹了。”

    贺云鸿从怀中拿出了给凌欣的信，递给了柴瑞，柴瑞接过来一看，点头说，“我会让人交给姐姐的。”放入的衣襟中。

    贺云鸿又写：“我要上城看着你们。”

    柴瑞翻抽屉，打开一个暗匣，拿出了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有一枚浮雕蟠龙玉牌，他拿出来说道：“这是龙徽牌，如朕亲临，父皇说是给我藏着的……”他停顿，又说道：“你拿着，可以随意入军中。”

    贺云鸿接了，柴瑞说：“云弟，咱们就此别过。”

    贺云鸿起身深施了一礼，用笔在案上写：“得胜而归。”

    柴瑞一笑：“好。”回身对太监寿昌说：“你今天就跟着贺侍郎。”寿昌躬身称是。柴瑞刚要出门，余公公在门外说：“皇后娘娘到了。”

    皇后姜氏抱着明显还带着睡意的小螃蟹来了，在门口气喘地说：“孩子，跟你爹说，晚上回来吃饭。”

    小螃蟹张开双臂，让柴瑞抱，童声童气地说：“爹，晚上回来吃饭饭！”

    柴瑞将小螃蟹抱过来，像凌欣那样亲了亲小螃蟹的脸，说道：“好！”

    小螃蟹又说：“姑姑！”

    柴瑞点头说：“好，也让姑姑来吃晚饭。”

    姜氏从身边的宫女手上接过一袭斗篷，抖开给柴瑞披在肩上，只在脖子处系了，呜咽着说：“刚做好的，用几件父皇的龙袍拼的，你凑合先穿着，下次我给你做全新的。”这是一条金色缎子斗篷，内衬漆黑，外面是几条张牙舞爪的飞龙。

    柴瑞对姜氏点头说：“让娘子费心了。”

    姜氏忍着泪，从柴瑞手里接了小螃蟹，柴瑞又看向贺云鸿，说道：“云弟，你护着我的后方。”贺云鸿郑重行礼，柴瑞对余公公说：“还像以前一样，你好好照看他们。”

    余公公深礼：“陛下放心，老奴一定全心全意！”

    柴瑞一转身，斗篷微飘，大步走了。

    见他远了，姜氏才抱着小螃蟹哭了，小螃蟹不解，问道：“娘亲为何哭？爹晚上不回来吃饭吗？”

    姜氏忙擦眼泪，强笑着：“当然回来，娘这就去让人准备着。”

    贺云鸿将几纸诏书拿起，先递给了姜氏。

    姜氏一手接过，飞速读过，又哭起来。余公公说道：“请交给老奴盖上御印。”

    姜氏哭着摇头：“不……不用！……这些都用不上！……用不上！”

    余公公点头：“好，就听娘娘的！”

    贺云鸿心头发堵，对姜氏行了一礼，扶了寿昌的手，慢慢地走出御书房，又被雨石扶着上了御辇，往宫外行去。

    出宫后，贺云鸿上了寿昌叫来的马车，寿昌知道贺云鸿要去城上观看，就北边城墙去。

    往北边的去的路口全被禁军封锁了，凭着寿昌的太监身份和那方御用龙徽牌，他们通过了一个哨卡又一个哨卡。离城门墙近了，路上就能看到成队的兵士，神色紧张地等待着出发，好容易到了城墙下，寿昌被告知，除非有特别的通行证，无论何人都不能接近北边三座城门，就是宫里的牌子，也只能到城门之间的城墙上，如果真有特例，要去告诉赵震等一干人。贺云鸿自然不愿去打扰他们，就到了一处两个城门中间的非要紧处，被验了龙牌，由寿昌和雨石扶着，慢慢地走到了城上。

    他上了城，就是穿得厚实，还是觉得寒风激人，不由得战栗了一下。他缓步走到箭跺缺口处望向北方。此时东方放亮，贺云鸿一见城外情形，就像是畏寒般开始颤抖：远方，黑压压地一片骑兵，方阵井然，刀光闪耀。在阵前，建了一个两人多高的木头高台，上面有根柱子。

    贺云鸿几乎站立不稳，身体靠在了城墙冰冷的石头上。他身边的雨石倒吸口冷气：“这么多骑兵啊！”

    寿昌凑过来，结巴着说：“该有……该有一万多吧……”

    旁边一个守城的兵士探头过来说：“这架势，快两万了吧。”

    雨石也结巴了：“那……那比……比打败了童老将军的都……都多了……”

    贺云鸿觉得身上穿的衣服都如纸片般薄，他的血像是变冷了一般，脸色惨白。

    正北城门上，有人向柴瑞赵震张杰等人祥报：“北门外骑兵一万七左右，其他城门外没有发现敌兵。”

    他们旁边的凌欣皱眉：“没有发现敌兵？”她的身后，站着杜方韩长庚孤独客等江湖人众。

    赵震说道：“他们怕是要故技重施，埋伏了。”

    凌欣说：“但愿他们没有埋伏在这边……”

    赵震说道：“姑娘不要这么说！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面前的，比全部的四万人要少！”

    张杰说道：“对！我现在才不管他们多少人！多来多杀！他们好大胆，将刑台建在了阵前！”

    赵震点头说：“他们想让我们看得清楚。”

    柴瑞龙袍外一身黑甲，肩披着金色大氅，他深吸了口气，侧脸对凌欣说：“我母妃托了梦，我会将父皇带回来的！”

    其他将领们都不敢说话，凌欣却真诚地笑着说：“我相信你！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她脸色红润，笑容开朗，眼睛里闪着光，人们都觉得她临危不惧，可是柴瑞却怀疑是因为他让石副将给了凌欣的那封“蒋旭图”的信。

    凌欣的确是因为读了那封信而满心欣喜。她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着：“君此去，一定要平安归来，我未忘鸳盟，愿与君永结燕好，同生共死，无论此生彼岸，相伴恒远。”这是每个人，无论男女，都希望听见的话吧？蒋旭图对她的感情没有变！而是相反，他真心地爱着她！要与她共生死！凌欣的心有了归属感。凌欣才不会在意他是不是毁容是不是残疾了，只要两个人相爱，一辈子可以谈心相伴，长相什么的，看久了就习惯了！凌欣特别积极——有人这样等着她，前面就是枪林剑雨，她也会踏平而归！

    城上瞭望的人喊：“他们往高台上架人了！”

    众人都向外瞭望。只见几个戎兵将一个人拉扯上了高台，又把那个人绑在了柱子上。

    柴瑞咬牙，胸膛起伏。

    凌欣说道：“等等，我们得派人过去看看这是不是太上皇。但是要小心，他们的使节被扣，他们也许想干同样的事，谁过去，都有危险。”

    她身后的杜方说：“找个认识太上皇的，我带他过去看看。”孤独客也斯文地说：“我也去吧。”

    柴瑞开口道：“你们不要独行，让勇胜军+弩+兵掩护。”

    凌欣想了想，点头说：“这样，杜叔，大侠，你们带上几个人，都穿上文官朝服。”

    杜方笑着说：“文官？！姐儿，你杜叔这辈子真没白过了。”孤独客却很清高地没言声。

    关山庄主马上说：“别忘了我！扮个文官？千载难逢呀！”

    那个让人记不住脸的人说：“我也去看看戏……”

    凌欣看了几个人说：“还要有个能射箭的！”

    张杰笑了：“姑娘，我可是咱们周朝的第一神射呢！”

    凌欣对他点头：“好，你们这么干……”她说了安排。

    几个人点头，张杰大声说：“我们走！”领着与杜方关庄主几个人下了城。

    不多时，一大队持着弓+弩藤牌，背着大袋子箭矢的兵士，护着四个穿着红色文官朝服的人出了城门，向戎营方向走去。

    城墙上，贺云鸿遥遥见此情景，心头触动，热泪盈眶，几乎哽咽。

    北朝本来就是准备用处死老皇帝作为砝码，要周朝投降，而且，根据情报，皇帝会从东门逃跑，此时以为这些人来，不是请降就是议和，自然等着他们接近了铁骑阵前的高台。

    城上的马光远远地见了戎兵的动静，大声喊道：“示警！”一只烟花他旁边升空。

    果然，北朝的骑兵分出一队兵士，直朝着这一小队人骑了过来，挥刀就砍，看来要结果那些护送着文官的兵士们。

    那队兵士们马上围成了个圆圈，半数兵士藤牌向外，其余兵士平伸出弓++弩，一阵平+射，他们前面的骑兵后退了片刻。接着，几个“文官”踩着兵士的肩头跳了出来。他们一身红衣，格外扎眼，挥舞着刀剑，飞速往高台杀去。

    这种突发的情景让戎兵们怔然了片刻，才驱动铁骑，阵型变动，阻断了那几个人通往高台的道路，可是这几个人接近刑台时，一个人大喊：“撤！”却是张杰。几个“文官”相互掩护着，退回到了藤牌围住的小圈中。戎兵认为周朝的劫人计划失败了，就没有马上砍杀老皇帝。骑兵铁骑在小圈外转着跑，被弩+箭射得无法接近，只等着这些人箭尽之时，再冲过去。

    城上马光又大喊：“预备！”

    几乎是同时，被戎兵铁骑环绕中的藤牌圈儿里升起了一支烟花……

    马光得到了证实，在城上喊：“是太上皇，出城！”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北城。

    听见号角声，贺云鸿眼泪干了，他觉得风变得更加刺骨，连阳光都被冻得失去了光华。

    柴瑞转身往下走，凌欣等人都跟着他。到了城门下，有人给柴瑞牵过来了一匹马，正是那时柴瑞出山后，韩长庚给的他那匹黄骠马。柴瑞翻身上马，金色的大氅随风微微飘动，仿佛金人金马一般。

    凌欣与众人都相继上马挽缰，等待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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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下城

﻿    随着号角声，北部城墙中的三个城门同时冲出了人群。只是中门出来了一大片打着黄色龙旗的太监打扮的人，还有乐队，拼命敲打着锣鼓，吹着笙箫，在对面铁骑的阵仗前，显得很不对劲儿，远处的骑兵们发出哄笑——这帮周朝的人为了装假，也太用力了吧！

    北面城墙东西两门的人更靠谱。兵士们一出城门，就开始飞跑，像是等不及要迎上敌兵。可是队伍的成分显得杂乱，有的举着藤牌，有的拿着弩，还有的推着小车！小车前是三角形的挡板，车子里堆了东西。而且跑在前面的军士们多背着包裹，有人背上绑着许多杆长+枪，显得特别累赘！队伍中间的人们，也没有像常规军队那样成队行走，而是结成小群地跑着。队伍的最后，是板车，上面堆着高高的物件，明显要慢些，三四个兵士连拉带推，追着前面的队伍。

    针对周朝三支队伍的不同状况，北朝的骑兵从两翼首先发动，马蹄隆隆，冲向了周朝的军队。

    面对着越来越近的铁骑，周朝兵士们没有减速，反而加速迎上。有些人举起竹管，向马队发射二踢脚。近千爆竹同时炸开，平原上立时硝烟点点，许多马匹受惊，胡乱奔跑，一下子，骑兵冲锋的速度减缓了一些。可接着，北朝骑兵后方响起长久的号音，指示骑兵加快冲锋，后方大队骑兵跟进，准备一举冲垮周朝的队伍。

    从城上看，对方的骑兵如潮般汹涌而来，马蹄声如涛击岸，势不可挡。周朝的步兵们还不要命般地往前跑，城上的人们一片惊呼。

    两军离得越来越近，北朝的骑兵达到了全速，就要杀入周朝的步兵中，在两边相距不过几丈时，周朝军士突然转身往回跑了。在开始的那个瞬间，骑兵们都觉得很熟悉——前面的几次交锋都是如此，周人无法抵抗骑兵，只能逃跑……接着他们就看到了面前退去的周朝兵士身后，留下了一个个尖锥样的东西，往回跑的兵士们，有的停下来，手忙脚乱地将一抱枪杆插入，有的在尖锥之间，将背上包裹打开，胡乱地扔下了一片东西……

    片刻后，北朝的骑兵面前就出现了一片如刺猬般支愣着长+枪的尖锥……

    急速的马匹根本无法减速，接二连三地冲上了刺猬锥，马匹嘶叫着滚翻，后面的马也被绊倒。就是有人闪开了刺猬堆，马也踏入了什么，几步后也跌倒了。迅猛冲锋的骑兵阵势像是被卷起的一块布，一层层地叠加在了跌倒的马匹上，战场上出现了一长条倒落的人马。

    本来已经后退的周朝兵士们突然转身杀回，这次，是弓++弩兵打头，到了队伍的前沿，端弩放箭。北朝骑兵前方被阻住，后方的骑兵又压了上来，一时前端人马密布，全都暴露在了箭矢的攻击下。这些骑兵刚刚进入了进攻模式，有些人一手挽缰持盾，一手举刀，可更多的，是将盾牌挂在鞍侧，想专心杀人，此时突然被箭雨笼罩，许多人来不及举盾就被射中，更别说目标更大的马匹，一时间，人仰马翻，成片倒地，处处响起惨叫声。

    那些能绕过阻碍，躲过箭雨的骑兵已经不及原先兵阵的三分之一，而且行动凌乱，不能以团队冲入周朝队伍中。周朝弓+弩+兵后面的步兵，成小组地迎上了北朝的骑兵：一人用长叉叉下骑兵，如果失败，两个藤甲兵就举盾挡住上面骑兵的劈砍，掩护下面的步兵去砍马腿，或者刺马肚子。兵士们虽然还没有完全熟悉配合，但是在战斗中经过两三次实践，就飞速地领悟了其中的奥秘，开始运用得顺手起来。

    周朝军队没有被砍得落花流水，反而在尖锥*长*矛构成的简单防御战线后阻止住了北朝后继而来骑兵……

    城上的人们摇旗呐喊，一片欢呼。

    正北城门鼓乐队后，终于冲出了一支周朝军队，他们也如两翼般急速向北朝正中的刑台方向跑去。鉴于两翼发生了周朝军队冲击却又退缩留下了长+枪锥的情况，中间迎战周朝的骑兵不敢冲得那么迅猛了。骑兵们放缓马匹，谨慎地接近周朝军队。

    就如两翼，这支周朝队伍也是以竹管发射爆竹开始了进攻，只是这些二踢脚响声骇人，炸开还带着闪亮的光。数量上，也不是两翼那边只是千余，而是连续发射，瞬间上万，弓+弩兵还射来了的成串爆竹，北朝骑兵阵中爆炸声响密如暴雨击窗，没有间歇。战马没有受过这种刺激，惊嘶乱跑。本来骑兵就没全速冲锋，不能及时冲入周朝的队伍，此时又陷入了混乱，还未交手，就已处于被动。周朝的弩兵射出一阵箭雨后，成队的步兵，杀入了北朝的骑兵阵营中。他们身后，出现了这次战斗中唯一的一小队周朝骑兵。

    这支骑兵不过三十来人，韩长庚带领的二十几个平民打扮只着了轻甲的江湖人护着队中的柴瑞和他旁边的凌欣，他们身后，又是推着大车的队伍。

    凌欣一身黑衣，上身穿了轻便的皮马甲，背着个巨大的包裹，马鞍边还有一个大袋子，大刀挂在马鞍后面。她的马后牵着几匹空马，是给杜方他们准备的。

    北朝的将领们十分惊讶，一开始，他们以为周朝发动了攻势，只是做做样子，半晌后才意识到，这是一次实在的正面交锋。很快，北朝方面也号角变化，可是毕竟晚了一步，骑兵方阵早已乱了，田野上形成了多处混战的小战场，失去了骑兵大规模统一作战的优势。爆竹连续不断地炸开，北朝的马匹怎么也无法适应。有些+弩*箭竟能射透戎兵的甲胄，北朝骑兵伤亡惨重，战场上两兵胶着，打得难舍难分。

    高台上的戎兵们见周人的部队竟然与北朝开打了，一个人忙举刀向被绑的人砍下，一枚长箭呼啸而来，将他射下了高台，其他几个戎兵刚要上前再砍，接二两三的箭羽飞来，把他们一一射了下去——原来那个被藤牌包围的小阵，趁着战场的混乱向前推进，已经接近了高台。周朝第一神射张杰，弯弓+搭箭，展示了他百步穿杨的箭术。

    “文官”们再次飞身而出，这次，无人能拦得住他们，几个红色的身影舞着藤牌，几个腾跃，急速地上了高台。

    一道烟花再次升起，凌欣说：“杜叔孤独客他们已经到位了！”

    城上的马光也看到了，命人吹号，这次却是两声长号，柴瑞前面的骑士们一声唿哨，踢马飞驰。

    柴瑞向天大喊了一声：“母亲！助我！”纵马跟上。

    凌欣远比柴瑞冷静，她对此次战斗做了详尽的筹划，现在的情形看着都在按照计划发展，只需继续保持就行了。她按了按胸口的信，也松开了马缰，跟着柴瑞驰入了战场。

    对于凌欣而言，战斗如同游戏，游戏里面各种古怪设计应有尽有。历史上消灭了骑兵的，不就是火药和坦克吗？这两样她现在没有，但是来个山寨作品也是可以的。只要能减弱了骑兵的速度，再让骑兵群体不能同时到达，给步兵应付的时间，步兵就能克制住骑兵的冲击。

    韩长庚一马当先，他带领的江湖人士，全是武艺高强之人，不畏流矢，刀剑灵活，如剑般劈入了战阵。赵震和石副将领着的中路军是勇胜军，这支军队是柴瑞的嫡系，许多将领是当初从绝崖上跟着柴瑞下来的，军将们见到柴瑞冲入敌营中，就停止了射箭。跟着柴瑞金色的斗篷，高声大喊着冲锋，将前来合围的北朝骑兵死死抵住，给柴瑞保持了一条回撤的通道。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原本在城中的几千预备军士，都强烈请战，马光下令，兵士们飞跑出城，也加入了混战……

    韩长庚等人杀到了高台边，二十多人飞身下马，将台下戎兵驱开。不多时，高台周围就全是周朝兵士，退后的北朝戎兵立刻往这边射箭，周朝弩+兵回射，双方对射，漫天箭矢如蝗。勇胜军的兵士们举起大片藤牌，护住了台子下面的兵士，可许多马匹中箭倒下……

    与三门全部戒严的北城不同，京城的东边，只有正东城门附近被兵士们围得严实了。但是如果登高眺望，还是能看到东城门内，马车排出了好远，勇胜军的军旗高高飘扬，几万列队的军兵站满了街道。

    城门上，杜轩和雷参将看着城外空荡荡的平野，都面现忧虑。远方传来号角声和烟花信号，杜轩说道：“不能等了！”雷参将对城下赵震的副将大喊：“开城门！出发！”对方应了，城门打开。

    杜轩跑下城，最后叮嘱那些马车上的青年们：“你们要小心哪！割绳子要快！”二十多辆马车中，十五辆是那些云山寨的小伙子们赶的，余下的是勇胜军的兵士。大家都是短打衣装，腰上别着匕首。山寨青年们觉得这事像是玩闹一般，纷纷回答：“放心放心！杜军师！”“我用的是活结呢！”“我肯定第一个跑回来！”……

    城门一开，勇胜军的弩兵打着军旗先出了城门，在成队的兵士簇拥下，二十多辆没有标志可是熟悉的人能看出是皇家的马车一辆辆驰出了城门。

    杜轩回到城上，与雷参将站在一起，一同盯着东方。杜轩低声念叨着：“快出来呀快出来呀！……”

    雷参将咬牙，半晌后说道：“要是过去，我能一刀劈了你！”

    杜轩翻了个白眼，无视他，继续念。

    眼看着，军旗的方阵远了，马车队跑得很快，接近了前沿。几万兵士的大队也已经全数离城。

    远方还是没有动静，曹参将说道：“他们不会等着队伍离城很远了才动手吧？”

    杜轩沉思着摇头：“他们该想在城上的人看得见的地方杀人，对城中人也有威慑作用。”

    雷参将皱着眉：“那怎么还没人出来？”

    杜轩摸出三个铜钱，找了个箭跺台子，快速地掷了六次，然后看向远处那几个戎兵营帐，没有骑兵出现……他突然笑了：“哈！露馅儿了吧！”他大喊：“让他们准备撤退！”

    雷参将不及细问，扭头说：“放预警烟花！”一只烟花嘘声而起后，他才看向杜轩，杜轩笑着说：“那些营帐怎么可能是空的？至少也该出来几百人吧？现在一匹马都不出来，就不对！何况，我得的是噬嗑卦，他们张着嘴在等着我们呢！”他握了拳，对空挥舞说道：“别藏着了！出来吧！我看出来了！你们不懂《易经》！”

    虽然隔着十多里，那边就像听见了他的话一样，响起了一阵号角声，片刻后，地平线上出现了大队的骑兵，如水般漫然包围了过来。

    杜轩跳：“我对了！我算对了！”

    雷参将喊：“鸣锣收兵！”有人再次放出了烟花信号，敲响了铜锣。

    周朝的军队停止了前进，可二十多辆马车并没有往回跑，反而继续向前冲，只是队形变化，不再是直行，而是横着排开，形成了一字长蛇，然后马车纷纷起火，骑手们解下马来，骑着马往回跑，将一线燃烧的马车留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周朝的兵士们转身往京城方向飞跑，勇胜军的强弩兵前队变后队，留在了后方。燃烧的马车阻碍了北朝骑兵的速度，等到北朝骑兵几乎追上撤退的军队时，弩兵们突然停步，转身持弩回射，弩+箭强悍，大片的骑兵倒地，骑兵被迫减速或者停止。周朝的军士们才又回身向城内狂奔，很快进入了城上弓+箭的射程之内，追上来的骑兵不能靠近只能射+箭，兵士们举着藤牌躲避着流矢，安然撤入了城中。那些骑马的小青年们入城后大笑，跳下马后相互拍肩膀……

    杜轩在城上松了口气，可是雷参将指着远方咦了一声，杜轩忙看去，远远的，有一大群人跟着两辆马车也在往回跑。原来有大队人马，没人注意到他们，现在这边兵士们进城了，那边的人马才暴露出来。城上的人们指指点点，那队人该有几百，没有弩+兵掩护，北朝骑兵急速地接近了他们，天空下刀光闪现……

    杜轩问曹参将：“那是什么？！”

    曹参将拧眉眺望：“不是从我们这个门出去的，该是东南门……”

    两个人对视，都难掩惊愕，曹参将说：“我去查看东南门！”下城跑了。杜轩摸了摸小胡子，想了片刻，咝地吸了口气，走下城去见那些山寨兄弟。

    京城的西门也开了，一队百十多人的骑兵飞马而出，虽然只有百人，但是杀气腾腾。西门外北朝并没有布下重兵，这些人一阵拼杀，竟然突破了包围，冲了出去。

    南门处终于出现了北朝骑兵，可是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远方杀声震天，京城的南方一直没有动静，但北朝一直没有放松警戒……

    北面戎兵主营的后方，出现了骚乱。被抓的几万百姓民工杀了看守他们的戎兵，烧了营帐，逃出了营地，他们不敢往京城方向跑，四散逃向他方……

    柴瑞到了高台下飞身跳下马，往高台上攀爬。已经到了高台上的韩长庚和“文官”孤独客正将老皇帝从架子上往下解，也穿着“文官”服装的杜方和关山庄主等人站在他们旁边，举着藤牌挥舞着刀剑，挡住戎兵向高台射来的箭。张杰在高台上，持续向远方射箭。

    柴瑞一见父亲，差点没有认出来：老皇帝白色的头发蓬乱开，脸瘦得骷髅一般，大冬天上身没衣服，肋骨一条条裸*露，左肩上有一深深刀口，浓黑的血凝成一团。柴瑞一下就哭了，上去抱着老皇帝大叫：“父皇！”

    孤独客捏断最后一条锁链，老皇帝倒在了柴瑞胳膊里，他浑浊的眼睛含了泪，茫然地眨眼，艰难地说：“儿，瑞儿……”

    杜方打落两支箭，叫道：“快撤！”跟着柴瑞上来的赵震，用身体护住了柴瑞喊道：“陛下，快下去！”

    孤独客一把从柴瑞怀中横抱起老皇帝，飞身下了高台，杜方抓着柴瑞的一只胳膊，说了声：“随我来！”拉着柴瑞也跳了下去，赵震手按高台边缘侧身跳下。

    柴瑞一落地，石副将牵着柴瑞的马说：“陛下！上马！”

    柴瑞见孤独客就在旁边，忙做了个手势，他上了马，孤独客和赵震帮忙将老皇帝绑在了他背后。

    凌欣也骑马到了，喊了一声：“台子上的，撤啦！”高台上的韩长庚等人凌空跳了下来，张杰也攀着梯子几步下了高台。

    凌欣将鞍子后面的缰绳松了，几个“文官”分别上马，凌欣把马鞍边的袋子向杜方扔了过去，杜方一把接住，调转了马头离开。

    孤独客对凌欣说：“姑娘！我来吧！”

    凌欣摇头：“必须我来！”她策划了这次行动，许多人会为此送命，没有道理她不断后。她大声喊：“按照计划走！替陛下开路！杀回城去！”孤独客看了下周围，马匹只余了一半，柴瑞背后的老皇帝头后仰着，奄奄一息，他点了下头，踢马去了。

    张杰背了弓，对凌欣大喊：“姑娘，回城吧！”

    凌欣挥手：“别管我！我还有事！”

    赵震和韩长庚也已经分别上马，凌欣抽出一支爆竹，弯腰借着被前面那些爆竹点燃的枯草上的火苗点了引信往天上一指，嘘地一声响，一道紫色火焰冲上了天空。

    马光在城上已经观察到了大半情形，见此信号更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忙让人吹响号角，这次是连续的长号，没有间断。

    高台旁的兵士们举盾掩护着弩+兵，开始回撤。

    韩长庚与赵震一左一右，与其他江湖人众，护着身背着老皇帝的柴瑞往回杀，孤独客跟着他们，张杰与石副将等人带着勇胜军兵士随着往城中撤退。凌欣则骑马向侧面跑开。

    周朝的步兵听见长号声随即改换了阵势，原本在后方的大车迅速推往前方，运送尖锥的小车都被点燃，一处处火焰腾空，周朝的军士们小跑着往城中移动，可是在撤退过程中，盾牌兵退得最慢，走一段就会停下，让躲在他们身后的弓++弩兵们向追来的骑兵射箭，遏制着北朝骑兵的追赶。

    等到弓++弩兵箭尽，从后面推进的大车也到了他们旁边。兵士们掀开大车上的遮布，将成卷的铁蒺藜从大车上拖到了地面，又将绊马锥随意扔在铁蒺藜圈之间的空地。卸光了车，他们点燃了事先用火油渗透的大车。不多时，原来死马堆积的战线内侧，又形成了一道漫长的火焰和铁蒺藜、绊马锥组成的防线。

    凌欣和杜方分头行动，在这防线内骑马横着跑，点燃了一个个烟++雾++弹，扔在这防线的外围。

    后世的有毒的烟++雾++弹凌欣造不出来，可是大学生们经常用来装神弄鬼的硝石配制的烟+雾+弹却很容易。这些东西的原材料带着也不会爆炸，凌欣带了一包，本是用来保命的。这两天她做了百多个烟+弹，她与杜方一人拿了一半，投在铁蒺藜和三角架周围。浓烟滚滚，虽然无法遮掩周朝回撤的兵士们，但是可以造成对方提高警惕，减低速度，也让绊马锥等变得模糊，使追来的骑兵无法避让。

    这个时期的路障已经很普遍，只是凌欣更进一步，将路障运到前方，直接布置在战场上来掩护自己兵士撤退。追来的北朝骑兵眼看着一线烟火成形，只好放缓马速，在马上援弓+射箭。

    凌欣扔掉了最后一个烟++雾++弹，扔了手中的火棍，牵转马头，见战场上已经没有多少周朝兵士了，就纵马向京城方向奔驰。周朝马匹奇缺，兵士没几个骑马的。凌欣这么多年在马场骑马，虽然比不上梁成，但自觉得骑得比大多兵将都好，不然她也不会留在最后。她附身匍匐在马上，将自己几乎与马背同平，那些追逐而来的箭矢，纷纷掠过她的头顶。

    接近了城墙，凌欣牵扯马头，指向城门，就在这一转向之间，一声嘘响，凌欣眼看着一支箭射入了马腹。她急忙踢开了马镫往下跳，可是马倒得太快，它奔跑时跌倒的惯性将凌欣一下甩开，凌欣觉得自己在空中仰身，猛地摔落，她的背部和后脑撞击在地，一下就昏了过去……

    （本来是断在这里滴！可是我心软了……放心，女主不会失忆滴……）

    贺云鸿看着兵士们极有章法地抵住了骑兵的冲锋，才不那么发抖了。他扭头看向中间的城门，不久，一片鼓乐中，军士们成群涌出，又过了段时间，一队骑兵出了城门。

    即使人群混杂，骑兵迅速，他还是辨认出了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贺云鸿皱着眉，极目追着那个随着金色大氅越来越深入了混战中的黑色背影，他的手按在了石头上，用力之猛，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崩开都毫无察觉。

    贺云鸿觉得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城下人们的呐喊和惨叫声如声声重锤，震得他五内俱裂，这种痛苦堪比酷刑……

    终于，号角声中，出城的兵士们开始回撤，但是并没有混乱，有些人甚至架着伤员往回跑。过了一会儿，城上遥遥传来了尖锐的唢呐声，远处连发三支烟花，有人大喊：“晓谕全军！陛下进城了！”兵士们大声传着口信，然后赞叹着：“太好了！陛下回城了！”……

    可贺云鸿的眼睛还是凝视着远方，好容易看到了那个人，她竟然没有往回跑，而是横穿一半战场，从中部一直跑到了战场边缘。

    贺云鸿紧张得无法呼吸，颤抖着倚着城墙，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见凌欣扔完了烟+雾+弹，调转了马头，向城墙奔来，他才喘了口气。

    北朝的骑兵再次云集，追逐而来。贺云鸿看着凌欣奔向城墙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都要跳出胸口，他的嘴唇微开，依然肿胀的舌头说不出话来，嗓子里一阵阵发紧，像是要出声催促她快些跑。

    突然，他看到凌欣的马匹倒地，凌欣摔了出去，然后就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一瞬间，贺云鸿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自己傻了——头脑突然空了，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哆嗦着抬手，指了指凌欣倒地的地方，旁边的雨石和寿昌都问：“怎么了？怎么了？”贺云鸿接着指，雨石问：“谁？在哪里？”战场上到处是倒伏的人体，往回跑的兵士已经寥寥无几，凌欣倒下的地方，淡淡的烟雾和着灰尘正弥散开来，凌欣还是没动……

    她死了吗？！这个念头一起，贺云鸿一下瘫软在城墙处，就要坐到地上……可只是刹那，一种更强烈的感情从心底升起——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城外？！任她被马践踏？！被敌人砍杀？！他要带她回来！不成的话，就死在一起！

    他焦急地在城上巡视，看到了城墙内的一个吊篮——城门关后，供人进出。贺云鸿指着那个吊篮，雨石还是问：“怎么了？公子要干什么？”

    无暇比划什么，贺云鸿几步走了过去，脱掉了披风，坐了进去。雨石惊呆了：“公子？！”

    寿昌跟着，明知故问道：“贺侍郎？贺侍郎？你要干什么？”

    贺云鸿拿出龙牌，捅向寿昌，然后愤怒地做了个切脖子的动作，寿昌结巴着：“贺侍郎……要……要出城？！”

    贺云鸿点头，再次咬牙切齿地抹脖子，寿昌对周围的兵士们说：“贺侍郎有皇命龙牌，要……要下城去……”他声音发颤，兵士们怀疑地看他。

    有人嘀咕：“戎兵来了，这个时候要下城……”

    雨石结巴：“我们公子……大概有事……公子！不要下城啊！”

    一个领兵的中年人跑来，喊着：“什么事？！什么事？！”他见贺云鸿坐在吊篮中，喝道：“何人大胆，竟要下城？！”贺云鸿向他举起龙牌，他跑到跟前一读，更大声地惊呼：“如朕亲临？！”忙回头对兵士们说：“那……那就放他下去吧！”

    寿昌着急地说：“那边戎兵过来了！”

    雨石哭了：“公子！不要下城！”

    戎兵的骑兵到了烟雾线前，许多马匹在烟雾中跌倒，马嘶人叫，队伍停下，有人下马，挪开铁蒺藜，踢开三角架子。可是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他们只能将他们堆放在一起。

    城上，几个人将贺云鸿和吊篮抬出城垛口，拉着吊篮的绳子，将吊篮放了下去。雨石焦急地跳脚：“我也得下去！我也得下去！我们公子受了伤……”

    领兵的人断然说：“不成！擅自下城，按令当斩！他有龙徽牌，可是你没有！”

    雨石哭了：“可是公子他走不了路啊！”

    领兵的人瞪眼：“那他还要下城？！”

    吊篮一到地面，贺云鸿马上爬了出来，往城外的空地中跑。他在上面看准了凌欣的位置，穿过各种障碍，直指目的。

    奔跑中，他感到身上的伤口一处处裂开，温热的血浸湿了他的衣服，可是他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只是渐渐地，他喘不过来气了，胸口如有千钧之重，他的嘴张不开，完全靠着鼻子呼吸，他开始头晕，眼睛有些模糊，他怕自己看不清，一次次揉眼睛。

    他看到了凌欣！她静静地躺在地上，零星的箭落在周围，贺云鸿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一下子跪在了凌欣的身边，他颤抖着手，刚要放上凌欣的口鼻处，却发现凌欣轻甲束缚着胸膛在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贺云鸿眼睛湿润了，他抬手去按凌欣的人中，他的手软，按都按不下去。凌欣皱了下眉，可是没有醒来，贺云鸿焦急地推凌欣的肩膀，凌欣像是不想睡醒的孩子一样，哼了一声，脸上泛起一层笑意。贺云鸿用手轻轻地触摸了下凌欣的脸庞，然后拿起凌欣的手指，放到两唇齿间，狠狠地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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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救人

﻿    凌欣叫了一声，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本来进入了一片安宁之中，白色的光芒如乳液般渗透身心，她觉得万般舒畅。似云似雾的朦胧里，走来一个身影，凌欣直觉是蒋旭图，是他来看自己了？！凌欣笑了——她终于见到了他！那个优雅的身影越来越近，她就要看清他的面容……突然指尖一痛，凌欣醒来，眨眼，看清楚了——竟然是贺云鸿的脸！

    凌欣生气地皱眉，贺云鸿的目光也变得冷峻，指了指后面。凌欣又眨了眨眼，听见了远处纷杂的声音，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了，一打挺坐起，马上站起来，向着城墙就跑，可是跑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儿——贺云鸿并没有在身边，难道方才自己在做梦？她回头看，见贺云鸿趴在地上喘息着，没有起来跑。

    凌欣忙跑回去，拉贺云鸿的胳膊，贺云鸿摇了摇头，挥手推开她。他方才一路奔跑，已经用尽了自己大半力量，本来觉得还可以将凌欣背回来，可他见凌欣能走动，突然就泄了气，蓦然浑身剧痛，千刀万割一般，此时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他实在不能动了，不想连累了凌欣。

    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凌欣不及细想，见北朝骑兵接近了，就奋力将贺云鸿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拖着他往城墙走。贺云鸿皱眉挣扎，凌欣大声说：“别闹了！我们同生共死！我不会丢下你的！”她一直在默念着蒋旭图的信中词句，反复品尝这份让她能笑对死亡的爱意。结果在危急之时，就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她没有在意到这话的亲密之处，只是觉得贺云鸿下城来救了她，她如果转身跑了，把贺云鸿一个人留在后面，那想也不用想，方才的那光明定会烟消云散……

    听她这么说，贺云鸿的眼睛亮了，他不再挣脱，强撑着站起，被凌欣拖着往前走。两个人跌跌撞撞，凌欣忽然“哎呀”了一声，几乎跌倒，贺云鸿忙奋力站稳，搬住了凌欣的肩膀，凌欣说：“没事没事，我小腿中了一箭，根本不疼！快走！”这次，两个人变成相互扶持着了，贺云鸿指了下城边的吊篮，凌欣打气地说：“太好了，挺近的……”

    城上的兵士们对着他们使劲招手，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凌欣扭脸一看，见一个戎兵正挥着长刀骑了过来，城上的兵士往下射箭，可戎兵离他们太近了，人们不敢射了，只能大喊让他们快跑。

    凌欣对贺云鸿说：“谢谢你了！”他带伤下城来救她，怎么也得道声谢，说着，凌欣挪动手掌，贴在了贺云鸿的后背微湿的衣服上，准备奋力把他推向吊篮方向，自己先挨后面上来的骑兵一刀……

    可是贺云鸿好像知道了凌欣的想法，双臂突然一下子搂住了凌欣，将两个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凌欣惊得瞪大眼睛——这是拥抱啊！耳听得身后马蹄声近，贺云鸿双眉紧皱，黑漆漆的眼睛紧盯着凌欣的眼睛，脸渐渐地靠近，凌欣惊讶得后仰——这是要吻我咩？！

    凌欣打算就地一倒，既躲开后面来的刀，也躲开贺云鸿……可是人家下城来唤醒了自己，这么干太不仗义了吧？要不，先将他翻在地上？对，凌欣一脚插入贺云鸿的两腿间，就要像摔跤般用力将贺云鸿放倒在地……

    只听身后一声惨叫，凌欣忙回头，见方才那个的戎兵身上嵌着一把剑，正从马上跌了下来。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是穿着红色官服的杜方，大喊：“姐儿！”

    凌欣大叫：“杜叔！帮忙啊！哇，您穿着官服太棒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与贺云鸿手脚相缠，特别亲密的样子！

    杜方飞身下马，过去从戎兵身上+拔+出了剑。贺云鸿放开了凌欣，可是摇晃了一下，就要往地上坐，凌欣忙继续架着他一边的胳膊，贺云鸿倚着凌欣站稳。

    杜方一手提了剑走过来，将贺云鸿的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急促地说：“姐儿快走！城门已经关了！”

    凌欣指着方才贺云鸿的吊篮：“从这里上城！”

    有了杜方，他们速度就快了，一会儿就到了吊篮前，北朝的骑兵追近了，城上的兵士们射箭阻拦。雨石和寿昌对着城下大喊：“快上来呀！快点呀！”

    杜方和凌欣将贺云鸿扶坐在吊篮中，凌欣刚要直起身，准备等吊篮再下来一次，手臂就被贺云鸿强力一拉。她一腿受了伤，本来就不稳，一下就脸朝下，扑在了贺云鸿的怀中。贺云鸿被砸得皱眉吭声，凌欣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又一想——是你拉的我呀！但是此时真是没时间计较这些！

    杜方对城上大喊：“拉绳子！”

    吊篮摇摇晃晃地离了地，凌欣的腿还在吊篮外，可是上身被贺云鸿紧抱在怀里，胸部紧压在贺云鸿的胸膛，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凌欣窘迫地抬眼，见贺云鸿又在专注地看着她，那种眼神像是黑色的浪涛，能将她吞没。凌欣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口干舌燥，可她想起临出城时接到的信，想起能让自己欣然奔赴战场的情怀，对着贺云鸿使劲眨了眨眼，收敛心神，干笑着说：“多谢……贺侍郎……”

    贺云鸿眼睛移开，轻飘飘地看向凌欣的耳畔，似乎是不搭理她了，可是双臂还是紧搂着她，凌欣想这也是自然的，他一松手自己不就掉下去了？就没挣脱。

    城外有箭射来，杜方抽出长剑，一下下挥舞，将箭打落，然后轻身如壁虎般贴着城墙窜上，到了城上帮着拉绳子，将吊篮迅速地拉到了城墙上。吊篮一在城墙里停下，贺云鸿马上就放了手，凌欣从吊篮里爬起来，雨石抱着件披风跑过来，一拉贺云鸿的手后就大声哭喊起来：“公子！公子啊！”

    凌欣才发现贺云鸿放在吊篮边的双手背上，几缕鲜血流淌了下来，滴滴垂落，他神情萎靡，眼睛闭上，蜷坐在吊篮中不动。

    凌欣忙说：“别让他出来了，就用这篮子，快抬他去见孤独郎中！”

    雨石将披风横搭在了贺云鸿的身上，哭着说：“来人呀，快抬公子呀！”

    杜方说：“姐儿，你小腿有支箭。”

    凌欣看看说：“那我也去见孤独郎中，我可不敢+拔+。”

    几个兵士来将绳索从吊篮解了，抬着吊篮下了城，凌欣一瘸一拐地跟着，杜方陪着她，说道：“姐儿，你太不小心了，怎么能留那么晚？幸亏韩兄在城门等着你，说没见你进城，我到你这边来看看。”

    凌欣惊魂未定地说：“谢谢杜叔。”

    杜方看了前面的贺云鸿，低声对凌欣说：“你该好好谢谢贺侍郎。我远远看他从城上下来，一路跑，就追着他过来看看究竟。若不是他到了你倒下的地方，那一大片平地，满地烟尘，我根本找不到你。”

    凌欣点头，嗓子哽住，无法出声。

    城下，贺云鸿乘来的宫中马车还在，雨石和寿昌忙将贺云鸿连同吊篮抬了上去。

    杜方说：“姐儿也上去吧！”凌欣开始觉得腿疼了，就坐上了车板，挪着身体入了车厢。

    杜方说：“我们还是去宫里吧，孤独大侠护着陛下，他们该是回宫了。”

    寿昌说：“好好，我们是得回宫。”雨石和杜方走在车外，雨石哭着对杜方说：“大侠！你真是太厉害了！大家都太厉害了！”

    寿昌也说：“真的，我们打赢了！大侠，您真是英雄啊！”

    杜方很超然地笑笑说：“大家都是英雄，也是计划的好。”

    寿昌看着杜方感叹：“我朝文官要是有您这样的身手……”

    杜方忙摇头：“那怎么行？那些大人们会写文章呢……”

    一路回宫，街口的哨卡还在，沿途都是撤回的兵士。进入市区，街上的人们都在议论这次战役：“听说了吗？陛下将太上皇抢回来了！”“太好了！”“咱们的军士们打胜了啊！”……有的地方还敲起了锣鼓。

    外面欢腾，车厢里却是静悄悄的。

    此时，凌欣才对城外的惊险有了反应——她差点死在那里！而贺云鸿下城去救了她！

    救命之恩哪！

    凌欣开始瑟瑟发抖，胸中铅一般地沉重。

    她看向贺云鸿，贺云鸿一直闭着眼睛，仰坐在吊篮里，头侧靠着吊篮的边沿。他穿了深色的衣服，可稍一辨认，就能看出衣服上渗出了许多暗色斑迹。凌欣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也有一层血印。那时碰到贺云鸿的后背，她觉得衣服有些湿，还以为是他出的汗，现在看来是他的血，他的刑伤一定绽开了，凌欣心头一阵阵揪痛。她入城后没有及时救这个人，就是组织了营救，自己也从没有过危险。可是人家却带着伤，拼了性命去救了她。凌欣颤着声音轻轻地说：“谢谢你。对不起。”可惜她无法告诉他这声抱歉的含义。

    贺云鸿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特别反感这句“对不起”！那次在马车中，凌欣一句“对不起”后，就无牵挂地转身离去。两个人隔山隔水，好久无法再见。此时好不容易再次同车，他最不想听见同样的道歉！

    他现在疼得如同又受苦刑，为了不在凌欣面前哼出声，全神贯注咬牙强忍，尽量不皱眉，以免露出半点软弱。他告诉自己，他终于到了她的身边！现在比方才在城上观阵好了太多！他宁可忍着这种直截了当的疼痛，也不想去承受那种隔岸观火的熬煎……

    他们一路沉默，到了皇宫，一打听，果然柴瑞已经带着老皇帝回了宫，现在文武百官都来了，凌欣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就让寿昌把自己送往那个议事大厅，她对那里熟悉。

    寿昌叫了宫辇，杜方和雨石将贺云鸿的篮筐抬上了宫辇，寿昌也帮着凌欣坐上宫辇。大家去了离宫门很近的议事厅，寿昌去找孤独客，不久，就带着挎着医箱的孤独客回来了。

    孤独客一进门，见了贺云鸿的样子就说：“哎呀！他的伤口开裂了！这是怎么搞的？！”

    杜方说：“我看着他下了城墙，原来是去找姐儿。”

    凌欣说：“我摔晕了，贺侍郎看见了，下城救了了我。”

    孤独客长长地欧了一声，对雨石说：“你快去找担架，多拿几床锦被来。”雨石忙离开了，孤独客又对寿昌说：“去多端几个炭盆来，再找热汤，人参汤，鸡汤，什么都行。”寿昌也走了。

    孤独客又看向凌欣插着一只箭的小腿，凌欣忙说：“先治他吧，额，太上皇那边怎么样？”

    孤独客摇头：“太上皇昏迷了，我开了药，御医们也都到了，陛下守在那里。”

    凌欣对杜方说：“杜叔，请您去找轩哥和干爹他们，快看看有没有我们认识的人死伤了，还有，问问将士们的伤亡如何。”

    杜方点头说：“好，我这就去，姐儿好好休息，先别操心了。”

    凌欣有些头晕，不敢点头了，只能再次说道：“谢谢杜叔了！您又一次救了我。”

    杜方对贺云鸿示意了一下，凌欣眨了下眼睛，杜方叹了口气走了。

    孤独客给贺云鸿号着脉，抬眼看了下凌欣。

    不一会儿，雨石带着贺云鸿曾经用过的担架来了，上面堆满了被子，寿昌也领着几个人，端来了四五个火盆。孤独客这才让寿昌和雨石帮着他将贺云鸿扶出吊篮。贺云鸿看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闭着眼睛任三个人架他出来，平放在地上的担架里，凌欣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么一个孱弱的人方才怎么跑了那么长的路去救她。

    孤独客让人将担架架在了过去几次贺云鸿睡觉的墙边，这大殿里本来就有屏风，孤独客让人打开了，挡在了贺云鸿的担架前，将火盆放在床周围，他在里面给贺云鸿解开衣服，上药包扎。

    除了寿昌，其他的太监们都去忙活了。大厅里，凌欣坐在屏风外，感到小腿越来越痛。她让寿昌找了把凳子将腿放上去，发现箭头射入了小腿肌肉一寸，被肌肉夹在中间，凌欣试着+拔+了一下，就疼得咧嘴，忙放了手。屏风内，贺云鸿安静无声，只有孤独客唠叨：

    “你不用这么忍着，出点儿声音也没什么。”

    “这药会让你减些疼痛，来，吞下去。”

    “哎呀！你放开手，别这么握拳，你手指有伤呀！”……

    雨石一直在哭哭泣泣。

    凌欣听着这些，坐立不安，她如果能忍得了痛，真想+拔+了箭自己离开。

    又等了似乎好久，屏风后贺云鸿的静寂似喧嚣的浪潮，让凌欣觉得心跳过速。她紧紧地按住胸口，那里有蒋旭图的信，是她的心安所在。

    终于，孤独客抱着一堆衣服从屏风处出来了，他把浸满血迹的衣服放在桌子上，最上面的，是一件黑色的斗篷。孤独客在凌欣对面坐了，边看凌欣的小腿边说：“他外伤未愈，再次开绽，又失了许多血，要好好休养。”

    凌欣浑身都开始疼了，真希望贺云鸿根本没下城！她对孤独客郑重地说：“要劳大侠多操心了。”

    孤独客翻了下眼睛，从医箱里拿出个钳子，凌欣哆嗦了：“大侠！您就要这么+拔+吗？”

    孤独客眯眼道：“那还要怎么样？！”

    凌欣说：“我……我特别……怕……疼啊！”

    孤独客瞥了眼屏风：“你这点小伤算什么？”

    凌欣吸气，“大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细特别细的东西，把这肌肉慢慢拨开，露出里面的箭头倒钩了，再取出来？”

    孤独客皱眉：“要这么麻烦？”

    凌欣瞪孤独客：“+拔+箭是二次伤害呀您难道不知道？我一直特别佩服您，您给别人治伤不是野蛮手法吧？”凌欣也不自觉地看屏风。

    孤独客歪头：“就冲你这么说，我也得野蛮一下！”

    凌欣立刻哀求：“别别别！你去找个滑溜的什么东西，洗干净了帮我拨开肉就行了，这是肌肉夹着箭呢，不能+拔+呀！”

    孤独客摸头顶：“用木头簪子也行吧？”

    凌欣说：“别有刺儿就行。”

    孤独客横眉：“谁会用有刺儿的簪子？！”

    雨石红着眼睛从屏风后出来，手持一只玉簪递过来说：“这个行吗？”

    孤独客拿过来看看：“这个玉很好。”

    凌欣说道：“您别管什么玉了，能不能先拿开水烫烫？再拿酒洗洗？”

    孤独客哼了一声：“你倒是讲究！”

    雨石说：“我去要开水。”

    凌欣又看屏风，小声对孤独客说：“沾着伤口的东西都要干净才行呀！不然会感染……额，红肿的！”

    孤独客没好气地说：“你上次就唠叨过！可我给他治的伤并没有感染或者红肿，他跑去救你才弄得满身流血的！”

    凌欣抱了双臂：“我真的很不舒服！浑身发冷，不是我的腿感染了吧？”

    孤独客轻蔑地瞥了凌欣一眼。

    雨石端着盆热水进来，放在了地上，孤独客把簪子放在里面洗了洗，然后转身到医箱里，又拿出一个小酒罐子，往簪子尖儿上倒了些酒，看凌欣说：“这样可以了吧？大小姐？！”

    凌欣看雨石：“你要在这里看热闹？！”

    雨石一缩脖子，退到了屏风后。

    凌欣见孤独客用刀子划开自己的裤腿，就紧张得肌肉紧绷，对孤独客说：“你给我点儿酒吧，我现在腿肚子发紧，要抽筋儿了！”

    孤独客无奈，将小酒罐递给凌欣：“别多喝，这酒很厉害，是我和了药熏蒸出来的。”

    凌欣对着酒罐咚咚地灌了几口，她在外面跑了一天，中午没吃饭，身体又凉，喝下酒去，虽然辣得要流眼泪，可是浑身一热，精神大好，又连灌了几口。孤独客拨开衣料，看见凌欣小腿的伤了，自语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呀，我真不能+拔+吗？”

    凌欣忙说：“不能不能！您给我簪子，我自己来拨弄一下！”

    孤独客给了凌欣簪子，凌欣见是支玉簪，中间还镶着一圈金子，簪头很锐利的样子，有些眼熟，但是她此时心不在此，拿着簪子颤巍巍地伸向自己伤口，慢慢地进入肉中，刚一往外拨拉，就大叫了一声，孤独客忙伸头看，然后责备地看凌欣：“你是存心想吓唬人吧？！”

    凌欣皱眉：“真疼啊！”

    孤独客说：“怎么可能？！你都没进去半分！”

    凌欣放弃了，将簪子还给孤独客：“大侠，还是您来吧，千万轻点呀！”

    孤独客鄙夷地接过簪子，往肉里一插，凌欣刚要再叫，想起贺云鸿就在旁边，忙咬牙吸气，孤独客责怪地说：“你方才还说腿紧，现在怎么更紧了？！放松开啊！”

    凌欣对着酒罐说：“那您等等，我再多喝点儿！”

    旁边的太监寿昌捂嘴笑。

    凌欣大喝了几口，长出一口气，对孤独客说：“您……您……轻点！”

    孤独客不快地说：“我没法再轻了！再轻都进不去了！你看看贺侍郎，那么重的伤都不吭一声，你也好意思？！”

    凌欣有点醉了，哀叫：“人比人气死人哪，你不能这么比呀，我是女子，是水做的，他是金刚石呀！”

    孤独客再次将簪子放在凌欣的伤口边，说道：“你怎么可能是水？土还差不多！简直比男子都……”他的簪子一+插+进去，凌欣哇地一声坐直：“您……您……下手怎么这么使劲呀？！”

    孤独客索性在里面放手拨开肌肉，说道：“那叫使劲？这才叫使劲！”

    凌欣疼得大叫：“别动了别动了！我不+拔+箭了！就这么插着挺好看的！”

    寿昌笑得低头，连屏风后的雨石都破涕为笑，扭头看贺云鸿，贺云鸿蹙着眉头，没有笑。

    孤独客拨开了一边肌肉，开始拨另一边，凌欣将酒罐对准嘴咕咚咕咚地喝，孤独客说：“你别都喝了呀！”

    凌欣又大叫一声，然后愤怒地对孤独客说：“我跟你说了要轻点，你也没轻点呀！我凭什么听你的？！我都给你喝光！”

    孤独客咬牙道：“我真该方才就+拔+出来的！”

    凌欣坐起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再+拔+，肉都拨开了吗？你一+拔，撕出一长条来可怎么得了？那不得疼死我了？”

    孤独客嘴里说道：“我怎么觉得该疼死你呢？”可真停了手，让凌欣探头去看自己的小腿，

    凌欣醉醺醺地皱眉细看，然后对孤独客说：“光线不好，看不清楚，给我开大灯！”

    孤独客说：“我不管了，我要+拔+箭了。”

    凌欣大叫：“别别！我就是不放心你，让我再看看……”

    孤独客拿着箭杆，左右轻轻松动，凌欣“哎呀”一声，叫道：“我怎么中了两箭？！”寿昌在一边笑得身子前倾。

    孤独客试着+拔+箭，一边说：“你肯定不是四箭？”

    凌欣眼睛有些花了，眯着眼睛说：“三四……看着该是四五箭的样子……”

    孤独客叹气：“你小腿竟然没有射成筛子呀。”他刚要将箭取出，忽然发现倒钩还真挂着一丝肌肉，忙用簪子去拨开，然后将簪子递给寿昌，对他示意了下屏风。寿昌走去将簪子还给了雨石。雨石看着贺云鸿散开的发髻，犹豫了一下，将簪子放在了贺云鸿放在枕边的手里，贺云鸿的手虽然又缠了布条，可是握住了簪子。

    凌欣已经晕乎乎的了，大度地说：“没事！你把它们都+拔+出来吧！随便+拔+！像+拔+萝卜那样！

    孤独客说：“欧，那我就+拔+了……”他轻轻将箭取出，放在一边，凌欣的小腿上血流了出来，可凌欣现在醉了，不觉得疼了，拿起箭来，凑到眼前一看，叫了一声：“这箭头是铁的呀！”

    孤独客一边找药给凌欣止血，一边翻眼睛：“箭头可不是铁的？”

    凌欣悲凉地说：“那我大概会死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孤独客摇头：“这么个小伤口，就要死要活的？”

    凌欣说：“您不知道吧？铁的东西会得破伤风！我小的时候，有一次班上来人讲医疗知识，就说有个小孩，突然就死了，谁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大家就找啊找啊……”

    孤独客让凌欣将小腿平放，往凌欣腿上撒药，凌欣胡乱说着：“你知道他们后来找到什么了吗？”

    孤独客没好气地说：“找到了一只癞蛤++蟆……”

    凌欣皱眉：“真的？！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他去抓蛤+蟆，得了破伤风？……”

    寿昌忍不住了，问道：“他们找到什么了？”

    凌欣说：“他们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指甲大的伤疤，就是铁钉划的！”

    孤独客冷哼：“贺侍郎身披镣铐，哪样不是铁的？也没死呀，姑娘不要把自己看得太精贵了。”

    凌欣当场释然，将箭往地上一丢，说道：“大侠，您真会安慰人！看来我死不了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孤独客找出布条，给凌成包扎小腿，说道：“姐儿竟然还会吟诗？”

    凌欣醉呼呼地说：“当然！我跟你说，诗歌呀，音乐呀，这些都是有频率的！你念出来，就能振胆气，驱邪气，比如文天祥的正气歌，害怕的时候一念，马上就没事了……”凌欣摇头晃脑地背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后面的就难背了……”

    孤独客点头：“的确是好诗。”

    凌欣点头说：“可不是吗？我心中的英雄人物，不投降的文丞相，一代风骨，名传千秋。嗯，说起来，贺侍郎有点儿像他，檄文里也有‘时穷节乃见’的意思……”

    孤独客疑惑：“文丞相？我怎么没听说过？”

    凌欣闭上眼睛：“那是因为你没去过我的故乡……”

    孤独客问：“姐儿的故乡在哪里？”

    凌欣醉声哼唱：“……故乡的月亮，你那弯弯的忧伤，穿透了我的胸膛……”

    孤独客包扎完毕，给凌欣放下裤脚，说道：“我还真没听过这歌。”

    凌欣捂着胸说：“我觉得我这胸口大概真的被月亮穿透了……”

    孤独客了然地点头：“是不是特别疼？”

    凌欣糊里糊涂地点头：“很痛，有了一个大洞！”

    孤独客喔了一声，问道：“姐儿想怎么来填这个洞呢？”

    凌欣醉意浓浓地睁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喃喃地说：“我真填不了，还君明珠那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

    孤独客啧啧道：“姐儿说话一套套的，很有才嘛！”

    凌欣摆手：“才？你去读读……贺侍郎写的文……”

    孤独客又哦了一声，回头看屏风，又看一脸醉意的凌欣，问道：“姐儿现在想干什么？”

    凌欣醉呼呼地说：“我想睡觉！”

    说话间，太监们端进来了食盒，孤独客对凌欣说：“你帮我个忙，然后就能睡觉。”

    凌欣半闭着眼睛豪爽地说：“说吧！姐能干的，自然会帮着！”

    孤独客示意人将食盒端到屏风后，对凌欣说：“我在治个病人，你帮帮我，我扶着他，你给他喂些汤水。”

    凌欣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满眼光芒的世界里，心情酣畅，世界充满爱，说道：“这有何难？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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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表白

﻿    孤独客示意寿昌扶着凌欣，自己走到屏风后面，将贺云鸿扶起，坐在贺云鸿的身后，用手抵着他的后背，给他渡气。贺云鸿失血过多，又被孤独客喂了药，听到凌欣的箭取了出来，就开始浑浑噩噩，行将睡去，此时被扶起来，以为孤独客又要给自己吃药，无力地微睁了下眼睛，又闭上。

    寿昌搀着凌欣，凌欣单腿一跳一跳，到了屏风后面。雨石给她端来了一把椅子，凌欣坐了。孤独客向雨石示意了一下食盒，雨石打开了食盒，端起了一盅参汤，把汤勺放在里面，看孤独客，孤独客向凌欣使眼色，雨石战战兢兢地把汤碗递给了凌欣，以为这个厉害的女子会给自己扔回来。

    可凌欣没接，半闭着眼睛说：“我困了……”

    听见了凌欣的声音，贺云鸿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凌欣。

    孤独客对寿昌说：“快把勺子给姐儿！”寿昌用汤勺舀了一勺递给凌欣，凌欣伸手接了，马上就放自己嘴里喝了，点头说道：“嗯，好喝！”

    孤独客憋气，说道：“姐儿！你要帮我喂病人哪！”凌欣眼前模糊，醉里醉气地挥着勺子：“哪里？”

    孤独客对寿昌说：“快！帮着姐儿干活！”

    寿昌握了凌欣的手，舀了勺汤，小心地送到了贺云鸿的嘴边，凌欣跟着自己的手抬头，憨笑着对贺云鸿说道：“兄长，你受伤了？我来看你来了！来，喝点汤吧！”

    贺云鸿眼睛猛地瞪大，仔细看凌欣，却见凌欣眼神涣散，对他似看非看。贺云鸿木呆呆地微张了嘴，凌欣歪着头，脑袋随着汤匙凑到了贺云鸿嘴唇外半尺，使劲眯着眼睛，寿昌帮着一送，凌欣将勺子递入了贺云鸿的口中。贺云鸿默默地含了凌欣的汤勺，忍痛让温热的汤随着喉咙而下，一股热流从喉间涌下，直到腹间。

    凌欣在寿昌的帮助下，胡里八涂地一勺勺地喂贺云鸿，哄小孩一般说：“你别急，慢慢喝……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贺云鸿看着凌欣，一口口地都喝下了。

    凌欣胡说八道着：“你是不是渴了？要多喝汤水。你为何不让我来看你？我们不都说好了？要在一起，你什么样我都不在乎的，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旁边的人听得目瞪口呆，雨石刚要说话，被孤独客眼神制止。贺云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欣，他锦被盖到脖子，头发披散下来。凌欣没有握着汤勺的手伸出，触到了贺云鸿的头发，摸了下，手又滑落，说道：“兄长，谢谢你给我的信，我特别高兴，上战场一点都不怕了……后来……”她说着，像是忘了什么，蹙眉自问：“后来呢……”

    一碗正好见了底，雨石放下碗，又端起另一碗，问孤独客：“这碗……也……”

    孤独客对凌欣一抬下巴说：“也要喂。姐儿！别停下！”

    凌欣昏头昏脑地说：“当然，兄长受了伤，要多喝汤才好。”她打了个哈欠，寿昌又握了她的手，去雨石碗中舀汤，接着去喂贺云鸿喝汤，床边四个人帮着贺云鸿来喝这一口汤，但是凌欣眼睛快全合上了，不加理会，自言自语般说：“兄长，你为何回城来一直不见我？是因为贺侍郎吗？”

    几个人脸都变色，凌欣接着说：“兄长，我对他……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那时我进了城……如果听说是兄长入狱，我一定会立刻就去闯了天牢刑部，去见兄长，绝对不会让兄长受刑，就是太子到了，我也能把他吓走……可是因为是贺侍郎，我的动作就没那么快……结果……他受了刑……我真不好受……而且……我没在信中告诉兄长……我在京城有密院……没让兄长安排贺家躲藏……真是很小气……”这些话她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多次，此时特别顺溜地就说了出来。

    屋子里的人噤若寒蝉，贺云鸿死盯着凌欣，寿昌都不敢看贺云鸿，只把着凌欣的手继续给贺云鸿喂汤喝。

    凌欣酒意浓重地嘟囔：“……兄长明白了吗？这是负疚，我不会与他复婚的，我已经对兄长说了，我想和兄长在一起……”

    几个人全呆了，贺云鸿眉头皱了起来，凌欣说：“兄长如果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来帮兄长去做……兄长不要不理我，我一直很孤单，兄长与我通信，我才觉得有了个懂我的人……兄长别担心，我是个很懒的人，一旦认定了的人，就不会变的……”凌欣眼睛合上，打了个哈欠说：“我可不会嫁入贺家……那么多麻烦……我们一起回云山寨……你把家里人接来……我们去旅游……”终于又喂光了一碗汤，雨石放下空碗，寿昌拿过凌欣手中的汤勺，凌欣的手臂沉重地落下，大着舌头说：“兄长……还要什么吗？……”

    贺云鸿闭了眼睛。

    凌欣忽然双手抱头：“我怎么头这么疼？！”

    孤独客叹气，将贺云鸿放倒在担架中，给他掩好锦被，示意寿昌扶起凌欣，说道：“姐儿今天真累了，快去歇息吧。”

    凌欣喃喃地说：“好的，我跟兄长告别。”她伸出手，在空中像是要去摸什么，可是又放下，稀里糊涂地说：“兄长，我再来看你……”贺云鸿没有睁开眼睛。

    孤独客等寿昌扶走了凌欣，坐在了贺云鸿的身边，拿出针袋，对眼睛紧闭的贺云鸿小声说：“你带着这么重的伤去救了她，这份情义是真的。你别担心，我会帮着你劝她的。”贺云鸿面无表情。

    孤独客想了想，又说道：“密院的事，我不知道，可是那时我们与姐儿进了勇王府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告知要大家碰头商量事情。余公公讲了贺家的事，大家都说去救人困难重重，姐儿说了计谋，余公公知晓人事，仁勇校尉他们就出府行动，姐儿很快进了宫，我配了药……反正谁都没闲着，不能说耽误了时间。她那样说，是见你被用刑，心疼了，就自责不已。若是她真的像她所说，听说是那个人入狱，没了冷静心性，鲁莽行事，不见得做的比现在好。你莫要怪她……”

    贺云鸿早听余公公说过，微微地点了下头，孤独客又说：“我过去就对你说过福祸相依，你是受了苦，可是你就有机会让我给你医了伤。你过去曾受内伤，一直没有治好。因你年纪尚轻，未损童阳，顶多平时经常生病，易染风寒。但再过十来年，你阳气一弱，旧伤复发，就会缠绵病榻，长年不起，难享寿元。现在我给你治好了内伤，这些外伤是疼了些，但养好了就不会有大碍，你要惜福，不要耿耿于怀。”

    贺云鸿睁眼看孤独客，对他认真地点了下头。

    孤独客见他眼中有层悲伤，想到贺云鸿冒死下城去救凌欣，可是竟然听到凌欣那么一通话，不禁叹气：“你这孩子……她把你当成了和她通信的一个人了，那个人她都没见过！我觉得，那就是个写信骗了她的人！”

    贺云鸿又闭了眼，神色黯淡，孤独客拿出针来：“你这次旧伤崩裂，失血甚多，不要多思多想，好好休息。”扎入了贺云鸿的头部穴位……

    有一个太监走进来，对孤独客行礼说：“孤独郎中，陛下那边有请。”

    孤独客对雨石说：“你送你家公子去睡觉，记住，多喝参汤。”雨石应了。

    孤独客随着太监匆匆到了寝宫，寝宫外站满宫人，孤独客进了宫门，外厅里一群御医站着，都垂眼看着地，避免看其他人。石副将和余公公守在卧室门口。余公公见孤独客来了，向他示意，引着孤独客进了内室。

    皇家信奉风水，卧室很小，讲究纳气，卧室里就是一张龙床，床头床内靠着墙，一尺床榻外只有几步就到墙了。

    柴瑞跪在床榻上，拉着老皇帝的手，轻声说：“父皇！母妃就来了……”

    老皇帝闭着眼睛含糊着念叨：“爱……妃……”

    孤独客放下了医箱，行了一礼，坐在床边将手搭在柴瑞握着的手上。他号了脉，柴瑞做了手势，起身走出了卧室，孤独客也起来，跟着他出去了。

    到了外面，柴瑞问孤独客道：“郎中，给父皇煎了的药他好像根本没有喝下，御医们都说，父皇饱受摧残……”他哽了一下，继续说：“要赶快进食。郎中能否让父皇醒来？”

    孤独客微低了下头说：“陛下，我可行针让太上皇醒一会儿，但是陛下，若是太上皇醒来，要见贵妃娘娘可怎么办？”方才老皇帝就在叫夏贵妃了。

    柴瑞忍着泪想了想，说道：“去叫母妃身边的小柳过来，就说母妃在打扮，马上到，让父皇吃着东西等着。”

    孤独客点头：“这个……我去看看。”他不敢现在对柴瑞说小柳在寻死觅活，免得柴瑞觉得小柳误事。

    柴瑞又问：“哦，我听说云弟下城了？姐姐负伤了？”他才登基，还没有开始用朕，何况老皇帝就躺在里面。

    孤独客点头说：“是，贺侍郎下城去救姐儿，旧伤绽裂，血透了衣袍。姐儿只受了轻伤，现在……额……喝了药酒去睡了。”

    柴瑞说：“我马上去看看云弟。”

    两个人走到厅堂门口，跟在他们身后的余公公小心翼翼地对柴瑞说：“皇后娘娘说，晚餐备好了，请陛下用餐。而且，文武百官都在等着见陛下一面，问候太上皇。”

    柴瑞想起了早上的事，思索片刻，对余公公说道：“摆宴，请朝官和将士们，还有出力的人同进晚餐庆功，让小螃……大皇子与我出席。”

    余公公躬身称是，石副将见柴瑞面容忧郁，有些迟疑地说：“可是陛下，太上皇……”

    柴瑞叹道：“这毕竟是场反击，事成了，要庆功嘉奖，不能让人失望。我带着儿子去照个面就回来，到时候你替我盯着，多鼓励大家。”

    石副将行礼道：“末将遵命。”

    柴瑞让石副将守着寝宫，自己去看贺云鸿。他到了贺云鸿的寝室，见贺云鸿睡着，问了雨石过程，就吩咐人好好伺候，急忙又回到了父亲身边。

    孤独客则是去找小柳，他刚一进宫女们住的院落中，一个宫女迎出来，小声说：“郎中，小柳不哭闹了，可是一直不吃不喝，这可怎么办哪？……”

    孤独客走入卧室，小柳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枯槁，嘴唇干裂，骨瘦形销，头发散乱。

    孤独客拿起她的手腕按了脉，迟疑了半晌，说道：“小柳姑娘，我对你说过我在江湖上的名号吗？”

    小柳没有动静，孤独客咬了下牙，慢慢地说：“人称我……起死神医。”

    小柳突然睁开了眼睛，直愣愣地看孤独客，孤独客在她炽热的目光下不由得有些脸红，目光闪烁，勉强地说：“你家娘娘……”

    小柳忽地坐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孤独客的手，说道：“她没有死？！是不是？！你救活了她？！”说完，她干涸的眼睛突然泪涌，她伸手抱住了孤独客，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孤独客的肩头：“郎中！谢谢你！谢谢你！”

    孤独客僵在当场，小柳一掀被子下床：“快！我得梳洗，好去照顾娘娘！”她饿了几天，一站起，身体摇晃，孤独客赶快扶住了她，说道：“姑娘还是先吃些东西。”

    小柳点头说：“好好！我去洗漱了，就赶快吃东西！不然没有力气侍候娘娘……”两个宫女来扶了小柳出去，孤独客起身坐在桌子旁边，有些魂不守舍，一个宫女过来行礼：“郎中，我是小蔓，您……您的意思……”

    孤独客无力地说：“先让她喝些粥，然后，随我去见陛下，你们……你们就先顺着我的意思……”

    小蔓点头：“好，就听郎中的……不然，她就要饿死了……我们一直备着人参粥呢……”她低头擦泪。

    过了会儿，小柳回来，头发梳得干净，衣服也穿得齐整，只是走路晃悠着，小蔓忙扶着她在孤独客身旁坐了，出去端了碗粥回来，小柳接过来，孤独客说：“姑娘慢点喝。”

    小柳匆忙地几口就将粥喝得精光，小蔓又端上茶来，小柳双手捧了茶杯恭敬地奉给孤独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郎中！我无礼了，请郎中恕罪则个。”她深低了下身体。

    孤独客接过茶杯，一向斯文缓慢的他罕见地有些窘迫，白净的面皮再次有些红晕，说道：“小柳姑娘莫要如此，是我……”他低头喝了口茶。

    小蔓又给了小柳一杯茶，小声说：“你也喝些吧。”

    小柳接了茶杯饮了，又问孤独客：“娘娘现在怎么样了？你快带我去见娘娘吧！”

    孤独客点了下头，说道：“哦，她们可曾告诉了你？陛下将太上皇从戎兵手里抢了回来……”

    小柳惊喜地说：“那太好了！娘娘该多高兴呀！”

    孤独客咽了口吐沫说：“我……我现在得先见下太上皇，然后，我们去见……”

    小柳完全同意：“好！好！也该先去参见陛下！郎中，我们能马上就去吗？”

    孤独客深吸气，干了杯中的茶，像是一杯苦酒，起身道：“姑娘请。”

    小柳笑着起来，晃悠了下，小蔓忙放下了茶盘，搀扶着她，孤独客有些犹豫了：“姑娘……”

    小柳忙摆手：“郎中，我没事。娘娘需要我！我知道她喜欢喝的茶，用的脂粉颜色，首饰钗环的样式……太上皇回来了，娘娘一定要好好梳妆的……我得赶快过去……”

    孤独客背了医箱，低头往外走，小蔓给小柳披了斗篷，搀扶着小柳跟着他。到了宫门外，小蔓说：“还是叫宫辇来吧……”

    小柳摇头：“我们怎么能坐宫辇？我能走的……”

    孤独客压着声音说：“还是找宫辇来吧，我……我现在行走宫中……可坐宫辇。”

    小蔓说：“是呀是呀，郎中是与陛下出城劫了太上皇回来的人呢。”她转身给几个人使眼色，“快抬宫辇过来。”

    几个人站着等宫辇，小柳看孤独客：“郎中！娘娘是不是刚醒来？该吃些什么？”

    孤独客咳了一声：“嗯，人参粥吧……”

    小柳忙点头：“好！好！我们库里有老人参的，说是千年的，娘娘说别信那个，但是百年该有了，我让人拿出来……”

    孤独客不敢看小柳，看着远方问：“姑娘，家乡还有亲人吗？”

    小柳摇头说：“我不记得什么家人了，这宫里，娘娘就是我的亲人，还有我的义父，可是他过世了。”她再次眼睛闪亮地看孤独客：“郎中！谢谢你救活了娘娘！您如果需要，我可以报答您！”

    孤独客尴尬地摇头：“我？我没什么需要的……”

    小柳又巴拉巴拉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孤独客庆幸这是冬天，他没穿单衣，不然小柳一定能看到他腋下出的虚汗。

    好不容易宫辇到了，小蔓扶着小柳上了宫辇，孤独客忧心忡忡地走在外面，他们到了寝宫外，孤独客对小蔓低声说：“你们先等在这里，我进去看陛下是不是回来了。”

    他进了殿中，余公公上前说：“陛下已经回来，在里面等着了，郎中快进去。”

    孤独客行了礼，背着医箱走入里间。

    柴瑞跪坐床榻边的脚踏上，孤独客打开医箱，拿出了针袋，对柴瑞行礼：“陛下。”他得坐在床边，可他怎么能比皇帝还高呢？

    柴瑞点头，起身坐在了老皇帝的床头。

    孤独客拉出老皇帝手臂，在手上的几个部位扎了针。轻捻了半天，老皇帝慢慢地睁开眼睛，柴瑞惊喜道：“父皇！父皇！”他急得向外面喊：“快！端汤水进来！”

    余本端着个盘子进来，柴瑞将老皇帝扶了起来，高兴地说：“爹！您先喝些汤水。”

    老皇帝眨了眨眼睛，看清了柴瑞，哭泣起来：“瑞儿！我儿……”柴瑞也哭：“父皇，您回来了！别难过了……”

    老皇帝哭了半天，抬头问：“你……母妃呢……”

    柴瑞向孤独客使眼色：“就来了。”

    孤独客忙起身出去，匆忙地走出门，到了宫辇处扶着小柳下了宫辇，搀着她往里走，一边说：“我们先去看一眼太上皇，你只需跟太上皇说，娘娘就要过来了……”

    小柳欣喜地笑：“是吗？！娘娘往这边来了？！”

    孤独客点头：“是的……正……正往这边来……”

    他半拉半扯地将小柳扶入里间，小柳一见老皇帝就哭了，行礼道：“陛下！您受苦了，娘娘就过来……”

    老皇帝流着泪点头：“好……好……”就着柴瑞手里的碗喝了几口汤。

    小柳抹着眼泪：“陛下，您不知道，娘娘她……”

    孤独客一拉小柳：“走，咱们去迎娘娘。”小柳马上点头，随着孤独客到了外间，孤独客低声说了句：“小柳姑娘，真对不起……”小柳还没来得及扭头看他，孤独客用手从后面一点小柳后脑的一个穴位，小柳身体一软，倒在了孤独客怀里。孤独客横抱了小柳，低声对守在门边的小蔓说：“就在这里找个地方，让她睡一会儿。”

    小蔓领着孤独客出了殿门，到院子里的侧殿中，指了宫女休息的床铺。孤独客放下了小柳，对小蔓说：“你守着她，她一醒就来叫我。”

    小蔓点头，担心地说：“郎中，这事，瞒不了多久的。她一旦发现了……”

    孤独客叹气：“那时，我再想办法。”忙赶回寝宫正殿。

    寝室里，老皇帝喝了一碗汤后，就累得要闭眼，柴瑞说：“父皇，您先睡会，母妃来了……”他呜咽着说：“儿会叫您。”

    老皇帝咳了一声，闭上眼睛含糊地说：“瑞儿，贺相……好可怜……”

    柴瑞马上说：“父皇，儿会善待贺家。”

    老皇帝哼哼着：“爱妃，你来了……”就又昏睡了。

    柴瑞将老皇帝轻轻放下，抹去脸上的泪，孤独客进了卧室，收拾了医箱，背着医箱出来。柴瑞也跟着出了内间，问孤独客说：“郎中，父皇如何？”

    孤独客看了看那些低头看地的御医们，说道：“太上皇方才喝了些汤水，这是好事。若是过了今明两日，伤口不那个……感染，太上皇能醒来，就该是有望。”

    柴瑞皱眉，跟着他出来的余公公小声说：“陛下，他们方才说晚宴已经备下了，朝官和将领们在宫里，流水席一直到了宫外，凡是参战助战的人，都有份吃食。娘娘说她为陛下摆了主席，陛下也去吃些东西吧。”你可别累垮了。

    柴瑞点头，他真不想离开这里，可是必须去露个面，就对孤独客说：“我去半个时辰就回来。”

    孤独客忙行礼说：“我与众位御医都会在这里守着。”

    柴瑞又对余公公说：“你留在这里。”

    余公公躬身：“是，陛下。”

    屋里的人都行礼，柴瑞示意石副将与他一起走，两个人匆忙地离开了，余公公送他们出门，一直到外面廊下。

    柴瑞和大太监不在屋里，才有一个御医凑到孤独客身边，将孤独客拉到了角落中，低声说：“郎中真觉得有望？”

    另外一个御医也过来，在孤独客耳边急切地私语道：“太上皇已灯尽油干，加上刀伤近了心脉，不过三日了，郎中岂能如此误导陛下？！”

    孤独客缓慢地说：“能拖一时是一时吧。”众人一听也明白了，柴瑞丧母才四天，这个时候如果说老皇帝要没救了，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御医们不再诘责他，大家都默默地坐了，余公公又进来，走到孤独客身边看他，两个人没有说话，孤独客叹了口气。余公公眼里有了泪意，去寝室门口站了。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太监们一队入内，给大家端上了晚餐。

    门口进来了两个人，走向孤独客，孤独客一看，是韩长庚和杜方，忙起身小声问：“你们怎么来了？”

    韩长庚也放低声音回答：“是陛下让我们过来守着的。”

    三个人坐下，先吃了晚餐，然后悄声交谈。

    韩长庚问：“听说贺侍郎下城去救了姐儿？”

    杜方点头：“是，他见姐儿落马，从城墙上坐吊篮下去的。”

    孤独客说：“他的旧伤全都裂开了，血把衣服浸得沉甸甸的。”

    韩长庚特别严肃地说：“那我得跟姐儿说说，他们得复婚哪！”

    杜方很严肃地捻须：“正是这个理儿啊！”他不好意思告诉他们贺侍郎拥抱着凌欣的事，但是城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这早晚得传开。

    孤独客长叹：“我也觉得是，贺侍郎对姐儿是痴情，可是，你们都没见过贺老夫人，那是个刻薄的妇人……”

    韩长庚皱眉了，杜方想起自己家五娘子那个脾气，也叹了口气。

    外面远远有人的话语声，三个人忙站起来，余公公几步走出了厅门，问道：“何事喧哗？”

    门外有人回答：“是二皇子康王和三皇子端王前来探视太上皇。”

    余公公说：“快！去请陛下回来！”有太监飞跑着去了。

    孤独客等三个人也到了门外，余公公低声说：“不能让他们进门！”

    虽然拦着儿子不让看父亲有些说不过去，可是孤独客马上点了头。

    院子外的吵声越来越大，片刻后，两个人挣脱了太监宫女们的撕拉，从院门处走来。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二十四五的样子，都有些像柴瑞，但远不及柴瑞英俊阳刚。年长的康王虚胖，脸上的肉把鼻子挤得很小，年轻些的端王眼下已经有了大眼袋，眼角鱼尾开张。

    余公公行礼：“两位王爷，太上皇正在安寝，恐不能打扰。”

    康王抽泣着，眼角偷看端王，端王气愤地大喊：“好大的胆子？！你这个阉人！竟然拦着不让我们见父皇？！……”

    余公公弯身说：“不是不让见，只是要等太上皇醒来……”

    端王衣袖一甩：“我只想守在父皇身边尽尽孝心！你敢拦着我，我就磕死在这阶前，让天下人知道，新帝不许他的兄长们参见父皇！……”

    孤独客说道：“这位王爷请莫大声，你父有病，搅扰了他可不是孝顺。”

    端王冷笑：“再不孝，也比不上不在床前伺病不孝！见都不让见父皇叫什么？”

    余公公说道：“王爷这样说实在欠妥，咱家不过是想等着陛下前来。”

    端王上前推搡孤独客：“我不想等了！让开！”

    孤独客一抬手，端王一连退了几步，险些坐在地上，他大喊起来：“你竟敢打我？！反了天了？！新帝竟然纵容侍卫行凶？！”

    孤独客说：“在下只是个江湖的郎中，不谙什么礼仪，只是不喜有人碰我，王爷切莫再试，否则我下手没轻重，打伤了王爷可不好。”

    端王切齿：“打伤了我你还能活命？！”

    孤独客一挑眉：“当然，我分筋错骨的手法，只有我能解开，也必须我的丸药才能治愈，杀了我，王爷不仅要躺床上一辈子，每日呼吸都疼痛难忍。”

    端王不敢再硬闯，就大喊起来：“父皇！父皇！孩儿来看你来了！父皇啊！”

    杜方皱眉，对孤独客说：“点他的哑穴吧。”

    孤独客刚要上前，门口有人出声：“陛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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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决定

﻿    随着太监的一声传报，院门处，柴瑞黑着脸走了进来。

    康王一见，把袖子捂在脸上大声抽泣，端王愣了一下，突然一改方才的做派，一下跪在了地上，哭着说：“陛下！您来得正好！我们兄弟两个只想去看看父皇，可是这帮来历不明的人竟然不让我们去见父皇！陛下！父皇也是我们的爹啊！”他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柴瑞皱眉盯着端王，端王眼泪横溢：“陛下，虽然我比陛下年长几岁，但我给陛下磕头了！求陛下让我去见见父皇吧！”他说着就要磕下去，余公公忙上前一步扶了他一下，端王摇头：“陛下如果不让我去见父皇，我就跪死在这里！”

    柴瑞又看向康王，康王哭着点头。柴瑞十二岁离宫入军营，很少回宫不说，就是回来，也是去见父母，其实就在那之前，夏贵妃也没让他与其他皇子有什么接触。说到了解，他也就是对原来的太子有那么几分。现在见两个人痛哭如此，他还以为他们跟自己一样，对父皇担忧，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父皇的儿子……他终于缓慢地点了头，余公公刚要说什么，端王已经站了起来，对柴瑞深礼：“多谢陛下！”

    余公公脸上没笑容，领头进了屋。柴瑞到了内室前，转身对康王和端王说：“父皇身体不好，请两位皇兄安静。”康王点头，端王说是。

    柴瑞带着两个人进了卧室，余公公面现忧虑，打了手势让孤独客和自己一起站在了卧室门内。

    寝室里一下进了五个人，显得拥挤。

    柴瑞站在老皇帝的床头，康王和端王都一下跪在了榻边，“父皇父皇”地叫着哭了起来。

    老皇帝喉咙里咯地响了一声，柴瑞说：“两位皇兄请回吧，父皇需要休养……”

    端王一下扑到床上，拉了老皇帝在被下的手大声哭起来：“父皇！您睁眼看看我们吧！”

    柴瑞皱眉道：“三皇兄请噤声！”

    门外有人喊：“娘娘！是娘娘来了？！娘娘！……”

    孤独客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小柳。原来小柳醒过来，闪开了小蔓等人，脚步轻盈地进了门。小蔓等人急忙跟着，知道柴瑞在里面，也不敢大声叫人。小柳满脸笑容，守在外厅的杜方韩长庚等人见是个宫女，还以为是来伺候的，都没有出手阻拦。余公公和孤独客都站在卧室里，小柳就到了卧室门边。

    孤独客刚要出门去挡住小柳，小柳已经一头撞了进来，笑着说：“娘娘！”她一见屋子里的人，愣住了，嘴里犹自在说：“娘娘……”

    柴瑞一挥手，孤独客搀了小柳的胳膊：“小柳姑娘，我们先出去……”

    听到小柳的一声“娘娘”，老皇帝缓缓地半睁开眼睛：“爱妃……”

    端王大叫起来：“父皇！父皇啊！”

    老皇帝眼珠微动，看端王，康王也忙凑上去：“父……父皇……”

    端王哭泣：“父皇，您可回来了！皇长兄失踪了，夏贵妃过世了，现在四皇弟登了基……”

    柴瑞气得脸白，刚要说话，小柳惊叫起来：“你撒谎！贵妃娘娘没有死！她被救活了！”

    端王扭头说：“你才撒谎！贵妃娘娘的棺柩已经合了，就等着出殡了！”

    小柳脸色突然惨灰，所有的生机都从她的身上离去。

    老皇帝睁大眼睛，看着小柳的身边，呼噜着说：“你……你撒谎……爱妃……就……就在这里呀……”

    小柳猛地扭头顺着老皇帝的目光看去，正看见身边的孤独客。孤独客眼中泪闪，喃喃说：“孩子，对不起……”可小柳在恍惚中，却见孤独客盛装华美，就是夏贵妃的样子，说话也是夏贵妃的语气。

    小柳呜咽一声，扑到了孤独客的身上大哭起来：“娘娘！您没死啊！您可吓死我了！您去了可要带上我呀……”

    孤独客忙一抱小柳，急步退出了寝室，又点了小柳的睡穴，将她抱出了正厅，送回了偏殿。

    寝室里，柴瑞一下抓了端王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拖，端王大喊：“父皇！夏贵妃明知父皇在戎营，还杀了北朝使节，陷父皇于险境啊！父皇！他们母子勾结，篡夺皇位！”

    老皇帝嗓子嗝愣了一声，闭了眼睛。

    柴瑞将端王拖到外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端王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柴瑞道：“我说的不对吗？！……”

    杜方忙出一掌，打在端王的后背，端王眼睛一翻，昏倒在地。

    康王哆嗦着从里面走出来，对柴瑞说：“陛下……我，我真的只是……只是想来……看看父皇……”

    柴瑞咬牙盯着他，康王双腿站不直：“是……是端王去找的我，说，说父皇回来了，要来……尽尽孝心。”

    柴瑞低声问：“你们觉得父皇身体如何？”

    康王结巴着：“该是还好，太子哥哥当初回来，也没……没大恙……”

    柴瑞眼睛里含了眼泪：“可是父皇年纪大了，已近花甲之年！在戎营受了那么多的苦……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抬脚就踹他，康王瘫倒在地：“陛下！陛下饶命啊！我真的只是来看看父皇啊！是三皇弟硬拉着我来的呀！……”

    柴瑞挥手：“都拖下去！滚！让他们滚！”

    韩长庚和杜方帮着太监扯着康王，抬着端王出去了。

    柴瑞急忙转身回了寝室，跪在床边脚踏上，连声低唤：“父皇！父皇！……”老皇帝脸色蜡黄，没有反应，柴瑞眼泪汪汪，呆呆地看着老皇帝，轻声说：“父皇！爹，我是瑞儿！您的皇儿啊！您别不管我……”

    贺霖鸿与一群工匠在戒严线外，伸长脖子向城门方向眺望，聆听城外传来的隐约爆竹声。

    忽然，一个老工匠说：“其实，那个尖锥还可以再加两三个孔，多插几杆枪……”

    另一个人说：“我包了三百个绊马锥，给我二徒弟去做了。他笨手笨脚的，做个凳子四个腿都不一样长！不知道他做的结实不？”

    又一个人带着哭腔说：“我兄弟就在城外，他说他推车，我怎么没去给他看看那车，说不定能加个楔子……”

    贺霖鸿忙说：“别着急！咱们做了许多东西，都能派上用处！帮大忙！他们能赢！”

    有人问：“贺二，你肯定？”

    贺霖鸿说：“当然！贺侍郎是我……本家的弟弟！我和赵将军，张将军他们，宫里的余公公，都说得上话！”

    有人拍贺霖鸿的肩头：“贺二！可以呀！日后不要忘了兄弟们！”

    贺霖鸿点头：“当然当然！不然这次我怎么给大家找了活？”

    一个人叹息道：“是啊！要不我家就没有粮食了……”

    众人谈论着，时间还过得容易了些，最后总算听到人们在喊：“陛下回城了！”大家都松了口气，不多时，就见兵士们成队地过来，有些人满身灰尘，有些人还带着伤，可是人们都笑着。戒严的兵士们散开，街上立刻乱了，人们纷纷奔走。

    贺霖鸿自从那日睡了两个时辰后，就一直没睡觉，此时觉得眼睛发涩，身体疲惫，就往勇王府走去。快到府门了，一群人走过，一个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说：“贺二！听说你本家兄弟贺侍郎下城去救了陛下的义姐梁姐儿！英雄救美呀！”另一个笑道：“梁姐儿是女中豪杰，随陛下出城，贺侍郎俊美无俦，该是美救英雄吧？”几个人大笑。

    贺霖鸿摇头：“不会吧？他路都走不了。”

    那些人笑呵呵地说：“什么不会？大家都知道……”

    贺霖鸿想回宫去问问，但是他太困了，就进了勇王府，先去见了父亲，告诉父亲陛下回城了，又往母亲院落里去。

    姚氏自从那天与罗氏吵了之后，心中一直有块东西，怎么也消不下去。虽然知道家产是贡献给了朝廷，可是她对贺霖鸿夫妇的怨恨只增不减，认定了他们是有意蒙骗自己，而这蒙骗本身，就透着看不起！罗氏一来见礼，姚氏就冷嘲热讽，说罗氏自以为聪明高尚，把别人都当傻子耍着玩儿，骗倒了婆婆心里很得意吧？……

    罗氏曾对贺霖鸿说了要忍着，可就是忍不了，片刻后就行礼告退。姚氏的火儿没发干净，在胸中暗烧不灭，灼热难平。

    今日一早，姚氏起来，发现院子里只有一个婆子，手脚还特别笨拙，姚氏就觉得勇王府有意怠慢她，怒气生腾。那个婆子帮着她梳洗了，姚氏就要她叫赵氏过来。赵氏的两个孩子尚在床上睡着，她没舍得叫他们起床，听婆子来传话，以为姚氏有什么事，就匆忙到了正房。

    赵氏进了门，那个婆子守在门外，赵氏对姚氏行礼问道：“母亲可有事？”

    姚氏就没好气地说：“当然有事！你怎么这么半天才过来？磨磨蹭蹭的！”她本意是想暗指那个婆子，可是赵氏一听，脸就僵住了。

    过去赵氏感激姚氏让她年纪轻轻就掌了后宅，对姚氏非常恭敬。现在她夫君新丧不过一个月，她本来是想在狱中一死，可是出来见了两个孩子，又打起精力度日。不要说赵氏现在不管钱财了，就是日后贺府再起，她也不会当什么后宅主母。她已经开始感到了身为寡妇的悲伤和自卑，罗氏提一句“相公”，她就要流泪。她后面的日子，只想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再也不会抛头露面，指使什么人了。

    她与姚氏没有了利益上的依仗，两个人只余婆媳的情份。赵氏自认对得起姚氏，不曾给过这个婆婆半分难堪。这些天姚氏与罗氏不痛快，赵氏一直劝着姚氏，告诉她这是勇王府，罗氏对二弟甚是忠贞……她没想到姚氏突然就给了她一句，赵氏愣了片刻，哽着嗓子说：“就请母亲吩咐吧。”

    姚氏哼了一声：“这早饭得你去那边取了，咱们家现在落魄了，人家看不上了，只给了一个下人，还不让给钱，谁会喜欢干事……”过去都是院子里婆子们去厨房取饭。

    门边的婆子听见，进门行礼道：“老夫人，宫中娘娘将府里的人大多招入宫中了，陛下今日出城，娘娘说等陛下归来，要摆宴席……”

    姚氏不快地说道：“我问你话了吗你就进来回？还懂规矩吗……”

    赵氏连忙打断说：“母亲，这位嫲嫲也是好意……”

    姚氏对赵氏这几天总说罗氏的好话生厌，此时赵氏又去帮着别人，对方还是个下人，就斥责赵氏：“你怎么知道？别总在长辈面前摆个多知多懂的样子！”

    赵氏用手捂住嘴，眼泪盈眶，行礼说：“母亲，我觉得不适，先告退了……”抽泣着转身，离开了正房。

    姚氏这叫烦：赵氏过去是一家主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她对那个婆子说：“那就劳你去取早餐吧。”

    那个婆子说：“厨房那边知道这院子没人手，做好会送过来的，老夫人稍等等。”

    姚氏怒：“你怎么不早说？！”

    那个婆子慢吞吞地弯腰：“老夫人不曾问我，何况，天还不晚……”

    姚氏冷笑：“这真是王府，有规矩！下人竟然能还嘴！”

    婆子微微笑了一下，小声说：“回老夫人，这可不是王府了……”昨日，勇王登基。

    姚氏一下被噎住，婆子行了一礼，出了门。

    姚氏胸口好久没缓过劲儿来，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气得微微发抖。

    当初在贺府，她身边有赵氏和罗氏天天陪着不说，屋里屋外有二十几个丫鬟婆子，群星捧月般簇拥着她，哪个不是对她笑脸相迎，语态万般顺从！而现在她竟然被一个婆子随意抢白……她真觉得快被气死了。来请安的罗氏一进门，姚氏不等她开口，就脱口说：“出去！我懒得见你！假模假式的！表面做个样子，你心里哪还有孝道？！……”

    罗氏行了一礼，小声说：“是。”真出去了！留姚氏在后面更觉得被看轻——过去罗氏岂敢如此？！她怎么骂不都得老老实实地听着？

    早饭来了，婆子让人分送给了三个屋子，姚氏也没吃多少，继续坐在屋里生闷气，耳朵听着罗氏竟然到赵氏那边去串门了！好久才又回自己的地方。姚氏觉得她们两个一定是在一起说自己的坏话，想合起伙儿来对付自己！她气得两胸酸胀，就叫了那个婆子进来：“你去给我找个郎中来！”

    那个婆子应了，离开了院子，一去半个多时辰才回来，对姚氏说：“老夫人，府里没几个人，我告诉了管事的。他说有人就派出去，可是今日城外有战事，郎中都被招到城门附近了，不见得能找到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姚氏觉得她在窃笑。

    等婆子离开，姚氏砸东西的心都有了：生活怎么能这么不如意！没一个人对她好！

    贺霖鸿回来，见姚氏行礼问候：“母亲可好？”

    姚氏憋了一天火终于发了出来，她气骂道：“有你们这些不孝的，我怎么能好？！有什么好的？！三郎呢？！我要三郎回来！”

    贺霖鸿觉得母亲又闹了，只能叹气：“三弟在宫中……”

    姚氏说：“那我要进宫去！”

    贺霖鸿说：“今日太过忙乱，母亲还是改日……”

    姚氏说：“不！我就要马上进宫！我要见三郎！”

    贺霖鸿摇头：“母亲，真的不行！城外战事刚过……”

    姚氏叫：“你少来敷衍我！战事和我要见三郎有何关系？！让三郎回来！”

    贺霖鸿只想睡觉，脾气也短了，说道：“听说三弟下城去救了凌大小姐，他刑伤未愈，现在定是伤重不起了，母亲还是让他先休养吧。”

    姚氏大怒：“他去救那个搅家精可不来看他的母亲？！我去问问他！还懂不懂孝道！”

    贺霖鸿又摇头，姚氏举手就打：“你这个不孝的！带我去见他！”

    贺霖鸿躲避着，说道：“母亲，改日……”退出门去，对旁边来不及收回笑容的婆子说：“锁了院门，我不起来，谁也不许出去！”

    婆子应了，贺霖鸿跑回偏房，倒在床上，对罗氏说：“让我睡会儿，我去看三弟……”话没完，呼呼睡着了。

    姚氏一个人在屋子里，气得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声骂：“那个搅家精！要害我儿的性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势利眼！不孝的东西，骗了我的嫁妆……”直到骂累了，才走到里屋躺下。

    周围静悄悄的，院子里一声门响，听着又是罗氏往赵氏那边去了，一会儿，又是罗氏回去的脚步声。

    这些声响让姚氏愤怨，可响声过去，无所事事的寂静，更让她难捱。她含着眼泪自言自语：“三郎！三郎！你怎么不回家看看娘？！他们都欺负娘，你快点回来，三郎……”

    寿昌扶着凌欣起身，将她送上了宫辇，送到了这些天她住的宫殿。凌欣彻底醉了，被宫女们扶上了床，就睡死过去，直到次日的中午，才头疼欲裂地醒来。

    凌欣觉得窗外的阳光格外强，让她不敢睁眼，她紧皱着眉，摸索着下床，有个宫女走过来，凌欣强睁开眼，见这个宫女一脸精干，有些忧郁，是原来给她说过服装知识的小蔓。小蔓行礼道：“姑娘，皇后娘娘知道姑娘受了伤，早上传我过来，让我照顾姑娘。”

    凌欣又觉头疼，忙扶着头：“怎么好……怎么好麻烦你……”

    小蔓来搀扶凌欣：“姑娘昨夜醉了，陛下宫中晚宴，请了所有参战之人。我听说大皇子来叫姑娘，到床前看了，推姑娘都推不醒。”

    凌欣叹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记忆很混乱，好像还对孤独客唱歌来着，接着她就去看蒋旭图了，她给蒋旭图喂汤，蒋旭图面容模糊，她觉得有点像贺云鸿……但那肯定是个梦，她醉成这样，怎么能出宫？难道是她一直惦记着回城就去看蒋旭图，心有所思，就有所梦……

    又一阵头疼，凌欣忙闭眼，不敢动弹，她用手轻轻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一个大包，看来自己是昨天被摔成了脑震荡，真不是时候啊！凌欣说：“烦请小蔓姑娘帮我准备热水，我想好好沐浴。再给我些冰。”这个前世的习惯，简直是她的药了。

    小蔓点头说：“姑娘真客气，澡水一直备着，姑娘现在就可以去。”

    凌欣勉强起身，忍着头疼和晕眩感，去了浴室。她躺到热水中，将受伤的小腿翘在外面，后脑枕在冰块上，觉得头疼稍微好了一点。

    她先是感到了深深的满足——她活着回来了，有惊无险……如果自己死了，梁成他们得多么伤心，而蒋旭图，在临出城前给了自己信说要与自己同生共死……接着她就想起了贺云鸿！

    昨天的沉重感又压在了她的心头：贺云鸿拥抱了她！她还想起来，在吊篮里，贺云鸿看向她的眼神……

    如果是以前，她会欣喜得心跳脸红吧？可现在那种眼神让她害怕——她已经有了蒋旭图，她准备好要和蒋旭图一起过平常日子的。一个温和贴心的男子，两个人相依相伴一生，这才是她想要的！蒋旭图过去是勇王的谋士，日后可以与她同返云山寨，蒋旭图说要看看落霞峰，其实何止落霞峰，他们可以到处游玩，她要同他下四川，看三峡美景，去她向往的江南……

    与一个完美的信中虚幻人物相比，现实中的人充满了不足：贺云鸿是柴瑞日后的仰仗之臣，一辈子都会在官场中。他太凌厉，太傲慢，他的家世太麻烦，他日后的仕途也太累人……总之，还是门不当户不对啊！当初那一眼之下的心动，是高中生幼稚的情感好不好？她现在已经顺利升级，进入了成年人的稳重阶段，懂得平淡是真了……她早就决定了要远远地躲开这个人！可是那时她怎么心跳了？后来她怎么心疼了？在梦里，她怎么将蒋旭图想成了贺云鸿了？……

    凌欣忍不住再次呻、吟：难怪人们都说一段感情之后，要沉淀一个时期，不能抢篮板球，马上开始另一段。自己那时一失望，就将情感埋葬了，正好有了蒋旭图这个信友，就交出了自己的心。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的好感没有完全消失，竟然能死灰复燃。这对蒋旭图多么不公平！那些言情小说里，温柔宽厚，善解人意的，总是千年男配！自己特别为他们抱不平！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就一定不能辜负蒋旭图！是谁的信，在出城前温暖了自己的心？是谁的话语陪伴着自己面对死亡？蒋旭图是心灵的伴侣，绝对不能背叛！……

    她下定了决心，就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费脑子了，要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凌欣在水中调节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洗了澡，在炭火边烘干了头发，凌欣再次躺在床上，哼唧着说：“请去找孤独郎中来，说我伤了脑袋，要傻了。”

    小蔓叹道：“姑娘说的什么话呀？这京城里现在都传遍了，如果没有姑娘筹划，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凌欣无力地摆手：“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干的，别都栽我头上。”小蔓出去了。

    凌欣在头疼里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号自己的脉，睁眼看，是孤独客。凌欣带着哭腔说：“大侠，我还能好吗？会不会变傻了？”

    孤独客熬了一夜，疲惫地说：“傻点儿好，那样会省心些。小柳现在就傻乎乎的，管我叫娘娘，可这样至少她就不寻死了。”

    凌欣着急地说：“大侠！我原来估计，再几天，北朝的大军肯定到了，我这个时候脑子不管用，可亏大发了！”

    孤独客无奈道：“好吧，你这两天好好静养，我帮着你不变傻就是了。”

    凌欣哼声：“还得不头疼啊！我这脑袋里像是要爆炸一样，我真想拿个东西再打一下，敲开了减压！”

    孤独客不屑：“这女子到底是女子，头疼就这么闹？那贺侍郎还不上房揭瓦了？”

    凌欣闭眼嘟囔：“提他干嘛？他是他，我是我……”

    孤独客很郑重地说：“虽然你以前救了他，可他昨天带着伤下城去救你，你的命也是他的了！姐儿，这恩情可不是嘴上说说，纸上写写就能做出来的，做人做人，要做出事来才行，你头疼就这么难受，他昨日全身伤口都裂开，那就如凌迟一般！姐儿，你要对他好啊，人要讲良心哪！”

    凌欣皱着眉头叹气：“贺侍郎与我……已经过去了……”

    孤独客说：“我早上去看了他，他吃了好多肉糜，脸色也多了血色。我看得出来，他救了你，你还……他心里是高兴的。”

    凌欣转移话题：“昨日的伤亡如何？”

    孤独客说：“杜兄和我说，我们认识的人中，只有关庄主受了轻伤，别人都没有事。出城两万将士，城外留下了两千七百余人。”

    凌欣心口疼，大声哀叹，孤独客摇头：“可是比以前好多了，他们说那时童老将军带兵出去，还有太上皇他们出逃，我们的兵士都是几万人几万人地死，逃回来的人说战场满地是头颅断肢，可昨天，那边死的人，不会比我们少。城里百姓都说这是胜仗，人们在欢庆。”

    孤独客拿出针来，往凌欣头上扎，凌欣忙说：“您也不洗洗？”

    孤独客诧异：“为何要洗洗？要不我用口水蘸蘸？”

    凌欣叫：“不行不行！您拿火烧烧！”

    孤独客冷冷道：“你真瞎讲究！我给贺侍郎扎过那么多次，他一次都没抱怨过。”可是还是让人挪过火盆，在上面烧了烧针。

    凌欣不想继续这个贺侍郎的话题，又问道：“太上皇如何了？”

    孤独客深叹，向旁边看看，小声对凌欣说：“我跟你讲，你知道就行。”凌欣嗯声，孤独客在给凌欣脑袋扎针时悄声说：“该就是这两天了。”

    凌欣睁大眼：“为什么？”

    孤独客还是小声说：“他这个月在戎兵那里受尽折磨，被打断了肋骨和胫骨，一只胳膊也废了，看样子，一直没吃什么东西，昨天冲回来，我扶他下马时他吐了，我看着吐出来的东西，竟像是干草。那时，他还能哭几声，可是一回了宫，就开始迷糊了，我弄得他醒了一次，喝了些参汤，可是昨天晚上康王和端王去闹，之后就再也没醒。我看那气色，是不好了。”

    凌欣不解：“康王和端王？”

    孤独客不屑地一笑：“端王大概以为太上皇的身子骨挺硬朗呢，夏贵妃也死了，陛下又是出名的孝顺，那时差点被北朝的使节逼得去戎营，他挑拨离间一下子，太上皇生气，陛下就一定会推辞皇位，太上皇称帝，陛下失了圣心，说不定日后皇位就有他一份呢。”

    凌欣愕然：“这么蠢哪。”

    孤独客哼了一声：“我看他那个样子，身子都空了，脑子自然也没剩多少。何况陛下连献王都没有杀，他知道陛下也不会杀了他，日后还得锦衣玉食地养着他，为何不试试？难怪陛下与贺侍郎交好，有这种兄弟，真不如没有。”

    凌欣皱眉，别提贺侍郎好不好？！转移话题：“您一定让太上皇多活些日子……”

    孤独客扎完了针，从医箱里拿出两颗大丸药，喊了小蔓过来要水，对凌欣小声说：“那是当然，昨天晚上，我和几个御医轮流守的夜，他们也都看出来了，可是谁也不敢对陛下说，陛下一直守在床边。”

    小蔓端过来杯子，凌欣忍着头疼，支起身体，从孤独客手里接了一颗丸药，放入口中咀嚼，抱怨道：“怎么这么难吃？”

    孤独客冷酷地说：“难吃？！那我让她们熬药吧！”

    凌欣忙说：“别了！我勉强一下。”她接了水，满含了一口，一仰头咽下，动作中头部突然剧痛，凌欣一阵作呕，就要吐出来，孤独客喝道：“不许吐！不然你还得吃进去！”

    凌欣强忍下恶心，把药丸咽了下去，含泪对孤独客说：“大侠，您其实可以当个坏人的！”

    孤独客不为所动，递过另一颗丸药说道：“还有这个！”

    凌欣苦着脸接过来，塞到嘴里，孤独客又说：“贺侍郎舌头还是肿的，每日也要吞咽许多丸药，也没见他难成你这个样子！”

    凌欣艰难地嚼着丸药，含糊地说：“好，好，我比不上还不行吗……”她再接过水，就不敢甩头了，小心地抬头咽了丸药，又干呕了几下，将水还给孤独客，哎呦着躺下。

    孤独客将凌欣脑袋上的针取下，说道：“我得去看看贺侍郎了，他在陛下那里守着……其实该把你也放那边去，和他在一起，也省得我在宫里来回跑。”

    凌欣困了，含糊地说：“那怎么行？蒋旭图怎么办……”

    孤独客了然：“哦！蒋旭图？！就是与你通信的那个书生吧？听这名字就不是个好人！蒋旭图，蒋旭图，将要徐徐图之！这不就是心存了歹念吗？姐儿，你听我一句话，你肯定是上当受骗了！千万别理他了！我原来见了贺侍郎的母亲，觉得她不是个好婆婆，就不想再撮合你们了，可是贺侍郎那样去救了你，真的很不错，我又变主意了，你就跟了贺侍郎吧……”可惜凌欣已经睡着了，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贺云鸿的确如孤独客说的，吃了许多肉糜粥。

    他在夜半就被疼痛弄醒。他下城奔跑，何止伤口崩裂，骨节肌肉都酸痛难忍。余下的夜晚，他闭着眼睛半梦半醒，想着凌欣在醉中说的话。他才知道她痴迷蒋旭图那么深，将心全数交了出去。两个人连面都没有见过，她就守着要在一起的诺言不再改变。对他而言，此事忧大于喜，但也绝非坏事。至少她哪儿都不会去了，一定专心地等着蒋旭图。他只要耐心些，让贺云鸿更加接近她。他知道她的性子，外硬内软，对得失计较得厉害。见他受刑就自责有失，得他这一救之恩，更不会抛之脑后。他迈出了这一步，离她能接受他的目标就近了，日后他的路可比以前好走多了……

    孤独客来看他时，意外地见贺云鸿虽然眼下发青，可神情松弛。孤独客心中诧异，觉得贺侍郎昨日听到梁姐儿说心属他人，难道不该忧郁伤感之类的？他想不明白，只能暗叹贺侍郎心性坚毅，百折不挠。

    孤独客给贺云鸿换了药后，余公公让人来抬贺云鸿，说想让贺侍郎去陪着陛下。贺云鸿到了柴瑞那里，一见柴瑞的样子，就没有再离开柴瑞半步。

    贺霖鸿睡醒后来到宫中，只见到了在卧室里等着传唤的雨石。贺霖鸿问道：“你三公子呢？”

    雨石说：“在陛下那儿。”

    贺霖鸿问：“你怎么不跟着去？”

    雨石摇头：“那边都围上了，只有公子能进去。”

    贺霖鸿又问：“他是下城去救凌大小姐了吗？”

    一提起这事，雨石泪眼婆娑，将整个过程讲了一遍。贺霖鸿听了，后怕道：“他这是不要命了！”

    雨石点头：“是啊！公子差点死在外面呐！”

    贺霖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歪头笑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公子艳福就要来啦！”

    雨石犹豫了一下，又小声将凌大小姐酒后真言八卦了一遍，贺霖鸿哭笑不得，叹息道：“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雨石低声问：“二公子，那个凌大小姐说的兄长，也是公子吧？凌大小姐说写了信什么的。”

    贺霖鸿叮嘱他：“你可别露出什么，这事只能你家公子自己去说。”

    雨石点头：“当然当然啦！”

    贺霖鸿说：“但是你也可以帮忙的。”

    雨石忙问：“怎么帮？”

    贺霖鸿说：“你见凌大小姐在附近，就使劲说你公子的伤势！”

    雨石迟疑：“那，那公子不会喜欢的吧……”

    贺霖鸿一挥手：“他现在不能说不能动，会把你怎样？你听我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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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升天

﻿    凌欣出城前一直没睡够觉，洗了澡后又被孤独客喂了药，一觉睡过了整个白天，一直到夜里，有人一边哭一边推她，凌欣才勉强睁眼。

    帐外除了一盏宫灯，满屋黑暗。阴影里，姜氏哭着坐在床边，推着她说：“姐姐！姐姐！”

    凌欣忙抬手揉眼睛，问道：“王妃……哦，皇后……怎么了？”

    姜氏抽泣着说：“姐姐，我知道你伤了，该好好养着，可是陛下……在太上皇身边，昨夜守了一宿，今天又是一天……现在……现在……”

    凌欣忙问：“你想让我去劝劝陛下？”

    姜氏哭出声：“姐姐！我看陛下的样子……姐姐，我好担心哪！陛下那个样子吓人哪！说话口气凶，眼睛都充满了血！贵妃娘娘才走了几天，要是太上皇真有个长短，陛下会怎么样？！”她捂着脸哭泣。

    凌欣坐起身，头还是疼，凌欣皱着眉说：“你别哭，我陪着你去。”

    姜氏拉着凌欣的手依然哭：“姐姐！我……陛下……”

    凌欣点头说：“我明白我明白！我们那天出城，你一定担心坏了。你才生了孩子多久，还要喂孩子，千万别这么担忧。”

    姜氏哭着摇头：“我已经没有奶水了，还好，早就请了乳娘……”

    凌欣摇晃着去拿衣服，姜氏和宫女们一起帮着她穿衣，然后凌欣只简单地洗漱了，就随着姜氏出了门。她头疼欲裂，相比之下，小腿上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外面黑夜森森，可是当空一轮明月，凌欣才意识到，该是元宵节了，可宫里哪里有一丝元宵节的气氛？

    凌欣上了宫辇，一行人灯笼火把地照着，穿过幢幢屋宇，又过了兵士们把守的宫门，走入了寝宫前的院落。

    宫女们将凌欣和姜氏扶下宫辇，凌欣觉得自己的头随时要爆炸般地疼痛。她进了外厅，发现屋里站满了人，赵震马光等人都在，孤独客在内室门边，对着她微微摇了下头。

    余公公过来小声对姜氏说：“御医们说要换成寿衣，可陛下让人都出去，只有贺侍郎不能动，还在里面陪着。”

    姜氏哽了一下，对余公公说：“怎么也该告诉王爷和公主们……”

    余公公低声说：“献王不在府里，端王被陛下禁足了。”

    姜氏想了想说：“去让康王和公主们来吧。”余公公点头，姜氏扶着凌欣的胳膊进内屋，凌欣临进门向孤独客招了下手，孤独客到了她的身后。

    雕龙画凤的龙床前，柴瑞身上的龙袍已经褶皱不堪，他跪在床榻处，上身趴在床沿，双手握着床上老人干枯的手，低声哭着说：“爹，别走。爹，别走……”反复就是这么一句。贺云鸿跪坐在他身边，穿了身纯灰色的衣服，除了边缘镶了黑边，没有任何绣纹。他一手拉着柴瑞的胳膊，一手横放在床边，头枕着手臂，眼睛闭着，看来是无力抬头了。

    床上的老人面色黑灰，两眼紧闭，嘴半张着，呼吸微弱。

    凌欣虽然看不到柴瑞的正面，可是从柴瑞佝偻而紧绷的背影看，觉得皇后姜氏是对的，柴瑞明显有种要失控的感觉，比夏贵妃死后更危险。大概那时因为要救老皇帝，柴瑞有一个精神支柱，但现在老皇帝救回来了，却生命垂危，柴瑞真可能要崩溃了。

    凌欣示意姜氏跪在柴瑞的另一边，向身后的孤独客指了下柴瑞身后，让他站在那里，自己悄悄走到柴瑞的侧后，选择了柴瑞与贺云鸿中间的地方，忍着头疼，慢慢低身，手撑着地，跪坐在地。贺云鸿动了动，微侧脸看了下后面，可是又疲惫地闭了眼睛。

    姜氏在柴瑞身边轻声哭，柴瑞痴呆般一遍遍地念叨：“爹，别走……”

    忽然，床上的老人睁开眼睛，笑着说：“爱妃……你来了？朕又等了你好久……”

    柴瑞猛抬头，看着空中，流泪说：“母妃……”贺云鸿也睁眼，挣扎着抬起头来，望向空中。

    老皇帝的脸似是多了生气，眼睛也有了些神儿，点头说：“瑞儿是个孝顺孩子，去救朕了，朕怎么会怨他？”

    柴瑞失声痛哭，紧抓着老皇帝的手：“爹！先吃些东西！”他转头大喊：“快！拿参汤来！”

    凌欣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扭脸看孤独客，孤独客闭了下眼睛。

    屋外的余公公马上端着参汤进来了，柴瑞一手端着碗，一手去扶老皇帝，老皇帝像是茫然地点头：“朕知道呀，你不说，朕也知道……”

    柴瑞要去扶老皇帝：“爹！喝口汤……”

    老皇帝看着柴瑞呵呵了一下：“你娘说你长大了，就是呀，你这么高了，过去朕总抱着你，现在你能抱朕了……”

    柴瑞焦急说：“可是，可是孩儿，孩儿要爹啊，爹，孩儿好多事情要问爹！您，您快喝这个……”

    老皇帝似乎没听见，又看向半空，他抬起手，傻乎乎地笑，口齿含糊地说：“蕊儿！爱妃！朕来了，你莫跑……等等朕……你真漂亮啊，你叫什么……你呀，真是个傻丫头，怎么能不与朕说话……快告诉朕……朕求你还不行吗……蕊儿，朕没有降……朕不该离开你……朕喜欢……你……”他笑着长呼出了一口气，手落在了床上，慢慢地闭了眼睛。

    柴瑞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手中的碗一下子落在床上，双手紧抓了老皇帝的手，痛苦得把头狠狠地往床柱子上撞去。

    孤独客急忙出手，一把抓住了柴瑞的肩头，让柴瑞不能动弹，柴瑞哭着喊：“放开我！”

    凌欣哭着说：“陛下！听我说一句话！只一句话！”

    柴瑞摇头，嘶声大喊：“不听！爹！我爹要走了！爹！我该跟着他们去戎营啊！至少能护着爹几天，我娘就不会死！是我害了爹娘！……”他奋力地要挣脱孤独客的禁锢，去撞头。

    凌欣大声说：“可是他现在是和娘娘在一起的！是不是？！陛下？！”

    柴瑞像个孩子般啊地哭叫起来：“爹娘啊！可我呢？！我呢？！……”

    凌欣也哭：“陛下！他们是在一起的！您没有听见吗？！相信我！灵魂不死！真的！有一条捷径，能让人瞬间就去天界，那就是爱！陛下！此时太上皇和贵妃娘娘，被爱所引，正前往光明。陛下千万不要打扰他们哪！我请求您！节哀克制，为他们祝福祈祷，别阻碍了他们，让他们失了方向！陛下！日后有一天，若是陛下在临终一念中怀了爱意，也能去见他们，可此时千万不要哭闹啊！”

    柴瑞哭着摇头：“不……你骗我……我不信……”

    凌欣哭泣着：“陛下！您怎么能不信他们正相亲相爱着飞升呢？！”

    姜氏也在一边哭着说：“陛下，佛家说，临终之人如果含笑，那就是去了好地方……”

    孤独客流着泪说：“陛下，一个高僧对我说过，不能碰才过去的人，他们会疼，也不能这么叫，会扰了他们的神识！”

    贺云鸿拉柴瑞的胳膊，对他哭着使劲摇头。

    柴瑞泪下如雨，可没有了方才一瞬间的暴躁，他看着半空，呜咽着问：“真的吗？他们飞升了？”

    姜氏扑上来抱着柴瑞的一只胳膊，哭泣着说：“陛下！是真的！你相信姐姐吧！你说过，她不是常人。妾身妾身……”她失控地大哭：“陛下！别让我担心哪！夫君出城，我在宫中一直跪到了夫君归来，祈盼上天保佑夫君安好，夫君！莫负了我！若是夫君有事，我也会随夫君去的！真的！夫君！我明白娘娘的心意！我也是这般对夫君的……”她失声痛哭，没有了往日端庄严谨的作派。

    柴瑞终于看向姜氏，哭着说：“娘子……”孤独客放开手，忙退后几步跪下，柴瑞和姜氏两个人抱头哭在一起。

    见柴瑞哭出来了，凌欣放下了些心，她流了会儿眼泪，泪眼中见贺云鸿的脸埋在臂弯间，肩头微颤，也在哭泣，凌欣突然又一阵心痛——贺云鸿是不是又想起了自己父兄的惨状……她无奈地意识到，即使理智上她放弃了贺云鸿，但是这个人用命救过她，她不可能对他漠视无睹……

    柴瑞和姜氏哭了一会儿，声音弱了下来。最后，柴瑞放开姜氏，低声对姜氏说：“娘子辛苦了。”

    姜氏握了柴瑞的手臂说：“夫君要好好保重，不然我……”她又哭，柴瑞流着泪给她擦泪，眼睛看向半空，抽搐着说：“好……我放手……让爹娘好好在一起……”

    姜氏低头抽泣，凌欣又一次流泪，孤独客跪在一边也举袖擦脸。

    柴瑞再次看向龙床，小声说：“让他们……给父皇换衣服吧。”姜氏抬手边抹泪边应了一声。

    贺云鸿从臂弯间抬头，脸上全是水迹。凌欣只觉得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般，见柴瑞扶着床起身，她也想站起来，可一直身体，就突然想吐，她忙挣扎站起，想出去，可是腿还没伸直，就眼前一黑，向前栽去，朦胧里，她告诫自己别撞到柴瑞和贺云鸿，只能选择他们中间的空地……一定会摔一下吧……

    可是凌欣并没有觉得自己摔在地上，她最后的感觉是被人一下抱住，躺入了一个人的怀中，凌欣知道那是贺云鸿，因为她隐约听见贺云鸿在她耳边低哼了一声，可见疼痛难忍，凌欣一阵懊恼，但鼻子一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贺云鸿见凌欣进来，几乎无力感到喜悦。他看出太上皇不行了，他更担心的，是柴瑞的状况。他写了条，柴瑞也不看，只拉着老皇帝的手哀求，贺云鸿只能陪在他身边。一天下来，就是孤独客不间断地给贺云鸿吃食和药物，担忧、悲伤和伤痛也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入夜后，他发现柴瑞已近癫狂，他就让余公公过来，在余公公手中写了个“姐”字，余公公点头，去向姜氏低语……

    听到凌欣对柴瑞说的话，贺云鸿知道柴瑞能过这个关口了，他心中一松——他就知道她是可以被依赖的！可是她还是不懂他！各种压抑和伤感迸发，他尽情流泪，无声大哭。

    等到心情平复了些，贺云鸿才抬起头。他与凌欣近在咫尺，一下就看到凌欣皱眉痛苦的神情，他以为她只是腿疼，见她要站起来，正迟疑着是否该伸手扶她一把，却见凌欣眼睛突然闭上，直直地倒下。贺云鸿哪能让凌欣摔到地上，忙奋力张开双臂，一把将凌欣抱住，又顺势让凌欣躺到了自己腿上。他身上剧痛，可是他马上就注意到凌欣的鼻子里流出了大量的鲜血，贺云鸿吓得摇晃凌欣，但是凌欣眼睛没有睁开。贺云鸿胸中一紧——他又害了她！那时在夏贵妃身边，他拉她的手写字，结果她出了城！现在他让她来，她怎么死了？！他昨日失血过多，本就已经疲惫不堪，方才又一场悲哭，此时一口气没喘过来，抱着凌欣就昏了过去，头垂下，靠在了凌欣的额上……

    柴瑞就在旁边，见状急忙蹲下：“云弟！姐姐！”

    孤独客本来跪在后面，急忙膝行几步，叫道：“姐儿！贺侍郎！”他给凌欣号了下脉说：“别慌！她脑袋受了伤，这样流出些淤血，好得快！”他扶起贺云鸿的上身，点了贺云鸿几处穴位，贺云鸿慢慢睁眼醒了过来。孤独客忙对他说：“别急！她只是昏过去了，流血反有益处！”

    柴瑞也伸手摇着贺云鸿的肩膀说：“云弟！姐姐没事！”

    贺云鸿脸色如纸，看着柴瑞无力地透出口气，泪水流了下来。

    柴瑞再次流泪：“云弟，没事……没事就好啊……”他抱了贺云鸿的两肩，两个人对着哭泣。

    姜氏挪过来，掏出手巾，哭着为凌欣抹去鼻血，可越抹越多，凌欣的血顺着下巴，流入了脖子，流到了贺云鸿的衣服上。

    姜氏问孤独客：“郎中，真的无事？”

    孤独客又号凌欣的脉：“无事，我不给她止血，多流些吧。”

    柴瑞扶着贺云鸿的肩膀又哭了会儿，感到了贺云鸿沉重地依着他的手臂，冷静了些，他用袖子擦脸，深吸了口气，对贺云鸿说：“云弟，你伤未好，一定累了。”他扶着贺云鸿依在床边，自己站了起来，将姜氏也扶起，说道：“来人！”

    守在门口的余公公早看到了情景，出去吩咐了，片刻后进来几个太监，搭进来一条春凳，将凌欣抬上了春凳，姜氏说：“给姐姐盖上被子。”余公公应了，有人拿来锦被，给凌欣盖了，将她抬了出去。

    柴瑞弯身将贺云鸿搀了起来，贺云鸿的衣服前襟下摆，有大片的血迹。柴瑞扶着他慢慢地走出了内室的门，屋子里的人们惊讶地看贺云鸿。柴瑞说道：“让担架进来吧。”然后对贺云鸿说：“云弟，你先去睡会儿，今夜后，会有许多事……”他几乎又要哭，可是咬牙忍了下来。

    贺云鸿也流泪，点了点头，太监们抬了担架进来，贺云鸿躺了下来，柴瑞对从内室出来的孤独客做了个手势，孤独客行礼，忙跟着担架走了——他方才把皇帝按住了，这个时候该赶快走！

    屋中虽然站满了人，可是很安静，赵震马光等都紧张地看柴瑞。柴瑞站在屋中，良久不语。

    姜氏对柴瑞行礼：“请容妾身陪陛下去用些饭，陛下已经一日夜未用餐食。”

    柴瑞看向里间：“我想……”

    余公公对姜氏点了下头，姜氏低着头小声对柴瑞说：“康王来了，还有公主驸马们，他们怎么都该向父皇告个别……”

    柴瑞半天没说话，大家也都不出声。终于，柴瑞颤着声音对姜氏说：“好……就听，就听你的。”他对赵震和马光说：“去宣人入宫，发丧吧。”

    赵震和马光紧绷的神情和缓了，忙行礼领命，出了门。

    柴瑞扶了下姜氏，姜氏感激地含泪躬身，与柴瑞走出了寝宫。

    片刻后，宫中发丧，报丧的钟声从皇城传出。

    虽然不是皇帝驾崩，可是毕竟这位太上皇一个月前还是皇帝，大家又都知道当今皇帝与父亲情厚，满城豪门高第尽皆举孝，形如国丧。

    太平侯府也挂了白幡，太平侯孙刚黎明就换了丧服，准备进宫吊唁。

    孙承泰也穿了白衣，到了正堂，孙刚摇头说：“你就不要去了。”

    孙承泰想起过去勇王对他的教训，脸上有些讪然。孙刚叹了口气，说道：“太上皇一出殡，我就会上书，请换世子。”

    孙承泰虽然已有猜测，可是听父亲这么讲出来，还是一愣，过了一会儿，难受地哭起来。

    孙刚无奈地说道：“如今是乱世，不似往常，我府的世子要有武力，有担当，我会请封承功为世子。”

    孙承泰哭着行了礼离开了。

    孙刚为他难受了片刻，摇头叹气：这事必须如此！新帝柴瑞，鲜少与人结怨，过去只教训过一个人——就是让人打过孙承泰！这种情形，怎么还能让孙承泰承爵？不过也好，正好趁这机会让孙承功接了担子吧，北朝还围着城，日后生死未卜，谁知道会是如何结局？

    凌欣再次醒来，帐子外很亮，看来是个白天，凌欣觉得头疼没有了，一时特别高兴。她动了动脖子，除了还稍微有点晕眩外，并没有大的不适。她松了口气——看来自己不会傻了。身体有任何不适都让人难以正常地生活！天知道贺云鸿怎么那么能忍……她忙制止住自己，可是等等，夜里她是不是又倒在贺云鸿的怀中了？！

    一下子，凌欣想起了夜里发生的事情。老皇帝去世了，她怎么去劝柴瑞，怎么倒下了……

    凌欣一阵伤感：柴瑞才多大，七日内父母双亡，多少人能受得了这么大的打击？她眼中发热，差点要哭。忙转移思绪，想起贺云鸿为救自己伤口崩裂，可是他为了不让自己摔地上，又出手抱自己，那他的伤……凌欣无法再想！赶紧收拢心思，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远远离开贺云鸿，最好根本不见他！否则纠缠增多……后果不堪设想！

    贺云鸿的形象越逼近她，她就越想念蒋旭图。她活着回来了，按照出城前自己的心愿，一回来就要去找蒋旭图！凌欣决定只要自己能下床，就去找石副将雷参将余公公等人，一定要去看看蒋旭图……

    凌欣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听见外面有人悄悄说话：“姑娘还是没有醒。”

    孤独客的声音：“她现在该醒了呀，都睡了这么久了。”

    凌欣翻身，帐子掀开，孤独客坐在了小蔓搬来的椅子上，指着凌欣说：“看，她醒了，我说对了吧。”

    凌欣打哈欠：“郎中，我睡了多久？”

    孤独客说：“姑娘睡过了整整一天两夜……”

    凌欣停住：“那么久啊！我那天就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竟然还没饿死？”

    孤独客说：“姑娘头部受伤，幸亏胃里没什么吃的，不然要吐好久。现在姑娘是不是还觉口中有酸？”

    凌欣皱眉：“我得去漱口洗脸！”孤独客起身说：“我在外面等你。”他离开，小蔓过来扶凌欣，凌欣穿了外衣，到浴房收拾了才又回来，去见客厅里的孤独客。

    凌欣补了一礼：“多谢大侠前来。”

    孤独客文雅地一笑：“没事，你睡觉张着嘴流口水的时候我都来看过……”示意她伸手。

    凌欣不好意思地坐下，将腕子给了孤独客，孤独客号了脉说：“嗯，不错，再吃些药，睡上两三日，就更好了。”

    凌欣问：“肯定不会再头疼了吧？真不好受！”

    孤独客说：“头疼算什么，贺侍郎……”

    凌欣忙说：“陛下怎么样了？”

    孤独客瞪她：“你那天把贺侍郎撞昏了过去，又让他伤势加重了，至少该去道个歉吧？”

    凌欣傻了：“我将他撞晕了？！”

    孤独客抽回自己给凌欣号脉的手，说道：“是呀！你流了好多鼻血，还弄脏了他的衣服。我看你是大好了，你去更衣，然后我带你过去见他。”

    凌欣心慌意乱，忙问孤独客：“你听没听过有克夫这回事？”

    孤独客点头说：“这个，面相上，是能看出来的，女子的鼻子乃是夫星，若是尖瘦如刀，丈夫在上面断是躺不安稳的……”

    凌欣忙道：“我就是克贺侍郎的人。”

    孤独客惊讶，打量凌欣：“你的鼻梁宽高，鼻头有肉，鼻翼开张，该是旺夫之相……”

    凌欣说：“大侠，别看我鼻子了，睁眼看看事实吧！跟您说个秘密，我嫁入过贺府，成婚次日就把贺老夫人气得昏死过去了……”

    孤独客点头道：“那个老太婆……”他偏头思考：“贺侍郎昏厥，许是秉承其母呀。”

    凌欣赶紧同意：“是啊是啊！他可不是个耐克的人！我与他一回门，他就大病一场！您再看看我干的事吧，回城洗了个澡，害他受了苦刑，他下城去救我，伤口迸裂。那夜肯定还没好，又让我撞昏了。大侠，您不觉得我应该离他远点儿吗？人说若是旺夫的人，拉一下手，对方就好了，像我这种克他的，一见面，就让他受伤啦！”

    孤独客皱眉沉思：“还真像这么回事！”

    凌欣放心了，说道：“所以，大侠，还是别让我过去了。”她坚决不能去见贺云鸿！

    孤独客拿出一小瓶药水递给凌欣，对小蔓说：“端水来。”扭头问凌欣道：“你怕贺侍郎？”

    凌欣将药瓶放在嘴前，匆忙地说：“反正，我就是不想去见他……”

    孤独客阴阴地笑了：“敢随军出城去救太上皇的梁姐儿，竟然怕去见贺侍郎！呵呵呵！”

    凌欣脸微红，将苦涩的药水皱着眉喝光了，把药瓶递还给孤独客，说道：“大侠！您真是好心人！见我不能咽丸药就给了我药水，大侠，妙手仁心哪……”

    孤独客长叹：“巧言令色，礼下于人，都是要求我办事的。”

    凌欣对孤独客眨眼低声说：“您就帮我道个谢，怎么说，咱们也是一起进城的，算是一伙儿的吧？我是不好意思去……”

    孤独客看凌欣，凌欣躲闪着孤独客的目光说：“您怎么这么看我？有些吓人呐。”

    孤独客微叹，小蔓给凌欣送了水，孤独客对凌欣说道：“姐儿，人不能骗自己。”

    凌欣大口喝水，把苦味儿冲下，将杯子还给了小蔓，等小蔓离开了，凌欣看着孤独客说：“总是有个先来后到的，我……我跟您说过……”

    孤独客说：“那个蒋旭图？”

    凌欣一惊：“您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孤独客眼神移开，说道：“你迷糊的时候说的。姑娘，我跟你说，他不是个好人……”

    凌欣说：“不要说！我不想听！”蒋旭图是她心底的柔软，她不能拿出来随便与人谈论，更不能让人说他坏话！

    孤独客收拾医箱，语气随便地说道：“你过去说会让我见一眼，可别忘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的鼻梁如何？前额如何？眼角如何？有耳垂吗？”

    凌欣发愁：“我还没有见到过他！……额，陛下如何了？”

    孤独客盖上箱子说：“表面看，比上次是好了太多了，那时对夏贵妃，谁都不许去灵堂，只一个人守在那里，到现在夏贵妃的灵柩还停在宫中。这次陛下还能拢住心神。太上皇已然发丧，陛下披麻戴孝，率皇子朝臣们守灵跪拜，该是能如期出殡。现在戎兵围城，肯定不能到城外皇陵，应是放在在佛寺。”

    凌欣问：“这不是挺好的吗？可您怎么说是表面上？”

    孤独客摸下巴：“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一般来说，人要发泄出悲哀，才能复原。陛下那夜哭过后，就一直很守礼有矩，但是我有时看他的眼神，里面有种……”

    凌欣接口问：“抑郁？”

    孤独客慢慢点头：“是吧，就是种勉强。”

    凌欣皱眉，也叹气道：“谁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偏偏又在这种时候！城外怎样？”

    孤独客说：“赵将军、轩哥儿、杜兄、韩兄他们都来过，要见你，我都让他们回去了。他们说现在城外戎兵加强了巡逻，还有……”他停下。

    凌欣追问：“还有什么？”

    孤独客说：“戎兵将那日我们在城外战死的将士和被捕杀的平民尸体，都头脚分拆，成排晾在城外，十分残忍。”

    凌欣皱眉：“这是迁怒……怎么还有平民？是那些没逃掉的民工？”

    孤独客眨了两下眼睛，说道：“我也不清楚，他们当然是迁怒，这该是他们头一次吃了亏。”

    凌欣思考着：“他们的大军该是快到了。”

    孤独客回答：“想来是，他们觉得胜券在握了，自然不会留情。赵将军将那些使节的尸体也扔出去了……我来看看你的腿。”凌欣伸出小腿，孤独客看了看布条说：“看着没有渗出什么来，就不动它了，让它慢慢长好吧。”他站起身，“我现在去贺侍郎那里，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凌欣摇头：“若是你见了余公公，能不能让他有空来见我一下？”

    孤独客应了，凌欣起身送行，孤独客背着医箱离开了。

    小蔓端来了粥，凌欣喝了些，觉得很累，就又躺回床上，尽量不去想贺云鸿，而是计算云山寨应该到达京城的时间，怎么算，都还不会很快到来，何况梁成还要在京城附近配制火药。她没有接到城外的任何报信烟花，城外戎兵已经占据一月，周围村庄尽遭扫荡，不排除她那时安排的哨点都被端掉的可能……

    凌欣叹气——若是敌方大军一到，肯定很快就会攻城，那么什么蒋旭图，贺云鸿，就都先别想了，能不能坚持到云山寨到来才是最重要的。

    也许是药的作用，凌欣竟然再次睡去，大概是因为孤独客说了贺云鸿的事，凌欣又梦见了贺云鸿。仿佛帐子慢慢撩开，贺云鸿扶着孤独客站在自己的床前，凌欣隐约听见孤独客说：“看，我说她很好吧，她不想见你……”

    凌欣翻了个身，背朝外面：她当然不想见贺云鸿，不然她怎么面对蒋旭图……

    贺云鸿见凌欣转身背向他，原本鼓起的勇气，又消散了——看来时机还是没有成熟。他抱着凌欣昏过去时，曾觉得生命如此脆弱，两个人为何不能尽快相认？他救了凌欣，按理说，为了这救命之恩，凌欣也会接受贺云鸿了吧？……

    可是还不行，他庆幸是在凌欣睡着时来的，能让他试一下深浅。他不怕过程曲折，但是最后的结果必须是在一起，绝对不能让凌欣有转身而去的可能。只要他还不确定，就要等待。

    孤独客扶着贺云鸿躺回担架，见贺云鸿脸色苍白，低声说：“你心思过重，先别多想，养好身体再说。我与她的干爹和仁勇校尉谈了，他们都觉得你们该复婚。可是你自己的母亲不见得同意。其实，凡事要随缘，不可强求……”

    躺下的贺云鸿皱眉，像凌欣那样一翻身，闭眼扭脸不看孤独客了。

    孤独客失笑：“贺侍郎看来是想一意孤行？不想听什么随缘的话？”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贺云鸿命都不要了，还随什么缘？怎么可能不强求？他苦笑了一下，示意雨石和寿昌抬担架往外走，又对小蔓说：“这事就先别告诉姐儿了。”

    小蔓点头说：“小柳说了，娘娘把贺侍郎当成凌大小姐的夫君，这桩婚事没有作罢，多谢郎中斡旋。”

    孤独客一听“斡旋”两个字就叹道：“他们现在的确把我弄得团团转，有人还对我甩脸子！真累死老夫了……”跟着担架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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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复仇

﻿    凌欣是被小蔓推醒的，她一睁眼，屋子里还是黑色的，小蔓悄声说：“今日太上皇出殡，皇后娘娘昨天来看姑娘了，不让我们那时叫醒姑娘，只说今日希望姑娘也去。”

    凌欣点头，觉得自己又好了许多，看来孤独客给了自己安眠的药，自己才又睡得这么好。她洗漱后，小蔓给凌欣梳头时抱歉地说：“没想到姑娘今天大好了，动作这么快，还是可以让姑娘多睡会儿的。”

    凌欣摇头说：“我想早点去，去给太上皇上香，躺了这么多天，也没去告别。”

    小蔓点头称是，让人上了早点。凌欣随便吃了两个小菜包，她现在不头疼了，可还是没胃口。

    因是去祭奠，小蔓给凌欣穿了一身白，白色的衫子外，是白色长夹衣。衣服一看就是姜氏的，虽然是纯白底色，但做工精美，衣边都绣了竹叶暗纹，腰带白玉镶嵌，为了与衣衫相配，凌欣就不能梳男子的发髻了，她曾经和离，也不能梳少女的垂髫发式，凌欣就给小蔓讲了怎么编法式发辫，将两鬓头发尽数编入辫子中，在脑后成了一个大辫子用白色绸带扎了辫脚。

    最后，小蔓将一朵白玉雕花簪子，插在了凌欣耳后发间，小声说：“娘娘过去总告诉我们，女孩子头上要总带着花儿，我听说姑娘总是男装，可今天着了女装，就不能少了花。看，这么一戴，姑娘多漂亮。”

    凌欣心说哪儿有插了个簪子就漂亮的？但小蔓是好心，她道了谢。然后，小蔓就扶着她出门上了宫辇。

    天才蒙蒙亮，空气凉意袭人。到了地方，凌欣下了宫辇，走路不稳地扶着小蔓进了灵堂。

    灵堂里挂满白幡，棺材上覆盖着带着金顶龙饰缀满珠宝的棺罩。在周围昏暗的惨淡中，显得格外奢华辉煌。

    灵堂里有人跪着守灵，但凌欣都不认识。凌欣从一个太监手里拿了三根香点燃，走到棺材前跪下，她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早上，那时，这个老人还没有这么苍老，他在金殿上，给自己指婚，让自己嫁给那个名满京城的少年……

    凌欣忽然悲从中来，眼泪流了下来，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一刻，这个老人毫无恶意，也许只是为了讨一个心爱女子的喜欢，但他的确是给了自己一个优秀的夫君，一个除了柴瑞，在所有人眼里，自己都配不上的探花郎。即使贺云鸿那时不喜欢自己，也无法否定他在国家危急时刻表现出的勇敢和坚强，气节和人品，他值得自己的动心……

    凌欣压抑着哭泣，举香低头，低声说：“我愿您和娘娘早生乐土，相爱永久，我会接着帮助您们的孩儿……”

    她将香插在了棺材前的香炉中，磕了头。然后凌欣跪在当地，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今生和前世许多事，想起了自己过去是如何自私傲慢，冷硬无情，想起来到这里之后，她在艰难中认识的人们，她得到的无数帮助……悲欢离合，恩情义气中，她的心变软了，容易被感动。曾几何时，她唯恐自己不够漠然，可是现在，她会长久地哭泣……

    以前，她以为心软会更痛苦，可其实，心软让她更能感触到人性中的温柔，更能体会人的善良。如今，她到处都可以发现人们的好意……

    不知过了多久，凌欣听到有人在她身边低声说：“姐姐，起来吧。”

    凌欣扭头，见姜氏正要扶起她，小螃蟹一身孝服，过来要扶她的另一只胳膊。凌欣回头，才发现天已经亮了，屋里和院子里都站满了人，柴瑞一身重孝站在前列，眼里含着泪。

    人们相继到灵堂时，看到一身白衣的女子跪在棺前，无声地流着泪，久久不动。没有想起惊动她，直到队列成型，皇帝一家都到了。

    凌欣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湿意，难道是一直在哭吗？凌欣不及多想，忙急着起身，她一只小腿上的箭伤虽然不重，可是跪坐了半天，血液突然回流，凌欣疼得要叫，可是知道后面全是人，只能皱紧眉咬着牙，紧抓着姜氏的手，微扶着小螃蟹的肩膀，瘸着腿走到一边，靠着墙站了，然后轻推了下姜氏和小螃蟹。姜氏对凌欣点头，拉着一个劲儿回头的小螃蟹，走回了送丧的队伍中，站在了柴瑞身后。

    有人高声唱诵，柴瑞哭着下跪，后面的人也一起下跪，凌欣忙扶着墙壁跪下，队伍里有一个人也动作慢了许多，那就是贺云鸿。他在柴瑞身后不远处，被雨石和一个太监扶着跪下，凌欣忙转移了目光。

    在一片哭声中，柴瑞打碎了烧着纸钱的瓦盆，然后走到了棺材前，低身将前面的棺木大头负在背上，门中又进来了许多人，分别站在棺木两侧，帮着抬起棺木，缓步走出了屋门。

    姜氏拉着小螃蟹，张嫲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跟在后面，贺云鸿也被人扶着，艰难地出去了。

    凌欣一直等到屋里的人都走光了，才站起身，瘸着腿半走半跳地到了门口处，她扶着门框站了，见人们将棺材放在了架子上，十几个人又一次抬起了棺材，鼓乐声大作，柴瑞领头扛着棺柩，往院门外走去。一时，院子里白色的长幡挥舞，纸钱飞舞，哭声响彻宫宇。凌欣想起那个饱受苦难的老人，又觉伤感，眼里含泪，刚要出门跟上，见一个太监穿过空中翻飞的纸钱，直对着她走来，凌欣认出是太监寿昌。寿昌对她做了一个手势，凌欣停下。

    寿昌绕过送丧的人们，走到她近前，哭着低声说：“北朝的大军到了城外……”

    凌欣立刻清醒了，眨干眼泪，小声说：“先不要报告陛下，让他出完殡。”

    寿昌说：“余公公也是这个意思，赵将军马将军他们也都知道了，姑娘随我来，杜军师让人带了信，说他在北城门等着姑娘。”

    看着棺柩出了院子，寿昌扶着凌欣瘸着腿出了院门，凌欣坐上了宫辇，离开鼓乐喧嚣的队伍，去了另一个方向。送丧的队伍中没有人注意到，只有贺云鸿在宫辇上回望，看着凌欣的宫辇远去，眉头微蹙。

    宫辇到了宫门，凌欣换了马车，让人去往北城。到了北城门下，她刚从马车中出来，杜轩就在城门上挥手，喊着：“快点，黑妹妹，我等你半天了！你可来了！”

    凌欣跳着脚，寿昌忙过去扶着，凌欣尽量快地跳上台阶，到了城墙上，一路单腿蹦，杜轩摇头说：“孤独大侠说你腿伤不重，主要是脑袋碰了。可我现在看你挺好的，脑袋没坏呀，哎呀！腿脚这么不利落了？别成瘸子哦！”

    凌欣说道：“瘸子才不可怕，头疼才最厉害，你真是以貌取人！”她站住，远望北方，只见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旌旗正分撒开，旌旗间是黑满满的马队，似是无穷无尽地平行蔓延着，环绕起京城。城墙的弓箭射程外，有人正在组装起巨大的投石器。成队的马匹拉着大型攻城车，缓慢地行进在人流中……

    凌欣心觉震撼，可还是嘴硬道：“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到一百万……”

    杜轩点头：“就是！他们吹牛了。这大军也就二十多万吧，我看着，还该有十万民众。”

    凌欣咽了下口水，湿润一下干燥的口腔，头一次，她意识到，京城这一战，她有可能赢不了了。

    他们这次出城抢夺老皇帝，耗费了大量箭+矢，那些加强的火药也都做成了二踢脚用完了，京城只剩下血肉之躯……他们能否能坚持到梁成来是一回事，可梁成能到吗？如果梁成在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他毕竟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同样年纪的柴瑞贺云鸿远比梁成老练，尚不能凡事都能掌控，而梁成一直在山寨，头脑单纯，这一路前来，他能保证炸药不丢失？人马不受袭击？……

    凌欣心虚了——她过去一直认为是必胜一役，所以才在那里侃侃而谈地说不降，现在面临可能的败落，她突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死战到底，牺牲全城的人……

    凌欣低声对杜轩说：“你能不能卜一卦？”

    杜轩问：“要占什么？”

    凌欣说道：“看成儿能不能来。”

    杜轩断然说：“不占！已经定下的事不用占！”

    凌欣叹气：“那你占他是不是能及时到吧。”

    杜轩想了想，说道：“不占！”

    凌欣瞪他：“你是不想让我痛快是吧？”

    杜轩看着城外说：“他能及时到如何？不能及时到又如何？我们该干啥不还得干啥？善易者不卜就是这个意思。”

    凌欣半天无语，最后小声问：“如果没有成儿，你怕吗？”

    杜轩摇头说：“不怕！”

    凌欣扭头看他：“为什么？”

    杜轩笑着说：“有热闹可看怕什么？”

    凌欣皱眉：“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杜轩整肃了表情，对凌欣说：“黑妹妹，京城不能降，这可不仅是你说的，贺侍郎那时在朝堂就说了，赵将军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告诉你，我也这么说。就是我们没有胜算，京城也不能降！有没有成弟，这事都得这么干！”

    凌欣看向杜轩，十年了，杜轩从那个吊儿郎当跑来看热闹的少年，长成了个留着小胡子青年，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就如兄妹，一直可以随意交谈。凌欣低声说：“我有些怕……怕要死许多人……”

    杜轩笑着说：“看来那时你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也不相信。忘了你说要避免日后更多的流血了吗？”

    凌欣深叹：“我总觉得，还是该尽力避免无谓的牺牲。”为何要打一场必败的战争？

    杜轩说：“什么叫无谓？尽人力，听天命，死了也是个鬼雄。你该好好读读贺侍郎的檄文。”

    怎么又提他！凌欣转移话题道：“这些天你们没闲着吧？”

    杜轩笑了一声：“闲着的只有你！我们回城后就一直在忙！内城加固了，城内的据点建成了一圈儿，现在开始了另一圈儿。”

    凌欣想起孤独客说的事，问道：“我听说有城外平民被分尸，是那些民工没跑掉吗？”

    杜轩向后面看看，见周围没别人，就小声在凌欣耳边说：“你们出城那天，我在东城门上，看见有群人被戎兵截在了城外，看样子，该有几百……”

    凌欣一愣：“有人没撤回来？”

    杜轩摇头：“不是从我们的城门出去的，雷参将说是东南门出去的，就跑过去看。”

    凌欣惊讶：“东南门开了？！”

    杜轩故作高深地点头：“我后来见到他问这个事，他说有人在城中散布谣言，说陛下要出城逃跑，各个没有戒严的城门，都有‘不明真相的百姓’要求出城。只有在东南门，有些人太过激烈，兵士们不敢射杀百姓，结果被他们制服了，那些人开了城门，跑了出去，其他兵士赶来，及时关了城门才没出大事……”

    凌欣敏锐地问：“只有？！及时？！哪里有拦不住百姓的道理？！”

    杜轩微笑：“对，只有！真的没拦住！还特别及时，那些人前脚出城，后脚城门就关了，他们回都回不来……”

    凌欣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虽然隐约有个主意，可还是下意识地问：“那些人……是谁……”

    杜轩一耸肩：“谁知道……”

    凌欣盯他，杜轩翻眼睛：“好吧，听说，废帝献王，一直不在府中，失踪了……”

    凌欣抽了口冷气，杜轩悄声说：“前天张杰对我透了个信儿，戎兵那边射过来了一支箭，上面绑着东宫太子的印，还有一双眼球……”

    凌欣压低声音：“怎么回事？！跑出去的是废帝？！我那天跟他把话都说清楚了，他为何还要往外跑？他难道还想投向北朝？还指望他们拥戴他当皇帝？”

    杜轩扬了一边的眉毛说：“也许不是因为他想当皇帝，只是因为他想逃命呢？”

    凌欣瞪大眼睛：“可是他怎么知道……”凌欣想起了什么，失声道：“哦！是我们这边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杜轩又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嘿嘿，我们想的一样。”

    凌欣不可置信地说：“不会吧？议事厅封锁严密，参加会议的，都是可靠的人。”

    杜轩坏笑：“当然都是可靠的人了！我问了张杰张将军，他现在管着城中治安，他说去提审了献王府的下人们，他们说废帝被封了献王后的第一天挺老实的，不像是要想干什么的样子。可是我们出城的前夜，有两三个人来拜访了废帝，然后废帝就派了自己的亲信出去活动，到京城各家联络。陛下出城的那天早上，废帝换了便装，蒙过了看守他的人，不见了……张将军又去走访了许多废帝亲信的家，说好多家主带着护院也失踪了，该有七八百人……”

    凌欣瞪圆的双眼，和杜轩半眯的眼睛对上，杜轩嘴角一挑：“你说，谁会安排了人去见废帝，可却没告诉他真实的消息？”

    凌欣艰难地说：“贺……”

    杜轩接口道：“贺相被剜眼割舌，贺大公子被杀，贺侍郎被刑，黑妹妹呀，你觉得，陛下饶过了废帝，贺侍郎也会饶了他？”

    凌欣结巴：“可他……他一直……”

    杜轩点头：“议事厅中，贺侍郎可是一直在旁听你的话。”

    凌欣下巴掉了：“我还以为他在睡觉。”

    杜轩笑：“总有不睡觉的时候吧？贺侍郎听了你的计策，就只需让人去给废帝传个信儿，自然是与我们给戎兵传的一样……”

    凌欣说：“……假皇帝佯攻北门，而真正的皇族会在东门突围。”

    杜轩双手一拍：“正是！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说还要在小范围内传这个消息，我想废帝一定是核实过了，真心信了这个消息。而且那天在东门，有陛下勇胜军的强+弩兵！还打了军旗！连马车都是宫中正经的车驾。何止他信了，我跟你说，连北朝也信了，埋伏了两万骑兵。”

    凌欣叹息：“他还是只为自己打算啊！”

    杜轩呵呵一声：“他自己不敢抵抗，就不相信别人真的敢。他以为陛下也是想突围而走，把他留下来送死。你那时跟他说戎兵不会饶过皇子，他想尽量不再落在他们手里。陛下当初成功冲入了包围，他一定以为陛下也能冲出去，他跟着跑出去就行了，反正陛下也不会杀了他。就是万一逃不掉被抓了，陛下是皇帝，肯定被戎兵重视，他装成个百姓，能溜掉。如果那是假突围，陛下还在城中，他被戎兵劫下来，一出示印信，顶多跟以前一样——说服戎兵再立了他，来与陛下对抗。”

    凌欣摇头：“可是他不知道我们那天是真打。”

    杜轩啧啧：“他何止不知道，大概想都不敢想！这些年，周朝与北朝对战，最好的也只是个平局。北朝骑兵南下，杀了周朝十几万人！他们一直没遇到过什么大碍。直到那天……”杜轩遗憾地去摸胡子：“我该去北城的，他们说特别精彩，我爹还穿了文官的朝服……”

    凌欣接着摇头：“废帝不知道北朝会对城外的人赶尽杀绝……”

    杜轩点头：“是呀，他大概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就被杀了。北朝那边见使节不回，又接到了消息，肯定以为废帝失势，想通过告知北朝来剪灭异己，所以对所谓从东门突围的皇族一定不会留情！何况那天是真的打仗，北朝恼羞成怒，更不可能手软。还有，我敢说，这事马将军也有份！人说废帝等于杀了他的哥哥，我听说，马将军对他的兄长之死，悲痛欲绝。废帝一出城，就是不被戎兵杀了，也会被城上兵士以夺门投敌之由射杀，反正肯定会死在外面！”杜轩晃着头继续摸他的小胡子：“这明明是条死路，可废帝听了那个陛下要逃的消息，定会起作死的心思，贺侍郎真是算准了他的性子。”

    凌欣回忆着：“那些天，他一直躺在担架上，被人抬来抬去的，他能干什么？”

    杜轩也追想：“我们定下策略后的那日，你带着人训兵，陛下登基，贺侍郎跟着陛下面见群臣，他曾是吏部侍郎，认识多少人？传递个消息，指使个人真是太方便了。”

    凌欣喃喃道：“这么容易啊！”

    杜轩看向城外，也叹息：“当初废帝害了贺相和贺大公子，就是几句话的事。现如今，贺侍郎投桃报李，肯定也只说……写了几句话。借刀杀人，谁不会。”

    凌欣后背一阵发凉，这次她进城后，看到的贺云鸿一直是伤体支离，病病歪歪，别说手无缚鸡之力，就是眼睛都很少睁开。谁能想到这个人会下城去救她？更想不到，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伤都没好，就让废帝极可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陪着废帝殉葬的，还有他几百忠实从众。贺云鸿反手一击如此毒辣，既为柴瑞解了后顾之忧，也彻底雪了贺家的血恨，实在让人胆寒。

    凌欣叹道：“好狠哪！”那时自己怕柴瑞出城回不来，废帝会惹事，曾看向贺云鸿一眼，都没跟他明说什么！他是明白了自己在想什么？还是他和自己想的一样？！她又想起讲到要给北朝递假消息时，无意中看到了贺云鸿投向她的似是赞许的目光，那时他就在打歪主意吧……真得躲这个人远点！

    杜轩苦笑了下：“也不见得全是坏事，民众们知道了那天东门外的残杀，现在没人想投降了。”

    凌欣说：“我们那日出城反击，如今按照戎兵的思想方式，京城现在就是有人投降也晚了，他们必须屠城才能后快。”

    两个人又一起看向城外，杜轩说：“戎兵扎营了。”

    看着城外一处处竖起的营帐，凌欣说道：“他们今天不该攻城，明天也不会吧？大军远道而来，总该休息几天。”

    杜轩说：“每一天都是珍贵的，你赶快召集人碰头吧。”

    凌欣说：“陛下正在出殡，我想等仪式完成。赵将军他们肯定都知道了，今晚大家会去议事厅，陛下也该在那里。”

    杜轩叹气：“这才几天哪？陛下父母双亡。龙是上古凶悍神兽，非命硬身强者，不能镇之……”

    凌欣急忙小声道：“你胡说什么！”

    杜轩忙说：“只是引了几句古书。”

    凌欣扶着城墙转身：“书也不能乱引！我现在就是怕他不能料理事务……”

    杜轩说道：“一般朝政倒是没事。你不知道吧？陛下登基当日，就发了官吏委任的诏书，新官次日就职，朝廷衙门重开，官员全数到位。人们都说是贺侍郎的手笔，不然陛下新近丧母，哪里有心思？这两天，宫中出来的奏章全是贺侍郎的审阅批复，看来陛下根本不读奏章。”他叹气：“要是我，我也不看！”

    凌欣点头——柴瑞能把持自己不发疯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心思读奏章！幸亏他有贺……凌欣打断自己的思绪：“我好久没去看京城内的防御工事了，我怎么就一直没有时间呢？”

    杜轩赞同：“是啊！我们进城不过半个多月，年关前入城，前面是救贺侍郎，然后就是去城外夺人，哪里有什么时间？”

    凌欣开始单腿跳：“这么短？可我怎么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杜轩对寿昌比划了一下，寿昌过来扶着凌欣，杜轩对别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领着凌欣下城，说道“走吧，我们去城里转一圈，你好看看主要的据点。”

    凌欣到城下上了马车，杜轩骑了马，两个人带了几个军士，在城中绕了一圈。这一圈就用去了她一天的时间，等到她终于回到宫中议事厅时，天色已晚，夜幕初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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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同心

﻿    过渡章节，许多事情要交代一下。周六加更，下周进入结尾环节。

    至于说教，将贯穿始终。因为写这个文，是在交作业……议事厅又如前些日子那样，从外面就能到里面烛火通明。

    凌欣出城前在这里多次谈论军情，已经很熟悉了，可是这时竟然有些紧张。她不知道人们会不会看出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自信满满，会不会察觉到她迟来的忧虑……

    大殿门边，韩长庚和杜方正在一起小声聊天，见到凌欣扶着寿昌的手连蹦带跳，瘸拐着与杜轩走过来，两个人相继问道：“姐儿的腿可好？”“头可还疼？”

    凌欣行礼：“多谢干爹杜叔相问，我还好。”然后，她放低了声音说：“干爹，杜叔，我一直没有收到任何西北方面的信号，您们能不能带几个高手，往成儿那边去，迎迎他们？在他们来之前，给我个讯号，让我心里有个底？”

    杜方点头说：“完全可以，关庄主他们今天在勇王府没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今夜趁黑走！”

    韩长庚摇头说：“我要留在姐儿身边，杜兄带人前去就可以了。”

    杜方也说：“对，韩兄还是该在姐儿这儿，姐儿现在有伤，身边要有人。”

    凌欣看杜轩：“那你陪着你爹去吧。”

    杜轩歪着嘴笑：“黑妹妹！咱们相识十多年了吧？你太不够意思了！”

    凌欣撅嘴：“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轩掰手指：“那时落霞峰，你让我佯攻；那天出城，你又让我去佯攻，现在……”他凑到凌欣耳边小声说：“在城上我看破了你的心思，你又想把我支走，是不是？”

    杜方一听，严肃地问凌欣：“姐儿为何要支走我们？”

    凌欣急得摇手：“不是不是！我的确是需要人去找成儿！”可其实，她希望杜方带着杜轩离开，如果京城陷落，杜轩武艺不高，她不想杜轩留在这里。这算是她的私心吧……

    见杜方怀疑地看她，凌欣忙说：“杜叔！我真担心成儿！他一个人带着那么多东西往京城来，戎兵大军到了，成儿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杜方觉得凌欣说的对，点头道：“好，我会帮着成儿前来解围。”

    凌欣又叮嘱：“城外戎兵众多，您一定要小心哪！”

    杜方说：“姐儿别担心，他们又不是一个人挨着一个并排站着，是有空档的，我们不硬闯，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过去。”他向凌欣示意，凌欣与他走到门边窗下，杜方说道：“姐儿，那天，我看到贺侍郎，那个……”凌欣脸红了，杜方认真地说：“姐儿，你一定要复婚哪！”

    韩长庚听见，也走了过来，小声说：“是啊！姐儿！那天在牢里，你的名节已经给了贺侍郎！你叫了我这么长时间干爹，我是你的长辈！这事你得让我做主，你一定得复婚！”

    杜轩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你们说什么呢？逼她复婚吗？”凌欣求救地看杜轩，希望他说一下贺侍郎的险恶，可是杜轩说道：“我当初就说不该和离！若是没有什么要命的事，怎么能轻易和离？那是不对的呀！姻缘，是缘分，不是随便就有的……”他比前两个还唠叨。

    凌欣胸口压抑，她不知道这与当初贺云鸿被赐婚时的感觉一样，她也体会到了得人恩情，却不愿以婚姻之事回报的勉强。

    她低了头说：“现在北朝的大军到了，咱们以后……再说这事行吗？”如果她输了，就没了以后，现在无需和大家吵这件事。

    杜轩转了下眼球，杜方和韩长庚相视，同时叹了口气。杜方伸手将杜轩拉到身边，低声说：“轩哥，儿啊！我会尽快回来！你要……”

    杜轩一挺胸：“爹！我都多大了！您还不放心我？”

    杜方感慨地拍了拍杜轩的肩膀，点头说：“你……真不错！”

    杜轩不满：“爹！是真棒！”

    杜方笑了，又拍了下杜轩肩膀：“真不错！”

    他向韩长庚抱拳行礼，杜轩也向父亲行礼告别，杜方转身离开了。

    孤独客背着医箱走过来，与韩长庚互礼，凌欣和杜轩忙对孤独客行礼，孤独客笑着问：“姐儿可舒服？要不要我给你扎扎针？姐儿挑剔，我就给你先用了针，再去扎贺侍郎，他肯定不会反对。”

    凌欣一看又来个逼婚的，咬着牙对孤独客说： “您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兵临城下！”

    孤独客耸肩，“这有什么新鲜的？我们不早就知道了吗？”他又看了看凌欣的一身白衣，带着赞赏悄声道：“姐儿还是着女装吧，若是不开口说话，真是……不，还是男装！姐儿，听老夫的！明天记着穿男装！”

    凌欣瞪眼：“您还老夫？！”

    孤独客想了想说：“好吧，我日后不这么说了。”

    杜轩诧异地说：“这不公平！我过去提过，您怎么不听？！”

    孤独客脸一沉：“我不听又怎么了？”

    杜轩忙说：“没事没事！您爱听不听！”

    孤独客眯眼：“你小子不怕我了？”

    杜轩马上说：“怕！我还是很怕您的！”

    韩长庚催促：“姐儿快过去吧，陛下已经到了会儿了。”

    凌欣看去，见柴瑞虽然脱了麻布孝服，可依然着了身白色衣袍，坐在正中桌子后面，赵震马光张杰和雷参将石副将一群军将都在桌子周围，余公公站在柴瑞身后。她忙进了门，其他人都跟着她，走向了大殿。

    离柴瑞越近，凌欣越理解孤独客说的意思：柴瑞表面显得很正常，可是面容消瘦得露出颧骨，布满了红丝的眼睛里有种光，像是被压抑的一桶炸药，随时能爆炸。四个人在柴瑞前方丈余处停下，同时行礼道：“参见陛下！”

    柴瑞木然地点了下头，韩长庚和杜轩到一边坐了，凌欣往桌子边慢慢地走去，自然瞥见贺云鸿躺在一边的担架里，眼睛半闭不闭，一副人兽无害的衰样子。凌欣这次可不会上当了，心头发憷，不敢多看。

    孤独客走到贺云鸿的担架边坐了，问道：“贺侍郎可好？”

    贺云鸿对他点了下头。孤独客将针袋拿出，在膝上展开，说道：“我问姐儿是不是要扎针，她那意思，是先给你扎……”然后找出了片白布开始擦针，一下下地，特别仔细。

    凌欣听见了，深吸了口气，坚决不回头看！她走到桌子旁，坐在柴瑞的下首，关心地看柴瑞，小声问：“陛下？”

    柴瑞没看凌欣，轻声说道：“我今日出殡了父皇，说是生无所恋，实不为过……”

    周围听见的人忙纷纷说道：“陛下！”“陛下，不可如此！”“陛下，何出此言啊！”……

    柴瑞看向凌欣，无力地说：“姐，你来安排吧，只要不降，我死了都无所谓。”旁边又是一片哀求声。

    凌欣知道柴瑞连丧父母，心中苦不堪言，面对战败的可能，她也心情沉重，可还是强做轻松地说：“陛下！此时说这样的话，实在不到时候。守城之战尚未开始，就是我们最后败了，陛下，我也会安排您突围而出，我朝土地广阔，陛下要带着我朝军民与敌人周旋到底！”

    厅中的人们都同声赞成：“梁姐儿说的对！”“陛下，后面的日子长着呢……”

    柴瑞深深地看了凌欣一眼，一摆手道：“突围就算了，朕死守京城到底！”

    赵震等人又一片反对：“陛下！”“陛下，江山为重啊！”

    凌欣却感到柴瑞的话语里有了一丝活气儿，她端详了一下柴瑞，柴瑞的面容多了分坚定，而且她注意到，柴瑞用了“朕”字。凌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怎么能这么快地提突围？看来她的确没有了必胜的信心，一开口就泄露了心思！

    那天与废帝对峙，凌欣曾说责任越大，负担越重。现在，她说过的话，都压在了她的心头。凌欣看向这一屋子人，深觉敬佩。她投身抗敌，是坚信自己有炸药，能赢得胜利。可是这些人，却从不知道有那样的利器，依然选择了死战。她夸夸其谈时，根本没有从心底意识到，她所谓的“明知是死局却要走进去”，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此刻，她才站到了与大家同等的地面上，看清京城一战很可能惨败，大概没多少人能幸免于难。

    忽然，凌欣想起了蒋旭图要与她同生共死的那封信，就如她决定了出城就要断后一样，她曾信誓旦旦地说不降，柴瑞刚才说了要听她安排，她是个决策者，所以这次，还是会留在最后……可蒋旭图是个谋士，不见得要加入战斗，自己怎么能拉着他一起死呢？

    凌欣原来已经决定尽快去见蒋旭图，但现在改主意了——生死之时，这种情感瓜葛最好不要那么紧密！不然日后死别时怎么办？！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还是看看战局的发展再说。

    赵震说：“姐儿来得正好，我们刚要讲讲如今的局势。”

    凌欣忙放下儿女情长，行礼道：“请赵将军明示。”她一改过去的张扬，语气很恭敬，赵震还礼：“姐儿不要这么客气。”他面向众人说道：“大家都知道，北朝大军已到城外，看军旗估计，加上原来已在城外的戎兵，该有三十万人，另有十五万左右的民众。”

    张杰说道：“幸亏他们晚到了几天！北朝那些人也不等等？……”

    凌欣狠狠地瞪了张杰一眼！张杰一愣，没再说下去。

    赵震也无视张杰，继续说：“他们开始架设炮架，而且他们有攻城车，能升起十丈，靠上城墙……”

    张杰见孤独客身边有个小凳子，就弯腰走过去坐了，小声说：“姐儿瞪了我一眼！”

    孤独客哼道：“你活该！不懂事的小子！”

    张杰不解：“我说什么了？”

    孤独客在他耳边说：“北朝那些人不等几天，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不能——他们看出太上皇命不长了……”

    张杰恍然点头，缩了缩身体，悄声说：“姐儿对我很照顾啊！”

    孤独客看屋顶，张杰扭头问身后的贺云鸿：“贺侍郎好些了？”

    贺云鸿斜眼看他，闭了下眼睛。

    那边赵震说道：“京城外墙坚固，该能抵挡住北朝的火炮……”

    凌欣举手说：“赵将军，可否容我说一句？”

    她现在很得人尊敬，赵震马上停下，对凌欣点头：“请。”

    凌欣慢慢地说道：“我去看过城墙被炸后的痕迹，基本可以肯定地说：京城的外城墙是守不住的……”

    人们忙问：“什么？！”“姑娘肯定？！”“他们有那么多火炮吗？！”……

    凌欣斟酌着，“我肯定，那种痕迹，是一种可以摧毁砖石的爆炸。如果量足够，该是能将城墙炸成秃顶，无人能守。他们既然能将攻城车那么笨重的东西都运来了，火炮也该做了不少。”历史上这个时期金破北宋都城汴梁时，就是用火炮将外城轰得墙内铺满碎石，几近废墟。凌欣过去觉得那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跟自己没关系。可也许，真有命运这回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杜轩怕凌欣露出沮丧，大声说：“那又如何？！反正京城此时无人要降！没了城墙也要照样打！”

    赵震点头说道：“的确如此！戎兵在城外将逃出的百姓一律砍杀，可见其豺狼之性。大家看出逃跑也会没命，此时只能全力抵抗，绝无降理！”

    有人出声问道：“有百姓逃出了城？”

    马光说道：“有百姓听信谣言，聚众闹事，下狠手将兵士们暴打捆绑，然后开了城门跑了出去。好在有其他兵将见状迅速赶来，将城门关闭了。”他向柴瑞行礼：“臣办事不利……”

    赵震对柴瑞说道：“马将军那时在北城上指挥军队，分+身无术。臣现已让张杰张将军协助马将军，分管城中治安。”

    张杰起身行礼道：“正是，臣遍查城中，发现废帝献王和与他亲近的几家家主带着护卫失踪了，想来那些出城的人，不见得是平常百姓，该是别有居心之人。”

    他说完，厅中人们小声议论。

    凌欣抬眼一扫，柴瑞面无表情，许多人都看向贺云鸿。贺云鸿闭着眼睛，神色平静，像是没听见大家的议论。

    凌欣忙挪开目光，戎兵残暴，日后屠城，贺云鸿一定是逃不脱的……这次，她救不了他了……

    一时间，一种不甘化为戾气直冲胸臆：即使结局是败亡，还有个早晚！这时如果露怯，就死得更快！她就是败了，也要败在她能坚持的最后一刻！

    凌欣开口说：“此时的关键，是要尽量延长抵抗的时间。我知道西域有个城市，破城后，还坚持了六个月，直到援军到来，合围之下，全歼来敌。在那场战斗中，保卫者步步为营，步步为战。一间屋子里，客厅被占领了，卧室还在战斗。一个制高点，双方可以轮流攻占十三次，谁也不放弃！士兵们倒下了，平民百姓就拿起他们的武器继续战斗下去，事后，人们发现百姓拿着武器，死在战壕中，从来不知道如何驾驭战车的工人，死在战车里……”

    以往她演讲是为了给别人打气，此时更多是讲给自己——她需要从内心坚信，即使是穷途末路，她也敢走到底。

    凌欣的语气再次强硬：“所以就守卫而言，就是针锋相对，寸土必争！巷战其实对守军有利，因为他们熟悉地形，可以伏击敌军，可以占据制高点，还可以制造齿形战线，取得相对优势……”

    厅中的人们已经不止一次听凌欣讲话了，现在都习惯了她的鼓动，一齐看着她。过去凌欣总着男装，一身汉服，可是今日却是一身白色女装，还梳了发辫，若要俏，三分孝，她显得明丽照人。

    凌欣说话间，贺云鸿睁眼看向凌欣。他的眼眉间带着种温情，嘴角似乎含了一缕笑意。孤独客看到贺云鸿这罕见的表情，频频向凌欣使眼色，可惜凌欣太专注，心中又忌惮贺云鸿，完全没往这边看。

    孤独客叹气，贺云鸿却没在意——他一直在留意着凌欣，凌欣一进门，他就察觉出了她的异样。他了解凌欣的性子——情绪都在脸上，他一见凌欣的严肃，就明白城外的形势不好，她心中担忧了。去抢太上皇，凌欣能从容轻松，因为她有筹谋。现在她没了底气，可见是因为她认为外援不到，京城守不住，她受不了目睹大量的伤亡……

    贺云鸿曾经面对死亡，甚至是极为痛苦的死亡，此时他已然无惧任何结局，可他不希望凌欣陷入死境。他看到凌欣再次在人前言辞激烈地煽动人心，就知道她不会放弃战斗，他只愿凌欣会一直这么奋勇地活下去。凌欣对柴瑞提到了突围，那时在与柴瑞的密谈里，凌欣也讲过可能要转战几年，将敌人赶出去。虽然柴瑞拒绝，可是凌欣知道大局，真到了最后时刻，她会带着柴瑞突围，而自己别说厮杀，连走路都艰难，肯定是个累赘……

    贺云鸿决定不再想与凌欣相认的事了，就等到大战之后吧！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不再继续发展关系的决定，只是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贺云鸿觉得即使不相认，他也已经很满足：他能看见凌欣，凌欣的脑子明显没摔坏，腿蹦跳着走路也不疼的样子。他又想起那天凌欣治个小伤就吱哇乱叫的情景，带着笑意半闭眼睛，听着凌欣说话的声音，觉得美妙悦耳，伤痛远离，很是舒服……

    凌欣结尾道：“……无论如何，我们要坚持到援军抵达！”

    赵震等人都看到了城外北朝兵势的强大，觉得就是周朝援军到了，也会被对方屠宰干净，听凌欣这么说，并没有出声赞同。

    杜轩见大家不说话，笑嘻嘻地说：“很对！哪怕只有我们云山寨的援军到了，我们就赢了。”

    赵震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杜轩对赵震说：“可别小看我们山匪哟！我们很厉害的！”有人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

    好久没有言声的柴瑞开口道：“朕也觉得城墙破了，没有什么。”

    人们见他说话，都大力鼓励：“陛下说的对！”“是啊！” ……

    杜轩拍了下手：“善战者选必胜之地而战！太好了！”

    众人看杜轩，杜轩得意洋洋：“不是吗？城外，他们骑兵数量大，一马平川，我朝兵士吃亏。城墙上，他们可以用火炮轮攻……”

    张杰说：“你这么说，倒像是城破反而是好事了！”

    赵震首肯：“如果道路不通，敌兵一旦入城，就成了步兵，我们的确可以依靠堡垒，与他们鏖战一番！”

    杜轩很郑重地说：“所以陛下说‘没什么’！”

    赵震笑：“你这小子真会说话！”

    杜轩一本正经地点头：“是陛下一语中的！”他如此明显地拍马屁，人们笑了起来，可是又意识到柴瑞的心境，都咳嗽着，止住了笑。

    赵震说道：“陛下早命人准备了，京城中已经有上百地宅，多建成堡垒，屯集了粮食……”

    自然又有人说：“陛下真的高瞻远瞩。”

    柴瑞虽然没有笑容，但脸色不那么阴沉了，他微抬了下头说：“是姐姐当初说，在城中要建立据点。”

    凌欣忙推辞：“我只是出了主意，具体完全是勇王府的作为。”

    柴瑞看向贺云鸿：“也是贺家散尽家私，资助了这些准备。”

    众人又都感叹，转头去看贺云鸿，贺云鸿还是闭着眼睛，像是与他无关。

    凌欣可没看贺云鸿，她忙说：“我们要抓紧时间，赶快将城内的大型屋宇改为箭楼，阻塞道路，建立壁垒。”

    赵震点头：“该找到筹建工事之人……”

    柴瑞扭头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余公公，余公公弯身说：“城中的据点，多是贺二公子奔走买下，又去找了工匠建起来的。”

    几个人刚刚进了殿，听到这话，推着一个人出来，说道：“贺二公子呀！在这里！”

    贺霖鸿忙行礼道：“何事？在下可以帮忙！”

    赵震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赶快营建阻敌工事。”

    贺霖鸿说：“我知晓可靠的砖瓦工匠，有事尽可吩咐……”

    凌欣心里一动——那时她留给了勇王柴瑞的京城防御据点图，柴瑞难道给了贺霖鸿？不，柴瑞的好友是贺云鸿，该是贺云鸿让贺霖鸿参与其中的。贺霖鸿是何时加入的？是蒋旭图劝柴瑞和贺云鸿和好之后吧？可是蒋旭图怎么从来没有提过贺二公子掌管城建的事？蒋旭图在信上向自己随时通报买入的宅地和改建进程，他怎么从来没有说贺家出了钱？难道只有余公公知道这些？按理说，蒋旭图告诉了自己云山寨卖玉，知道雷参将挖金，他也该知道贺家的出资……

    凌欣皱眉，她非常想扭头看看贺云鸿，可是强行忍住，告诉自己不要又把两个人往一起凑！也许蒋旭图不知道这些！贺霖鸿只与余公公联系……

    赵震对人说道：“我们来张地图，看看城中布局。”有人将一张图铺在柴瑞面前，凌欣忙专心看图，赵震马光等围在柴瑞身边，连张杰杜轩都起身挤进了人圈。

    贺云鸿很安静地躺着，孤独客将他的手臂拿出来，翻了袖子，往上面开始扎针。贺霖鸿到了贺云鸿躺着的地方，小声问：“三弟，好些了吗？”贺云鸿睁眼看他，眨了下眼睛。

    雨石在一边替贺云鸿说：“二公子，公子就是累了，出殡一天，回来后只吃了一碗粥。”

    孤独客低声说：“他总是快要好了的时候，就出个什么事，又掉回去了。那天是出城，今天是出殡。”

    贺霖鸿说：“要不，我把他带回勇王府吧？让他彻底养好再说。他一直没去看我父母，我母亲天天问他。”

    孤独客一听贺老夫人的名字就不高兴，说道：“你以为他在勇王府就能养好了？你呀！我跟你说，只要他天天在这里躺着，听有些人使劲嚷嚷，他就能好得快点。”

    贺霖鸿不解：“这是为何？”

    孤独客说：“你不懂吧？坐一边等着，你一会儿就明白了。”

    贺霖鸿坐下，看着厅中那一大群人，间或瞥一眼贺云鸿。

    人群里传来赵震的声音：“大家看，京城有外城，内城和皇城。外城定会被敌人用炮火重点袭击。”

    凌欣的声音：“当外城不足为屏障时，就要放弃。”

    赵震说：“但是不要让他们看出来！”

    张杰说：“对，要让他们使劲打炮，把火炮消耗在外城。”

    马光说：“否则，他们攻到皇城，如果还有火炮……”

    杜轩说：“那我们就做出许多人偶，引得对方用火炮轰来轰去？”

    贺霖鸿一下站起来，大声说：“我可以找人去做！”

    人们回头向他招手：“快来快来！”……

    贺霖鸿过去了，贺云鸿身边就剩下了孤独客和雨石和寿昌等几个太监。

    孤独客摸着下巴，对贺云鸿说：“城中人们都在传咏贺侍郎的檄文，贺侍郎如此好的文笔，可曾想过写封书信？姑娘家，就喜欢读好听的，贺侍郎该试试。”给凌大小姐写信呀！

    贺云鸿皱了下眉，紧闭了眼睛，孤独客叹气：“你不能总这么傲，该说的一定要说出来才行。”

    雨石对孤独客说：“郎中，您懂得真多！您孩子多大了？”

    孤独客瞪他一眼：“你小子竟敢插嘴？看来你公子对你太好了！”

    雨石忙说：“不……不是插嘴，是……是尊敬！我们公子何时能说话？”

    孤独客说：“他总不得好好休息，自然口舌疮口不愈，肿胀不消，若是他静养，十来天该是可以了。可若是他继续操心劳神，再跑下城什么的，我可就不敢说了……”

    雨石着急地说：“郎中！我家公子怎么能不操心呢？……”

    他们正说着，见凌欣从人群中出来，往殿外瘸着腿走，寿昌忙过去扶着她，看来她是要出去方便。

    等凌欣又被寿昌扶着走回来，孤独客说：“来，姐儿，我给你号号脉！”

    凌欣说：“我现在正忙……”

    孤独客说：“你看着气色不佳，你的腿如果感染了，我可不管了。”

    凌欣一听，苦着脸挪步过来，目不斜视，到了孤独客面前。孤独客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让她伸手，给她号脉。

    雨石咽了一下口水，结巴着说道：“郎中……我家……公子昨天的伤口，又出了好多血！那个，有好几个裂开的地方，总也合不拢……”

    寿昌吸了口气：“哎呀……”

    贺云鸿知道凌欣坐在了自己的担架边，一直没有睁眼，听见雨石这么说，不得已睁眼，发现凌欣背朝着自己，就瞥了雨石一眼。雨石哆嗦了一下，可还是接着说：“真的，就是原来的结痂裂开了，硬的地方总长不瓷实，一碰，就又裂了……”

    寿昌摇头：“这可怎么好……”

    凌欣从孤独客手里往外抽手腕，想赶快离开，孤独客按着她的手腕说：“别急，姐儿，我得再号会儿。”他扭头对雨石说：“这种情况，就得拿剪子把硬痂剪了！让皮肉再出血，两边都是软的，才能长一起……”

    寿昌双手捂嘴：“那得多疼……”

    凌欣手指发麻，愤怒地看孤独客，孤独客斯文地一笑：“姐儿可有更好的办法？”

    凌欣咬着牙说：“还可以用油化开结痂吧？大侠别说您不知道！”

    孤独客歪头慢悠悠地说：“我还真不知道呢！幸亏你告诉我，不然一会儿我就用剪子把贺侍郎的结痂都剪了……”

    凌欣猛地抽回了手，站起往人群里走，寿昌忙去扶，孤独客假装惊讶地说：“咦，我以为你不在乎的……”

    凌欣不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孤独客看雨石：“你小子倒是挺机灵的。”

    雨石点头：“哪里哪里……”转眼见贺云鸿正狠狠地看着他，雨石寒战，忙对孤独客说：“是我家二公子让我干的……”

    人们让开路，凌欣到了桌子前，赵震正指点到内城以内的据点，凌欣挥去心中的烦乱，集中思维，说道：“巷战开始前，必须清退百姓，让京城里的妇孺老幼，躲入皇城中。”

    柴瑞点头说：“好，朕命人开宫门。”

    凌欣说道：“只有弱小不能战的人，才可入皇城。皇城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该用完了火药，但还是会投石，那么我们也要做些投石器，把他们的石头扔回去！”

    赵震严肃地说：“等到敌人攻到了皇城下，皇城中都是手无寸铁的老少妇孺，我相信，每个在皇城上的人，都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人们认识到了这其中的冷酷，沉默了。

    柴瑞缓慢地说道：“朕将亲领勇胜军守卫皇城。”

    赵震马光等人都行礼：“陛下！我等会领兵守城！”

    柴瑞冷冷地说：“朕要亲自打这一仗！你们可以帮助朕，但是要听朕的决策！”

    他是带兵之人，话语中含着杀气，众将领都一齐行礼：“是！陛下！”

    凌欣看到柴瑞的眼中的光焕发出来了，炽亮如星，她不知该喜该忧：这表示柴瑞开始疯了？还是因为战事转移了他的悲哀，他开始正常了？

    她没有时间多想，忙说：“在巷战中，要保持信息的交流，每个据点要配备烟花，告诉后方是否需要增援或者……”

    凌欣停下，杜轩替她说道：“或者已经行将失陷。”

    凌欣点头，在图上指点着说：“内城要分成区域，有人负责，组织义兵，他们熟悉环境，要与兵士们联手抗敌。”

    赵震说：“那我们现在就划分地方吧……”

    人们开始分出地段并认领要负责的地域，乱哄哄地说了一个时辰，接着又讨论要在何处加建工事等等。夜深了，大家都请柴瑞先去休息，柴瑞同意了。他来看了看贺云鸿，让人抬了屏风遮了担架。众人行礼，柴瑞和余公公离开了。

    其他人有的离开，有的在殿中留下商议布兵。

    贺霖鸿到了屏风边对孤独客说：“我领了好多差事，这就回府了。”孤独客点头，贺霖鸿到屏风后一看，见贺云鸿眉眼极为平静，睡得深沉。贺霖鸿回身对孤独客说：“他这么能睡？！”

    孤独客摸着下巴找胡子说：“你现在知道他为何在这里好得快了吧？这里有人气，尤其听见有个人说话，他睡得香。”

    贺霖鸿点头：“这样啊！他倒挺会享受的。”

    孤独客笑了：“你倒是有趣！你何时带你娘子来见我呀？”

    贺霖鸿眨了下眼睛，说道：“多谢郎中相问，战后吧。”

    孤独客没了笑容，点了下头。贺霖鸿向孤独客行礼，打着哈欠走了。

    三更时分，凌欣实在困了，也告辞回去睡觉。她路过贺云鸿的屏风，走路都变成了曲线，绕开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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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托付

﻿    凌欣回到房中，想给蒋旭图写封信，可是她一早起来，大哭后又折腾了一天，脑袋发蒙，一倒床上就睡着了。

    她这一觉一直睡到次日下午，还是被远远的隆隆声吵醒的。朦胧里，凌欣以为打雷了，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是城外的炮声！凌欣一下坐了起来，自语道：“戎兵攻城了！这么快！都没有等几天……”小蔓从外屋走进来，凌欣问：“怎么不叫醒我？！”

    小蔓说道：“早上郎中来了，他吩咐姑娘一定要睡够觉。”

    凌欣匆忙地下床，说道：“我得去看看！”

    小蔓又说，“陛下传话来，说他们都在议事厅，姑娘睡醒了再去。”

    凌欣哀叫：“这显得我多懒哪！这么不专业！”

    小蔓笑着说：“看姑娘说的，什么叫不专业呀，娘娘说了，什么时候都得睡好觉，戎兵一时也攻不进来，姑娘今天穿什么衣服？”

    凌欣说：“军装！”

    小蔓不同意，“那怎么成！姑娘这么好看，可不能穿那么难看的衣服。皇后娘娘把姑娘的嫁妆衣服都送来了，我看了，姑娘来套映雪缎的石榴裙吧？娘娘说了……”

    凌欣按太阳穴：“我不穿裙子！要穿男装！黑的！我得跟那帮军人去打交道！”

    小蔓又劝道：“姑娘还没有成亲，不要总穿黑衣，哦，成亲了，就更不能总穿黑衣服，娘娘说，黑色可不是个好颜色……”

    凌欣那时在勇王府，就曾听小蔓一口一个“娘娘说”，现在以为小蔓是夏贵妃的宫女，积年习惯难改，言语里还总提着夏贵妃，也没说什么。可小蔓停下，幽幽叹息：“姑娘别怪我总提着娘娘，小柳疯了，她真心以为娘娘没有死，现在她追着孤独郎中叫‘娘娘’……”她停了一下，强笑着说：“可是她高兴着呢，能吃能睡……我也想假装娘娘没有死，就当娘娘与太上皇，还在那边殿里，像过去那样亲亲爱爱地住着，我就是过来帮着姑娘，一时看不见他们而已……”

    小蔓盈盈欲泣，凌欣也难受，可是听着外面的炮声，忙说：“他们在天上住着呢，真的！”

    小蔓点头说：“姑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凌欣想起她说了嫁妆，有些发窘地说：“我嫁妆里也有练功的短衫，你给我拿一套不是黑色的吧。”

    小蔓应了，去给凌欣拿了一套衣服进来，凌欣一看，竟然是当初在贺府认亲的那套衣服，气闷，摇头道：“不要这套。”要是穿上这衣服去见贺云鸿……

    小蔓不解，“这衣服很好看呀！姑娘穿上一定精神抖擞，姑娘信我的眼力，穿衣搭配上，是娘娘教的我。”

    凌欣坚决不同意：“这套衣服我送你了，给我套别的。”

    小蔓又去，给凌欣挑了一套深灰色功夫服，凌欣穿上，匆匆洗漱穿衣吃了饭，就出了屋门。

    在远处隐约的爆炸声中，凌欣乘着宫辇赶到议事厅，下了辇车，凌欣微瘸着腿往议事厅里面走。

    议事厅门口人来人往，认识的人都向凌欣打招呼：“梁姐儿来啦？”“见过梁姐儿！”“姐儿好！”……凌欣一一答礼，有种不是在战火围困的京城，而是回到了山寨，走向食堂的感觉。

    厅内，柴瑞坐在桌子后面，与赵震石副将等几个人在案前指点着地图，凌欣眼光一散，果然见贺云鸿也在，这次，他没有躺在担架里，而是半坐在一张贵妃椅中，椅边摆了几个大匣子，一条矮几，上面是堆积的奏章，一端是笔砚，他的书童雨石坐在一边帮着研墨。

    贺云鸿穿了身暗蓝色掩襟夹衣，领边衣襟黑丝线绣了万字纹。他靠着椅背，脑后垫着个小枕头，胸下盖着条青色锦被。头上发髻一只玉簪，容颜如玉，眼睛半垂着，随意地翻看奏章，神态安闲，与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动+荡感格格不入。

    凌欣有点不好意思再连蹦带跳了，拖着腿走到桌子前，向柴瑞行礼，柴瑞点头说：“姐坐吧。”凌欣忙坐了，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想不开！敌人的炮声下，自己还怕在贺云鸿面前丢丑？！她偷眼看柴瑞，柴瑞表情平静，只是眼中那点光芒还在。

    赵震对凌欣说：“他们午后开始炮攻北城了，一直猛轰不断，看来是想集中力量在一处破城的意思。”

    凌欣沉吟：“嗯，小心是佯攻，相对而言，北城最为坚固，南城显得单薄些，可即使是他们在佯攻，也太匆忙了……”

    石副将问道：“姑娘的意思，是他们急于攻陷京城？”

    赵震哦了一声：“这是说，他们感到了威胁？”

    凌欣说：“对，不然的话，从稳妥的角度说，大军到来，该好好休整一下。京城人口众多，围上两个月，就会断了粮食，如果能围上三四个月再攻打，城中必然士气低落，最是有益。可是现在，围城还不到一个月吧，我们又刚刚在城外与他们打了仗，士气正旺，按理，他们不该这么急。”

    石副将兴奋地对柴瑞说：“陛下，肯定有勤王之兵来了！”

    柴瑞说道：“朕倒是不在乎……”

    赵震忙说：“陛下！”

    凌欣转移话题问道：“陛下，军民的粮食分派……”

    柴瑞说道：“所有民事都问贺侍郎吧，朕只管战事。”他看向贺云鸿，贺云鸿正用笔在奏章上写了个字，嘴角微翘。

    柴瑞不知道贺云鸿方才一眼看到奏章上面有太平侯的名记，就抽出看了眼，发现竟然是要换世子的奏本。贺云鸿扫了眼新世子的名字，就写了个“准”字，扔入“发旨”的匣子里。

    凌欣干干地笑笑：“那……我就不用操心了……咱们只说战事吧……”

    柴瑞转眼看凌欣，眼中带着丝责备。凌欣想起自己往地上摔，贺云鸿抱了自己，柴瑞肯定看到了，有些脸热，说道：“额……我得赶快画些投石器的图，还有些机关的设置，有炭笔吗？……”

    柴瑞示意书案的尽头，“姐姐就在那边画吧。”他抬了下手，让一个太监过来，告诉他去寻炭笔。

    凌欣本来背对着贺云鸿，但是被柴瑞一指，就得坐到那边，面对贺云鸿。凌欣刚要拒绝，有人过来在她身后向柴瑞报告军情，凌欣也觉得自己碍事，只好起身，一下看到了柴瑞面前的一份奏章，又一次见识了贺云鸿的笔迹，凌厉飞扬，锋芒毕露，完全跟蒋旭图的端正没任何相似之处……凌欣恨不得踢自己一脚——你拿两个人比什么？他们之间有关系吗？

    她磨磨蹭蹭地到了书案尽头，寿昌给她搬来了椅子，不久纸笔也到了，凌欣开始画画。她与贺云鸿正好遥遥相对，稍一抬头，就能在余光中看到贺云鸿的动作。贺云鸿挪了下身体，侧倚着躺椅，完全面对着她。举手看奏章时，也似是在看着凌欣。

    经常有人前来对柴瑞报告外面的军情，兵将的调动，凌欣一心几用，忽然发现贺云鸿放下了奏章许久，像是一直盯着她。她忍无可忍，终于抬头看去，却发现贺云鸿闭着眼睛，锦被盖在胸前，手握着本奏章搭在腹前，正在小憩……

    凌欣忙低头，将图画完，交给了柴瑞，说要去城中看看，柴瑞让石副将陪着凌欣。凌欣腿不方便，坐宫辇到了宫门口，石副将要了马匹，与凌欣骑马巡行。

    才走了一条街，凌欣就发现城中非常热闹，街道上到处可见里甲和穿着官服的人，石副将解释说：“那是在征集义兵。”昨夜凌欣才提了这事，今天就已经铺开了，凌欣知道这是民事，肯定是……石副将还为凌欣点了出来：“贺侍郎早上定了个章程，发了出去，现在各衙门都出动了，务必要在一日内募得义兵，与各区分派的兵士将领见面。”

    凌欣点头，似是不在意地问道：“陛下身边的蒋先生，一般为陛下处理何事？”

    石副将谨慎地说：“该是陛下交给他办的事吧……”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凌欣不再问了。

    他们接近内城，许多路口都有民工在砌起阻碍墙；两边的高楼，人们往窗户上钉木板……刚出了内城，就听见南边有炮声，北朝果然转向，突袭南城，凌欣和石副将往那边去，到了附近见到了从城上下来的马光，说兵士们有了准备，炮击时就马上撤了，躲避到城下死角，伤亡并不严重。

    凌欣在马上遛了大半个城，天黑下来，城中到处是灯火，工地没有停工。凌欣与石副将赶回议事厅，她吃了几口面饼，就让人挂了大片纸张，在纸上画出几种街道的走向和连接处，讲解该如何放置柴火和障碍物，布下火阵。这是玉石俱焚的策略，京城经此必是一片废墟，可是没人反对。

    次日凌欣再入城时就发现，有官员手里拿着图纸指点，让人在街道拐弯处堆积木头……凌欣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当初与蒋旭图通信一般，她说的主意，对方会实施出来……

    但现在是非常时刻，她无暇多想。她满城巡视，在地图上标注可以作为箭楼的建筑，因为在她提的斯大林格勒的保卫战中，狙击手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次日，柴瑞重开朝会，可只有早上一个时辰，朝中各部官员都被命以协助守城为要，非有关守城之事，不可奏禀。柴瑞行事果断，在朝会上以军令方式下达旨意，违令者可军法从事。他精力有限，对守城战斗以外的事，不闻不问。

    几日下来，城外的炮声不间断，北朝的攻势越来越猛，城上军兵打退了一次次进攻，可是伤亡也在日益增多。皇宫中已经将辟出院落，收集伤员。

    城内朝廷运转正常，官吏承担了粮食等必需品的派放，街上还设了粥棚，开了对流民遗孤等等各种的收容所。义兵与军士一同练兵，连老幼都被派了差事，帮着巡防。

    张杰曾经管理京城，此时加强治安，严惩趁火打劫之人，刑罚加重，秩序还算井然……

    凌欣白天临出宫，要到议事厅见一下柴瑞，自然总看到贺云鸿在半躺着批阅奏折。凌欣暗道也就是柴瑞心大，换个皇帝，日后缓过气儿来肯定先杀的就是贺云鸿。但又一想此时皇权还不似后世般血腥，柴瑞的爹就是个不理朝事的，也许柴瑞觉得没什么。

    凌欣点卯后就会在城里转，总想多发现些可以加强防卫的手段，她还抽时间去了李老丈的作坊，加工所剩无几的火药。晚上，凌欣到在议事厅与其他人一起向柴瑞进行总结汇报。她的那些有关城防的建议，大多次日就会被传达到街上。

    人们发现了，梁姐儿与陛下赵震石副将等人都会交谈，唯独从来不去与贺侍郎说话，像是仇人一样，可是她说的事情，贺侍郎总是马上办妥，真是有君子胸怀……

    贺云鸿的确不在意凌欣的回避——她负疚了，怕了……这不挺好的吗？

    他还是睡在议事厅，早上从那里上朝，然后与柴瑞回到议事厅，在一边办公。

    凌欣为了保持体力，在三更时分一定会回去睡一觉。她天天想给蒋旭图写信，可一回卧室，就觉得累得睁不开眼睛，总是睡觉而没有写。

    有一天凌欣发现几天没见杜轩，一问才知道杜轩自从戎兵开始攻城，就在赵震军中找了个位置，作为他的幕僚总在外城守着。凌欣一听就往外城去，让人把杜轩找来。杜轩跑到凌欣站着的街头，笑着问：“黑妹妹怎么来了？”

    凌欣很不高兴：“你怎么上城了？也不跟我说一下！”

    杜轩笑嘻嘻地说：“这么大的热闹我可不能错过，天天听他们打炮特带劲儿！”

    凌欣皱眉：“这里太危险。”

    杜轩无所谓地说：“没事，我知道怎么躲。何况，该就这两天了。”

    虽然早知道外城守不住，凌欣还是觉得心中一沉，对杜轩说：“你别出事，不然我怎么向你爹交代。”

    杜轩嘿嘿笑：“黑妹妹，你又不是我娘！谁让你交代？”

    凌欣红脸，怎么也劝不回杜轩，自己先回了宫。

    当晚，凌欣抽空对余公公说：“哦，余公公过去给过我蒋先生的信吧？明天早上您能不能帮我递一封信给他？”

    余公公躬身，“那我明早就去姑娘那里。”

    凌欣笑着说：“公公定是知道他住在哪里了？”

    余公公缓缓地眨了下小眼睛，然后把眼珠几乎全藏了起来，躬身说道：“这个，真不好说。”你们天天见面，还来问我？

    不好说？凌欣现在不在乎蒋旭图为何不想见她了，就对余公公说：“没事，我先谢过余公公了。“

    凌欣晚上回房，铺开了纸，提笔写道：“兄长如唔，此时敌兵围城，虽然赵将军马将军尚能在外城抵抗，但恐……”凌欣停住笔，将纸撕去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写“恐”字呢？

    凌欣久久地拿着笔，无法下落。她满脑子各种有关守城的杂事，十分焦躁。杜轩上了城，她也好久没有见到韩长庚了，是不是也入军中了？她干爹那脾气……凌欣头一次觉得蒋旭图十分遥远，她无法向蒋旭图倾诉自己的思绪，她踌躇了会儿，倦意浓重，就去睡觉了。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中，黑色的夜空中闪烁着火光，有人在喊：“皇城破了！”……

    凌欣猛地醒来，心砰砰地跳。外面天还没有亮，她在床上躺了片刻，翻身起来，洗漱后，到了桌前，再次研磨提笔，写道：“兄长如晤，多谢兄长上次的信，让我能坦然出城，不惧生死。可是兄长千万不要轻言‘同生共死’之语，人生美好，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我希望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兄长都能有完满的一生。”这是当初蒋旭图说的“缘分有限”的简化版，凌欣想起自己读信时的难过，不愿写得那么明显。她怕她真写明白了，蒋旭图来见她，要与她同生共死可怎么办？她喜欢他，就更不能让他为自己死！她现在已经觉得负担极重了，实在不想再拉个垫背的。

    凌欣思想片刻，继续写：“此次围城，敌势庞大，日后全城混乱，通信艰难。所以我想现在就将此事托付给兄长。我知道外城和内城都难保全，可是昨夜我做了个梦，皇城也破了。虽然梦不可当真，但是这梦也是在提醒我的疏忽，无论如何，我都该给陛下准备条后路：皇城外必须有备用的隐蔽之处。我想请兄长入住诚心玉店，为陛下经营一处落脚之地。诚心玉店那片宅院是我设计的，内有密院暗室，粮食充足。我会告诉常平，让他听兄长的指挥。”写了这些，凌欣心中一疼，当初……

    她忙摇头，专心想蒋旭图——如果蒋旭图进了诚心玉店，他也许就能多分安全。贺云鸿行动不便，也该去，但是他在柴瑞身边，现在肯定不会离开。日后自己要说服柴瑞突围，如果柴瑞不走，也真的可以让柴瑞一家和贺云鸿去诚心玉店……额，两个人见了面，会不会尴尬……也许蒋旭图会，贺云鸿不知道蒋旭图这个人，还好……

    凌欣又写道：“陛下曾言不想离城，兄长切莫忽略此事！一定要守住诚心玉店，让我安心！”这样就能强迫蒋旭图住进去吧？凌欣又写道：“我现在十分忙乱，无法前往诚心玉店去见兄长，请兄长见谅。”蒋旭图如果还是不想见她，就能放心住下。

    窗外透出亮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凌欣匆忙落笔：“兄长不要为我担忧。战后，兄长如果不喜京城，我们可以一起去云山寨，或者周游四方，我一直向往江南。”蒋旭图该是听说了贺云鸿救了自己，这么说了，他就应明白自己还是想和他一起过日子，没打算留在京城。凌欣结尾：“望兄长多加保重，欣妹拜上。”

    她急急地吃了早饭，等到了余公公来见她。凌欣将信交给了余公公，叮嘱道：“请公公今日一定将此信给这位蒋先生。”

    余公公以为凌欣在试探他，点头说道：“老……朽争取吧……我今日要去勇王府运送东西……”

    这是说蒋旭图是在勇王府？凌欣惊喜地问：“那岂不是正好？”

    余公公勉强点头：“是……正好。”他要带着贺家老幼入宫，贺侍郎定来迎接，正好能碰上。

    凌欣笑了——看来，蒋旭图该是一直勇王府养伤……不是……stop！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余公公：“蒋先生的……伤怎么样了？”

    余公公心中有个声音在尖叫——他真想用贺云鸿就是蒋旭图这个秘密来交换一下这位凌大小姐的秘密！比如，你哪里学的字？哪里学的制弩？哪里学的那些战务？……可是不行呀！余公公暗叹，小心地回答：“我上次见到他时，他好了许多了。”上次就是半个时辰前！这话是真的！

    凌欣眼睛看着旁边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公公慢慢地说：“哦，长得很好看，陛下很赏识他。”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凌欣心说难怪他受不了毁容，人家原来是个漂亮小伙！她忙对余公公行礼：“多谢公公了。”

    余公公眯着眼睛：“姑娘客气了。”这个傻孩子！

    给了余公公信后，凌欣听小蔓说，孤独客每天都会去看小柳，就让小蔓去找孤独客，约他未时初（下午一点）在午门前见面。小蔓去了半个时辰，回来后告诉凌欣已经告诉了孤独郎中。

    想起自己的那个梦，凌欣尽量随意地问小蔓：“你……有毒+药吗？”

    小蔓很自然地回答：“当然有。姑娘想要点儿？”

    凌欣出乎意料：“哦？！我需要的话，就向你要。”

    小蔓了然地点头：“娘娘说，我们女子绝对不能落在敌人手里！我们身上都带着，姑娘什么时候要就说一声。”

    凌欣努力笑着点头，“你真勇敢。”

    小蔓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娘娘在那边，肯定会照应我们的。这么多年，人都说我们宫里的人最有福气，娘娘人好，又有钱，太上皇天天在，我们的日子过得可舒心了，每天都乐呵呵的……”说到这里，小蔓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她为凌欣挑了一身蓝色的短袄功夫服，帮着凌欣穿戴了，凌欣去了议事厅。

    凌欣到议事厅门外就发现，厅中往来进出的人们，脸色都很严肃，看来外城危险了。她走进门，见柴瑞坐在桌子边，身边站着石副将。有人正在向石副将报告着城上的伤亡。

    柴瑞支着手肘，看着桌子上的图，那个人走了，石副将见到凌欣，向她点头。凌欣才走到了柴瑞面前，行了礼，又向石副将抱了拳。顺便扫了眼柴瑞看的图，那是她画的，上面按照区域，密密麻麻地写着部队的名号，数量和领兵者的姓名——柴瑞已经在看巷战部署了。

    柴瑞点头示意她坐下，依然盯着图说道：“贺侍郎今日要去迎贺家入宫，就先不来了。”

    凌欣一扭头，才发现旁边没有担架，那张贵妃椅子上没有人，她尴尬地笑着说：“我……没注意到……”

    柴瑞还是没抬眼睛，说道：“当然。”

    这是说我在撒谎吗？我真没注意！凌欣不能争论，问道：“是不是外城快破了？”

    柴瑞点头：“城上已经快打平了，他们铺设了登城的甬道，我们若是再打下去，伤亡很大，也坚持不了多久。”

    凌欣皱着眉：“他们最好将所有炮弹都打光。”

    柴瑞说：“听着像，炮声一停，就是他们攻城之时。”

    凌欣觉得该让柴瑞发号施令，就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看柴瑞，柴瑞看着图：“姐姐竟然比以前有耐心了？怎么不直来直去了？” 他看起来神情轻松，如果不是眼睛太亮，几乎可以蒙混过关，算是个正常人。

    凌欣只好说：“该在那之前开始撤兵。”

    柴瑞抬头，似是无奈般微叹道：“好吧，就听姐姐的。”他对旁边听候的石副将说道：“去告诉赵将军，只留十分之一兵力，开始撤兵！”

    石副将笑着行礼，离开了大厅。

    凌欣瞪了一眼柴瑞——原来你不想发撤兵的命令，就让我开口！

    柴瑞摇头：“姐姐这么瞪朕，朕的云弟可不会喜欢的……”

    跟他有什么关系？！凌欣遏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堆起笑容问柴瑞：“如果是，到了最后，嗯，比如，那个，皇城危险了，陛下要突围……”

    柴瑞摇头：“绝对不可能！”

    凌欣脸耷拉下来：“为何不可能？到外面去可以继续……”

    柴瑞说：“不。”

    凌欣劝导：“陛下要保重自己，后面还要靠你领导大家呢。”

    柴瑞看着地图说：“就是不可能。朕，其实不想活了……”

    凌欣差点抱脑袋——我就知道他不对劲儿！赶快态度特别好地说：“陛下怎么能这么说？！小螃蟹听见了怎么办？王……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柴瑞淡然地说：“所以朕只能对姐姐说，姐姐知道就行了，不用告诉他们！”

    这是什么话？！凌欣叹气，“你看你这些天守城，是不是特别有意思？生活是有意义的，对不对？”

    柴瑞点头：“对！希望他们一直打下去，朕奉陪到底！”

    这没法对话了！凌欣指着那边案子上堆积成山的奏章：“陛下！您看看那些！那是您的责任！”

    柴瑞抬眼撩了一下，说道：“不是！朕懒得读那些东西！云弟自然会去看，姐姐不要心疼他，他读得很快。”

    这都说到哪里去了？凌欣继续开导：“陛下，云山寨正在来的路上，您去找他们，我弟弟还想与陛下一起打仗呢！”

    柴瑞一扯嘴角：“那会很好玩吗？”

    凌欣这才意识到这位陛下在逗她，差点打他一下，可是不能打，这孩子好可怜！凌欣哄人般说：“好玩极了，他们带了好多炮仗，能放一晚上！”

    柴瑞还是看着地图，良久后轻声道：“谢谢姐姐。”

    凌欣一阵感动，看着柴瑞消瘦的侧脸，说道：“别客气，咱们谁跟谁？你真棒！”

    柴瑞点了下头。

    凌欣刚要再说让他突围的话，柴瑞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抬头看她，眉梢一挑说道：“回答还是，绝对不可能！”目光灼灼，的确是个疯子。

    凌欣叹气，她也知道突围谈何容易。对方是骑兵，原来四万兵力时，皇帝和太子都逃不出去，更别说现在外面三十多万人。就是冲出城去，也会被轻易追上。若是梁成不到，突不突围真没什么区别。

    她就不再劝说了，任柴瑞疯着吧。

    炮声中，太平侯府里，孙刚指挥着一帮人，将他平时养的花，栽到向阳的墙根下。孙刚特别舍不得的样子，一个劲儿地说：“你们轻点呀！”“这里！栽在这里！”“这里放上稻草，别太使劲哪，压坏了我抽你！”……

    孙承功到了他身边，迟疑着说：“爹，您是觉得……”

    孙刚哼了一声：“你听听这炮声，外城是守不住了，我们日后都得往皇宫撤。这些花儿种在外面，许是能活……”

    孙承功挽袖子说：“那我帮您……”

    孙刚忙制止：“别动！你粗手粗脚的！小心弄坏了我的花儿！”

    孙承功低声嘀咕：“哪儿那么容易弄坏？您摔了花盆都没事儿……”

    孙刚瞪眼：“你说什么呢？！”

    孙承功忙问：“您吃药了吗？”

    孙刚骂：“你个混小子！”……

    孙校尉跑来说道：“宫里的旨意到了！”

    孙刚一愣：“什么旨意？”

    孙校尉说道：“宫里的人急着走呢，说您和六公子去接着就行了。”

    孙刚带着孙承功急忙跑到府门处，一个太监将旨意打开念道：“着太平侯改封世子之事，准，钦此！”与孙刚的奏章一起，递还给了他。孙刚双手接过，与孙承功一起谢了恩，给了太监银两，太监上轿走了。

    孙刚打开自己的奏章，看到了批复，骂道：“贺家那小子的确记仇！这城都快破了，他还敢批这折子！”

    孙承功不解道：“这不是皇帝批的？”

    孙刚哼道：“陛下哪有心思管这破事？！这是贺三郎理着朝政，公报私仇，这小子的心性就是这么阴！”

    孙承功问：“这章子不是爹自己递的吗？”

    孙刚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是我写的奏章，但是大家都知道我为何这么干！若是陛下，肯定要假装拖延一下，问我是不是真有此意，我就得将你大哥再骂一顿，当然不能提那件事，说些别的事，表示一定要换，然后再批下来，这样才显得陛下宽和。可是你看贺家这小子，这么快就准了！你知道现在多少奏章压在宫里出不来？我的奏章才几天就出来了？！这肯定是特批！他是担心你大哥会顶着个世子的名份死了吧？！”

    孙承功失声笑了，小声说：“爹！咱们不是去看了他游街吗？那个山大王设下那样的计策为他洗清污名救了他，他自然要报恩哪！我听说，他命都不要了，亲自下城去找那个山大王。而且，谁不知道出城夺回太上皇，有山大王的安排，他这么干也算是替陛下还了人情。”

    孙刚看了看孙承功，叹气道：“你是个明白事儿的。那个梁姐儿的确厉害，早知道！我给你小子娶这么个媳妇啊！”

    孙承功瞪大眼睛：“爹！这话要是被贺侍郎听见了，那我这世子也当不了几天了！”

    孙刚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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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约定

﻿    撤兵的命令下达后，外城兵士成队地进入内城。几乎是同时，戎兵向南城发起的炮击达到了高峰，密集的火炮打得城墙斑驳一片，城墙头的箭跺都被削平，墙内的民居多成了废墟。民众早已离开，就是剩余的军士们，也都是躲在城墙下的掩体中，只等着敌方攻城时，在城上摇旗呐喊一下就会撤离，只为了让对方不觉得城墙已空，加速前来而已。

    京城西边，第一支勤王之兵到达了。北朝的骑兵早就严阵以待，专等着他们靠近了京城，才席卷而去，故意在京城人们可以看到的地方，将周朝援军全数斩杀。城上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叫骂，有人哭泣。

    皇城的各个大门开敞，全城无抵抗力的老幼妇孺都可入内，兵士们在门口监督着人群。

    余公公拿了凌欣的信，就去了勇王府，他让人将他的宝贝簿册装了两大车，然后坐车带着勇王府里贺府一家人和勇王府剩下的人员撤离了勇王府。余公公眼见着护卫们将大门紧锁，心中感慨——他在这里也待了些年，他是府中总管，看着柴瑞在此成婚生子，这里算是他第二个家了，日后不管战事如何，他都不会回来了。

    他们一行人被勇王府的护卫们送着，到了皇城的宫门外。门外的道路上都是人，余公公是太监总管，领着护卫簇拥的一行人穿过人群，到了宫门，他与兵士接洽了，兵士们让开城门三分之一，护卫们排成人墙，成了甬道。余公公先进了宫，让人去叫贺侍郎，自己去招呼人来接贺家夫妇和搬运他的宝贝东西。

    宫门内不能入马车，贺家的人们从马车上下来，步行入宫。

    赵氏拉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罗氏低头扶着姚氏，贺九龄已经能走了，眼睛上蒙着黑布，一手拄着根盲杖，一个丫鬟扶着他，他们的前后是勇王府还未入宫的丫鬟婆子们，都背着包裹。

    姚氏皱着眉，随着人流走，焦急地看着前方。正好见到一架宫辇停在了宫门内，一个一身蓝色短打衣衫梳着男式发髻的人被一个太监扶着下来，有点跛腿地走到宫门处。

    姚氏愤怒地看着这个人，凌欣出示腰牌，兵士们都认识她，打着招呼放行。宫门外面，有个人拉着两匹马在等着了，叫了一声说：“姐儿，这边！”

    凌欣稍微跳了几步，到了马前，用好的那只腿登了马镫上马，两个人骑马而去。

    凌欣没有注意到这些在护卫队列内行走的人们，可姚氏却气得有些发抖。这是她在清芬院之后第一次见到凌欣，可仇怨一点都没有减弱，又充满了心间。她觉得就是因为这个粗野女子，勇王府的下人们才会那么欺负她！凌欣现在的样子，依然是趾高气扬，傲慢无礼，不守妇道！

    她左近的一个嫲嫲见了姚氏的脸色，笑着说：“那是凌大小姐吧？好久没见着了，听说和陛下一起出城了呢。”

    姚氏知道这人在惹她，冷笑着撇了下嘴说道：“是吗？怎么成了瘸子了？这么女扮男装，抛头露面的……”她哼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贺九龄喉咙里咳了两下，他在勇王府里住在另一个院子里，不知道姚氏院子里的事。他听见了姚氏的话，皱眉扭头往姚氏的方向看，可惜姚氏不理他，也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护卫们留在了宫外，他们这些人被太监领着，离开入宫的人群，沿着宫墙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几个太监抬着一架宫辇过来，贺云鸿从辇上缓慢地下来，旁边的雨石忙扶住了他。他穿了身青黑色的便服，显得消瘦之极。姚氏一见贺云鸿，立刻哭着扑过去：“三郎！”雨石吓得大叫：“老夫人，公子有伤！”

    姚氏停下，在贺云鸿面前大声哭，拉着贺云鸿的衣袖：“三郎啊！想坏了娘了！你这么多天，怎么不去见娘啊？！娘盼着你来，眼睛都哭坏了……”

    贺九龄也循声到了姚氏旁边，对着贺云鸿的方向张嘴出声。

    贺云鸿含着眼泪慢慢地跪下，对两个人磕了头。雨石扶着贺云鸿起身，姚氏哭：“三郎！你怎么伤还没好？！”

    贺云鸿到了父亲贺九龄面前，拉起了父亲的手，在父亲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贺九龄流泪，全身颤抖，想说话，可只啊了两声。

    贺云鸿又看向母亲，姚氏抹眼泪：“三郎！你不知道娘吃了多少苦啊！娘受了多少委屈……”

    贺云鸿点头，轻轻拍了拍姚氏的手。姚氏刚要再说什么，赵氏忙推着自己两个孩子上前：“快去见过你三叔！”

    两个孩子对贺云鸿行礼，贺云鸿点头，又向赵氏和罗氏行了礼，赵氏和罗氏都流着泪还礼。

    余公公带着寿昌走回来，说道：“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老相爷老夫人，请随寿昌去，宫里没有足够宫辇，万望见谅。”寿昌只带了两架宫辇，贺云鸿让了一下自己方才坐的宫辇，姚氏忙说：“三郎，你得坐上去，你大嫂她们又没病没伤的，自己能走。”贺云鸿站着，等着姚氏和贺九龄被扶上了宫辇，对他们行礼告别。

    姚氏诧异：“三郎！你不随娘去？”贺云鸿摇了下头，姚氏不高兴：“三郎！这么长时间你也没陪陪娘！……”

    贺九龄咳了一声，举手胡乱挥舞，姚氏看也不看他，对贺云鸿说：“三郎，你跟娘来……”贺云鸿又行了一礼，赵氏忙到姚氏身边：“母亲，三弟该是有公事。”

    姚氏闷闷不乐扭回了身，贺云鸿又向赵氏和罗氏行礼，看着她们领着孩子，跟着太监和宫辇往宫里走去。

    他们远了，余公公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了贺云鸿：“贺侍郎。”

    贺云鸿点头接了过来，被雨石扶着走回宫辇，可终于没忍到回到卧室，在辇上就拆开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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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欣对孤独客说：“大侠，跟我去趟我们云山寨的诚心玉店，这店在内城里面，现在还能过去。”

    孤独客情绪有些低落，白净斯文的面庞上，没有什么表情。让凌欣惊讶的是，他穿了件鸦色的圆领短衫夹衣，平民式样，虽然用料讲究，可是做工粗糙，连凌欣这种不讲究针线的人，都看出许多地方针脚歪斜粗大，不能直视。

    凌欣骑马带着路，过去经常说话的孤独客却默默不语。沿途可以看到百姓们相互搀扶着往皇宫方向走，成队兵士行进，街口处的岗卡盘查着行人，没有完工的堡垒处，人们在忙碌着。

    凌欣和孤独客都有皇宫的牌子，通行无阻。走了一会儿，几匹马过来，领头的是张杰。

    张杰见了凌欣忙引马凑近，热情地行礼：“梁姐儿，这是去哪里？”

    凌欣回礼，笑着说：“去诚心玉店看看。”

    张杰忙问：“用不用我陪着你去？”

    凌欣摇头：“多谢了。”

    张杰骑近了些，低声对凌欣说：“我刚得了报，城西边一支勤王之军被北朝全歼，看样子，该有两万多人。”

    凌欣心中发堵，点了下头。

    张杰又笑了：“姐儿别担心！我选了个碉楼，准备在上面好好练练箭法，到时候姐儿可以在旁边看看……”

    孤独客开口道：“行了！你小子别聊了，去干活吧！”

    张杰向孤独客抱拳：“您老……”

    孤独客一皱眉，张杰忙说：“……可好？”

    孤独客冷淡地说：“不好！”

    张杰笑：“您忙，您忙！”向凌欣行礼告别。

    等他们走远了，凌欣放慢马匹，等着孤独客骑到身边，问道：“大侠有什么心事？”

    孤独客郁郁寡欢地说：“什么心事？亏心事！”

    凌欣眨眼，想起当初自己让孤独客照顾小柳，可是小蔓说小柳疯了，就试探地问：“是……小柳姑娘？”

    孤独客没说话，两个人又骑了一会儿马，接近了内城。城外的炮声变得稀疏了些，路上的店铺全关着门，背着包裹的行人也少了，只有大队的民工，在军士们的指挥下，挑砖搬石，还在完成最后的防御工事。

    凌欣远远地看见贺家二公子贺霖鸿，一身百姓粗服，站在一处院落的墙上，正连喊带叫地比划着，她忙转开目光，现在别说贺云鸿，任何与贺家有关的，她都不想多看。她小声问：“小柳姑娘现在怎样？”

    孤独客终于说：“我骗了她，说娘娘没死，她信了……后来……她就疯了，管我叫娘娘……我以为我能治好她，可是这些天，我针灸药剂全用了……她……”

    从他们见面，孤独客就一直是个长者架子，其实从凌欣的眼光看，他不过三十四五岁，因面皮白净，脸庞瘦削，看着很年轻。可是现在他表情带了些忧虑，没了以往居高临下的感觉。

    凌欣迟疑地说：“我听小蔓说……”她才想说：“小柳姑娘高兴了不少……”可意识到这可不是好话，忙改口道：“……了”

    孤独客重重地叹了口气，凌欣看看孤独客的衣服，有种违和感，问道：“请问是谁为大侠做的这身衣服？”

    孤独客不回答，凌欣皱眉：“是小柳姑娘？”

    孤独客只好点头，凌欣有些诧异：“她……不是把大侠认成娘娘了吗？”怎么会做男装？

    孤独客难得窘迫的样子，半低了头说：“我给她扎针，她清醒了片刻，当时就要寻死……我只好抱住了她……看她要咬舌，我就又骗她说，娘娘活过来了一会儿，可是又去了，临走时叮嘱我要照顾她，所以她得听我的……后来，她又以为我是娘娘时，我也这么对她说了，让她要听郎中的话……她答应了……”

    如果不是怕被孤独客拍飞，凌欣差点要笑，只能紧紧抿唇。

    孤独客却因为开了头，索性都说出来，无奈道：“如今，她一会儿叫我娘娘，一会儿叫我郎中。前日说我的衣衫破了，连夜给我做了套衣服，一定要我穿……”

    凌欣小心地说：“大侠，这事要是被我们山寨的杜军师知道了……”

    孤独客叹气：“何止他知道，旁边的宫女们不都在看着？这事早晚会弄得路人皆知，我必然被人耻笑，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凌欣赶忙说：“大侠，我会一直尊敬您，您是个大好人！”

    孤独客哼了一声：“贺侍郎的伤好了大半了，你不用再拍我的马屁！”

    凌欣笑：“您怎么把自己说成马了？”

    孤独客瞪眼：“看！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你一听贺侍郎……”

    凌欣忙道：“这和……有什么关系呀！我们在说您的事！”

    孤独客又沉沦了，再次叹气。

    凌欣说：“大侠！您怎么见得这不是娘娘的意思？”

    孤独客哼道：“岂有此理！”

    凌欣严肃了表情说：“大侠，我们那个杜军师，喜欢看易经。他说，易经这书很邪性，有时算错了的卦，都是准的。”

    见孤独客闭口不语，凌欣又说：“我还听一个人说过，希望人们在正确和善良之间，选择善良。”

    孤独客没再说话，两个人骑到了诚心玉店的门前，凌欣刚一下马，玉店的门就开了，一个小伙子跑出来，大声喊：“姐来啦！”接着，好几个青年从里面跑出来：“什么什么？！姐来了？！”有人过来帮着两个人牵开了马。

    常平奔出，从几个人后面推人：“躲开躲开！我是掌柜！我是掌柜！”

    他挤到人们的肩膀中间：“姐！你多长时间没来了！”

    后面又出来了五六个人，将常平搡到一边：“姐！真是好久没见呀！”“姐把我们忘了吧？！”

    凌欣笑：“哪里有那么夸张！我进城时不是来过几次吗？！你们出城时我就来过。”

    一群人嘘声，凌欣忙介绍孤独客：“这是江湖上有名的孤独大侠！你们要好好尊敬！”

    十几个人都向孤独客行礼：“大侠好！”“见过孤独大侠！”……

    孤独客脸上有了些笑容：“孩子们好……”

    大家都愣住，凌欣怕他们惹恼孤独客，忙说：“大侠喜欢当长辈！你们要顺着大侠！不然是找打哟！”

    青少年们大笑，纷纷说：“好，好，顺着大侠！”

    凌欣说：“来，让大侠看看这里。”

    常平说：“没说的！大侠，跟我进来。”一群人簇拥着凌欣和孤独客往店内走，有人喊：“姐，你的腿怎么了？”

    凌欣摆手说：“摔了一下，大侠给治过了，马上就要好了。”

    众人几乎齐声道：“谢谢大侠！”

    孤独客笑了，点头说：“都是好孩子……”大家怪叫：“大侠！您这么叫，真心受不了啊！”

    凌欣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庞，问道：“外城快破了，你们怕不怕？准备好了？”

    几个人争相说：“不怕！”“准备好了！”

    凌欣胸口揪痛，诚心玉店有十几个山寨的孩子，这次围城后，能都活下来吗？说句不好听的，她是知道投降也没活路才不投降，若是……她抱歉地说：“姐对不起你们，把你们带来了京城。”

    青年们争相说：“姐说什么呀！”“京城太有意思了！”“就是杜军师说的，这是多大的热闹啊！”“姐，上次我们驾车出城，那叫惊险！……”“一边儿去！那叫什么险？！姐，他就知道大惊小怪！”……

    他们穿过正店，进入店后的院落，又进了一间侧房，两个人挪开衣柜，打开后面的暗门，才进了房后的密院。

    凌欣站在中间，指着院子里可以看到了几个阁楼说：“那些地方都有兵士吗？”

    常平点头：“是，都是据点，里面加固了墙壁，修了暗道，我们都通了气，到时候联手抗敌，他们可以撤到这里来。”

    凌欣说道：“撤离时一定要烧掉那些楼！”

    常平点头说：“是，那边都按朝廷的图布了火阵，堆上干柴了。”

    凌欣向常平和孤独客一示意，三个人走入了密院里的正房。孤独客打量着厅堂，正中一张八仙桌，一圈儿圆墩儿椅子，墙壁有个八宝架，上面只摆几件蓝玉，其他格子都空空的，屋里没什么其他家具了，两侧各有厅房。这房子摆设简陋，可是孤独客知道，那架子上的蓝玉，都是值钱的东西，过去一件就能换一屋子的家具。

    常平请孤独客和凌欣在八仙桌边坐了，其他人也都挤了进来。

    常平愤怒地挥手：“你们来干什么？去！倒茶去！再做些酒菜！”

    大家喊着：“凭什么？！也不让我们和姐多待会儿……”

    凌欣笑着说：“你们真得先出去，给我洗菜切菜，我一会儿给你们随便做几个菜！”

    青年们一声欢呼，都跑了出去。

    常平等他们出去了，才笑着对凌欣说：“姐是来跟我说秘密的事吗？太好了！别告诉他们！”

    凌欣点头：“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常平赶快看了看门外，走过去关上了门，然后到了凌欣旁边坐了，大脑袋半倾，很认真地说：“姐姐说吧！”

    凌欣问：“你怕死吗？”

    常平坐直了些：“姐，一提起来，我心里也咚咚跳，可是我不会投降的！何况投降也没用，照样会被戎兵剁了！”

    凌欣点头，说道：“我原来想把这里当成个阻击点，可是现在，却是另有用途。”

    常平瞪大眼睛，“什么用途？”

    凌欣压低声音说：“我会让人来，加强这里的防卫，日后，把很重要的人送过来，你们不能出去拼杀，要好好在这里潜伏，不要暴露这里！”

    常平不解：“不出去杀敌？我们外墙都建了箭跺……”

    凌欣摇头：“不要出头，要打就在别处打，这里尽量不要惹人注意。”

    常平有些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姐姐让我们死战到底呢，这听着一点也不激动人心……”

    凌欣特别严厉：“这事很重要！你要是干不好，我可生气了！”

    常平忙说：“别别！”

    凌欣放缓口气：“来的人中，该有个叫蒋旭图的，他是勇王……陛下的谋士，你要听他的。”孤独客皱眉看凌欣，凌欣余光见了，脸有点发热。

    常平郁闷地撅嘴，可是说：“好吧，我们都听姐姐的……”

    凌欣叮嘱道：“如果，这里被敌人发现了，打到了最后，守不住了，你一定要放出信号，那些人就不会过来了。”

    常平郑重地点头：“好！姐姐放心！”

    凌欣想了想，为防万一，又说道：“如果你们看到我放了金色烟花，等到寨主他们到时，你们要替我放出去，让他们知道城内的情况！”

    常平大睁了眼睛：“姐……姐……”

    凌欣摆手道：“就这么说说，到时候不知道如何呢！”

    常平使劲眨着眼睛问：“会……会吗？”

    凌欣叮咛：“你都记住就是了！”

    常平特别认真地又点了头。

    他们谈完了事情，凌欣真去厨房炒了几个菜，刚端出来，外面有人喊：“外城破了！各家老幼妇孺，速入皇城！”

    虽然玉店在内城内，一时没有危险，但凌欣还是没有了胃口，只拿了块饼说道：“我们得走了。”

    孤独客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咂了下嘴，也只捡了块饼子。

    青年们都向凌欣告别，但因有饭食等着，没耽误太多时间。

    两个人上马，凌欣说：“大侠，这次你带路往皇宫去，看看您记住路没有。”

    孤独客拉着脸不说话，可是引马到了前面。

    他们一路吃了干粮，没有交谈。街上全是从外城撤回的兵士门，有的人抬着伤兵。外城的炮声停了，连续几日的轰噪后，安静反而让人觉得不安。

    两个人通过宫门的守卫，入了宫后，离开拥挤的人群，凌欣才对孤独客小声说：“我要托大侠一件事。”

    孤独客一直想着诚心玉店里凌欣对常平的嘱托，总算能发火了：“姑娘安排蒋旭图住入了玉店，可考虑过贺侍郎？蒋旭图只是在纸上对姑娘说了些好听的吧？可贺侍郎为了救姑娘，险丧性命不说，还伤口绽裂，等同再受了次刑！姑娘怎么能如此无情无义？！”

    凌欣看看周围，虽然进宫的百姓们都在远处，但凌欣还是不放心，低声说：“大侠，这事要紧，我们得找没有人的地方去说。”

    孤独客扭头就走，凌欣在后面微瘸着跟着。孤独客七拐八拐，到了一片小花园中，小湖泊旁边有个小亭子，孤独客走入亭子里，凌欣蹦跳着跟进去，孤独客四周看看，说道：“这里可以了，什么人来我都看得见。”

    凌欣低声道：“大侠，我这个人爱留退路，万一皇城在援军到达之前破了，您要带人送陛下一家人和贺侍郎，去那个玉店躲藏。”

    孤独客眉头紧皱：“你那玉店，是为他们留的？贺侍郎受了伤，走都走不动，该提前避祸。”

    凌欣叹气：“您觉得如果现在让贺侍郎去，他会去吗？”

    孤独客不满地对凌欣说：“你至少该去问问他！就是他不去，他也该知道你有这个心！”

    可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有这个心！我更不想让蒋旭图知道我有这个心！凌欣的脸完全红了，转脸看着湖畔说：“陛下父母双亡，贺侍郎不会离他左右的。他是陛下的左膀右臂，现在就帮着陛下理着朝事，那时大侠送陛下一家，一起送贺侍郎就行了。”

    孤独客说道：“你呀！别犯糊涂！贺侍郎无法行走，皇城一旦被围，戎兵层层，从中杀出，谈何容易！”

    凌欣扭头看孤独客说：“大侠，皇城陷落之时，就是你们突围之时！皇宫堂皇富贵，破城后戎兵必然急于抢+劫烧+杀，那时一片混乱，一定有机会！”

    孤独客一愣，“姐儿是说，皇城守不住？！”

    凌欣咬嘴唇：“只是，有这种可能。我才要这么留后手。”

    孤独客沉默了，看着小亭子外结着薄冰的湖水，半天后，才说道：“也许我还不想走呢！”

    凌欣着急了，凑到孤独客面前低声地乞求道：“大侠！此事太过重大！大侠！您是我认识的武艺最高的！还是个大好人！我们进京的那些江湖侠士都很可靠，这事托给大侠，我才放心！大侠！我问过陛下，他不想走！可如果皇城破了……大侠！我不用多说什么吧？！这事关系到江山社稷！我杜叔不在这里，大侠，您义薄云天！侠义无双！肝胆照人！您可一定得办了这件事啊！”

    孤独客气乎乎地说：“我早就知道但凡人这么说好话，准没好事！”

    凌欣赔笑，“大侠！这怎么不是好事？！您那么喜欢贺侍郎，不正好带着他出去！”

    孤独客看向凌欣：“你呢？”

    凌欣干笑：“大侠，现在不用说这些事吧？我只是，只是留条后路，情况也不见得那么糟……”

    孤独客脸上的神色慢慢缓和了，恢复了他往日的斯文柔和，半晌后低声说道：“姐儿，可不能干傻事呀。”

    凌欣豪爽地一挥手：“怎么会？！我这么聪明，您还不知道吗？！”

    孤独客深吸气，两个人作别，各去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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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云鸿虽然在辇上读了信，但是被抬入了他在宫中的屋子，还又拿着信读了几遍。

    昨日，他接了消息要迎接父母，今日就没有跟着柴瑞去朝会。

    他住的屋子离柴瑞的寝宫很近，他平时常在这里换洗，可看着远没有议事厅那么亲切。雨石扶着他在案前坐下，贺云鸿还拿着信沉思。

    外面一阵嘈杂，有人匆忙跑来，对守在门外的寿昌说了几句，寿昌开门进来说道：“陛下让告诉侍郎一声，外城破了，赵将军正带着兵士往内城撤，内城外各个堡垒和火阵已经准备御敌。陛下方才出内城去迎接赵将军并抽查几处据点，鼓励士气，留话说让侍郎在宫中等着，晚上议事厅见。”

    贺云鸿点头，寿昌出去了。贺云鸿终于打手势让雨石磨墨，等墨好了，他左手拿笔写：“欣妹如晤，我会如你所安排，入住玉店。谈到你我见面之期，我一伤愈，就会与君相见。往年春日，吾最喜京西金石坊，坊内有名家篆刻碑拓，好茶瑶琴，雅致清幽，坊外有丛丛迎春，开时烂漫如仙境。若京城不亡，吾愿与君相约二月十日，正是迎春绽放之期，午时正，在金石坊相见。此处僻静，但愿其能免于战火。即使金石坊不存，也可在废墟处等待。若是吾不前往，必是死于围城。若我能幸免，但存一息，也会去与君相会。此一相逢，当不会与君分开矣。若京城落陷，你我音信不通，何不就约云山寨相见？我会穿山越岭，去那里找你，若我一年不至，君即可知我已不在人间。世事难料，君襟怀宽广，当知生死之隔，无阻我心。望君保重，也莫伤我心。”他又一次没有写名字，只按了自己的小印。

    今日是正月二十一日，自此快二十天，该尘埃落定，谁胜谁负分明了。贺云鸿将信封好，给了雨石，在手边的纸上写：“给余公公，让雷参将来。”雨石看了点头，接了信走了。

    贺云鸿扶着书案起身，极慢地走了几步，在床上倚着被褥半坐。照他这种身体状况，连这个院落，怕都无法自己走出去，幸亏没与她相认！他自然也不会去住她的玉店，难道要在此时对柴瑞说：对不住，我得先找地方躲躲，在那里等着你……

    贺云鸿抿了下嘴角，拿起堆放在床边的奏章开始读。今晚，他会去给父母请个晚安，但还是会与柴瑞去议事厅，在那里睡一夜，不知道这样的好眠还能有几次……

    雷参将得了雨石传的信，就去见贺云鸿。贺云鸿在纸上写了让他派人去诚心玉店，给陛下准备一个退身之地，为了让玉店那边配合，要让人说是受蒋旭图之命。

    雷参将看了，一一点头。

    最后，贺云鸿在纸上写：“若是她问起，就说蒋旭图住进去了。”

    雷参将在开金矿时，就负责将勇王府那边来的信交给凌欣，早就知道了这两个人的古怪关系，自然称是。

    当日傍晚，二十几名精干军士就入住了诚心玉店，领兵的人说是蒋旭图派来的，这倒是和上了凌欣的叮嘱。不久，诚心玉店与外界音讯隔绝，常平根本没有机会向凌欣汇报详情。

    倒是雷参将因贺侍郎的话，回宫时去向凌欣说了一声：“姑娘，我已经安排人进了诚心玉店了，都是忠心强悍的将士。”

    凌欣忙问道：“是蒋先生告诉你的？他去了玉店了吗？”

    雷参将诚实地点头：“是，他让我转告你，蒋先生住进去了。”这是绝对的实话！一点不假！

    凌欣的一颗心放下，笑着点头：“太好了，多谢雷参将。”

    雷参将行礼，暗叹凌大小姐虽是女中豪杰，可是论心机，还是无法与贺侍郎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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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外的勤王之兵被歼的消息，不仅在城内传开，也被北朝散布开来。

    领着五万军士和三万义兵前来勤王的安国侯自然得到了军报。

    安国侯凌青接了勤王令整军时，孙氏就哭哭啼啼，说什么也不让他带着长子一起走。他的长子凌建十八岁，一直没有习武。本来安国侯的承爵就该降级了，可是因为他三个兄长战死，朝廷允平级承爵。

    他下一辈的爵位就是伯位，少了许多福利，即使这样，册封世子的文书还久久没有下来，看来皇帝是想要自己的爵位吗？现在开始打仗了，自己还得去给这个看不上自己的皇帝去卖命？安国侯也不是那么想带着儿子上战场，留了儿子在后面，自己点了兵将，载运了粮草，往京城来。

    中途，他听说皇帝太子被俘，贺云鸿拥立了建平帝，接着是裕隆帝……等他到了京城三百里外时，他接到了新帝的登基诏书和缴敌檄文——五皇子勇王柴瑞称帝，年号弘兴。

    安国侯让军队停止前进，休整一下。

    十多年前，安国侯容晋元城破，陷五皇子于危，结果有功不奖；后来勇王被围，他拒不出兵相救，皇帝赐婚他被逐出家的长女羞辱他；勇王因为孙氏说自己长女的坏话，竟然砸了孙氏的马车……弘兴帝不喜自己，北朝骑兵彪悍，为何要为他牺牲……

    又几日，他得知北朝大军到达京城，京城外北朝之军已达三十万众……

    安国侯下令等待更多的援军到来，一起行动。

    果然，京城外勤王之军遭屠，他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就继续按兵不动，准备至少聚集到与北朝数量相近的兵力，有自保之力，再与他们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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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不言

﻿    离京城七百里外，一长队人马停在路上，梁成驱马沿着车队跑到前面，大喊道：“怎么不走了？！”

    艾重山带着哭腔对梁成说：“寨主！一个车轮断了！”

    梁成焦躁地说：“卸车！换车！快走啊！别停下！”

    延宁骑马过来：“成郎，别急！”

    梁成叫：“能不急吗？！我们晚了！”

    有人跑过来说：“寨主！有要入伙一起去京城的人！”

    梁成不耐烦地扭头：“他们能走得快吗？！”

    来人说：“这位小哥！我们带着粮食来的。”

    梁成咬牙：“你们跟得上就行！我们真得快些啊！”骑马往前去。

    后面又一阵喧哗，十几匹马跑了过来，领头的是个黑衣女子，眉眼鲜明，神色狠戾。她大声叫：“延宁！”

    延宁回头，惊喜地招手：“四姐！你怎么来了？！”

    那个女子骑马过来，愤怒地喊：“什么叫我怎么来了？！你怎么敢就这么离家不回？！走！跟我回去！”

    延宁摇头：“不回去！”

    梁成在前面喊：“快走啊！快走啊！京城被围了！”

    延宁也喊：“走啦走啦！”

    那个女子骑马到延宁身边，在她身边低声切齿道：“你疯了？！你是夏人！怎么跟着周人去他们的京城？！你要去为他们打仗？！”

    延宁撇嘴说：“什么夏人周人的？我就要跟着我的成郎！”

    那个女子低斥：“胡闹！我的刀呢？！”

    延宁哼了一声：“我要上战场用！”

    黑衣女子厉声道：“你没学过刀！用什么用！拔+刀能把自己的腿割了！还给我！”

    延宁撅嘴：“真小气！”将缀着宝石的刀从鞍边取下，一下扔给了黑衣女子，黑衣女子接刀的空档，延宁说：“你走吧！就当我死了！”说完，她踢了下马，追上梁成。

    梁成问：“那是谁？”

    延宁无所谓地说：“是我四姐，她叫延容，我拿了她的弯刀，她就追过来了。”

    梁成诧异：“我们走了这么远，她怎么追到了这里？”

    延宁理所当然地说：“追踪呗，我也会，就是跟着马蹄印子，我们的马掌上都有纹路的，我爹娘怕我们跑丢了。其实我挺想我大哥找来的，他的武艺最好。我四姐……哦，你离她远些啊，她虽然长得好看，但脾气特别不好。”

    梁成皱着眉说：“我看出她脾气不好了，可没觉得她多好看……”

    延宁激动地说：“真的？！她是我们那里的第一美人呢！”

    梁成翻了下眼睛：“你才长得好看！花一样，但是别当什么第一美人！多难听！”

    延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她的亲事总谈不成……”

    “你敢说我坏话？！”一个声音在延宁身边响起，延宁叫了一声：“四姐！你怎么还没走？！”

    延容咬牙切齿：“你跟我回去！”

    延宁一翘鼻子：“不回！我有情郎了！”她指着梁成：“我的成郎！”语气特别骄傲，像是对延容炫耀。梁成刚说了人家，有些不好意思了，红了脸对延容行礼，延容胡乱地回了一礼，脸色阴暗，才又要对延宁开口，延宁小声说：“四姐！你不想去京城看看吗？听说有好多美男子呢！当然，都比不上我的成郎！”

    延宁的语气充满了幸福，延容瞥了梁成一眼，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得跟着你，不然不知道你会干什么！”

    延宁一声欢呼，梁成紧皱了眉：“跟着我们？我们是去打仗的！”

    延容方才听见梁成的话，特别想报复，就轻蔑地看他一眼：“还打仗？这么慢腾腾的！到那里仗都打完了吧？！”

    梁成着急地问：“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快？！我有上百辆马车！”

    延容说：“你人够，把马车扔了！完全是马驮人背！”

    梁成眨眼：“这样会快些？”

    延容不屑地说：“不懂还不学着点儿！”

    延宁对梁成说：“成郎，我四姐的确走过长路，去过很远的地方。”

    梁成想了想，说道：“宿营，卸车，马匹分驮，都编上号，余下的人来背。”

    队伍里一阵混乱，延容说：“哪有这么直接下令的？先理清人哪！指定人……”

    梁成又喊：“都来都来，大家先来说说！”

    延容刚要讥讽几句，可是见延宁崇敬地看着梁成，就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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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外城被攻破的次日，凌欣陪着柴瑞站在内城的一个城门上，城门还开着，有小队兵士走入城中，在城上负责守卫的马光过来向柴瑞行礼，然后介绍说道：“我军主力已经全部入了内城，现在往回撤的，是用完箭矢的堡垒守兵。”

    他又看向凌欣道：“姑娘设计的鱼鳞式防卫线很好，我们的兵士撤退时，后面的守军接应着，伤亡只在十分之一左右。”

    凌欣点头，可并不高兴，她是完美主义者，任何伤亡都觉得不能容忍。她看向城外，忽然发现两个人匆忙向城门跑来，其中一个竟然是杜轩，凌欣忙伸手在口里，打了个唿哨。杜轩一抬头，挥了下手，与另一个人跑上城来。

    柴瑞和马光都不由得看凌欣，凌欣意识到了自己的土匪行径，嘿嘿一笑：“这个，我是个粗人。”

    马光呵呵，表示可以接受，柴瑞叹了口气，他觉得如果澄清他并不是针对凌欣吹口哨不满，而是对凌欣向个男的吹口哨，替他的云弟不满，要费许多口舌，凌欣大概也不会理解……

    两个人到了他们面前对柴瑞行礼，另一个人竟然是关山庄主，他的头发散乱，衣服也乱七八糟，脸上带着血迹。

    凌欣难掩激动，边行礼边问：“关庄主？！您是与杜叔出城的吧？见到我弟弟了？！”

    关庄主点头：“是，我们迎到了梁寨主……”

    凌欣忙问：“他们离这里多远了？！”

    关庄主回答：“……该有四五百里。”

    凌欣长舒了口气，点头说：“谢天谢地！太好了！十天内肯定到了！”

    柴瑞问道：“我们能守十天吗？”

    凌欣估算着说：“他们该是打完了火炮了，只能用些砖石来投掷，内城该能守四五天，巷战再守四五天，皇城，至少还能守一两天吧，应该够了！”

    柴瑞点头：“好，这样朕就有底了。”

    凌欣对关庄主行礼：“有劳关庄主了！进城是不是很危险？”

    关庄主笑：“没事没事！回来我扮成了个戎兵，特别像，总有人来与我搭讪呢……”

    杜轩笑着拉关庄主：“我带庄主先去看看郎中，他以前受了伤。”

    凌欣忙说：“庄主快去吧！”

    关庄主对凌欣说：“那我以后与姐儿细谈。”他向柴瑞行礼，柴瑞点了头，凌欣再次行礼，杜轩和关庄主下城去了。

    凌欣大为轻松，长长地舒了口气，笑着对柴瑞和马光说：“我弟弟他们到了就行了。”

    马光知道昨日城外一支援军刚刚全军覆没，觉得凌欣这么高兴为时尚早，他看柴瑞，柴瑞一言不发地看着城墙外。那里有几处升起浓烟，有些是火阵，有些是戎兵在焚烧抵抗的民居，凌欣望去，也觉得自己不稳重——战事还没有过去，敌人还在进逼，哪儿能这么愉快？她不说话了，也默默地眺望远方。

    半晌后，柴瑞说道：“姐姐那日劝朕突围，朕就让人将太上皇的棺柩从内城中的报国寺抬回皇城，与母妃的放在了一起。还让人将周围遍布火油，若是哪日皇城真破了，朕就去烧了棺柩和宫殿，绝对不能让他们的遗骸落入戎兵之手！”

    凌欣心中震撼，可是现在觉得援兵肯定会及时到来，就说：“你放心，若是皇城破了，我会去做这事。”——真的城破了，你要离开。

    又看了会儿，马光行礼道：“陛下回宫吧，今日他们到不了这里。”柴瑞点头，与凌欣下了城。内城的街道上满是兵士民工，柴瑞等人在军士们的护送下骑马回到皇城。皇城内也都是人，宫殿之间搭了帐篷和草木小屋，皇宫变成了个大杂院。

    禁军护卫着几条通道，供皇宫和战事人员出入，柴瑞回了后宫，凌欣则打听了杜轩和关庄主住的地方，去找杜轩和关庄主，详细问了经过。原来杜方带着人摸过戎营，偷了马匹，日夜奔驰，迎上了云山寨的队伍。关庄主觉得杜方与梁寨主认识，该留在梁寨主身边，自己马上返回报信。他发现外城破了，戎兵大批入城，怕放烟花不保险，得不到回信，就趁夜色杀了个戎兵，穿了他的衣服，跟着破城的军队接近了内城。

    关庄主笑着说：“幸亏我知道些据点的位置，到那周围先喊了几嗓子，不然没被戎兵杀了，怕是会被我们的人误伤了。”

    凌欣郑重行礼：“多谢关庄主了，请问关庄主伤得重不重？”

    关庄主摆手说：“没事，就是浅浅一刀，早就止血了，我们刚才去见了孤独客，他那副样子，好像我在装病一样……”

    杜轩说：“但是他还是给了您药。”

    关庄主笑：“我可赚了，他的药都是好药啊！要不是轩哥儿坚持让我吃了，我真该留着去换个什么东西……”

    杜轩叹气：“关庄主！人不能太爱财！”他看向凌欣说：“关庄主说外面都传安国侯率十万之军在京城以西三百多里外，停滞不前。”

    凌欣气闷——这一支军队虽然救不了京城，可如果能到京城边，就能帮助柴瑞突围。安国侯还如过去一样不顾大局……好在梁成就要来了，不用指望他了！凌欣对关庄主说：“你如实告诉陛下的人吧。”

    关庄主点头，见凌欣神情沮丧，就现出了八卦的笑容：“我跟你们说，我这次去，发现了个新鲜事！”

    凌欣微笑，但是心里想着怎么赶快告别，关庄主小声说：“你们寨主压寨夫人的四姐，可是个绝色美女啊！”

    杜轩和凌欣都愣了：“谁的四姐？！”

    关庄主啧了一声：“你们不知道吧？叫延容！我虽然才待了半天，就发现她有问题！”

    凌欣忙问：“什么问题？”不是奸细吧？！

    关庄主用兰花指做了个牵马缰的动作，下巴高高昂起，鼻孔朝天，可眼球转到了眼角处……

    杜轩哈哈笑：“庄主！她在看谁？”

    凌欣着急：“我弟弟成儿？！”三角恋？！

    关庄主一翻眼睛：“你们根本想不到！她在看那个谁也记不住长相的！”

    “啊？！”杜轩和凌欣同时说，杜轩忙问：“她真那么好看吗？！”

    关庄主叹气：“真是花容月貌！人间仙葩！但恐怕是瞎了眼了！要看也该看我啊！虽然我老婆孩子一大堆，但是我长得最一表人才了……”

    听完了关庄主的八卦，凌欣往议事厅去，到了议事厅时，余公公在门口递给了凌欣一封信。

    凌欣躲到殿中一角把信读了，信中词句如一股暖流入心——蒋旭图的信总是能感动她，他的言辞中带着她无法抵抗的温情。她又觉得两个人的隔膜消失了，这就是他信件的神奇之处，他能让她读出他的真诚和坚持。他不想让自己看到他受伤的样子！他害羞！他定下了要见面的日子和地点，这是不见不散！从此，凌欣再也不用担忧什么不确定了，他们一见面就再也不会分开！梁成一到，胜利在望，两个人就会在一起了！未来一片大好！

    她用不用去诚心玉店看看他？偷偷地，别让他发现……

    这一晚上，凌欣都带着些微笑容，她根本没注意到贺云鸿来了，习惯地不往那边看。有人以为她是对敌人充满轻蔑，有人以为她是因为防守计划中完全到位而非常满意……反正都觉得梁姐儿笑对京城城破，真是勇敢过人！只有贺云鸿眯着眼睛狠狠地盯了她许久，才终于合眼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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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朝兵士登上了京城外城墙时，大多心情激动——一旦破城，就是掠抢奸+淫，好日子就要开始了！可是马上他们就发现，周朝兵士们的撤退并非杂乱无章，主要街道都有弓箭手，大的路口都建了工事，街道两边。周人居高临下射箭，许多兴致冲冲的戎兵还没来得及进入一间民居就中箭倒地。有时北朝兵士追逐箭尽撤退的周人时，会在巷道中陷入火阵，或者中了埋伏，以致破城军队的伤亡惨重！

    两天后，北朝军队才攻克了上百处堡垒，推到了内城边。他们发现内城的城上布满了兵士，另一道防线宛然。内城的城墙远比外城薄弱，可是北朝攻打外城已经消耗了火弹，只能用投石器投石。好在城内砖石充裕，北朝兵士连夜将大型投石器、攻城车和撞门木柱等器械运入城中，准备开始新的攻城战：行将得到的胜利，绝对不能放手！

    白日再次来临时，戎兵开始攻击内城。这次没有了炮声，戎兵向内城投掷石块，城上的兵士们坐在女墙的墙根下，等到敌人攻到了城墙下，投石停止，再起身射箭。凌欣改进的投石器也造出了二十多架，在墙内靠着城上兵士的指示往外面投石，虽然是盲投，可也有一些威胁力，对方渐渐地不怎么投石了。

    这天一早，凌欣在去诚心玉店偷看蒋旭图和将城防方案再做得细致些，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了会儿，她知道梁成能到，心就定了，可是京城一定得守十天才行。内城一破，内城和皇城之间是巷战的主要战场，巷战最不好把握……她还是工作第一吧。

    凌欣有阻击据点的详图，她过去建议了每个区域的兵力部署，可现在她想依照地形，考虑弓箭的密集度、频率及覆盖面，计算每个据点应该布置的弓+箭手的数量，并根据城中据点的位置，寻找出十几个最佳的增援屯兵点。她怕被柴瑞指着再坐个与贺云鸿对峙的位子，就向议事厅的当值打了招呼，自己到了议事厅旁边的一个小偏殿中来做这事。

    计算并不难，只需一些简单的方程式，可是比较繁琐。内城中据点碉楼有二百多，凌欣从上午就扑在这事上，胡乱地吃了些小食当午饭，又接着工作。

    大书案上堆满了纸张，散乱着炭笔。凌欣用阿拉伯数字计算，每算出一个数字，再用中文写在地图上的据点旁。增兵点支持的据点，用箭头指明……她上半身几乎都趴在案子上，快好了的小腿半跪在一张椅子上，全神贯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意识到桌子边有人。

    凌欣猛抬头，见是贺霖鸿站在一边，歪头看着，凌欣心中有些不耐，可还是直起身行礼道：“贺二公子。”

    贺霖鸿自来熟地一笑：“凌大小姐，很忙啊？”

    凌欣无暇与他闲话，语气随意地问道：“哦，贺二公子，我听说城中最先建起的许多据点，都是贺二公子过户买下的，请问贺二公子是如何得知在何处购买呢？”

    贺霖鸿笑着回答：“是余公公给了我一张图。”就是你画的，还来套我的话？

    凌欣似是自语般说：“我还以为当初贺侍郎和勇王闹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探究，明明放弃贺云鸿了，可心中有些疑点，怎么都要澄清一下。

    贺霖鸿看过凌欣的那封信，自然知道她在试探什么，很顺溜地说：“开始时是闹翻了，可是后来勇王殿下，哦，陛下，请了我三弟喝酒，就又和好了。”

    凌欣暗道，看来的确是蒋旭图进行了撮合。她看向桌案，翻弄着几张纸，问道：“贺二公子那时和陛下熟悉吗？”

    贺霖鸿忙摇头：“并不熟，若谈熟悉，自然是我三弟，他过去经常住在勇王府，勇王府里的人，陛下身边的人，他都认识。”你去问问他谁是你的蒋旭图吧！

    凌欣暗道这个贺二公子的回答也太贴心了些，难道贺霖鸿知道什么？她看向贺霖鸿，贺霖鸿低头看凌欣的那些计算，问道：“这些是何文字？”

    凌欣说：“这些就是我这种不认字的人瞎做的记号，你懂的，跟结绳记事是一个道理。”

    贺霖鸿笑眯眯地看凌欣：“凌大小姐的襟怀，看来……还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啊。”

    凌欣也暗骂自己小心眼，笑笑说：“没办法呀！女子小人什么的，贺二公子定是听说过的。”

    贺霖鸿拿起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也不看凌欣，说道：“我听三弟的书童雨石说，我三弟那日下城去找你，为此伤口崩裂，浑身是血，疼得神志不清。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去探访过他的伤情。凌大小姐，这般行事，比我府当年……”

    凌欣的脸腾地红了，无奈地说：“请贺二公子转告我的歉意。等我忙完了这段时间……”

    贺霖鸿还是读着手中的纸：“我三弟每晚都与陛下前来，我也常来陪他，与凌大小姐就在同一间屋子里。凌大小姐也不是忙得一刻都不闲，我怎么没见凌大小姐向他问过一次好呢？”

    凌欣叹气：“贺侍郎人品卓越，风姿出众，加上各种优秀，我这种小地方的人吧，一见到他，就自叹弗如，不敢仰视，所以只能避着走，望贺二公子见谅。”

    贺霖鸿点头：“哦，是这样啊。”将一张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凌欣皱眉：“那是我的草稿，还有用呢。”

    贺霖鸿摇头：“结绳记事的东西，能有多大用？你随便再划拉两下不就行了？”

    凌欣一摆手：“你拿去扔了吧。”

    贺霖鸿说：“凌大小姐这么大方了？那我倒想听你说句你谢谢我做的那些事情。”

    凌欣马上抬手行礼：“多谢贺二公子为保卫京城做的那些准备工作！”

    贺霖鸿笑咪咪：“我还以为凌大小姐不会道谢呢？看来也是明礼数的。说来，你与我三弟也是有缘，就是不说你们曾拜过天地，你救了他，他也救了你，真不算是陌生人了，你今晚能不能去向我三弟打个招呼呢？哪怕就是出于礼貌，问候一下他的伤？”

    凌欣一下子卡壳，她怎么就不能去对贺云鸿说一句话呢？！她低头想了想，对贺霖鸿说道：“我得贺侍郎救助，如果只是道声好，反而是轻了。”

    贺霖鸿的笑意转凉，带着丝揶揄的意思说：“凌大小姐竟然知道这个道理？”

    凌欣的脸红都要烧起来了，她窘迫不堪，的确，这不仅是救命之恩，还有对方以性命为注的牺牲，为此经受的痛苦……别人会有说不完的感谢话吧？可是她连一声“你好”都无法对着贺云鸿说出来，恨不能一辈子不再见这个人！她不仅已经选择了蒋旭图，她还知道蒋旭图在她心里的份量！她此时能回避贺云鸿，但是她对蒋旭图没有抵抗力！蒋旭图的一封信，就能让她欣喜若狂或者忧郁沉重。她与蒋旭图已经建立起了精神上的纽带，而对贺云鸿，更多的，只是人格气质的欣赏吧？她所能做的，就是远远离开悬崖，免得多走一步，掉下去。何况，那天她见了贺云鸿的眼神……看来贺云鸿有喜欢她的意思，那就更不能接近！想来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他为了报恩来救自己，但是两个人没什么接触交流，有好感也不会长久！现在要对贺云鸿彻底屏蔽！不让他有一丝期待！

    凌欣冷淡地说道：“贺二公子还有其他事吗？我现在真是挺忙的。”

    贺霖鸿厚脸皮，也不恼，似是了然地笑着，行礼告辞，说道：“凌大小姐真是个懂道理的人。”

    凌欣装没听出反话，不再看他，专心看图，拿起炭笔算下个数字，强行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等到凌欣终于完成了所有的计算，已经是下午了。她有些头晕脑胀，想回去躺会儿。她拿了图纸，离开了偏殿。院落和门外都站着禁军，议事厅是皇宫中被重兵把守的部分之一。凌欣穿过兵士们，出了院子不久，就走入了一片杂乱。

    外城破后，至少三十多万无力战斗的平民进入了皇城。京城富庶，决定放弃外城后，禁军就将全部粮食或者强征或者押送，都收集到了皇城，饭食的供应一时没有问题，可是皇宫毕竟从来没有管理过这么庞大的群体，恢弘庄严的宫宇间，孩子哭大人叫，人声纷纭。

    凌欣穿过用木栏隔开的甬道，回自己的住的宫院。那里，院子里也搭建了简易棚户，住着原来勇王府的下人们，她的浴室里都住满了丫鬟。

    凌欣休息了会儿，吃了晚饭，该去议事厅了。她一想到贺霖鸿下午的那些话，就不想去，免得再看到贺云鸿。可是她知道她必须去，这是内城抵抗的第一天，她虽然与人们讨论过全套方案，可是她需要向柴瑞讲解自己的图纸，了解现状，提防危险。

    她一到议事厅门口，发现好几天没见的韩长庚正站在门口等着她。韩长庚一身尘土，灰扑扑的，凌欣着急地行礼问：“干爹，这些日子您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大的土？”

    韩长庚呵呵笑着：“我在外城墙那边混了些日子，今天还上内城上去看了看。下午轩哥儿找到了我，让我到他那边去，我来跟你说一声……”

    凌欣生气：“干爹！您不是说留下来是为了保护我吗？怎么上城去了？！”

    韩长庚心虚的样子：“姐儿，你在陛下身边，也不到前线去……我是个军士，有些勇王府的护卫们入了禁军，上了城，我们过去经常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的，他们对我很照顾，我总不能躲在后面……”

    凌欣皱眉：“干爹，您这么大年纪了……”

    韩长庚瞪眼：“姐儿是说我老了？”

    凌欣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不想让您……您要小心！不然干娘可是要骂您的！”

    韩长庚又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对凌欣说：“提起你干娘，我想起个事儿。我离开时，说会给她买个首饰，因为杜兄说过，女子都喜欢这些……可是来了以后，发现京城的店都关了……”

    凌欣点头：“您放心！我去给您要个宫里的。”

    韩长庚笑着：“那就好，她喜欢那种花呀凤呀什么的，姐儿费心了。”

    这回凌欣瞪眼了：“您说什么呢！我是您的女儿，别这么见外！”

    韩长庚点头：“姐儿……”他叹气：“你要是能与贺侍郎复婚，我死也……”

    凌欣马上打断韩长庚，向他行礼说：“干爹累了吧？您快去歇会儿！”韩长庚点头离开了。

    凌欣走向柴瑞，柴瑞还是坐在他平时的位子上，他前面围坐了赵震马光张杰杜轩等人，向他汇报军情。

    柴瑞目光如炬，全神贯注地听着，已经完全是个战场一把手的样子了。

    凌欣走过去对柴瑞行礼后，选了个背对贺云鸿的椅子，坐在了大家的旁边。杜轩对她说：“今天早上的攻击特别猛烈，就对着一处城墙。”

    凌欣点头说：“他们的战术和过去是一样的。“

    杜轩说：“对，就是取一点击破。”

    赵震说：“可是下午，他们就变了方式，让他们抓的那些民众来劝降了。”

    凌欣喔了一声，皱了眉，说道：“这可不好。”

    马光说道：“是啊！那些民众在外面说北朝对他们怎么好，怎么给了他们田地和粮食，一个劲儿让城上的兵士们投降。”

    杜轩摸小胡子：“原来他们斩杀了那些跑到城外的民众，大家都知道不能投降，现在他们来软的，想动摇我们的军心。”

    凌欣对马光说：“你肯定让人对大家说那是谎言吧？”

    马光说：“当然了，我让人在城上一遍遍地告诉兵士们，千万别听他们的。可是那些人痛哭流涕，说兵士们在为……”他看了眼正在听的柴瑞，含糊道：“送死……”

    杜轩切道：“一帮汉奸！”

    赵震说道：“我在城上看了，那些百姓面露惊恐，怕也是被逼的。”

    凌欣说：“怕死是很正常的事。”

    马光说：“他们还搜出了城中没有离开百姓，绑着在内城外绕圈，说让人认认亲，如果没有人认，他们说明日就当着城上的兵士们将人砍死，说这就是不降的下场。”

    凌欣警觉了：“有外城的人没有都撤入内城？！”历史上有些城池失守，就是因为兵士们见敌人在城外以亲人相威胁，而给敌人开了城门……

    赵震说道：“我们动员百姓迁入内城时，总不能告诉大家会放弃外城吧？那样恐有人泄露给敌方。我们只说敌势太凶猛，让大家搬家是为了以防万一。”

    凌欣理解地点头：“总有人存了侥幸之心。”

    柴瑞语气沉重地说：“云……贺侍郎早就协调了各部官员入城帮助迁移，有的动用官势人脉，有的甚至以强令胁迫，各部从尚书到里甲，都一直在忙这事，朕才读了奏报简要，有些老人不想离开家，有些大户还强迫了人留下看家。有的人在家里挖了密室，以为躲起来就可以了。还有些人是故意留在后面，想趁乱抢劫别人家东西……总之，算来，留在外面的至少有千人。”

    凌欣在心中计算着，京城该有百万多万平民人口，外城是老城区不够住后扩展开的地带，与内城之间至少住了四十多万人，短期内全数迁入内城，谈何容易，贺云鸿其实很……

    凌欣摇头，说道：“将军赶快去查守城将士中谁有京中的家属，其中哪些家属可能没有进内城，这些兵将，不能上城了！”

    马光说：“你是担心……”

    凌欣说：“这事不要耽误！”

    马光看柴瑞，柴瑞点头，马光起身，“我这就回内城军地。”他向柴瑞行了一礼，疾步出去了。

    柴瑞手按上桌案叹气，看凌欣：“朕方才也想到这一层，可是……”

    凌欣点头：“陛下不想让人觉得你心中猜忌，不愿说出口。血浓于水，这是人之常情，有时忠孝不能两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赵震指着凌欣手中的图问：“这是什么？”

    凌欣起身在桌子上展开图纸说：“这是各个狙击点的建议兵力和增兵点……”她向柴瑞赵震等人解释了为何如此布置兵力的考虑。

    陪着贺云鸿的贺霖鸿低声对闭着眼睛的贺云鸿说：“她下午就是在用那些古怪符号算这些，但对我说是结绳记事！真太可恶！”

    孤独客正在一边给贺云鸿扎针，叹气：“姐儿是个矜持的人，当然不会对你说实话。”

    贺霖鸿哼哼笑，低声对贺云鸿说：“我问她为何不向你来说句话，你没见她的脸呢，红得像块红布了。”

    贺云鸿皱眉，睁眼瞪了贺霖鸿一眼，贺霖鸿高抬双眉：“你还生气？我替你去叫她，你还生我的气？你没听她说吗？血浓于水，你该向着我的！”

    孤独客对贺霖鸿斯文地笑：“他可没有下城去救你！”

    贺霖鸿叹气：“其实我还是心软了，没说关键的地方……不然我肯定能逼她过来见你……”

    贺云鸿愤怒地看贺霖鸿。

    孤独客知道凌欣安排蒋旭图进了玉店，真为贺云鸿不平，可是凌欣也托付了他日后带贺云鸿离开，他心情郁闷，左右为难，说道：“她只是……身不由己……”

    贺霖鸿不同意：“我觉得她就是太记仇！”

    贺云鸿抬手指向外面，表示让贺霖鸿离开，贺霖鸿撇嘴：“这都什么时候了？！京城外城都破了，你还这么犟着！我是你二哥，你该听我的……”

    贺云鸿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贺霖鸿翻了下眼睛：“好吧好吧，你躺着吧，算我没说……”

    孤独客也推贺云鸿躺下，说道：“贺侍郎不必生气，二公子是心急了些，但是你的性子也太慢了，至少该写封信……”肯定比那个蒋旭图写的好吧？

    贺霖鸿一下笑了，贺云鸿放弃地无力地躺平。

    凌欣用力捂嘴，忍住了一个阿嚏，她心中莫名忐忑，她理解那种不忍见自己认识的人死去的感觉！看到山寨那些孩子时，她何尝没有过一丝闪念……凌欣在柴瑞下首坐下，对柴瑞说：“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发虚。”

    柴瑞皱眉：“姐姐有这种感觉可不一般。”他对赵震说：“姐怕内城墙上会有人投降，让内城各区的兵士们戒备吧。”

    赵震行礼说：“是！臣这就去办！”

    凌欣手指按在太阳穴处，对着柴瑞继续指点地图。

    贺云鸿看了她一会儿，转目又看孤独客，孤独客问：“贺侍郎是怕姐儿头疼？那我给贺侍郎扎过针，就去给姐儿扎针。”

    贺云鸿点了下头，才又闭上了眼睛。

    贺霖鸿对他做鬼脸，表示特别看不起这个胳膊肘外拐的三弟！

    宫城外隐约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表示预警，凌欣才稍微觉得舒服了些，对着柴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愿是我多心了，我有时，就爱疑心疑鬼的……”

    柴瑞刚要说什么，可突然面露悲伤，几乎哽咽，低头平静了一下，指着图上一点问：“此处屯兵五千，要支持这三个据点，可否够？”

    凌欣想起那时跟着他往柳林去时，自己就说了“但愿”，赶快低头看地图说：“嗯，那三个据点都是在窄街上，易守难攻，但是可以再加两千……”

    突然，殿外一片“急报”声，有人奔跑而入，大声说：“报！内城破了！敌军沿城从我军后方抄杀我城上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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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内城

﻿    凌欣惊得瞪大眼睛：“什么？！这么快？！”

    柴瑞眯眼问道：“可是有人降敌？！”

    来人忙到柴瑞前行礼，急促地说道：“是一对兄弟，正好是守门兵将，突然发难，砍杀了旁边的兵士，打开了东北角门。听跑来报信的人讲，他们说他们的老子娘没有进内城，有人骗了他们，跟他们说都安置好了，可是他们看到城外被绑的人中有他们的父母，他们不能眼见亲人被杀，就只能投降，支持他们的有上百多军士，现在敌兵涌入了内城……”

    柴瑞抬手握拳，可是只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凌欣忙说：“等我一下！”她看地图，拿起案子上的笔，快速地圈画着：“快！增兵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今天用了大半天琢磨各处的优劣，此时很顺手，她连画了十多处，说道：“这些是我们的强据点，依仗这些立脚点，尽可能将我们内城上的兵士接回来！”

    柴瑞抄起地图说：“朕去指挥！有人要见，去勇胜军中军！”然后不听人们的劝阻就大步出了议事厅，厅中的人呼啦啦全都随着他出去了，凌欣也猛地起身，可突觉屋顶旋转，她忙扶着桌子站稳，闭着眼睛等这劲儿过去。她受伤还不到十天，看来没有复原。孤独客到了凌欣身边，扶着她坐下，说道：“姐儿，我给你扎针。”

    凌欣被扶着坐下，原本拥挤的大厅已经安静了。除了凌欣和孤独客，只有在担架上躺着的贺云鸿，他旁边的贺霖鸿和雨石，还有几个太监。

    孤独客将针扎入凌欣的头部，凌欣视线模糊，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她心头大乱，原本笃实的胜利，一下又远了——内城一破，就是巷战，她过去觉得巷战能坚持四五天，可是现在离梁成来至少要有八**九天，巷战和皇城能坚持那么吗？那个混蛋安国侯……

    她眼前一黑，被扶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孤独客把针还是留在凌欣头中，直起身，他看向贺云鸿，贺云鸿也正看着这边。孤独客说：“她没事，只是头伤刚好，不该过度用脑，我让她休息片刻。”

    贺云鸿点了下头，闭上眼睛。

    屋里谁都不说话，沉寂中，殿外的黑夜里，似有若无地有人声，很远，却让人努力聆听。

    许久后，贺霖鸿看贺云鸿，小声说：“你今晚跟我回家吧？”

    贺云鸿没有睁眼，动也不动，似乎是睡着了。贺霖鸿起身，让雨石帮着用屏风挡住了贺云鸿，自己走过来，坐在了桌子旁边。有人跑入殿中说：“军报！” 这里是议事厅，凌欣曾要求所有守城的信息，都要备份议事厅，以便大家参考。孤独客不敢让凌欣睡了，忙将凌欣头上的针拿出，说道：“姐儿，有消息了。”

    凌欣醒来，使劲眨眼，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来人就匆忙道：“赵将军引三万人从内城反攻，隔断了敌军的攻势，想夺回城门，可惜敌兵已经进城的太多了，赵将军强攻不下，受轻伤。”

    凌欣忙转身对着大门，点了下头说：“知道了！”那个军士离开了，凌欣看贺霖鸿：“快帮着写下来！”她起身坐到桌子另一边，面对大门，又扒拉出桌子上平铺的一张京城图看着。

    就像开了头，一连串的讯报相继而来：

    “马将军在城上重伤！”

    “东部城墙落入敌手！”

    “张杰将军所在碉楼被敌围困！陛下已派雷参将前往解围。”

    “陛下命人在城上放火，阻挡了敌人，北城南城墙所余将士撤离。”

    “西城驻军半数撤入内城。”

    “东北城防军兵撤回千人！”……

    凌欣紧张地一次次握紧双手，这些人过去在她的布置中，都是数字，是npc，可是现在是活生生的人命…………凌欣感到如山重负，她不怕死，可是让她恐惧的是，在一系列迅疾变化中，她发现她无计可施……

    夜深了，通报忽然少了，不知是阻住了敌人，还是恶化了。

    凌欣让自己镇定下来，皱眉看图。

    孤独客轻描淡写地说：“姑娘不要皱眉啦，女孩子起了皱纹就不好看了。”

    凌欣用手按太阳穴：“大侠，此时就不要这么玩笑了。”

    孤独客说：“姐儿不要过虑！不然日后会健忘。”

    凌欣苦笑：“日后？……”

    贺霖鸿在一边问道：“凌大小姐有何计策？”

    凌欣摇头：“此时我能做的，其实不多了。该布置的都布置了，剩下的，就是死缠烂打。”

    贺霖鸿无赖地一笑：“那就打呗。”

    凌欣自言自语道：“我弟弟能早点到就好了……”

    孤独客问：“云山寨主？”

    凌欣点头：“他们到了，京城就解围了。”

    孤独客摸着下巴说：“那时杜兄也是如此对我说，要我找人准备护送他们入京，保证他们的安全。可如果他们一路都不能自保，又怎么给京城解围呢？”

    凌欣使劲揉太阳穴：“我那个弟弟，一见到我陷在这里，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立刻就能长出三头六臂来，定是能解围的……”

    孤独客微笑：“姑娘此时尚能谈笑，看来还有望。”

    凌欣打起精神：“当然……”她话没说完，门口又有人匆忙一礼：“报！”凌欣一惊，忙看门口，来人说道：“九丙街三连环火阵开启，敌军受阻。”

    兵士离开了，听见不是坏消息，凌欣松口气：“还好，我现在真怕那个门……”

    贺霖鸿写完这一条讯报，放下笔说：“我懂得你的意思：见不得别人受苦。我也曾怕门，那时他们来抓我三弟，就是破门而入，他正在案上写着一首诗，我多希望他能写完再被抓，可是他们还是一冲进来，就把他反绑了……”

    虽然知道贺霖鸿是有意往贺云鸿那边扯，可是现在凌欣心绪消沉，莫名难过。她叹了口气，见贺云鸿那边已经有了屏风，知道他睡了，低声对贺霖鸿说：“是我不周到，我那时，应该给贺家安排个躲藏的地方。”

    贺霖鸿对着凌欣一笑：“其实，余公公提了一句，告诉我诚心玉店有密院。”

    凌欣惊讶地瞪大眼睛，贺霖鸿说：“你还记得我是与余公公一起做的那些改建吗？”

    凌欣羞愧得脸都红了，余公公告诉了贺霖鸿！自己没有告诉蒋旭图！她差点脱口问贺云鸿为何不去，贺霖鸿知道她的问题，微微摇头：“我三弟不想去。”

    凌欣当然理解：贺云鸿太傲，两个人的关系那样，他那时绝对不可能去自己的地方，何况自己都没说那句话……

    凌欣不敢看贺霖鸿了，垂眼看地图，在心中暗记——这次，一定要让孤独客将贺云鸿弄昏了带过去！别让他摆酷！

    贺霖鸿却没完，他看着凌欣说：“我三弟去城上看着你进的京城。我让他去见你，可是他就是不去。”

    贺云鸿对自己这么感兴趣？！凌欣又皱眉，问道：“他……是如何知道我的事？为何去看我进城？”

    贺霖鸿笑着说：“我从余公公那里打听到的，至于为何，你该去问问他。”

    凌欣心中刚有些乱，就强力压了下来——敌人破了内城，你在这里告诉我他去看我进城干什么？！我才不会去问他！她抬手咬着自己的指节说：“贺二公子，此时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吧？”

    贺霖鸿眨眼问：“那该何时说呢？”

    凌欣一下无语——她虽然安排了贺云鸿去玉店，可是贺霖鸿呢？如果坚持不了十天，贺霖鸿有什么机会说这些？而自己，还有什么机会知道这些？……

    凌欣垂下眼帘，整理了下思绪，抬头对贺霖鸿说：“我知道工匠们一直在造箭，现在更不能停！我们一定要再坚持八**九天！你去让人将什么竹椅子竹床竹帘子，全拆了，告诉大家，援军一定会到来！”

    贺霖鸿掸了掸衣襟，说道：“凌大小姐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也是不小，放心，你的命令，在下自然马上就去传达。”他站起来举手行礼，说道：“在下告辞，望凌大小姐帮我看护我的三弟，去给他添加些被子，别让他冻着。”说完也不等凌欣回答，很痞气地一转身，晃着身子走出去了。

    我哪里有那功夫？！凌欣看着他的背影扁了下嘴。等贺霖鸿出了宫门，凌欣见雨石已经歪在屏风外的躺椅上睡着了，门口的坐着个太监，无精打采地在打盹，她看向坐在旁边的孤独客，孤独客没兴致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重复了。”

    凌欣小声说：“您不知道！我跟您说……”凌欣指了指屏风，又指了指屋顶，“您千万别和他们讲什么！一句话都别说！您记住！别商量别打招呼，给药或者扎针，弄昏了直接带走！”

    孤独客绷着脸不说话，凌欣急了，压低声音再次强调：“大侠！”她死盯着孤独客，从牙缝里说：“该是只需躲藏一两天！我弟弟能解围！”

    孤独客看凌欣：“你呢？”

    凌欣看了看门口，又瞥了一眼屏风，那里静悄悄的，才对孤独客悄声说：“皇宫里，有三十多万妇孺老少……”

    孤独客咬牙：“我不想离开！”

    凌欣作揖了：“大侠！我求您了！您可不能误国误民！”

    孤独客说：“那你与我们一起走！”

    凌欣摇头：“我没这个脸！我一直说不降，我也明白不能降，京城中许多安排都是我的主意，皇城里的这些人，是我让集合起来的，我不后悔。可是真有那么一天……您觉得，我该抽身逃掉，留下身后一片血海……”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她会同意废帝的话：多少人并不想死！就像那给敌人开城门的兵士，他们想投降来保亲人或者自己的命……

    她现在明白夏贵妃为何要死了，心中的负担能活活把人压死。在海上航行，若是船沉了，船员都可以逃命，船长却该是最后一个离开。若是船上还有许多无法逃生的人，船长跳船跑了，他就是活下来了，这辈子还能睡得了觉吗？……

    孤独客带着一丝伤感看凌欣，说道：“姐儿还这么年轻啊。”

    凌欣摆手：“我其实不年轻了。”

    孤独客说：“姐儿，你能帮着陛下……”

    凌欣摇头说：“我不是贺侍郎那样的治世之臣，我只是个消防员……额，救火的，这一片大火，是我的使命。这大火烧过去了，就没我什么事了。”

    孤独客说：“可是贺侍郎会希望姐儿在他身边……”

    凌欣愕然：“大侠！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在做媒！您是月老托生的吧？”她站起来，“我在这里头脑迟钝，还是去陛下那里看看，也许在紧张中就能有主意。”她弯身看孤独客：“您答应我，千万别让我失望！”

    孤独客万分勉强地说：“好吧……”

    凌欣刚要走，又对孤独客说：“明天您得跟我走一趟，我有些东西放在皇宫外的一个作坊，现在巷战开始了，得赶快带进皇宫。”

    孤独客点头：“好，我们还是午时在宫门见。”

    凌欣想起小柳，小声说：“小柳会武功，大侠别忘带着她。”

    孤独客默默地抬手去拔胡子，凌欣对孤独客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孤独客看着凌欣不稳的背影叹息，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见一向沉睡的贺云鸿半睁着眼睛，孤独客坐在他身边，问道：“贺侍郎怎么醒了？”

    贺云鸿看向孤独客，目光锐利，孤独客不与他对视，低头坐下，说道：“贺侍郎好好睡一觉吧。”他心绪烦躁，盘腿而坐，合目吐纳。

    厅中静静的，可贺云鸿却再也睡不着了，翻身看着屏风，等待黎明。他本来只是疲惫，思忖着内城一破，战事会更加艰辛，必须稳住人心……他听见贺霖鸿去与凌欣说话，那么直白，让他尴尬，自然更得装睡，然后就听到了凌欣与孤独客的对话。凌欣的声音很低，但他总是能听清她的话语……

    凌欣一夜没有睡，一直在柴瑞旁边，根据军报的敌方兵力，调配己方的兵力调动。一次次，柴瑞按照凌欣的数字，向各个据点要道加派兵力时，凌欣都感到浑身战栗，那些全是人命，许多人都回不来了。这个游戏已经非常血腥，她如果没有下了共存亡的决心，大概就会崩溃了。

    到了白天的午时，北朝的攻击终于停止了。

    内城破城后的进攻，让北朝的损失极为巨大，甚至超过了前面所有攻城时的伤亡。本来内城门开，戎兵觉得无需攻城就拿下了内城是一大便宜，他们夜中进城，开始时很顺利，城上的周人措手不及，城墙成段失陷……可是接着，周朝兵士在黑暗里开始袭击入城戎兵，戎兵不知地形路径，完全是胡乱奔走，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箭防不胜防，一旦走错街道，身后木板落下，大火即起，成队戎兵无法脱身……

    天色渐亮，北朝兵士才发现，几乎所有的高楼都是箭楼，堡垒比内城外更加密集，虽然没有了城墙，可是这一道无形的战线更让人难以确定攻击目标。习惯了在平原上驰骋砍杀的北朝兵士非常不习惯这种作战方式，在大街小巷的都遭到了更加沉重的打击。仅张杰所在的碉楼，本来被戎兵重重围困，可到了天亮，已有近千戎兵被射杀，去为他解围的雷参将再一合击，围困的戎兵反入困境，无人逃脱。

    北朝攻入内城中的的兵力几乎全部被歼，以致北朝军队暂时停止了推进，等待城外大军入内，再起攻势。而进入外城的戎兵见到京城平常之家，都有绸缎瓷器，就热衷抢劫，一时军心涣散，整军费时。

    凌欣见战事稍缓，柴瑞一直掌控着战场上的形势，与孤独客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就向柴瑞说了自己要去做的事情。柴瑞托付了凌欣一件事，凌欣答应了，柴瑞让人往宫里报了信，凌欣离开了中军营帐。

    凌欣在宫门再次会和了孤独客，两个人骑马，可这次只走了三条街就停下了。凌欣带着孤独客进了一间宅院，里面一个驼背老人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迎出来，努力地抬头说：“梁姐儿来了？”

    凌欣下马行礼：“李老丈好！”

    李老丈点着头：“好啊好啊。”他提了下拐棍指着院子里的两只半人高的大箱子，“就是那两只了，姐儿小心哪。”

    凌欣对孤独客说：“大侠帮帮忙吧，把箱子绑到马上，小心，里面是火药。”

    孤独客很小心地搬动箱子，凌欣掏出了一个牌子递给李老丈说：“老丈，这是进宫的牌子。”

    李老丈摇头：“我不进宫了。”他指了下后面的房子，说道：“里面有火药有柴火，他们来就来吧。”他就像是在说件平常的事。

    凌欣坚持着：“不！老丈，我告诉了您怎么做这东西，您进了宫，还可以再做些。”

    李老丈又摇头：“没有材料，做不出来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凌欣还是推牌子：“老丈！只需七八天！援军就要到了！”

    李老丈颓废地摇头：“我老了，真的懒得动了。”

    凌欣低声说：“可是老丈！援军到来之前，皇城可能会被攻破！”

    李老丈严肃了，腰直了些：“真的？”

    凌欣点头：“真的！您不要到处说啊。”

    李老丈想了片刻，说道：“那你找人来帮我搬家吧。”

    凌欣点头应了，见孤独客绑好了箱子，就向老丈行礼告别，李老丈再次叮嘱：“姑娘可别骑太快！”

    凌欣点头说：“多谢老丈。”然后与孤独客上了马，一路慢慢地骑马回宫。凌欣对孤独客说：“你帮我把东西安排了，就让余公公给你人，再去那个地方，一定要把李老丈接入宫来。他是京城里最好的爆竹制作工匠，造了那些用在阵上的爆竹。他一个儿子死在了城外，另外两个，现在入了义兵，他的儿媳们带着孩子进了皇城。他一直不想进皇城，可我不能让他留在外面。”

    孤独客见凌欣眼睛下面有青影，答应说：“好，我会将他带入宫。”

    两个人一路无语，进了宫，凌欣让孤独客卸了箱子，装上宫辇，一直抬到了夏贵妃的宫殿。

    这就是柴瑞托付她的事情，当时她说要去取两箱爆炸力强的火药，柴瑞说要放一箱在夏贵妃的宫里。

    夏贵妃的宫落是皇宫中少有的还没有被人挤爆的地方。院墙外围着禁军，余公公在入门处等候着。凌欣下了宫辇，对余公公行礼，然后说：“一只箱子要放在里面。”

    余公公说：“姑娘进去吧，陛下派人来说了。”

    凌欣指着另一只箱子说：“这个给赵将军，告诉我们山寨的杜军师知道怎么用，让他们要小心。”

    余公公点头，禁军们让开，凌欣看着太监抬下了一只箱子，对孤独客行礼说：“多谢大侠了！”

    余公公对孤独客躬身说：“抱歉，这里只有陛下同意的人才能进去。”

    孤独客反正还要回去接李老丈，就看着凌欣带着太监们抬着一个箱子进了宫门，然后对余公公说：“姐儿让我去搬些东西，得要十多个人。”余公公对旁边的太监说：“去找人跟大侠去吧。”

    孤独客跟着那个太监走了，离了好远回头看，凌欣还没有从宫殿里出来。

    凌欣让人将一个箱子摆在了正堂殿门的入口处，用木板盖好，还觉得不够，就想找笔墨。

    正堂中并列摆了两具棺材，棺材下面和周围都堆放了成桶的火油。火油堆旁，一边是沿墙的衣架，上面密密地挂着夏贵妃一年四季的衣服，隐约闪着微光。另一边，堆放着成卷的书画。凌欣猜想柴瑞大概是怕烧了金银珠宝什么的，会引来人们的翻捡，索性就烧掉会成灰的东西。因有火油，太监不进门，只在门口打着灯笼。

    正堂里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凌欣就半摸着黑，去了一侧的寝室，床上已经没有了被褥红帐，沉重的梳妆台还在，台子上摆着精美的木梳。凌欣打开抽屉，里面有香粉和胭脂，凌欣有心用胭脂写字，但怕柴瑞来了见了不喜，就又关上抽屉，走出卧室，去了另一边的书房。

    书房沿墙是放满书籍的书架，临窗是书案，上面自然有文房四宝。凌欣向太监要了水，借着窗外的火光研了磨，然后端着砚台和笔，走到正堂，在盖着火药的木板上写了“危险勿触”几个字。

    从夏贵妃的院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凌欣深感疲倦，可是还是打起精神去议事厅。路上看到有禁军押着人过去，凌欣还以为是奸细，耳朵捕捉到人们的议论，才知道是在迁徙外城百姓时，办事不力的官员，他们间接造成了内城的失陷，要被公开治罪给百姓一个交代。

    凌欣再次坐到柴瑞下首时，发现柴瑞也面露倦意，他还不到二十岁，眼角竟然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可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显示他的疯狂程度只升不减。

    凌欣想起来时路上看到的事，低声对柴瑞说道：“若是只有两兄弟因父母在城外而生不满，也不见得能成功打开城门。那时不是说有百多人支持他们吗？我觉得，这里面有推波助澜的人。”

    柴瑞冷笑了一下：“当然，可是现在既没法追查，也没法动他们。”

    原来柴瑞都知道！此时大敌当前，哪里能查自家人？如果引起人人自危之感，岂不是自乱阵脚。

    凌欣嗯了一声，不说这事了。

    杜轩在厅中间的桌子上展开一张大图，四角压了，图上面已经标了各种图标。杜轩拿了一根竹竿，指着一处处的标志解释着：“我来说说今日的概况，敌兵从这里入的内城，在这里受到我方的阻击，赵将军从此处反攻，一直打到了这里……”

    人们都聚在地图边听着，杜轩讲完了各方的细节，总结道：“午时后，敌军逐渐停止了各方的攻击，要么在换防，要么是在调整，这三日下来，我方损失四万四千人，民众该有两万多人，因为不在名册，这只是估算。按照兵士们的自报，敌方伤亡一万一千人左右。我们巷战第一线完整无缺，预备军士在此处、此处……备战，而这些敌方……是我们的陷阱，还在等着对方踏入。”

    他讲完，有人说道：“杜军师不愧是云山寨的军师，这风范……”

    杜轩弯腰：“自然是学自梁姐儿，她一有事就这么摆着图教训大家，久而久之，不学不行。”众人苦中作乐，笑了起来。

    凌欣对柴瑞说：“今天才是巷战的第一天，我希望能至少再坚持五天，如果七八天就更好，所以我们大家不能这么熬着，现在定个轮班制吧，大家轮流睡觉，将士们也要轮休。”

    柴瑞点头，说道：“其实朕，很喜欢坐镇的，这么熬上几天也该无事。”

    众人马上关怀：“陛下当然可以随时坐镇，但是龙体要紧哪！”

    柴瑞打了哈欠，说：“既然这样，那朕就先去休息，姐姐也去吧。朕要与姐姐同班。”

    大家都行礼，柴瑞临走对凌欣说：“云弟今天不过来了，他去见父母，朕跟姐说一声。”凌欣一愣，才发现贺云鸿的担架不在这里。这么长时间，贺云鸿一直在此睡觉，他突然不来了，凌欣觉得有些异样。

    柴瑞出了门，杜轩对凌欣说：“你也去睡会儿吧，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是个官儿了！”

    凌欣问：“什么官？”

    杜轩说：“京城保卫战的军师！可协调各部各军，陛下给了我一个玉牌呢！”

    凌欣说：“看你美的！”她也打了个哈欠，肯定是被柴瑞传染的！

    杜轩说：“赵将军受伤了，不重，在肩膀上，刚才说一会过来，雷参将和陛下勇胜军的石副将都在，我觉得今天晚上不该有太多的事，你快去吧。”

    凌欣点头，离开了议事厅，回到卧室躺下，临睡前又看了一遍蒋旭图的信，她有些伤感：这就是人们说的，我和春天有个约会，现在只剩下十六天了吧？平时，十六天算什么？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八天……

    她很想写封信，托日后要突围而出的孤独客给蒋旭图带去，告诉蒋旭图自己可能不会去赴这个约会了，他是自己这辈子喜欢的人……可她无法下笔。她想起柴瑞在夏贵妃死后的悲嚎，知道如果自己明确地告诉蒋旭图自己因为负疚而选择留在皇城中，蒋旭图一定会非常伤心，就让他以为自己是选择了他，可不幸像城中几十万军民一样毁于战火……

    凌欣叹了口气，把信放入怀中。说实话，她觉得如果自己死了，比知道蒋旭图死了要好，她上次的死亡根本没有感到痛，但是如果知道这个对自己如此有情的人死了，自己会多么心痛。就这样吧……

    既然梁成能到，就是皇城破了，那些在诚心玉店的人躲上两三天就能救，柴瑞贺云鸿都该没事……

    凌欣睡着了，梦里见到了一片黄色的迎春花，一幢古色古香的屋宇，有一个人在窗后伫立，可惜她看不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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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留下

﻿    贺云鸿没有做梦，因为他无法熟睡。

    他去了家人所在的宫院，与他们一同度过夜晚。贺家在宫里的一个院落里有三个屋子，父子一屋，姚氏和罗氏，赵氏和两个孩子在一室。

    罗氏与姚氏在一起时，极少开口。院子里都搭了棚子，挤满了人，姚氏觉得憋闷得很。她从周围人们的零星言谈中，听说皇城的形势危急了，她烦躁之余，又有种孩子般的天真，觉得总不会那么糟糕。

    贺云鸿回来住了，姚氏特别高兴，可贺云鸿与父兄住在一起，姚氏对贺九龄看都不想看，她只能在贺云鸿来向她行礼晚安时，唠叨不停。贺云鸿安静地听着。姚氏想起贺霖鸿曾说贺云鸿下城去救了那个山大王，几次想骂那个女子害人，但在贺云鸿似乎与往昔无异的温和目光中，她看出来一种过去没有的东西，像是在层层轻纱后的剑锋，虽然隐约，可是冷静凛然。

    姚氏不喜欢这样的贺云鸿。作为母亲，姚氏一直觉得了解这个她偏爱的儿子，现在，姚氏忽然感到这个儿子不一样了：他变了，他远了，她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姚氏拉着贺云鸿讲他小时候的事，说自己如何对他好，如何为他担忧。贺云鸿总是点头，姚氏觉得不够：虽然贺云鸿不能说话，但是他能写字，为何不写他会孝敬自己？姚氏心里不舒服。

    贺霖鸿来扶贺云鸿去另一个屋子时，姚氏觉得贺云鸿待的时间太短，没尽多少孝心。

    贺云鸿到父亲身边，只能拉着父亲的手，父子两个都说不了话，贺霖鸿在一边讲讲白天他知道的情形。

    入夜后，虽然贺云鸿前一夜就没怎么睡，可他只是迷迷糊糊，每次有人在宫院外匆忙跑过，他就猛地醒来，心乱跳，以为是柴瑞派人来通知他凌欣出事了……

    好容易天光放亮，他起了床。他的舌头中间的伤口本来就没合拢，两夜没睡好，伤口愈加疼痛，咽喉处又生出大片溃疡。他洗漱后，勉强进食，接着就去每日短暂的朝会。柴瑞听了半个时辰就离开了，贺云鸿留下处理民事。他必须为柴瑞保住稳定的后方，即使内城破了，他照旧调配民生，督查军兵饮食的发放，抚恤伤患，安抚人心……

    朝会后，他去了议事厅，可是那里没有凌欣了。巷战开始，皇城四方都有机动兵力，随时可投入战斗。凌欣直接上了皇宫城墙，观察战事，白天不在议事厅。等到她晚上去议事厅与大家碰头时，贺云鸿已经回家去陪伴父母。

    这是他的家人，他需要与他们相伴一段时光，只是他夜夜难以安睡，顶多有一两个时辰的朦胧。长时间的缺觉让贺云鸿口舌肿胀生疮，即使可以说几个字，他也懒得开口，平时依然以笔代口。

    长夜中，他难免思念凌欣，但是他知道那个女子根本不会想他，既然蒋旭图已经住入了玉店的密院，她大概连蒋旭图都不放在心上了……

    巷战的激烈远超出了北朝的预料。开始的挫败之后，北朝大军全数入城，集中兵力冲垮了防线，一日内就到了皇宫墙外。隔着一条护城河，北朝兵士把皇城牢牢围住。但就在当夜，没有扫平京城的隐患就暴露出来了：围城的漫长兵线，受到了来自后方的袭击。黑灯瞎火中，箭矢横飞，投石器将砖石投入戎兵的队列，因为对路径不熟，戎兵不敢随意追赶，只能胡乱射+箭……

    天明后，戎兵准备攻打皇宫，可是来自背后的骚扰太频繁，兵士的死伤严重，北朝只能改变战术，回头来肃清京城的余敌，全城的巷战展开。

    开始，北朝分散了兵力，全面铺开，可是很快就发现，周人兵力调动迅速，只要北朝队伍的人数少，就会落入几支周朝小队的合围。北朝再次调整战术，集中大量军力，选择街区，集中扫荡，周朝兵士也依凭着街墙高楼全力抵抗，双方激战不休。

    其实最简单的，是将有抵抗的街区放把火烧了，可是内城的平民家庭已经让戎兵开了眼，内城内，多贵戚高门，各色家私古玩，瓷器衣物，数不胜数，戎兵无法舍弃，总想着杀掉周人好好抢劫了再烧光。只两天，许多戎兵就背上了大包裹，战力和速度大减。以致北朝将领三令五申，要求兵士专心杀敌，但自己却将成箱的宝物抬出城去……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京城的富裕帮助了巷战，情形比凌欣预料的稍好，过去，她以为巷战只能坚持四五天，可实际上，巷战持续了整整六天六夜。

    第六天的傍晚，议事厅中，人们围在桌前，听杜轩总结战事进展。

    杜轩严肃地指着地图说：“我们的据点几乎已经全被毁去，只余几处孤守，我军所余将士和义兵已经冲破包围入了皇城，现在，敌人占领了全部京城，无后顾之忧，今夜就该开始攻打皇宫了。”

    凌欣点头说：“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赵震肩膀上裹着布条：“将士们寸土必争，有些院落打得满是尸体，人都插不下脚去。有些街道塞满了戎兵的尸体，戎兵不敢入内，只能放火烧屋。”

    杜轩说道：“我军死亡已近十五万，民众二十多万，敌方也该有七八万人了。”

    石副将叹息：“四比一了啊。”

    赵震说道：“戎兵骁勇，我朝兵士在搏击上明显羸弱，有些时候，是几个人冒死抱住一人，让同伴杀死对方。许多民众就是如此死去的。” 他看向凌欣：“姐儿的那些暗门、陷阱、石磨滚，钉板坡等机关都帮了大忙，不然我们的伤亡更大。”

    凌欣面色凝重，她知道对方一旦用大规模的兵力清剿城区，靠着碉楼和堡垒根本无法阻挡对方的前进，多少机关设置都无法抗衡绝对的实力，充其量就是在死拼着拖延时间，名副其实的负隅顽抗，这战果是用多少人的性命取得的。

    柴瑞说道：“朕今夜会上皇城督战。”

    人们出声劝，可柴瑞早就说要带领勇胜军保卫皇宫，自然不会听。

    凌欣抬头寻找孤独客，却没找到。

    她这些天紧密注意着巷战的进展，没多想贺云鸿，现在找孤独客，才意识到好久没见贺云鸿了，柴瑞也没提起过他，是不是病了……

    凌欣庆幸蒋旭图已经入住了诚心玉店，她安排了人日夜注意诚心玉店的方向，让他们见到有山寨特有的红色报警烟花一定告诉自己，可是她一直没有得到报告，想来诚心玉店还在。她现在只需落实柴瑞一家和贺云鸿的撤离，就可以安心了。

    戎兵攻打皇宫的第一夜，开始还用投石器投掷石块。大块的石头越过护城河落入宫中，皇宫的城墙周围满布了石块。因为周人也有投石器，兵士们就将没有碎的大石又投了出去，射程还更远，渐渐的，北朝就不再往宫内投石。为了不让周朝兵士得到箭矢，北朝甚至不再射箭。后来连火球也不投了，宫墙与宫殿中有大片空地，火球无法点燃房屋，何况北朝也不想烧了皇宫，毁去里面的珍宝。

    到了后半夜，北朝开始人力攻城。

    城外的号角声中，凌欣陪着柴瑞上了皇城的城墙。

    已经到了正月下旬，河水化冰。戎兵堵住了护城河的来水，河水排放干了，露出河床的岸边火堆成行。

    为安全考虑，护城河上的桥都建得纤细，有些木桥早就拆除了。戎兵们正逼迫着民众向护城河中搬运土袋，垫起攻城甬道，好把庞大的攻城车推过来。

    成队的北朝兵士，逼着民工扛着长梯，抬着攻城锥，自己举着盾牌，冲过只余了些浅水洼的河道，向宫墙冲锋。

    城墙上，人们不想浪费浪费箭羽，主要用棍棒打落那些攀着梯子攻城的戎兵们，或者将敌人投入宫中的石头向那些来撞门的敌兵砸下，往下面泼下热油再点燃……

    周朝的军士和义兵们在城上列成队列，一人倒下，后面的人马上站上去，将敌方的攻势死死压住……

    虽然此时看来，城上完全能阻止住敌人的攻势，但凌欣知道这种情形无法长久。对方的大型攻城车一过来，大量戎兵就可以拾级而上，周朝箭矢短缺，城墙狭窄，不能陈列重兵，只要敌人登上城墙，就是一片混战，戎兵身手普遍比周人彪悍，武器也更精良……

    凌欣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而柴瑞却是真实地情绪高昂，精神抖擞，沿城而行，随时出言鼓励将士，到处都得到了将士们感动的拜见。凌欣就是知道柴瑞正处在疯狂之中，也觉得柴瑞有股豪情，只要日后别糊涂，该是个好皇帝，一定要把他送出去。

    他们正行走间，有人报说太平侯求见，柴瑞点头应了，等待之中柴瑞对凌欣小声说：“朕知道这是孙氏的父亲，可是父皇一直说他是个聪明人，也很忠义，只是倒霉娶了个恶毒的老婆……”

    凌欣点头，柴瑞问道：“朕听说了姐姐的事情，姐姐从来没想过去报复孙氏吗？”

    凌欣说道：“当初我讹了孙氏快一千两银子，我要是报复，是不是得先把银子还了……”

    柴瑞笑了笑，说道：“姐姐心太软……”

    凌欣没敢接茬——内城刚破时，赵震曾建议让人突围出去，命安国侯前来救驾，柴瑞断然拒绝了，说勤王之令已发，无需再传旨意。赵震私下找到了凌欣，让她想办法派人出城，凌欣觉得与其去找安国侯，还不如去催促梁成，关庄主也同意，又穿了戎人的衣服，趁了个黑夜，从城墙的褶皱暗影里溜下了城墙，潜出去了。凌欣知道这次如果柴瑞活下去，安国侯……可无论如何，他都是这个身体的父亲，凌欣不能说坏话，只能回避这个话题。

    不多时，一个老者带着一队人走来，凌欣认出队中一人就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孙校尉，说道：“那就该是太平侯了。”

    柴瑞嗯声，说道：“看着很硬朗，我父皇……”他停下。

    太平侯走到他面前，郑重行礼：“太平侯孙刚参见陛下！”

    柴瑞端着架子道：“免礼平身吧。”

    太平侯又看向凌欣，人家毕竟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凌欣抱拳行了一礼，太平侯微侧了下身体，点头回礼。然后对柴瑞说：“陛下，老臣年迈，但当年也曾是武将，请陛下容老臣带着世子孙承功和家丁加入护卫皇城之列。”

    柴瑞静静地看着太平侯，太平侯头发已然全白，见柴瑞审视他，突然单膝跪下，举起双手行了君臣大礼，说道：“陛下！老臣向天发誓！对陛下绝对忠心！誓死捍卫皇城！若有降敌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身边一个壮实的年轻人也马上跪了下来，举手起誓：“陛下！我也是一样！”

    凌欣哆嗦，脱口道：“此誓可不能乱发，会实现的！”

    太平侯怒看向凌欣：“我自然当真！”

    柴瑞点头说：“朕信你一片赤胆忠心！”

    太平侯站了起来，对柴瑞躬身道：“谢陛下信任！”

    他的儿子孙承功也站了起来，跟着父亲行了一礼

    柴瑞示意跟在旁边的石副将：“去安排吧。”

    石副将对太平侯行礼：“侯爷这边请。”

    太平侯和孙承功转身走，跟着他们的孙校尉还对凌欣笑了一下。

    等他们走远，柴瑞才小声问：“他刚才说那是世子，孙承功？”

    凌欣也有些疑惑，点了下头说：“听着是。”这是换人了？

    柴瑞惆怅地说：“父皇说对了，太平侯的确是个忠义的……朕那时没起过心思，就没多问问父皇，许多事他能告诉朕……”他脸色黯淡了片刻，看着城外说道：“朕现在有机会为父皇母妃报这个仇，是件幸事！走吧！”

    两个人继续巡城，凌欣也觉得老皇帝说太平侯忠义是对的，太平侯有一腔热血，他是老将，该看出来皇宫城墙不够高厚，是守不住的。

    他们停停走走在城上绕了一圈儿，东方欲晓。

    凌欣对柴瑞说道：“陛下，我弟弟他们少则两天多则四天就该到了，我们走这一路，我大约估计了一下，城外敌兵虽然攻得猛烈，但不是他们的全部兵力，该只有十万多戎兵，十万多民工。其他人，看来是在京城外防守，这也从侧面说明，勤王之兵已经逼近京城。如果皇宫危急，陛下可以……”暂避一时。

    柴瑞接着说：“可以血战到底！坚信最后的胜利定是我们的，就像姐姐说的。”

    看来他没变主意，凌欣怕柴瑞有了警惕，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都累了，凌欣行礼告别，分头去休息了。

    凌欣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个好觉了，就容自己多睡了会儿，到了午后才起身。一起了床，她就让小蔓去找孤独客。

    凌欣吃完早午合并餐，小蔓将孤独客领了进来。

    孤独客穿了身黑色夹服，连腰带都是漆黑的，脚上一双黑色靴子，凌欣打量了他，赞许地点头，问道：“大侠准备好了？”

    孤独客脸色阴沉：“姑娘这么长时间不找我，现在突然唤我，自然是为了那件事。”

    凌欣说：“陛下毕竟是皇上，大侠若是不想对他出手，可以给我个药，我会去找皇后安排。”省得日后柴瑞对孤独客生怒。

    孤独客点头，掏出一枚药丸给了凌欣，凌欣接过，说道：“他们轮番攻城，日夜不休。我觉得，白天我们看得清楚，大概能坚持住，可是今夜就很危险了。他们在白天就该能铺垫起几条让攻城车过河的甬道，我不知道城上能守多久。只要一个地方破了口，就算是城破了，所以你们今夜要准备好出城。我昨夜随陛下巡城，发现西北方向攻势不是那么强，河道边没有民工堆石。如果不是敌人故布疑阵，你们可以从西北方冲出去。你们将陛下贺侍郎等人带到那边，要彻夜守着他们，皇城破时，你们就趁乱出宫。若是不能确定时机，我在的地方是皇城后宫，如果你见到有一支金色烟花升空，就说明戎兵已经深入，一定要离开了！”

    孤独客闷声不语，凌欣又叮嘱：“您可得记住，一见贺侍郎就把他弄昏！”

    孤独客打起精神：“……姐儿，你说援军快到了，我们能不能不出宫？”

    凌欣说：“如果皇城不破，自然不必出宫，可是皇城一破，所有的敌兵都会往这里冲，这里肯定是最危险的地方，你们只要出了皇宫，即使诚心玉店不在了，你们哪怕躲在城中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比皇宫安全。而且，现在京城的外城内城的城墙多处破损，你们就是想出城也不该很难。可昨夜我发现那边该有半数兵力不在皇城，也许是在京城里轮休，也许是在城外戒备，他们是骑兵，所以我觉得你们还是躲在城中为好。”

    孤独客皱着眉：“姑娘真觉得皇城守不住吗？我们的军士士气很高，连伤兵都把武器放在床边，准备战斗到死。宫中的健壮女子都组成了菜刀队，那些朝官们日夜都穿着朝服，要与朝廷共存亡。”

    凌欣叹息说：“关键问题是武器欠缺。我改良了些火药，可是也没有多少，我让他们等到最后时刻才能用。昨天我听轩哥说，我们只余两万多支箭。多少箭才能射伤射死一人？肯定消灭不了多少敌人。没有弓+箭，近身肉搏，我军又处下风。他们用攻城车送上来足够的兵士，皇城的城墙肯定守不住。”

    孤独客紧抿嘴唇，凌欣尽量积极地说：“可是我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从攻城到现在，他们也该损失了近四分之一，而且，我弟弟一到，他们就全完了。”

    孤独客还是一副很艰涩的表情，凌欣又说道：“大侠，这些人中，陛下和贺侍郎两个人都行动不便，加上皇后，两个孩子，大侠，您可要特别小心！”

    孤独客勉强开口：“我们的人功夫上乘，若只是趁乱冲出去，也不是那么难。”

    凌欣深深一礼说：“那就全靠大侠了！”

    孤独客抬眼看凌欣，久久不语，凌欣突然悚然，瞪眼说：“大侠！您不是在打我的主意吧？！我得去找皇后安排这事，还要去与赵将军谈城破后要在宫中进行的布置，而且今晚，我有事要做，您可以看我的信号！您可别乱来！”

    孤独客长叹，站起身，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凌欣，凌欣急得又一次行礼，低声说：“大侠！那是陛下！一国之君！贺侍郎是他的首臣！他现在就替陛下批奏折了！您的责任重大！”

    孤独客说道：“姐儿，你不该……”

    凌欣连连拱手：“大侠！我得去找皇后了！我会跟她说您晚饭后就到，您快去准备吧！”

    孤独客紧锁眉头，说道：“姐儿，你放心，我会为你雪恨的！”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总算把孤独客劝走了，凌欣长出口气。她不在乎什么雪恨不雪恨的，她只是不好意思把三十多万妇孺老幼扔下逃跑，说来，这算是自寻死路……

    送走了孤独客，凌欣就去找皇后姜氏。

    城墙上开战，军队和义兵驻守在城墙附近，百姓都往皇城中间挤，空地上紧密地搭建了各色棚屋，笔直的小径通道划分出了部落，与初期的混杂不同，现在井然有序。

    凌欣的小腿基本好了，只是走路时稍微有点异样，她没有坐宫辇，散步般地走过了宫院。

    空气并不好，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怎么也不可能新鲜。况且才过了午饭时分，到处可以闻到些菜蔬或者烧糊了的谷类气味。

    风中有种莫名的暖意，说来应该是早春了。可惜这种春意，被皇城上时时传来的喊杀声驱逐得一干二净。

    皇后姜氏的寝宫外有兵士们把守着，门外的太监替凌欣报了名字进去，不一会儿，玉兰出来，笑着行礼说：“姑娘请进，娘娘说了，姑娘随时可以觐见。”

    她领着凌欣进了院子，宫墙内也挤着棚户，玉兰小声说：“这些是娘娘家人府上的。”凌欣点头，到了殿门前，玉兰打起了帘子，凌欣进了屋子。

    屋子里坐着站着一屋子的人，全是身着绫罗的夫人姑娘们，凌欣穿着一身深蓝色短衫衣裤，头发也是男式的发髻，一进门，就如骆驼入了羊群般格格不入。女子们看向凌欣的目光都夹杂着审视和评判，凌欣一想到破城后这些人的凄惨境遇，悲从心来，眼泪差点盈眶，忙使劲眨了眨眼，寻找姜氏。

    姜氏从一群妇人中站起来，走向凌欣，扶了凌欣的胳膊说：“姐姐来了？”亲昵的态度让屋子里的人都惊讶。

    凌欣忍住伤感，小声对姜氏说：“娘娘，我得跟您私下谈几句话。”

    姜氏对着屋子里的人笑了一下说：“我要陪姐姐出去一下。”一屋子的人都站起来恭敬行礼：“娘娘慢走。”

    一个宫女过来给姜氏披上了斗篷，姜氏挽着凌欣的胳膊出了屋门，左右看看说：“还真没有地方，去小螃蟹的屋子吧，他正和二郎在睡觉呢。”

    凌欣说：“好吧，余公公在吗？”

    姜氏说：“哦，他方才来过……”她看向玉兰，玉兰忙说：“奴婢这就去寻余公公。”

    姜氏挽着凌欣的胳膊进了旁边的一个小侧殿，里面坐着两个青年妇人。姜氏小声说：“你们出去吧。”两个人轻轻起身，屈了下膝盖，走出了门。

    屋里有两个小床，小螃蟹和婴儿都正在睡着。凌欣走到床前，小螃蟹四肢成了个大字，小婴儿双手举在耳边，像是投降……

    想到皇城中有多少这样的孩子，凌欣又差点想哭——她真的不能走。

    门一开，余公公进来了，行礼后站在了门边。

    姜氏坐在桌边，期待地看凌欣。凌欣走到她身前，觉得真难启齿，问道：“陛下上城了？”

    姜氏点头：“才睡了两个时辰，早上去的城上，可是他说会早点回来和我们一起用晚餐。”

    姜氏微笑着，凌欣咬了咬嘴唇，才低声说：“我觉得，今晚皇城会破。”

    姜氏大惊失色，一下子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凌欣将手指竖在了嘴唇上，继续悄声说道：“我想请皇后娘娘用药迷昏陛下，带着孩子，随着我领来的江湖义士，在城破时，逃出宫去。”她看向余公公：“公公若是有身手好的人，也可以加入，只是不能太庞大，免得引起人们的注意。”

    余公公脸上没有笑容，默默地躬身。

    姜氏的眼泪大粒地流下，抽出手绢掩着嘴，呜咽着说：“可是，可是我的父母，我的姐妹，我的兄嫂们，我的侄子们……”

    凌欣也觉难过，说道：“我会与赵将军商量，让老幼妇孺躲入宫殿，编整军士，在宫外继续战斗，若是城破，也许还能坚持……一两个时辰，也许援军会到来。”

    姜氏抽泣：“那些姑娘们！那些妇人孩子，老人伤兵……”

    凌欣说道：“我知道有这些人在皇城，陛下一定不会走的。”她拿出那颗药丸递给姜氏：“这是孤独郎中给的安眠丸药，请娘娘给陛下服下！”

    姜氏接过，攥在手里，可还是哭：“真的……真的会……”

    凌欣安慰她说：“也不见得，但是有准备一定不会错的。”

    姜氏哭着拉凌欣的袖子：“姐姐会来吗？”

    凌欣摇头说：“我对陛下答应过一件事，皇城破时要烧毁贵妃娘娘和先皇的棺柩，我得去做。”她对余公公说：“我晚饭后就会到那边去，请您跟守卫的兵士们打个招呼。”

    余公公又默默地点头。

    姜氏用手绢将嘴完全捂住，努力压住哭声，可还是哭得要抽搐，凌欣拉她的胳膊，小声说：“娘娘！陛下和你的孩子们能不能出去，就看你了，你可不能这么哭啊！”

    姜氏努力平静，打着冷嗝说：“我……我该怎么办？”

    凌欣说：“晚餐时让陛下睡了，孤独郎中会来，你们都换成平民的衣服，小婴儿要自己抱着，这样他才不会哭，他会领着你们去西北方向，今夜都在那边，如果城破，就冲出去。”

    姜氏脸色惨白，浑身抖着：“我不能走，我的家人还在这里，让人带着陛下和孩子们走吧！”

    凌欣非常理解她的感情，这也是自己不能走的原因。凌欣叹气：“孩子需要母亲，尤其那个婴儿，你有了孩子，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是他们的。为了小螃蟹和小小螃蟹，你必须走。”

    姜氏哭着摇头：“我不能！真的！姐姐！我要是留下父母，自己逃命，我还是人吗？！”

    凌欣握紧姜氏的手臂，“你作为父母，难道不希望小螃蟹和弟弟能逃出去吗？”姜氏点头，凌欣说：“那么你的父母，也会希望你逃出去的！”

    姜氏哭得厉害，窗外传来妇人们离开时的谈话声，凌欣小声说：“娘娘不能如此失常。”

    姜氏深深呼吸着，压抑下哭泣，凌欣说：“这件事就交给娘娘了。”

    姜氏又要哭，凌欣行礼，又对余公公行礼道：“也托付给公公了。”

    余公公没有表情，深深地弯了下腰。

    凌欣将这件送柴瑞出城的事情安置了，心中又少了一桩负担，她向姜氏告辞，刚要走，想起了件事，对姜氏说：“娘娘，给我找个好簪子，我干爹要给我干娘的，我答应了他……”

    姜氏哭着，拔下了头上的金钗，却是一支昂首展翅的金色凤凰，口中衔着一串红色宝石。凌欣忙摇手：“不，不用。”

    姜氏流着泪递给凌欣：“姐姐，上次韩娘子来，给了我们一个蓝玉瓶，我没还礼，失了礼数……姐姐拿去吧。但愿，韩壮士……”她呜咽起来。

    凌欣黯然地接过金钗——今夜如果城破，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自己就是给干爹当个念想，让他觉得不失信韩娘子罢了。

    余公公忙说：“老奴去给姐儿找个盒子。”他退了出去。

    凌欣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姜氏，上去抱了她的肩头一下：“娘娘！你一定能行的！”

    姜氏哭着摇头：“姐姐！你带着他们走吧……”

    凌欣笑：“你说什么呢！相夫教子，那是你的夫君和孩子！”

    姜氏只是流泪，余公公又进来，给了凌欣一个扁大的深色木盒，凌欣打开，将簪子放在里面的丝绸中，关了木盒放入了怀中。

    她再次向姜氏行了礼，姜氏哭着还礼，凌欣受不了看她一直哭，赶快走了出去。

    她怀揣着沉重的木盒走出了皇后的宫殿，有些庆幸自己不是站在姜氏的位置上。要将自己的父母亲人留在身后，这是多大的折磨！前世的凌欣也许不以为然，但是现在，她却能体会这其中的痛苦。忽然，她想到，贺云鸿不也是要如此放弃亲人？！就是孤独客不给贺云鸿什么反应的时间，不让他经历一番痛苦的分别，他总要醒来，等待他的……

    幸好我日后不用纠结这些事了……凌欣安慰自己，深吸了口气，去找韩长庚和杜轩。

    余公公等到凌欣离开，从皇后屋子里退出，马上去找了两桶火油，拎着去了堆满了自己册簿的小柴屋。他打开了锁，里面的箱子盒子，从地面摞到了屋顶。余公公将火油桶放下，挪动物件，留出了中间一个空地。

    他直起腰，满意地点了下头，摸了摸怀中的毒+药，小声说：“宝贝儿们，在这儿好好等着我……”说完走了出去，将门锁了，钥匙挂在了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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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拜别

﻿    凌欣前往皇宫的城墙，她特意打听了柴瑞的所在，避开了他的位置。她到西北部的城上去看了看，见没有什么攻势，也没有人在铺设甬道。凌欣担忧这是一个陷阱，她极目远望，干涸的护城河那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废墟，整个皇城已是对方的囊中之物，他们还会设埋伏吗？

    凌欣询问兵士，找到了城上的杜轩。

    杜轩两眼布着红丝，头脸带着烟熏火燎的灰尘。他一见凌欣就说：“我刚才就算出你会来找我了！”

    凌欣撇嘴：“这话谁不会说？你陪着我下城。”

    杜轩看看城外漫漫而来的戎兵们，说道：“现在？！”

    凌欣瞪眼说：“对！”

    杜轩离开凌欣，去叮嘱了几个人，又回来说：“走吧，攻城车还没过来呢，他们上不来。”

    凌欣说：“他们这是不让我们休息的意思。”

    两个人尽力不挡那些在城上轮流上去打下敌人的兵士，往城下走。凌欣瞥见远处太平侯挽着袖子坐在箭跺后，一声声吆喝着，孙校尉在百忙中还向凌欣招了下手。

    走下城墙，凌欣说道：“我得见赵将军，别让陛下知道。”

    杜轩一边拍头发上的灰一边说：“他该在休息，我带你去他那儿。”两个人离开城墙下的碎石带，从军营中穿过，到了赵震住的宫院。

    杜轩向门口的兵士打了招呼，带着凌欣进了院子，走入正厅。厅中有几个赵震帐下的幕僚和副将正在大桌子边看图，见到两个人一愣，大家行礼后，一个人笑着说：“好难得！姐儿不该去议事厅吗？”

    不等凌欣说话，杜轩大大咧咧地说：“赵将军呢？我们要与他见面私谈！”

    一个人有些为难：“将军才睡了两个时辰。”

    另一人过来使劲拍了杜轩后背一下：“你小子怎么这么猖狂！”

    杜轩喊：“干嘛干嘛？！你们欺压老百姓？！”

    好几个人过来一起推搡杜轩，说道：“什么百姓？一个山匪，竟敢在我们面前嘚瑟……”

    凌欣看看天色：“不早了！他得起来了！”

    几个人大声叹气，副将领头，他们出了正厅，到了院子里的一个小偏房前。门口有兵士站岗，副将说了一声，那个兵士开门进去，片刻，里面传出赵震不耐烦的声音：“谁呀？！”

    杜轩说：“杜军师和梁姐儿！”

    赵震哼声：“……等等！”

    过了一会儿，赵震才喊：“进来吧！”

    兵士来开了门，杜轩和凌欣进门，见赵震歪坐在太师椅上，肩膀上的布条血迹陈旧，脸上还带着洗漱后的水痕。

    凌欣说道：“机密军务！”

    赵震许是刚醒，气儿很不顺，摆了下手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大家都进来吧！”

    凌欣翻白眼，门外那几个人马上全进来了，揉搓杜轩：“还想瞒着我们？！小子？以为自己是谁？！”

    杜轩说：“总军师！你们以为我是谁？！”

    赵震说：“那也是个土匪！”

    杜轩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小看土匪？等我们云山寨的援军到了你们就明白了！可厉害了！”

    一伙人找了地方坐了，纷纷说道：“井底之蛙！”“吹牛倒不含糊……”

    凌欣说道：“看来你们都明白！”

    赵震带着困意打哈欠道：“当然明白，今晚皇城该守不住了。”

    一个幕僚说：“我们没什么箭了。”

    另一个人说：“甬道已经铺成，正北，东北，还有一条在南面。我们的火油都快用完了，几辆攻城车一齐搭上来，我们挡不了多久。”

    赵震看凌欣：“你既然私下来找我，该是已经找好了人带陛下冲出去吧？”

    凌欣点了下头，赵震长出口气：“我就是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这些天我真烦死了，几十个朝臣来找我，让我赶快把他送出去。我去跟雷参将谈了，他说你已经在外面给陛下安排了隐蔽的地方，我把人都挑选好了，他上次让人打晕了我，我这次怎么也得还给他……”

    凌欣忙说：“别别，脑袋可不能随便打，我现在还头晕呢。我方才把安眠丸药给了皇后娘娘，她晚饭时会给陛下，孤独客郎中带人去皇后那里，你的人也去会和就是了。”

    赵震对一个幕僚说：“听见了吗？让他们天黑过去。”那人应了，赵震又看向凌欣：“我觉得破城之时稳妥些。”

    凌欣同意：“我也是对孤独郎中说破城时突围，西北那边攻势不强，我建议从那里走，可是我又担心那是对方故意留下的缺口。”

    赵震以为凌欣会跟着走，说道：“你别怕，我多给你些人。”他扭头对人说：“跟他们说分两次出去，第一批是去试探，让陛下在第二批。我就不信那帮……能忍得住……”赵震当着凌欣没说脏话。

    凌欣说道：“很好，可是宫里，即使破了城，也不能放弃！我估计，援军就该在这一两日到，也许有奇迹呢？一定要坚持，多一刻就是一刻！皇宫宽阔，我看对方有十万人，如果按照我们的人数，除了城上，宫中禁军还有十多万吧？平民就更多了，能动作的至少还有四十万，一定要记住小组作战！不能一对一！五六个对他们一个！而且不能形成战线，所以破城后，要让他们平铺开，然后再截断他们……”

    赵震笑着摇头：“姐儿，像你这么纠缠到底的女子，真是少见！”

    凌欣倔强地说：“我听说过毒蛇被砍掉了头后，脑袋还能跳起来把人给咬死呢。”

    屋里的人都笑：“竟然还有人自诩毒蛇吗？”“这性子可够烈啊！”

    凌欣很高傲地抬下巴：“怎么啦？！我说的不对？！”

    赵震呵呵笑：“对呀！谁敢说不对！走吧，我们去看看图……”

    一群人离开赵震的小屋，到正堂，对着图讨论了如何在宫中布兵，如何将那些棚户堆积成障碍物……

    讲到最后，大家心里明白，说一千道一万，开始时，可能还操作些战术，可是到最后，就是死战，皇宫会变成人间地狱。

    看快到傍晚了，凌欣示意了下杜轩，起身说：“我得去见我干爹，你们可一定要守到深夜！那样，郎中他们突围更容易。”

    赵震点头说：“我一会儿就上城，应该能守到子夜，甚至更晚些呢！”凌欣对众人行礼，大家还了礼，凌欣走了出去，杜轩行礼后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我一会儿去城上找你们！”

    人们笑骂：“一个山匪凑什么热闹！”“快回去抱你的贼产吧！”

    杜轩说：“别呀！我懂的可比你们多！那箱子火药我知道如何引放！”

    有人说：“故弄玄虚！我都看了，有个粗+导/火/索，一点不就成了！”

    杜轩忙说：“别！我要用奇门八卦算一下，要在个好时辰，好方位才可以点！”他匆忙地追着凌欣离开。

    出了宫院，凌欣皱着眉问道：“你要留下？”

    杜轩点头：“留下吧！我可是总军师呢！还认识了好多将士，他们天天叫我土匪，其实心里特佩服我……”

    凌欣说，“孤独郎中唧唧歪歪的，西北那边……我真有些担心！这事关系社稷，你最好一起走，也能出个主意什么的，把这事办妥当。”

    杜轩切了一声：“你又想耍我？没门！我才不走。他们只要出了皇城，就安全了。那个孤独客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亮了，他年轻的时候，曾经一夜挑了欺压小船户的淮北船帮飞龙会，据说一口气杀了十七人。他还干了好多别的可怕的事……反正一出手杀人就没个数。后来听说一个和尚追着他说了一个月的法，他才不那么暴戾了。有他在，绝对能送陛下他们出去。”

    凌欣闷闷地说：“你娘非恨死我了。”

    杜轩笑：“上次你说无法向我爹交代，现在又担心我娘，你能不能不这么操心？这事，只要我高兴，谁也管不着！”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前，杜轩在门外大声喊：“韩叔！韩叔！……”

    有人在院子帮着喊：“韩兄，有人找你！”

    不多时，韩长庚胸前吊着一只胳膊出来了。见了两个人，示意他们随自己到了一棵大树下，严肃看着凌欣说：“我正想去找姐儿。孤独郎中来了，说让我跟他走，我这胳膊不得劲，就不去了，他说你会留下。”

    杜轩也惊讶了，看凌欣说：“你难道不和他们走吗？！”

    凌欣摇头道：“没法走啊！”

    这次杜轩皱眉了：“黑妹妹……”

    凌欣对他狞笑：“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这事，只要我高兴，谁也管不着？”

    杜轩叹气：“秋天的账还得太快！”

    韩长庚说：“姐儿！你……”

    凌欣将手指放在唇上，小声说：“你们听……”

    他们身后，传来了孩子的哭叫，还有几声妇人的叫喊。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凌欣最先开口：“我会去守着夏贵妃和先皇的棺柩，戎兵来了，我就放金色烟花，点火……”

    杜轩再次惊讶了：“你要放金色烟花？”

    凌欣点头，杜轩沮丧：“我死定了！就是不死在戎兵手里，成弟也会杀了我的！”

    韩长庚眼中有泪，又一次开口：“姐儿……”

    凌欣对他摇头：“干爹，我已经决定了。”

    韩长庚喃喃地说：“你干娘……”

    凌欣忙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盒子，双手交给韩长庚，说道：“干爹，我给您要的，皇后娘娘给的。”

    韩长庚接过来，杜轩说：“打开打开，让我看看。”韩长庚打开，杜轩哇了一声：“这是皇后的凤簪哪！”

    韩长庚半张嘴：“哎呀！哎呀！这怎么担得起……”

    凌欣点头说：“当然担得起。”

    杜轩啧啧地摇头：“韩叔啊！一定要给韩娘子呀！她得多高兴！”

    韩长庚接了，将盒子揣入怀中，叹息道：“我以前，该多买些东西给她……”

    城墙上传来喊杀声，城中有军将们的吆喝声，赵震开始调动兵力了。

    凌欣问杜轩和韩长庚：“你们后悔来了京城吗？”

    杜轩对凌欣摇头：“看来你毕竟是个女子，男人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你不明白，能这么死，才算一条汉子，这是长脸的事儿。”

    韩长庚也点头：“是啊，我就是一个兵，不是农人，不这么死，又要如何过这辈子？”

    虽然知道他们在安慰自己，凌欣还是放下些心，说道：“哦，你们在城上，如果看到破城，最好给我发个信号。”

    杜轩说：“那容易，我还有红色的烟花。”

    凌欣想了想，没别的事了，就地跪下，向韩长庚磕了个头，举手行礼道：“谢谢干爹当年送我姐弟北上！”她又对杜轩行礼：“谢谢轩哥！”她眼中有泪：这些都是她的恩人！杜方对她仗义，却要失去独子，韩娘子对她如母，却要失去丈夫……

    韩长庚忙扶起凌欣：“姐儿说这些话作甚？！哪儿能这么见外！”

    杜轩笑着：“黑妹妹，我得了你这么个妹妹可是大便宜呢！别难受，那边也会有热闹……”

    凌欣觉得该说的都说了，抱拳道：“那我们就在此别过。”

    杜轩和韩长庚都正式行礼。

    凌欣离开他们，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因为把事情全安排了，她多少有种轻松感。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凌欣就对小蔓说：“我得洗个澡。”

    小蔓笑着答应：“那我去让那些在浴室的人先搬出来，娘娘说，女人常洗澡才好看。”

    凌欣变本加厉：“有泡澡的花瓣什么的吗？”

    小蔓点头：“娘娘也喜欢那些！我存着些，正好给姑娘用上。我还有茉莉油，娘娘最喜爱的，一会儿给姑娘洗头。娘娘说了，当年她用了，太上皇就一个劲儿地闻她的头发呢……”她出去了，半天后，回来说准备好了。

    凌欣的小腿已经封口，她放松弛，好好地泡了个澡，在小蔓的帮助下，把头发洗得干净。

    出浴后，凌欣只穿着内衣，将入城后接到的蒋旭图的信又都读了一遍，然后包成了个小方包，贴身放在了护胸内的胸口处。

    小蔓就着火盆帮凌欣烘干了头发，然后拿了个小瓶子往自己的手里倒了些油，给凌欣抓抹在发间。一时间，满屋弥漫着茉莉的清香，凌欣拿了自己的一缕头发闻了一下，说道：“我若是太上皇，也会找你们娘娘的。”

    小蔓又笑了，凌欣没笑，吸了一口气说：“小蔓，给我挑一套最好看的女装吧，当然，得清淡些，我要去娘娘和太上皇的棺柩前守着……也许，这是最后一夜了。你要是有毒+药什么的，也给我一丸。”算是双保险。

    小蔓一愣，泪水涌上，可是马上使劲眨了眨眼，努力保持着笑容：“姑娘放心，我去给姑娘挑选衣服，娘娘教的我，肯定会让姑娘满意的。”

    她才要走，凌欣叫住她说：“先不要让大家惊慌。”

    小蔓噙泪点头：“我明白。”

    不久，小蔓回来了，她给凌欣选了淡蓝色缎织花印长裙，宝蓝色水纹素锦银丝掐边的褙子，内里上衬是月白色苏绣夹衣，袖口处用同样色泽的荧光丝线绣了大朵白莲。

    凌欣穿上，立刻觉得自己进级到了时尚杂志封面的段位。

    小蔓含泪笑着说：“姑娘看着明艳无双，光彩照人。”

    凌欣对小蔓说：“这可得多谢小蔓姑娘了！衣服真好看。”

    小蔓说：“当然，我是给娘娘配衣服的，这些年，娘娘都挑不出什么错了。小柳就是管那些细事，衣服上，她也得问我呢。姑娘要梳个什么发髻？”

    凌欣犹豫地说：“我其实，还是个姑娘……”梳个婚后发髻，怎么都不对劲儿……

    小蔓飞快地用手指擦了下脸颊，“按理，该给姑娘梳个大辫子，可那样不配这衣服，我给姑娘梳个好看的。”

    她给凌欣梳了头发，两耳边各垂下了一缕黑发，凌欣在镜中觉得这发式看着眼熟，才想起那次金殿赐婚前，在勇王府，自己梳的就是这个发式……

    凌欣觉得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蓦然回首，她发现那时的自己是那么不懂事，可是那时，自己却以为什么都懂了……

    她不好意思让小蔓重新再梳一个，只能任小蔓在头上插了钗环固定头发。小蔓最后将一支银色莲花缀东珠的簪子给凌欣插入发间，说道：“这和衫子最相配。”

    打扮完毕，小蔓问：“到晚饭的时间了，姑娘想吃些什么？”

    凌欣觉得没胃口，知道自己还是紧张，就说：“我只喝些茶，拿些点心到那边吃，我想早点去。”

    小蔓应了，出去拿回来了一个黑漆扁盒，打开给凌欣看：“这里有芙蓉饼，枣子酥，小萝做的，很好吃。”

    凌欣谢了，又想到在那里要坐着干等，最好有本书看。她指使了小蔓半天，不好意思再提要求，就在屋子里来回看，见屋子里的八宝架上竟然有几本书。凌欣过去一翻，是诗经楚辞之类的古代咖啡桌读物，她觉得自己现在跟屈原差不多了，就选了本《楚辞》。

    凌欣将书、食盒，以及自己准备的东西都放入了一块布里，准备扎成个小包裹，小蔓拿出一个黑色的药丸，像是随手般，放在了包裹中，小声说：“姑娘要是没有用，记得还给我。”

    凌欣嗯了一声，将包裹扎好，她都准备好了。

    小蔓看了看凌欣的衣服，说道：“姑娘穿得这么好看，要坐宫辇才行。我去给姑娘叫宫辇。”凌欣其实想一路小跑往那边去，可穿了这套衣服的确不对劲，弄不好还引起人们的惊疑，就点了头。

    凌欣坐着喝了杯茶，外面传宫辇到了，凌欣站起来，提了桌子上的小包裹对小蔓说：“那我走了。”

    小蔓给凌欣披了条斗篷，然后对凌欣低头屈膝行礼，凌欣忙回礼，抱歉地说：“对不起。”

    小蔓抬头有些诧异地问：“姑娘为何这么说？”

    凌欣咬嘴唇：“若是，投降了，他们也许就不会屠城，你就能活下去……”

    小蔓断然摇头：“姑娘这话就错了！娘娘说，我们都是美丽动人的女子，若是降了，戎兵见了我们能放过吗？我怀揣着毒+药，降城或者屠城，对我都是一样的！”

    凌欣点头，低声对小蔓说：“答应我，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

    小蔓躬身：“好，我答应姑娘。”

    凌欣坐上宫辇，穿过宫院。

    太阳行将落下，天色垂暮，有些棚户中亮起灯火，人声中还隐约有管乐，百姓们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成堆地说话闲聊，看来生活还如平常，可是军士们已经列队站在了棚户间的小径上。凌欣知道赵震大概要等到柴瑞被带离，才会告诉人们坏消息，以免全皇宫骚乱，柴瑞察觉。

    凌欣看着宫辇外的将士和他们身后的人们，又一次感到压抑而感伤。他们已经离胜利如此之近！可就差了这么一两天！就像玩那些消除游戏，只剩下了一个格子，但她所余的步数已经是个零。

    以往的骄傲变成了现在的消沉——她终于接受失败，承认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人，她的命运与大家没有区别。她既不能所向无敌，更不能无往不胜，她只能保住最后一点尊严：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退路，而是将自己的选择，走到了底……

    突然，城上的响起一片呐喊声，凌欣紧张地看向天空，没有看到红色的烟花，站立的军士们也没有动静。凌欣眺望夏贵妃宫殿的方向，准备如果看到了烟花，就跳下去往那里跑。

    皇城外，城墙下的尸体横陈，河道中，宽阔的甬道已经铺成。大群戎兵推着庞大的攻城车缓慢地过了河道，接近了城墙。

    石副将指挥着一排弩兵，大声喊着：“准备好！瞄准那些推车的！”

    看着攻城车靠近，石副将大喊：“放箭！”

    一阵弓弦的响声，车边的戎兵举着盾牌掩护，间或有人倒地，攻城车慢了下来，但是后面的戎兵跟上，攻城车继续向前移动。再一轮箭，几乎无济于事，成千上万的戎兵簇拥着攻城车逼近。

    石副将喊道：“准备迎敌！”箭++矢已经不多了，兵士们握紧武器，严阵以待。

    太平侯坐在箭跺后面，看着逼近的人群和巨大的攻城车，也喊着：“小子们！注意了！”

    孙校尉调整了下手里的剑柄，眼睛看着城下。孙承功穿的棕黄色轻甲后背用明漆绘了一只黑色的飞鹰，他一手一把刀，转着双肩热身。他后面的小八小声说：“六公子，您再这么乱动，小心那鹰就飞了！”

    孙承功哈哈一笑，扭头说：“小八，敢笑话我？！”

    小八忙说：“不敢！”

    太平侯举手说：“专心！”

    用云梯登城的戎兵们，被城上的人们用长竹竿将云梯推开，往城下砸石。太平侯不管那些，只紧盯着攻城车。

    轰隆一声，攻城车终于到了皇城根，一端撞在了墙上，下面的戎兵们在盾牌的掩护下搅动绳索，车上的板梯冉冉升起，向城墙靠去。这板梯沉重，城上的人根本无法用杆子推开。

    楼梯“砰”地一声靠在了一个箭跺之下，正是太平侯守着地方，像是给城墙外加了个的楼梯。

    城下的戎兵们一阵欢呼，一群戎兵争相登梯而上，城上的人们浇下热油点燃，但是火焰稀薄，原来梯子的表面钉了一层铁板。戎兵们拉着民众挡在身前上梯，当挡箭牌，也压住火苗，城上的人们大喊：“下去！”有些民众到半途跳了下去，后面的戎兵见火势一减，也不拉人了，直接上梯，往城上冲来。

    他们很快就接近了城头，城上的人们又一次泼下热油，有些戎兵躲避着火焰跌下，可是后面的人太多，根本无法阻止。

    打头的戎兵接二连三地掉下攻城梯，露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戎兵。他握着一杆长+枪，竟然踏着梯上残余的火苗快步而上，在城垛下，他长+枪一送，将一个拎着油桶，刚要往下泼油的周朝兵士一枪挑起，扔下城去。

    人们的惊呼中，太平侯看清了他穿着铁鳞甲上的锈迹，扁平的脸上，眉骨突出，嘴骨硕大，厚唇微微张开，舌头兴奋地半露……

    你长得真难看！太平侯握了自己的三环大刀，站了起来，才要闪身在城垛挡住他，突然眼前发黑，耳中嗡嗡做响，太平侯心头一震，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这是要风瘫了吗？怎么能这样？！太不是时候了！他会以为他把老子吓瘫了！

    太平侯使劲咬了下舌头，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稍微看见了些东西，忙提着大刀，手扶着城墙，一步迈上城墙的垛口，借着模糊的视线，踩在了攻城梯的最上层，背后紧靠着城墙。他对着前面的人影挥出了一刀，可是没砍到什么，他忙耍了刀花，又劈了过去，这次，他的大刀好像碰到了什么，可是他的脖子一凉……他的眼前全黑了，他无力地又舞了一下大刀，不在乎能砍到什么了，只想站得稳稳的，不能瘫在地上，像那次昏过去时一样。

    他的手臂垂下，可是手里的大刀并没有放开——他喉咙被刺了一枪，对方的力量之大，他的脑袋几乎离身。

    太平侯听不见小儿子的嘶声呐喊，看不到孙承功手挥双刀，齐齐砍在了那个高大戎兵的两肩，那人的双臂飞了出去，然后他如猛虎下山一般，越过父亲的身边，沿着攻城梯往下冲去，孙校尉带着人紧跟着他，将上百敌兵砍杀在了攻城梯上……

    朦胧里，太平侯像是回到了儿时，习武场上，他站着马步，很累很累。他问自己的父亲：“我腿酸了，能歇会吗？”

    老太平侯在一片强光里说：“歇会吧儿子，来，喝点水。”

    太平侯幸福地笑了，慢慢地依着城墙坐在了城梯上，他的后背在墙上抹出了一片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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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殿中

﻿    凌欣到了夏贵妃的宫殿前时，城墙那边安静了许多。她不知道因为老太平侯孙刚的死，激起了孙承功一腔血性，挥着双刀杀下了攻城梯，在敌阵里拼命砍杀，几乎癫狂。最后是孙校尉喊着：“给侯爷收尸！”才把他拉了回来。孙承功将太平侯的尸体抱回城上，看着父亲含笑的面容，他竟然没了眼泪。他将尸身靠着城墙坐了，说道：“爹！您累了，先歇会儿，看我的！”起身又握了双刀。

    人们将火油倒在攻城梯下，撤回后点火，攻城车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城上城下的人们都避开，戎兵的一次攻城被击退了。

    夏贵妃的宫殿外面的军士比过去多了几倍，层层围了一圈。军士们披着甲胄，刀枪在手。宫门处高挑着大盏宫灯，宫墙外也是一串宫灯，将周围照得很亮。

    见凌欣下了宫辇，宫门处守候的寿昌走到军士们身后，对凌欣行礼道：“姑娘请进，余公公说了姑娘要来。”

    凌欣点头，军士们让开了一个空挡，凌欣穿过警戒圈，随着寿昌进了宫门。

    天已经黑了，院落里没有灯。寿昌说：“姑娘稍等，我去拿盏宫灯过来。”

    凌欣在宫门内停步，打量着面前黑乎乎的宫院。宽阔院落中的青石板，因打扫得干净而显得格外孤寂，通往宫殿的白玉石阶在暮色里发出银灰色的淡光来。

    寿昌打着个长方形的宫灯过来，给凌欣引路。凌欣走过院子，登着台阶走到了殿门前，门内自然更黑，她停步，对身边的寿昌说：“点个灯吧，我想在这里读书。”

    寿昌说：“那我就把这灯给姑娘挑在门口。”

    凌欣说：“门外放四个火盆，都堆满了炭，别灭了。”

    殿中堆是火油，过去不准明火靠近，可是现在……寿昌点头说道：“好。”

    凌欣走入正堂，寿昌将手中的宫灯提把，插在了门边的一个洞中，宫灯高悬，照亮了半个屋子，他转身下台阶，去外面给凌欣找炭火盆。

    凌欣见上次摆在正堂的箱子还在，她知道箱子里正中盘着导、火、索，她想掀开木板，可又改了主意，将小包裹放在了木板上，准备一会儿自己好有个地方坐着。

    她到了棺柩前，将火油桶上的盖子一一掀开，站在棺柩前合掌表示了一下敬意，然后回到了盖着火药的木板前。

    寿昌一趟趟地将火盆端来放在了正堂外，热气正好从门外飘来，暖得人舒服。凌欣谢了寿昌，寿昌站在殿门边。

    凌欣说道：“你到院子外面守着。”

    寿昌犹豫着，凌欣坚持：“去吧！我有事叫你。”

    寿昌行了一礼，慢慢走了。

    凌欣又在屋里来回走了走，摆设什么的都没有变。她看了下自己，觉得今晚穿了身好衣服不能遮在斗篷下面，就脱了斗篷折好，放在木板上，盘膝坐在了上面。

    她看着宫门外的天空，远远地被火光映得发红。她使劲倾听，院墙外没有大多的噪杂，宫院内更是安静。

    皇城上，杜轩面向正南方，皱眉举手，掐指算着……有人过来拍了他的肩头一下：“杜军师！数钱呢？！”

    杜轩怒：“别打扰我！我正在计算九宫飞星的位置呢！”

    兵士们笑：“呦呵！军师还会看风水？！”

    杜轩哼声：“你们懂什么？五黄廉贞土星，是九星中凶性最大的一颗星！我得把那箱子火药放在那个方位上……”

    大家又笑：“还费那事，捡个人多的地方不就行了吗？算出来也别指望我们给钱啊！”

    杜轩抬头看天：“你们是不会了解我的智慧的！我会读易经！”

    众人赞了：“哇，军师，你真了不起！”

    有人说道：“那您算算我们过不过得去这一晚吧！”

    杜轩迟疑了下，摸出三个铜钱，在手里颠了颠，找了块石头，蹲下身，将钱撒了下去，他看了看字和面，一把抓起，又撒了一下，他拾起铜钱，闭了眼睛，将手中铜钱尽数撒下，但是没有再去捡。他站起来转了身，对周围看着他的兵士们大声说道：“是上上卦！大吉大利！我们必胜！”大家轰然鼓喝起来。

    宫殿中，凌欣望着殿门外的夜色渐浓……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一片脚步声，宫中人声突然喧哗，该是赵震开始将民众迁入宫殿中了。

    凌欣的心快跳起来，她只好深深呼吸，想平静下来。她回忆起自己曾经对柴瑞玩笑过，也许哪天不想死时，她就得放弃生命，看来一语成谶——她现在并不想死。

    她过去总以为自己不怕死，可是当死亡就要到来时，好像一层美丽的轻纱遮盖了苍茫人寰，一切都变得美丽绝伦，她忽然感到，生命本身是如此可贵，如最娇美花朵，最动人心弦的歌曲，让她留恋难舍……

    她过去为何那么苛求？对自己，对他人，对周围的世界怀着一腔不平。两世为人，她一直性子暴烈急躁，可此时，那些她过去计较的东西：对错评判，施舍短长……都不再那么重要，她只想温柔地去待人待己，珍惜生命本身的美好……

    她按了按胸口的信，那该是离她最近的情感。她知道这是一份幻梦，可她庆幸这梦一直没有破灭，至少这一世，她动过心……

    这也许就是上天将自己送到这个世间的目的？凌欣觉得有道理：她不再自私，去爱人了，就学完了功课。她从战火中来，又从战火中离开，这不是个明显的对称吗？

    看来这是命运，时间到了，就该走了。她没有偿还所欠的人情，但是她已经无能为力……

    凌欣闭眼，向那至高无上的力量低头，将她所担忧的全数上传，然后把所有知道的宗教人物名字都念了一遍，放下了重负。

    凌欣睁开眼睛，又一次看向殿外的夜空，那里弥漫着玫瑰红的雾霭。许是内心完成了仪式，她觉得有些饿了，就解开了包裹，掀开小食盒，拿出块粉色的饼来吃，一边随手翻开《楚辞》，也不知道自己想读什么——古文都很乏味！……

    屈原怎么写能出这么长的文来？那时没有纸吧？这些字句肯定是写在帛上或者竹简上，那得多少丈的帛多少筐的竹简……

    翻阅中，凌欣瞥见几句，忽然觉得不对劲儿，忙仔细看下去：这些话，怎么像是对外星人的赞歌呢？凌欣把余下的点心塞入口中，将书捧起，越看，越觉得是外星人来了地球，大家虔心膜拜的样子：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外星人莅临了！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外星人，在云彩里住着！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外星人在水里站着！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降兮！——一个人眼睛异样地从天上降临，那时候也没有直升飞机，您怎么降？！这不是明晃晃的外星人吗？！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广开了天上门，乘着乌黑的云上天！宇宙飞船开门了！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天哪！天哪！人们读不出来？！这，这不是外星人是什么？从空中看下来，芸芸众生在我手里，在空中高飞，随意变换日夜，就是飞过了日夜交界线！谁不知道，不要故弄玄虚……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满屋子的美人儿，单独就与我对上眼了！无声地进门又出门，乘着风，踏着云去了……哎呀呀！我可耐的外星人！……

    凌欣后悔地摇头——自己怎么学了理科？！那些计算题什么的，白费什么脑子？应该去学文科！根本不用做什么作业！自己天生慧眼，一下就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这该是博士论文的命题：“屈原与外星人的复杂关系考证”，或者“我国古代对外星人最早最诗意的记载”，或者“浪漫与现实的冲突，外星人和屈原的友谊”，最不济，也可以写些：“千年的诗篇万年的情——九歌的神明是外星人”、“刻在楚辞上的外星之恋”、“屈原与外星人不得不说的故事”……

    凌欣嘴角翘起，眉梢跳跃，伸手又摸了块饼放入嘴中，继续在书中寻找她的论据：

    “暾将出兮东方，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輈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好啦好啦，又到天上乘着雷声飘飞着了，不就是UFO吗？在那么高的地方，自然要头昏——晕飞船！怎么能不叹息？心室震颤，自然心低徊！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屈原一个楚人，怎么能跑到昆仑山上往下边看？！天晚时候想起水乡了，结果想回家！哇塞！从楚国飞到昆仑上，晚上又要回楚国，一日游！楚国离昆仑多远？屈原游玩了几个小时？我得计算一下这飞行器的速度……

    突然，凌欣似乎觉得前面有动静，她马上警醒——自己怎么能这么分心？！这是什么时候？！你太不认真了！还得观察皇城的形势呢！她猛抬头，见一个人正从院子里向她坐的门口走来，他穿着一身大红朝服，质朴简约，颈处露出洁白禅衣的交领，官帽黑簪，虽然衣装重重，可还是能看出他瘦骨嶙峋。

    他走得极慢，像是修竹在微风中从容地移动。门口高挑的宫灯，照亮了他消瘦却无法让人挪开目光的面容，俊美而冷漠，一双眼睛，亮得如刃上寒光。

    凌欣的笑容消失了，下巴半开：贺云鸿？！她多久没见过他了？！他为何来这里？！

    贺云鸿看着坐在宫门内含笑读书的女子，咬牙切齿：她穿得格外雅致美丽，还梳了个未婚女子的柔美发式！一看就是想掩盖住她的狂暴本性，到那边去招摇撞骗！她当然没有来和自己道别，可将蒋旭图指使去了玉店，就是放弃的意思！他不反省当初他也是这样留书致别，现在只觉得凌欣根本没将任何一人放在心上！他不知该恨还是该爱，喜怒交织中，他只能努力保持住身体的稳定，不想走得摇摇晃晃，没有风度！

    凌欣眨了下眼睛，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可是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下书，用手抹了下嘴，站起来，两步到门口，对外行了一礼，说道：“贺侍郎！请马上回去！”他怎么不在皇后那里？！孤独客没弄昏他？！柴瑞睡了吗？！

    凌欣的心突然被搅乱了，她慌了。

    一个时辰前，贺云鸿被贺霖鸿帮着从里到外，换了一身干净的内衬和朝服。他低头看了自己，伸手将袖口处微小的褶皱抹平，然后他看向身边的贺霖鸿，贺霖鸿点了下头，小声说：“绝对是京城第一！”伸手扶了贺云鸿，去见父母。

    贺云鸿先去见了父亲，贺相也穿了一身朝服，坐在床边。贺云鸿的眼睛湿润了，他跪了下来，对父亲行了大礼。

    贺霖鸿哽着声音对贺相说道：“父亲，该是今夜了。三弟……向您行礼道别……他要去见凌大小姐。”

    贺相伸出双手，贺云鸿握了父亲的手，贺相将贺云鸿的两只手并在了一起，贺云鸿含泪点头，贺霖鸿搀扶着贺云鸿站了起来，贺相流了眼泪，又一次将贺云鸿两手拉开又并拢。贺云鸿默默地一再点头，贺霖鸿说：“父亲，三弟明白，您在祝他们成双成对。”

    贺相张嘴咳咳了两声，放开了一只手，在贺云鸿手心里，写了个“好”字，贺云鸿又流泪点头。

    贺相放开了手，挥了一下，贺霖鸿扶着贺云鸿走了出去。

    两个人来到姚氏的屋子，姚氏和罗氏还有赵氏两个孩子都在。

    贺云鸿再次向母亲跪礼，姚氏见贺云鸿穿着朝服，皱眉问：“三郎，晚上还要去办事？”

    贺云鸿点头，姚氏不快：“这些天晚上不都在家吗？”

    贺霖鸿扶起贺云鸿，贺云鸿对罗氏和赵氏也行了礼，赵氏推着自己两个儿子，“去，拜别三叔。”

    两个孩子对贺云鸿行礼，看到大哥的骨肉，想到大哥的嘱托，贺云鸿心疼得眉头紧皱，满眼泪水。

    赵氏却没有哭，叹息道：“三弟，没什么，那边，我们一家正好……”

    姚氏不高兴地说：“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呀？！”

    赵氏不言声了，姚氏不高兴：“你说错了话，快道歉！”

    贺云鸿看着姚氏摇了下头，姚氏见到贺云鸿眼中的神情，没有再坚持。

    贺云鸿倚着贺霖鸿的胳膊转了身，贺霖鸿扶着贺云鸿往外走。出了屋门，雨石过来，扶了贺云鸿另一只胳膊，与贺霖鸿一起，将贺云鸿扶上了宫辇。

    贺霖鸿轻轻地拉了贺云鸿的手，小声说：“三弟，恭喜你了……”

    贺云鸿看他，贺霖鸿含泪笑着说道：“咱们下辈子还是兄弟吧。”贺云鸿点头，贺霖鸿放开了手，看着宫辇离开，雨石跟在后面。

    贺霖鸿深吸了口气，走回院子，进了母亲的屋子，听见姚氏说赵氏：“……你这么大了，怎么如此不稳重……”

    贺霖鸿打断道：“母亲，今夜皇城可能会破，您要有所准备。”

    姚氏一下失神，可接着哭起来：“什么？！三郎！三郎！”

    贺霖鸿说道：“母亲，请莫高声，您该跟父亲在一起。”

    姚氏摇头哭：“不！不要！我要三郎！你去把三郎找回来！”

    贺霖鸿说：“我参加了义兵，也在此向母亲道别了！”他行了一礼，姚氏还是哭：“你去找三郎回来！”罗氏哭了，贺霖鸿向赵氏行礼，然后拉了下罗氏，罗氏抹着眼泪与他走出屋去。

    在院子里，贺霖鸿不顾周围人们的目光，使劲抱了下罗氏，低声说：“对不住娘子了。”

    罗氏双手捧脸抽噎着：“你……你别记得我现在的样子……”

    贺霖鸿笑：“娘子现在这么美貌，我怎么能忘。”

    罗氏泣不成声：“你放心……你放心……我在那边等你……”

    贺霖鸿嗓子发堵，低声说：“也许不那么坏呢？娘子别太急了。”

    罗氏连连点头：“好……好……我不会急。”

    两个人又依偎了一下，贺霖鸿去向父亲告别，离开了院子，去义兵中找到了那些他熟悉的工匠们，拿了块砖石，被军将指挥着，去宫中站队去了。

    柴瑞已经用罢了晚餐，喝了几口茶。难得地将与他一起吃饭的小螃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和儿子玩了一会儿，还亲了好几次小螃蟹的脸。

    他下午就回来了，随他来的，还有五十多勇胜军，有些人面色黝黑，看着是山地之人。

    姜氏心惊肉跳，但是还保持着微笑，陪着柴瑞用了晚餐。她坐在桌边，眼睛总不自觉地瞥着门外肃立的将士们：过去柴瑞回来可没带这么多人……

    柴瑞发觉了姜氏的目光，笑着说：“那些是朕从深山里带出来的人，虽然性子野了些，可心地淳朴。朕与他们的头领歃血为盟，他们都发过誓，忠心跟随朕。”

    姜氏干笑着点头，见天色晚了，温柔地对小螃蟹说：“快亲亲你父皇，你该去睡觉了。”

    小螃蟹抱了柴瑞的脖子，大大地在柴瑞胡子拉碴的脸上亲了一口，柴瑞呵呵笑，放下了小螃蟹说：“去睡觉吧！”

    小螃蟹抓了柴瑞的袖子，睁大眼睛说：“不，要和爹玩。”

    姜氏板了脸，“要是不睡觉，那就去写字。”

    小螃蟹忙说：“那去睡觉！”

    姜氏和柴瑞相视叹气，奶娘进来抱着小螃蟹出去了。

    姜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丸药，说道：“陛下，这是孤独郎中给的补养身体的丸药，陛下吃了会有力气，陛下请用。”她低着头双手将玉盒捧给柴瑞。她想了好几种办法：放在汤水里？茶里？都怕有味道，柴瑞不喝，索性就这么给他。别的不说，柴瑞对她是没戒心的……

    好久，柴瑞没有接。

    姜氏惊讶地抬头，柴瑞嘴角带着丝笑意看着她。

    姜氏的心急速坠落，勉强笑着：“陛下？”

    柴瑞叹了口气：“娘子，为夫在城上巡视指挥，当然知道大概过不了今夜了……”

    姜氏的眼睛突然溢满泪水，噗通一下双膝跪在柴瑞的面前，扒着柴瑞的膝盖道：“陛下！请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柴瑞摇头：“娘子怎么跟那帮迂腐朝臣一样……”

    姜氏摇着柴瑞的膝盖哭：“陛下！姐姐说就要一两天哪！陛下！听姐姐的话吧！”

    柴瑞去拉姜氏起身，姜氏泪水飞流，跪着不起来，使劲摇头：“陛下！妾身没用！没把姐姐的事办好！陛下！我求求您！”

    门口的余公公传道：“贺侍郎来见。”

    柴瑞起身，将姜氏扶起，转身看向门口。贺云鸿扶着雨石的手慢慢地走了进来。

    姜氏哭着说：“贺侍郎，帮我劝劝陛下！”

    贺云鸿放开雨石，双手相叠，向柴瑞深礼，柴瑞扶了下贺云鸿，问道：“云弟是要去见姐姐？”

    贺云鸿点了下头。

    姜氏大哭起来：“陛下！贺侍郎！姐姐要你们在这里等着孤独郎中啊！”

    柴瑞对贺云鸿说：“姐姐说会去我母妃的宫殿，朕这就上城！”

    姜氏一把抓住柴瑞的胳膊，“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是天子！陛下，您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啊！”

    贺云鸿也皱着眉，对柴瑞摇头，向寿昌比划笔，柴瑞举手道：“那些大道理，朕都知道。”他冷笑了一下，“可是今夜，朕不想当什么一国之君，朕想当自己！”

    姜氏双手下死力拉着柴瑞手臂：“陛下！陛下！天下啊！您是主君，天子安危，举国之重啊！”

    柴瑞又一次摇头，抬眼看向半空说道：“我已经做错了一次！那时没有去戎营！”

    姜氏想起柴瑞在太上皇死时就这么说过，知道他动了死念，急忙说：“不是！陛下！不是！”

    柴瑞眼中闪光：“我因此失去了母妃和父皇，若是这是我为天子的代价，那么今天朕倒是要看看，什么是天意！”

    他看向姜氏，握了下她的手说：“你夫君不是个逃兵！不能看着几十万军民被屠，而躲在一边！今夜，若是上苍认我为天子，自然保佑朕坚持到援军到来！若是我死在城上，那么我就不是天子，只是个凡人！无需担忧什么天下江山！母妃就是白死了，父皇也因我的怯懦被害！我正好以死赎罪！去那边与母妃父皇相聚！也了结了我这五内俱焚的痛楚！”他要挣脱开姜氏的拉扯，姜氏哭着不放手，拼命摇头，柴瑞带了些责备的口吻说道：“母妃曾说，娘子是那些人中最知礼数懂仪规的聪慧女子！所以我才选了你。”

    姜氏一听，剧烈地哽咽，可是放开了柴瑞，双手捂在侧腰，向柴瑞躬身行礼，呜咽着说：“夫君，恕妾身无礼……奴家……赔罪……”

    柴瑞这才满意地点头。他看向贺云鸿，贺云鸿眼中晶莹，抬起手拦住他。

    柴瑞摇头：“云弟，我可以把你打晕，交给孤独郎中带走。”

    贺云鸿缓缓地放下了手，柴瑞看着他的眼睛，贺云鸿点了点头。柴瑞伸手抱住了贺云鸿的肩膀，“云弟！下辈子……”贺云鸿想起贺霖鸿说的话，虽然有泪，可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对柴瑞再次点头。柴瑞看到贺云鸿笑容，就如以往，心感温暖，他放下手说：“我还得比你大！”贺云鸿闭了下眼，再睁开眼睛，已经神光坚毅，抬手拉了柴瑞的手，艰难地用口型说：“保重。”

    柴瑞说：“好，云弟，我们再会！”贺云鸿对他行礼，柴瑞又看向姜氏，姜氏再次行礼：“妾身……恭送夫君……”

    柴瑞说：“多谢娘子。”大步走出了门，院子里的军士们紧随着他离开，嘈杂的脚步声远去。

    贺云鸿向柴瑞背影行礼，虽然柴瑞看不见了。他又向低头站在屋中的姜氏施了礼，示意雨石扶着他，慢慢地走出去。

    姜氏站在屋子当中哭出声来，站在门边的玉兰跟着抽泣着，角落里的张嫲嫲倒是没有哭。姜氏又哭了会儿，止住了哭泣，长长出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巾帕，好好地擦了脸，抬头对张嫲嫲说：“嫲嫲将我带大，现在就要再烦劳嫲嫲看护我那两个皇儿了。”

    张嫲嫲的脸变了色，双膝跪地：“娘娘！”她的眼里涌出了泪，“老奴老了，腿脚不便，万难从命！”

    姜氏叹了口气，说道：“那就听天由命吧。”她看向玉兰说道：“给我梳妆正容，穿戴礼服，备下毒酒白绫。”

    玉兰也跪下了，哭着说：“娘娘！”

    姜氏皱眉道：“你们都不懂规矩吗？”

    张嫲嫲哭着说：“娘娘！请想想大皇子和小皇子！”

    姜氏问道：“余公公呢？”

    门外听命的余公公忙进来：“娘娘！”

    姜氏说道：“那时陛下曾让贺侍郎写了继位诏书，盖印后与御玺都放在小……衡儿身上。等孤独郎中来了，你去安排吧，我就不见他们了。”

    余公公沉声说道：“娘娘！若是陛下……娘娘需要垂帘听政……”

    姜氏摇头：“我只是一介妇人，父母夫君都在，岂能离开？国家这么大，定有许多人能辅君治国，我这等短见无识之妇少一个无妨……”

    屋子里的人都哭，姜氏肃然道：“你们难道没听见我的话？去做吧！”……

    这些，凌欣自然无从知晓，只能连续着问：“贺侍郎！陛下呢？！皇后呢？！贺侍郎！您见到孤独郎中了吗？！……”

    贺云鸿根本不理她，一手微提起身前的袍襟，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他即使显得羸弱，可步态依然优雅雍容，衣袍轻飘，如在云上踏过。

    凌欣一下跨出门槛，迎着他走过去：“贺侍郎！不要过来！请回去！”她几步下了台阶，冲到贺云鸿面前。贺云鸿没停下脚步，虽然在她的略下方，可也不抬头，见她挡住自己，竟不转向，直接向她的身体撞了过来，凌欣只好后退一步：“贺侍郎！请自重！”

    贺云鸿还是不予理会，向着殿门缓慢行步，凌欣伸手阻拦，但贺云鸿一往前凑，凌欣就得把胳膊往后挪，连碰都不敢碰他的衣服——开玩笑！这人前些时候还在担架上躺着呢，现在能走已经不容易了，万一一碰他，他跌倒，滚下台阶，肯定全身骨折了！

    结果凌欣一步步地退，贺云鸿一步步地接近门口，凌欣真急了：“贺侍郎！你不能在这儿！快去皇后娘娘那里！”

    贺云鸿到了门口，手扶着门框，微皱了眉，运了半天气才抬腿进了门，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凌欣在门边手足乱舞：“你！你不能进来！”她是不是应该一伸手横抱了他把他送出去？可是看贺云鸿执拗的表情，想到这个人的手段，凌欣一时没敢这么干……

    贺云鸿慢慢走到木板边，呼吸了一下，转身面对着门口，向凌欣平伸出胳膊。凌欣呆住，贺云鸿微侧了脸看她，平静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倨傲的表情。凌欣晃晃脑袋——他是让自己扶着他坐下？！凌欣想耍个脾气，不理他！

    贺云鸿的手动了一下，从袖中露出了他虚合的五指，上面还残留着一块块伤痂。凌欣本来就对他受了刑心中耿然，又想起那天他下城去救自己，倒在吊篮中，他的手流满鲜血……她心软了，只好上去搀扶了贺云鸿的胳膊，支撑着他慢慢地坐下。贺云鸿坐在了木板上，轻轻地缓出了一口气。

    凌欣放了手，马上往外跑，跨过门槛，大步下了台阶，出了宫门，对前面的军士们喊：“你们快来将贺侍郎抬走！送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军士们都不动，寿昌行礼道：“贺侍郎出示了陛下的龙徽牌，见之如见陛下亲临，谁都不敢不听。”

    凌欣郁闷，一回头，见雨石怯懦地躲在宫门边的暗影里，凌欣对他说：“你去！找你们府的二公子来，把你公子带回去！”

    雨石嘴唇哆嗦着：“我……我得跟着公子……”

    凌欣看他吓成那个样子，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消息，盯着他问：“你们是不是从皇后娘娘那里来的？！”

    雨石磕巴着说：“这个……是……是……”

    凌欣去拉他，他一下子躲开，哭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别问我！”

    凌欣看向寿昌，寿昌眼睛里面像是有泪般，可眨眼说：“姑娘，贺侍郎可是一个人在里面，他行动不便，那里有四个火盆……”

    凌欣一听，扭身往回跑，三步并两步地上了台阶，见贺云鸿坐在木板上，正翻看着自己方才读的《楚辞》，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凌欣到了他面前，小腿隐隐作痛，忙将重心挪到好的腿上，歪着身子对贺云鸿说：“贺侍郎，你不该来这里！”

    贺云鸿看了下凌欣的腿，又收回目光，慢慢地翻了一页书，更加用心地阅读。

    凌欣蹲下，抬头看贺云鸿的眼睛，低声说：“你知道了吧？我安排了人带着陛下出宫，你此时该去陛下那里，陛下还是醒着呢吗？如果他没有被下药，你能不能劝他……就是你不能说话，也可以写字吧？让他离宫！只要他能躲过今夜，就能得救！援军很快就要到了！”

    贺云鸿盯着书，像是没听见，凌欣气急，伸手要去抢书，贺云鸿眼睛一抬看过来，神光如冰，凌欣手一停，尴尬地笑：“那什么，这是我的书呀！”

    贺云鸿像是随意一合书，手指正好搭在扉页上的一个印章旁边，凌欣虽然看不懂那个印章的字，但也明白贺云鸿这意思是说这不是自己的书，凌欣泄了气，她才想过要温柔地待人待己，就好声好气地说：“贺侍郎！我知道我欠了你的情，可是您能不能大人有雅量，不要计较我什么了，别在这里妨碍我的公务啊！快回皇后娘娘那边去吧！”她可不想贺云鸿这时候在这里，这算是什么意思？！

    贺云鸿再次翻开书页，微蹙着眉头阅读，大概想弄明白方才凌欣怎么能读得那么兴高采烈。凌欣一下抿嘴笑了，心说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贺云鸿一翻眼睛，冷冷地看凌欣，凌欣忙收敛了笑容，贺云鸿才又垂下了眼帘。

    凌欣叹气，特别真诚地看贺云鸿，“贺侍郎，以前的事，咱们都别再说什么了。我现在……”凌欣露出一缕羞涩的表情。

    贺云鸿瞟了眼凌欣，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讥讽，又低眼看书，翻了一页。宫灯摇曳的光芒中，他鬓如刀裁，秀眉如墨染，眼睫毛下的眼眸，清莹如晶，面庞线条俊美绝伦……这个人怎么能长得这么祸水？！……凌欣一时不能移开目光。

    贺云鸿察觉到凌欣的目光，可并不抬眼，只是手中的书，也许久不再翻页……

    遥遥的喊杀声，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凌欣恍然回神，赶快回头看看夜空，月亮在乌云里，远处的天空仿佛更加红了，凌欣着急地皱眉——皇城随时会被攻破，现在真得赶快把贺云鸿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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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城破

﻿    凌欣转头又看贺云鸿，再次恳求：“请贺侍郎回皇后娘娘那里去，如果你实在不走，可以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云山寨的援军一到，我们一定能胜！”

    贺云鸿微抬了下眼皮，爱看不看地撩了凌欣一眼，像是说她在撒谎，凌欣忙解释：“真的！他们很厉害的！我弟弟尤其厉害。”

    贺云鸿带着明显的不屑表情将手里的书“啪”地扔在了木板上，看到身边的小包裹，伸手去动，凌欣阻拦：“这是我的包裹！”

    贺云鸿充耳不闻，提起一角掀起折着的布，他的手指修长，可有结痂，凌欣眼睁睁地看着，不敢上前去争抢，怕这手再次流血。

    贺云鸿公然翻看包裹里面的东西：一支烟花，凌欣为了保险放的一小包炸+药，火石，几根粗香，一个毒++药丸，还有一把匕首。要么是为了引火，要么是为了自杀。

    贺云鸿低着眉眼，用手指轻轻地拨弄着几样东西，像是确定没有了其他的东西，才拿起了那支烟花，举到面前，看向宫灯。凌欣忙说：“贺侍郎，这支烟花不能放！”

    贺云鸿不看她，食指和拇指转动着烟花的木杆，依然望着宫灯。

    凌欣叹气，心中暗骂这个家伙多事，耐心地解释道：“我死前才会放出这金色烟花，城中密院的人，会一直观察皇城动静，见到我这支烟花，城外援军到时，他们也会放出金色烟花，我弟弟就会知道，我已经身亡，不必再急于营救，只需全力杀敌。我弟弟那个孩子，性情醇厚，但是我们感情非常好，他知道我死了，大概会发疯的，所以不能随便放这烟花……”

    贺云鸿这才转眼看向凌欣，凌欣吓了一跳，贺云鸿的眼中像是燃着熊熊怒火，凌欣眨眼，才想细看，贺云鸿又垂下眼帘，慢慢地将烟花放回了包裹皮中。凌欣以为是宫灯的火光反映在了贺云鸿的瞳孔中。

    凌欣心中惦记着城墙，又一回头看外面的天空，远处的火光似乎更旺了，半边天际，亮如白昼。

    凌欣回头要继续劝贺云鸿离开，可她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酸得很，受伤的小腿也开始疼了，就扶着膝盖想站起来，正站到半空时，贺云鸿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凌欣一只胳膊，使劲一拉，就把凌欣拉得跌坐在了他身边，凌欣一惊，以为自己会坐空到地上，好在木板宽敞，地方倒是够，凌欣一屁股坐下，回头对贺云鸿大叫：“贺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本该推开贺云鸿，但是看到贺云鸿瘦削的身子骨，她没敢动这个人一个手指头。

    贺云鸿面无表情地放开了凌欣的胳膊，凌欣忙抱着自己的双臂说：“贺侍郎！这个，于礼不符啊！”她挪开了些，准备站起来。贺云鸿侧目看她，眼神极为严厉，凌欣觉得自己像是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盯住了一般，身体发木，没动。

    贺云鸿收回目光，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笛子递向凌欣。凌欣再次呆住——什么意思？！让我吹笛子？她断然摇头：“这个，我不会吹！”

    贺云鸿看向摊开的包裹，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个毒+药丸，作势要往嘴里放……凌欣尖叫：“贺侍郎！那是毒+药！”

    贺云鸿手拿着毒+丸停在唇边，带搭不理地看着凌欣，又将笛子往前送了下。

    凌欣真开眼了——以自杀来逼我吹笛子？！她知道今夜到最后都是一死，贺云鸿既然来这里了，肯定也是明白形势的。万一她说贺云鸿在吓唬她，贺云鸿顺水推舟吃了怎么办？！

    凌欣皱眉接过笛子，小声说：“我真不会吹！”

    贺云鸿对着毒丸微张开了些嘴唇，凌欣忙说：“好吧好吧！我乱吹就是了……”

    贺云鸿的手放下，凌欣眼睛瞥着那丸药……是不是该去抢过来？像是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贺云鸿手指一动，将那毒丸握在了手心。凌欣发愁：要是去抢，那不得去掰他的手指？自己肯定不敢用力，还拉拉扯扯的……两害相较，吹个曲儿怎么了？我当初还每天练习呢，多少人都听见过了。

    凌欣将笛子放在嘴边，她好久没有吹笛了，只有那时吹过的“等待爱”，也许因为有所感触，还大约记得些。凌欣犹豫着吹起来，好几个音都不对，要吹几次才找到，整个曲子凌乱断开，惨不忍听。

    贺云鸿眼睛半闭，像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等到凌欣吹完，手放下，他合了下眼睛，将毒丸扔回了包裹里。

    凌欣气闷——这表示他不想死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抱怨地嘟囔：“我都说了我不会吹。”强迫我现丑这不是？

    贺云鸿不加置否，抬起双手，右手将左手衣袍的袖子缓慢地挽起，露出全部的手不说，还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腕和部分小臂。

    凌欣不敢再看，低头将笛子放在两人旁边，可是接着就见贺云鸿将右手平举到了她的脸下面。

    凌欣抬头，又愣了——贺云鸿从眼角看着她，右手的袖子没有卷起……这是，这是要我帮他挽袖子？！凌欣刚要拒绝，贺云鸿抬起左手，像是自我欣赏般，看着上面的伤痂和疤痕。凌欣倒抽口冷气——这人真是有病！可是没办法，凌欣就是受不了他露伤疤！只好低头，帮着贺云鸿比照着左手，将右手的宽大袍袖挽了上去。

    贺云鸿收回了手臂，还双手并举，比较了一下两边的袖子是否挽得一样高。

    凌欣心急如焚——夜深了，城墙那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歇，看来没有打退敌军……得赶快让贺云鸿走，她只好不追究方才贺云鸿的非礼，再次放缓了语气说道：“贺侍郎，我想请您去看看陛下，您应该知道，如果皇帝死了，对我朝国气打击太大！陛下心地赤诚，会是个好皇帝。皇城危险，咱们是不是该安排陛下离开皇城？我在这里有事要办，您能不能移大驾，去皇后那边盯着陛下出宫这件事？我知道您有手段，可不可以把这重要的责任承担起来……”

    凌欣正对着贺云鸿轻言慢语地说服教育，贺云鸿抬起靠近凌欣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慢慢地站了起来，凌欣又失声叫：“贺侍郎！您这是这是……何意？！”

    贺云鸿起了身，放开自己在凌欣肩上的手，凌欣刚要站起来，贺云鸿换了一只手，又按住了她另一边肩膀，自己缓步，慢慢地绕过了他们坐着的木板，站到了凌欣的身后。

    凌欣感到自己肩头的压力，一点都不敢动，她一起身，贺云鸿失了支撑，一定会摔倒——躺地上那肯定就起不来了！算了！被他占便宜就占便宜吧，他救了自己的命，我就算是牺牲一下肩膀，给他当个拐棍……

    凌欣皱着眉安慰自己，贺云鸿站在她背后，一手还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一下就抽出了她头上的簪子扔在了木板上，又接二连三地将其他钗钏拔下，小蔓精心做的发型坍塌，凌欣的长发倾泻而下，凌欣叫起来：“贺侍郎！您要干什么？！”

    贺云鸿双手捧起凌欣瀑布般的头发，低头放在唇前，深深地吸气，停留了半晌。

    凌欣虽然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却知道他在玩自己的头发，不禁毛骨悚然，连声说道：“贺侍郎！我会武艺！贺侍郎！你不要逼我！贺侍郎，我一拳就能打倒你！……”可凌欣一想起方才贺云鸿露出的双手和手臂，就僵硬得动不了了，她怎么能打这个人？这个人曾经带着伤舍命去找她……

    凌欣的脸通红，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贺侍郎，我现在……心里有人了！贺侍郎，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好吧，我承认，因为您太过出众……当然，你的人品很好！我很尊敬你！额，那个，很欣赏你！可我对你真的就没别的意思了！我相信肯定有许多人喜欢看你！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请您千万别把我当真！我爱上别人了！真的！不骗你！日后，如果我们活着，就都要幸福，好不好？”

    在凌欣的絮叨中，贺云鸿忍着气，将凌欣的长发拢在一起，想盘起来。可是他长这么大，自己的头发都没有弄过一次，哪里会弄别人的，总是乱七八糟，最后只能胡乱编了编，弄成了个松散的辫子，才盘成了一个婚后女子的发髻，从朝服的侧兜里拿出一只白玉簪，插入了凌欣的发髻之中。

    凌欣看不到发髻，但是贺云鸿给她挽发，就说明了问题。凌欣战栗，结巴着说：“贺……贺侍郎……我……我心里真的真的有……有人了……他……他不是你……他叫蒋旭图……”

    外面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接着是一声巨响，然后是一片安静。

    凌欣一下站了起来，说道：“是李老丈的火药！他们到了最后关头了！”她扭头对贺云鸿说：“贺侍郎！你快去看看陛下！这是大事啊！”

    贺云鸿一下张开双臂，把正站在他面前的凌欣抱住了，就如那天在吊篮里一般。凌欣的胸膛紧贴着贺云鸿的，她心跳如鼓，胸脯起伏，焦急地说：“贺侍郎！请顾全大局！”隔着衣服，她都能感到贺云鸿的肋骨，她不敢把他推开，贺云鸿看着凌欣，他的眼神专注，非常炽烈，却让凌欣胆寒。

    凌欣急得双手抓住贺云鸿的胳膊，瞪着他的眼睛说：“贺侍郎！去找陛下吧！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我们和离了啊！”

    杜轩在烟尘里看到一架攻城车颓然崩溃，车上的成群戎兵惨叫着叠叠落下，一拍城墙说：“我对了吧？！我就说这东西能炸掉它！”一个人呸道：“这还看不出来？！那么一大箱子呢！扔过去什么炸不了！”

    杜轩扭头说：“还有方位！那是他们的死位！明白吗？！……”他还没说完，就听有人喊：“那边戎兵上城了！”

    杜轩抬头看去，远处城墙的纷乱中，一面北朝的军旗，在火光里上了城头。

    杜轩伸手想去拿怀中的烟花，可是迟疑了一下，大声喊着：“这边他们一时上不来！来几个人跟我去那边！”提剑就往那边跑，军士们跟着他，匆忙间，杜轩听到韩长庚的声音：“轩哥儿！我跟你去！”

    一群人到了破城处，城墙上堆满尸体，成群的戎兵登上了墙头，杜轩大喊：“男子汉们！杀啊！后面都是妇孺啊！”兵士们齐声喊着冲向城上的戎兵。

    城墙拥挤不堪，人们几乎人贴人，根本没有地方躲避，转身间不是自己倒下就是被人刺倒。杜轩至少学过武功，身手还算灵活，他在人群里闪身冲撞，一把剑选着戎兵甲胄的薄弱处乱刺，可是对方的人太多了，他身边的周朝兵士越来越少了。一阵厮杀后，杜轩被挤到了城垛处，他扭头飞速瞥了一眼，见戎兵如潮水般冲了上来，又从破城处泻下，进入皇宫……

    杜轩忙将面前的敌人一剑刺开，向着城上的一个火堆杀过去。连续推搡开几个戎兵，他到了火堆边，正好见与人对打的韩长庚后面有个戎兵，已经对着韩长庚举起了刀……杜轩吓得大叫：“韩叔！后面！”韩长庚将前面的人一脚踹开，向后转身，可还是晚了，他才转了身，正好被后面的戎兵一刀砍在前胸，仰倒在地。杜轩大喊一声，从火堆边窜过去，一剑刺在那个戎兵的身侧，弯腰拉扯韩长庚，带着哭腔连声喊：“韩叔！韩叔！”可韩长庚挣扎着，站不起来。

    杜轩放眼所在，已经全是戎兵，他含泪放开了韩长庚，掏出怀中一小杆烟花，就着火堆点燃，放上了天空……

    凌欣余光中一道红色的光划过，她急忙扭头，正看到红色的烟火在宫门侧方炸开，照亮了一片夜空。院外人声大乱，有人喊：“皇城破了！”就如她的梦中一样。

    凌欣脱口道：“城破了！”她转脸厉声对贺云鸿说：“贺侍郎，快走！”就要用力拨开贺云鸿的手臂，贺云鸿却没有松开，头突然向前倾，凌欣反应过来——贺云鸿要吻她，她惊叫着向后仰：“贺侍郎！不可！我爱着别人！”

    贺云鸿停住，他的眉头微蹙，目光深邃而痛楚。

    凌欣再无任何疑问——贺云鸿爱着她，意识到这一点，凌欣感到非常悲哀。她想起自己过去曾经期待过，有一个爱自己的人，走到自己面前，让自己感到爱意……可是，这个人不对！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老天！您不能这么忽悠我啊！她眼中湿润，看着贺云鸿摇头说：“对不起！我心中有人了……贺侍郎！我真的……有心上人了……他在城外等着我！我们不可能了！请离开吧！”

    贺云鸿闭了下眼睛——就让她觉得她所爱的人还活着，这不很好吗？如果有机会，她会活下去……他松开双臂，放开了凌欣。

    皇城内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凌欣咬了下嘴唇，特别讲理地对贺云鸿说：“我要在这里放把火，我们先到院子外面去吧，也告诉军士们离远些？”

    贺云鸿点头，很合作地抬起一只手，握着凌欣的胳膊，借着她的支撑，转身向门。凌欣慢慢地走到了门槛处，贺云鸿停下，一手扶着门框，放开了凌欣的胳膊，抬手指了下宫门，示意凌欣去通知兵士们来抬他。凌欣看他，贺云鸿眼睛看着地，无精打采，像是累得一步也走不动了……

    凌欣本来就是找个借口想把贺云鸿送出院子，所以一下就看穿了贺云鸿的阴谋诡计——贺云鸿想让她离开，自己点火……

    她先跨出了门，然后一转身，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贺云鸿的腰说：“你得离开这里！”贺云鸿死死把住门框，不让凌欣抱起他，眼神愤怒，皱着眉头盯着凌欣。

    凌欣急促地说：“我爱着别人！我不要你在这里！”抱着贺云鸿的腰就往外拉，贺云鸿双手抓住一边的门框，紧抿了嘴唇，用尽全力和凌欣抗争，一副赖到底的表情，凌欣急得大喊：“你要离开！我没时间了！”

    两个人正在拉扯间，贺云鸿突然看到了头上的宫灯，松了一只手，一把握住了宫灯的把手，将宫灯摘了下来，就要往木板下的箱子那里丢，这下凌欣怕了，忙放了贺云鸿的腰，双手抱住了贺云鸿的胳膊，喊道：“不行！”

    贺云鸿紧握着宫灯的手柄，愤怒地看凌欣，凌欣搂着他的胳膊，一点也不敢动，怕来回一甩，宫灯中火星绽开，一下就能燃起火油。她明明已经准备好了：放出烟花，点了火油，引燃火药，这事就完结了！可是看到贺云鸿手握着宫灯要去点火药，她怎么就不能让他干呢？！

    凌欣含泪：“贺侍郎，求你出去吧！你比我坚强，躲一下，等一等，哪怕到天亮！援军就到了！可是我是个女子，我不能冒这个险……”

    贺云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下自己的怒气，用下巴对着木箱示意了一下。

    想到贺云鸿要与自己一起引爆火药，凌欣眼泪涌出了眼眶，摇头说：“不！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

    贺云鸿微叹，拉着凌欣一只胳膊一用力，将凌欣拉到自己的面前。他的脸对着凌欣的脸，看入凌欣的双眼。凌欣用手擦去眼泪，对上贺云鸿的眼睛。贺云鸿的眼神沉稳坚定，如定海神针般直刺入凌欣的心中。凌欣像是能读出贺云鸿的意思，她想起了那时贺云鸿写在牢中地上的话：无妨事……

    凌欣心中一阵愧疚，喃喃地说：“对不起。”贺云鸿眼眸一暗，松手放开了凌欣，身体倚着门框站稳。

    凌欣跨过门槛，又进了正堂，她到了木板前，拿起烟花和匕首，然后将木板一掀，任东西全落在地上，打开了下面的箱子。将盘着的导+火-索展开，拉到了门前。

    做完这些，院外的喧嚣声更加高昂，凌欣一手拿着烟花，一手握着匕首，站直身体，看向贺云鸿，又忍不泪眼婆娑。如果此时是她自己，她相信一闭眼就过去了，但贺云鸿与她一起死，她感到非常难过！

    贺云鸿一手平举着宫灯，一手向凌欣招了一下，凌欣走了过去，贺云鸿手一拉，握住了凌欣的小臂，让她站在了自己身边，然后就放开了手，倚着门框侧身，看向门外的院落。凌欣不自觉地发抖，可贺云鸿手中的宫灯纹丝不动。

    院落外响起了刀剑碰撞的声音，雨石大喊：“公子！公子！戎兵来了！”

    贺云鸿向凌欣扭过脸，凌欣看向他，贺云鸿眉宇平和，不见丝毫焦灼之意，甚至有种满足——他不喜嚎啕悲伤，他愿意就这样，与凌欣相伴，安静从容地面对死亡……

    受到他的感染，凌欣不再颤抖了，低声道：“谢谢你！”他到这里来陪着自己，一同赴死，这番情义，这辈子她是无法偿还了……

    贺云鸿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终于对自己说了谢谢，就如在信中对蒋旭图反复致谢……

    他的笑容如清风拂柳，带着一缕温情。凌欣喉中生疼，连忙扭开了脸，不敢再看。她才意识到，贺云鸿很少笑，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可惜也是最后一次了……

    两个人并肩站立，等待着宫门被冲开，凌欣手中的烟花引信，就在贺云鸿的手提的宫灯旁边，只需向宫灯上的开口一伸就可以了……

    城上，赵震在一群军士外大喊：“陛下！陛下！江山为重！”他对挡着他的石副将说：“让我去见陛下！”

    石副将摇头：“陛下说了！绝不见你！”

    赵震使劲推石副将：“你们这帮糊涂蛋！带着陛下走啊！我就知道山匪做不成事！”

    石副将又摇头：“我们是勇胜军！陛下说了，两军相逢勇者胜！今夜谁也不走！就杀到最后一人！”

    赵震流泪，转身大喊：“来人哪！到陛下这里来！”

    黑色金字的勇胜军旗下，柴瑞穿着一身明亮的黄色龙袍，外罩着黑色铠甲，脸色铁青，守着一个箭跺。城下，许多人指着他叫喊，火光里，大群的戎兵向这边聚集。

    柴瑞身旁紧密地簇拥着层层兵将，军士们格外骁勇，有的人浑身是血，依然奋战如虎。

    城上一片喊声：“陛下还在城上！”“军旗在那边！”“杀啊！”……

    杜轩放了烟花，一边挥剑，一边又去拉扯韩长庚，喊着：“韩叔！站起来！还得给韩娘子那簪子哪！”

    韩长庚终于捂着胸口站了起来，骂道：“可恶，正砍在那盒子上，盒子断了……”

    杜轩破涕为笑，与韩长庚背靠背拼杀着，大声说：“丢财免灾啦！”

    他们身边的兵士们所剩无几，他们被戎兵团团围住……突然，一群周朝军民杀了过来，砍倒了攻击他们的戎兵。杜轩一看，认出其中一个人，大声喊：“孙校尉！”

    孙校尉不回头，跟着一个舞着双刀的彪悍武人向前，要杀过正在上城的戎兵人流，大喊着：“去找陛下！在那边！陛下的勇胜军旗！”

    杜轩点头，拉着韩长庚加入了队伍。

    韩长庚看了下左右，愕然道：“我认识他们！他们是那些刺客！武艺不高！”

    一个小个子扭头说：“我们那是假装的！现在让你们开开眼！”

    说话间，那个双刀的武士冲入了登上城头的戎兵中，他的刀光如飞轮，遇者无不倒地，众人横切入一条洪流，与上城的戎兵绞杀在一处……

    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情况，明明城破了，几个破口处，大队戎兵冲入了皇城，可是城墙上的战斗却越加惨烈。过去近身战时，戎兵一向占上风，否则也不会有一比四的伤亡，但此时却发现守城的军士们异常难缠，那些肤色黝黑，身材矮小的人最可怕，身手之快捷，如豹子般狠毒。时间过去，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戎兵怎么也无法在城上蔓延。

    进入皇宫的戎兵，一开始迅速四散漫开，可是不久，就有人点燃了长条路障，道道火焰隔开了戎兵。周人的军士和民众成群结队，围住了戎兵撕打，都是往死里拼的架势。而戎兵们看着火光下金碧辉煌的宫宇，怎么也无法对近在咫尺的宝藏不起贪心，多有惜命之意，与那些为了保护自己家人的亡命徒之间就有了差距……

    张杰瘸着一条腿，带着十几个人被一群戎兵逼着，退入一个大殿旁的偏殿。

    他大喊着：“进屋！守住门窗！”

    在门槛处，他一绊，直接跌入了屋中，军士们将殿门关上。

    殿里挤满了平民，哭声和惊叫声一片。

    张杰艰难地要爬起来，一双女子的手伸过来，搀起了他。张杰抬头一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表情郑重，衣裙淡雅，钗环宛然。

    张杰笑了：“小娘子好漂亮……”

    “啪”他的脸上被打了一巴掌，张杰愕然，那个女子说道：“娘娘说了，谁一见面就这么说，定是个登徒子！”

    张杰哈哈大笑，说道：“扶我去窗口！”那个女子扶着张杰到了窗边，张杰倚靠着她单腿站立，举刀将一枝刺入的长+枪砍断。军士们一起动手，把要进入的戎兵一个个地刀砍枪+刺，挡在了外面。

    突然，一个火把被从打破的窗口扔进了殿中，有人拿起来，又扔了出去。

    几支带火的箭射了进来，人们惊呼着扑灭。

    更多的火把和火箭进了屋子，有的地方已经起火了。

    借着火光，张杰看身边的女子，笑着说：“小娘子，我尚未婚配……”

    不出他所料，那个女子又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说道：“娘娘说了，谁……”

    张杰接口道：“一见面就这么说，定是个登徒子……”

    屋子里的火烧得更大了，哭喊声响彻屋宇。有人推开了军士们的阻拦，开了窗户跳到了外面，接着就是惨叫声，被外面的戎兵射死或者杀死。

    张杰看身边的女子，问道：“你想出去吗？”

    女子摇了下头，说道：“娘娘说了，女子要行止端庄，怎么能跳窗？我有毒+药，只是姑娘说要等到最后一刻。这是最后一刻了吗？”

    张杰摇头：“这火不大，还不是吧。哦，忘了告诉你了，我叫张杰，请问小娘子芳名……”然后将一边脸凑过去：“你还要打我吗？来！我可喜欢呢！”

    女子撇嘴，“登徒子！厚颜无耻！”可她扭开了脸，小声说：“劳官人相问，我字小蔓。”

    夏贵妃宫院外，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戎兵从宫院门口冲进了院落，抬头愣了一下——台阶上的宫门处，站着两个人，男子穿着朝服，俊美非常，手持着一盏宫灯，他旁边，一位蓝衣白袖丽人，手握着一把匕+首，定是一对夫妻。他们没有惊慌，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戎兵往台阶上跑，要撕碎这个画面！你们岂能这么轻视自己……一个周朝军士从背后赶上来，一刀将他砍翻。后面，越来越多的军士和戎兵冲入院中，在台阶下面打成一片。

    慢慢地，军士们后退，沿着台阶一步步地靠近了殿门。贺云鸿看了一会儿，向凌欣侧脸，凌欣看他，宫灯的光芒中，贺云鸿神色平静，对凌欣微微点了下头，凌欣将手中的烟花探向宫灯上部……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感到轻松坦然。

    突然，他们脚下的大地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凌欣一愣，急忙举起了烟花，贺云鸿凝视凌欣，凌欣皱眉聆听，在一片嘈乱中，分辨出了远处隐约的隆隆声。她眉头展开，大声喊：“援军到了！我弟弟他们到了！” 就像是在印证她的话，地面又颤动了一下，须臾，远方再次遥遥隆响。这种爆炸，比原来戎兵用火炮轰击城墙强了十几倍，凌欣放声喊：“援军到了！那是云山寨的火炮！”

    凌欣将烟花扔在地上，握着匕首要出门。贺云鸿抬手拦她，凌欣皱眉：“你别管我！我是个山大王！会武艺的！”没有火药，就得自己打拼了……她跨出门槛，站在了贺云鸿身前。

    院子里的军士们听到了她的喊声，突增力量，高喊着：“援军到了！”将戎兵一步步逼下台阶，往院外赶去。

    城上，杜轩也停了一下，接着高喊：“援军到了！”有人怀疑地问：“真的！”

    又是一阵颤动，杜轩接着喊：“援军！云山寨的援军到了！这是我们云山寨的火药！哈！跟你们说了我们云山寨厉害吧！援军到了！”……

    有人对赵震喊：“援军到了！云山寨！”

    赵震哼声：“山匪也算援军？！……”还没说完，他脚下的城墙震颤，赵震惊了：“这么厉害的火药？！”他振臂狂呼：“援军到了！兄弟们！打呀！”

    不久，城上的人们齐声呐喊：“援军到了！”

    柴瑞所在的城头，十几架云梯同时靠了上来，而这里的周朝军士也最密集，接二连三地将云梯推开，就是有攀着城墙登上来的戎兵，也被马上打下城去。

    柴瑞挥剑挡开一支狼牙棒，可自己也被击得晃悠了一下。几个军士将他从垛口处挤开，与登城的戎兵对打。这些人相继倒下，柴瑞深吸气，再次举剑劈杀，将一个登上城的戎兵刺得后仰，掉了下去。柴瑞喘了口气，就听一声大响，他到垛口前下望，见一架登城车的梯子，抵在了他所在的城墙下，下面的戎兵们指着他叫嚣，呐喊着争相上梯，跑了上来，城外各方的戎兵也如蚁般向这里聚来。

    雷参将大喊：“陛下后退！”

    柴瑞摇头：“朕就守在这里！不退！”

    城上的军士们也都在往这边跑：“保卫陛下！”

    柴瑞回望皇城，到处是冲天的火光，他使劲推开站到他前面的军士，登上了箭跺开口处，横剑而立，看着跑上来的戎兵，低声说：“父皇，母妃，孩儿来了！”

    他才说完，城上地面微动，紧张厮杀中的军士们都忽略了，柴瑞眨了下眼，不敢确定，可是接着，地面又动，刀枪声和喊叫声中，传来隐隐雷声，有人喊：“援军到了！”

    柴瑞全力一挥剑，将上来的敌人劈下城去，再一反手，将另一个刺了下去，雷参将一步上前，将柴瑞拉下来，在他面前挥刀将上城的戎兵砍翻。可柴瑞喊道：“让开！朕要亲自杀敌！”推开了雷参将，迎上了又一个冒头的戎兵……

    随着地面的阵阵颤动，攻上来的戎兵们减慢了速度。在一个莫测的瞬间，忽然，有戎兵转身往回跑了。就如一石投入了水中，激起涟漪，往回跑的人越来越多，只半盏茶的功夫，成片的戎兵向后撤离，如同大海退潮。

    柴瑞又一次出剑，可是那个戎兵往后一缩，竟然转身跑了下去。柴瑞再次登上了垛口，发现没有人再往上来了，登城梯上，戎兵们都在往下跑。

    他大口喘息着，抬眼看向烟雾弥漫的天空，突然热泪盈眶……

    凌欣看着周朝的军士将入院的戎兵赶了出去，院落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拼打声在院子外面持续。她回身进殿，把匕首放在地上，将导+火+索从地上收了起来，放回箱子，盖上箱子，又费力地把木板“危险勿触”字迹向上地放回箱盖上。她捡起了匕首时，正好看到了那丸毒+药，忙捡起揣入怀中，想到了小蔓……

    她站起身，见贺云鸿倚着门框看着她，依然淡然平静。凌欣胸中疼痛，可是表面镇定地行礼：“贺侍郎！请在这里等等，我出去看看。”贺云鸿的眼中似是掠过一丝玩味，凌欣不敢面对他，急忙走出正堂，跑向宫门……

    她还没到了宫门处，只听身后一声嘘响，凌欣以为火药着了，心猛地砰砰跳，吓得停步回头，正见一道烟花带着点滴火星，腾空而起，一声巨响，在高空中炸裂开，成了一团金色的菊花。

    凌欣惊呆，低头看向正堂门口，见贺云鸿倚着门框，一手拿着烟花杆儿，一手拿着宫灯，抬头看着夜空，很满意的样子。

    凌欣急得往回跑，连蹦带跳地上台阶：“你怎么能放金色烟花？！该让他们来救援哪！”

    贺云鸿扔了烟花的杆儿，抬手将宫灯杆插+入了门框处，慢走回木板前，手撑着木板，缓缓地坐下了，弯腰从地上拿起书，翻看起来。

    你能自己坐下？！凌欣气得在他面前转圈儿：“你为何放金色烟花？！我跟你讲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贺云鸿微歪了头，像是凑着宫灯，想把书页看清楚。

    果然，地面微微颤动，隆隆声随之而来，震得宫殿的窗户沙沙作响。

    凌欣焦急地看外面：“天哪！他疯了呀！”然后含泪看贺云鸿：“你怎么能谎报我死了呢？你会让我弟弟多伤心！你干了什么？！”

    贺云鸿翻过一页书，眼睛都不抬，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他一直在专心读书。

    凌欣气得一跺脚，刚要再出去，看到殿外的炭火，忙把匕首放在地上，出门将炭盆一盆一盆地搬下台阶，宫院外已经是如海般的声音：“援军来啦！”“援军到了！”隐约还有：“云山寨！”

    凌欣将四个炭盆全都搬到了台阶下面，又几步窜上台阶，摘下了宫灯，拾起匕首，跑向宫门，把贺云鸿一个人留在了黑暗的大厅里。

    突然没有了光亮，贺云鸿抬头看着凌欣跑远的背影，微抿嘴唇，慢慢地合上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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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城外

﻿    凌欣冲出宫门，见门外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军士们围成一个半圆，与十几个戎兵撕砍，戎兵边打边退，无心缠斗，相继被砍倒在地。雨石和寿昌一人拿着块石头，哆嗦着贴着宫墙站着。

    凌欣将宫灯递给寿昌，说道：“快去陪贺侍郎。”雨石一下子跳了起来，往宫门里跑。

    寿昌一拉没拉住，在后面喊：“喂！你不能随便进去！”

    雨石回头喊：“是凌大小姐说的！”跑入了宫门，寿昌追着他进去了。

    皇宫里有人喊：“敌兵退了！”“杀啊！”“别让他们逃了……”

    凌欣焦急地想去找小蔓，可是看着火光中的混乱，有些迟疑。

    杜轩突然看见一道金色烟花升上了天空，吓得差点尿了，大喊：“怎么能这样？！姐儿该知道他们到了啊！”

    好像只是片刻，城上的戎兵就稀少了，韩长庚忙说：“快走！去看看姐儿！”

    两个人杀到一个下城处，奔下皇城。

    宫中到处是火墙，个别宫殿也起了大火，有的地方，周朝的军民还在和戎兵混战，满城是“援军到了”的喊声。连连的轰隆声中，皇城外传来北朝的号角，戎兵们争相往皇城外跑。

    杜轩随便抓人问：“夏贵妃的宫殿在哪里？！”好几个都说不知，直到抓了个太监，才带着他们穿过混乱，跑到了夏贵妃的宫院外。

    张杰感到了地面的颤动，对小蔓道：“我这腿大概转筋儿了，小娘子扶紧些……”接着，又是一阵颤动，他听了片刻，大喊道：“援军到了！弟兄们，卸了门板！”

    军士们砍断了门枢，接住了欲坠的门板，张杰反手紧握着小蔓的手臂，说道：“小娘子！跟着我。”他大喊了一声：“左先右后，冲出去！”

    屋中人们已经开始呼吸艰难，军士们一声大喝，左边的军士们抬着门板挡住外面的箭，冲出了殿门，右边的跟着出去了，风灌入，火势骤然增大，原来躲在屋里的人们争相往外跑。小蔓扶着张杰被挤到墙边，张杰说：“跳窗！”他用肘部撞开窗扉，双手一撑坐在窗口，弯腰伸手到了小蔓的腋下，在她的尖叫声中，将她抱了起来，让她也坐在窗沿，等她抬腿转身跳下，自己才单腿跳了下去。小蔓伸手扶住了张杰，然后，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凌欣听见有人喊：“姐儿！”“梁姐儿！”忙转着头看：“我在这里！”

    杜轩和韩长庚跑了过来，军士们让开，他们跑到了凌欣面前，杜轩喊：“黑妹妹！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城破时，是我放了红色烟花！……我看到了金色烟花！”

    凌欣气苦，只好说：“那个，是误放……”

    韩长庚过来打量凌欣，也点头说：“谢天谢地！不然我可怎么对我那娘子说？”

    凌欣见韩长庚前面的轻甲开裂，急忙指着问：“这是怎么了？！”

    韩长庚摆手说：“就是被砍了一刀……”

    凌欣叫：“那干爹受伤了？！”

    韩长庚摇头：“砍在了那个簪子盒子上，把盒子砍断了，簪子也坏了……”

    凌欣松口气，地面又是一阵微微颤动，凌欣说：“赶快找人去告诉成儿吧！成儿一定是急了。”

    杜轩说：“急就急吧，只要你没死就行。现在要先肃清余敌！”

    凌欣点头：“对了！城上如何？”

    杜轩说：“我们原来都被分割成了一段一段，大家都往陛下那边走，想拼到最后，可是外面炸响不久，戎兵就不再攻城。城外有号角声，他们该是开始撤了，那爆炸太厉害，谁都知道城外出事了。”

    凌欣又惊：“陛下没有离城？”又一想，贺云鸿没有走，柴瑞可能也没有走……

    杜轩点头说：“是的，陛下一直在城上战斗。”

    凌欣说：“我想去我住的地方找人。”

    杜轩点头：“走吧！我们保护你。”凌欣随着他们走出几步，不自觉地回头看，见寿昌和雨石扶着贺云鸿正慢慢地出了宫门，凌欣心头一阵痛——她无法回报这个人，她的胸口还揣着蒋旭图的信，她不能就这么将已经承诺的婚约抛到脑后。

    雨石跑过来，递给凌欣一件斗篷，说道：“姑娘的斗篷！”

    凌欣看看自己的装束，忙展开披上，匆忙地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跟着杜轩和韩长庚跑开了。

    雨石走回去扶贺云鸿，小声嘀咕，“公子，她都没过来向你说声谢谢！”

    贺云鸿站着，眯眼看凌欣消失在火光间的背影，面沉如水。

    梁成带着人到了京城外围，正是深夜。

    因为延容的建议，他扔掉了马车，行路速度加快了。杜方到来后，知道京城危急，他更是焦心。可是到了京城附近，他必须停下来，合成火药，装填成炸+药包。而一旦成了炸+药包后，就得特别小心。乱上加乱的是，延容来时他们也就两千来人，可离京城越近，前来参加的义兵就越多。

    朝廷发的“抗敌檄文”遍传了州县，人们都争着要入军抗敌。连晋元城的夏家，都凑出了一千多人，由夏贵妃的父亲夏彪带队前往京城。他们本来去了安国侯的营盘，可是发现安国侯不发兵，就又离开了，快到京城时知道云山寨正往京城去，就加入了云山寨的队伍。

    到京城边缘时，云山寨的这支人马，已经有了五万多人。梁成收到了安国侯发给周围义军的指令，说要到他那边去，统一行动。梁成对这个父亲真没有一点好印象，何况来的夏彪老人，见面就大骂安国侯，说他按兵不动，眼见京城失陷不救。所以梁成自然不理，做好了炸药包后，大队人马向京城又一次开进。

    梁成为了保证火药的安全，只严密管理着山寨和杜方介绍的一群江湖人，其他的义兵们自成团伙，跟着队伍走。结果这几万人，队形混乱，衣装缤纷，是名副其实的乌合之众！

    杜方熟悉京城周围的地形，领着队伍抄近路，选择北朝军队稀疏的地点靠近京城，以免北朝前来攻击他们。其实他多虑了，北朝早就探得了这支义军的动向，可现在京城附近除了他们，还有其他更严重的威胁——北方有周朝近二十万军队接近，这些人才是北朝要防范的正规军。京城外已经有几万百姓义兵，十分零散地遍布在京城四周，如果要是想清剿他们，就要四外奔驰，北朝现在不想费这个劲儿。何况自从上次北朝在京城旁屠净了援军后，没人敢轻易靠近，西边十万军队一直在观望，所以北朝认为，这支混乱的杂牌队伍会与别的那些躲躲闪闪的民间团体一样不足为虑！

    现在京城已经全部攻陷，只余皇城，也是一两天内必破。等到破了皇城，斩杀了周朝的皇帝，周朝就算是亡国了，那时再迎击周朝各方军队，必然事半功倍，更有威慑力。所以就是知道这支义军接近了京城西北，也只是让铁骑戒备，如遇攻击，及时出战而已，北朝全部注意力，都在城中的皇宫。

    北朝军队一色骑兵，在平原更易作战。京城内一片废墟，道路阻塞，马匹行动不快，有些地方还尚有残敌，所以北朝高级将领的中军营帐留在了城外，被骑兵层层环护，只有当值的指挥将领前往战斗前线。

    梁成在京城外不远，又遇到了关庄主，知道皇宫被围，姐姐已经危在旦夕，他既然到了京城，才不想等到天亮，就趁着夜色，一步步地逼近了灯火通明的十里连营，一直近到了能看到对方的兵士们纷纷上马，准备向他们冲来。

    梁成让人在前面列队，准备抵挡冲击，同时把投石器支了起来，指着灯火最密的地方，让人先投了两个炸药包过去了。

    凌欣做的炸弹自然不是一般的爆竹火弹能比的，炸药包一响，大地震动，轰声传出好远。那边戎兵的队伍立刻就乱了，梁成很振奋，说道：“快多架上几个架子，放几炮，别让他们冲过来！”

    延容没见过这么大的爆炸，张了嘴，她身边的延宁特别得意，拍着手说：“成郎！你好厉害呀！”

    梁成旁边的杜方说：“对，赶快引起他们的注意，也能让城中的人知道我们来了……”

    他们又放了好几炮，京城里烟雾中，似乎有金色的烟花一闪，梁成一下子就傻了，呆呆地看着，问道：“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像是在回答他，又有一处，升起了金色的烟花，这次，清清楚楚。

    梁成颤抖起来，小声说：“姐姐？！”接着他嘶叫了一声：“姐姐！”就要纵马冲出去，杜方一把拉住叫道：“寨主！姐儿说过，金色烟花后，要怎么做？！”

    梁成的眼睛红了，大喊：“放炮！放火炮！轰死他们！放炮呀！”

    云山寨的人自然都知道金色烟花的意义，一时哭喊处处：“姐呀！”“姐姐！”

    艾重山哭着抱着一个大炸药包放在了投石器上，点燃了火捻，几个人一起压下杠杆又放开，接二连三的炸药飞了出去，一片爆炸声响彻了夜空……

    杜方也难受，但是他看梁成青筋劲爆，已经快疯了，只好一步不离地跟着梁成，梁成却在癫狂中还知道要干什么，一声声地喊：“此处已经没有什么营帐了，只留一个架子在这里！他们是从北边来的，跟着我从北边绕城而行！找马群人群炸！”

    人们拆开几个投石器抬着，往北边行进。

    延宁害怕了，骑马跟着梁成一会就拉梁成的袖子一下，喊一声，想让梁成看她，可是梁成一直不看她。

    黑暗里，戎兵也不知道周围到底有多少人，梁成连续的轰击，把戎兵最要紧的中军全数炸掉。戎兵原来已经准备好向敌人冲锋，可是炸药包相继而来，炸得人晕头转向，最后冲过来的戎兵寥寥，这边的义军一阵射箭，就将对方解决了。

    梁成沿着城墙，向北开始环城，往营帐灯火或者成群的人众扔去炸药。北朝为了防备北方的二十万大军，将近十万人全都驻扎在了城北，结果，被梁成炸了个正着。

    半圈儿下来，等到天光放亮时，北朝的城外驻军已经所剩无几。

    皇城内，石副将向柴瑞通报：“陛下！破城之处已经合龙，赵将军正在肃清入城之敌！”

    柴瑞点头说道：“传令勇胜军，整军列队，与朕杀出皇城！”

    石副将说了声“是！”

    不多时，成队的军人跟着勇胜军旗从皇城冲了出去。

    赵震听到报讯气得大喊：“整队！跟上去！让张杰来替我！”

    孙承功带着人跑了过来，大喊着说：“我也要去！”

    赵震说：“都去都去！”

    皇城中，军士们跑的跑，喊的喊，加上三十多万百姓们都从宫殿中出来了，寻找亲人，哭的哭，叫得叫，闹成了一锅粥。

    黎明时分，几万禁军终于匆忙出城，赵震在城中拼命催促兵士们快跑，怕皇帝在城中遭到伏击，会有危险。可实际上，戎兵退得迅速，根本没有回马枪，勇胜军一口气追着他们出城，沿途还汇合了那些藏在暗堡中的残余兵士。

    东方蒙蒙见亮，京城的三个北门涌出了众多戎兵，见到城外原本该是中军所在一片焦土的惨状，都骇然失措。城外幸存的戎兵与城中的戎兵们会和，群龙无首，十万人在京城北面勉强成队，向北方撤退，想尽快离开这片可怕的地域。

    梁成骑在一匹红色的马上，他的头发有些飞散，身上穿着平民的黑色粗布夹衣，胸前只围了片皮甲。他迎着早上清寒的徐徐北风，抽出了剑，哽咽着说了一声：“姐姐！”就单枪匹马，往戎兵最稠密的地方踢马奔了过去。

    延宁吓得大叫：“成郎啊！”纵马就追，她的马追不上梁成，只能从肩上摘下弓箭，抽出鞍边的箭，就在马上，一箭连着一箭，射向梁成前方。

    杜方知道梁成这是疯了，大喊：“跟上寨主！”云山寨的一群青年们骑马追着梁成，延容也惊叫：“延宁！”骑马追去，跟着延宁的夏人们也会骑马，唿哨着拍马跟着。路上参加的义军没有多少人会骑马，只能大喊着奔跑。

    本来在京城附近的义兵们，听到了爆炸声都往这边来，想看看究竟。天色亮了，竟然见到有人发起了冲锋。原来没有人挑头，各路散兵都没把握去迎战铁骑，一直在观望，现在有人开了头，民众们一片呐喊，就跟着冲了过去。

    这就是勇胜军出城时看到的情景——一对青年男女，一前一后，飞马冲向了戎兵，他们后面是几百骑在马上的平民，再后面，是乌泱泱看不到边的挥舞着棍棒刀枪的百姓……

    日后，人们谈起定国侯梁成惊天地泣鬼神的出山一战，都不能相信他才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这一战，有人说梁成一人至少斩敌五百余人。他手中的刀剑一次次卷刃，他就从马上弯腰拾起地上的武器再战。他胯+下的红色战马如同神驹，带着他在敌群中穿越，跳跃腾挪，竟然无人能伤。日后与他并肩作战的夫人，此时还是一个衣着鲜艳的少女，她在马上援箭急+射，后来箭光了，她就从地上捡了兵器胡乱拼打，一直护卫在梁成左右。

    人说梁成杀入敌阵不到半个时辰，就浑身溅满了敌人的鲜血，形如金刚恶煞，后来，戎兵们根本不敢迎战他，看着他靠近就拼命逃离。跟着他的人，是一群骑术超绝的小青年，勇武无惧，北朝残存的骑兵根本无法抵挡，兵阵开始溃败……

    史书公认，梁成一手揭开了“京城大捷”的序幕。

    虽然十年后，梁成才会因领军在北疆大败北朝二十万骑兵的进犯而被封为定国侯，可人们都说他在京城外的那一骑而去，已经预示了他将成为周朝的一代战神。

    柴瑞远远望去，见领头的骑士挥剑所在，无人可挡，在敌阵中往来冲杀，如虎入羊群一般。他举手道：“传朕旨意，全歼来犯之敌！”他旁边的石副将大声喊：“勇胜军！陛下传旨！全歼来犯之敌！”

    军将们齐声呐喝：“得令！”

    柴瑞握着剑，大步走向战场，石副将喊：“冲啊！”军士们远远看着已经有人在敌军中所向无敌，百姓们在喊着跑向战场，都急于加入激战，迈步飞奔，纷纷超过了柴瑞。此时也没什么阵法了，就是冲上去打斗。他们在城上已经打了一夜，此时该疲惫不堪，可是绝地反攻的激动，让人们兴奋到了极点，竟然力大无穷，忘我地投入到了战斗中。

    赵震带兵出了京城，见勇胜军的军旗在一片混战中飘扬，吓得狂喊：“上！冲过去！保护陛下啊！”

    等他杀入战阵，却发现与过去不同了。以前，戎兵彪悍，铁骑无敌，可现下，他与几个戎兵交手，刚打了两下，对方就跑了。北朝城外兵马无存，城中撤出的戎兵本已泄了心气儿，到外面发觉没有了马匹，就更少了底气，又见城外的惨状，周人们的奋勇，心彻底虚了，哪里还会恋战？

    赵震也不去追他们，左冲右闯，终于接近了勇胜军旗，看到了柴瑞。柴瑞拄着剑站着看着北方，石副将在他身边，周围二十几个军士警戒着。

    赵震忙跑过去，行礼道：“陛下！请回城吧！”

    柴瑞摇头说：“这里看得清楚。”

    赵震到柴瑞身边，焦急地说：“陛下龙体要紧，回城吧！”

    柴瑞说：“不，朕要看着我军杀敌！”

    赵震叹气，只好站在他身边，也看向柴瑞的观察所在，脱口道：“哎呀！那是谁？”

    柴瑞回答：“云山寨梁寨主，姐姐的弟弟。”

    赵震啧声：“难怪这么厉害！真是猛将！”

    柴瑞点头。

    凌欣和杜轩韩长庚穿过火堆和混乱的人群往自己住的地方跑，才到半路，见小蔓扶着张杰挪着步子走，他们的后面是一片大火。

    凌欣松口气，挥手喊：“小蔓！”

    小蔓放开了张杰，对他行了一礼，快步向凌欣走来，劫后余生，小蔓又哭又笑，“姑娘！”

    凌欣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她看看周围，不知道要去何处。

    小蔓说：“我们去皇后娘娘那边吧。”

    凌欣才安下的心又提起来了：“皇后娘娘？！她在宫中？”

    小蔓点头说：“听人说，皇后娘娘说要与陛下共存亡，不会离开。”凌欣哀叹：她算是彻底失败了，柴瑞没走，贺云鸿没走，皇后也没走！

    张杰瘸着腿过来，对凌欣行礼：“姑娘……”

    凌欣焦急地说：“我们要去见皇后娘娘。”

    张杰叫了几个军士过来，“送两位姑娘去见娘娘……”他没说完，有人喊：“张将军！赵将军有令……”张杰匆忙行礼，凌欣和小蔓也行礼，几个人离开张杰，往皇后的院落去。

    到了皇后的院落，外面守着军士，院内一片火把，凌欣和小蔓小跑过去，正好见余公公出来，凌欣急问道：“皇后娘娘怎么样？！”

    余公公躬身：“无恙。”

    凌欣一下子放松，喘口气，余公公看了看凌欣的发式，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转身对军士们说：“让两位姑娘进去。”

    军士们都点头：“是！”

    余公公向凌欣行礼道：“老朽有许多事情要办，先告辞了。”

    凌欣身后的杜轩也说：“行了！把你送到这里了，我们也走了，好多事呢！”

    韩长庚也说：“是啊，姐儿，你就别乱跑了。”

    凌欣点头，他们两个刚要走，杜轩突然叫起来：“黑妹妹！你怎么梳了个已婚妇人的头，刚才着急，我都没注意！”

    凌欣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是什么样的发髻，气得一下就将簪子拔了下来，头发散了，韩长庚说：“姐儿快梳上，这成什么样子！”

    杜轩哈哈笑：“黑妹妹呀，发生了什么事？哥先去忙，回来你再告诉我哈。”

    凌欣叫住他：“来！你拿着匕首！”杜轩也知道去见皇后不该带武器，接过匕首和韩长庚走了。

    凌欣手握着簪子与小蔓走进院子，到了正门前，张嫲嫲含泪笑着开门：“姑娘来了……”

    凌欣进了屋，见姜氏和一个老妇人并肩坐着，看模样，该是姜氏的母亲，姜氏脸上犹有泪痕。她们旁边还有几个女子，有的用手绢捂着嘴，有的眼睛通红。墙边都站着的玉兰等丫鬟们，也是个个眼睛肿着。桌子上放着一条白绫和一个酒杯。

    凌欣叹气，与小蔓一起向姜氏行礼，姜氏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对凌欣说：“姐姐……坐……”小蔓到一边给凌欣搬了张椅子。

    凌欣坐下，“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事就行了，小螃蟹呢？”

    姜氏看着自己的膝盖：“孤独大侠带走了，还没回来……”

    院子里有人喊：“大皇子二皇子回来了！”

    门一开，孤独客背着小螃蟹进来了，后面跟着小柳抱着一个襁褓。

    小螃蟹一见姜氏，笑着叫：“娘！娘！好好玩！这位伯伯会飞呀！”

    姜氏流泪了，可是笑着起身：“儿啊！孩子！”

    孤独客让小螃蟹站在椅子上，解了胸前的绳子，小螃蟹跳下椅子，扑到姜氏腿边，抱了姜氏的腿。姜氏将小螃蟹抱起来，哽咽着说：“小螃蟹！我的儿！娘想你了……”小螃蟹笑着脆声说：“我也想娘了！”他扭头见到凌欣，张臂：“姑姑！我也想你啦！”凌欣站起抱起了小螃蟹。

    姜氏对孤独客行礼：“多谢大侠！”

    孤独客忙也行礼：“娘娘不可如此。”

    小柳将襁褓递给姜氏，笑着说：“娘娘可喜欢宝宝了，常说勇王殿下回来，就会常带着宝宝回宫了……”

    孤独客对小柳说：“走吧。”

    小柳手挽了孤独客：“好，我扶娘娘回宫。”

    孤独客有些不敢看凌欣，走过凌欣的身边说：“我们一行百多人，本来已经冲出去了，可是城外炸声一起，他们就都说要回来，到了宫中，他们都跑去杀敌了……额，我把小柳送回去，就也去……”

    凌欣瞪他，孤独客心虚，将“杀敌”两个字咽了，改为：“去看看……贺侍郎……”

    凌欣没放过他，低声说：“这次我们是幸运，但是大侠该是知道，若是……”

    姜氏忙说：“这不是大侠的错，是我的不是。大侠快去忙吧。”孤独客忙行礼，拉着小柳出去了。

    凌欣抱着小螃蟹，责备地看姜氏：“娘娘！虽然现在援军到了，有惊无险，但是如果援军不到，娘娘，您知道您不按照我的话去做，这是多大的错事吗？”

    姜氏抱着婴儿，眼泪滴出睫毛，她顺势将脸贴在了婴儿的被子上。

    旁边的老妇人叹气：“姑娘，老身知道你的计划，我也说她了，她真是不懂轻重啊！她也知道不对！姑娘，来，坐下，你们来给姑娘梳梳头发，挺好看的女子，不能这么披头散发的……”

    小蔓忙过来说：“我来吧。”

    张嫲嫲过来抱了小螃蟹，小螃蟹打了个打哈欠，姜氏抬头见了，说道：“快去带他们睡觉吧。”小螃蟹道了再见，玉兰过来接了姜氏手中的婴儿，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了。

    凌欣坐下，有人递给了小蔓一把梳子，小蔓熟练地给凌欣盘了头发，凌欣将手中的簪子给了她，小蔓接过看了一眼，说道：“真是好玉，这簪子断过也是好的。” 凌欣心中一动，但是这里满屋的人，她自然不会说什么。

    梳好了头，凌欣说道：“我到外面去看看。”

    那个老妇人忙说：“哎呀！姑娘可不能乱走啊！这外面都是人哪！”

    姜氏低声对老妇人说：“母亲，姐姐与众不同的……”

    姜老夫人叹息：“再不同，也是女子呀！城破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会遇见戎兵的！”

    凌欣说道：“破城后，皇宫中肯定有许多伤亡……”

    姜氏点头，对一个太监说：“去打听一下城里多少人遭了难，陛下在哪里？”有人答应着去了，凌欣听着外面间或传来的隆隆声，很想出去，姜氏说道：“外面现在乱，姐姐就在我这里吧。”

    有个太监进来，禀报：“陛下率军出城了。”

    姜氏说：“知道了。”

    凌欣说：“娘娘，云山寨援军到了，一定在城外与敌交手了，陛下也会去参战。守城已然一夜，将士们需要吃的喝的，伤员需要护理，现在外面乱成一片……”

    姜氏点头：“我们得赶快让人往城外送去吃食和饮水。”

    凌欣发觉姜氏有些不同了，她过去端庄严谨，现在似是多了种迅速和果断。

    姜老夫人对屋中的其他女子说道：“那我们也别闲着了，快些吧，那些孩子们都还饿着。”

    余公公抽空跑回他的小柴屋，打开门，急忙将两桶火油提了出来，嘴里说着：“诶呦！烧了可不得了！小心哪！”

    临关门，他对着一屋子的书册说：“宝贝儿们，没事了没事了！”关门锁了门，觉得还不放心，又去写了个条儿贴在门上：“火烛勿近！”还签了自己的名字。

    凌欣帮着姜氏梳理后宫的人员，安排人去做饭，取水，城中道路不明，怕马车行走不便，就准备肩担手提地送去。她找到了几百人，又去跟张杰要了百多军士护送。

    中间，她让小蔓去给她换衣，小蔓去给凌欣找来了短款的灰色夹衣裤。凌欣换装时拿出胸口的那些信件，想到贺云鸿在夜里干的事，一时心慌意乱。她将一封信单独折了，余下的放回胸口，将那信放在了短衣襟内兜中。

    等到凌欣背着一大袋子面饼去向姜氏告别，才发现姜氏换了身平常的黑绿色短袄衣衫，朴素简单，身后也被了个小包裹。凌欣诧异：“娘娘这是？”

    姜氏说：“这里让张嫲嫲和余公公他们管着，我跟着你们去城外，给陛下送吃食。”

    凌欣摇头：“不好吧？城中……”

    姜氏断然说：“我一定要亲自去！”

    凌欣皱眉，可姜氏径自走了出去，凌欣只能跟着她。在宫门处，余公公向姜氏行礼：“娘娘还是不要……”

    姜氏说：“你莫说了，好好管着宫中。”余公公弯身。

    凌欣本已经出了院门，但行走间，她又突然停下，拿出怀中的那封信，打开，折过上面的文字，跑回余公公面前，指着那枚印章问道：“请问公公，这章上是什么字？”

    贺云鸿去殿中见她，那是同生共死！这种感觉，与蒋旭图在信中写的誓言何其相似！贺云鸿为何对她情根深种？他们在和离前没有过任何相处，和离后，自己唯一的信友，就是蒋旭图！柴瑞在京中最依仗的会是谁？！……凌欣觉得自己在找借口，可又想再次确定一下：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余公公看了看，摇头说：“这是篆字，老奴……老朽哪里敢说？陛下或者贺侍郎定是看得懂的。”他该是告诉她了！

    凌欣谢了，将信放回怀中，转身追上姜氏，往宫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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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求证 （虫）

﻿    看着几个军民合力将最后一个戎兵打倒在地，贺霖鸿扔掉了手里的砖石，急火火地往住处跑。到了原来他们住的院落，发现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许多人在忙着救火。贺霖鸿又茫然地到处寻找，天快亮了，才在一片百姓里找到了贺府的女眷。

    罗氏正搀着姚氏，赵氏低头拉着两个孩子。姚氏脸色极为不好，罗氏看着地。贺霖鸿跑过去见礼：“母亲！”

    姚氏劈面道：“三郎呢？！”

    罗氏放开了姚氏，扑过来：“夫君！”两个人紧紧拥抱。

    姚氏斥道：“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罗氏不管，低声哭着：“夫君……”

    贺霖鸿拍拍她的后背：“好了！过去了！”

    姚氏连声说：“去找三郎！找三郎来！”

    贺霖鸿叹气：“母亲，大战刚过，朝廷一定有许多事情……”

    姚氏怒道：“他难道不管母亲的死活？！”

    正说着，那边有人喊：“贺老夫人！”

    雨石和寿昌用一块木板抬着贺云鸿走了过来，姚氏大哭：“三郎！”

    贺云鸿下了木板慢慢走过来行礼，姚氏哭泣：“三郎！你去了哪里？！你怎么能不管娘亲？！”

    贺云鸿低头，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贺霖鸿帮着雨石将贺云鸿扶起来，问姚氏：“母亲，父亲呢？”

    姚氏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罗氏说：“父亲要与那些朝臣在一起，去了朝会殿。”

    贺云鸿听了，向姚氏行礼，姚氏拉着贺云鸿：“三郎，你别走……”

    贺云鸿抱歉地摇了摇头，又上了木板，被雨石和寿昌抬着走了。

    姚氏又哭了，贺霖鸿说：“母亲，三弟也得去见父亲啊！我这就跟他去……”他看罗氏：“你先陪着母亲，我得去找父亲了……”

    罗氏小声说：“我想随你去……”

    姚氏怒道：“去！谁用得着你假惺惺的！”

    生死之后，贺霖鸿也想和罗氏多待会儿，他看赵氏：“大嫂，您……”

    赵氏点头，姚氏却使劲摇头：“不用她！我要三郎！”

    贺霖鸿行礼：“母亲，您就先在这附近，我找到父亲就带他过来……”

    姚氏指着贺云鸿的背影：“你把三郎带回来！”

    贺霖鸿拉了罗氏一下，两个人离开了。

    宫里虽然乱糟糟的，可是人们的情绪高昂，将领们大声喊着：“集合！集合！打出城去！”

    贺霖鸿拉着罗氏的手，觉得非常新鲜，他们成婚多年，从来没有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携手而行，贺霖鸿问道：“今夜你们怎么过的？危险吗？”

    罗氏点头：“也有过一瞬险情。”

    贺霖鸿长叹：“幸亏援军到了！”他有些疑惑：“母亲看着脾气不好，逃出命来怎么不高兴？”

    罗氏低声说：“今夜，我们去的殿中有大长公主……”

    贺霖鸿说：“那是太上皇的同母长姐，听说是个厉害的，当初太上皇登基时，郑氏威胁已成，她无权无兵，仅以人言为太上皇护驾多年。可是自从驸马死后，她十几年不再出府，你认识她？”

    罗氏摇头：“我不认识，那边说的……”贺霖鸿不解，罗氏就将夜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宫中的老幼妇孺们在天黑后就被集中起来，送往宫殿。贺相乘宫辇去了朝会殿，姚氏罗氏赵氏和孩子随着人流前往一个殿堂。姚氏一路都在唠叨：“三郎！三郎呢？！三郎！……”

    她们进入大殿时，里面已经有了很多衣着绫罗的妇女，殿中柱子上都挂着宫灯，可是没有一件家具。

    姚氏被罗氏搀扶着走到一个空着的地方，她看周围，问道：“怎么没有一个能坐的地方？”

    旁边一个妇人低声说：“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进来。”

    姚氏不满道：“几把椅子能占多少地方！”

    等到殿中已经几乎人挨人了，殿门关上，外面有人喊：“围住宫殿！不可后退半步！”兵士们群声响应：“不退！”

    殿里有孩子出声哭，有人呵斥道：“不许哭！”

    姚氏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一阵阵地心慌，又开始念叨：“三郎！三郎！我要见三郎……”

    罗氏轻声说：“母亲……”

    姚氏想起贺霖鸿，生气地说：“我让他去叫三郎来，他怎么不去叫？！不孝的……”

    罗氏真受不了姚氏说夫君的坏话了，那时贺霖鸿说去参加义兵，姚氏都没说句小心！罗氏说道：“母亲，这殿中无有一个男子……”

    姚氏急了——罗氏怎么能当众顶撞她？！她斥责罗氏：“你还懂不懂规矩？！三郎是平常人吗？他能打斗吗？我让他来有何不可？……”

    离她们不远，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于氏，可记得我三十年前说了什么？”

    罗氏看去，见是个一身黑衣的老妇人，衣服上用金线绣了长尾凤凰，满头雪白，脸上皱纹深刻，该有七十来岁了，但笔挺地站着，一个也是一身黑衣的五十来岁的妇人扶着她一只胳膊，周围七八个中年和青年女子都双手相叠在身侧肃立着，仿佛不是在战乱中拥挤的大殿里，而是在迎接宾客的厅堂中。

    那个叫于氏的妇人低了头说：“夫人说那家虽有高位之臣，托名世家，但近百年未出名士，几代子弟无一篇传世之文，无一首称道之诗，连书信往来都无能引之句，可见家教浑浊，诗礼不兴，就是再有官脉，也迟早没落庸俗。”

    姚氏怨恨地看向那个老妇人，那边没人看过来，也没提一个名姓，但旁边有人往姚氏这边看……

    姚氏气得流泪，罗氏垂头，赵氏拉着两个孩子也不出声。

    大殿里安静了。夜深时分，有些人席地坐下，可是那个黑衣老妇人和周围的女子们都默默站着。那些坐下的人，有些又站了起来。

    外面传来了人们的呐喊声：“皇城破了！”不久，沸腾的喧嚣由远而近，妇人们站得更密了一些。喊杀声越来越大，终于到了殿外。刀枪的碰撞声、惨叫声、人体的倒地之声……

    许多人不自觉地频频看向那个老妇人，可她神情冷然不变，像是听不见外面的情形……。

    有兵器砍在了门上，外面的有人喊：“顶住！不能退！”

    妇人们低声惊呼，姚氏忍不住了，又哭着喊：“三郎！……”

    那个扶着老妇人的黑衣中年妇人叱道：“肃静！长公主在此！”

    姚氏一直气那段评语，发火道：“那又如何？！你们不也得死吗？这个时候了还摆什么架子？！”她哭起来。

    有人跟着她哭了，赵氏两个孩子抽泣，赵氏道：“不许哭！不要给你父丢脸！”两个孩子咽回了声音……

    姚氏呸了一声：“你才丢脸！克夫！我叫三郎怎么了？！”赵氏低头紧搂了两个孩子。

    殿门大响，像要被撞开了，妇人们更紧地挨着。那个老妇人说：“给我吧。”她身边的妇人拿出了一个药丸，那个老妇人拿到了手里。她旁边的妇人们也取出了药丸……

    恐慌席卷了大殿，许多人失声大哭了。

    赵氏对两个孩子低声说：“别怕，我们就要去见你父了！”

    罗氏摸了下怀中的剪刀，看着大殿颤动的大门。

    姚氏满心只余了一个念头，放声哭喊：“三郎！三郎！……”

    忽然，大殿的地面瑟瑟微动，有人惊呼，外面喊：“援军到了！”一阵打斗后，殿门不再被撞击。

    那个老妇人将药丸交还给了于氏，殿中的哭声小了，连姚氏也不叫了，大殿里又变得安静……

    罗氏说：“……所以母亲方才对大嫂不喜……”

    贺霖鸿苦笑，“有人曾说，比起太上皇，长公主更像个皇帝，只可惜身为女流。她年轻时喜文爱诗，择婿时称不选无文字金石流传、无藏书古玩的之家，后来嫁了个名士。这事，不见得会过去……”

    罗氏小声问贺霖鸿：“她会报复？”

    贺霖鸿叹气：“什么叫报复？母亲的名声定是毁了。”他摇头，“弄不好，那段话，就按在我们贺家头上了。”罗氏也觉郁闷。

    他们接近了朝会殿，远远地看一片穿着朝服的人站在一起，贺云鸿正搀着父亲，几个朝臣在他们旁边说话。贺霖鸿拉了下罗氏，罗氏放了手，退后了一些，贺霖鸿走过去，向众人行了礼，问父亲安好。

    贺云鸿不能开口，贺霖鸿与几个人客气了几句，然后搀着父亲说：“父亲，我们去母亲那边。”贺九龄点了头。贺霖鸿说贺云鸿说：“你去忙吧。”贺云鸿对父亲行礼，看着贺霖鸿扶着父亲走开，自己转身慢慢走入了朝会殿。

    不多时，一条条指令就发了出来。天明之时，皇宫中到处是奔走的官吏，指挥民众，组织救火，安顿伤员……

    几乎是同时，给城外送饭食的队伍也出发了。

    初放的曙光中，皇城内外一片残砖断瓦，到处可见尚在冒烟的黑色房屋，路上满是砖石瓦砾。

    凌欣走在被玉兰扶着的姜氏身边，见姜氏步履缓慢，劝说道：“让人来抬娘娘吧。”

    姜氏摇头：“大家都背了粮食和水，若是抬我，还不如多抬些水。”

    凌欣算是知道了，大家都是有主意的人，谁也不必去说服谁，没人听。

    她只能陪着姜氏走，一路穿过城区，出内城，再向外城。路上所见，没比皇宫好多少。原来繁华的京师，已经成了一座废城。民居大多破损，楼阁因用于抵抗，几乎无存。许多废墟上，还躺着没有收殓的尸体，有的被戎兵毁了尸身……

    凌欣不禁叹气，小声说：“有时，我也不知道……”战争太残酷了，这么大的损失！

    姜氏看了她一眼，说道：“姐姐无需多虑，无论姐姐怎么想，陛下重气节，他绝不会投降，会死战到底。”

    想起许久以前在勇王军营中与柴瑞的密谈，凌欣点头说：“是，他好久以前就这么说过，也真这么做了。”

    姜氏说道：“贺侍郎也是这样的人。”

    凌欣没接茬。

    姜氏骄傲地笑，低声说：“姐姐，夜里我想明白许多事，我不在乎什么皇后之位，不在乎什么天下，只要能和陛下这么个人同生共死，我这辈子就值了。”

    凌欣心中一阵难受，姜氏又轻声说：“昨晚，贺侍郎前来辞了陛下，要去见姐姐，姐姐可是见到了贺侍郎？”

    凌欣本想拿出怀中的信问问姜氏，听她这么一问，却是不能拿了，万一蒋旭图不是贺云鸿怎么办？她只嗯了一声。

    姜氏叹：“姐姐，陛下知道昨夜皇城必破，贺侍郎也明白。他去找姐姐，是要与姐姐共生死，可见对姐姐一往情深。”

    凌欣喉中如同被锁，没法说话，姜氏见她不语，也就不再说什么。

    太阳高升，她们终于走到了外城的正北门口，城外还是有喊杀声，但是听得是在远处。

    城门内坐满了受伤的兵士们，一见这些担水提食的人们就是一片欢呼。

    战场已经北移，柴瑞被赵震石副将等拉扯着，不能追着过去，只好回城。登上了北门处残破的城墙，向北眺望。

    问到了柴瑞的所在，凌欣将背着的饼子口袋给了兵士，与玉兰扶着姜氏上了光秃秃的城墙，柴瑞身边的上百军士们让开，柴瑞听报，走了过来。

    凌欣和玉兰放开了手，姜氏有些瘸着，走到了柴瑞面前。她解下包裹，双手捧给柴瑞，含泪道：“陛下定是饿了，这是些吃食，还有水壶。”

    柴瑞接了，笑着说：“多谢娘子。”

    他从包裹里拿出了块饼子，咬在嘴里，又拿出了个扁扁的金壶，然后将包裹递给了身边的石副将，示意了一下。

    石副将看姜氏，一时迟疑不敢接，姜氏笑着对石副将说：“快拿去，陛下给的。”

    石副将躬身接了，捧着包裹给其他兵士：“一人三口啊！别多吃！这是陛下的……”

    柴瑞拿出嘴里的饼，一口气先将金壶里的水都喝了，然后三口两口地将饼全吃了。

    姜氏忙说：“陛下！不要如此匆忙啊！”

    柴瑞一抹嘴，把金壶递还给姜氏：“多谢！你快回宫吧！”

    姜氏嗔怒地看柴瑞，凌欣说：“陛下！娘娘可是从宫里一直走到这里的，脚大概都磨破了。”

    柴瑞责怪地看姜氏：“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让他们抬你回去！”

    姜氏含泪：“陛下！”

    柴瑞看了看周围，贴近了姜氏，飞速地碰了碰她的上臂处，低声说：“城外有我朝十几万军士，义兵也有十多万，你去对云弟说，赶快将宫中的粮食调出来，让大家都吃上饭！”

    姜氏对着柴瑞胸前的甲胄点头，小声道：“妾身听命陛下。”……

    凌欣不想当这两口子的灯泡，走到城边向外望去，城墙下处处残留着爆炸后的大坑，许多地方铺满了死尸和死马，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肉的气息。

    远处的平原上烟尘腾飞，隐约能看到黑压压的人们在往来奔跑。不知道梁成怎么样了？她皱眉远望……

    过了一会儿，凌欣扭头，见姜氏对柴瑞行礼，知道他们说完了话，就对柴瑞说：“陛下！给我一匹马，我要过去看看！”

    姜氏看凌欣，说道：“姐姐，你别去了，那边太乱。”

    柴瑞也说：“朕看到梁寨主了，他神勇无双，姐姐不要担心。”

    凌欣惊喜：“真的？！那太好了！”

    姜氏说：“姐姐与我回宫吧。”

    凌欣说：“娘娘先回宫，我得去城中山寨的玉店看看。”

    姜氏迟疑了一下，见柴瑞没有反对，对凌欣点头说：“姐姐早点回来，进宫就到我那里去。”

    凌欣知道宫中有许多事情，答应着向姜氏行礼。

    姜氏被玉兰扶着下去了，柴瑞让军士们用担架抬姜氏回宫。

    姜氏离开了，凌欣才叹气道：“陛下太冒险了！”

    柴瑞看向远方，说道：“朕不后悔，这么活着才有意思。你要是真的得了手，朕会恨你的！”

    凌欣觉得柴瑞有了威严的气势，自信沉着，原来缠绕着他的疯狂和绝望感都消失了，她就不多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柴瑞依然望着北方，轻声说：“在那最后关头，朕感到了……”

    凌欣不明白，侧脸看柴瑞。

    柴瑞轻声说：“感到了我的娘和爹，在那里看着我……”

    凌欣脑袋发麻，想起夏贵妃临终的话，轻声说：“他们在保佑着你。”柴瑞点了下头。凌欣又看向城外，烟尘里，人马缓慢地远去。满目疮痍，凌欣祈望从此不要再有战乱……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柴瑞说道：“姐姐放心，朕有生之年，绝不容我国领土再被如此践踏，我朝民众再遭涂炭！”

    凌欣真诚地点头：“我相信……陛下！”

    柴瑞又半天没说话。凌欣正想告辞，柴瑞忽然问：“那时你让朕转交给蒋旭图的信，你见到他了吗？”

    凌欣心跳——柴瑞怎么会提一个幕僚？！余公公说他不敢说那个章子……她仔细打量柴瑞，见柴瑞表情自然，凌欣迟疑着说：“我还没……没见到。”

    没见到？柴瑞一眉微挑：“他……没有……”没说破？这人怎么能忍这么久？生死关头了，他竟然……柴瑞面部抽动，抬手揉了揉脸。

    凌欣认定蒋旭图定下二月十日的期约，是因为脸上的伤没有好，他说伤愈后再见，就是想等痂脱落了再见自己。现在见柴瑞揉脸，觉得柴瑞又是在暗指他的脸部受了伤，这是对得上号的，可是万一……

    凌欣心中的疑问太强烈了，她必须弄清楚！她又从怀里拿出信，折了给柴瑞看那个章子，问道：“陛下，请问这印章上是什么字？”

    柴瑞只瞟了一眼，立刻说道：“这是他的私章，他的名字。”绝对实话！

    凌欣看着印章点头：“哦，这就是篆体的‘蒋旭图’三个字？真太难认了。”一大堆曲里拐弯的胡须，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写清楚吗？凌欣的疑虑消散——蒋旭图绝对不是贺云鸿了，君无戏言，柴瑞不会撒谎！

    柴瑞使劲闭了眼，紧握了拳头，深吸了口气。

    凌欣见柴瑞的古怪动作，有些担忧地问：“陛下是冷了吗？这里风大。”

    柴瑞缓慢地说道：“姐姐先回去吧，朕现在很……朕……朕想在这里多待会儿……”

    凌欣只以为柴瑞是因为京城终于退了兵，心中放松。

    城下跑来了几匹马，有人喊着：“军报！军报！”

    柴瑞平静了，对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那个人下城，不多时，领着一个军士跑上来。那个军士行礼后大声说：“禀启陛下！童老将军已集军兵二十万，前来京城救驾，现已经到了京城之北百里处！因戎兵围城，无法传达，望陛下恕罪！”

    柴瑞点头，来人行礼退下了。

    柴瑞看凌欣：“当初云弟送了童老将军北上，安排他收拢残兵。朕听说姐姐后来放出了童老将军和安国侯前来救援的消息，现在看来，竟然说对了，你们两个人，倒是心有灵犀。”

    凌欣再次证明贺云鸿和蒋旭图不是一个人了，听他提到贺云鸿就难受！紧闭了嘴唇。

    柴瑞见了她的表情，转眼又看向北方，说道：“姐姐还记得朕以前说过的话吗，姐姐要找有担当的男子，能与姐姐共渡难关。人之最可贵的，无过乎性命了吧？生死与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凌欣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无法回答！她又与柴瑞站了会儿，举手行礼：“陛下，我先告退了。”

    柴瑞对回到自己身边的石副将说：“让几个人送送姐姐。”

    石副将称是，找了十来个军士，送凌欣进城。

    凌欣去了诚心玉店。她说不会去主动看蒋旭图，现在敌人退了，她觉得蒋旭图该也离开了玉店，可是临接近玉店时，心还是咚咚乱跳起来。

    玉店前的一条大街全废了，玉店虽然没烧掉，可是街面的墙壁都被砸掉了大半。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让军士去叫门，里面跑出了穿着一身百姓短服的常平，他激动地向凌欣行礼：“姐姐！你没事？！太好了！我看见了金色烟花！就也放了！大家都哭了……”

    凌欣说道：“那是误放。”她看看他身后，没人再出来，忙问：“其他人呢？”

    常平说：“都出城了！我们听了城外爆炸，就知道寨主他们到了！他们全跑了！如果不是我得留下看家，我也想跟他们出去！”

    凌欣压制着心跳，问道：“那……蒋旭图……人呢？”

    常平马上说：“一起走的呀！他们都是勇胜军的人，说要追着陛下。”他的理解，蒋旭图的人，可不就是那些军士吗？

    旁边有军士，凌欣怎么好意思细问一个男子的事，而且常平的回答已经足够了，再次说明蒋旭图是在这里过的破城之夜，他不是贺云鸿！

    一而再再而三地，还要多少次！凌欣痛斥自己固执地想把两个人合并为一人！她知道这是因为她无法面对亏欠了贺云鸿的这个事实！难怪人说不能欠下情债，爱上别人得不到偿还时不好受。别人爱你，你无法还时，也不好受！一切尘埃落定，凌欣心中多希望那城破的一夜，陪她直面死亡的人，是蒋旭图！……现在别多想了！她只要死抱住二月十日的约定就行了！

    离开诚心玉店，凌欣回到了皇宫。

    已经是下午，皇宫中，各处都有身着官服的官吏，摆了书案，立着牌子，写明了地区，让百姓们来登记。知道许多人不识字，有人穿梭在人群中，大声喊着：“去报名姓，可领衣食……”

    皇宫一角，是伤患所在，凌欣看到了孤独客的身影，小柳就在他身后。

    单行成队的军士们巡查着城墙和倒塌的棚户处，人们抬着有盖着布的担架，将死尸抬出宫外。

    凌欣来到姜氏的宫殿，妇人们排了队等在门外。

    门口的余公公见凌欣来了，忙说：“姑娘进去吧，娘娘等着姑娘呢！”

    凌欣忙走了进去，姜氏在书案后坐着，刚对一个妇人说完：“你拿着我的条子去支十匹白布，让人裁成布条，送去包扎……”

    她见到凌欣，忙招手道：“姐姐快坐下，好多事呢……”

    凌欣坐在姜氏下手，帮着她调理人力和物资，心中惦记着梁成。可是她想到杜轩和韩长庚已经出城了，杜方也在梁成身边，听柴瑞的那意思，梁成没受伤，该是没事。

    忙到掌灯时分，有人在外面报说：“云山寨梁寨主到了外宫，要见梁姑娘。”

    凌欣忙向姜氏请辞，姜氏肯了，凌欣随着太监出来，发现皇宫已经分了内外，宫门处有军士把门，凌欣到了门外，见梁成满身是血，被杜轩扶着站着，延宁和一个容貌极为艳丽的女子站在旁边，后面，站着关庄主等几个凌欣认识的江湖人，还有几个夏人衣着的人。

    凌欣忙奔了过去，问梁成：“弟弟！怎么了？！”

    杜轩说：“没事没事！他是累了！”

    凌欣放下心，向众人一一行礼，又与延宁打了招呼，被介绍了延容。

    梁成对凌欣眼泪汪汪：“姐姐！我以为……我以为……”

    凌欣也要哭，再次说：“是，是误放……”才怪！她现在想明白了，那时和离，杜方和梁成去贺府要的和离书，听说梁成把贺云鸿痛骂了一顿，自己对贺云鸿说如果放了金色烟花，梁成会伤心，贺云鸿这坏孩子，就借机报复梁成！当然，事实证明贺云鸿想让梁成不来救援，消灭城外之敌也是对的，不然梁成入了城，能干什么？那些炸药难道要投在皇宫下？何况皇城已破，敌我混战，更无法使用那么强烈的炸药。城外连续爆炸，城内的敌人必然会回救，皇宫之围就解了。勇胜军是强兵，一说援军到了，该是可以坚持着保护住柴瑞……这些事情，回头一想都很清楚，自古就有围魏救赵，可是贺云鸿在那么短的片刻，就做出了决定，以一个残忍的方式，迅速把指令传达给了梁成……

    我还是和宅心宽厚的蒋旭图在一起吧，真不能惹贺云鸿！

    梁成哭丧着脸说：“姐姐！我们来晚了！”

    凌欣听着这话很觉得耳熟，忙说道：“能及时到来就谢天谢地，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可没怪你！你们再晚一个时辰，不，一刻，一分，才是真的晚了。”

    梁成对凌欣说：“陛下让我进他的勇胜军。”

    杜轩说：“我也和他一起去，黑妹妹，我们一会就去那边了。”

    凌欣担忧地说：“你们要小心安全！干爹和杜叔他们呢？”

    杜轩说：“都好，那边还在打着，我爹被赵将军叫去守着陛下了，韩叔帮着分派食物。童老将军的兵截住了北面敌军的退路，勇胜军和禁军堵着南边，听说南方又来了七万左右的兵力。这一场仗，大概要再打几天。他们士气皆无，我们肯定赢。”

    梁成打了个哈欠说：“是呀，姐姐的炸药全放了，他们没了马匹，人也不多了。”

    凌欣点头：“你快去歇息吧！”

    延容冷着脸说：“我们要告辞了！”

    凌欣笑着说：“多谢你们了！”她看延宁，延宁撅着嘴，眼泪擒在睫毛上，凌欣安慰：“成儿要去兵营，你就不能去了！你先回家，我让媒人去提亲。”人家都跟着弟弟来京城了，还不娶人家？！

    延宁看梁成，“你不跟着我回去吗？你说京城多么多么好，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没我住的地方好呢！你去我们那里吧！”

    梁成叹气：“这不是打仗了吗？我打完仗就回云山寨去……”

    延宁说：“那我在这里等着你吧。”

    杜轩对凌欣说道：“我爹说幸亏延宁一直跟着成弟，保护了他。”

    凌欣现在看延宁，一头的小辫子，蓝色的眼睛，满脸尘土，觉得特别顺眼，笑着对延宁说：“多谢你照顾我弟弟！”

    延宁一抬下巴：“这是我的成郎呀！当然该我照顾。”

    凌欣问：“那好，你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你们赶快成亲吧。”

    延宁眨眼，有些不情愿地说：“那个……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凌欣警觉起来：“延宁，你不敢跟你父母说？” 凌欣看延容，延容高冷的表情突然有了裂缝，也似乎尴尬起来。

    凌欣真严肃了：“看看，这就是为何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现在自己先定下了婚事，你父母不同意怎么办？”

    延宁敷衍着说：“他们……他们一定会同意的，成郎比他们选的人好多了……”

    一听这话，凌欣更加认真了——她原来以为延宁该是个牧民的孩子，延宁虽然喜欢鲜艳的衣服，头上扎了一大堆小辫子，可从来没有戴什么金银首饰，又习弓马，富贵人家谁会让孩子受这个苦？凌欣问道：“延宁，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延宁无所谓地说：“我觉得他们什么都不干……”

    凌欣瞪大眼睛：“什么都不干？！那肯定不是牧民了？！”

    延宁捂嘴，眼睛一闪一闪地说：“当然不是牧民啦……”

    凌欣急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延宁一挥手说：“我爹就是敦煌城主呗……”

    凌欣呆住，说道：“你爹掌着前往西域的要道关卡，你就这么跑出来，找了我弟弟，你是想让你爹把我们云山寨给灭了吧？我们日后怎么去西域做生意啊？！”

    延宁笑了：“我成郎的马上功夫可比我爹好！”

    凌欣举手止住她的胡言乱语，说道：“你老老实实地回家去！我会让媒人过去说媒，你别想就这么胡里八涂地就嫁给我弟弟，我可不想日后你爹带着人过来，我弟弟还得马上与你爹见真功。”

    延宁说：“其实我大哥的功夫更好，我爹肯定不会亲自上阵了……”

    凌欣打断：“你，回家！”她看延容：“你们尽快回去！”

    延容点了下头，低头时扭了下脸，凌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关庄主露出牙齿笑了，他旁边站着那个让人记不住脸的人。凌欣真奇怪延容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人，试着想从延容的角度来看，那个人似是无意往延容这边瞥了一眼，这一眼之间，凌欣只觉这个人单眼皮的眼睛蕴含内秀，消瘦的脸突然变得别有风韵，就是后代人说的特别性感……她一愣，再仔细看，却又是那副平常得让人记不住的模样。

    关庄主带着种特别雷锋的腔调说：“姐儿，现在大局已定，京城不缺人手了，我们几个就送她们回去。她们虽然有自己的人，可来这里给我们帮了忙，我们不能不显示些君子风度，免得让那边的人说我们不知礼数。”

    其他几个人都笑着地点头。

    凌欣忙行礼：“谢谢大侠！”

    延宁扁着嘴，可是延容的脸浮起一层红晕，更添明艳，简直不可方物。

    延宁可怜巴巴地看向梁成，梁成困得眼皮打架，无力地说：“延宁，你放心回家去，我一定会去提亲的！”

    延宁不顾他人，到梁成身边挽了他的胳膊，贴着他的身体说：“成郎！你一定要去！我父母找的那些夏人的大官什么的，我都不喜欢！成郎才是最好的！”

    梁成庄重睁眼点头：“一定的！”

    延宁垫起脚跟，在梁成脸边说：“成郎！我等你！你不来，我等你一辈子！”

    梁成认真地说：“我一定来！”

    凌欣觉得自己方才催延宁走，都成恶婆婆了，只好安慰说：“一定的！你放心吧。”

    杜轩架着梁成送走了。天色已晚，那些夏人说要到城外去会和，凌欣说服延宁延容关庄主等人在宫中过夜，关庄主过去在宫里住过，同意了凌欣的建议，凌欣让人去告诉余公公，等了半天，寿昌来了，将关庄主等带往安歇之处，凌欣带着延宁和延容进了后宫，去了姜氏那里。

    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姜氏的屋中院外，摆了流水席。凌欣等人向姜氏行礼时，姜氏也正要吃饭，就留凌欣和延宁延容在屋里一起用餐。延宁离开了梁成，特别感伤，她又是个爱说话的人，饭桌上，姜氏刚刚问了句她怎么来的京城，延宁就哇啦哇啦地说了一大通：她的成郎是“云山玉郎”，成郎如何英俊，马术如何好，这一路成郎如何能干，城外成郎如何无敌……谁也拦不住，延容怎么瞪她也没用。

    姜氏倒是耐心地听了，饭后还送了延宁和延容精美的首饰和一堆锦缎，大概因为延宁说“京城比乡间都土，什么好东西都没有”。

    次日一早，凌欣送别了延宁延容和关庄主等人。

    五天后，京城外的战斗结束。北朝所余十多万大军全部被歼被俘。

    柴瑞命令重整军队，童老将军为帅，领兵向北，收复卧牛堡。

    夏贵妃的父亲夏彪对着女儿的棺柩大哭了一场，请领十万义军，运送粮草物资。

    老太平侯出殡，柴瑞重重嘉奖，允其遗体葬于皇陵。太平侯孙承功向柴瑞请求，愿领侯府护卫加入北行之军。

    柴瑞准了，孙承功带领着孙校尉小八等人投入了童老将军麾下。因孙承功是个侯爷，没人能指使他，童老将军就给了他一万人，自成队伍，放弃了军权近四十年的太平侯算是再掌了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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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摆平 （抓虫）

﻿    御书房中，柴瑞坐在书案后，让人传梁成来。

    贺云鸿半躺在书架下的长椅上，浏览着成堆的奏章——就是京城解围了，柴瑞也只关心军务，不读那些琐碎的东西！

    梁成进了屋，对柴瑞行礼：“参见陛下！”

    柴瑞点头：“免礼。”他对着贺云鸿的方向一笑：“那边是贺侍郎。”

    梁成扭头，见贺云鸿眼皮微抬地看过来，很漫不经心的样子。

    贺云鸿是官身，梁成是布衣，又当着皇帝，梁成气闷地向贺云鸿行了个礼：“见过贺侍郎。”杜方向他说了贺侍郎曾经下城去救了姐姐，他不能对他无礼。

    贺云鸿点了下头，也没回礼，梁成气得咬牙，他不知道那金色烟花就是这位放出去的，不然此时大概要抓了贺云鸿暴打一顿。

    柴瑞笑着说：“贺侍郎现在嗓子不舒服，不喜说话。你还记得十一年前，我们三个人在晋元城一起联过手吧？”

    梁成点头，柴瑞感慨道：“这样说来，你与朕和贺侍郎算是有十多年的交情了，你现在想不想替朕去出口气？”

    梁成大声说：“当然！但凭陛下吩咐！”

    柴瑞点头：“朕封你为忠武将军，领着朕的勇胜军，与童老将军，将卧牛堡夺回来！”

    梁成立刻行礼说：“领旨！”

    柴瑞说：“贺侍郎这边会协调大军粮草，你放心去吧。”

    梁成点头道：“太好了！请陛下放心！我一定不负陛下重望！”

    柴瑞笑着说：“朕自然是信你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事，“哦，朕听说，你……那位延宁姑娘返回夏地了？她十分不情愿。”

    梁成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延宁姑娘……与我……心意相投，姐姐说找媒人去提亲，可是现在京城……哪里有人？得等日后了。”

    柴瑞嗯了一声说：“朕喜欢做媒！”说完，向贺云鸿瞥去一眼，贺云鸿紧抿了嘴唇，皱眉专心地读奏章。

    柴瑞对梁成说：“你放心，朕派出我朝官员去替你说媒！朕的忠武将军当然能娶敦煌城主的女儿！”

    梁成抱拳行礼：“多谢陛下成全！”

    当日，柴瑞颁布诏书，新晋“忠武将军”梁成，替皇帝率一万勇胜军，前往配合童老将军。

    杜轩等一众云山寨的青年人，就都随梁成加入了勇胜军。他们出城之日，凌欣和韩长庚杜方常平等，送他们到城外。

    梁成站在他的红马旁，穿着四品武官的黑色制服，外面是黑色轻甲，显得不可一世。

    杜轩等人都是军装，艾重山有些腼腆地笑着，站在杜轩身后。

    杜方和韩长庚都是平民打扮，面带着长辈的微笑，看着这些年轻人。

    仰望着英武的梁成，凌欣含泪笑：“你真长大了，棒极了！我真为你自豪！”

    梁成爽朗地笑了，“姐姐！干爹！杜叔！您们等着我回来，会更自豪的！”他举手向他们行了个礼。

    众人都笑了起来。杜轩向杜方摆手：“爹，回去吧，我也得挣个校尉回来！”

    杜方呵呵笑：“别勉强啊！”

    杜轩说：“才不会！肯定轻而易举！”

    杜方捻须摇头：“你这小子！”

    杜轩对韩长庚说：“韩叔！那簪子不用镶，摆在框子里看就行了，那是挡了煞的！”

    韩长庚点头：“好，好！听你的！”

    艾重山吭哧着对凌欣说：“姐……”

    凌欣立刻打断：“你可多小心，平时要听寨主和军师的话！”

    艾重山闷闷地嗯了一声。

    梁成带头上了马，杜轩等山寨的青年们也纷纷上马，大家向着凌欣韩长庚杜方等人招手，大声说着：“再见啦！”“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骑马离开，留下一道尘土。

    凌欣望着人都不见了，才叹了口气，韩长庚说：“姐儿，我懂你的感觉，那时你离开山寨，我和娘子经常这么在后面看着。”

    杜方也叹气：“孩子们怎么都大了？”

    凌欣回头，见杜方的鬓角处已经有些白了，韩长庚眼边的皱纹深了许多，伤感地说：“杜叔！干爹！”

    韩长庚说：“京城的围解了，我们想赶快回去，跟你干娘说一声，她们肯定急坏了。”

    杜方也点头：“是呀！她们不知道多担心呢。”

    凌欣同意：“好，咱们可以离开了，但是您们能不能等我到二月十日，那天，我要见一个人。”

    韩长庚与杜方对视了一下，韩长庚看着凌欣说道：“姐儿，你主意大，可这么多年，你叫我声干爹，也算尊我是个长辈，我与你杜叔还有孤独郎中都聊过，还是那句话，贺侍郎是个好郎君，他是你的前夫，若是能破镜重圆，那是最好，毕竟，一女不嫁两家郎，原配夫妻，是天定的姻缘……”

    凌欣脸红，心乱跳，低头说：“干爹，按理我该听您的，可是我现在，和一个人已经约好了，二月十日，在金石坊，正午。人说话不能不算数，我真得去见他。请干爹帮我打听下地方，那天，您们……您们都可以看看他……”这就是后世的网恋吧，家长不放心也是应该的。她回想起信中那些细腻的温情，觉得蒋旭图该是个不错的人！大家一看就能看出来！让韩长庚和杜方认识了蒋旭图，接受了他，才可以商量后面的事……凌欣脖子都红了。

    韩长庚和杜方沉默，凌欣不敢抬头看他们。良久后，杜方才道说：“那好，我和你干爹就陪着你去见那个人，你是个女子，孤独郎中说你都没见过那个人，这听起来，怎么都显得不可靠。”

    凌欣嘘了口气，向韩长庚和杜方行礼：“谢谢干爹，谢谢杜叔！”

    两个人都叹气。

    其实，当韩长庚提到了贺云鸿，凌欣也觉胸中梗塞，可这已经是她无能为力的事了。她心里有了一个人，许下了诺言，怎么能变呢？

    她以为说服了韩长庚和杜方，就能消停了，可是她的逼婚亲友团团长孤独客，次日，还是来找她了。

    孤独客穿了一身浅褐色的长衫，别人穿了也许就像是个木头桩子了，可是孤独客面皮白，动作柔曼，穿起来倒是让他庄重了许多。他一本正经地在凌欣面前坐下，说道：“姐儿，我来给你把把脉。”

    凌欣郁闷地伸出了手，孤独客闭着眼睛按了一会儿脉，睁眼说道：“姐儿的心气很旺，但是心太硬了可不好，有损福分哪！上善若水，心柔才能气柔，与人为善，上天也会降福于你的。”

    凌欣捂了下胸口说道：“大侠！我跟您说过，我真的已经有人了！”

    孤独客放开手，悠然说道：“人在哪儿呢？我只看到贺侍郎下城去救了你，皇城被破的那夜，我去接陛下和贺侍郎时，听说贺侍郎去找了你，要与你同生死。姐儿，你那个通信的谋士，为你做了什么？”

    凌欣咬着后牙说道：“他受伤了……”

    孤独客反驳道：“贺侍郎也受了伤，还是受了重伤！我是郎中，你怎么不让我去看看你的那位谋士？也许我可以告诉你他到底伤得如何，或者，有没有伤！”

    凌欣心说，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怎么让你去看？她扁着嘴不说话。

    孤独客道：“姐儿，我知道贺家以前可能对你不好，但是我敢说，无论贺侍郎过去对你做过什么，肯定都不及他对你的好！他命都不要了，带伤下城去找你，那时我就说他有真情实义……”

    凌欣摇头：“大侠，可那之前……”我就有人了。

    孤独客打断说：“姐儿，人不可记小怨而忘大恩！连别人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那些忘恩负义之徒，谁不是振振有词？得了别人的恩惠，还对人百般指摘，觉得自己总占着理！这世上，多的是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的小肚鸡肠之人，你莫要学此行径。为人处世，得人些微好处都要报答，大恩重义就更不能罔顾。你别只喜欢读些花花语句，有的书生可以写得天花乱坠，但是落到实处，根本没什么实在可言！你要知好歹啊！”

    凌欣被骂得急了，愤怒地说：“可蒋旭图与我通信半年多，我说的事情他都做了！并非只是花言巧语！您也知道，是我让他住入玉店，为陛下准备退路。他听了我的话，是对我的尊重！他对我是用了心的，我能读出来，他不是虚情假意！”

    孤独客哼道：“我只是不想见你被骗！你给我一封他的信，我可不只看词句，字如其人！我来看看，就能告诉你他是何等样人，言辞是伪是真！”

    凌欣一想，这样也好，让孤独客读读蒋旭图的约定二月十日的信，他就能从那字里行间，读出蒋旭图对自己的心意了，不会再这么逼迫自己！

    她从衣襟里拿出了那封信，僵着脸递给了孤独客。

    孤独客一脸不屑地展开，一下就看到了那颗红色的印章，马上紧皱了眉头，仔细看那章子。在凌欣看来，那印章刻得繁复，根本分不出字，就是一大堆线条纠结在一起，孤独客注目了半天，才眨了眨眼，将信读了一遍，咳了一声，半低了眼睛，把信递还给了凌欣。

    凌欣等着孤独客点评一下，孤独客许久没说话，凌欣问道：“您看那印章了吗？那是什么字？”

    孤独客不看凌欣，慢慢地说：“那章子该是秘章，笔画交错，故意刻得让人无法分辨……”

    凌欣松口气：“就是！我还一直以为是我没文化呢！怎么也看不出来。您看出来了吗？”

    孤独客点头说：“我过去读过些古医书，勉强能认出来。”

    凌欣忙问：“那刻的是什么？”

    孤独客看凌欣，郑重其事地说：“是他的名字。”

    凌欣又追问了一句：“是什么名字？”

    孤独客眼睛也不眨地说：“当然是蒋旭图的名字！”

    跟柴瑞讲的一样！凌欣抿了下嘴唇，又看了眼印章，将信折好。

    孤独客说道：“姐儿，那章子刻成那样，就是不想让人读出来的，一定是用于秘密往来，那信也……反正，你千万莫再给别人看了！”

    我也不想让人看哪！还不是让你气的！这种私定终身的信也的确不符礼教，凌欣点了下头，发窘地把信揣回了怀中。

    孤独客长叹了一声，站了起来，凌欣起身行礼，孤独客临出门回头说：“姐儿！贺侍郎对你一片深情，你别忘了！”说完也不等凌欣回答，就如漂移般轻步走了。

    凌欣心中这叫堵。孤独客这是说他也看出来蒋旭图不是在骗自己，可他还让自己不能忘了贺云鸿，这怎么能成？！

    她再次审视自己的情感，她的确选择了蒋旭图！她的心中最深处的那种信赖给了蒋旭图！她无法改变。

    说到底，哪怕贺云鸿将自己拉到了他的身边，凌欣还是觉得蒋旭图更贴近自己。凌欣对贺云鸿有种忌惮，她知道这个人的隐忍和狠辣，可是蒋旭图从来没有在信中对她表示过任何挑剔，她对蒋旭图能畅所欲言。蒋旭图是她的精神伴侣，她觉得安全放松。她无论多么难忘贺云鸿，最终，还是会选择蒋旭图！

    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因为凌欣很忙。姜氏每日都把凌欣叫到身边，让她帮着整顿皇宫，不让她出宫乱跑……

    战火之后，整个京城成了一个大垃圾场：死尸需要运到城外掩埋，伤员需要护理，失去了房屋的人们需要地方住，粮食需要每日供应，堵塞的道路需要开通……柴瑞天天在朝堂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听朝臣们的各种朝议和抱怨。贺云鸿依然代他批复奏折，朝事运转逐渐恢复正常。

    有时姜氏会问些有关朝事的问题，凌欣解答了，怀疑是柴瑞托姜氏问的。凌欣感到柴瑞在躲着她。凌欣也觉得无法见柴瑞——他对她暗示了，要她嫁给贺云鸿，她如果不这么干，不就是违背了他这个皇帝吗？凌欣决定见了到蒋旭图，无论是否看着顺眼，都要赶快离开京城！一辈子不回来了！

    自从上次孤独客与凌欣谈后，那些贺云鸿的拉拉队员们就再没有来打扰凌欣，看来是接受了她的要求。可是凌欣却觉得心里不舒服——孤独客说的那些“记小怨忘大恩”之类的，虽然凌欣觉得这不是什么恩怨的问题，但是亏欠人的感觉也的确不好受！

    离二月十日越来越近，凌欣实在受不了这种心理压力，就让余公公去请贺二公子贺霖鸿，说自己要和他谈谈。

    宫中一个偏殿里，贺霖鸿来见凌欣了。

    凌欣过去从来不怕贺霖鸿，但在桌边坐着等着他时，竟有些怯意，见贺霖鸿从门口走进来，凌欣手心微汗。

    贺霖鸿穿了身很简朴的衣袍，虽然还是绸缎的面料，可凌欣看得出粗糙的做工。戎兵入城后，对皇宫外的大宅院都进行了洗劫，这些财宝在城外被炸得七零八落，那些幸存下来的，也被禁军充成了军需。即使有些能明显看出是谁家的东西，也还由朝廷通管，没有发放回来。所以，京城的大户人家如今都不复往日奢华，这是地主家也没了余粮的年月。

    贺霖鸿很轻松的样子，对着凌欣笑着行礼，说道：“得凌大小姐召见，真是荣幸啊。”

    凌欣干扯了下嘴角，笑都笑不出来，回了个礼。等贺霖鸿坐了，凌欣暗吸了口气，打起精神说道：“贺二公子，我……很快就会回云山寨了，京城里，我想托贺二公子帮个忙。”

    “哦？”贺霖鸿一撩袍襟，翘起二郎腿，问道：“凌大小姐肯定是要回去？”

    凌欣板着脸说：“我叫梁姐儿，自然要回山寨，贺二公子还是不要一口一个凌大小姐了吧。”

    贺霖鸿哈哈一笑，“我那时见到你时，你就是凌大小姐，就怎么也改不了了，我这个人，是很先入为主的，从不三心二意！”

    凌欣暗咬牙，这是不是在讽刺她？可是她必须把这事交代了，好减轻一下自己心头的负重。凌欣说道：“难道贺二公子不想帮忙？”

    贺霖鸿挑眉：“我怎么敢？！谁不知道凌大小姐是京城保卫战的协领人物，连北朝三十万戎兵都敢对上，我哪里敢不给凌大小姐帮忙？”

    凌欣不理会他的调侃，直接说道：“既然如此，那么贺二公子就帮我的山寨在此开个……地产……额……建筑工程……土木协会吧。”

    贺霖鸿放下二郎腿，说道：“凌大小姐真是把我说糊涂了，这到底是什么？”

    凌欣说：“就是建房，现在京城被毁，万千房屋要重建。重建首先要用材料，可如果从远处伐木运来，需要许多时间。被毁的房屋里，有许多木头，形同废物了，若是让人去收集这些木头，人家肯定不会要钱，还会感激你帮着清理废墟。这些木头可以运到城外，我听说城南一处土壤可以烧砖，先起个砖窑，用废木烧砖，多则两月，少则一月，就可出砖。如果不想去城南，在城内也可以挖地烧砖，日后再用现在的废墟材料填上就行了。”这其实是历史上一个奸臣想的办法。

    贺霖鸿不说话，平视着凌欣。凌欣咽了下口水，接着说：“有了砖，你原来就买了许多地，我有简易砖房的图纸，本地的工匠必然有更复杂的房屋图，繁简由你，你可马上建起成排的平房，每户三四居室，都有厨房浴室，样子一模一样，无需反复设计，我想半年第一批就可以建出来了。可租可卖，有现金流转就行，在其他人效仿之前，赶快多建一些。如今，大家都没有地方住，你这么干，既帮助了朝廷，也给自己日后打开了招牌……”

    贺霖鸿眯起眼睛：“这听着可是个好生意，凌大小姐怎么想和我一起做？”

    我其实就是让你做的，凌欣说：“我人生地不熟，哪里有你这些人脉？你做起来了，日后分我山寨一分利就行了。”我也不回来了，全给你也没什么。

    贺霖鸿看着凌欣，半天没说话，凌欣有些发慌，就又说：“额，如果你现金有问题，这里的诚心玉店还有些埋藏的银子，我让人送给你……”她总是会留个后手的，当初让人埋了些，现在拿出来足够贺霖鸿开始运作了。

    贺霖鸿的嘴角翘了起来：“看来是笔很大的生意呢，日后得利定会不少，凌大小姐这是想拿钱买个安心吧！”

    凌欣心头大跳，咬了下牙说：“我怎么不懂贺二公子的话？”

    贺霖鸿笑了笑，说道：“凌大小姐还记得，我曾说我也很怕门口吗？”

    凌欣猜到他要说什么，坚决装不懂：“哦，房屋是一般大小，建房的门窗，也可成批生产……”

    贺霖鸿叹气：“凌大小姐是不是忘了？那时我说，我是看着那些禁军进的门。”

    凌欣紧抿着嘴唇，眼睛看桌子，表示不想听，可是贺霖鸿歪着头，一定要对她说个仔细：“我三弟在写一首诗，我希望他们让他写完那首诗再抓他，可是他们立刻就绑了他……”

    凌欣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心里难受，但是一言不发，贺霖鸿盯着凌欣问道：“凌大小姐不想知道我三弟那时在写什么吗？”

    凌欣无力地说：“我们能不能接着谈这个生意？”

    贺霖鸿一笑，“可是我喜欢谈诗。”他看着凌欣轻声背诵起来：“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他把诗背了一遍。

    凌欣浑身冒汗，一动都不敢动。

    贺霖鸿看着凌欣问道：“凌大小姐听得懂诗吗？”

    这是心有所爱，思念无涯的深情诗句！凌欣结巴着：“不是……不是……特别懂……”

    贺霖鸿叹气：“凌大小姐真是和别人传言的一点都不一样！人们都说凌大小姐重情仗义，可是对我三弟，怎么能如此无情？”

    那是因为我心里有人了！凌欣真想好好对他谈谈情感的忠贞之类的问题，可是现在只能装傻。

    贺霖鸿笑笑，“既然凌大小姐不想谈诗，那么我们还可以谈谈破城那夜的事。”

    凌欣的脸红了，贺霖鸿才不会放过她，说道：“那天夜里，我母亲和我夫人，我的长嫂带着两个孩子，都躲在一处殿中，若是援军不到，她们必然都死在那里了。”

    凌欣黯然，这就是为什么她那时不能逃，必须死。

    贺霖鸿说道：“我母亲最喜我三弟，现在京城无人不知，听闻‘城破’之时，她一直哭喊着要她的‘三郎’！”但是这其中的褒贬——有人说姚氏没有风度，临危失仪，还得罪了长公主……就都不必告诉凌大小姐了！她反正也不会有机会听到京城妇人们的谈论。

    贺霖鸿看着凌欣尴尬的脸色追问道：“可是我的三弟去了哪里了呢？我对我父母说他要去办事。但那天晚上，有何事可办？陛下上城了，我三弟没在城上，凌大小姐，你说，他去了哪里？”他向着凌欣微探头。

    凌欣咬着嘴唇，心说：好像你不知道似的！那个书童肯定都会告诉你的！我那时还让他去找你呢！

    贺霖鸿冷笑了：“凌大小姐，你得用多少钱才能摆平那一晚？”

    凌欣的脸完全红了——自己怎么就像给人写了张支票，让人家离开的恶人呢？这是什么呀？！

    凌欣抬眼看贺霖鸿：“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在说烧砖建房吗？”

    贺霖鸿哈哈笑了，站起身说：“有一点我还是佩服凌大小姐的，就是能坚持到底！我只希望你的良心也能一生坦然！”然后一甩袖子，转身哼着小调儿走了。

    凌欣被弄得窘迫不堪，一天都情绪低落。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有一点挫折就放弃的人了！这次，她一定要亲自了解接触蒋旭图这个人！既然她动了心，两个人说了要结缔婚姻，她就要负这个责任！就绝不会因为环境所迫、因为别人的言语而改变！她一定要与蒋旭图见面，争取两个人的未来！

    下定了决心，凌欣用忽略的涂改液，将贺云鸿的记忆全都遮挡掉，只一心等待二月十日。

    城外云山寨的人都陆续进了京城，夏草来找到了凌欣，大哭大闹了一番后，竟然要去北方找出征的雷参将去。凌欣没办法，只好同意她跟着送粮食的车马北行。

    凌欣暗自祈祷，自己助人姻缘，那么上天就会让自己姻缘成就吧？

    在她的忙碌、等待和焦急中，二月十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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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相认 （结局）

﻿    这天一大早就是个晴天，看来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凌欣心情雀跃，约定的是午正，就是十二点整，她有足够的时间来梳洗打扮。

    早上，她先用了早餐，然后泡了个长长的澡。她出了浴室，小蔓就笑着说：“姑娘今日是不是想去见一个重要的人呀？”

    凌欣有点脸红，她低声说：“嗯，算是吧。”可她不愿小蔓觉得她去做什么苟且之事，忙又说：“我干爹杜叔他们，全一起去呢。”请别想歪了。这个世界对私会情郎什么，可是很鄙视的。

    小蔓说道：“那姑娘该想穿漂亮衣服的吧？”

    凌欣挺想穿上好看的，像前世那样捯饬得漂漂亮亮的，可是一想蒋旭图毁容了，自己太光鲜了，是不是会让他觉得有自惭形秽之感？她又想也许自己该女扮男装，穿一身深色短装，展示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可又怕那样男性气质太强，对方会觉得自己不温柔，有压迫感。接着又想打扮成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可是凌欣又觉得算是作弊，自己就是有前世的教育，也实在够不上本地大家闺秀的标准……

    她犹豫来犹豫去，一会儿歪头一会儿摇头，小蔓笑起来：“姑娘这么拿不定主意？这可少见哪！”

    凌欣最后决定要走邻家女孩儿的范儿，就说：“有没有穿上显得很纯洁，很友好，很随和，很容易……”上手？！凌欣忙改口：“……搭上话的？”

    小蔓捂嘴笑：“娘娘说，女孩子要矜持些才好。”

    凌欣忙说：“我不是！我要是矜持，那绝对没人来理我了！”

    小蔓噗嗤笑，离开了一会儿，去给她拿来了淡绿色的长裙，粉色的褙子，浅蓝色系的内衫，全是婴儿服装系列的色调，凌欣感慨：“小蔓，你甚知我意呀！”

    小蔓笑着说：“姑娘穿了这衣衫，可显得随和多了。”

    其实凌欣觉得不是衣服，是破城后，自己的确变得随和了。她也会被逼得差点自尽，这足以打掉她许多傲气。她没有比别人多出多少，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她无需承担太多，也就无需那么多压力。她现在满心想的，就是平淡地生活。那时二战后，美国退伍的兵士们回到家，都马上成家生孩子，导致人口+爆炸，凌欣特别理解！生死之后，人们要拥抱生命，好好过日子。

    凌欣点头说：“我从此要当个好脾气的人，不横行霸道了。

    小蔓笑个不停，来给她梳头，凌欣说：“别梳破城晚上那个了。”小蔓点头说：“是呀，那天晚上挺吓人的。”

    其实凌欣只是不想回忆起贺云鸿。

    凌欣说：“你就给我编两条辫子吧，从两边肩膀垂下来。”凌欣深觉自己在无耻地装嫩，都几岁了？还一边一条辫子？！

    小蔓笑着给凌欣编了，脸边留下了两缕头发，凌欣让小蔓去烧了捅炭火的铁棍，在小蔓连声“小心”的叫嚷下，将两缕头发微微烫了一下，成了曲线垂在腮边，算是多添了一分俏皮。

    小蔓放下铁棍，心惊胆战地说：“姑娘，咱们日后可不能这么干哪！万一烫着了……”

    凌欣同意说：“当然当然！等抓住了人家，自然就不用这么麻烦啦！”

    小蔓用手背掩嘴笑，又看了看说：“娘娘说了，女子要总戴些首饰。”她拿了两串珍珠，点缀在了凌欣的辫子根部，还在辫梢处绑了两朵小巧的粉色宫纱花朵。

    凌欣看看自己，从头到脚的服饰都在大声宣告着：“我是个特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女孩！”

    凌欣满意地点头：“这正是我想要的！”

    小蔓止不住地笑：“看来姑娘志在必得呢！”

    凌欣嘿嘿一笑，她终于抵挡不住女为悦己者容的向往，往嘴唇上抿了胭脂。

    整束完毕，小蔓关上首饰盒，凌欣瞥见了那支白玉簪子，她的笑容僵住了片刻，暗暗地吸了口气。

    那夜后，她就没有再用那支玉簪，听见小蔓说的断簪之语，她就明白那支玉簪一定是多年前贺云鸿戳在自己的手背上又落在了地上的那支。他那夜给自己梳了成婚女子的发式，分明在表示自己是他的妻子，若是凌欣是生长在这里的女子，肯定就从了。可惜凌欣是不能屈从现实的人！她只想守住自己的心意。既然她已经将心给了出去，她实在没有再能给予的东西了。

    寿昌来报信——韩长庚和杜方已经在宫门等她了。凌欣与寿昌走到宫门处，见不仅有韩长庚杜方，孤独客也在。三个人都穿得很整洁，笑容满面的样子，凌欣有些奇怪：又不是你们在相亲！

    孤独客笑着说：“姐儿呀，我是不请自来呀，你不会怪我吧？”

    凌欣行礼道：“怎么会？我答应过大侠要让您看看的。”

    孤独客点头：“老……我真是等不及要看看！呵呵呵……”

    他真的不自称老夫了？凌欣笑着看了孤独客一眼。

    宫门外停着辆马车，韩长庚给凌欣打开马车的车帘，说道：“姐儿，金石坊快到外城墙了呢，要走上一段，姐儿莫晚了。”凌欣感到很诡异，看了韩长庚一眼。

    韩长庚笑：“姐儿，要是你能嫁个好人家，我和我娘子……”

    孤独客说：“还有我！”

    杜方也点头：“我也是！”

    韩长庚说：“还有好多人……都会高兴的！”

    这简直有联手打包把她卖出去的感觉，凌欣笑了笑，低头坐进了车中。

    韩长庚杜方和孤独客都骑了马，寿昌驾车，马车走过京城刚刚清理开的道路。凌欣从车帘看着窗外来来往往搬运土石的混乱人流，觉得风景如画。

    马车停下，凌欣出来，只见眼前是一道断壁残垣，院内迎春烂漫，韩长庚杜方和孤独客也下了马，孤独客说道：“啊！这个地方很有诗情画意呀！”

    韩长庚嘿嘿了一声说：“这么多花儿呢！”

    杜方捻着胡须说：“这个……很有……那个意思！”

    孤独客说：“姐儿进去吧，时间快正午了。”

    他们比自己还心急！凌欣笑，抬步进了只剩了半截门框的门口，走入了院子。

    青石铺成的小路，从初春的青草间穿过，前面是个砖石建成的屋宇，虽然窗户都破了，现在只用白纱盖着，还是可以看出建筑的精致。双开的门口处，一个鬓发须白的老者从里面迎出来，凌欣忙行礼：“老丈有礼。”

    那个老丈点了下头说：“姑娘是今日的贵客，请进吧。”

    凌欣回头看，韩长庚，杜方和孤独客都在门口处站着，笑眯眯地看着她，凌欣觉得不对劲——这些人不是来看看自己相亲的是谁吗？怎么不跟着进来？可她也想尽快见到蒋旭图，就没有叫他们，忍着心跳，走入了门中。

    屋中打扫得极为干净，虽然没有什么家具，可地面光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个八宝架子上有些石头印章。那个老丈引着凌欣往里面走，抱歉地说：“这里才收拾出来，没什么可看的。”

    凌欣笑着说：“没事，我是来见个朋友……”

    老丈点头，笑着说：“知道，这边雅间，给姑娘留出来了。”他打开一扇门，门对着的墙上，有个几乎落地的大窗，窗向外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假山石和石间的丛丛山花，可以听到石下的潺潺流水。空荡荡的屋中，只中间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一个人背对着门，面向窗户坐着，窗口进来的光，在他的肩头勾出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凌欣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的口舌发干，身后的老丈轻声说：“公子等待良久了，姑娘请进。”退了出去。

    凌欣抿了抿嘴唇，慢慢地走了过去，到桌子前转身看那个坐着的人，凌欣当场呆住——这个人她认识！他根本没有毁容！他是……贺云鸿！

    贺云鸿穿了一身深蓝近到黑色的袍服，腰间系着玉带，显得腰身笔直瘦削，在深蓝色的衬托下，他面如冠玉，眼亮如星，俊美绝伦中带着种清贵的高傲。他端坐在椅子上，让凌欣想起孤松修竹。

    他看着窗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凌欣站在了桌子前面。

    凌欣慢慢地坐在他面前，暗自咬牙——韩长庚杜方还有孤独客！他们想让自己嫁给贺云鸿，就这么编排自己！难怪他们方才不进来！是他们告诉了贺云鸿来见自己！……等等，难道，贺云鸿是蒋旭图？！

    凌欣轻咳了一下，贺云鸿的眼神终于转向她，但是眼皮只是半抬，似乎无动于衷。其实他一看凌欣打扮成的样子，心里就一股邪火！他知道凌欣是个什么样的人，穿成这样明显就是放低姿态，伪装成温顺贤良，想让对方觉得她是个可亲的小娘子！你当初在我家认亲的时候穿的是什么？你还梳了少女的双辫！带着珍珠！腮边的碎发！那弯弯的样子，是天生的吗？！……

    凌欣行了一礼，小心地说道：“见过贺侍郎。”

    贺云鸿黑着脸微点了下头，受了凌欣一礼,然后抬手，提起桌子上的小茶壶将桌上的两个小茶杯斟满了茶。放下茶壶，自己端起一只茶杯，停在了唇边。

    凌欣深吸了口气，说道：“贺侍郎，真对不起。我今天，要在这里见一个人……”她仔细地看贺云鸿的表情。

    贺云鸿没表情！只是极慢地喝了一口茶，像是在品味茶水里无上的韵味，然后垂目看着茶水，似要用那冷静的目光让茶水更凉些。

    凌欣有些头晕——您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是蒋旭图，咱们赶快相认，如果不是，蒋旭图随时要来了，咱们得说清楚啊！她也端起茶，不顾烫，两口就喝了，放下茶杯焦急地看贺云鸿。

    贺云鸿轻轻地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凌欣要急死了，说道：“贺侍郎，这个，我真的与人有约……”

    贺云鸿看凌欣，眼神冷淡：“你尚是有夫之妇，就没有想过不该如此随意吗？”他终于能说话了！可是语速很慢，声音轻缓，似是在自言自语。

    凌欣瞪大眼睛：“您什么意思？我怎么是有夫之妇？！”

    贺云鸿微抬眉梢，轻声说道：“你已嫁我为妻，自然有夫。”

    凌欣眉毛要八字了：“可是，可是我们已经和离了啊！”

    贺云鸿眼睛微眯，低声问：“以何为证？”

    凌欣要抱头了：“我们，我们签了和离书了！衙门也审核了，不是吗？”

    贺云鸿从怀中拿出了张纸，展开摊在桌子上，问道：“你说的，可是此书？被递往勇王府后，一直在余公公处保留。”

    凌欣看去，正是自己签了名的和离书，点头说：“这难道不是你亲笔写的和离书吗？”

    贺云鸿嘴角微抿，说道：“我亲笔所写，并非就是和离之书。”

    凌欣又仔细看：“怎么不是？！你这不是写了‘和离’？！”

    贺云鸿半垂眼睛：“我信笔在纸上写和离两字，岂可就为和离之书？”

    这不是耍赖吗？！凌欣眨眼：“这怎么是‘信笔’写的？看，上面有衙门的印章！”

    贺云鸿微歪头：“有衙门印章，也不见得是有效文书。请凌大小姐仔细看看，此书可有不妥？”

    凌欣忙读和离书，贺云鸿写的词句，他的签名，自己的签名，两个证人，一个是梁成，一个是贺霖鸿，日期……一应俱全，凌欣抬头坚定地说：“我没有觉得有何不妥，这是有效的和离书。”

    贺云鸿轻声问：“凌大小姐可知道何为‘证人’？要见证何事？”

    凌欣一下子傻了，嘴都闭不上了——证人要见证两个人的签字，可是贺霖鸿并没有见证自己的签字！自己是后来填空签的名！

    贺云鸿说道：“若是我二哥拿着此书上诉衙门，说当时被人胁迫，并未见证凌大小姐的签字和手印，请问，你可还能以此书为证，以示已与我和离了么？”他语气轻柔，可是却像把巨勺，无情地把凌欣的心搅成了一锅粥——天哪！此书一旦被证无效，自己就没有和离！真的是有夫之妇！蒋旭图成了个三！这事如果传出去，蒋旭图身败名裂不说，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骗了他？！

    贺云鸿绝对不是蒋旭图！蒋旭图马上就要来了！

    凌欣要哭：当时是以为贺府一定同意和离才这么凑合的，谁会想到贺云鸿会揪着这一法律细节不放，要废了和离书？！他不能使出这样的手段阻止自己二婚！

    她不能对贺云鸿恶语相向，她欠了这个人太多！这辈子，她真的无法偿还这份情义，她只能放下自尊，好言相求。直觉中，她知道她必须装可怜！

    凌欣学着梁成小时候那样眨眼：“贺侍郎，我知道你手段厉害，我不敢和你斗。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另一个人了……”

    贺云鸿眼睛眯起，柔和地问：“你的心给了他？那你当初对我，可曾动过心？”

    凌欣脸红，结巴着：“我，我动的是贪心……那，那是不对的……”

    贺云鸿缓慢地说：“那叫贪心？你现在的心叫什么？”

    凌欣羞涩地说：“是……是真心……”

    贺云鸿冷然：“有什么区别吗？”

    凌欣冒汗……我现在想见他！这就是区别！可是没法这么说！这么紧张的时候，您逼着我进行哲学的思考，这太不厚道了啊！

    凌欣思考着：“贪心……贪心就是被表面的……那个……很好的那个……”美色！我可不敢说！“迷惑了！就想要，攫为己有，可是没有想过人家会不会给，就是，想去占人家的便宜，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她偷眼看贺云鸿，贺云鸿脸色清冷，问道：“真心呢？”

    凌欣想，我要让你知道我真的喜欢蒋旭图！就说道：“真心，就是，为对方着想，让对方……”

    贺云鸿嘴角一扯：“让对方占便宜？”

    凌欣忙说：“也不能这么说吧，多不好听……”可她又一想，得让贺云鸿知道自己对蒋旭图死心塌地吧？就改口道：“占也没什么吧？反正，真心，就是无私！嗯，就是希望他好，为他着想……”

    贺云鸿看着凌欣说：“你现在也没见到他，若是我说，我不介意你占便宜呢？……”

    凌欣忙对贺云鸿合掌：“贺侍郎！我与他已经许下了婚约。我真的、真的不能和你复合了，请你原谅我，行吗？”她尽量真诚地恳求，她时间不多，除了这样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贺云鸿似是不信地说道：“许下了婚约？凌大小姐可是忘了？当初你我却是拜过了天地高堂的！那岂不比你此时所谓的婚约更隆重正式？”

    凌欣知道贺云鸿在强词夺理，可是不敢和他真的吵起来，那样的话，贺云鸿不消气……蒋旭图一来，见自己和前夫单独约会着……凌欣脸更红了，说道：“那还不是你们府闹的！我当初也是想好好过日子来着……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就不想和你在一起了，那仪式也就不……不用那么当真了……”

    贺云鸿摇头，慢声道：“是凌大小姐不当真吧？我却是当真的！仪式再匆忙，难道没有过礼？凌大小姐没有跪拜？我不喜欢你？是我要和离的吗？现在，你说的婚约却是如何缔结下来的？寥寥数语地一说，就比那时更可靠？”

    凌欣无奈地说：“贺侍郎，我们别纠结那些了，我们真的已经错过，不可挽回了。现在，我对蒋旭图是郑重许诺，不会改变了！”

    贺云鸿半垂下眼帘：“他就那么好？”

    凌欣点头：“他真的，真的很好，他和我，谈得来，我很……很……喜欢他……”至少我对他说的话，比你多！

    贺云鸿抬眼打断道：“那我呢？”

    凌欣苦着脸说：“我，我感激你，贺侍郎，我欠你的情，我真的还不了。”

    贺云鸿轻轻地说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凌欣叹气：“贺侍郎！我对你说句实话，就是我现在因为你的种种优秀而同意了，蒋旭图只要给我写一封信，嗯，只几句话，我读了就会变心！因为我已经将他放在心里了，他说什么，我都觉得好。这对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贺侍郎，还是找个将你放在心中的女子吧！我过去曾以为喜欢就可以了，其实喜欢还是不够，两个人还得相互了解，谈得来，同意对方的看法，有许多话要说。我觉得能和他说心里话……所以，贺侍郎，有了他，我们真不能复婚了！”

    贺云鸿吸气，又问道：“如果此时，没有这个蒋旭图呢？”

    凌欣脸色红涨，低着头说：“可是，可是我有这个人哪……”

    贺云鸿还是追问：“我是说，如果没有呢？”他的语气里有种冷酷的坚持。

    凌欣不敢看他，勉强地说：“如果我们从来没有通过信，这个人从没有进入过我的生活，那，那我……肯定……听贺侍郎的……”必须服软哪！那和离书的确不合法律要求，自己在法律上还是他的老婆！让这个家伙高兴，然后放过我吧！我怕了还不行吗？何况，说这话也不腰疼……

    贺云鸿像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凌欣放下心，想来贺云鸿该消气了吧？

    贺云鸿随意般地问：“你说与他有了婚约，你不变了，他可是会变？”

    凌欣想起蒋旭图的几封信，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会。”

    贺云鸿低声问：“你就这么信他？”

    凌欣忙点头：“我信他！”

    贺云鸿又问：“为何？”

    凌欣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我觉得，他说的话，是从心里说的，反正……我……我相信他……”

    贺云鸿慢条斯理地又问道：“如果，他骗了你呢？毕竟，你们从来不曾见过面。”

    凌欣心中一跳，说道：“我会问他为何那么做，如果他有他的道理，我会原谅的。”

    贺云鸿追问道：“为何要原谅？”他的语气温和，可是凌欣却警惕起来，认真地说：“若是喜欢，想在一起，就该原谅才好……”

    贺云鸿怀疑地说：“我却觉得凌大小姐不会！你一向心高气傲，可曾原谅过谁？”

    凌欣忙说：“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贺云鸿挑眉问：“如何不一样？”

    凌欣说：“我哪里还心高气傲？我只是个普通的人，也许有的地方知道得多些，但和大家的命运是相同的。谁不会有错呢？我自己还犯过许多错，我也不是十全十美……”她停下来，干笑了一下：怎么对贺云鸿长篇大论起来了？她眨眼看贺云鸿：“您……您不忙吗？”怎么还不走？

    贺云鸿皱了下眉头，像是不甘心般地问：“你很听他的话么？”

    凌欣马上点头：“我听的！”

    贺云鸿又不相信地摇头：“凌大小姐是在开玩笑吧？你何时听过别人的话？”

    凌欣心说你怎么又急了，低头说：“蒋旭图的话，我是听的。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等他？”我就是不听你的！

    贺云鸿沉默了许久，久到凌欣不由得抬头看他，见贺云鸿的神色十分平静，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得能钻石头了，凌欣放了心，可有些发窘，刚要移开目光，听见贺云鸿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那我让你不要救我，你、怎么、没听呢？”

    他虽然说得柔缓如风，却如霹雳一般将凌欣打蒙在了当场，凌欣转眼呆呆地看着贺云鸿，脑子里嗡嗡响，一时怔住。

    贺云鸿只静静地看着她，正在此时，那个老丈在门口咳了一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说道：“公子，您要的。”

    托盘上有一张纸，一杆笔，一砚研好的墨，和一个印章盒。

    贺云鸿眼睛看着凌欣，左手轻缓地提起了笔，才低眉在纸上写了“欣妹如唔”几个字，放下笔，拿起腰间的玉珏打开，取出小印，蘸了印泥，按在了纸上。然后把纸掉了个方向，推向了凌欣。

    凌欣愣愣地看着那张纸，那个老丈笑道：“公子终于用了老朽刻的章子？这都多少年了。”

    贺云鸿将小印放入玉珏，把玉珏放回腰间。

    凌欣傻傻地指着纸上的印章抬头问老丈：“这，这是什么字？”

    老丈看贺云鸿，贺云鸿点了下头，老丈对凌欣笑着说：“此乃‘云上之鸿’，是老朽当年为公子周岁生日所制，因语意太过肆意张扬，老朽特意刻得隐晦，贺相那时接了，看着是喜欢的。可据我所知，公子从未用过此章，现在给姑娘看，定是引姑娘为知己。”

    凌欣直直地又看贺云鸿，贺云鸿靠回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微抬起下巴，半眯起眼睛与凌欣对视。

    那个老丈一看这架势，忙低了一下身，退了出去。

    凌欣混乱的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大喊：我知道！我就是知道的！……

    渐渐地，她思路清晰了，她自认能演绎推理，根本不会像小说中那些女主们哀哭些“你为何要骗我！”“你耍了我！”之类没用的话，她将前因后果一下子就理了出来：当初，贺云鸿并不想和离，才在和离书上埋了伏笔。但是自己因为看出国中失去卧牛堡的危险，去找了勇王，很快就离开了京城，贺云鸿没有时间将自己劝回去，就以蒋旭图之名联系自己。蒋旭图，蒋旭图，将要徐徐图之，他温柔缱绻，徐徐如风，用另一种方式接近了自己，进入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他骗了自己吗？凌欣相信，那些信里面，肯定有贺云鸿刻意讨好的地方，但是更深的，是两个人倾心默契的交流，在贺云鸿高傲的表面下，有一个对她宽容关爱的蒋旭图，他安慰自己，不让自己在失意时伤心，与自己一样，在那段时间情根深种，真心相许一生……

    而自己回了京城，他又不甘心自己不爱那个实际的他，一定要自己爱上贺云鸿这个人才行，于是就这么来回折腾！一面以蒋旭图之名继续和自己通信，不让自己感到被抛弃，一面却在现实中接近自己。在城上见自己遇险，带着满身的伤，下城救了自己；在城防时，与自己处处配合；在那最后的一夜，他离开家人，去和自己在一起。他给自己挽了妇人的发髻，让自己先出去，想替自己点火，最后，与自己并肩而站，平静地迎接死亡……

    凌欣的眼睛湿润了——贺云鸿的确心机曲折，但在他的算计和手段中，凌欣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片痴情。她甚至承认，贺云鸿对她的爱，远比她对贺云鸿或者蒋旭图的爱都要深长。她即使当初对贺云鸿动了心，可是一遇困难，就断然离开，再不回头。对蒋旭图，虽然认定他，可中间，她也有过怀疑。因为从没有见过蒋旭图，她心中就是选择了他，也没有真的投入全部的感情……而贺云鸿动情之后，却是这么固执地抓住了她，不再放手……

    忽然，凌欣想起贺霖鸿背的贺云鸿在被捕时写的那首诗：“行行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贺云鸿那时在想着自己，可是他即使知道了诚心玉店有密室，也没有去躲藏。贺霖鸿说他看着自己进的城，贺云鸿明知自己是为了蒋旭图，为了他而来，却没有来见自己，避免牵连到自己。他以蒋旭图的名义，给自己写了那封诀别的信，告诉自己太子势大，让自己不要去救他，然后束手就擒，落在了太子手中，去迎接残酷的死亡……

    凌欣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想起了那夜在牢中看到的贺云鸿受刑后的样子！后来，自己从来没有去照顾过他，留他一个人在狱中苦熬刑伤……在议事厅，多少次，孤独客和柴瑞，将贺云鸿的担架摆在自己的旁边，自己不曾过去问候一声……自己几次觉得心疼，只以为是旧情未泯，却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在告诉自己——他就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相见的人……

    凌欣看着贺云鸿摇头，哽咽着说：“你怎么能这么狠？！这么狠心？！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喜欢、我爱的人？！你怎么能这么长时间将我蒙在鼓里？！我不会原谅你！……”

    贺云鸿垂目，几乎完全闭上了眼睛，显得特别不情愿地说：“好吧，以前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凌欣知道按贺云鸿的傲气，让他这么道歉，大概跟给他拔牙差不多了，可还是摇头说道：“那也不行！我不能原谅！”

    贺云鸿嘴角深陷：“可是娘子方才说可以原谅我……”

    凌欣气急打断：“谁是你娘子？！”

    贺云鸿皱着眉认真地说：“娘子还说会让我占便宜……”

    凌欣大声说：“那不算数了！都是你骗我的！你还好意思说？！”

    贺云鸿失落般地沉默了片刻，叹息道：“我那时被打得要死了时，想着也许你会去刑场看我一眼，我还能见你一面，就活下来了。在牢中，我夜夜疼得无法入睡，总在想着，你也许会来。他们给我用茶壶灌药，每次都特别疼……”

    虽然知道贺云鸿在激自己，凌欣还是觉得他的话如刀般刺入了心中，就如贺云鸿当初在牢中预料的那样，凌欣想到自己错过的那些时光，那些可以安慰关怀这个深爱自己而自己也喜欢着的人的日子，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痛彻心扉。更别提，凌欣一直负疚自己行动慢了，最可怕的是，她若是心胸窄些，不救贺云鸿……凌欣想都不敢想了……

    她流着泪质问道：“你怎么能写那封信？！你怎么能不相信我？！”

    贺云鸿的眼睛发热，他闭上眼，极慢地长出了口气，轻声说：“我现在相信了……我的欣妹，我的娘子，会踏着七彩祥云来救我……”

    凌欣使劲摇头，“晚了！晚了！”你受了刑……

    贺云鸿睁开眼睛：“怎么晚？我还未及弱冠，娘子也正青春……”

    凌欣抹眼泪：“你还狡辩？！”

    贺云鸿轻声说：“谁狡辩了……真的不晚……我不是还活着吗……”

    如果不是心疼得要命，凌欣真想掐死贺云鸿！她咬着牙说出了所有女子都要说的千古名言：“我恨你！”

    贺云鸿原本端平的双肩放下，推开桌子站起，走了过来，拉凌欣的手臂，凌欣甩开他的手，贺云鸿摇晃了一下，凌欣反而扶了他一把！接着就想推开他，可是贺云鸿使劲拉起她来，伸手拥抱了凌欣，把自己的下巴轻抵在凌欣的头边，轻声说：“娘子，你那么说，让我多伤心！……”

    凌欣抓狂：“你还敢说？！你再说！我就……”凌欣刚想说“我就走了”，可是觉得贺云鸿的手臂僵硬了，改口说：“……不会对你好！绝对不会！”

    贺云鸿嗯声，在凌欣耳边悄声道：“无妨事，我会对你好，对你很好……”

    虽然明白贺云鸿知道怎么触动人心，凌欣还是难受要死，她反手搂住贺云鸿，感到贺云鸿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凌欣泪涌，低声说：“我真的恨你！”

    贺云鸿点头：“可我喜欢你，在意你……”

    真没法说话了！凌欣双臂用力，贺云鸿马上嘶声吸气，凌欣想起那时贺云鸿治伤时能一声不吭，觉得他在假装，可是还是放松了力量，刚想说“谁信？！”，但没有说出来——她信，她相信贺云鸿是真心喜欢她……

    贺云鸿轻轻地吻上了凌欣的脸庞，将泪水一一吻去，又吻上了凌欣的嘴唇……这是他第三次试着吻凌欣，一次在城下，一次在破城之夜，这次，他如愿以偿……

    他闭上了眼睛，吸入凌欣的发香：他终于真的将这个女子拥抱在怀！他的心重新回到了他的胸中，他们将一生不分离……他以往受的苦，全都烟消云散，只余下了深切的欢乐和幸福的满足……

    凌欣从来没有被人吻过，自然没有体会过这种意韵。贺云鸿的嘴唇温柔而执着，像是在述说着一句句甜言蜜语。凌欣的眼睛不自觉地合起，渐渐地，每一次细小的接触都让她感到战栗，她听到了贺云鸿无声的话——他怕信纸破碎，书信不存，给了她白帛香墨，他说想去落霞峰见她，他说“吾心甚痛”，他说要去山峰之上，与她共观繁星，他说他是可托终生之人……

    蒋旭图飘渺的影子，落在了这个吻着她的人身上，她再回想起那些信，才明白她为何动心：那些信的字里行间，写满了贺云鸿对她的思念……

    凌欣心中一直无法放纵的情感像是春日的青草般疯长：她初见这个人，就为他心动，接着又爱上了他的脉脉情怀。她知他心机叵测，可更知他爱意深沉，他用他的命在爱着她，在他金石般的刚强中，有一处脆弱——他害怕失去她……她是幸运的，她所爱的，也爱她如斯……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窗口吹来的微风像是温柔的手，将两个人合抱在一起。

    终于，两个人的脸分开，凌欣看贺云鸿。她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贺云鸿的额头宽阔润洁，眉毛漆泽墨染，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如渊，鼻梁笔直，双唇曲线优美而坚强……他的眉头微皱着，像是一种习惯，凌欣一阵心痛，又一次泪盈于睫，抬起手指怜惜地抚上贺云鸿的眉间。

    贺云鸿展眉笑了一下，低声说：“娘子不必如此伤感，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补偿我……”

    凌欣切齿，一下子扑上去，狠狠地吻贺云鸿，吸吮他的舌……马上就尝到了血腥，凌欣忙离开贺云鸿，见贺云鸿双唇间鲜红，嘴角一丝血痕，他舌上的伤口又流血了！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孤独客玩笑地说过自己克贺云鸿，一碰就让他受伤……一时心惊肉跳！忙将嘴唇贴了上去，细细地舔去了贺云鸿双唇上的血迹，又用舌头温柔地探触了贺云鸿的内唇，表示对方才鲁莽行为的抱歉，也吸吮去他口中的血腥……

    凌欣离开，再次打量贺云鸿，见他的嘴唇干净而红润。接着，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主动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贺云鸿的眼睛。贺云鸿轻声说：“我改主意了……”

    凌欣瞪眼看贺云鸿，贺云鸿微侧些了脸，斜看凌欣说：“一辈子，太短了，我对娘子用情太重，娘子怕是无法补偿……”

    凌欣抱住贺云鸿瘦削的后背，含泪笑着说：“谁想补偿你？！我这辈子，一点都不补偿！债多了不愁，下辈子再说吧！反正我有永生永世。”

    贺云鸿嘴角微翘：“永生永世？那样的话，我还得让娘子欠下更多的情债才好……”

    凌欣极轻地拍了下贺云鸿的后背，贺云鸿就势向前一倾头，碰上了凌欣的嘴唇，两个人又吻在了一起。

    热吻中，凌欣完全松弛了，就如破城那夜，贺云鸿到了她的身边，让她在死亡面前，能从容不迫。她终于找到了与她相伴同行的人。她从不曾放心地爱过别人，甚至父母，现在她可以去爱这个人。无论前途有多少障碍，她知道他都不会放手。她两世为人，没有其他任何一人，包括父母，如此顽固地爱着她，她感到安全而温暖，绝不会舍他而去。她理解了她过去只在别人身上看到的激情：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她感到了在深渊边遥遥见过的那丝丝蓝光的频率：爱，超越生死，无怨无悔。

    凌欣领悟了天地的宽容和慈悲——她原来一直以为她到这里来，是来还那个她在深渊旁发的“利他”之誓，她的一生，是来帮助他人。可实际上，因她起了一念菩提之愿，就得到了网开一面的机缘：重活一世，寻找到爱。

    从此，无论她陷落在何等境地，这缕光芒将穿过黑暗，从无尽的混沌中，引领着她飞向光明。

    她所做的一切“利他”，都是“利己”——最终获救的，是她自己的灵魂。

    窗外迎春，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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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番外1 玉店1

﻿    凌欣和贺云鸿两个人正在亲吻中，忽然听见窗外有声音，两个人都忙分开，一齐向窗外看去。大窗外的假山上冒出了个头，是韩长庚，他一见凌欣和贺云鸿的情形，忙缩了回去，说道：“他们……挺好的……不用看了！”

    可是孤独客的声音响起：“我得眼见为实！”

    凌欣忙向屋里扭头，不看窗外，可是发觉自己还抱着贺云鸿——怎么回事？！这才多久？竟然不放手？！可是感觉贺云鸿没有松开，自己就借口不放吧……

    孤独客的声音：“哦！我们走吧！”低低的谈话和笑声远去……

    凌欣没好意思再抬头，只将自己的脸贴在贺云鸿的肩颈处，与他依偎着。她的目光向下，注意到屋中的墙皮残破，地面的青石板裂开，有的地方缺了角……战乱才过去几天？京城几十万人在战火中死伤，她能与爱她的人这么拥抱着，是多么幸福……凌欣微笑，闭上眼睛……她呼吸着贺云鸿衣服上淡淡的檀香气息，他发间的皂角味儿，她用手轻轻抚摸贺云鸿的后背，真的是瘦骨嶙峋，不能让他再饿着……

    凌欣抬头看贺云鸿，才启唇要说话，贺云鸿马上吻了过来，凌欣闭上眼睛，两个人轻轻地相互吻了一会儿，凌欣小声说：“我们去用些午餐吧。”

    半天，贺云鸿没说话，凌欣抬眼看，贺云鸿脸上没有表情，眉头极轻微地皱着——有些不高兴吗？看来是不想走？

    凌欣笑着抱了抱贺云鸿的腰，放缓了声音：“我饿了……”

    贺云鸿点了下头，放开了手臂，到桌边拿起了那张和离书折好，凌欣有些尴尬——现在该怎么办？和离书不算了……贺云鸿将和离书放入怀中，说道：“娘子对上次婚礼不满，这次，我们重办就是。”

    凌欣瞥了他一眼，刚要说你满意吗？可想到这里的人不能说父母坏话，就生生咽了下去。破城那夜，贺云鸿到了自己身边，他的选择已经很明白了……

    贺云鸿向凌欣伸出一只胳膊，凌欣双手扶住他，问道：“这里有吃的吗？”

    贺云鸿摇了下头，慢慢向门口走，凌欣随着他移步，问道：“该去哪里吃点东西，京城还是乱乱的……”

    贺云鸿轻声说：“去诚心玉店吧。”

    凌欣一下停步，瞪大眼睛看贺云鸿，贺云鸿侧脸：“怎么了？我一直想去看看。”

    当初没有告诉蒋旭图密院的事，是凌欣的一个心病，她才要开口，贺云鸿说：“你不必这么介意，就是你那时对我说了，我也不能去，我们府中有人知道你我在通信。”

    凌欣艰难地说：“可是我该提一句……”

    贺云鸿严肃地摇头：“我能有此时，已得皇天后土之重赐。你千万不可再指摘自己，以免上天以为我贪得无厌，不知感恩。”

    凌欣不懂这种逻辑，叹气：“那时，我只需要一天，不半天……”如果能拖一拖，让她的人到位了，贺云鸿就不会真的受刑了……

    贺云鸿伸手又拥抱了凌欣说：“娘子不要这么想，孤独郎中说，我若不受刑，他不来给我治伤，我日后也活不长……”

    凌欣皱眉看贺云鸿：“他凭什么这么说？”

    贺云鸿嘴角一抿，一手绕着凌欣腮边的头发说：“娘子别担心，他说已经给我治好了内伤。”

    凌欣也想起孤独客说过这话，可是她还是不由得想起贺云鸿气息奄奄的样子……她有点后悔方才说什么不会对他好之类的话，但这么快就道歉，有点儿不好意思……凌欣抱了下贺云鸿，把鬓角贴在他的脸庞，低声说：“你说了你是可托终生之人，我习武，我的终生可长了。你得一直陪着我，不然我真的不会原谅你了！”

    贺云鸿闭眼——他终于让这个叱咤风云的女子原谅了他，对他痛惜如此……他叹息般说：“就听娘子的……”

    两个人又抱了会儿，凌欣抬头看贺云鸿，贺云鸿微睁开眼睛，神色疲惫，像是累了，凌欣忙说：“我们去玉店。”

    贺云鸿点了下头，凌欣扶着他又往门口走，手握得紧了些。

    到了门口处，那个老丈迎上来：“公子，姑娘，要走了？这边请。”引着他们行过走廊，到了屋子门口。他从门边的一个横架上，取下一袭斗篷，双手捧了过来。贺云鸿没有动，凌欣只好接了，抖开，给贺云鸿披在肩上，给他在脖子处系了带子。

    贺云鸿举手向老丈行了礼，凌欣也忙随着一礼，“多谢老丈！”

    老丈说：“不敢当，公子是这里的常客。”

    凌欣扶着贺云鸿慢慢地走过院落，快到门口抬头一看，孤独客寿昌等人都在门边站着，全脸上带着笑，凌欣脸红，可是没放开贺云鸿的胳膊——他的书童不在，他风吹就倒的样子，自己当然得扶着他吧？

    孤独客呵呵笑着说：“我就说他们快出来了吧？到饭点儿了呗！她怕有人饿着……”

    凌欣脸发烧，可是韩长庚杜方都是长辈，她不能说什么，走到了几个人面前，贺云鸿胳膊一动，凌欣放开，贺云鸿行礼，韩长庚等都还礼，韩长庚笑着对凌欣说：“干爹放心了……呵呵……”

    杜方也捻着胡子：“姐儿啊！太好了……”

    孤独客假模假式地说：“姐儿，是这么个人哪，我看着很合适！过了我的眼了！”

    凌欣抬头瞪了他一眼，小声说：“你等着！”

    孤独客喔了一声：“姐儿恨我？是因为我医治了贺侍郎吗？”

    凌欣被堵得一下语塞，只好又低头，贺云鸿开口说：“我们去诚心玉店。”

    孤独客过来扶着贺云鸿另一只胳膊走向马车，韩长庚和寿昌掀起了车帘，到了车门前，孤独客对贺云鸿说：“贺侍郎如此相护，真是内外有别！”

    贺云鸿对孤独客道：“大侠之恩，我没齿难忘。”

    孤独客对贺云鸿叹气：“贺侍郎不必这么客气，贺侍郎也于我有恩，我只愿贺侍郎得遂心愿。”说完，与凌欣一起用力，将贺云鸿扶入了凌欣来时乘坐的马车中。

    凌欣手扶车门，发窘地对孤独客说：“多谢大侠了！”然后忙一低头进了车厢。

    孤独客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韩长庚一拍他：“走吧！这么高兴的日子，你就别捣乱啦！”

    孤独客拖着声道：“我是他们的大媒人好不好！”

    杜方哈哈地笑：“成人姻缘自得姻缘，我也给你当个媒人就是了！”

    孤独客上了马，叹气道：“我还正需要媒人呢！”

    杜方笑着问：“是小柳姑娘？”

    韩长庚也上马，说道：“她该是小了你二十岁吧？”

    孤独客说：“哪有那么多，才十六好不好！而且，我长得多年轻！那天有个小童还管我叫哥哥呢……”他一拧脖子，耳朵快碰到肩头了。

    寿昌捂嘴笑起来，赶动了马车。

    杜方问道：“我听人说……”他没说完。

    孤独客坦然：“我骗了她，结果她疯了，管我叫娘娘，又当我是夫君，我得娶她。”

    韩长庚迟疑了片刻，问：“你是真心愿意？”

    孤独客点头：“不管我是娘娘，或是郎中，她对我都很好。我现在明白当初贵妃娘娘为何让她当贴身的侍女，她心地赤诚，体贴入微。我能娶她，是大福分。”

    杜方点头说道：“那我就给你做媒。”

    韩长庚认为孤独客没有邀请他，就没有出声。孤独客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不够朋友！

    车厢里，凌欣在贺云鸿身边坐下，贺云鸿一手抱着凌欣的肩膀，把头靠在她的头边，马车动了起来，贺云鸿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凌欣身上。凌欣扭头看贺云鸿，见他又微皱了眉，知道马车的颠簸让他不舒服，就没动，任贺云鸿像个抱枕一样抱着自己。

    凌欣此世长年耍刀骑马，腰肢柔韧，胸部厚实，凌欣对自己成为优质的人体减压器有绝对的自信。果然，贺云鸿闭了眼，动了动头，两个人耳鬓厮磨，可是谁也没说话。在马蹄车轮的响声中，凌欣将贺云鸿的斗篷拉好，盖了他的前胸膝盖。虽然她觉得初春的风不冷了，可是贺云鸿没脂肪，还是该多保暖……

    车外，寿昌问：“那里怎么没见到贺侍郎的车驾？”

    孤独客说道：“肯定是走了呗！贺侍郎独自一人，自然是要坐我们的车回去。”

    寿昌说道：“是这样呀！贺侍郎真是……”

    凌欣在车里接茬儿：狡猾！……但她一句话也没说，反而用脸微蹭了下贺云鸿的额头。贺云鸿的脑袋本来已经靠着她的脸了，可竟然又使劲贴了贴。

    马车在前面走，孤独客等人骑着马跟着。走了一会儿，韩长庚忽然叹气，孤独客问：“我说韩兄啊，你这长吁短叹作甚？”

    韩长庚说：“姐儿这亲事，算是定了……”

    孤独客有些不解地说：“咱们不都说这是好事吗？你叹什么气？”

    韩长庚纠结，说道：“我也觉得是好事，只是，我想起了姐儿的娘，梁夫人。”

    杜方了然，沉默不语。孤独客问道：“这位梁夫人是怎么回事？”

    韩长庚叹息：“当初，梁姐儿的母亲梁夫人，是梁老寨主的独生女，也使一把大刀，那时在战场上我见过一面，挺顺眼的。梁老寨主的事你知道吧？”

    孤独客点头说：“这谁不知道？当年梁老寨主领全寨的人冲入了戎兵的包围圈，救出了老安国侯唯一的儿子，可是自己和两个儿子全死在了战场上。”

    韩长庚说：“梁老寨主的夫人，听了噩耗，也去世了，留下了梁氏一介孤女。当年的老侯爷就一定要侯爷娶了梁氏。梁氏过门，没什么嫁妆，只给了侯爷夫人一套蓝玉的碗碟。”

    孤独客意味深长地看韩长庚：“没想到韩兄是个明白人哪！”

    韩长庚苦笑：“那时我的娘子是侯府的一个丫鬟，她曾告诉我侯府里怎么笑话那个山大王的女儿，老夫人让她天天站规矩，冷嘲热讽，骂得她抬不起头来，梁夫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若是辩解，还会被罚跪，被所有丫鬟婆子看在眼里，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

    孤独客冷笑了：“黄金有价玉无价，战前江湖上都传蓝玉价比十倍黄金。梁家算是灭了门，安国侯府肯定没下什么聘吧？不花钱就得了个媳妇，还是能随着安国侯打仗的，外加了套玉器，老夫人还不知足？”

    韩长庚摇头说：“不是嫁妆的事情，梁夫人不识字，也不知礼仪姿态……”

    孤独客皱着眉，“有人挑她的刺？那梁氏也是能耍刀的，怎么就不剁几个？”

    韩长庚白了孤独客一眼，说道：“一看你就是没成过亲的！那么一闹，梁夫人还有家吗？她如果不离侯府，打得厉害了，弄不好转天就被人毒死了。更何况……”他又叹气。

    孤独客想了想，问道：“那梁夫人对安国侯……”

    韩长庚点头：“我那时看得出来，在战场上，梁夫人提着刀冲过来，本来气势汹汹，一直杀到了将军面前，可是一见了将军，她的脸就红了……”

    孤独客幽幽叹息：“讨厌！孽缘！我最不喜欢这种事！”

    韩长庚说：“府里的人都知道，梁夫人对将军……”

    孤独客问：“那安国侯对她呢？”

    韩长庚说：“我想，刚开始的一年，将军定是感动她的恩义，不然也不会有了梁姐儿。”

    孤独客阴笑起来：“你可别这么逗我，这还叫‘感动’？那不感动，可怎么得了？哦，听说姐儿当初是个傻子？那又是怎么回事？”

    韩长庚说：“梁夫人怀孕的时候，老夫人也没放过她清闲，天天指使，缺吃短喝的，我娘子说，老夫人已经给将军选中了人家，就要休了梁夫人了，实在不想让她生出孩子来。她月子里的时候，老夫人病了，就让她成夜在自己床前守着尽孝。听说奶娘见主母如此不堪，也就不上心，婴儿被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梁姐儿小的时候是傻子……”

    孤独客脸沉着，他见过贺老夫人，一直对她没有好印象。

    杜方出声道：“贺侍郎与安国侯不一样。”

    韩长庚对杜方说：“说真的，我觉得你娘子对媳妇……”

    杜方也摇头：“她那个性子……我懒得和她吵。”

    韩长庚惆怅地说：“我家要是有个媳妇，生了孩子，我娘子一定会乐坏了，哪儿能对媳妇不好……”

    孤独客看韩长庚：“你孩子多大了？”

    韩长庚嘿嘿了一下：“我没有孩子。”

    孤独客打量了他一下，说道：“这样吧，我给嫂子诊诊脉……”

    韩长庚摇手：“不用不用，她都三十五六了。”

    孤独客说：“我只说给诊诊脉！我给你治膀子的时候号了脉，你没事，也不那么老……”

    韩长庚激动了：“真的吗？！真的呀！我……我得赶快回去见我的娘子，你也和我一起去云山寨吧！我们那里吃的好，满山的鸡兔猪羊，肉管够！姐儿种了好多果树，养了蜜蜂，夏秋吃不了的果子都做成了果酱，抹在馍上可好吃了，姐儿还让人种了好多草药，说里面有特贵重的……”

    孤独客说道：“那样的话……可小柳现在离不开我，一天不见，她就要到处找，她又会武艺，谁也拦不住她……”

    韩长庚忙说：“一起去一起去啦！”

    孤独客说道：“我还缺个媒人……”

    韩长庚点头：“我可以我可以！”

    杜方呵呵笑了。

    凌欣在车里也笑了——如果韩长庚和韩娘子能有孩子，那多好！她侧眼看贺云鸿，贺云鸿闭着眼睛，没有笑意。凌欣知道自己干爹的意思，说实话，凌欣也明白自己若真是个小土匪，大概也会如梁氏一般……可她不是个小土匪！不然勇王也不会做媒！所以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悖论——她不可能重蹈梁氏的覆辙，何况贺云鸿不是见死不救的安国侯。

    凌欣根本不为此事感慨了：她一直能够掌控自己的道路！能决定她的未来的，只有她自己！她的命运不会是别人的翻版，结局早就注定不同！她不是个受害者，她无需从一个受害者的角度来自怨自艾！

    终于，马车停下，韩长庚和孤独客下了马，来打开了帘子，凌欣推着贺云鸿起身，又从里面扶着他出了车厢，自己才一步跳了下来。

    常平跑出来，见了韩长庚和杜方就说：“韩叔！杜叔回来了？”梁成他们走后，韩长庚和杜方就住在玉店了。常平又对孤独客行礼：“大侠有礼！”又对车上穿着太监服的寿昌行礼：“公公有礼。”

    他见寿昌去扶了贺云鸿下车，一下呆了：“贺侍郎？！”他过去在婚礼和回门见过贺云鸿，说着胡乱抬手行礼。又见凌欣下了车，有些糊涂地问：“姐姐来了？”

    凌欣点头，扶了贺云鸿的胳膊说：“走，我们进院子，我想做点饭吃。”

    常平目瞪口呆地看凌欣的手，半天才反应过来：“姐姐……这……这是……姐姐，你这是……”

    凌欣抿嘴笑：“好啦好啦，走吧。”她扭脸对贺云鸿介绍说：“这是我们山寨诚心玉店的常平掌柜。”

    常平再次行礼，拿出了范儿说：“贺侍郎，我的名字是姐姐起的，算账是姐姐教的，这个地方是姐姐画图设计的，所以这里虽说我担着个掌柜的名儿，也算是姐姐的家，贺侍郎请进。”

    贺云鸿点了下头，寿昌放开手说：“我还是就在马车上吧，不然没人看车。”

    韩长庚说：“不用，你随我走，把马车从这巷子赶进去，那里有马厩，虽然破了些，还能放车。现在街上总有巡护队，抓着抢劫的就狠打一顿，没什么劫匪，不会有人偷你的车马，何况你还有皇宫的徽记，我们在里面也听得见。”

    韩长庚牵了三匹马走入了小巷子，寿昌驾着马车跟着。杜方向孤独客示意，两个人往玉店里走。

    贺云鸿向周围看了看，当年他与贺霖鸿俯瞰诚心玉店的酒楼已经成了一片瓦砾，上面横七竖八戳着烧得半焦的屋梁木椽。

    常平忙介绍说：“围城时，这片街打得特厉害，我们山寨的人和兵士们在这街两面占了七八座楼，互成犄角，和戎兵纠缠了三天四夜，后来箭没了，活着的人逃过来，住在我们后院，这里有暗室，有粮食。现在大家都跟着寨主入了勇胜军，只留了我看守这地方。”

    常平伸手示意，凌欣扶着贺云鸿进入了屋顶露了大洞，满地砖石的店铺。他们穿过成了个洞的店铺后门，进了一个小院子。身后，去送马车的韩长庚和寿昌跟了进来，韩长庚搬了大木板盖了门洞，顶上了石头，算是关了门。

    凌欣搀扶着贺云鸿走过院落里从乱石中开出来的小路，进了二进的屋子，前面的杜方和孤独客已经给他们留了墙壁上的暗门，他们过了门，就进入了屋子后的一个小院落，院子的围墙是高大的房子，院子的小小的正房毫无损坏，门户微开，雕花的窗户完整，侧面是小厨房和水井，另一边是净室，院子里干净整洁，与外面的残破成鲜明对比。

    后面韩长庚和寿昌进了院子，寿昌惊讶地说：“哦！竟然是个密院！没人发现吗？”

    常平笑着说：“能见这院子的楼都烧了，他们要是不上了房顶，也看不到这里，各位里面坐。”

    凌欣扶着贺云鸿慢慢走入了正堂，心里还是发堵。

    大家都进了屋子，常平说：“请坐请坐！”

    孤独客打量着只有八仙桌和一圈儿凳子的厅堂说：“没变哪！”

    常平笑着说：“变了不就糟了？那时我们听着戎兵就在院墙那边砸东西，大气儿都不敢出。”

    韩长庚叹道：“当年，姐儿说要建这个密院，我们还觉得她太过谨慎了呢！”

    杜方看了眼贺云鸿，笑着说：“那时姐儿是因为……嘿嘿，来来，我领你们去后面看看，常小子在那边地下挖了几个地窖，东西多，开店时我们还埋过酒呢，走，去翻翻，也许还能找出来。”

    那时凌欣一知道卧牛堡失守，就要把诚心玉店建成个抵抗据点，动作最早，自然准备最充分。除了密院，凌欣走后，常平带着人在这片住宅中，还挖了三个大地窖，储备了许多东西。

    孤独客拉长声说：“哦？你还好意思说，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杜方说：“咱们不一直在忙吗？你在宫里没吃的？”

    孤独客说：“可是没有酒！”

    韩长庚也笑呵呵地对寿昌说：“我们也去，有酒一起喝。”说完几个人就离开了院子，杜方还向常平使了个眼色，可是常平傻傻地看着凌欣和贺云鸿，没注意到。

    凌欣发现贺云鸿自从上了车就没再说话，她扭头看贺云鸿，见贺云鸿眼睛半垂，就说：“你去卧室先躺会吧，等我去做饭。”

    贺云鸿又点了下头，凌欣挽着他进了侧室。

    侧室里是一张床，墙边摆着几只大箱笼。床上只有单薄的灰色被褥，凌欣扭头问常平：“我那套被褥还在吗？”

    常平忙说：“当然，就在这里。”他打开床旁边的一个木头箱子，抱出一摞蓝底白花的被褥来。凌欣忙去接了，在床上又铺上层褥子，把被子折放在一边。她直起身看贺云鸿，贺云鸿木然站着，自己都没有解斗篷。凌欣过去一拉带子，将他的斗篷取下，放在一边，刚要伸手扶贺云鸿去床边，贺云鸿却半平地向两边伸了手，像个企鹅。凌欣一愣，贺云鸿侧脸看来，指了下腰间的玉带，凌欣才明白过来，对常平说：“额，你去给贺侍郎倒些茶来吧。”

    常平从发呆中醒来，说道：“就来就来！”去弄茶了。

    凌欣上前给贺云鸿解了玉带，连同上面的玉珏，放在了床头的箱笼顶上。玉带解下，贺云鸿还是没有放下手臂，凌欣只好接着解衣服带子和布扣，将贺云鸿身上穿的蓝黑色的织锦外袍脱下，里面是白色细绸夹衣，再里面，却又是一层黑色内衣。凌欣刚要再去解开白色的内衣，贺云鸿放下手臂，弄得凌欣红脸——好像自己急着要把他脱光似的！她扶着贺云鸿坐到床上，贺云鸿慢慢地将鞋褪下，凌欣正扶着贺云鸿躺下，听见贺云鸿低声说：“娘子还是要等到洞房之夜才好……”

    凌欣耳朵红了，听见身后常平的脚步声，只能低声说：“你说什么呀！”

    常平端着茶盘进门，见凌欣将贺云鸿放倒在床上，差点把盘子扔了，忙过来问：“姐！我来吧？”

    凌欣笑笑，起身从他手里接过茶盘，端给贺云鸿，说道：“喝点茶，你嘴唇都干了。”

    贺云鸿手肘支在床上，拿起茶杯，在常平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慢慢地喝光了茶，把茶杯放回茶盘，凌欣将茶盘递还给常平说：“你去后面给我找出些米来，还有腊肉菜干什么的，我一会儿就过去。”

    常平结巴着：“好，我就去，那姐，你快点过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凌欣见他走了，弯腰展开自己的被子给贺云鸿盖了。贺云鸿指了指自己的嘴，凌欣看了看身后，弯腰亲了亲他的嘴唇。贺云鸿伸手拉着凌欣的胳膊不让她离开，两个人接吻……一会儿，凌欣又尝到了血味儿，知道贺云鸿嘴里又出血了，忙离开了贺云鸿的嘴唇，正见贺云鸿微蹙着眉头，问道：“你的……好了吗？”

    贺云鸿有气无力地说：“娘子不是说我嘴唇干吗？”

    凌欣笑着将贺云鸿推倒在枕上，说着：“我还说你睡的不够呢！”一边将花样乡土的被子掩好。

    贺云鸿深叹了一声，从被子边伸出一只手来，凌欣只好坐在旁边握了，贺云鸿低声说：“娘子……”凌欣嗯了一声，看贺云鸿，见他眼睛半合望着自己，眸光清亮，凌欣以为他要说什么，就没说话。贺云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事情。凌欣以为他会再睁开眼睛，可是等了会儿，贺云鸿沉静不动，凌欣再仔细听他的呼吸，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这也太快了吧？凌欣愕然，自己坐在这里还不到两分钟，贺云鸿已经入睡，这得多累？！她仔细端详贺云鸿，他眼睛下面的确隐约有层黑色，面色也在苍白和枯黄之间，他清醒时有种气魄，现在睡着了，显得萎靡不振。

    凌欣轻握着贺云鸿带着疤瘌修长如柴的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贺云鸿的手有些凉，凌欣握着，直到热了。

    现在，凌欣才从突来的激情中缓了口气，她看着贺云鸿的熟睡的面容，像是有一段遥远而温馨的乐曲，断断续续地从心上飘过。她有男朋友了！实实在在的一个人，不再是信中的笔友，不再是个可望不可及的探花郎，他爱她，他知她，两个人将厮守一生……她已经满足了。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未来的生活与她原来向往的那么不同，充满了莫测，朝廷，对方的家庭……可是她却安然而快乐。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让她愿赌服输。原来生活里最重要的选择，根本无法理性。人生除死无大事，她与贺云鸿连死都面对过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凌欣轻轻地把贺云鸿的手放下，用被子盖了，以为贺云鸿会醒来，可是贺云鸿连眼睫毛都没动，凌欣起身走了出去，将侧厅的门在身后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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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番外2 玉店2

﻿    凌欣穿过中间的废屋，去了后院，发现孤独客韩长庚杜方寿昌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石桌旁，桌子上有一罐酒，四个人都手拿着小碗。

    凌欣看了看那酒，说道：“那是开店时埋的酒，这才几年，你们就挖出来喝了？”

    常平从房子里出来，端着一大锅东西，问道：“姐儿要在这里做饭吗？”

    凌欣摇头：“我得去那小院子，贺侍郎在那边休息。”

    孤独客问：“他是不是睡着了？”

    凌欣点头说：“是！”

    孤独客说：“那我们都过去，热热闹闹的，他能睡得香。”

    凌欣刚要反对，孤独客就一手拎着酒，一手拿着碗站了起来，说道：“跟我来吧！”自己先走了。

    常平端着锅跟着走，寿昌站起来，有些摇晃，说道：“这地面稳吗？”

    韩长庚笑：“你才喝了一碗！”拿起自己的碗拉上寿昌随他们走，杜方也笑着跟上，凌欣也只好随他们去。

    回到小院子里，这些人就都去了主厅，连常平都跟他们喝上了，凌欣只好一个人在小厨房忙活，洗了米先做上，用水发开了黄花菜干，把腊肉切成片，又找出了厨房早就存下的八角香叶，干姜蒜瓣，开了罐韩娘子做的豆瓣酱，烧热了油锅，先爆香了姜蒜八角香叶，放入腊肉炒了，又放了豆瓣酱，最后黄花菜，加水闷上，算是完成。她看了看灶下火柴，回到主厅，见那几个人都喝得很高兴的样子，孤独客在讲他江湖上的事情，其他人张着嘴听着。凌欣轻轻开了侧厅的门看，见贺云鸿还是原来的姿势躺着，眼睛紧闭，一动不动，看来睡得正沉。凌欣又悄悄关了门。

    等到锅中飘出香气，米饭也正熟了，凌欣用了一个大碗，放了米饭，蜡肉和黄花菜，浇了汤，煨在了一个盛了水的蒸锅里，留在了火炉上。她把米饭端入了正堂，放在案子上，对常平说：“去端锅子过来吧。”

    常平忙起身说：“我就喜欢吃姐做的菜！”

    孤独客笑着说：“今天我们可是沾光了。”

    凌欣说：“我就是胡乱一做，凑合吃呗。”

    孤独客哈哈笑：“难得姐儿谦虚呀！看来是心情大好吧？”

    凌欣抿嘴笑，回头看侧厅，孤独客说：“你让他多睡会儿吧，这阵子朝堂上事儿多，他总休息不好，也不爱吃东西，口舌那里，好好坏坏的，老不封口。”

    凌欣皱眉：“大侠难道没有办法吗？”

    孤独客见常平将热气腾腾的大锅子摆在了桌子中央，腊肉嘶嘶地冒着油光，黄花菜姜黄一片，满锅飘出酱香，咽了一口吐沫说：“我其实已经配了个药，就是要连撒上几天，说不了话，他就不想用，看来是在等着今天吧。”常平递来的一大碗米饭和筷子，凌欣伸手接了，没递给孤独客，问道：“那个，会疼吗？”

    孤独客阴险地笑：“很疼很疼！你要是不给我饭，我会让他更疼！”

    凌欣扁着嘴将米饭和筷子递过去了，孤独客接了米饭，笑着看大家说：“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众人都点头。制不住孤独客，凌欣沮丧接了常平递给她的米饭，坐下吃饭，听见孤独客说：“有个新婚的小媳妇，洞房前，见新郎衣袖上有个口子，捂着嘴笑——你个小子穿破衣服！洞房后第二天，第一件事就是拿针把衣服补上了，她想，我的夫君怎么穿破衣？”

    大家听了，常平说：“这一点都不好笑呀！”

    孤独客笑着看凌欣：“姐儿也不觉得好笑？是不是自己的夫君，就这么大的差别！”

    凌欣哼声：“别忘了谁刚给你做了饭！”

    孤独客说：“我若是吃饱喝足了，心情一好，也许就放点儿让他不疼的药。姐儿想得真周到！”几个人呵呵笑。

    凌欣只能闷头吃饭。

    孤独客举起酒杯说：“干了干了！”

    桌上的几个男子都笑着举酒说：“干了！”都很兴高采烈的样子，凌欣觉得他们很幼稚！

    吃了饭，收拾了，太阳已经西斜，大家又坐下喝茶，寿昌突然抬头，懵懵懂懂地说：“天……天黑了……得……得回宫了。”说完又趴在桌子上了。

    孤独客说：“我也得回去，小柳该找我了。”

    凌欣走到侧厅开门看，见贺云鸿一个身都没翻，还是原模原样地在睡觉。关上侧厅门，凌欣对孤独客说：“大侠陪着寿昌回宫吧，您得赶车了，寿昌这样子是醉了。”

    孤独客说：“醉成这样还敢回宫？这不找打吗？我一个人回去就是了，就说寿昌要照顾贺侍郎。”

    凌欣想想，说道：“也给贺二公子报个信吧，告诉他贺侍郎在这里。”

    孤独客点头站了起来，舒畅地说：“好酒好饭好菜！姐儿，我和你干爹杜叔离京之前，会常来的，你可要好好招待我呀。”

    凌欣紧闭嘴唇，孤独客得寸进尺说：“哦，别忘了和皇后娘娘要个放了小柳的文书之类的，我得带她走呢。”

    凌欣翻白眼：“您也太省事了吧？小柳有家人吗？不在这里先办个喜事？”

    孤独客说：“她是个孤儿，我倒是想办，可是陛下父母新丧，咱们该至少等些日子吧？”咱们？！凌欣没敢接茬。

    杜方忙说：“你就在我山寨办喜事！那里热闹！”

    孤独客得意地看凌欣：“你杜叔说的哦，你要听长辈的！”然后转身背手，拖着腔儿说：“我去见我的小柳娘子了！”吹着杜轩唱过的山歌口哨晃悠着走出去，如一缕轻烟般漂浮，也不走门，一下就窜上了墙头，不见了。

    凌欣只能憋气，对韩长庚没好气地说：“干爹，您扶寿昌去睡觉吧！”

    韩长庚傻笑着站起来，晃悠着就要往地上倒，杜方一把扶住，笑着对凌欣说：“你干爹也醉了！我扶他去睡睡觉了。”他对眼神也有些转圈的常平说：“来，常小子，你扶寿昌，我们走……”常平听了，有些不放心地看凌欣，又看了看侧厅，凌欣笑斥道：“看什么看？！”

    常平忙说：“额，我这就去后面！”赶快扶了寿昌，见杜方架着韩长庚出门，他也出去了——贺侍郎那个病歪歪的样子，干不出什么来。

    见他们走了，凌欣去了厨房，将蒸锅挪开，烧壶水，把蒸锅里面的大碗拿出，米饭腊肉黄花菜全倒在案板上，用刀细细地切成了碎末，然后又放回碗中，再次放入锅里，水开了，凌欣把水壶拿下来，放回了蒸锅，又添了点柴火，让它继续蒸着。找出大小几个空罐子，用开水烫了，然后倒着控水。

    天全黑了，凌欣点上了灯，又去看了眼贺云鸿，没醒，她就去了一个地窖。

    地窖里原来储藏了米面干菜腊肉还有各色果仁干果，虽然被人吃去了大多，还是有些剩余。凌欣找出了核桃和芝麻花生，和一小袋面粉，一罐底儿糯米，回到了小院落里。她在院子外面用石头砸了核桃，去小厨房将核桃花生还有芝麻全炒熟了，放在一边晾着。她将糯米炒熟了，放入罐子里，又往炒锅里放了些香油，把面粉倒入炒锅中，用小火慢慢地炒，时常回头看看正堂，门开着，里面一盏孤灯，贺云鸿一直没有出侧厅。

    等到面炒熟了，夜已经深了，凌欣觉得贺云鸿随时都该醒来，就坐到了外间，抓了炒熟的核桃芝麻花生等，放在石钵中，一点一点地用石捣子碾碎。开始，她弄出一小碗，还去看一眼贺云鸿。侧厅黑暗，借着外面的光亮，凌欣看出贺云鸿的姿势终于不一样了，看来翻过一个身，但依然是睡。后来，凌欣也不去看了，专心劳作，终于将所有的核桃花生和芝麻都碾成了细粉。

    她将凉了的炒油面和果仁粉全放入了干净罐子里面最大的一个，为了保鲜，还稍微放了些盐，又用筷子搅匀了，将罐子盖上，外面还找了块布，包紧了盖子，与炒米的小罐并列放了。

    院外更鼓已经三更，凌欣却一点困意都没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今夜就不打算睡觉了，提了灯去另一个地窖里翻腾东西。这次，她又找出了一小布袋底的红豆和散落在架子上的一把莲子，一包粳米，还拿了一大包干豆角。凌欣发现地窖里剩的最多的就是菜干之类的，明显是那些小伙子们不想吃素的！

    凌欣回到小院，往正堂里一看，根本没人，可见贺云鸿没有出侧厅，就直接去了小厨房，将干豆角用水泡着，将粳米红豆和莲子过了水，放到了个大瓦锅里，把她蒸了大半夜的蒸锅挪开，将瓦锅放到了火上。等瓦锅的水开了，凌欣还舀了一勺出来，往泡着干豆角的里凉水里加了些，让豆角的水变得温些。

    等到豆角炮软了，她捞出来，切碎了，蹲在灶前，添了一支干柴，让火旺了些，将原来煮着红豆莲子粥的瓦锅挪开，放上了铁炒锅。在一边的板子上切了姜块，再次往锅里点了些香油，扔了姜，炒了几下，又将切碎的豆角放入锅中翻炒，看着熟了，她放了醋，用筷子夹起一粒豆角尝了尝，算是酸咸得当，对自己天生的厨艺表示满意，移开了铁锅，又将煮粥的瓦锅放了回去。她找了干净的面板，一勺勺地把酸豆角从锅里捞出来，挑出姜块扔了，用刀将碎豆角再密密地反复切过，成了末子，才放入了个干净小罐子中。等到将一锅豆角全切完，盖了罐子，东方渐亮，凌欣终于感到腰酸。

    她让大瓦锅继续在火上煨着，抱了小罐从小厨房出来，到了正堂，把小罐子与炒米炒面的大罐子并排放了。看着三个罐子，凌欣很有成就感。她吹熄了点了一夜的灯，轻手轻脚走到侧厅门口往里面看——surprise！贺云鸿竟然还是在睡着！

    凌欣真是服了，这都快十五个小时了吧？难道是为了逃避吃饭？

    虽然这么想，可凌欣绝对不会去叫醒他的，凌欣自己睡觉就最不喜欢被人叫起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点凌欣还是懂得。她走到了院子里，没有大刀，就空打一路拳，打完后，觉得后背还没有松开，再做了几个瑜伽的伸展动作。正当凌欣下腰在当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凌欣忙起身，寿昌披头散发，慌慌张张地走来：“姑……姑娘，这是早上了？！我没回宫吗？”

    凌欣笑着说：“没事，我让孤独大侠回宫给你告假去了，就说你留在这里照顾贺侍郎了。”

    寿昌一缓气，差点坐地上，说了声：“多谢姑娘！”然后看看凌欣，又看看正堂，见周围没别人，马上说：“我是……是照顾贺侍郎来着！姑娘请放心吧！”

    凌欣笑着一摆手：“想什么呢你！我一夜没睡，你快去洗漱吧，过来吃早饭。”

    寿昌忙拍脑袋：“就是呀！不然不会是姑娘先起来的，还能练武……”

    凌欣笑：“什么话？！快去！不然我揍你！”

    寿昌转身跑了。

    凌欣到了厨房，打开瓦锅，里面的粥已经熬得稠烂了，她抬头在厨房的架子上看，竟然见在角落里有个落满了灰土的小瓶子，凌欣垫脚伸手去够着了，笑着说：“这帮人，没找到我藏的宝贝。”她打开小瓶子，里面是干桂花，凌欣撒了一层在了粥上，立刻，一股桂花的香气飘逸开来，凌欣忙盖上了锅盖，又将瓶子塞盖上，把瓶子放回了角落，后面听见有人跑来，喊着：“姐姐做了好吃的？！”

    凌欣知道是常平，笑着说：“就是锅粥罢了，你快来帮着我端了，去叫干爹杜叔来。”

    常平一边找布端锅，一边说：“韩伯没起来，杜叔马上就过来。”他侧目打量了下凌欣，见凌欣衣着头发未变，自觉自己昨天判断正确，暗放了心——不然寨主可不会喜欢！

    凌欣跟着端锅的常平到了正堂里，常平刚下锅，门口就听到杜方说：“好香！”

    寿昌跟在后面吸鼻子：“是桂花！跟抹头发桂花油一个味道！”

    凌欣说：“不许你吃了！”

    寿昌忙说：“不不不！是桂花糕！”

    几个人坐下，杜方看凌欣：“姐儿一夜没睡？”

    凌欣说：“弄了点儿东西，过了睡点儿。”

    杜方说：“其实，姐儿可以歇歇的，你们原本就是夫妻，同处一室又怎么了……”

    敢情昨天是故意把我一个人留这里的，凌欣脸红，说道：“杜叔！您怎么一点都不古板！”

    大家都笑了，先后坐在桌边，杜方对凌欣说：“你干爹还醉着，就让他睡吧。”

    凌欣点头，心说他也不是独一个，屋里那个也在睡。

    常平刚说：“我去拿碗。”就听见有人在院子外喊：“有人在吗？我们是贺府的，来找贺侍郎！”

    常平忙进来把碗放在了桌子上，看凌欣，凌欣说：“若是贺二公子，就让他进来吧。”

    常平走了出去，杜方看了下瓦锅，与寿昌商量般地说：“这有客人来了，还是先不吃的好。”

    寿昌眼睛盯着瓦锅点头说：“按礼该是如此。”他昨天喝了酒就有点醉，没吃什么饭，正饿着。

    凌欣说：“没事！你们吃早饭吧，我跟他说话就是了。”说完就打开锅盖，热气腾腾，桂花香气更浓。

    凌欣给杜方和寿昌分别盛了粥，寿昌支愣手说：“哎呀！我来吧我来吧！”凌欣说：“来了这儿，就别客气了！大家都是一样的。”

    门口，常平领着贺霖鸿和雨石进来，贺霖鸿一进门就笑着，举手行了个礼，凌欣恨贺霖鸿那天来挤兑她，冷着脸回礼。贺霖鸿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抽了下鼻子说：“真香。”

    常平见杜方和寿昌已经有了粥，三步到了桌子前，动手盛粥，嘴里客气着：“贺二公子肯定是在家吃了饭来的吧？不然也可以与我们吃个早饭，这是姐姐熬的粥，很难得的……”

    贺霖鸿左右一瞥，见桌边有个圆凳，对雨石说：“既然主人邀请，却之不礼。”一撩衣服，就坐在了桌子边。

    常平瞄了贺霖鸿一眼，心说难怪人都说贺府的二公子是个另类，真是厚颜，但是表面自然说：“那就请吧。”亲自盛粥，只给了贺霖鸿一小碗。

    凌欣也盛出了一小碗，放到了一边，问雨石：“你吃不吃点？”

    雨石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早上吃了个大馍呢！”

    凌欣点头，就也给自己盛粥，雨石嘀咕着说：“就是有点渴……”

    几个人都笑了，凌欣用下巴一点说：“你就坐你家二公子身边吧！”雨石也去端了个凳子，蹭到了贺霖鸿旁边坐了，常平起身给他也舀了一小碗。

    凌欣才要喝粥，寿昌指着一个罐子问：“这是什么？闻着香。”

    凌欣讶然：“你这是什么鼻子？！盖着也能闻出来？”

    常平说：“那姐姐快让我们尝尝！”

    凌欣说：“就是下饭的豆角而已，没什么可吃的。”

    杜方笑：“姐儿用心了。”

    凌欣脸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不能把着不让人尝尝，而且豆角咸，这么一大罐就是一坨盐，也不能让一个人全吃了……凌欣起身去拿了干净的勺子，回来打开了罐子，给每个人都舀了小小一勺。

    贺霖鸿一看就明白了，哦了一声说：“这东西剁得真细呀，比芝麻粒都小吧？”

    常平几口就和着粥吃完了，伸出碗来说：“姐姐！再来碗粥，还来勺这个菜！”

    寿昌也小心地应和：“真是好吃得很，比宫里做的都香。”

    凌欣肉痛，可还是给常平寿昌盛了粥，又放了一勺干豆角。她自己也吃了碗粥，觉得粳米红豆莲子粥，放上酸咸的豆角，早上胃燥的时候喝起来的确不错，暗道自己日后可以再做一次。

    贺霖鸿慢慢地喝完了他的一小碗粥，对常平说道：“你这主人忒是小气，你们都用大碗，可给了我们小碗，还只有一小勺那个菜……”他看向凌欣，笑着说：“你不让我吃够了，我可是知道日后去分谁的。”

    凌欣压着气，只能对常平说：“多给贺二公子盛些粥吧，免得他说我们饿着了客人。”

    常平边盛粥边小声说：“我请过人吃午饭，晚餐，还真没见过来家里吃早饭的……”

    几个人将一大瓦锅的粥吃得干干净净，凌欣罐子里的豆角酱也少了三分之一，人们都看凌欣手边的那一小碗粥，凌欣手一遮说：“这可不是你们的了。”

    众人都笑了。

    贺霖鸿问：“我那三弟呢？”

    凌欣对他摇头：“你现在才问？”

    贺霖鸿说：“凌大小姐在此，他肯定没事啦，弄不好在睡觉呢！”

    凌欣起身说：“你还真没说错。”

    她走到侧厅前，轻开了门看，见贺云鸿侧身躺着，睁着眼，神情有些不高兴。凌欣忙进门，坐在了他身边，笑着说：“你睡醒了？太好了！”

    贺云鸿伸出手，握了凌欣的手，凌欣刚要说话，贺霖鸿和雨石都进了侧厅。贺霖鸿看了一眼两个人相握的手，对贺云鸿说：“你是不打算上朝了吧？我已经让人去给你报了病，看看我多有先见之明。”

    凌欣对贺云鸿说：“那太好了，你起来吃些东西，不用赶时间。”

    雨石过来扶贺云鸿：“我来照顾公子吧。”

    凌欣也觉得当着大家的面自己看贺云鸿起床的确不对劲儿，忙说：“我在外面等你。”把手从贺云鸿手里轻轻地抽了出来，起身退了出去。

    她听见身后的贺霖鸿说：“那凌大小姐就领我到处看看吧，别处的碉楼暗堡我大多插了手，这里还没见识过。”

    凌欣到了厅中说：“当然可以了。”杜方马上站起来说：“我也陪你们去。”

    贺霖鸿往外走，临出门回头，脸对着里面说：“昨夜母亲等到很晚，我对母亲说你与陛下商讨国事，大概不回来睡觉了，你下次，能不能早点跟我打个招呼……”说完，才走了出来。凌欣抬手让了让，贺霖鸿也说：“请小姐先行。”几个人将正在收拾桌子的常平寿昌都留在屋里，先后出了门。

    走过瓦砾，到了后院，贺霖鸿来回看了看，说道：“凌大小姐真是讲究，别处的地方也就是个堡垒加暗道密室，这里竟然建出了个院子！”

    杜方笑着说：“原本姐儿是要回来住的。”

    贺霖鸿点头，感叹道：“现在京城到处是废墟瓦砾，有人说要迁都，可是皇城无损，我想陛下也不想干这种劳民伤财的事，这建房的事情，该马上开始办啦。”

    凌欣横眉贺霖鸿，问道：“你什么意思？”

    贺霖鸿诧异地回问：“这不是凌大小姐的意思吗？用残木烧砖？其实还可以将房屋的砖石再加利用，就是不能再造屋宇，用来铺路也是可以的。”

    凌欣直瞪着贺霖鸿：“我怎么不记得你当时想做这事？！”

    贺霖鸿挑眉：“你想用钱去摆平我三弟，别说他那么骄傲，我也很有骨气！那自然是不行啦。可是现在他叛变了，我又何必再护着他？你方才没看他给我的那个脸色，像是我吃了他的早餐似的！其实我就是吃了，又能怎样？用得着那么凶吗？所以我决定和你做生意了，这样至少可以气气他！你不知道，上次我把你想用钱彻底甩了他这事告诉了他，他气得一晚上都没睡觉，雨石跟我说了，我笑了好久……”

    凌欣咬牙：“你真……你真……”

    贺霖鸿点头：“真善解人意啊！我三弟从小就特别得宠，我母亲一点都不喜欢我，此时我不报复他一下，更待何时？”

    凌欣深吸气：“我觉得我们不必继续交往了！我对你这个人评价很低！”

    贺霖鸿扬眉：“哦？我其实很同意你这个决定。”

    凌欣警觉地看贺霖鸿，贺霖鸿袖了手，看着周围说：“这京城战创遍布，亟待恢复，百姓要得安置，可世家高门，也想尽快重起。各种争夺，日日不断，我三弟要在朝上与各部官吏豪门周旋。还有，陛下说要尊夏贵妃为先皇后，与先皇合葬，许多朝臣说此事不和礼教，与陛下频繁冲突，我三弟自然不能置身度外，要帮着陛下寻经问典，抵御各方的指责……他此时身体尚未恢复，多说几句话口舌就会出血，每日下朝，面色灰暗，寝食俱废……当然啦，他这么劳心伤体，我自然是毫不关心的！就让他累个半死吧！反正也不是我身上疼！凌大小姐不与我合作，我就天天悠闲地在家喝喝茶，遛遛弯，好好享受。我们一府三房，老老小小，全靠他的薪俸养家！我肯定不会饿着！顶多有时来这里蹭个早饭，想来凌大小姐定不会小气到不让我喝粥的地步吧？”

    杜方哈哈笑起来，对凌欣说：“姐儿呀，常小子说，本来你就想干这个事了。”

    凌欣愤怒地看贺霖鸿，说道：“我杜叔和常平是管玉店的，你去找他们说，别烦我了！”

    贺霖鸿不以为忤，笑着说：“凌大小姐怎么不早说？省得我还说了一堆我三弟的好话，白费口舌了！……哦！也许，凌大小姐是故意这么欲擒故纵的，好让我多讲讲我三弟的事情？”

    凌欣往前院走，贺霖鸿继续说：“我真奇怪了，他怎么喜欢在你旁边睡觉呢？那时在议事厅，孤独大侠说了，我还不相信！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在别处真的睡不好，那时在皇城，一夜几次起身。我们现在搬回了贺府，他住回了自己的屋子，我问了雨石，他说我三弟还是不好好睡觉。我三弟以前没这毛病啊，可现在夜里一会儿起来批个文，一会儿起来读会儿书，把雨石折腾得够呛，我只好又找了几个小厮，让他们轮流值夜，免得他闹得人无法安眠，大家合伙打他一顿……”

    凌欣停步，对着贺霖鸿指着废墟说：“看见那些砖头了吗？”

    贺霖鸿笑着说：“想来凌大小姐同意我用碎砖铺路的想法了？”

    凌欣切齿道：“我可以拿一块把你拍个半死！”

    贺霖鸿仰头大笑：“难怪我三弟能安眠，凌大小姐的确威武！真是神鬼莫近哪！”

    杜方又跟着笑了起来，凌欣一扭身，径自走回了小院子。

    一进屋，寿昌和常平正在倒茶，雨石从侧厅出来，对凌欣说：“我家公子的早餐呢？”

    凌欣忙掀开小罐，用留在里面的勺子，舀出极小的一勺豆角酱，放入了桌子上剩下唯一一碗粥里，然后把勺子放入粥碗，递向雨石，“这里。”

    雨石没接，站到了门边，凌欣明白了，自己端了粥走入偏厅，听见贺霖鸿在后面说：“杜校尉，常掌柜！凌大小姐让我和你们谈谈建什么地产……”

    常平说：“是地产公司！姐说过的，我们就是没人，现在这里只我一个……”

    贺霖鸿说：“我还就是有人哪！成千上万的都能找来，走吧，凌大小姐现在可不会管这事了……”

    凌欣进了侧厅，见贺云鸿坐在床上，明显洗漱过了，只是还没有穿外衣，白色夹衣上都是折子。

    凌欣坐在他身边，一边用勺子将那一小碗粥里已经煮烂的莲子和红豆都往碗壁上按，来回碾碎，一边说：“有点凉，刚好，若是热的，反不好……”她将碗递给贺云鸿，贺云鸿低头看自己的手，用手指摸着疤痕，凌欣马上舀了一勺送向他的嘴唇，说道：“你尝尝，慢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喂了，轻车熟路……

    贺云鸿微启嘴唇，像是很勉强地抿了半勺，看来口舌未好，很不舒服。凌欣担心地问：“我……我想让你有些胃口，就放了些豆角酱，里面有醋有盐，是不是会酸到你？我没放多少酱，你……不会疼吧？”

    贺云鸿眉头皱了皱，凌欣改弦更张：“额，厨房还有昨天我给你做的晚餐，蒸了半宿，现在也许还有热乎气儿，要不你试试那个？”

    贺云鸿看了下粥碗，凌欣只好又给他喂了一口粥，见他皱眉咽了，凌欣完全没了自信，又说：“我还炒了些油面，里面有核桃花生芝麻，可以放些蜂蜜，我们不喝粥了吧？去吃那个？”

    贺云鸿还是皱着眉，指了下粥碗，凌欣接着喂他，一口一口地，贺云鸿虽然眉头不展，但是还将一小碗粥吃得一干二净。凌欣问：“饱了吗？”

    贺云鸿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凌欣现在巴不得他多吃点，就问：“你想不想尝尝腊肉炒黄花菜，当然，我都剁碎了，看不出来了……”

    贺云鸿点了下头，凌欣高兴地站起，到了正堂，见只有雨石和寿昌坐在一起说话，雨石要起来，凌欣摆手说：“我去就行了！”她一路小跑进了小厨房，打开大蒸锅，拿出里面的碗，果然还有些微热意，贺云鸿现在不能吃热的，凌欣就没有再加热，赶快跑回了屋子里，拿了方才的小勺，急步入了侧厅，一下子坐在了贺云鸿身边，有些气息不稳地说：“快点吃吧，全凉了对胃不好了。”

    她给贺云鸿舀了半勺，慢慢地放入贺云鸿的嘴里，她看着贺云鸿的下巴，见他喉结一动咽了，凌欣忙问：“还行吗？”

    贺云鸿眉头又蹙，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伸手来拿碗，凌欣忙说：“我来我来，你慢些吃呀……”凌欣紧张地盯着贺云鸿的嘴唇，唯恐看见血迹，还好，她喂光了一碗，贺云鸿的嘴唇还是正常的颜色。

    凌欣大松一口气，将碗放在膝盖上说：“太好了，你都吃了。”

    贺云鸿抬眼看她，眼神带着问询，凌欣眨眼：“你想喝点茶吗？”

    贺云鸿看她手里的碗，凌欣惊了：“你没饱？！”孤独客不是说他不爱吃东西吗？

    贺云鸿缓缓点了下头，凌欣跳了起来，跑到外屋，对寿昌和雨石说：“你们去烧点水吧！”寿昌说：“好的！”和雨石一起出门。

    凌欣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油面的罐子，跑出去找了干净的大碗和勺，从罐子舀出了一整碗的油面，心中暗暗后悔早上没有给贺云鸿多留些粥，他昨天大概去金石坊之前就没吃饭，一直饿到了现在。一个大男人，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一小碗粥一小碗饭当然不够。她进了侧厅，又坐到贺云鸿身边，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没准备够，你等等，水开了就行了。”

    贺云鸿凑过来，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凌欣的嘴唇，现在外面有人，两个人也不敢太亲密，只能轻柔地拥抱着，凌欣小声问：“你睡得好吗？”

    贺云鸿点了下头，凌欣用手给贺云鸿顺气，她想起贺霖鸿的话，一阵难过，低声说：“我过两天就出宫，回到这里来住，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就过来，我给你做吃的，你在这里睡觉。”

    贺云鸿轻轻应了一声，凌欣的心咚咚跳了两下，屋外有脚步声，贺霖鸿的声音：“这是什么？”

    常平说：“是姐姐炒的油面！可好吃了！我也得来一碗！”

    杜方说：“这是，姐儿给贺侍郎准备的吧？你们别都吃了。”

    贺霖鸿大声说：“这有一罐子呢！我得来一小碗尝尝，我三弟很大方的，没事！”

    贺云鸿放开了与凌欣拥抱的手，紧抿了嘴唇看凌欣，凌欣笑着站起来说：“真的没事，我还可以给你做。”外面寿昌的声音：“水来了！”凌欣忙跑出去，指着桌子上已经装了油面的碗说道：“冲在这碗里吧。”

    贺霖鸿说：“雨石！快去给我拿碗来！”

    凌欣一边搅拌着油炒面一边说：“吃了我的可要嘴短呦！”

    贺霖鸿说：“才不会！我可不是别人救了我，连一声谢谢都不敢当面去说一声的人！我会说谢谢呀！”

    凌欣气得呲牙，侧厅里面“啪”地大响了一声，人们都往那边看，贺霖鸿无动于衷，笑着看雨石：“你怎么不动弹？”雨石眼睛瞄着侧厅支支吾吾，贺霖鸿看常平：“你去拿碗呀！咱们两个一人一碗！”

    常平才不管，马上往外跑：“好的！”

    凌欣端着碗走向外面，对杜方说：“杜叔，大家都来一碗吧，见者有份。”寿昌是余公公的人，不能怠慢，杜叔怎么能不也来一碗？既然这样，雨石也别落下了……

    等到凌欣在外面将手里的油面搅合得凉了，屋里的人们已经人手一碗，滋滋有味地品尝着油面了，贺霖鸿斜眼看着凌欣说：“香是香，可是这个核桃要是不剁碎就好了，嚼起来有味道。”

    杜方呵呵笑，凌欣狠狠瞪他，走入了侧厅，把门关上。常平在外面说：“姐在我们寨子里做得更好吃，不仅有核桃芝麻，还有葡萄干，果片，有一次姐说是用牛髓油炒的，那才是香极了！”

    杜方说：“我也记得那次，是个大过年的时候，后来轩哥儿也念叨呢，就是牛髓油不好弄啊……”

    贺霖鸿对常平说：“哎，你现在是抱怨吗？你就别吃了吧。”

    常平忙说：“我没抱怨！姐做什么都好吃，这个也很香的。”

    杜方说：“这该是姐儿一夜没睡做的。”……

    凌欣见贺云鸿盘腿坐在了床头，背靠着床板，闭目养神的样子，可凌欣感到他不高兴，赶忙坐在他身边，舀了一勺面糊，送到他嘴边，说道：“尝尝这个。”油炒面是满清的食品，此时还没有流行，算是吃个新鲜。

    贺云鸿的嘴唇闭着，没动。

    凌欣低声哄着：“我真的能再做的，下次做的比这个好吃！你那时伤好了，我放大块的核桃，还放些瓜子，果干。”

    贺云鸿睁开眼睛，光亮如剑地看凌欣。他的确在生气，这个别扭的家伙！凌欣又安慰道：“我明白我明白，这是咱们的第一次约会，我连夜给你做的，意义不同。但是咱们很大方！与他们分享，让大家也为我们高兴。”

    贺云鸿的目光这才柔和了，凌欣忍着笑说：“你好好记住这个滋味，回去赶快都吃了，千万别浪费！”

    贺云鸿出了口气，张了嘴，一勺接一勺，将一大碗油炒面都吃了，凌欣忽然想起来：“哎呀，我忘了放些蜂蜜了。”

    贺云鸿伸出双手，凌欣将碗放到了箱笼上，两个人抱住，贺云鸿在凌欣嘴上咬噬了半天，凌欣笑不可支——这算是代替蜂蜜了吗？

    外面贺霖鸿大声说：“天不早了吧？饱了吧？我们该走了吧？”三个问句，其他人笑。

    贺云鸿却抱得凌欣更紧了，两个人又亲昵了片刻，凌欣觉得脸热了，不敢多待，放开了贺云鸿，扶着他起来，帮他穿了外衣，系上玉带，然后贺云鸿拉了凌欣的手，打开侧厅的门，走了出来。

    正堂里，贺霖鸿正对着门坐着，翘着二郎腿。

    杜方和常平都站了起来，杜方笑着说：“贺侍郎早。”

    常平看着贺云鸿公然拉着凌欣，还是不适应，结巴着：“早……早……”这可得告诉寨主……

    寿昌低身行礼，贺云鸿是官身，就是不穿官服，也得礼遇。

    贺云鸿半垂眼，点了下头。

    雨石刚要上前搀扶，贺霖鸿站起来，对雨石叹息：“你现在就别往前凑了，平时要随时跟着你公子！不能那么听话！他让你回家你就回？他没人照顾，饿着冻着怎么办？！”

    雨石低头，其他人忍着笑容，贺云鸿不看他，微侧身又拉了凌欣的手，凌欣捏了捏贺云鸿的手，小声说：“我才不会上当，他是想让我跟他吵架……”

    贺云鸿扭头看着凌欣无声地笑了，他睡了个好觉，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可是焕发出了种莹润，眉眼舒展，唇角上翘，顿时有种光彩照人的感觉，凌欣使劲眨眼，心说自己日后得多逗他笑笑，实在养眼。

    贺霖鸿脸皮极厚，笑道：“凌大小姐竟然不喜欢吵架？那方才……”

    方才真该拿砖拍他一下子，凌欣看着贺霖鸿咬牙，可她在贺云鸿面前，没法那么泼妇了……

    贺云鸿看了贺霖鸿一眼，贺霖鸿过来扶了贺云鸿的另一边胳膊，引着他往外走，说道：“我等了你半天，你还瞪我？！回家！别说你忙，我也有好多事呢！凌大小姐让我干的，不干不成啊！我的命好苦……”

    凌欣也不敢耽误贺云鸿了，被贺云鸿拉着往外走，匆忙间回身指着桌子上的罐子对雨石说：“都带上。”雨石和寿昌忙去抱了。常平跑到前面去开门，杜方跟着他们。

    将贺云鸿送到了外面贺府的马车处，凌欣对贺云鸿说：“那罐子里的炒面，这两天一定要吃光，豆角也不要放过四五天。炒米一冲就可以喝，你可以带着上朝，也尽快吃掉。”

    贺云鸿点头，紧紧地握了下凌欣的手。

    贺霖鸿从雨石和寿昌手里拿了罐子一个个放入车中，对凌欣说道：“放心，他不吃，我肯定都给吃了！你的心血绝对不会白费的！”然后给贺云鸿打开了车帘。

    杜方等人对贺云鸿行礼告别，贺云鸿放开凌欣的手，向杜方回了礼。

    凌欣扶了贺云鸿的胳膊，帮他上车。贺云鸿手扶着车框，临入车中，扭头看凌欣。他的目光里有种非常强烈的情绪，凌欣本来欢天喜地，一见之下，却突然心酸，觉得自己做千做万，也抵不上那里的痛，她赶快悄声说：“我也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贺云鸿嘴角一动，垂下眼帘，低头进了车厢。贺霖鸿高挑眉，对凌欣翻了下眼睛，也上了车，雨石跟在车边，车夫驾动马车走了。

    看着马车远去，常平对杜方说：“贺侍郎不怎么说话。”

    杜方点头：“孤独郎中不是说了，贺侍郎还未痊愈。”

    凌欣想起昨天贺云鸿与自己的交谈和离开金石坊后的沉默寡言，明白他那时必然忍着疼痛与自己唇枪舌剑，难怪那之后一场大睡，大概是像打完仗一样。凌欣再次意识到，贺云鸿爱她更深，她在情感上没有那么热烈，只能在生活上对他好些。

    寿昌说：“我们也得回宫了。”

    凌欣点头，自己也需要回宫，要搬出来，得去向姜氏说一声。而且，这里都是男子，自己要住的话，还得带着宫女过来……她向常平告别，常平依依不舍地说：“姐随时来呀。”凌欣答应了，寿昌去取了马车，凌欣上了马车，杜方也上了马，送她回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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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番外3 宫中1

﻿    贺府的马车中，贺云鸿看着车窗，他的眼神有些散，神游天外……

    那夜他极度痛苦中，因吃了药，躺在她的膝边睡去，结果后来即使他不再用药，甚至不疼了之后，也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完全放下警戒，才能真的安眠……也许，还是因为她救了自己吧，虽然那时她根本不是在救她爱的人，可自己却无法抵御她的到来，让她在自己最无力的时刻掌控了身心……

    贺云鸿暗叹：虽然她那么爱惜自己，细察自己的心意，可是他就是知道，此时此刻，凌欣绝对不会如他这般感到在胸口发作的疼痛，那是一种恨不能将对方抓在手里，吃到嘴里的渴望，一分一刻都不想分离……若是能与她周游天下，就像她信中所说，携手前往江南，遍观美景……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贺霖鸿开口道：“你别想了。”

    贺云鸿眨眼，看向贺霖鸿，贺霖鸿坏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贺云鸿扭头，又看车窗。贺霖鸿哼道：“你别想！别想一走了之！”贺云鸿不说话，贺霖鸿说道：“大哥去了，长房只有两个幼子，要抚养他们成人，科举入仕，为官为吏，娶妻生子，让长房兴旺。这是我们欠大哥的。”

    贺云鸿脸上隐约的笑容没有了，慢慢地点头，贺霖鸿说：“父亲伤残，母亲对你那样心重，昨晚等你到午夜，你不能离开。”

    贺云鸿再次点头。贺霖鸿又叹气，小声说：“父亲早就同意了这亲事，可是母亲……”他摇头：“我娘子说，我们搬回贺府那日，几家夫人前来相贺，谈起了京城名声响亮的凌大小姐，母亲就说，凌大小姐在宫中抛头露面，与众多男子交谈，城破那天早上，有人见凌大小姐披头散发，那时皇城中尚有戎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是对女子名节的侮辱，贺云鸿皱着眉闭上眼睛。

    贺霖鸿叹息道：“你知道母亲，她现在又放出风声，说你是陛下的宠臣，要找门好亲事……”

    贺云鸿的头抵着车壁，沉默。

    贺霖鸿理解贺云鸿的心境，姚氏对罗氏冷嘲热讽，自己何尝不心中郁闷，可也无可奈何。这世上三弟无法伤害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凌大小姐。他严肃了语气说：“无论如何，你都千万不要和母亲直接对上，大家都知你孝顺母亲，若是因为亲事而与母不谐，这不仅有碍你的官名，就是对凌大小姐的名誉也不好。何况，万一母亲真的为此犯病，你也不会好受。有些事，要让我出面。”等了片刻，贺霖鸿又说：“你现在不该怨我吃了你的东西了吧？”

    贺云鸿眉头一直皱着，久久没睁开眼睛。

    的确如贺云鸿所料，凌欣一点都没有心疼之类的，她心中充满了喜悦。一夜不睡，她依然神采焕发，觉得浑身都是活力。她又像以前那样，开启了对未来充满了美梦的模式：爱是如此不易，怎么能不好好珍惜？她爱着那个思想与她相契合的蒋旭图，也在心底记着那个引动了她初恋，救了她，与她面对死亡的贺云鸿，现在两个人成了一个人，如此圆满，她怎么能不加倍去爱？贺云鸿深爱着她，她要让他快乐……

    凌欣回到皇宫就去找姜氏，见了面，笑着行礼，说道：“娘娘，我想搬出宫去住。”

    姜氏只觉胸口一闷，脸上依然笑着说：“姐姐看着好高兴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

    凌欣兴奋得无法抑制，嘴角弯起：“我……我的确高兴！”

    姜氏拉了凌欣的手，让凌欣坐在自己身边，问道：“姐姐快给我说说。”

    凌欣忸怩了一下，可还是忍不住，想到这个套儿肯定是柴瑞帮着贺云鸿设的，反正姜氏也知道，就对姜氏讲了自己和贺云鸿的会面，说到贺云鸿说“我让你不要救我，你为何不听”时，姜氏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凌欣脸红到脖子，双手捂脸说：“那个坏蛋！太可恶！我恨死他了！”

    姜氏已经从柴瑞那里知道了前情，现在又听了当今的发展，觉得水到渠成，拍着凌欣的手道：“姐姐，好事终成了！”

    凌欣害臊后，带些惆怅地说道：“我想对贵妃娘娘和先皇说声谢谢，那时我谢时，并没有从心里说……”

    姜氏眼圈有些红了，凌欣对姜氏说了最隐私的事，姜氏觉得凌欣很贴心，小声说：“你可不能在陛下面前提这种事，这些天，朝堂上都吵翻了，陛下心情不好。”

    凌欣是后代的人，对墓葬这种事不是那么在意，说道：“皇后不是死在戎营了吗？太子也不知下落，就是给贵妃娘娘一个皇后的头衔，与先皇同葬又怎么了？”

    姜氏也只以为凌欣生于乡野，没受过教育，叹气解释道：“哪里有那么容易？毕竟皇后死时，还占着那个名分，贵妃娘娘死时，只是妃子，这礼数上，是不同的，更不要提，贵妃娘娘的家世，是远地晋元城里的一个富商，而皇后，出身世家高门，就是父兄已死，可还是有众多宗亲，谁想丢了家族里出过皇后这种名誉，而变成族中出过一个生前皇后而死了却被封为妃子的羞辱？”凌欣明白了，妻妾在名分上有区别，说白了，一个是主，一个奴，怎么能两个人都死了，直接把妾当成妻葬了？

    凌欣哦道：“难怪那些朝臣们要闹。”

    姜氏点头：“听说，好多朝臣上书，说陛下如果在这件事上不明断，那就会天下大乱了，贺侍郎全都压了下来。他们就在朝上直接开口，还说贺侍郎蒙蔽陛下。可是你是知道贵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位置，他在这点上，是绝对不会让步的。说来，满朝文臣中，只有贺侍郎完全站在陛下一边，陛下提过，说云弟不让他与人争议，以免落下口实，贺侍郎自己在朝堂上与众臣理论不休，结果许多文臣都指责贺侍郎不尊规矩，罔顾礼数，祸乱朝纲……武臣们倒是支持陛下，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凌欣知道这个社会讲究把人分为等级，用礼教约束统治人。贺云鸿是个聪明人，不该公然废弃礼数，让柴瑞蒙上骂名……凌欣想了想说：“娘娘别担心，这事你陛下的云弟肯定会有办法的。”

    姜氏笑：“姐姐不提贺侍郎的名字了？”

    凌欣脸红，小声说：“那时贵妃娘娘曾说，贺侍郎给了贵妃娘娘郑氏通敌的证据。”姜氏点头：“是，那封信还是我带入宫中给娘娘的。”

    凌欣在姜氏耳边嘀咕：“虽然那时没法用，可是给他些时间，他肯定能把事情查明。而且，内城破了，陛下也知道是有人在捣鬼，战乱时没法追究，现在定是要追究了。我觉得郑氏跑不掉，一定是有人想替废帝报复才那么干的，所以，先拖一拖，让他……让他缓口气儿……”贺云鸿已经累得半死了，墓葬的事不必这么着急上火。

    姜氏心情大好，侧身看凌欣：“姐姐，真是懂得贺侍郎的人。”

    凌欣忙摇手：“我只是猜测罢了，也许不对呢！”

    姜氏掩嘴笑：“姐姐自然是对的！”

    凌欣连连摇头：“那个人想的太多，我可不敢说对。”

    姜氏也笑了，推凌欣说：“你就这么夸你的夫君哪！”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说：“怎么是夸他？我这是在宽慰你呀！”

    姜氏感慨：“真是的！那贺侍郎太过思虑，那时我们都看出姐姐对他动了心，他定然也是知道的。你看看他干的事，你若喜欢了蒋旭图，自然无法喜欢别人，他早晚会和姐姐在一起，你若不喜蒋旭图，自然还是对他余情未泯，他终会和姐姐复婚，他这么一下手，姐姐根本跑不了啊！”

    凌欣扭开脸：“听听，你把我说成什么了？！”

    姜氏笑出声，问道：“这次，可还是让陛下赐婚吧？”

    凌欣眨眼，红着脸说：“让……让他来定吧。”

    姜氏的笑容有些淡了，想起她听到的那些有关凌欣的流言蜚语，小声问：“听说你那时与贺老夫人处得不好？你现在不担心吗？”

    凌欣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叹气道：“我担心也没用啊，反正这次，我怎么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和她吵架了。”

    姜氏皱眉问道：“上次姐姐吵架了？”

    过去凌欣从来没说过什么，此时她更不愿细说，贺家是忠义之门，她不想坏了贺家的声誉，只含糊着说：“你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顶嘴什么的……”

    姜氏从张嫲嫲那里知道姚氏在勇王府不知检点，后来破城时姚氏得罪了大长公主的事，更是人人皆知。姜氏现在同意婆婆夏贵妃对姚氏评价：不懂事，让贺相宠得没长大。凌欣这性子……姜氏有些怀疑地问：“姐姐能忍气吞声吗？”

    凌欣无奈地说：“惹不起就躲呗，我不是我的母亲，让我完全低头让人欺负，我也做不到。”

    姜氏好奇地问：“你母亲是怎么回事？”

    凌欣就给她讲了自己听到的梁氏在安国侯府受的待遇，最后说道：“我母亲一定对我父亲有情，为了他，什么都忍得了，什么都能认了，就是被赶出了侯府，也不曾说过我父亲的坏话，一辈子对他赞誉有加。”

    姜氏摇头：“她太苦了，可惜她没有看到今天。”

    凌欣点头：“是啊！如果她现在看到我和弟弟她会多高兴，我过去总把弟弟当个孩子，可是他真的长大成人了，我都骄傲，何况母亲……”

    姜氏拉了凌欣的手说：“我一定要让陛下逼安国侯……”

    凌欣知道姜氏要说什么，忙摇头：“别！别！我和成儿都不想让她再回凌家！”

    姜氏眨眼问：“为什么？”

    凌欣说：“因为安国侯不喜欢她！我希望她与安国侯再也不要相逢，下辈子，好好去寻找自己的姻缘。何况，我们当时就是打着去找母亲外家的名义逃到了云城，说好我们长大会给母亲迁坟，葬在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附近的，不能言而无信。”

    姜氏拉着凌欣的手默然，过了一会儿，问凌欣道：“姐姐想搬出去，容易见到贺侍郎？”

    凌欣脸通红，不敢看姜氏，点头说：“诚心玉店后面，我那时让他们隔了个院子，竟然还在。”

    姜氏低声说：“就一个院子……”

    凌欣说：“很不错了呀！京城的房子大多毁了。”

    姜氏叹息道：“勇王府也被弄得一塌糊涂，烧了几间房子。”

    凌欣突起兴致：“京城这样，可以重新规划一下。”

    姜氏惊讶地问：“规划？”

    凌欣说：“是呀，这次要好好地考虑，道路，布局！我给你画个图，我跟你说，我们以皇城为中心，弄个八脚大蜘蛛出来，保证京城日后车马通达，人气兴旺！”

    姜氏笑：“那姐姐明日就来这里画图吧。”

    凌欣想了想，心里的确很发痒，想照着郭守敬设计的著名旧北京城的主街，设计一下现在的京城，晚两天搬该是没事。她对姜氏点了头，又想起孤独客的事，问姜氏：“孤独郎中想娶小柳姑娘，要带着她出宫去我们山寨玩玩，娘娘觉得行吗？”

    姜氏叹息：“那是母妃的人，照顾了母妃好多年，跟她的女儿一样，这事，我得问问陛下。”

    凌欣眨眼，没想到这事还得问柴瑞？！她说：“娘娘知道小柳姑娘……”

    姜氏点头，小声说：“当然知道……”

    凌欣为孤独客说好话：“孤独大侠是个侠客，人很好的。”

    姜氏同意：“孤独郎中虽然浪迹江湖，可真是个侠义之人。娘娘当初也对我说过，让我给小柳看着，找个好人家……”姜氏有些哽咽。

    凌欣忙转移话题说：“反正这事我就托付给娘娘了！”

    两个人大概都同时想到凌欣上次托付了姜氏什么事，又喜又悲，对着一笑。

    凌欣觉得聊了半天了，就行礼告辞了。姜氏走到窗边，看着凌欣步履矫健地走远。

    她已是皇后，时常有命妇前来参见，娘家姐妹也有往来，可是她的朋友，这辈子大概只有凌欣一个了。那时京城被围，她带着两个幼儿，丈夫不在，凌欣冲入京城，到了她的身边。皇城将破之时，凌欣给了她丸药，安排了人带着她一家趁着城破出逃，自己却留下了。虽然后来柴瑞不走，她也愿与丈夫同生死，但是当孤独客背着小螃蟹，小柳怀中绑着婴儿与一众军民离开时，她是多么庆幸和感激：她的孩子们会活下去，她能死得安心……

    京城里谁人不知凌欣是她的手帕交，凌欣却大大咧咧，好像从来没仔细想过两个人的关系，但姜氏深知这份友情的珍贵。她怎么可能让凌欣受当初她母亲梁氏所受的委屈？凌欣上次成婚，姜氏还只是个谨言慎行的勇王妃，上面有夏贵妃罩着，她只需静默收敛，不给勇王惹事，不让人注意勇王府。除了四季精美的衣装，她没再给凌欣准备什么，可这次却是不同了……

    凌欣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宫殿，已经是下午了，因为前夜没睡觉，她就随便吃了东西，洗漱后，躺在床上，准备补觉。她将到京城后收到的蒋旭图的几封信都拿了出来，一封封又看了一遍，难忍笑意——那时的贺云鸿是多么为难！这得多精分！这可怜的孩子！

    凌欣笑得在床上翻身，真希望此时把贺云鸿好好抱着安慰一下，可这事现在就先别提了，贺云鸿那么傲娇的性子……

    笑够了，凌欣心情舒畅地合眼睡了，临睡前，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亮得晃眼，凌欣迷糊着想，难道太阳光照在了我眼帘上了？这么亮啊……

    凌欣一直睡到了次日早上，起来梳洗吃了饭，就列出了一个食物的单子，交给了小蔓，让她帮着准备，自己好给贺云鸿做吃的。

    午饭后，皇后那边的玉兰就来了，进门行礼道：“娘娘请姑娘过去，娘娘得了张京城的大图，画得细致，说姑娘一定想看看。”

    凌欣忙说：“当然当然啦！走，我们去看！”和玉兰一起去找姜氏。

    玉兰将她领到了一个大院子里，寿昌守在门口，恭敬地弯身，凌欣笑着点头，在她印象里，寿昌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皇后这里也不奇怪。

    到了正殿门口，玉兰说：“娘娘，姑娘来了。”给凌欣打开了门帘，自己留在了门口。宽敞的大殿里，姜氏正在两张大桌子拼出的桌子上看着一幅大图，一见凌欣忙招手说：“姐姐快来，昨天你说要画个京城的图，原来的图都用了，我就让人去库里再找找，你看，他们还真找到了一幅大的，画的特别细致。”

    凌欣凑过去看：“真不错，比我们那时守城用的都好，幸亏那时没找出来，找出来也被我划拉了。”

    姜氏笑着说：“姐姐说什么呀！”

    凌欣说：“快找块薄绢覆上吧，我能乱画。那时的图，都让我当时圈圈点点地给糟蹋了，罪过，多留几年，就都是古董了！”旧时的京城已经不复存在。

    姜氏笑指着桌边的椅子说：“姐姐坐，我跟她们说一声。”眼睛忍不住瞟了下紧关着门的侧厅，对门口的玉兰说：“去找一匹透明的纱绢来，描画儿用的。”玉兰忙应了。

    凌欣将图挪动，摆成上北下南，自己把椅子搬到南边坐下，专心看图。

    姜氏含着笑说：“昨天我跟陛下说，姐姐要搬出宫，住的地方只有一个院子，陛下可不高兴了，说姐姐过去住的是勇王府，就把勇王府给姐姐吧……”

    她话音未落，凌欣叫起来：“那怎么行啊？！你是要吓死我吗？”

    姜氏捂心口：“姐姐要吓死我了！”

    凌欣赶快说：“我说亲哪！勇王府是什么地方？！那是潜龙之邸！”

    姜氏笑说：“哪儿有那么厉害。”

    凌欣瞪大眼：“当然了！那府邸哪能随便给人住！日后只能给你的孩子。”

    姜氏抬手捂嘴笑：“我的孩子们才多大？等长大了，那府邸要是没人住，还不全荒芜了？姐姐别客气，陛下叫‘姐姐’的人，出了宫，可不能寒酸，不然陛下也没颜面。”

    凌欣想到柴瑞现在还没有充实后宫，姜氏很可能是天天和柴瑞见面，如平常夫妻般聊天，给自己递个话应该很容易，就指着京城北面说：“别担心我住的地方了，如果想让我高兴，就让我干点儿我喜欢的事情。这次我觉得真憋闷，虽然咱们最后胜了，可完全是侥幸！说来，就是没有事先准备好！这京城外西北边，没有多少民宅，该多是田野。若是陛下信任我，就让我设计一座卫城，在那边建起来。”城池设计是游戏里的一项，建一座城多有意思！

    姜氏有些不解地问凌欣：“为何要建卫城？”

    凌欣解释说：“卫城是卫护之城，一个卫城，就是一个岗哨。战乱中，能与主城相互接应。别的城池多有卫城，可是京城边，尤其这西北角，本来是最该有卫城的地方，却不建卫城，实是不该。”

    姜氏叹气：“京城边建起卫城，会惹人生议。西北之地，是京城的上风上水，在这里建城，有碍王气。”

    凌欣理解地点头：“恐怕还会有人说，想建卫城的人，居然敢在京城边布置兵务，必然是心怀不轨。”

    姜氏问：“那姐姐为何还要如此？”

    凌欣郑重地看姜氏：“你可相信，我过去曾有过一番奇遇？”

    姜氏不迟疑地点头：“姐姐如此与众不同，定是有过常人不曾遇见过的机缘，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凌欣说：“天机不可泄露，因为一旦说破，必不再是天机。所以我知道的，大多没有发生。比如这次，京城本该破了，朝廷南迁……”

    姜氏不笑了，带着伤感说：“我原来也觉得必然如此了……”

    凌欣说：“但是，大家都做了努力，终究改变了这个命数。”

    姜氏按住了凌欣的手，有些担忧地问：“姐姐想建卫城，是不是……”她有些不敢说。

    凌欣却点头说：“是，但是不会是很快。就在此时，在非常远的北方，一个强国正在兴起。”

    姜氏的手又一次捂在了胸口上，凌欣说道：“它的名字该叫蒙古，百多年后，它将是真正的兵强马壮！在一次战役中，双方出兵六万人，却有二十万匹马。他们一色铁骑，一个骑兵配备有三四匹马，能远距离行军征战。”

    姜氏怔怔地看着凌欣，凌欣叹气：“他们将横扫欧亚……这片土地，行动迅速，战术灵活，如黑色的风暴，无人可挡。就是铁甲重兵，也被他们冲击得一败涂地。他们西边一直打到……万里之外，而南边……”

    姜氏结巴着问：“是……是我朝吗？”

    凌欣沉重地回答：“是的，汉族的朝廷会被彻底打垮，君臣落荒而逃，最后被追到海上，皇帝一支，无人幸免……”让皇族有个忧患意识，不要天天只想着权斗！

    姜氏眼中含了泪，凌欣忙说：“当然，我不敢说这一定会成为现实，毕竟，我们看不到那一天。”

    姜氏努力说：“我会对陛下讲，让姐姐……建卫城。”

    凌欣叹气，手抚在桌案上说：“建一个卫城，不过九牛一毛。”

    姜氏说：“姐姐还想做什么？”

    凌欣摇头了：“做不了什么，这问题太大，我解决不了。”

    姜氏说：“姐姐对我讲讲，我听听是何难题。”

    凌欣对姜氏说：“人的精力有限，内斗强悍，外斗必然软弱。加上北方是游牧民族，南方是耕作农人，从北往南打，自古而来，都是胜多败少。”

    姜氏蹙眉说：“姐姐的意思我听出来了，我朝的覆灭难道是早晚吗？”

    凌欣说道：“不要说我朝，自古以来，哪个朝代不会灭亡？人只要对得自己的心就是了，别的，想管也管不了多少……”

    门外的玉兰说：“娘娘，纱绢来了。”

    姜氏抬头说：“进来吧。”玉兰抱着一匹纱过来，放到了桌子上。

    姜氏收拢心神，对凌欣说：“姐姐若是不住勇王府，就不要出宫了。”

    凌欣一愣，姜氏严肃地说：“姐姐如今的身份与往日不同，不能随便住在平常的院子里。”

    凌欣哦了一声，尽力掩盖住自己的失望——原来以为要正式谈恋爱了，怎么突然见不了面了？！

    姜氏说：“在姐姐成婚前，就住在宫里吧，平时，也不要随便出宫了！”

    姜氏说得不容拒绝，凌欣只能点头说：“好，我听娘娘的。”

    姜氏勉强笑着说：“陛下识人之处，真是无人能比。他以前就说过，姐姐如此聪颖，一定能得贺侍郎欣赏，我想，贺侍郎定会耐心等着姐姐的。”

    凌欣脸红了，明明比姜氏大，可现在却比姜氏容易发窘，尴尬地说道：“娘娘对陛下真是敬佩……”

    姜氏微笑：“姐姐难道对贺侍郎不敬佩？”

    凌欣忙说：“怎么不敬佩？我一见他，腿肚子就有旧伤复发的感觉……”

    姜氏真的笑了，她对玉兰做了下手势，玉兰去拿了镇纸，姜氏帮着将纱固定在地图上，玉兰剪了纱。

    凌欣要了炭笔，看着地图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画，大概其是这样……”她以皇城为中心，画出了蜘蛛一样的八脚伸展路线图，较原来的有些凌乱的方井格式布局，多了通达。姜氏看着说：“若真如此疏通了道路，人马往来定是会更方便。”

    凌欣说：“是呀，反正也要重建京城，索性就趁机改变一下。”

    姜氏沉吟着：“可是真的修路，一定不能就这么画了就算了，要风水堪舆，也要得众家豪门高户的首肯才行。”她指着一处说：“比如这片是杨柳区，多是青楼，虽然现在毁坏了，但是地契都还在。要是主街从这里过，再拐弯……我觉得，这条路应该走太学院那边……”

    凌欣恍然——自己都不了解京城，还设计什么道路？！她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画一条线，就成了一条路了，这里面要牵扯多少大户人家的府邸，日后大路建成，又有多少人会得利，另外，还有种种风水方面的考虑……还是从头建个卫城容易。她放下炭笔，对姜氏说：“我觉得这事太大了，我干不了。”

    姜氏微笑：“但是姐姐的想法是对的，这的确是个再定道路的好时候。”

    凌欣说：“是的，我画不出图来，可是日后有人定下路线了，我可以帮着算算一块被修路占的地，能换多少新路边的宅地。主路边上肯定是好地段，大家会愿意牺牲些面积，得个小点的路边宅地。”

    姜氏点头说：“好，姐姐是怕补偿不公。”

    凌欣说：“人有恒产，才有恒心。百姓有自己资产，才会踏实地守着过日子。”

    姜氏又点头：“京城这一战，死了多少人，不能亏待了大家。”

    凌欣说：“娘娘的心真好。”

    姜氏笑：“姐姐也会说好话了。”

    凌欣嘻嘻笑着，刚要再问小柳的事，忽然想到既然这事要由柴瑞决定，怎么能催人家呢？就说道：“孤独郎中说，说好话就是要有求于人了，请娘娘帮我弄个小厨房……”见不到面了，还能做些东西送去吧？

    姜氏捂嘴笑：“姐姐竟然洗手作羹汤了吗？”

    凌欣脸又红了，说道：“好啦，做出来也给你吃，行了吧？”

    姜氏点头：“这还差不多。”

    凌欣看看外面， “我打扰娘娘半天了。”姜氏没挽留，与凌欣道别，让玉兰送凌欣出去了。

    凌欣走后，姜氏没收拾桌子上的绢纱和地图，在侧厅门外说：“陛下，妾身先去后面了。”出门回了后宫。

    侧厅中，柴瑞和贺云鸿又沉默地坐了片刻，柴瑞才长出口气，对贺云鸿说：“朕决定了，朕要当个昏君！”

    贺云鸿思索的表情变了，扭脸看柴瑞，嘴唇张开，一脸惊讶，柴瑞笑：“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我总算吓着你一次了！”

    贺云鸿叹气，低声说：“你开什么玩笑？”

    柴瑞抹去了笑容，坚定地说道：“朕可不是玩笑。朕要一意孤行，为所欲为！”

    贺云鸿微皱眉头道：“那臣就做个佞幸吧。”

    柴瑞点头说：“云弟！就这样！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同进共退！别让朕觉得孤单！”

    贺云鸿笑了一下，轻声说：“那是当然。”

    柴瑞摇着头感叹，“听姐姐的意思，百年后……朕的孙儿还活着，日后朕抱孙子的时候，心里该多难受……”

    贺云鸿苦笑：“陛下此时出此言，实在为时尚早。”

    柴瑞手拍了下膝盖：“当然！这次京城不没陷落吗？姐姐说了，还是可以变的。只是姐姐毕竟是个女子，这时候也只想多建个卫城。一个卫城？！还不是四个！百年后顶个什么事！她大概全心思就想着怎么相夫教子，与你厮守了……”

    贺云鸿轻声说：“这也没什么错处……”

    柴瑞带了丝不满说：“云弟！姐可以那么做，朕和你却没有这个退路，我们这辈子算是全搭进去了！朕尤其是！朕算是明白父皇的话了，皇帝不是人干的……”

    贺云鸿打断：“陛下！”

    柴瑞起身道：“去看看姐姐画的图。”他走了出去。

    贺云鸿跟着他，知道柴瑞心情不好——先皇不想当皇帝，却死得那么惨……

    柴瑞站在桌子边，看着凌欣胡乱画在纱上的线条，说道：“从明日起，朕先罢朝三天，朕真烦死他们了，天天坐在那里听他们吵，什么事都定不下来，纯粹浪费时间！还不如让朕读两天兵书呢。”

    贺云鸿慢慢地说：“那我也要三天休沐。”

    柴瑞点头说：“你先好好休息！你听见了，皇后对姐姐说了，你们先别见面了！”本来拉着贺云鸿来，就是让他听听皇后怎么告诉凌欣不再与他相见，结果听了一大堆别的。

    贺云鸿眉眼垂下，很消极的表情，柴瑞不喜：“你给朕这个脸子作甚？朕可是你的媒人！谁把姐姐骗到京城给了你的？！若是让人知道你们私下来往，也许不会说你什么，但是有损姐姐的清誉。”

    贺云鸿脸色更加难看，柴瑞心软了，不忍说破，又道：“你养好身体，日后事情太多了。那时姐姐和朕谈过，朕觉得，官制必改！该精简至少三分之一！官多是非多，就是斗来斗去，真没什么用！另外，大户人家屯集土地，却不按亩交税，这么多年说要重新丈量土地，从来无法实施。你过去说过要整顿税收，也得拿出个章程。那些贪官污吏，趁着朕才登基，赶快打掉一批。抚恤将士，与民生息，何况每年总有些地方有灾有难……这些事，都你来做吧！现在先别说那个姐姐提到的什么‘蒙古’，北边年号‘统合’，你听听！这意思还不明显？再看看他们这次出手，姐说的对，我们其实是打不过的。朕要专心整军，十年内，至少要有二十万勇胜军。富国，强兵，别日后让人赶到海里去！”

    贺云鸿严肃地点了下头说：“谢陛下信任。待臣把郑氏的事办了，让先皇和娘娘入皇陵。凡事动手之前，先置人事。需开恩科，以新意选臣，而后以新替旧，削减庸官，改官制。可靠的官吏到位，才可变税律，否则阳奉阴违，无事可成。”

    柴瑞说：“好，就照贺相安排的，你尽快接了吏部，把人理顺了，朕就烦那些抓着朕的私事没完没了地说的人！朕冷眼看着，说的越多的，就是越不干事的！”

    贺云鸿叹气：“他们只是想让陛下注意到他们。”

    柴瑞鼻子出气：“他们让朕注意他们干什么？日后好揍他们一顿？”

    贺云鸿笑了，傲气和清高都在他的笑容中瞬间消失，柴瑞又看到了那个与他从小一起玩笑嬉闹的伙伴。他意味深长地说：“云弟开心了？”

    贺云鸿脸有些红，寿昌是余公公的人，昨天的事，柴瑞自然都知道……他抿唇没说话。

    柴瑞问：“你是不是害羞了？快告诉我，是不是？”

    贺云鸿的脸真的红了，柴瑞轻拍了下贺云鸿的肩膀：“朕终于可以放心了。”

    贺云鸿看他一眼：“你才多大？说话这么老气！”

    柴瑞切声：“朕有家有室，儿子都两个了，你呢？”

    贺云鸿低头闷闷地看图，柴瑞呵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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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番外4 宫中2

﻿    次日凌欣一醒来，就听说皇上抱恙，要休息，朝上的贺侍郎也病了。凌欣马上紧张，赶快让小蔓找孤独客。小蔓回来说孤独郎中一大早就去了贺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凌欣想起孤独客说给贺云鸿配了药，一用就几天不能说话，想来贺云鸿是想趁着这个时候治好口舌，多少放了心，就等着孤独客回来好去问问。

    小蔓说皇后姜氏已经在院子里给凌欣配备了个小厨房，凌欣要的那些食材也找了许多了，凌欣心思不定，怕做了热食不能及时送出去，让人找了铁板放在炉边，烤了些小饼干，做完又后悔了，怕贺云鸿吃着太干，就让人给姜氏送去，指名给小螃蟹。

    到了傍晚，孤独客终于来了。

    他阴沉着脸，凌欣忙请他坐了，急不可待地问：“大侠，贺侍郎如何了？”

    孤独客说：“我给他用了药，去腐生肌，该是能去了根。他叫我去，就是因为这些天他不上朝。”

    跟凌欣想的一样，凌欣忙问：“那您用了些麻药吗？”

    孤独客说：“我说那药多了对脑子不好，他说就不用了。”

    凌欣皱眉说道：“还是该用一点……”去腐生肌定是疼的，她自己怕疼，觉得两害相较，不疼更重要，贺云鸿已经够聪明了……

    孤独客哼了一声说：“有人就说我的药有毒，最好什么药都别用了！”

    凌欣一愣，问道：“他旁边有人？”

    孤独客道：“还会是谁？那个讨厌的老太婆呗！要不是我觉得你们两个人不容易，母若亡了贺侍郎就三年不能娶亲……”

    凌欣惊：“不成啊！贺侍郎是个孝子呀！”

    孤独客斜眼看她：“你还拦着我？你不知道她说话多难听，等贺侍郎上了药不能说话了，就当着贺侍郎的面，打听你是不是破城那夜被人伤了，说你披头散发的……”

    凌欣愕然：“她真敢说呀！”

    孤独客说道：“还一口一个‘妇道’，一口一个‘不清白’，说平常女子哪里会与众多男子交谈，大家闺秀都不会单独见男子，抛头露面的都不是好人家的……若不是看到贺侍郎已经脸色惨白，忍痛忍得辛苦，我真想破口大骂。这种人我早就说过，刻薄之极！她现在有命，却毫无感恩之心，姐儿，你日后可别对她手软！”

    凌欣忙摆手：“我是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孤独客仗义地说：“那我……”

    凌欣拦着：“别别！您让贺侍郎怎么做人？”

    孤独客说：“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救了贺侍郎，贺侍郎又下城去救了你，大家谁不在说你与贺侍郎好事将近，我想她肯定也在别处说了你的坏话，想坏了这亲事！”

    凌欣无所谓地说：“她怎么说都没用了，我与贺侍郎是不会分开的！她再闹也没办法。”

    孤独客问凌欣：“姐儿，你不生气？“

    凌欣眨眼，想了想说：“不是您说的，她想坏了这亲事？她怕了呗，我怎么能对一个害怕我的人生气？”

    孤独客说道：“怕你，也许会下毒手呢。”

    凌欣笑：“她哪里能动得了我？”

    孤独客道：“你的心够大！但愿如此吧，反正我一看见她就心中动火，日后还是别多见她为好，省得又惹了孽障。”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贺侍郎……没来得及说……是不是会去玉店吧？”那时她让贺云鸿去玉店见她，现在她说话不算数了，贺云鸿是不是不高兴？

    孤独客看着凌欣摇头说：“那个老太婆嘴里不干净，你们成亲前，贺侍郎真不该与你见面了。人说聘为妻奔为妾，贺侍郎不会让你落个私定终身的名声的。”

    凌欣情绪落下，说道：“我懂我懂，我这段时间不多走动就是了。”看来姜氏定是也听见了些闲言，所以让她要么住勇王府要么住在宫中，这是给她撑腰呢。那次嫁贺云鸿之前，她也是在勇王府不出来，现在宫里事情多，不出去也没什么。

    孤独客对凌欣摇头道：“你呀，至少该准备下。”

    凌欣侧目孤独客：“准备什么？如果小柳还有亲人，他们不喜欢你，可是对小柳好，你能干什么？”

    孤独客放弃地说：“好吧好吧……我心情不好，得吃些好东西。”

    凌欣说：“这里……没什么新鲜材料。”

    孤独客说：“那我出城去远地方买，你想做什么？”

    凌欣歪头：“鱼，虾，猪肘子，鸡胸脯……有什么买什么呗。”

    孤独客咽了口吐沫，说道：“我现在就走！也带小柳到外面遛遛。”转身走，凌欣忙问：“您什么时候再去看他？我做些东西，您给他带过去。”

    孤独客不回头地说：“三四天后吧。”

    凌欣看着他轻柔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东西在抓：那天刚刚亲近了一下，就又分开了！比围城时还糟！那时还能见见，现在竟然连个人影都摸不到了！

    她找了笔墨，给贺云鸿写信——贺云鸿肯定知道孤独客会来告诉自己贺老夫人的话，那个家伙心重，弄不好会担心自己生气什么的，又不好好吃饭睡觉，得哄哄他。

    这次，她没有写“兄长如晤”，她不好意思了片刻，写了“郎君如晤”。那时她听延宁一口一个“成郎”，觉得那么矫情，可是“郎”字，显得亲昵，“君”，是君子，带着对男子的尊敬，中国古代对爱人的称呼多么美丽，文雅浪漫，还透着尊重。

    凌欣的情绪变好了，嘴角往上翘起，带着笑意写道：“我很想你，望你好好注意身体，每天多喝水，按时睡大觉——这是我们山寨的规矩，你既然找了个山大王，就得像我们寨的人一样了，我知道你是最棒的，一定能做好！”

    给贺云鸿发了鼓励卡之后，凌欣马上结尾：“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该相信，”……凌欣提笔想了半天，写下：“我在温柔地爱着你。”

    凌欣脸红了一下，落款处不好意思写名字，就画了个笑脸，属了日子。她没找什么信封，那样太……平常！她将纸折成长条，几次扭折，折出了一个四角的星星。

    孤独客说三四天后要去再见贺云鸿，凌欣就专心等着孤独客再来。这期间，她又做了锅炒米，留了一罐，其他给大家分了。

    三天后的大清早，孤独客提了一只猪肘子和一只鸡来找凌欣了。

    凌欣将肘子在油里炸过，把皮烧得焦黄，然后在瓦锅中放了姜块豆瓣酱八角大料等，又倒了米酒，向孤独客要了陈皮，把泡发的蚕豆和山药都放了进去，加水漫过了肘子，然后把锅煨在了炭火盆上。

    凌欣借着空档做了米饭。孤独客收拾好了鸡，给了凌欣，就在厨房里坐着。

    凌欣切下鸡胸脯的肉，用刀背剁得酥烂，加了盐和姜汁，下面垫了干葱段放入了蒸锅，又把余下的鸡剁成了块，与姜片翻炒变色，加了酒和盐出锅，才将蒸锅放上，蒸腌好了的鸡胸脯肉饼。

    孤独客在一边说道：“看来这道菜不是给我们的吧？”

    凌欣翻眼：“哪个菜都不是！”

    孤独客伸手拔胡子：“不是？那今天下午，我就不去看贺侍郎了。”

    凌欣叹气，拿刀切下了一块连皮的肘子，打开蒸锅，与肉饼放在了一起。反正最后都要剁成馅儿，凌欣也管不了串味儿什么的了。

    孤独客惊讶地指着肘子：“这是我买的那个肘子吗？怎么变这么小了？！”

    凌欣充耳不闻，又往瓦锅里放了些醋，扔了蒜瓣，才让小蔓去找食盒，将鸡块肘子分切，放入食盒，要给姜氏端过去一份。

    孤独客说：“也给小柳一份吧！”

    凌欣就又装了个食盒。小蔓让人送了出去。

    都弄完了，正好也接近午饭时分了，凌欣与小蔓将食物摆在了正堂桌子上，请孤独客用餐。

    孤独客是郎中，过去来看过凌欣，与大家都混了个脸熟，在这里吃顿饭也是可以的。

    孤独客看着桌子上油光瓦亮的只剩了四分之一的肘子，咽了下口水说：“我往南边去了百多里才买到的，得多吃些……”他夹了一块，放到嘴里，说道：“好！外焦里嫩，这肉皮真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要是有酒就好了……”

    凌欣小声催促说：“您就别等下午了，吃完赶快去看贺侍郎吧，这都第四天了吧？他这些天能吃多少东西？”

    孤独客翻了下眼睛慢慢地说：“我得吃饱了才去，吃不饱我是不会走的。何况，他吃……也吃不了太多，你切去的那块太大了，该放回来些……”

    凌欣不理他，拿了碗给孤独客盛饭，孤独客说：“姐儿不用盛那么多！我今天不想吃米饭，太占地方……”

    凌欣惦记着让孤独客快去看贺云鸿，自己没心思正经吃饭，去小厨房胡乱吃了碗饭，就将那块给贺云鸿留的肘子切成了小碎块，又将蒸好的鸡肉饼也切碎了，与一小团米饭一起，放在了一个小食盒里，又放入一把小竹勺，盖紧了盒盖，外面用厚布包了，加上了她的炒米罐子，用个包裹皮打成了个十字包裹。

    等孤独客一放下筷子，凌欣就把包裹递给了他。脸上有些冒油的孤独客皱眉接过，说道：“你也不让我消消食？”

    凌欣又从怀里拿出那个折的星星，交给他说：“这个也给贺侍郎。”

    孤独客哈了一声，接过放入怀里说：“私相传递呀，好，气死那个老婆子！”

    凌欣忙说：“她若在那里您就不要给啦，给贺二公子也可以的。”

    孤独客摆手说：“你别管了！我要是心情好，说不定拿出来当着她的面念念呢！”

    凌欣忙阻止：“您千万别这么做！”

    孤独客切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束手束脚的？当初指挥城防的劲儿去哪里了？”

    凌欣着急：“那些话……不能让别人看的！”

    孤独客想想，说道：“这样啊，如果那个老太婆在那里，我就编出话来告诉贺侍郎，说是你说的！比如，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凌欣皱眉：“我能不能引用一下？”

    孤独客说道：“姐儿下次写时，可以让我帮着找找词儿。”说完，拎着小包，背着他的医箱，哼着歌儿走了。

    凌欣看着孤独客的背影想着是不是该把那句话写下来，小蔓笑着走到凌欣身边，小声说：“姑娘做的菜真好吃，大家方才都尝了，比宫里的都可口，看来姑娘是用了心的。”

    凌欣瞪眼：“吃了我的东西还笑话我！”

    小蔓捂嘴笑。

    孤独客一路骑马到了贺府，在破了漆的大门处说：“我是孤独郎中，给贺侍郎看病的！”

    门口的人马上哈腰说：“请进请进，里面吩咐了，可不能怠慢了郎中。”

    孤独客走进了府里，被人让到客厅，不多时，雨石跑了进来，行礼说道：“郎中请跟我来吧。”

    孤独客跟着雨石走，问道：“你们公子这些天休息的可好？”

    雨石说：“公子没有上朝，在家静养，老夫人请了好几个郎中来，开了药……”

    孤独客停了脚步说：“他用了我给的那药，不能说话，也不可多饮食，身体虚弱，怎能随便用药？！我不看了！”就要转身走，雨石一把拉住，小声在他耳边说：“老夫人让煎了送来，公子都没有喝，我给倒了！”

    孤独客哼了一声，这才继续走，嘴里说道：“你们老夫人是不信我吧？那我还看什么？”

    雨石使劲作揖：“可我们公子信您哪！我也信哪！当初在牢里，公子伤得那么重，您都给治好了，现在也指望您哪！大人您海量呀……”

    孤独客从眼角看雨石：“你可真油嘴滑舌。”

    雨石赔笑：“是真话，是真话呀！”

    两个人走到贺云鸿的院子外面，一个丫鬟行礼说：“老夫人这就来，郎中请稍候。”

    孤独客说道：“我忙着呢，不候！”一步就进了门，雨石也笑着跟了进去，孤独客问雨石：“你们老夫人怎么又知道我来了？”

    雨石尴尬地笑，小声说：“公子平常不让外人进我们院子，老夫人就让丫鬟们守在外面，方才有人来喊我出去接您，就有人去告诉老夫人了。”

    孤独客轻蔑地说：“你们这院子算什么？还有人监视着？！这简直跟牢里一样了！”

    雨石压低声音说：“您先别发火，别发火呀！我们公子现在累啊，没心思管这些事情，先等等，得让他先养好了啊。”

    孤独客进了屋，雨石示意内间，小声说：“公子一直眯着觉，可其实没怎么睡。”

    孤独客说：“那肯定是饿的了，我饿了就睡不好……”板着脸进门，见贺云鸿穿了身灰色掩襟的衣服倚着靠枕半躺在床上，床边的条案上摆满了卷宗文书，贺云鸿一手在被子外面，握着一本折子，脸色憔悴，眼睛半睁不睁。

    孤独客嘿了一声，放下医箱和包裹，坐在床边，示意贺云鸿伸出手来。贺云鸿将折子扔在条案上，让孤独客把了把脉。

    孤独客对贺云鸿说：“张嘴我看看。”

    贺云鸿很勉强地张嘴，孤独客说：“我又没长钩子眼，这怎么看？”贺云鸿反而闭上了嘴，连眼睛也合上了，困倦得要睡觉的样子。

    孤独客反而笑了，斯文地说：“看来你很困哪！不想吃饭吧，不然不会不张嘴！没事，我带的肘子肉碎，鸡胸脯的蒸肉饼，大概还有热气儿呢，你不吃的话我就在这里再开一餐……”

    贺云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欠起上身，雨石见状，忙扶着他坐起来，孤独客倒摆手说：“喂喂，不要急！我得看看，是不是封口了，不然要再等一天。”

    雨石急了：“还等？！又吃白粥？！那您带的东西怎么办？要不我吃了吧……”

    贺云鸿看他，雨石忙说：“我只是……只是不想浪费食物……”

    门口有人说：“什么不浪费？”

    贺霖鸿走进来，对孤独客行礼：“大侠好！前两次大侠来我府，我有事错过了，我可是一直盼着大侠来呢。大侠医术高妙，我早就说让大侠看看我的夫人，另外，我们许多年没有孩子，也请郎中诊诊。”

    孤独客说：“先别忙！我这个还没看完呢。”他看着坐好了的贺云鸿问：“你现在可以张嘴了吧？”

    贺云鸿斜眼看贺霖鸿，贺霖鸿一愣，然后说：“好，好，我先出去……真是，看看嘴有什么了不起的……”走出门去，等在门外。

    这次贺云鸿尽力张口，孤独客让他对着光，凑上去，好好看了，才点头说：“看着是长实了，可是还不要大意，多休息，不要再生成疮口。”

    贺云鸿目视那个桌子上的包裹，孤独客笑，对雨石说：“先取水来，我还得给点药才好。”雨石答应了一声去了，贺霖鸿又进来了，问道：“这次该能彻底好了吧？”

    孤独客说：“这个呀，药好，吃的东西要好，再休息得好，才会彻底好了。”

    贺霖鸿笑：“竟然要有这么多‘好’？”

    孤独客说：“当然！像他这么饿得半死不活的，我的药再好，那也只管一半！”

    贺霖鸿看着孤独客眨眼：“大侠不给想个办法？”

    孤独客说：“喂喂，我过两天就跟韩兄回云山寨了，管不了。”

    贺霖鸿有些担忧，看看贺云鸿，又问孤独客：“那您这么一走，我三弟……”

    孤独客不在乎地说：“养着呗！也不是什么大病！”

    贺霖鸿笑着说：“大侠啊，他就是没时间养着，您还是尽量多来几趟吧？”

    雨石端了茶盘进来，给贺云鸿贺霖鸿还有孤独客都上了茶。

    孤独客喝了茶，才满意地说：“这茶还不错，好吧，我临走之前，若是吃了好东西，也许就过来讨一杯茶水，消消食儿。”

    贺霖鸿笑：“大侠看来今日吃了好东西？”

    孤独客开始解包裹：“当然，我还带了些来呢！”

    贺云鸿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啪”地放在了床边的条案上。

    贺霖鸿装听不见，伸手帮孤独客解包裹，说道：“我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他直接拿了食盒打开，瞥着贺云鸿道：“哎呀！闻着很香啊！咦，还放了把勺，这是让人马上吃吧？”

    孤独客从医箱里拿出一个小罐子，又找出一支小勺，舀出一勺碧绿的药膏，递给贺云鸿说：“含化吧，然后再吃东西。”

    贺云鸿接过勺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才慢慢地放入了口中，孤独客笑：“看来贺侍郎是记得这把勺子的。”他把手里的小罐交给贺霖鸿：“每次吃东西前，含化一勺，这药会在嘴里留半个时辰，以免……她说什么来着？”他扭头看贺云鸿：“感染？是不是？贺侍郎？”

    贺霖鸿接过罐子，不解地问：“您在说什么？”

    孤独客说：“你不懂就别问了，这罐药可贵，就按着大小相当的黄金给吧。”

    贺霖鸿点头说：“好的好的，我自会奉上。”

    孤独客带着得意说：“我要娶媳妇了，不能不有些金银，好给夫人压箱底。”

    贺霖鸿忙说：“恭喜大侠，贺喜大侠！”

    孤独客慢条斯理地说：“什么喜呀！就是搭帮过日子罢了！我漂泊太久，本来不想成家了，可现在许是老了，觉得还是该成婚，有个人在身边，不那么孤独。”

    贺霖鸿点头说：“这么一说，大侠要改名字才是。”

    孤独客笑了一下，说道：“成婚后就改吧。”

    贺霖鸿问：“不知是哪家闺秀？”

    孤独客说：“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小柳姑娘。”

    贺霖鸿一愣，眨眨眼，可是没敢说什么，孤独客轻风细雨般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人都说她疯了，可是她在疯癫中，却只认了我当她的娘娘。所以呀，那就是我命中的娘子！”说着，见贺云鸿从口中拿出了小勺，就伸手向贺云鸿要，贺云鸿摇了摇头，将小银勺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孤独客对贺霖鸿说：“我刚要了你一罐金子，贺侍郎就拿了我一个银勺！”

    贺霖鸿忙说：“我给大侠一把金勺。”边说，边将食盒捧给了贺云鸿，加了一句：“你吃不了，就给我……”

    贺云鸿狠瞪了他一眼，接过食盒，亮亮的目光直刺两人，孤独客问贺霖鸿：“他这意思是想吃独食？！”

    贺霖鸿点头说：“看来是，他想要好好品尝吧。大侠先去我那里？”

    孤独客哦了一声，背起医箱，才从怀里拿出一颗纸折的星星，思考着慢吞吞地说：“有人给了我这个，我原来想当着你家老夫人的面给他的。”

    贺霖鸿忙说：“当着我的面也够他受的了！我肯定会打趣他的！郎中现在就给他吧。”

    孤独客笑，手里一空，贺云鸿已经从他手中拿走了纸折的星星，举手对孤独客行礼，缓慢地说：“多谢！请烦稍后来取回信。”

    孤独客说了句：“谢可就不敢当了。”扭脸对贺霖鸿说：“啧啧，贺侍郎看来会武功呀？下手很准嘛！”

    贺霖鸿向外让：“当然，不然如何能夺得……”他一挑眉，两个人都面带笑容走了出去。

    他们去了贺霖鸿的院落，罗氏亲自到门口对孤独客躬身行礼：“多谢大侠前来。”

    孤独客点头回礼，对贺霖鸿说：“看来你告诉了你夫人我喜欢被人捧着。”

    贺霖鸿说：“当然当然！大侠功高盖世，医术卓越，得人恭敬是应该的。”

    孤独客说：“贺二公子真不想当官了？完全可以是个奸臣嘛……”

    贺霖鸿哈哈笑，“当初我当官时，上上下下可都喜欢我……”

    几个人坐了，孤独客给罗氏号了脉，说道：“脸上身上这些很容易下去，可是那药伤了脾胃，夫人本来就有气滞不调之症，再加气虚，怕更难受孕……”

    罗氏眼泪一下子涌起，呜咽着用绢子捂了嘴，对贺霖鸿说：“你……你休了我吧……”

    贺霖鸿忙说：“别别！”

    孤独客对贺霖鸿示意：“来，我看看你……”贺霖鸿看着罗氏迟疑，孤独客对罗氏皱眉说：“你哭什么？赶快求我呀！快说好话！一般不好治的病我要治了，才显得我能干……”

    罗氏一愣，忙止了哭声，对孤独客行礼：“郎中……大侠……您大恩大德……”

    孤独客笑着说：“这就太过了些……”贺霖鸿伸了手腕，孤独客号了，抬手说：“你小子没事，拿笔墨来吧。”

    贺霖鸿忙去拿来笔墨，亲自给孤独客研磨，孤独客写着方子说：“这个是去红斑的，四副就该消了。”他写了，贺霖鸿捧开，孤独客又写另一张：“这个是给你娘子调理的，先吃着，我回来再诊下脉。”他一放笔，贺霖鸿又连声说谢地接了。

    孤独客看着低头抽泣的罗氏叹气：“你不能这么悲悲戚戚的，要高兴，心情一好，气血就旺了。”他看贺霖鸿：“你娘子要是天天乐呵呵，松松快快的，就能有孩子。”

    贺霖鸿想起这些年罗氏一直谨小慎微地在姚氏身边伺候，哪里有什么松弛的日子，勉强笑了下，对罗氏说：“快别哭了，大侠不是说了吗？得高兴才行。”

    罗氏止了哭泣，擦了脸对孤独客行礼，“多谢大侠郎中。”

    孤独客起身道：“等你有孩子再谢吧，要重金哪！我得给我娘子……”

    贺霖鸿笑：“知道了知道了！压箱底！嫁给大侠的人真是有福了……”他对罗氏说：“你听，大侠说可以的，你快帮着我攒银子就是了。”

    罗氏破涕为笑，又对孤独客行了礼。

    孤独客背了医箱与贺霖鸿又往贺云鸿的院子走，行走间，贺霖鸿叹了口气，孤独客哼了一声说：“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贺霖鸿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一定让我娘子心情舒畅才行。”

    两人走到贺云鸿的院子外，二十几个丫鬟婆子守在门边，孤独客就沉了脸。进了正堂，屋中又是七八个人，原来姚氏回了贺府，除了过去的家人，还买入了新人，将排场扩充回了战前规模。

    姚氏坐在桌子边，贺霖鸿忙行礼：“母亲怎么来了？”孤独客只沉默地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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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番外5 听笛

﻿    姚氏上下打量孤独客，说道：“郎中可是给我三郎看了？”

    孤独客说：“已经看过了，贺侍郎还是要静养，平时不要有人打扰。”

    姚氏很怀疑地说：“我上次听说，郎中给了那药三四日后，就该好了。”

    孤独客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叫就该好了？这也要看人，若是无忧无虑，放心休息，没人在院子外面像看守般盯着，也许就好得快些。若是总有人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还送来各种没用的药，反伤了他的肝气，那怎么好？！好也得又给治坏了！”

    姚氏生气：“你这人好无礼！凭什么你给的药就是好的，别人的就是没用的？！”

    贺霖鸿忙对姚氏说：“母亲，请先回去吧。”

    姚氏怒看贺霖鸿：“你怎么护着外人？！”

    贺霖鸿叹气：“母亲，这位大侠给过母亲丸药，母亲用后就没有昏厥过，想来治好了母亲的心疾。他也为父亲和三弟治过伤，他是我们的恩人。”

    姚氏讥讽地看贺霖鸿：“那你怎么不让他去看看你那生不出孩子的媳妇？”

    贺霖鸿说：“大侠去看过了，说她能生……”

    姚氏鼻子出气：“可多少郎中都说不能生了！”

    贺霖鸿皱眉说：“母亲，贺家倾覆之前，我娘子没有离我而去，为保住清白，她吃药毁容，又添虚症，就是她从此无子，我也会与她相守终生。”

    姚氏被贺霖鸿当着孤独客的面顶撞，指着贺霖鸿道：“你听听！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有脸这么说，是公然不孝！”

    贺霖鸿说：“母亲，人间除了孝道，还要讲情义……”

    姚氏说：“什么情义！就是蒙了心窍！……”

    里屋门一开，贺云鸿走了出来，外面穿了件黑色的便袍，对姚氏行礼说：“多谢母亲前来，我还有事与郎中相谈，请母亲回去歇息。”

    贺云鸿语气郑重多于亲切，姚氏皱了眉，来回看贺云鸿和孤独客，贺霖鸿对周围的丫鬟婆子们说：“扶老夫人回去。”丫鬟婆子们都看姚氏，没人动弹。

    贺霖鸿咬了下牙。

    姚氏还想说什么，可是见贺云鸿面无表情，心中生悸，起身道：“那三郎，你有空来看我。”贺云鸿又一次行礼，姚氏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郎中给贺云鸿带来了那个粗野女子的消息，难道三郎想复婚？！姚氏一想到此，就怒火中烧——这绝对不行！她决定赶快给贺云鸿定下亲事！母命难违，这世道讲的是孝顺，皇帝也管不着！

    她走后，贺云鸿从怀里拿出一方折好的白帛递给孤独客道：“多谢了。”说完一行礼，马上回身走入了内室。

    孤独客将白帛放入怀中，挑眉看贺霖鸿，贺霖鸿摸了摸自己的脸，孤独客一笑，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孤独客对贺霖鸿用教训的口吻说：“人若是不懂事，大多是惯出来的。”

    贺霖鸿叹气：“家母过去被家父护得很好，家父现在又不能说话……”

    贺云鸿回到内室，雨石帮着脱去便服，贺云鸿坐回床上，雨石退了出去。

    贺云鸿顺手拿起卷宗读着，看了几份，觉得累了，靠在了身后的被子上。他拿起枕边已经展开的信纸读了一遍，眼睛看向窗外，天色淡蓝，有风从窗缝间飘入，他久久地不动，眉头微蹙：明明信里已经说得露骨，她在宽慰他，她说了她的爱意，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够，就是不够——不然她怎么把这信折得这么狠？有的地方已经开裂了，明显不想留一辈子……

    良久，贺云鸿出声说：“进来。”

    雨石忙进屋问：“公子？”

    贺云鸿闭上眼睛说：“帮我理理院子，找些小孩子来，只是小心些……”

    雨石忙说：“公子不用多说了，我明白，现在好多高门大户都在遣散人。”

    贺云鸿又说：“院子外面那些人……”

    雨石接茬：“全赶走？”

    贺云鸿点头说：“用二公子的名义，有事，让他担着。”

    雨石马上答应：“是，公子。”

    孤独客回宫，已经是傍晚，可还是马上去见了凌欣。一见面，就给了凌欣一个白帛折成的小方块，凌欣接过来，见白帛边缘用一枚象牙雕成梅花的夹子别着，片刻秒杀了她的纸星星。孤独客找了个椅子径自坐了，凌欣攥着白帛说：“我已经跟皇后娘娘说了小柳姑娘的事，她说要问一下陛下，毕竟那是贵妃娘娘贴身的侍女。”

    孤独客点头说：“没事，我等着就是了。”

    凌欣脸有些红，问道：“贺侍郎……”

    孤独客说：“吃了你的东西，看着活过来了。”

    凌欣笑了，又问：“你下次何时去？”

    孤独客说：“两天后吧？看是不是真的封了口。”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孤独客看凌欣手里的白帛，凌欣说：“这夹子是可以打开的，大侠若是想看，自己看就是了。”

    孤独客立刻不高兴地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才不会干这种事！”

    凌欣问：“那您在等什么？”

    孤独客理所当然地说：“在等着你打开，我看看里面是不是写了字，别弄得我白跑一趟。”

    凌欣笑：“这明明是有墨迹的！”可还是打开，看了一眼，不无失望地给孤独客看，说道：“看看，就这四个字。”

    这次，白帛上没有什么名头或者结尾，只笔势凌厉的四个字：“但为君故”。明显是贺云鸿用正常的右手写的，不再是左手那种带着些笨拙的古朴，而是笔笔锋芒，勾点有力。

    孤独客倒是点头了：“这就对了。”

    凌欣将白帛折了，有些难受——贺云鸿怎么不写回信呢？孤独客大概看出了她的意思，说道：“这个时候，对贺侍郎来说，可不是要甜言蜜语了。姐儿，既然你们挑明了心迹，再山盟海誓的，就没用了。贺侍郎要做的，是怎么风光地将你娶入贺家，给你一个夫人主母的名份，其他的，全是假的！多言多语，反让人生疑，姐儿可别想岔了！”

    凌欣脸发烧，“哦……”

    孤独客指着问：“姑娘可知这四字何来？”

    凌欣说：“不是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吗？”

    孤独客看着凌欣叹气，凌欣不解：“怎么了？”

    孤独客说：“看来姑娘忘记了，那时姑娘腿伤，喝了我的酒，就诗兴大发，说了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凌欣皱眉：“我真……真不怎么记得了……”

    孤独客阴柔地笑：“算了，你不记得你后面干的事情，我也不说什么了，只跟你说，这四个字，是你说的那首诗后面的句子，他在说他会为你安排事情，当然，也在告诉你，那天他听见了你说的话，还有，这句话引的是诗经里的段子，原诗中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贺侍郎这是说他不能来看你，可你要接着给他写信哟！……”孤独客摸着下巴看凌欣，一副“我比你聪明多了”的表情。

    凌欣惊讶：“有这么多意思？！”如此弯弯绕！

    孤独客点头，“姑娘幸亏让我看了吧？不然不给贺侍郎写信了，贺侍郎会伤心啦！你还不好好谢我？”

    凌欣只好行了一礼：“多谢大侠点拨。”

    孤独客翻了下白眼，起身说：“我去看小柳了，我对她说了姑娘给贺侍郎做了吃的，她就说要给我做点心呢。”也要秀一下恩爱！

    凌欣问：“那她是明白事了？”

    孤独客说：“有关我的事，她都挺明白的，看到了我的衣服破了，就给我缝补，见我坐下，马上给我端茶，那日城破，她一直在我身边，听我说话特别用心……别的，我又何必在意呢？”

    凌欣笑着说：“那大侠快去吧。”孤独客告别，飘忽袅然地走了出去，的确有夏贵妃的神韵。

    次日，皇后姜氏叫了凌欣过去，将小柳的文书递给了她，说道：“陛下说，柳姑娘照顾了母妃那么多年，也算半个女儿，不能马马虎虎地嫁了。”

    凌欣一愣，说道：“哎呀！孤独大侠已经准备带着小柳姑娘去云山寨成亲了，还让我干爹和杜叔做媒呢。”

    姜氏笑：“请姐姐去跟他说，可不能那么草率，陛下还让我给小柳准备一份好嫁妆呢。这婚事，一定要在京里办，小柳姑娘要从宫里抬出去，以宫中女官的身份出嫁，至于媒人，自然还是可以让韩壮士和杜校尉来当男方的媒人，宫里也会为小柳出官媒。你给我讲过孤独郎中的家世吧？是不是原来是个医药世家？陛下的那个意思，要给他个地位，不能委屈了小柳姑娘，让人说她只是嫁了个江湖郎中，陛下说那样的话，娘娘也不会喜欢。”

    凌欣忙说：“那得多谢陛下了。孤独郎的家毁了，才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自认孤独，是心死的意思。他大概不会认回本家，可既然他要娶小柳姑娘，想来他本来就准备重新开始了。”

    姜氏点头，说道：“我会对陛下说一下，郎中要是想带着柳姑娘出去走走，我也不拦着。现在京城太乱，也不是成亲的时候。等他们回来……”她含笑看凌欣。

    凌欣忙打断说：“怎么也该入秋了吧？”

    姜氏笑：“姐姐竟然这么容易害羞了。姐姐别操心这事了，这段时间就在宫里陪着我，姜家的人都搬出去了，我可觉得孤单呢。”

    凌欣问道：“小螃蟹呢？还有，小二螃蟹呢？”

    姜氏咯咯笑，对旁边侍立的玉兰说：“去找大皇子来。”

    玉兰躬身说：“好。”

    一会儿，小螃蟹就跑了进来，张嫲嫲跟着进来，行礼说：“姑娘方才过来，大皇子就扒着窗户看呢。”

    小螃蟹扑到凌欣膝盖前，拉了凌欣的手，带着乞求的表情说：“姑姑，我喜欢吃姑姑做的饼干！姑姑明天早点来行吗？”

    凌欣把他抱在膝盖上坐了，问道：“怎么啦？”

    小螃蟹抱着凌欣的脖子把脸靠在凌欣的肩膀上叹了口气，凌欣被这么个小孩子老气横秋的作态逗得大笑起来，看姜氏说：“娘娘千万别催得太紧，孩子现在胆气弱，要多玩玩才好。”

    姜氏苦笑：“只是让他写了一篇字，就这种模样！日后……”她摇头：“苦日子，不多着呢？陛下说他生日后就要找太傅了，伴读现在就得开始挑选了……”

    凌欣惊讶，看小螃蟹说：“他才多大？”

    姜氏说：“这都过了年了，六月就四岁了。”那现在才虚岁三岁半，后世才两岁半！这万恶的封建时代。

    凌欣抱紧小螃蟹给他拍后背，说道：“还小呢！姑姑这么大，字都不认识！”

    姜氏小声说：“你可别这么说，他更不好好写字了。他是大皇子，嫡长，哪里能有清闲？”凌欣也默然，可怜的小螃蟹！更使劲地给他捋后背，小螃蟹全身没了骨头一样，懒熊一样趴在凌欣肩头。

    姜氏又看着凌欣笑：“姐姐要赶快成亲才好，陛下昨天说可惜贺侍郎没有儿子，无法当伴读呢……”

    凌欣大红脸，对着小螃蟹说：“伴读还不好找？你让一群孩子来玩，和谁玩得好，喜欢欺负谁，或者喜欢谁欺负你，不就成了？”小螃蟹点了下头。

    姜氏又笑：“姐姐真风趣，好吧，我就让人多叫几个孩子进来，姐姐能带他们一起玩吧？”

    凌欣说：“当然可以啦，我那时在云山寨，就是领孩子玩。而且，我那位军师总说，孩子的阳气足，和他们多待着，身体好，运气也好。”

    姜氏笑：“这么说，我也得和他们玩了。”

    凌欣说：“就是，现在是早春，正是让孩子在外面跑的时候，别拘着他们。”

    姜氏说：“那好吧，日后每天姐姐就巳时来吧，我们陪着他们在花园里走走。”

    凌欣知道那是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点头说：“好时候，我来带着他们玩游戏。”

    姜氏微笑着点头。

    等到了孤独客要去贺府的日子，凌欣做了红烧狮子头，用豆酱代替了酱油，也算看得过去，又写了封柔情蜜意的信，让人请了孤独客过来，将两样东西给了孤独客，然后对他说了皇后的意思。

    孤独客点头说：“我明白陛下和皇后的好意，我就与你干爹杜叔先回云山寨，带着小柳姑娘在外面走走，让她在外面玩玩，那孩子自幼在宫中，没出去过。”凌欣点头，想到韩长庚杜方要离开京城，真觉得有些难受。

    孤独客笑着说：“姑娘别伤心，我想今年我们怎么都得回来，贺侍郎肯定不会把婚事拖得太久吧？”

    凌欣不看孤独客，说道：“山寨里，谁想来京城，就都来吧……”

    孤独客嘿嘿笑着：“都来？看来姑娘是认准贺侍郎要给姑娘一个大的婚礼了吧？”

    凌欣脸红着说：“何必要指着他给个婚礼？这次，我也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这也是我选的郎君，我可得显摆显摆呢！”

    孤独客提着凌欣的食盒转身说：“那我得对贺侍郎说一下，姑娘这个架势，看着像是在嫁人吗，倒像在‘娶’……”

    凌欣吓得忙道：“郎中！千万不能这么说！”

    孤独客斯文地笑：“好吧，不说不说，但是你的意思我明白……”飘着走了。

    凌欣送走了孤独客，自己也窃笑。她不敢说是在“娶”贺云鸿，但是这次和上次不同，无论如何，她都要拉着云山寨当自己的娘家人参加婚礼，大张旗鼓！

    云山寨的义军有救驾之功，还有消息传来，童老将军和梁成带的军队已经夺回了卧牛堡及关下三城。

    梁成的骑术在汉人中绝对是顶级了，据报他在阵前与敌军将领拼杀，无一次败落。新晋的太平侯孙承功跟着童老将军到了前线，虽然马术不如梁成，但是在战场上领着步兵相搏，也是一员猛将。云山寨出来的青少年们，个个敢拼敢上，大涨了周朝兵士的士气。两军交锋，周朝军队一改一往的颓势，次次赢得胜利。

    梁成还收集了爆竹火药，弄成了炸药包，虽然不及凌欣做的，可是声音很大，震耳欲聋，用在了攻城上，一个月就夺回了三城。童老将军率大军围住了卧牛堡，梁成夜间带人登山，将火药投入关隘中，瘫痪了对方的防卫点，天明时周人攻山，一日就收回了关隘。

    现在梁成与童老将军和太平侯孙承功正在肃清关内残兵，听说不久就会搬师回京了。

    这个弟弟一回来，凌欣相信自己的婚礼会更风光！

    又过了几天，孤独客带着小柳要和韩长庚杜方一起回云山寨了，凌欣到宫门处给他们送行。他们有两辆马车，旁边几匹马。

    凌欣不常见到小柳，这次见到她，觉得小柳比上次的样子好像又清醒了些。小柳穿了一身暗青色的细麻男装，头上是男发髻。她常在宫中，皮肤白皙，眉目如画，穿成了男子，也显得特别清爽。孤独客穿着灰色锦缎的短衫，做工虽然粗糙，但是料子好，腰间还挂着个红色的大荷包，绣得花团锦簇，看着乱七八糟的。他本来是副阴险的气质，这么一穿，就成了个文质彬彬的富贵闲人，俨然是一行人中的家主模样。

    杜方一身淡灰儒衫，看着是新做的，他胡须整洁，至少显得文质彬彬，学识渊博。

    只有韩长庚还是衣着朴素，褐色的粗布圆领衫配黑色裤子，像是个仆从。与他们同行的，竟然还有两个太监，都穿了黑衣服。孤独客介绍道：“这是福昌，他帮着看护小柳，就也与我们一同去，这是他的义父。”

    凌欣知道福昌是当年废帝身边的人，夏贵妃一定是通过他设计了废帝，就忙对两个人行礼，福昌还礼，小声说：“姑娘多礼了。”那个老太监带搭不理，使劲咳了两声。

    孤独客一个手势，牵马的人们将马缰递了过来，凌欣心中有些不舍，可也知道孤独客和韩长庚杜方该去接韩娘子及一寨女眷，就说：“大家一路好走吧，我在京城等着你们早点回来。”

    韩长庚就对凌欣说：“姐儿就住在宫中吧，不要到处乱跑，也别去玉店那边了。”

    凌欣答应了，韩长庚和杜方上马，福昌将老太监扶入了马车，自己坐在了马车座上，小柳攀着鞍子，兴奋地对孤独客说：“娘娘！我们就要出城了！娘娘一直说要出去看看，现在娘娘可是高兴了？”

    孤独客翻身上马，点头说：“我当然高兴，在外面可比在宫中舒服。”

    小柳上马，骑到孤独客身边，问孤独客：“娘娘，我们这回要走远路吗？”

    孤独客看韩长庚，韩长庚说：“去云山寨，我们人少，可也要一个来月吧？回来人多，至少要走两三个月呢。”

    孤独客严肃地看小柳：“到了外面，你要听我的，江湖上，不都是好人。”

    小柳忙点头，说道：“小柳全听娘娘的！”停了片刻，她瞪着眼睛凝视孤独客，孤独客回过脸与她对视，小柳却移开了目光，微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孤独客说：“出城去了，如果有事，你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你？！韩长庚杜方和凌欣几个交换了下目光，谁都不说话，福昌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孤独客坦然点头说：“那就全仗姑娘了。”说完，他对凌欣挥手：“姐儿回宫吧！”韩长庚杜方也摆手：“姐儿，快回去吧！”

    凌欣行礼，福昌赶动马车，几个人骑着马，不久就在乱瓦残墙中清理出的街道上走远了。

    凌欣肩膀垂落，走回宫去，真觉得有些孤独。又想到自己不过在这里待嫁，而姜氏却要在这里住一辈子，决定多陪陪姜氏。

    姜氏选定了八个孩子，定下了日子和时辰让他们进宫，到了钟点，与凌欣一起去了御花园。

    听了凌欣的话，姜氏将自己未满半周岁的小儿子也带了出来。下了宫辇，就让人抱了过来，自己亲自抱在怀中，让他晒晒太阳。这个孩子出生后，她就一直担惊受怕，无心照料，弄得孩子也瘦小，没有小螃蟹当初那么活泛，凌欣说要多出来透透气，还要常常亲手抱抱。

    见母亲抱了弟弟，小螃蟹就抱凌欣的大腿，凌欣就一把将小螃蟹抱起，让他坐在了手臂上。

    凌欣与姜氏走入御花园的月亮门，里面已经站了一大堆宫人，还有随着孩子们进宫的丫鬟婆子，人数比站在中间的几个孩子，多出好几倍。

    姜氏走入了花亭，让人用幕帐遮了西北东三面，坐在了南面朝阳处，让小孩子半躺在自己怀里晒太阳。穿着小斗篷的小婴儿两手在空中抓动，像是要抓住阳光。

    凌欣抱着小螃蟹走到几个孩子面前，放下小螃蟹，让他和孩子们面对面，自己蹲在小螃蟹身边。小螃蟹拧着身体依偎着凌欣，半是羞涩半带着好奇地看几个小孩。那些小孩都穿着精美的绫罗外袍，头上披发总角，颈上带着金项圈之类的。他们想来是被家里人教导过，都绷着小脸，僵直地站着。

    凌欣对着小螃蟹轻声说：“这是来找你玩的小朋友啦，来，我们认认。”张嫲嫲过来，低声介绍着：“这是枢密使张老大人的长房长孙，张泽……”凌欣点头，在小螃蟹耳边小声说：“小泽！”“这是岳太师的长孙，岳洪兴……”“小兴！”“这是老宁王的长孙柴衍……”“小衍啦！”“这是黄太保的孙儿，黄仁……”“小……人……不成，小黄！”

    “嘻嘻……”小螃蟹笑了，有别的孩子也笑了。

    等都介绍完了，凌欣知道这些孩子都是公卿重臣的孩子，凌欣刚要介绍小螃蟹，小螃蟹张口说：“我叫小螃蟹，这是我姑姑。”孩子们都笑了起来，小螃蟹又笑了。

    凌欣站起来说：“既然大家都认识了，我们就玩游戏吧！”其他孩子们还有些忸怩，小螃蟹跳：“好呀！好呀！”

    凌欣指着小螃蟹穿的一身软麻夹衣对周围的人说：“明天穿这种衣服来，容易跑跳。”丫鬟婆子们都看亭子里的皇后，姜氏笑：“姐姐说什么你们就听吧！”

    旁边的人们才低头称是。凌欣回头对姜氏竖了下大拇指，姜氏抬起衣袖掩了下口。

    凌欣开始带着几个孩子在空地上做游戏，其实这个年纪，也就玩玩老鹰捉小鸡，一网不捞鱼之类的，可是四五岁的孩子们天性正是喜爱玩闹的时候，不多时，就一个个疯跑得满脸通红，相继脱去了外面的锦绣外袍，只穿着里面的衬袍，跟着凌欣在空地上来回跑。姜氏怀里的小婴儿也兴奋得啊啊叫，凌欣本来想领他们玩一个时辰，可这帮孩子渐渐气喘，满脸是汗，小半个时辰就有些脚步趔趄了。

    姜氏发现自己怀里的小婴儿竟然含着笑睡着了，忙让人拿了锦被，好好裹了，上了宫辇先走了。

    旁边看着的一帮丫鬟婆子们，脸上都露出担心的神色，张嫲嫲过来对凌欣说：“她们怕孩子着了风寒……”

    凌欣也怕这帮孩子会病，娇贵成了这样，不能猛地玩过了，就停了下来，说道：“今天就到这里了，大家来，把手叠放在一起，一起大声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大家也不懂是什么意思，零零落落地说了。凌欣点头说：“下课。”

    张嫲嫲马上示意众人跟她走，领头进了御花园旁边的宫殿，凌欣跟着进门，发现里面竟然生着炭火，沿墙早竖了屏风，各府众人纷纷将孩子们扯入屏风后，给他们更衣，连小螃蟹也被张嫲嫲拉入，从头到脚擦拭了，换了一身新衣服走了出来。

    凌欣原来以为自己也就带着孩子们上一堂体育课，可现在看来，简直像是扒了大家一层皮一样，而且，这些孩子们出来了也没马上离开，都被拉着往椅子上坐了，张嫲嫲低声告诉凌欣：“要落落汗才能再出去……”就这体质……凌欣笑着说：“大家想不想听故事呀？”

    几个孩子都相互看，只有小螃蟹很捧场：“想呀想呀！姑姑讲啦！”

    凌欣给山寨的小孩子们讲过八百遍童话故事了，驾轻就熟地讲了一个。古代的幼儿教育全偏重道德，没有什么真的为孩子写的故事。欧洲到了十九世纪，才有了真正的儿童文学，凌欣很同情这些孩子，一个个生下来就承担了家族的责任，日后会和小螃蟹一样，被学业和各种教训压个半死。所以，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中，她希望这些孩子们都能自在快乐。

    讲了故事，时间就差不多了，凌欣刚说：“今天哪，我们就到这里了。”见几个孩子眼睛里露出不舍的眼神，就拍手说：“我们唱着歌说再见吧，这个歌叫蜗牛和黄鹂鸟，这个蜗牛是个小结巴，是这样唱的，啊门啊前有棵葡萄树，啊嫩啊绿呀才发芽……”

    这支歌唱出来，就那么两个调子，特别好学，一支歌唱完，才三十几秒，大家很快就学会了，一起唱了一遍，才笑着分头走了。

    凌欣抱着小螃蟹坐宫辇回了姜氏的宫殿，小螃蟹拉着凌欣的手急忙忙地往里面走，一见姜氏就说：“娘！我饿了。”

    凌欣笑：“是呀，跑了半天，自然饿了。”

    见平常不好好吃饭的小螃蟹这么说，姜氏高兴极了：“快！上餐来！”

    小螃蟹说：“我的朋友们肯定也饿了，娘，明天我们一起吃饭吧！”

    姜氏特别感动的样子，说道：“我儿真是善心之人，好，我就让他们明日一起与我儿用餐吧。”

    午饭上来，大家吃了，小螃蟹打了个哈欠，姜氏忙让人带他去睡午觉。

    凌欣说：“若是留了孩子们吃饭，就也得让他们一起午睡了。”

    姜氏说：“那就午睡吧，反正现在天气也好，收拾出间大殿，让他们在那里安寝。”她叫了张嫲嫲进来，把事情说了，张嫲嫲退下，姜氏笑着看凌欣，小声说：“当初陛下，可就是与贺侍郎这么从小交好，一起吃饭，同榻而睡。”凌欣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心说难怪后世宦官专权，皇帝最后信任的，都是从小陪伴自己的人。

    姜氏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微叹道：“不知道这些人中，会不会有像贺侍郎那样，对陛下忠心耿耿之人。”

    凌欣想了想，说道：“那就多找些人来，广泛撒网，总能捞出几条鱼吧？”

    姜氏掩口笑，然后说道：“我看小螃蟹也喜欢玩，那好吧，我就再找些人来，有的也不见得每天来，趁着天气好，还让宫里热闹些。”

    于是，凌欣成了皇家幼儿园的体育教师，每天早上带着小孩子玩一个时辰，然后孩子们进餐，睡午觉，接着，会有个老学究来给大家上个课，讲些礼义廉耻之类的东西，大概是来平衡一下凌欣在早上讲给孩子们的那些古怪故事和教的结巴儿歌。

    玩闹后的下午，凌欣要帮着姜氏处理事务，别说京城，皇宫里的混乱还远远没有理清。

    凌欣抽空也给贺云鸿写封信，告诉他自己干了什么，只是孤独客不在了，她做出东西来，皇后姜氏以柴瑞的名义送入贺府。这样一来，就过于隆重了，凌欣干了一次，就不敢再做。若想传递，就得送往诚心玉店，然后常平转给贺霖鸿，再由贺霖鸿交给贺云鸿。如此复杂，凌欣就不再做饭了，平常做些吃的，只与姜氏和小螃蟹小蔓等人分享。后来，信也不频繁写，大约半个月才送一封。

    入了夏，早上热了，皇后姜氏说不能再这么疯玩，要歇过夏天，秋天再来。最后一堂课时，好几个孩子都哭了，凌欣自然一个个地安慰。这些孩子们的身体比过去强了很多，折腾一个时辰已经没事了，凌欣刚开始带着他们踢球，正在兴头上，现在说不能每天来玩了，当然伤心。

    凌欣拉着小螃蟹的手，向一个个对她叫“姑姑”的孩子们说再见，孩子们对她留恋不舍，一路被人簇拥着离开，回头向她频频招手……凌欣突然心中一个闪念，明白了姜氏为何让自己带着这些孩子们玩。

    这些孩子都是豪门高官之子，他们与小螃蟹交好，日后会对小螃蟹忠心，可现在，他们对自己有了好印象，回家就会向父母赞扬自己这个“姑姑”，京城里有对自己的非议，姜氏这是在帮着自己取得人们的好评……

    凌欣紧紧握着小螃蟹的手，觉得姜氏比自己小，却像一个大姐姐一般在护着自己……自己这一世得到了太多人的恩惠和帮助，真是无以为报。

    虽然不一起上体育课了，但小螃蟹还真交了两三个朋友，经常叫进宫来，一起玩，然后吃饭睡午觉。有时还会拉着他的朋友们来找凌欣，让她讲故事，算是开小灶。

    一日，晚餐后，姜氏忽然请凌欣到她那里，说要与凌欣散散步。

    姜氏挽着凌欣的手臂，引着凌欣慢慢地走向宫墙，一路说着话。

    宫里现在清理得差不多了，攻城投入的石头和垃圾等大多都运了出去，只是还没时间修整，沿路都是长得高高的野草。

    凌欣知道姜氏将太上皇、建平帝、裕隆帝的嫔妃都放了出去，许多宫殿都空着，太阳一落，到处是黑乎乎的屋宇，偌大的皇宫显得冷清阴暗。

    姜氏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有时，真想念勇王府呢。”

    凌欣笑着安慰说：“才不用！你那时哪里能天天见到陛下……”

    姜氏也笑了，可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凌欣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可这种事，不是她能打保票的，她轻轻拍了下姜氏的手，小声说：“陛下是个善心的孩子……”正是那天姜氏说小螃蟹的话。

    姜氏又笑了，凌欣忙说：“好吧，长大了的善心孩子……”

    姜氏还笑，凌欣说：“我相信他。”姜氏已经有两个儿子了，柴瑞自己是庶子上位，他该知道皇子间的争斗，要是聪明的话，不应把后宫弄乱才对。

    姜氏低头：“姐姐……”

    凌欣小声说：“现在战事刚过，陛下新登帝位，事儿多着呢，哪儿有闲心……”

    姜氏又推凌欣：“姐姐……”

    说话间走近了宫墙，姜氏抬头看了看天空，残阳方落，暮色渐起，她停住了脚步。

    凌欣不解地看她，姜氏一笑，放开凌欣的手臂，对身后的张嫲嫲点头，张嫲嫲笑着拍了两下手。

    凌欣更不明白了，才要问姜氏为何如此，就听宫墙外响起了箫声。箫声婉转，竟然是“唱山歌”，是孤独客的频率，很慢，很柔和，缠绵吟哦，倾诉着无尽衷肠……

    姜氏和后面的张嫲嫲等宫人们都纷纷抬袖掩口，不敢笑出声。

    宫墙外的箫声将曲子吹了三遍才停了下来。

    那夜在牢中，杜轩唱了这歌，孤独客吹了口哨，贺云鸿那时……凌欣的心砰砰跳，脸红了。

    姜氏笑着看凌欣，凌欣真想喊一嗓子，跟着唱，可是周围这么多人，太不好意思了……

    姜氏向后伸手，张嫲嫲捧上了一支竹笛，凌欣尴尬地接过来——这是逼着她露怯，可是她不能让贺云鸿听不到回音就离开……凌欣将笛子放在唇边，吹起“等待爱”。

    她还是吹得错误层出，几乎不成调子，散碎的笛声在夏季初临的夜色里，翻墙而出，扑向在城墙下持箫站立的贺云鸿。

    墙外的箫声又起，低徊和缓，无论凌欣吹出什么音，那边都巧妙地应和着她，仿佛一条彩带，萦绕着肆意嬉戏的飞鸟……

    凌欣吹完停下，箫声才缓缓收尾。

    宫墙高高，夜色转浓，月明星稀。

    姜氏挽了凌欣的胳膊，凌欣将笛子给了张嫲嫲，转身与姜氏慢慢地往回走，她几次想回头看向宫墙，可都没好意思。

    宫墙外，离贺云鸿不远处站着的柴瑞与贺霖鸿以及十几个太监护卫都难掩笑容，贺云鸿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回来，向柴瑞默默地行了一礼，马上钻入了马车。

    柴瑞挑眉问贺霖鸿：“他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贺霖鸿点头：“当然啦！陛下知道他，这种事，嘿嘿……何况，凌大小姐还吹了笛子，他肯定是想私下……”

    柴瑞啧了一声：“想私下往来，那怎么行？不仅朕在这边，皇后也在那边呢！姐姐吹笛，朕自然是可以听的！”

    贺霖鸿笑着叹气：“陛下真是费心了！”

    柴瑞长叹：“谁让是朕给他牵的线？怎么都得帮他到底！他最近一副害了病的样子，早知今日……算了，朕就不说他了，总得容他有个笨的地方不是？”

    贺霖鸿哈哈笑，向柴瑞行礼告辞，柴瑞点头，两人分头上了马车，离开了宫墙。

    凌欣回了自己的院落，给贺云鸿写了封情书，次日让人转交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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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番外6 请婚

﻿    贺云鸿与凌欣笛箫合奏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辆驴车停在了新被修缮的贺府大门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被人扶下了车，与他同来的家人向门上传了名姓，说有程思序要见贺老相爷。

    消息传入贺府，贺九龄马上示意要去见，被人扶上软轿，抬到了门口。那个程姓老者一见贺九龄缠着黑色带子的脸，就颤抖着上前，双手拉了贺九龄的手，失声痛哭：“贺兄，贺兄啊！……”贺九龄也叹息。程思序哭了半天，被人扶着进了门。

    当天贺云鸿下朝，就在父亲的屋里见到程思序。三个人一同吃了晚饭，然后贺云鸿与程思序谈话到了深夜，贺九龄在一边偶尔写些词句。

    不几日，弘兴帝特批丁忧归来的前右相程思序官上一级，接了贺相后一直空虚的左相之位。一时朝中哗然，许多人指贺云鸿徇私枉法，向皇帝进谗言，任用贺相往日的助手。

    不等喧嚣平定，吏部一个八品的小官吏宋源突然呈出了一封信，信中祥述了十多年前，郑氏通敌，联络北朝入侵，意在杀害那时的五皇子。人们都说此信不可靠，但是谋杀的对象是当今的皇帝，自然要彻查。案子立下，过程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各种人证物证相继出现，林林总总，一直牵扯出了废帝指使亲信不事抵抗，斩杀贺相安排在军中的主战将领，造成北伐大军溃败；后来废帝领郑氏禁军出城，竟有篡位之意，更别说他还带着郑氏几家家主离城投敌，甚至郑氏残余蛊惑人开了内城城门，纳寇入内，意在颠覆社稷，也被指为是为废帝报仇……

    这些罪行太过重大，一经呈报，马上就得到了批复——郑氏族人纷纷被缉拿入狱，搜罗漏网证据。

    不过半月，郑氏皇后和废帝因通敌谋逆，证据确凿，被虢去名位，郑氏已故之太傅等名人，都被夺了封名。活着的，有罪者被流放判刑，一族之人，尽贬为庶人……

    废帝后配合法度，呈出了废帝的不法证据，被免刑罚，回了娘家。

    宋源因敏于察辨，官升两级，赐了官宅。

    夏贵妃被追封为先皇后，与先皇隆重同葬于皇陵。

    经此一案，郑氏两百多年的根基被拔起毁去，从此朝堂之上，郑氏再无影响。可是此事无论有多少证据，都被认为是贺云鸿为了讨弘兴帝欢心而下的狠手——因为从发起者，到审案、判案之人，全是贺氏一党中人，不给他人任何解救机会，贺云鸿“佞臣”之名铁成。

    八月的一天，三日没有来上朝的皇帝，终于坐在了龙椅上。因先皇夫妇终于合葬，他看着心情不错。

    他才坐稳，王右相就开口道：“陛下，臣有本启奏，贺侍郎把持朝政！混淆陛下视听！近日有禹州州守上奏……”

    不等他说完，贺云鸿出列，行礼后说道：“陛下，臣有事奏禀……”

    有朝臣道：“贺侍郎！你只是五品官员，岂可随意打断右相大人的奏本？！”

    柴瑞却对贺云鸿点头：“贺爱卿，有何事启奏？”

    朝臣们早就知道只要贺云鸿张口，皇帝从来让他畅所欲言，此时敢怒不敢言，只能皱眉板脸。

    贺云鸿说道：“望陛下开恩，准臣迎娶云山寨梁姐儿！”

    朝堂中马上议论纷纷，王相自持身份，不愿与这个低品官员直接对上，可是其他人都接二连三地启奏：“陛下！贺侍郎此举极为不合礼数！自古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如此在朝上为己求婚？！实在是大为不堪！”

    “陛下，这位梁姐儿就是当初贺侍郎所娶的凌大小姐，两人已然和离，若是再聘，也要父母出面，哪里能如此随意？婚姻不同儿戏……”

    “臣倒是以为，若是贺侍郎一意要再娶前妻，该向安国侯请求，而不是在此巧换名义，叨扰陛下！”

    “陛下，贺侍郎以私事搅乱国事，此乃对陛下的大不敬！陛下该斥之所行，以正视听！”……

    柴瑞默默地听了会儿，看着贺云鸿说：“贺侍郎，许多人都觉得你不该求娶朕的义姐呢。”

    贺云鸿当庭深礼：“陛下！臣对陛下之姐仰慕甚深！前蒙先皇赐婚，可臣因种种莫测，不得不与梁氏分离，臣对此追悔莫及！望陛下代先皇恕臣少不更事之罪，容臣迎娶梁氏，不负先皇当初对臣的偏爱之心！”

    朝中有人公然交谈：“听听！如此无耻啊！”“打着先皇的名义，知道陛下对先皇的……”“佞臣！”

    柴瑞点头：“朕的义姐乃重情重意之人，当也不会辜负贺爱卿这份心意，如此……”

    王相终于开口：“陛下！臣等都听说陛下的这位义姐义薄云天，曾经引领京城军民卫守京城，臣启奏陛下，封梁姐儿为护国长公主，嘉奖其义举！”

    柴瑞看着贺云鸿叹道：“若是照王相这么一说，那你娶了朕的义姐，就成了驸马，要退出朝事了。”

    贺云鸿低头：“臣，全凭陛下决断！”

    柴瑞像是思索了片刻，对众臣说道：“可是朕舍不得贺爱卿离朝，只好不封义姐为长公主，就多多封赏贺爱卿吧。夫贵妻荣，义姐深明大义，想来也不会反对，贺侍郎只是五品……”

    吏部杨尚书马上出列：“老臣年事已高，正想求陛下容老臣致仕归乡，贺侍郎年轻有为，在吏部多有成就，老臣斗胆，向陛下举荐贺侍郎接替吏部尚书一职，为从二品……”

    有人大声抗议：“陛下，尚书一职，当由各部协议，再呈陛下审定，杨尚书此举甚为不妥！”

    杨尚书回答：“老臣只是向陛下举荐，并未有任何逾矩之意，毕竟老臣在吏部十三年，自贺侍郎入了吏部，就在老臣部下，老臣对贺侍郎了解颇深，知他能力卓著……”

    王相开口道：“杨尚书，官吏升迁要由业绩评定，非只凭一人之言。”

    有人说道：“可是杨尚书毕竟与他人不同，他与贺侍郎同部为官，对贺侍郎了解甚多。”

    又有人道：“陛下，官员任免有规程定式，不可在朝上任意指派。”

    许久没有说话的程思序开口道：“杨尚书可将意图写入奏议，吾等定会好好参考……”

    柴瑞按了下太阳穴，说道：“好，程相早些给朕一个说法，至少要在贺爱卿迎娶朕的义姐之前定下来，否则，朕会觉得委屈了义姐，贺爱卿以为如何？”

    贺云鸿施礼：“谢陛下隆恩！”

    柴瑞一摆手：“免礼，哦，朕有些头疼，今天就散朝吧。”

    后面的寿昌大喊：“陛下起驾！”

    柴瑞在大家行将爆发的抗议说出口前，以军人特有的敏捷身手，几步下了高台，脚步匆匆地从后门离开了——他要根据地形和人口分布，定下十几个军事集散之地，早让人寻了各种地图和乡物志，都堆在桌子上……

    众人：……这是什么意思？！皇上才来了多久？亲事就这么允了？听这意思，贺侍郎必然是吏部尚书了？！这不是耍赖吗？！

    贺云鸿理了理衣袖，转身向殿外走，王相一步挡在他面前，严肃地说：“贺侍郎请留步。”

    贺云鸿一改方才的热诚表情，脸色冷淡，问道：“敢问王相有何事？”

    王相说道：“现如今，国事蹉跎，京城众多百姓嗷嗷待哺，陛下竟然如此懈怠，贺侍郎不觉有愧天下吗？”

    贺云鸿嘴角微挑：“王相此话何意？京城的赈济一直有户部拨下银两，禁军押解粮食的派放，吏部有关官员日日在场督查，我倒是未曾听到有何不妥之处，王相怎么以此诋毁陛下呢？”

    王相指了下空空的龙椅：“往日朝会至少有四个时辰，今日半个时辰都未到，还只是谈了贺侍郎的婚事……”

    贺云鸿摇头：“陛下有些头疼我又有何法？哦，在下还要回吏部料理些公务，实在无法在此闲谈，望王相恕罪！”说完，贺云鸿就要走，王相伸手再次阻拦，冷笑着：“我听说贺二公子在京城广建屋宅，他过去是官身，这甚是不妥……”

    贺云鸿扬眉：“我兄长已然请辞了官位，贺府总要有人掌理庶务，王大人府上也定是有人看顾着银两……”

    王相说道：“但是我怎么听说贺二公子游说人家搬迁，许诺年内就可住入他所建之房屋，如今京城多少人家住在棚户，这可是有巧言惑众，夺人祖产之嫌哪！贺侍郎难道不该自察一下？”

    贺云鸿皱眉：“这个，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东平郡开国公姜家，想重新规划京城道路，让我兄长帮着搬迁沿途之民户呢？”

    “什么？！”

    “皇后娘娘的外家？！”

    “重新规划京城道路岂可如此儿戏？！”

    “陛下知道吗？”

    “此事必须由朝官众议方可定论！岂能让一家代言？！”

    “吾等一定要奏本陛下……”

    “此事工部必须参与其中！”

    “需观天司勘测风水，以免动了龙脉呀！”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无人在朝上提议？！”……

    一片议论中，贺云鸿穿过人群，离开了大殿。

    进了贺府，贺云鸿让跟随的人散去，自己单独去见父亲贺九龄。

    书房里，贺九龄坐在窗下的椅子里，仰面对着窗户，贺霖鸿在他身边坐着，轻声读着邸报。

    贺云鸿进了门，虽然知道父亲看不见，还是行了一礼，说道：“见过父亲。”

    贺九龄点了下头，贺霖鸿放下纸张，笑着说：“这么早就下朝了？”

    贺云鸿坐下，挥手让屋子里的人都退下，拿起贺霖鸿放下的抵报扫了一眼，见屋中没其他人了，才说道：“陛下这两天忙，今天上朝只是为了允我求婚。现在官吏都在观望陛下的态度，想寻机进身。许多事我连提都不能提，否则一说出来，就会让人百般诋毁，以搏陛下的眼球，日后要干就更难了。我干什么，也被百般掣肘。陛下想建军事基地，无粮无钱无兵，真要是露了意图，必会被人狂谏。他已经定了主意，不想听那些，还不如不上朝，免得对不喜欢的事还得下决断，等等吧。”

    贺霖鸿笑：“你当殿求的婚？”

    贺云鸿点了下头，贺九龄挥手，喉中咳咳响，贺霖鸿解释说：“今天父亲又给我写了条，说可以出面替你求婚。”

    贺云鸿对贺九龄说道：“多谢父亲，但是我这次想自己去说。”贺九龄笑着点头。

    贺霖鸿坏笑着说：“这是怕大家不知道这是你的意思？”

    贺云鸿没接话儿，对他说道：“我把京城要重建道路的事透露了出去，大家都知你在为此建房，该有人想与你合伙，礼单要让我看看，有些人的礼，一文也不能收。”

    贺霖鸿点头说：“那是当然，我都会和你商量。”他叹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陛下让姜家出面，看来是给皇后立威吧。我敢说，就是日后朝臣把此事吵到归回朝廷部署，最后领头的也肯定是姜家的人，他们挑了头，已经占了先机。”

    贺云鸿抹平自己朝服袖口的褶皱说：“最近许多重臣都承奏陛下，让陛下充实后宫，陛下过去连侧妃都没有，已经有人传言皇后善妒心窄，给皇后施压。陛下是想以此表明下态度，也是借此事从京城赶走一批人，有些人家府邸会以改建为理由，被迁徙分拆。”

    贺霖鸿看贺云鸿：“说起想赶人走，我听说郑氏同盟的那几家，都因为你让我在周围布置了抵抗点，府邸被抢之后还烧了个精光，积年的家私全没了，现在他们几府全借住在亲朋家中，你比那位凌大小姐真是狠多了。”

    贺云鸿哼了一声：“她那叫什么‘狠’？心软得一塌糊涂。孙氏立意要她的命，她这么多年也没报复，那时还被安国侯大骂……”

    贺霖鸿歪头斜眼看贺云鸿：“她对你也很心软哪！”

    贺云鸿瞥了他一眼，贺九龄呵呵发声，像是在笑——凌大小姐也没有报复贺家，还返身相救，这样的品性，一定要娶入门中！

    贺云鸿对贺九龄说：“父亲当年的安排还在，杨尚书当朝请求致仕，推荐了我，陛下在朝上已经允了，只等着在纸面上和他们扯些话语。程相揽了杂务，我需掌吏部，准备科举……”

    贺九龄点头，有人在门口说：“老夫人知道三公子回府了，想让三公子过去看看。”

    贺云鸿站起来说：“我这就去。”

    贺九龄抬手指，贺霖鸿忙扶起父亲，“父亲要一起去呢。”

    贺云鸿说：“我可以自己对母亲去说这事。”

    贺霖鸿说：“还是我与父亲都去吧，有些话，得我来说。”

    贺云鸿点头，出了门，等软轿来了，让人抬了贺九龄，自己与贺霖鸿一同跟着轿子走。

    贺府里到处露着残败，虽然只烧掉了几座院子，大多房屋还在，但是门窗都被砸烂过，找不到工匠修补，只钉了板子。家具也没几件完好的，各种瓷器就更不要说了，全都非毁即失，只是古董字画以及金银首饰等被贺霖鸿罗氏提前掩埋藏了，现在还能拿出来点缀些门面。

    两个人一路走，贺霖鸿见贺云鸿不停地打量周围，就笑着说：“怎么，想着如何修缮院子？别想了，如今我想找捡砖捡木头的人都找不够，哪里还有人来给你粉刷院落？”

    贺云鸿轻叹：“京城这一战，禁军死了四十多万，平民的青壮也死了快三十万人，现在禁军扩充，城中自然少了劳力。”

    贺霖鸿点头，“常掌柜说要造养老育幼堂，就是为了这些人的遗属。”

    两个人交谈着，走到了姚氏的院子，人们通报进去，姚氏被赵氏和罗氏扶着走出来，笑着说：“三郎来了？”

    贺云鸿看着姚氏完全灰白了的头发，心中暗叹，行了一礼，贺霖鸿跟着行礼，姚氏无视。

    贺云鸿和贺霖鸿扶着父亲贺九龄下了软轿，慢慢地走入正堂，坐了，等姚氏落座，贺云鸿和贺霖鸿才坐下。

    姚氏看贺云鸿还穿着朝服，坐姿挺拔，面容俊美夺人，气质清雅矜贵，从心底涌起喜爱，笑着说：“三郎真是大好了！为娘好是欢喜！娘跟你说，娘给你定下了……”她这些月来一直在为贺云鸿寻找亲事，可是奇怪的是，每次她一表示意思，那边就连忙推辞——开玩笑，京城谁不知道皇帝的义姐梁姐儿-凌大小姐，与贺侍郎早晚要复婚，贺侍郎明显是因皇帝父母双亡，想等安葬了先皇再开口，谁想趟这浑水？

    今天好不容易有个中等朝官的夫人带着女儿来了，话语中的意思是不求正妻，妾室也可。那个女孩子虽然长得不那么漂亮，可是性子极为温顺，对姚氏毕恭毕敬，全心讨好，姚氏觉得这女孩子虽然配不上贺云鸿，但是现在赵氏因那时姚氏说了“克夫”，与姚氏很疏远，平时一副死脸子，见了姚氏眼睛都不抬，笑都不笑，就仗着自己有贺家的两个后代，不再尊敬她这个婆婆了！罗氏更别说，三天两头说身体不适，来了也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姚氏想掌家，可贺云鸿说不让她操劳，将薪俸给了罗氏，所以罗氏掌着贺府的银钱，就这么摆架子！姚氏自己没有了积蓄，从罗氏那里要钱总要等一两天才得到，罗氏张嘴闭嘴就说开销紧，姚氏觉得罗氏在拿捏她，一见罗氏就心厌！

    这些原因加起来，姚氏看着那女孩子深入骨髓的谦卑，觉得舒服得很，就松口说可做正室，对方诚惶诚恐，特别感恩戴德。姚氏说明天派媒人上门，对方千恩万谢地走了。姚氏心情舒畅——她现在真不像以前那么挑剔了，更注重平常过日子的感觉……

    不等姚氏说完，贺云鸿微笑了下，说道：“母亲，孩儿今日在朝堂求娶了梁姐儿，就是凌大小姐，陛下准许了我。”

    姚氏的笑容凝住，屋中的赵氏表情木然，罗氏微睁眼，转眼珠看贺霖鸿，贺霖鸿挑了下眉梢。

    姚氏眨了下眼睛，问道：“三郎，你说什么？”

    贺云鸿没有回答，盯着姚氏，姚氏摇头：“不！你不能如此！你的婚事该是父母做主！你怎么都不与我商量？！岂可自己向陛下请婚？！这不合情理！”

    贺霖鸿说道：“母亲，父亲希望三郎与凌大小姐复合。”

    贺九龄咳咳地出声，连连点头。

    姚氏对着贺九龄激烈地摇头：“不行！我不同意！”她看向贺云鸿：“三郎！你答应过为娘的！要经我同意，你才能和她在一起，可我不同意！”

    贺云鸿还是看着姚氏没有开口，贺霖鸿又说道：“母亲，我听三弟讲，他说只要母亲在意他……”

    姚氏愤怒道：“我当然在意他！我不在意他，会为他操心亲事吗？！你别想用这些话骗我松口！三郎！你发过誓，你不能娶她！”

    贺云鸿看着姚氏轻声问道：“母亲，为什么？”

    姚氏说道：“因为我不喜欢她！我看不上她！”

    贺云鸿点头：“我知道，可是，我喜欢。”他一说此话，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悄悄地往后退，果然，姚氏疯狂了：“三郎！你怎么能如此轻狂！你给我跪下！你这是不孝！”

    贺九龄拍了下桌子，咳咳地比划，不让贺云鸿跪，贺霖鸿说道：“母亲，父亲并不想让三弟下跪，这件婚事，父亲认可了。”

    姚氏怒火直冲上脑际，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咬着牙说：“我不认！就是不认！她是个山寨女子！粗野没有教养！名节败坏！她小的时候是个傻子！生出来傻子可是如何？！你若……你若敢娶她，我就死在你面前！”

    贺云鸿皱了下眉，贺九龄扶着桌子站起来，他说不出话来，也看不见，气得脸通红，暴躁不堪，摸索着走向姚氏，贺霖鸿忙扶住贺九龄，“父亲，请坐下，不要动气，容我说话。”

    贺九龄指着姚氏的方向咳咳叫着，姚氏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不管你们要说什么！这个女子绝对不能入我府……”

    贺九龄手摸索到了桌子，使劲拍。姚氏捂着胸口叫：“你们这么逼我？！我死了吧！”……

    贺云鸿终于跪下，说道：“请父亲息怒，请母亲息怒。”

    贺九龄在空中使劲挥手，贺霖鸿也搀贺云鸿：“三弟，你身体不好，快起来。”

    姚氏哭：“三郎！我白疼你啊！你怎么对得起我？！你连招呼都不打，在我背后干下这种事？！”

    贺云鸿说道：“母亲，您可曾想过，我其实已经死了？”

    姚氏一愣，但是接着说：“可你没有死！你还活着，所以你要听我的话！要孝顺啊！”

    贺九龄气得又拍桌子，颤巍巍地要走路，贺霖鸿忙拦着：“爹！爹！息怒！请坐下，让我对母亲说吧。”

    姚氏接着叫：“我不听！不听什么救命恩人！她抛头露面！与那么多男子谈笑！破城时披头散发，皇城里都是戎兵！……”

    贺云鸿说：“母亲，破城那夜，她是与我在一起，是我弄散了她的头发。说来，我远比她不堪，当初我受刑后，母亲也是见过我的样子吧？”

    姚氏大哭起来，贺九龄使劲跺了下脚，指着姚氏叫，贺霖鸿一手拉着父亲的胳膊，一手又去拉贺云鸿：“三弟！三弟！快来扶着父亲呀！一起坐下！我来说好不好？”

    贺云鸿被贺霖鸿扯得起身，过去扶了贺九龄一只胳膊，低声说：“父亲，孩儿不孝……”贺九龄转身紧抱着贺云鸿，哀哀地哭了。

    贺霖鸿看着姚氏说：“母亲！您想没有想过，当初，如果您没有简陋婚礼，惹怒了凌大小姐，后来又……”他刚想说“搜院”，可是听见赵氏一声哽咽，改口道：“若是凌大小姐没有离开，她胆大机智，有江湖背景，也许在贺家危急之时，她能帮父亲大哥和三弟一把？”赵氏用手捂了嘴，忍着哭泣。

    姚氏哭着摇头：“我不信！我才不信！她粗野无礼，没有家教，对长辈不孝，是个搅家精！”

    贺霖鸿又说道：“母亲，陛下当年看出凌大小姐与三弟是天生地设的一对，才托夏贵妃请先皇主婚，现在三弟得陛下重用，陛下又对凌大小姐敬重有加，这门亲事对我们贺家，对三弟都是极大的好事，母亲为何因一己私怨而苦苦阻拦？”

    姚氏大声说：“我是他的母亲！这婚姻之事该由我决定！我已经跟别人家说定了……”

    贺霖鸿说：“这婚事本来父亲想出面，但三弟希望凌大小姐看到他的诚意，才亲自请婚，现在陛下准了，父亲也同意，我是家中最长的儿子，也赞同，论君臣，论父子，论夫妻纲常，母亲都不该反对，可为何母亲要如此哭闹？强逼三弟更改心意？这如果传扬出去，人们会怎么看贺府？怎么看三弟？母亲这么不谙事理，父亲已经如此动怒，望母亲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好好安慰父亲。”

    姚氏泪眼看众人，赵氏年轻的脸上一片枯槁之色，含泪呆视虚空，罗氏站在一边，低头不语，那边，贺云鸿搀着贺九龄的手臂，贺九龄用袖子抹着脸，贺霖鸿在她面前，虽然神色恭敬，但是眼神严厉，没有温情，姚氏忽然发现，这个家，她竟然是孤单一人。

    姚氏抽噎着：“你们……你们都……”

    贺霖鸿点头：“我们都不反对，凌大小姐与三弟情投意合，连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尽力撮合。这几个月，凌大小姐足不出皇宫，明显是皇后娘娘在有意维护她的声誉。我听说许多重臣高门之子，曾每日与大皇子一起，与凌大小姐玩耍游戏，都跟着大皇子呼她为‘姑姑’。如此荣宠，京中无任何一人可比。母亲！您口中对凌大小姐毫不尊敬，若是陛下知道，会如何感觉？”

    姚氏心中对凌欣太过痛恨，实在忍不下这口气，这些对凌欣的好话非但没有让她冷静，反而让她更加疯狂，她切齿地说：“不管你们说什么！我就是不喜她！就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贺霖鸿深吸了口气，说道：“父亲，母亲，从今后，我就是贺家的家主！”

    姚氏呸了一声：“你以为家主也能自认的？！”

    贺霖鸿说：“一家不可无主，大哥身死，父亲被伤，我为兄长，自然该我当家做主。”

    姚氏哼了一声：“想的倒挺美！”

    贺霖鸿看向贺九龄：“父亲？”贺九龄点头，贺霖鸿又看向赵氏，赵氏行礼：“我听二弟的。”

    贺霖鸿看向贺云鸿，贺云鸿行礼：“是，二哥。”

    贺霖鸿面对姚氏：“母亲，父亲大嫂和三弟都同意了，这家，如果不分，事情要我来说了算。”

    姚氏怒看贺霖鸿，她最不喜欢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听话，吊儿郎当，这些年，变本加厉，骗了她，现在竟然要当家主？！她说道：“我去告你忤逆！看你当什么家主？！”

    贺霖鸿看着姚氏说道：“母亲，您不觉得您已经变得很不讲道理了吗？”

    姚氏怒道：“你竟然敢这么说我？！怎么不是不孝？！”

    贺霖鸿看了看周围，说道：“那些婆子丫鬟里面，有些是母亲战后特意找回来的吧？”

    姚氏皱眉，贺霖鸿继续道：“若是她们能劝慰母亲，我留下她们也没什么。”

    姚氏哼道：“她们的死活关我何事？！”

    贺霖鸿对罗氏说：“明日就全赶出府去吧！这些人不知规矩，不懂礼仪……”

    此时战后，京城一片萧条，出去了哪里有饭吃？这些人一下猛醒，都纷纷跪下：“二公子！”“老夫人！”有人瞟着贺霖鸿，哭着对姚氏说：“老夫人，您，您别闹了……”“老夫人，有今天是多么不容易，我一家全死了……”

    姚氏怒骂贺霖鸿：“你竟敢让人慢待你的母亲？！”

    贺霖鸿说道：“贺家已历一次覆顶之灾，京城大半毁于战火，我家今日能再聚于此，实该谢过天恩，从此兢兢业业，行善积德，不枉余生。三弟的婚事已然得陛下应允，绝不可拖延，我决定，贺家马上准备亲事，迎娶梁氏。”

    姚氏叫：“不行！”

    贺霖鸿看向罗氏道：“三弟在朝上说的是迎娶梁姐儿，这是表示不再与安国侯有瓜葛，你替府中给梁姐儿下聘，要下到云山寨那些人中去……”

    罗氏刚要答应，姚氏嘶声道：“我没有同意……”

    贺九龄使劲拍了两下桌子，贺霖鸿说道：“母亲无需插手此事了，就让我娘子筹办吧！”

    罗氏行礼：“是。”

    姚氏看着几个人，愤然道：“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不孝的，合起伙儿来欺负我！我凭什么要让你们高兴？！我跟你们说，我不认这亲事！我是贺家主母，我就不信，有人能不顾母命娶妻……”

    贺霖鸿皱眉：“母亲难道不是在贺府之中？贺家兴旺难道不是母亲之幸？”

    姚氏流泪冷笑：“我不认，贺家就不能兴旺了？三郎就不做官了？既然你们不顾及我的心思，我何必在意你们的前途？！”说完这话，她大感痛快！她现在充满怨恨，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她已经没了嫁妆，下过次大牢，丈夫成了这个样子，二儿子竟然自封了家主来压制她，最喜欢的儿子背叛了她！她还要顾忌什么？日后贺家发达，享受富贵荣华的，不就是这帮对她不忠不孝的人？嫁入贺家的那个山大王不就成了人上人？三郎与陛下交厚，就是没有这件婚事，贺家还能被杀不成？贺家再没落，还能少她一份供养？她就是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姚氏说完这些话，屋子里的人都看着姚氏，贺九龄颤抖着手指，向姚氏的方向咳咳发声，贺霖鸿摇头：“母亲，您听听自己的话语，除了您自己，您可顾及到别人？”

    姚氏眼泪汪汪地看贺云鸿：“我顾及了三郎！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

    贺云鸿对贺霖鸿说：“你送父亲回去，我与母亲谈谈。”

    贺霖鸿看贺云鸿，贺云鸿点头，贺霖鸿去扶了父亲，说道：“父亲，我们先回去。”又向罗氏使了眼色。几个人往门外走，贺霖鸿对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说：“你们都下去。”他对罗氏道：“你盯着，明天选三五个懂事的，要是没有合适的，就从外面再找。我们贺府不事奢华，用不着让这么多人干站着。余下的人如果不想出府，就当府中粗使的人，好好把院子整整，云山寨的人一到，尽快行六礼，早办婚事！”

    罗氏点头，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们站起来，小声哭着离开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姚氏和贺云鸿，姚氏对着贺云鸿咬着牙说：“三郎！你对不起娘！”

    贺云鸿看着姚氏说道：“我见母亲如此，实在心疼。”

    姚氏流泪：“你心疼？！你心疼就该跪下！”

    贺云鸿马上撩衣跪在了姚氏面前，看着姚氏说：“母亲，孩儿真心想侍奉母亲天年，让母亲余生安泰。”

    姚氏哭着摇头：“三郎！你可知母子连心！你小时生病，为娘日夜看护你！你一餐一饭，无不是为娘亲自照看！你可是忘了？！”

    贺云鸿摇头：“母亲，孩儿不敢忘。”

    姚氏痛心疾首：“那你怎么能不听娘的话？！怎么能中意娘不喜欢的人？！你怎么能如此不孝？！”

    贺云鸿直直地看着姚氏说：“母亲，我是个人，我有我的喜爱……”

    姚氏打断：“你喜欢那个女子竟然比娘亲更多？你选了她而没有选你的娘亲？！天下跟你最亲的是你的娘啊！谁生了你养了你？！”

    贺云鸿说：“母亲，我今天能跪在这里，是因为那个女子救了我，我的命也是她给的……”

    姚氏说：“我听说你下城去救了她！城破之夜，你舍了娘亲，去和她在一起，你已经还了她的情！”

    贺云鸿沉静地回看姚氏道：“我不想还情，我要她的命也是我的。何况，那份和离书本是无效的，我从不曾放她走，她一直是我的妻！若是我想接她回来，只需向陛下打个招呼，她就能回我府中。只是，上次婚礼不甚隆重，我觉得对她不起，才想再好好操办一次，让她风光地进门，知道我对她的敬重之心。”

    姚氏怒：“你……你那时发誓，是在骗我？！”

    贺云鸿问道：“母亲可是真的在意我？若是真的在意，就会体谅我的心意……”

    姚氏声嘶力竭：“我为何要体谅？！没有我，你能有什么心意？！你怎么能对你的生身母亲耍心计？你还有良心吗？！”

    贺云鸿深深叹息：“母亲，孩儿会奉养母亲终年，但是母亲，孩儿已经不属于母亲，甚至不属于自己了……”

    姚氏悲愤地说：“三郎！什么叫不属于？你的身体发肤，无不受之父母！你怎么能不尽孝……”

    贺云鸿说道：“母亲，您放心吧，我会对您尽孝的。”

    姚氏盯着贺云鸿说：“你若真心孝顺，你就去退掉亲事，娶娘给你选的人！”

    贺云鸿摇了摇头说：“娘，这是我做不到的事。”

    姚氏气得疯了，哭着说：“你这个忘恩之徒！和你父亲一样！我根本就不该为你花那么多心血！我为何生了你？！你活着就是为了气死你母亲吗？你怎么没死？！……”

    贺云鸿点头，轻轻地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我明白娘的意思。”

    姚氏捶胸口：“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是故意的？！……”

    贺云鸿站了起来，行了一礼，像往常一样道：“母亲先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请安。”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赵氏和罗氏在等着，院子里站满了神色张皇的丫鬟婆子们。贺云鸿低头走了出去。赵氏和罗氏对视了一眼，都不想马上进屋，罗氏说：“我们去选几个给母亲的人吧。”

    赵氏点头，罗氏对一群人说：“都随我来。”与赵氏领着人们出了院子，到旁边的院落里逐一挑选去了。

    姚氏一个人屋中哭了几声，停了下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发现没有人声，她走到窗边看出去，一院空落落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姚氏只觉心中的痛苦无以复加，又气又堵，还有种莫可名状的空虚，她走入卧室躺倒床上，算是病了。

    贺云鸿急步往外院的书房赶，不久就追上了走在软轿旁的贺霖鸿。他的心绪低落，一路无语，兄弟两个把父亲送回了外院的书房，又与贺九龄说了会儿话，让人来给贺九龄读书，才行礼告退。

    贺霖鸿与贺云鸿走出了书房的院落，在路上，贺霖鸿对贺云鸿摇头：“你可真够狠心的，就为了要个婚礼，闹成这样。”

    贺云鸿叹息：“不仅是婚礼，怎么也得把话说开吧。”

    两个人又默默地走了会儿，贺霖鸿叹道：“你的选择是对的……”

    贺云鸿摇头说：“我没有选择，母亲也没有选择。”

    贺霖鸿想了想，明白贺云鸿说的是情：人的感情是无法强迫甚至无法自己改变的，对凌大小姐，贺云鸿无法放弃爱，母亲无法放弃恨，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他项……他苦笑了一下：“吵出来也好，我成家主了，不然谁都不听我的话。你要用哪个院子？”

    贺云鸿说：“还是我住的那个，房子没有破损，就是要好好打扫了，家具嘛，她很懒，一定不会从宫里搬，可是……”他停下，眼睛半垂，看着脚前的地面。

    贺霖鸿想了想，嘴角翘起来：“可是什么呀？是不是她这回会带来一张自己的床？”

    贺云鸿面不改色地说道：“让她带吧，不然现在找人打婚床，又要花费许多时间。你让人多准备些床上的绣品，她不喜针黹，又不愿麻烦别人……”

    贺霖鸿问：“她从宫里出嫁，你觉得皇后娘娘会短了她床上的单子？”

    贺云鸿不耐烦地说：“怎么也要多些，免得不够用。”

    贺霖鸿笑道：“三弟看来很自信……”

    正到了分路口，贺云鸿也不告辞，稳步走远，回院落更衣去了。

    贺霖鸿看着他的背影嘟囔：“我都是家主了，他对我还是一点都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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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番外7 赏罚 （虫）

﻿    贺云鸿还真猜对了，几天后皇后姜氏来找凌欣，说要让她看看嫁妆单子时，凌欣脑子里首先想的就是——床！上次在贺府的经验实在太糟糕，可是这次……应该不同了吧？凌欣觉得要是自己抬张床过去，不显得记恨上次的事了吗？贺云鸿一定会心里不痛快吧？所以这次和上次一样，不带床了吧？……

    皇后姜氏笑眯眯地对凌欣说道：“贺侍郎在朝上向陛下求婚了呢，陛下同意了。”凌欣眨眼，她以为这次贺云鸿该还是让柴瑞赐婚才好，能免掉贺云鸿和他母亲的冲突，就是不赐婚，让贺相出面也是可以的，毕竟婚事都是长辈做主，她没想到贺云鸿竟然在朝上直愣愣地就这么提出来了，这可不是贺云鸿弯弯绕绕的风格！

    姜氏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凌欣，让她明白贺府的情形，也好同意日后自己的安排，就说道：“据传贺侍郎殿上请婚后，贺老夫人就病倒了。”

    凌欣点了下头——看来贺老夫人不同意这婚事，这一点都不出乎她的意料，贺老夫人当初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印象，同意了才怪……

    姜氏接着说：“长公主听说了，就派了两位嫲嫲去，以照顾贺老相爷和贺老夫人的名义，留在了贺府。”

    这下凌欣可不明白了，眨眼看姜氏：“长公主？”贺家的事与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姜氏知道凌欣没听说姚氏得罪了长公主的事，她不想直接讲贺老夫人的坏话，就说：“我与长公主也不熟，长公主是陛下的姑母，驸马出身名家，博学儒雅，文采韶华。十七年前驸马重病，长公主衣不解带，日夜相伴。驸马故去后，长公主不再饮食，先皇闻讯，前往探问，跪泣床前，亲手捧奉汤羹，长公主才进了食，可从此长公主再不外出，杜绝客访。我与陛下婚后去拜见，都只得了传话，未曾见到。看来长公主感怀贺老相爷伤残，贺老夫人不曾照看，还生病卧床，就派了人去帮忙吧。”

    凌欣觉得怪怪的——贺相被剜眼割舌，贺老夫人不曾照看？这话听着，像是长公主看不下去了，直接往贺家送人？这可够厉害的……

    姜氏见凌欣不说话，以为她不好开口评论，转移了话题：“你的嫁妆我进宫后不久，就让人都运过来了，还好，大多还在，当然，这次要再添加些……”

    凌欣忙说：“娘娘千万别太破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就等着他养我吧。”

    姜氏笑：“姐姐呀！若是姐姐的嫁妆薄了，陛下可不会高兴的。”

    凌欣有些窘迫：“这个，不是自己挣的，到底让我心虚。”

    姜氏说道：“我把姐姐改建京城道路的事告诉了陛下，陛下喜欢这个主意，还让我娘家出面牵头，姐姐不会在意吧？”

    凌欣忙说：“那太好了！我为何在意？我本来就说不做了！我画个杠儿，谁说是条路？改建京城道路本来就是该了解京城的人才能干的事！”

    姜氏暗放下心，说道：“姐姐这不就是挣下了自己的嫁妆了吗？”

    凌欣一摆手说：“这也太容易了些。”

    姜氏递给凌欣单子：“哪里容易？日后肯定还是有事要麻烦姐姐的。”

    凌欣慨然道：“没说的！随时来，不然我闲着也是闲着，如果我能干点什么，我可乐意呢。”

    姜氏笑，又叹气道：“日后姐姐出嫁，我多寂寞。”

    凌欣忙安慰道：“放心，我常来看你啦！而且，”凌欣俏皮地看姜氏，小声说：“你可以接着生孩子呀！孩子一多，还怎么寂寞？”

    姜氏的脸突然红了，眼睛转开，凌欣惊讶地问：“娘娘怎么了？！是不是又怀孕了？！”

    姜氏稍低了下头，凌欣说：“娘娘啊！您可真棒啊！”她听说古代有女子一辈子接连怀孕，都没来过几次月事，姜氏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姜氏掩面，“姐姐哪能这么说？”

    凌欣点头：“对，要说也该说……”她马上觉得不能随便玩笑，赶快停下，看着姜氏略显虚胖的身体说：“娘娘，三个月后要多走路，动则生阳，好好攒足气血，才好生产。”

    姜氏笑着问：“姐姐怎么会知道这些……”

    凌欣忙说：“读书！读书呀！”

    姜氏指着单子说：“姐姐看了如何？”

    凌欣看着单子说：“这肯定比上次多了，我不记得那次抬了家俱……这些大件的家具就别搬动了，太麻烦了，床也算了吧……”

    姜氏摇头：“姐姐，婚床是要女方出的，上次姐姐没带上床，那婚事……”她轻咳了一声。

    凌欣哦道：“这样啊！那，就带上吧……”封建迷信有时还是要信的。

    姜氏点头：“姐姐别客气，嫁妆抬出去，队伍要好长好长才风光。”

    凌欣道：“娘娘，京城现在如此颓废，咱们还是不要太奢华，免得惹人非议，只如惯例就行了。”

    姜氏不语，凌欣继续劝：“真的，娘娘对陛下说说，你也知皇城外满目残破，喜嫁虽然是乐事，但是别让人反比自身，生了妒意就不好了。”

    姜氏说道：“姐姐总是如此谨慎。”

    凌氏说：“居安思危呗，过平常日子是最保险的。”

    就冲凌欣说这话，姜氏就知道凌欣忘了自己是皇后，真的把她当成了个朋友。姜氏又笑了，对凌欣说：“陛下要提贺侍郎为吏部尚书，吏部乃是指任评审官员的衙门，姐姐定是无法过平常日子的。”

    凌欣叹气：“我京城里没认识几个人！那时真的要来找你要主意的，你可别烦了我。”

    姜氏嘻嘻笑着摇头：“姐姐还用来找我要主意？……”

    凌欣轻拍姜氏的胳膊：“他肯定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好意思问他的，自然来问你！”

    姜氏掩嘴笑：“除了陛下，姐姐大概是最能知晓贺侍郎的人了。”她那时问凌欣夏贵妃与先皇同葬的事，凌欣不知道政事详情，仅凭夏贵妃的一句话，就准确推测出了贺云鸿要如何解决这个难题。贺云鸿动手前没有任何迹象，只在朝上打口水仗，还三天两头生病，一旦发动，却摧枯拉朽般迅猛。当别人都在震惊贺云鸿的激烈手段时，姜氏因为得了凌欣的提点，只有“真是如此”的感叹。姜氏觉得很奇异，凌欣直来直去，与贺侍郎的性情相别天壤，可凌欣怎么就猜准了呢……

    姜氏点头说：“姐姐自然可以随时来，我也许还要向姐姐请教呢！”不等凌欣拒绝，姜氏说：“哦，小螃蟹天天说要踢球，天气不那么热了，可以开始了。”

    凌欣说：“好，让他们来吧，趁我在宫里，可以带着他们玩。”

    姜氏又笑起来：“我也喜欢宫里热热闹闹的，听着有孩子吵吵嚷嚷，就觉得喜性，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凌欣瞪她：“什么老了？这是小孩子心态好不好？我们寨子的军师一直就喜欢听孩子吵吵，说有人气儿，寨子才兴旺。我们踢球时娘娘常去看看，一高兴了，孩子就长得好。”

    姜氏点头，带着些惆怅说：“娘娘也这么说过……”

    凌欣想到姜氏怀孕了，不能伤感，就忙引着她看自己的嫁妆。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定下了一百零八抬嫁妆，摆在外面的只是些平常物件，凌欣还要了些字画和书籍，给自己提提格调。

    姜氏果然又将孩子们叫入了宫中，这次凌欣说要组队踢球，就叫来了二十多个人，分成了两队，自己叼个竹哨，带着一群小孩子在空地上来回跑。这个时代踢球很普遍了，只不过这种规则很新鲜。球是用皮子内衬了稻草缝的，虽然不那么有弹力，但踢来踢去的也很过瘾，姜氏常带着小婴儿来看。等到两边熟悉了规则，就开始所谓的比赛了。御花园里的早上很热闹，各家的丫鬟婆子外加太监都在一边鼓掌，按照凌欣教的，大喊“加油”，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一片叫声。

    有一次，柴瑞又逃了朝会，与贺云鸿往御书房去，听着遥远的欢乐人声，柴瑞对贺云鸿笑着叹气：“姐姐带着孩子们踢球呢，真知道怎么玩，咱们过得好辛苦啊！”

    贺云鸿脸上没有笑容，看来是非常认可柴瑞的观点——我在这里度日如年，夜里睡不好觉，吃饭如同嚼蜡……你却过得轻松快乐，可见没把我放心上！哼！……

    童老将军、孙承功和梁成的军队扫平了北方，一同南归，押解战俘回京，在八月底一天到达京城。童老将军和梁成只带了勇胜军进城，一路受到百姓们的热烈欢迎，朝中文武迎接到宫外，童老将军和梁成向皇帝敬拜，献俘于午门。

    皇帝难得好心情，招了文武百官上殿，对京城保卫战的将士们与北伐军兵论功行赏。

    众多军将因勇敢骁勇而得到了皇帝的封赏。

    年轻的太平侯孙承功已经承了爵位，皇帝只能多加了些公田。他带领的护院们已经成了他手下的军士，有些也因战功得了官位，孙校尉成了真的校尉。

    赵震早就恢复了殿前都检点的官位，此时只能重赏银箔。

    张杰被提拔为赵震副将，协领禁军，被赐婚宫中女官李小蔓。

    马光将军重伤痊愈，赐勋位逍遥伯，荣归故里。

    童老将军，功高业著，本来就有勋位，位加一等，封为上柱国，二品武官。

    最突出的是梁成，原来是一介白丁，被陛下张嘴定位，一步登天，就封了四品忠武将军，好在他后面武战功高，让人挑不出毛病，反而还要说皇帝有识人之能。金殿上，梁成被命为勇胜军副将，与被擢升的皇帝旧部石副将雷参将同领勇胜军。

    另外一个惹眼的也是个白衣平民，杜轩，被封了个七品武官，为梁成靡下参将。

    许多云山寨参军的年轻人，也因战斗勇猛而被封赐了副尉、校尉等军衔。参加了京城保卫战的江湖人士，比如韩长庚、关山庄主等，也都被封了武散官的衔号，有御赐金匾。杜方更是被提官一等，从仁勇校尉，变成了忠显校尉。

    童老将军和梁成和众军将被召入朝会殿，当殿谢恩。

    一队武将身着轻甲，步伐整齐，步入殿堂。甲胄轻响，气势夺人，一众朝臣都扭头观望。

    童老将军白发苍苍，可是腰身挺直；梁成年轻英武，相貌堂堂。

    朝臣们发出赞叹之声，立于大殿一边的安国侯，听着各路封赏，唯独没有他的名字，脸色阴沉。

    他在京城外召集义兵，想等到队伍庞大了，再与北朝一战，结果突然得到了消息：京城外大战开启。

    安国侯不敢相信——根据他的军报，离京城最近的就是他这支队伍，其他的都是小股的游兵散勇，谁敢与北朝铁骑对上？他命令拔营向京城进发，等他到了京城五十里外时，接到了旨意，京城之围已解，周朝大捷，皇帝命安国侯在京城外搜寻残兵。

    他手下的义兵纷纷离开了，他带着五万军队在城外进退维谷——仗打完了，皇帝也没说让他回家。过了一个月，安国侯的军队粮草耗尽，安国侯请归，朝廷发旨让安国侯入京城待命，军队由勇胜军军将代管，供应军需粮草。

    勇胜军打完京城一场恶战，大获全胜，扬眉吐气，虽然留守京城的只有万人，但是将士们士气高昂，军威炽盛，安国侯未上战场的军队在他们面前一过，就短了半截。安国侯于是一直住在京城，等着皇帝发落。但新帝似乎忘了他，半年多不曾传唤他，他递入宫中的几个要求回属地的奏章，也如石沉大海般没有音信。这种不知未来的日子形同煎熬。昨天好容易接到了上殿面圣的知会，可谁知是来旁观别人加官进爵！他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难道今天得放了兵权？自己的父兄都是为国捐躯，自己就是救援不力，也不该有太大罪过……

    听到朝上一一唱名，宣武将们上殿，其中有梁成的名字，此时安国侯已经知道，这是上了云山寨的梁氏之子，就是这个梁成领着云山寨的山匪和义兵灭掉了城外十万铁骑。安国侯一直不认梁成是自己的儿子，此时在心里一个劲儿说不后悔，只是忍不住斜眼看去，想看看梁氏的儿子长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见梁成走入殿中，当场惊呆：梁成昂首挺胸，身披着殿外的阳光，周身像是有一层金边，脸上带着青年人的蓬勃朝气，自信磊落，走向大殿深处的皇帝。

    安国侯浑身颤抖，站立不稳，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一众武将到了柴瑞座前，山呼“陛下”，同时行礼谢恩，声震殿宇。

    柴瑞满意地点头，胸中大为畅快！

    他笑着点头：“众爱卿免礼，众爱卿忠诚勇武，朕心甚慰……”他说话间，忽然听见朝臣队伍里有个人低声抽泣，转目看去，发现竟然是安国侯。其他臣子也察觉到安国侯的异样，纷纷侧目。谢恩后的武将们列队一边，梁成往那边一扫，认出是安国侯后，就扭头不再看。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安国侯抑制不住的呜咽声。

    柴瑞疑惑了，他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贺云鸿，贺云鸿微微一摇头，柴瑞转脸，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余公公。

    余公公差点热泪盈眶了！陛下！您在朝臣面前向我询问！这是多大的面子！

    他几步上前，低声在柴瑞耳边说了几句，“……一模一样。”

    柴瑞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余公公躬身退下——很淡然谦和！很平静无波！可是他想大声狂笑！哇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不知道吧？！……

    柴瑞不看安国侯，笑着对人们说：“朕看到我朝有如此众多年轻善战的将领，欢欣非常！朕对梁将军尤为器重。”他看向梁成：“梁将军，朕虽然封了你武官之位，可对你甚为喜爱，你有何需办之事，就对朕明言吧。”听听！朝臣们互递眼色——皇帝如此偏心……

    梁成举手行礼：“谢陛下！我只想求陛下赐我亡母一个封号，我可告慰我母在天之灵：我虽然在她生前没能给她挣下凤冠霞帔，可是她离去后，我终不负我母之望，给她带来了身后荣华！”

    殿上人们唏嘘。

    柴瑞点头：“梁将军孝心可嘉，传旨礼部，封梁将军之母梁氏四品太恭人……”

    梁成行礼，大声道：“多谢陛下！”

    这种给过世的人封个名位的事情又不花什么钱，梁氏的儿女无需因母得封，朝臣们都无人反对。

    贺云鸿出列一步，行礼说道：“陛下，众位武将有功，自当嘉赏，可有人战事不力，不可不究。十二年前，安国侯在晋元城外停军三日，等戎兵破城后才领兵进城，造成一城百姓死伤无数！此一过也；两年前，安国侯知陛下被围，却见死不救！此二过也；这次安国侯所率援军，在京城外三百里处驻守不进，坐看京城被破，皇城被围，不入城救驾，置陛下以及一城军民性命于不顾，此非疏忽，已成罪行！其处事三次如此，不可再掌军力，请陛下务必严查！”

    众人都愕然地看贺云鸿——谁没有看到安国侯方寸大乱，贺云鸿竟然在此时指责安国侯怠误战事，这还是他未来夫人的血脉父亲，真正的老丈人，实在好狠！

    许多人都不出声——就是呀！这已经是三次了，尤其京城被围这次，临阵不战，这样的武将还留着作甚？

    可是总有要与贺云鸿作对的，有朝臣出列说道：“贺侍郎！安国侯父兄为国献身，若是说晋元城破，这次京城不也是外城被攻破了？……”

    贺云鸿冷冷说道：“君此言差矣！京城虽然破城迎敌，但一城妇孺老幼，都避入了皇城，又因梁将军及时救援而免遭涂炭。而晋元城，安国侯不做任何措施挽救百姓，漠视人命。人心良善由小及大，修身治家有亏，战术上，也会不管民众死活！”

    有朝臣斜眼看贺云鸿，：“修身治家有亏？贺侍郎怎能信口攻讦？”

    吏部刚刚被提为从五品的官员宋源，从队尾出来给行将成为贺尚书的贺云鸿助阵：“陛下！安国侯的确不检自身修为，家事不宁。安国侯当年休弃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结发之妻，忘恩负义之行径，让人齿寒！他所娶之继妻孙氏，现被人指告曾鞭挞数名女童致死，还曾毒杀其父之妾室，有蛇蝎之心。孙氏之长子，凌建，今十九岁，春末，入花楼酒后，到街上与人斗殴，将一秀才打伤，秀才之家人前往侯府评论，却被侯府护卫痛殴。现秀才一家迢迢赴京，越衙状告安国侯教子不严，治家无方，望陛下明察！”

    落井下石很容易，又一个朝臣出列道：“陛下！安国侯本是领兵之人，当知‘打仗父子兵’，安国侯长子已经成年，却未曾与父前来救驾京城，反而在花楼行乐，安国侯掌军之能的确让人堪忧！”

    王相忙说：“安国侯是我朝武将，也为我朝效力多年，岂可轻言剥夺兵权。”

    贺云鸿看向安国侯：“既然是我朝武将，为将者，当忠君爱民，救江山于水火。不知安国侯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尤其在国难之时，担得上如此称谓？”

    柴瑞虽然没说话，可也是挑眉看向安国侯，一堂安静，大家都等着安国侯为自己大声辩解，虽然以大家对贺云鸿的了解，已经看出来贺云鸿如此发难，一定是已经准备完毕，那些告孙氏告安国侯之子的事，该都有确凿证据，弄不好甚至是贺云鸿安排的！郑氏都被贺云鸿除去了，安国侯自然是轻而易举。可话虽如此，就是得胜希望不大，安国侯怎么也会负隅顽抗一下，与贺云鸿拌几句嘴，向皇帝表表忠心什么的……

    安国侯走出了行列，哽咽着跪下，伏地对皇帝说道：“臣万死！愿陛下开恩，容臣解甲归田。”

    许多朝臣面露惊讶……这个，真是谁也没想到！连贺云鸿都因事出意外而皱了下眉，这是要行哀兵之计？

    柴瑞却像是早就意料到了，带了丝冷淡的微笑问道：“安国侯可是真有此意？”

    安国侯以头触地：“陛下！陛下！臣忘初心，有负先皇信任，有负我父兄！”他出声哭了，断断续续地说：“臣忘了……武将之本……”

    柴瑞似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喔？安国侯以为何为武将之本呢？”

    安国侯抽泣着说：“臣长兄曾言……武将之本，乃是为国尽忠，为民舍命！”

    柴瑞微微点头：“看来安国侯尚有自省之能。”这话一出，大家就明白安国侯“不尽忠，不舍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安国侯低头说：“我愿将爵位让与梁将军，只请梁将军恢复凌姓。”

    朝臣们都能看出，二十岁的梁成与四十多岁的安国侯是父子，听他此言，也觉合理——这么个大儿子，得陛下恩宠，如果不认，真是傻子！而且认了，梁成正得皇帝宠爱，许能拉这位掉下去的父亲一把……

    柴瑞看向梁成，梁成对柴瑞行礼道：“陛下！臣之亡母早与安国侯义绝！毫无任何纠葛。臣被姐姐抚养成人，生恩不及养恩，臣不敢不从姐姐教诲。姐姐曾明令臣不可认安国侯，甚至不能看安国侯，臣只得听从！”

    有人说道：“梁将军，这就不对了！为人子，承接父亲血脉，岂可背祖弃宗？！”

    梁成大声说：“陛下！我承我亡母之姓，祭奠我亡母之祖先。当初我外祖领我两位舅舅下山，救出了老安国侯所剩的唯一骨血，但我两位舅舅都死在了战场上！我外祖重伤而亡，梁氏一门男丁无存，如此忠义之家，不该无后！当年，老安国侯感我梁家恩义，让我亡母嫁给了安国侯，可是我母并未得到善待，最后被逐出门！陛下，我与姐姐早就在外祖坟前发誓，要承继梁家宗祀！诺言已出，不可不遵！”

    梁成没有官场上的任何应酬经验，说出话来榔头棒子胡乱飞，殿中人声纷纭。

    安国侯抬头，大声道：“你……你怎么能忘了我们凌家？！”

    梁成再次对柴瑞行礼：“陛下！我乃梁成！”

    朝中人们交头接耳。

    安国侯流泪道：“我可认你为我凌氏嫡长，重尊梁氏为正妻！”

    有人大声惊叹，可梁成又一次对柴瑞举手行礼：“陛下，臣望陛下给臣三月之假，臣与姐姐为母迁坟，与我外祖同葬云山！”柴瑞点了下头。

    安国侯手指颤抖着指梁成，鼻涕眼泪同流，说不出话来。

    一直没开口的程左相对柴瑞行礼：“陛下！安国侯辜负国家重望，的确该追究刑责。”算是一锤定音，朝臣们再说什么都比不上最高位的左相之议了。

    柴瑞叹息：“想当初，安国侯三位兄长，为国牺牲……”

    安国侯呜呜哭出声，人们都以为他在哀求，柴瑞继续说道：“安国侯之父，也是死在战斗中，安国侯虽然有负国恩，但朕念其父兄有功，就不追其罪，只立降爵位三级。”

    朝臣们大声说：“陛下仁慈！”

    安国侯哭着叩首道：“谢陛下恩典！”

    柴瑞看向太平侯孙承功，说道：“朕着太平侯孙承功领安国侯之军前往晋元城接替军务。”

    太平侯孙承功出列行礼：“臣谢陛下信任！”大家都向孙承功投以羡慕的目光：太平侯还这么年轻，就得一方重兵，接替安国侯成了朝中的栋梁武将。从此，太平侯府必重振往日雄风。

    人们又怜悯地看向已经不是安国侯的凌青，虽然他没被追刑狱，可爵位降了三级，就成了男爵，为勋爵末等，他的子女无爵位可继承，日后就是庶民，从文就要入场科举，从武就要比武入军，与常人无异。凌家世代为国效力、舍命流血积攒下的功劳，在凌青身上全没了，子孙再无荫护。

    凌青抹了脸，站起身，对柴瑞施礼：“臣告退！”柴瑞摆了下手，凌青又一次看向梁成，梁成望着皇座，没有回头。

    凌青似是突然老了，神思恍惚地转身，几步后又一回头，有些不舍地走出了大殿。

    众人目睹这一番疾风暴雨解了安国侯的军权，都猜测皇帝早就安排好了，皇帝明显看着心情很好，这事完了马上就说“散朝”，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朝会一散，王相就到贺云鸿面前冷嘲热讽：“贺侍郎真是好有眼力！见风使舵，大义灭亲。”

    贺云鸿脸不变色：“这我却不懂了，王相可否指教一二？”自然是指你为了得陛下欢心，不惜对老丈人下手……可是谁能明言？王相只能哼哼一笑，转身走了。

    又有一个朝臣过来，问道：“贺侍郎！我怎么听说贺老夫人早已为贺侍郎定下了一门亲事？贺侍郎不会为求富贵荣华而悔了婚吧？”

    贺云鸿皱眉：“竟然有这事？何媒何聘？对方是何府第？可是递过更帖？”

    那个朝臣笑着说：“那户人家说贺老夫人亲口承诺了婚事。”

    贺云鸿沉思着：“这我却不知，我只知陛下已然允我婚事，你可否告诉我那户人家的名姓，我去告诉陛下一声，有人……”

    有人想与陛下对着干？！别说没定婚，就是过了礼，陛下认了的婚事，那边也得退了！你真无耻，拿着陛下当挡箭牌！那人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想来是误传吧。”离开了。

    贺云鸿慢腾腾地继续走，梁成几步追上了他，行礼道：“贺侍郎！”

    贺云鸿像是很勉强地停步，温文地抬手微拱：“梁将军。”

    梁成紧闭了下嘴唇，杜轩已经对他讲了贺云鸿对他姐姐的情义，他听说贺云鸿当朝求娶了他姐姐，皇帝已经同意了，可梁成还是想当面确认一下，问道：“贺侍郎这次是真心想与我姐姐白头偕老？”

    贺云鸿翻眼打量了他一下，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觉得他不配和自己搭话的意思。梁成不服地瞪眼，贺云鸿冷冷地说：“梁将军尚欠我一样东西，还是先还回来再与我相谈吧！”说完，下巴微抬，后背笔直，两臂一垂，拢着袖子悠然行去，宽袖飘动，步态从容，高雅潇洒，难述难描。

    梁成看着贺云鸿傲慢的背影皱眉想了片刻，才记起那时在勇王府送给了贺云鸿一双蓝白玉簪，去贺府要求和离时却要了过来，自己将白玉簪当场捏断了，蓝玉簪带回，说要给日后对自己姐姐“情深如海”的姐夫，想来贺云鸿该是指那簪子。梁成在心里套用了句听姐姐说过的话——“文人就是矫情”，转身去与童老将军等武将一同出宫，表示不屑与文官同流合污！

    梁成和杜轩下朝后就去皇宫求见凌欣，凌欣听到他们来了，忙从宫殿深处出来，到了宫门处的会客厅里。姐弟一见，凌欣眼中有泪——梁成脸庞微黑，双目崭亮，器宇宽阔，穿着军人的甲胄，真的是一个威武的青年将军。

    凌欣都不敢上前抱梁成的胳膊了，只能双手相握，喃喃地说：“弟弟，弟弟，你真……真棒……”

    杜轩在一旁敲边鼓：“是呀是呀！那个让我编蝈蝈笼子的小孩子哪儿去了？”

    梁成骄傲地挺胸，“你们都老了吧？”

    杜轩给了他一拳：“说你咳嗽你就喘了！”

    凌欣也笑，梁成说道：“姐姐，我给母亲请封了，陛下赐了四品太恭人，我还要了三个月的假，等姐姐成婚，我们去给母亲移坟。”

    凌欣点头说：“好，好。”暗道自己到底不是亲生的，迁坟的事，一直没放心上，更别说请封了。

    他们两个把朝上的事情告诉了凌欣。凌欣听说安国侯放了军权，忙对梁成说：“你还记得吗？当初，那个安国侯府的李嫲嫲给我们递了个纸条？”

    梁成点头：“我隐约记得，姐姐让我撕了那个纸条。”

    凌欣说：“那上面写了个‘逃’字，给我提了醒儿，我才谋划逃了出来。她算是我们的恩人呢！”

    杜轩看着凌欣点头：“傻人有傻福啊！”

    凌欣笑：“所以我也碰上了你呀！你算是傻福了吧？”

    三个人哈哈笑，梁成说：“那我赶快让人去晋元城，接李嫲嫲一家过来。”

    杜轩说：“少不得我替你跑一趟吧！正好回去向我小时候的那些街坊邻居显摆一下！哈！我现在是个七品武官啦！”他得意地笑。

    凌欣笑着说：“你跟着太平侯的军队一起去，找那个孙校尉帮忙，接她一家来京，就先住诚心玉店吧，日后问他们想如何，要么留在玉店，要么跟我去贺府。”这里的仆从其实就是另类的雇佣关系，只不过偏要把人贬低一级。如果不雇他们，他们就没了饭碗，除非有一技之长，他们无处谋生。

    梁成应了，杜轩笑眯眯地看凌欣，凌欣有些脸红，杜轩说道：“黑妹妹呀，这次，一定要好好的，凡事要竭尽全力，千万不能随意说什么分离……”

    凌欣忙说：“你就别说啦！”她有些窘：“我……我这次一定会走到底的……”

    杜轩老成地点头：“这就好……何况，你不想也不行吧？贺侍郎那个性子……”

    梁成推杜轩一把：“去！你才多大，就教训我姐姐？！”

    杜轩也推他一下：“你小子别狂！就知道蛮干，谁一直在给你出主意？你日后得听我的！”

    梁成这次倒没反驳，笑着拍了下杜轩的肩膀：“当然！你是我的军师！”

    杜轩鼻孔朝天：“就是！你要对我很好很好！赵震他们招安了我好几次了！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你！”

    梁成睁大眼：“你敢不选我？！我是寨主！你是军师！你跑到官兵那边成什么体统？！我就放你自己去了趟京城，你就变心了？！”

    杜轩晃着头说：“我倒是想变哪，可还是觉得从一而终才对……”

    梁成一拳打过去：“你竟然敢想？！”两个人来回动拳动脚，凌欣笑着说：“不许打不许打！”

    又谈笑了一会儿，杜轩知道这是在京中，凌欣一个未婚女子，不能与外客长处，就拉着梁成告辞了。

    凌欣送走了他们两个，心中又喜悦又惆怅，这是自己的弟弟和好友，都已经成长为精英人士，有他们自己的一片天地，日后必然聚少离多，大家再也不可能一起回云山寨了……她竟然涌起了种沧桑之感，心中庆幸自己找到了能终生相守的伴侣，能坦然面对与其他人的离别。她回宫后赶快给贺云鸿写了封信，抒发了些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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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番外8 回报 （抓虫）

﻿    贺云鸿走入府门，一个家人忙上前来说道：“三公子，老夫人那边请公子一回府就过去……”

    贺云鸿皱眉问道：“可是身体有恙？”

    那个人摇头，贺云鸿继续走，那个人追上来：“三公子……”

    贺云鸿头也不回地说道：“赶出去！”

    他身后的雨石应了一声，停步对那个人说道：“走吧，去账房结算。”

    那个人一下跪地，大声哭喊：“公子！是我娘子让我传的话！老夫人亲口让她告诉公子，一进门就去见她，我没撒谎啊……”

    贺云鸿走远了，雨石拉他，说道：“走吧！公子发了话了，先出府吧！”

    那个人哭：“我替老夫人传个话怎么了？”

    雨石说：“你难道不知道？长公主派来的冯嫲嫲管着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有什么话不能让她来传？你背着她给公子递话儿，这是什么意思？公子是听还是不听？走吧……”

    贺云鸿先去见了父亲。

    他没进屋，就听见敞开的窗内传来女子的读书声，音色极为纯净，音调温存，明明念的是朝中抵报，可却似是在吟诗诵赋一般。听这声音，人们难免会浮想联翩，觉得该是个绝色美人……

    见到贺云鸿，门口的书童叫了一声：“三公子来了！”屋里的声音停止。

    贺云鸿进了门，贺九龄坐在窗下的藤椅中，他身边一个中年妇人站了起来，放下了手中的抵报，向贺云鸿行了一礼。她有四十来岁，面容平常，身材中等，稍微有些发胖，穿了一身式样简单的黑色衣服，这个样子别说放在大户豪门，就是小康家院中，也是个毫不起眼的嫲嫲。如果不是贺云鸿让人打探了，知道她已经跟随了长公主三十多年，是被长公主十分倚重的侍女，保不定会轻看她。

    贺云鸿向父亲行礼，那个女子说道：“老爷，三公子行礼了。”她的长相与她的声音完全脱节，让人有种幻灭感。贺云鸿向她点了下头，她躬了下身，行步无声地走了出去。

    贺云鸿在父亲身边坐下，看着父亲缠着黑色布条的脸，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忍不住心中疼痛。他低声问道：“父亲，这位方嫲嫲可还好？若是父亲不喜，孩儿可以去向长公主开口请退。”

    贺九龄的脸在窗口的阳光下没有表情，手也没有动，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贺云鸿又说道：“她自幼就为长公主侍奉笔墨，整理文书，据说熟读诗书，精通典籍，父亲写字时，可着她协助。”

    贺九龄慢慢地点了下头，贺云鸿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讲朝中的事宜。

    与父亲谈了半个多时辰，贺云鸿才告辞，去姚氏的院子。

    姚氏的院落里静悄悄的，院门口站着个婆子，见了贺云鸿弯身行礼，向里面说道：“三公子来了。”声音不大不小，音速不快不慢，明显被教导过了。

    正屋的门口有人打起了帘子，出声道：“三公子请。”

    贺云鸿进了门，姚氏坐在正中，在她身侧不远处，一个身量高挑面容严肃的五十来岁妇人，笔直地站着，正是长公主送来“照顾”姚氏的冯嫲嫲。

    贺云鸿行了一礼：“母亲……”

    姚氏冷冷地问道：“你才下朝？”

    贺云鸿说道：“我去见过了父亲。”

    姚氏的呼吸加速了，咬着牙说：“那你可是见到了那个姓方的奴婢？！”

    贺云鸿垂目道：“母亲，那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姚氏道：“那也是个婢女！竟敢不听我的传唤，胆大妄为！你去向长公主退了她，我们贺府庙小，容不下这尊菩萨！”

    冯嫲嫲弯了下身说道：“老夫人，我与方嫲嫲的身契都还在长公主府，我们并非贺府的奴仆，按理，不必听老夫人的传唤。”

    姚氏怒道：“那你们为何在我府？！”

    冯嫲嫲说道：“老夫人，长公主之命，不得不从。长公主听闻老夫人与贺老相爷分院而居，平时不相往来，想来老夫人精力有限，无法照顾贺老相爷。贺老相爷为国效力多年，出使敌营，被害伤残，是我朝的英雄，岂可无人细心照料？长公主心存怜悯，代陛下施恩，差我两人前来，方嫲嫲通文懂墨，为人谦和细致，该能替老夫人尽力。若是我们有不周之处，长公主可再多派人前来。”

    姚氏冷笑着说：“当年，是我姚家帮衬着，他贺九龄才一步登天，说到施恩，难道不该顾念我姚家之助……”

    冯嫲嫲脸上浮起一层薄笑：“姚家当年的确有高官人脉，可是长公主说，若不重修养，没有襟怀实力，靠着见风使舵，溜须拍马，裙带关系爬上高位，官必不久……”

    姚氏怒道：“你竟然诋毁我姚家？！”

    冯嫲嫲弯身，“奴婢只是引长公主平时所言。奴婢有幸从十岁就在长公主身边听命，隐约记得长公主曾说，当年姚少师得登高位，是因对郑氏言听计从，后来郑氏太傅等过世，先皇不喜姚家攀附郑氏，立意不再重用。姚少师不久就被劝致仕，长子被人弹劾贪污救灾银子万余两，次子又因不听人谏，治河不利，至水灾泛滥，淹田三千亩。先帝本有重惩之意，可那时先帝已对贺相另眼相待，先帝心地仁和，贺相忠诚有德，两人相投，先帝不想贺相因姻亲之过，累及仕途，遂对姚家轻惩不究，只让姚家兄弟自辞官位而已。后来贺相得朝事全权，对姚家多有帮衬，让姚家为官之人均全身而退，既未因与郑氏结党而被人指摘，也未因中途退出官途，不再为郑氏效力，而遭郑氏报复。若先皇所选之左相不是贺老相爷，姚家恐早不得保全！”

    这些话别说姚氏没听说过，贺云鸿都没听父亲提起过，他入朝政时，姚家已经在官场没落。姚氏是幼女，他只以为是因为外祖舅舅们年纪大了不再为官。父亲从小就不让他与姚家多来往，他曾觉得是因为父亲有自尊……他眼睛微微睁大地看着冯嫲嫲。

    冯嫲嫲见到贺云鸿的眼神，转脸向他说道：“长公主曾觉得贺老相爷忠厚有余，奸诈不足，不同意先皇所选，但先皇认为治理社稷之人，需心怀悲悯，善待黎民百姓。我来之前，长公主说，这些年来，贺相的确为民着想，轻赋减税，可惜，与先皇一般，心慈手软，姑息养奸，对内不惩恶，纵容党争，不理庸官，对外不强兵，容忍退让。我朝积年之弊，未曾得改，才至大祸。”

    贺云鸿低头说：“多谢长公主指教。”

    姚氏对着冯嫲嫲摇头：“你信口胡说，谁能知真假？！我姚家……”

    贺云鸿抬头打断道：“母亲请慎言！”怎么能说长公主“胡说”？

    姚氏一被打断，竟然没词儿了——她对父兄的政事从来没有多了解，贺相也不曾对她说过什么，她只牢牢记得当初贺相是借着姚家的相助才入了朝的，可是现在姚家也的确无人为官……

    冯嫲嫲行了下礼说：“我去让人准备茶水。”走了出去。

    屋中就剩了姚氏和贺云鸿，姚氏说道：“你把她们赶回去！”

    贺云鸿叹气：“母亲，陛下跟我提了一句，长公主是他的姑姑，他都要尊敬，何况我家？再说，两位嫲嫲也无恶意……”

    姚氏说：“什么叫无恶意？！不许我这不许我那，一天都在我耳边说教！我是老夫人，怎么能听奴仆的？那个方嫲嫲，明显是长公主送来恶心我的！让她们回去！”

    贺云鸿摇了下头：“母亲，冯嫲嫲见识多，母亲可以与她相谈……”

    姚氏怒道：“谁想与她相谈？！这是长公主送来监视我的！你竟然帮着外人欺负你的母亲？！”

    贺云鸿皱了下眉：“长公主为何要监视母亲？”

    姚氏说：“不就是因为我那夜骂了她们？！还说别人没有心胸，她自己就心胸狭隘！……”

    门口一响，冯嫲嫲端着茶盘进来，给姚氏上了茶，又将一杯茶摆在了桌子上，推了下椅子说：“贺侍郎请坐。”贺云鸿自从进来，姚氏没让他坐下，他就一直站着。

    姚氏没说话——她作为一个母亲没发话，哪里轮到一个嫲嫲发号施令？

    贺云鸿行了一礼道：“母亲，我还有些公文要看，先告辞了。”

    姚氏气道：“你才来了多久……”

    冯嫲嫲开口道：“老夫人，国事重于家事，贺侍郎行将为吏部尚书，得陛下重用，食君俸禄，自当勤劳，老夫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姚氏绷着脸说：“我今天一直觉得不舒服……”

    冯嫲嫲对贺云鸿说：“今天两位郎中来看了，其中一位还是长公主用了多年的老郎中，他们都说老夫人身体无碍，只是该平心静气，调心理性。我建议老夫人打坐学佛，老夫人尚未采纳……”

    姚氏说：“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就是不舒服！”

    贺云鸿点头说：“那母亲就多休息……”

    姚氏大声说：“休息休息！你除了让我休息还能说什么……”

    冯嫲嫲说道：“老夫人！您为一府之长者，需有长者风范，行有止，言有佳，不能失态于后辈面前。何况贺侍郎乃是朝官，若无过错，岂能随意责问？”

    姚氏急了：“你闭嘴！”

    冯嫲嫲对贺云鸿说：“贺侍郎先去吧，老夫人需要平静片刻。”

    姚氏刚要再说话，冯嫲嫲说道：“老夫人，请制怒……”

    姚氏小时候都没被这么约束过，老了老了，来了这么个管教嫲嫲！气得说：“谁让你管我？！”

    冯嫲嫲说道：“老夫人，容我向您言说一下三从之要意……”

    姚氏看贺云鸿：“你马上赶她出府！”

    冯嫲嫲微笑了：“老夫人，奴婢是长公主的人，别说贺侍郎没有这个权力，就是陛下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老夫人，我可以当着贺侍郎讲讲，我说错了的地方，贺侍郎能帮着纠正一下。”

    贺云鸿作为晚辈，怎能旁观长辈受训？只能一礼，退了出去，身后传来冯嫲嫲平缓的讲解声音和姚氏的连声怒骂……

    贺云鸿到了院门，正看见贺霖鸿走了过来，他到了面前，贺云鸿说：“你稍微等等，母亲正和冯嫲嫲吵着……”

    贺霖鸿说：“那好，我们去你那里，我想跟你说说常掌柜的事，那小子太神了，算数极快就罢了，还告诉我要怎么运作商事！什么要预算，什么要将成本分拆成固定和流动两种，都是些我没听说过的，他说是凌大小姐告诉他的……”

    他见贺云鸿有些心不在焉，问道：“你想什么呢？”

    贺云鸿叹气，贺霖鸿哦了一声：“两位嫲嫲的事？”

    贺云鸿点头，小声说：“陛下对我说了，长公主让人告诉了他一声，都没问他意见，明摆着不让他拦着。陛下是晚辈，没法说什么。”

    贺霖鸿低声说：“我倒觉得也好，不然母亲谁的话都不听，日后凌大小姐来了可怎么办？吵个不停？”

    贺云鸿皱眉说：“长公主这么多年没干什么，一直隐居，现在突然行动，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贺霖鸿哼了一声：“能有什么意思？看不过去了呗！父亲伤成那样，母亲竟然不亲自照看。那时在勇王府，两个人分院而居，下人婆子们都议论，现在京城谁不知道！我在外面，总有人来问我这事，咱们家的脸丢得差不多了。”

    贺云鸿不再说话，与贺霖鸿一起回了自己的院落，细谈商事的运作。

    京城中，家宅不宁的不仅是贺府，太平侯府中也是一片混乱。

    太平侯孙承功领了旨，将率原来安国侯凌青的五万多军队回晋元城，镇守一方。为防在晋元城的军队因换将而出现不稳，安国侯解甲的消息不提前传发，而是等到孙承功带军至晋元城时，再当众宣读旨意。

    日后孙承功到了晋元城，就会住入安国侯府，改其名为太平侯府，而京城的太平侯府，是皇家赐第，要由皇家收回。

    老太平侯健在时，他的妻妾孩孙，自然可在府中同住，可是现在第六子承了爵，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养自己五个哥哥。于是，孙府匆忙分家，闹成一团。

    孙承功急着走，实在没心思去计较这些，他得了爵位，以后每年都有田地的收入和皇家的薪奉，还有什么可争的？遂表示除了父亲养的那些花，和自己的私人所用，其他家产一概放弃！他将带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去晋元城的任上，龚氏是嫡母，可她已经疯了，何况她的亲生儿子孙承泰还在，自然不会随行。

    老太平侯种在墙下的花，经历战火，有一部分活了下来，孙承功挖了出来，交给母亲天天照看着。

    孙承功这么干了，也没得了清闲。太平侯府虽然被抢劫了，可是还有剩下的庄子田地，许多铺子的地契，埋藏了的金银财宝古玩细软之类的。

    按理孙承泰是嫡长子，该得一半家产，但他被剥了世子头衔，过去还得罪过皇帝，而且，这不是最糟糕的。现在人们都看出来了，皇帝是个厚道的，他的宠臣贺云鸿却是个奸诈的。孙承泰曾经帮着孙氏，谋害凌大小姐——贺云鸿的前妻和行将再娶的后妻，这就很麻烦了！在围城之时，大家都要死了，老太平侯要求换世子的文书竟然两三天就被贺云鸿亲批了出来，这是个多想不开的人哪！战后贺云鸿一出手，就将郑氏一网打尽，报了父兄的仇，又因凌大小姐当年被逐出家门，竟然把老丈人的兵权解了，所以大家都不看好孙承泰，觉得他哪天弄不好就会被贺云鸿抓个小辫子，抄了家之类的。为了保住祖宗的产业，众人一致要求只给孙承泰些细软金银，不要分给他永久物业！

    孙承泰怎么可能答应？他还坚持该由他来分家产：长兄如父，一帮庶弟，难道不该听他？

    人们打到孙承功这里，要他秉公而断，孙承功真是快被烦死了！

    正好杜轩带着人来见孙承功，要随行去晋元城，赎出安国侯府中的一家奴仆。那时在皇城墙上，杜轩和韩长庚加入了孙承功的队伍里，一起去保护皇帝，两个人算是有些战斗友谊，孙承功自然就答应了。杜轩问到何时启程，孙承功顺口抱怨了下家中的乱状。

    杜轩身为军师，就喜欢给人出主意，对孙承功说，定一个人分财产，然后那个人最后挑。如果想坑人，就不告诉那个分财产的人这个规矩。

    孙承功大笑，真想不告诉孙承泰，可是他还是个公平的人，就让孙承泰主持将分家产分为八份，他可挑四份，只是会最后一个挑。

    孙承功是太平侯，他的话就是命令了，孙家的分产依此进行，总算迅速完成，孙承泰到底分到了一个庄子，带着龚氏移居城外。

    将太平侯府上缴皇家，孙承功向故旧亲友辞行，动身离京。

    他已经得了安国侯的军印，从童老将军军中挑选了几百亲信，率领着原来安国侯的五万军队，开往晋元城。

    开始时，孙承功毕竟年轻，没有领过这么多人，许多事情上有些乱。好在有些老太平侯的部下听闻消息，前来投奔他，安国侯的助手张副将也对他很是恭敬友好，处处提醒，杜轩也时常帮忙，军队的行进，粮草的运输，都没出大问题。

    凌青，现在已经不是侯爷了，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天天坐在车中，沉默不语，也不见前来拜见的部属们，人们看出他是真的放弃了兵权，不是在殿上一时的缓兵之计。

    许多人自然赶快向孙承功表示尽忠，孙承功是个直肠子，不计较什么，加上他手下没几个人，如果人看得顺眼，做事得力，就维持原位，继续重用，等到军队行至晋元城时，孙承功已经得了军心。

    孙氏自从安国侯离府后，一直打听着京城的消息。知道京城解围了，五皇子弘兴帝皇位稳固了，她忧过于喜。安国侯被留在京，她几次派人去京城探问，回信都说安国侯也不知道会如何，只能等着。而她派往太平侯府向孙承泰问询的人，一个也没回来——她不知道那些人一进太平侯府就被孙校尉的手下扣住了：老太平侯早就说了，不能与安国侯有瓜葛！怎能允许消息往来？

    殿上安国侯放了兵权，爵位降了三级，一回府就发现宅子边都被禁军围住了，大概是不想让他擅自离京，等着孙承功准备好了，才一起启程。

    那些孙氏派来的人都被围在了宅子里，他们也不想找机会逃出：谁敢回去告诉孙氏这个消息？那要面对多大的怒火？只等着与安国侯同行，同时琢磨着怎么给自己找出路。孙承泰知道孙承功要去接替安国侯，不知道具体的旨意，他忙着夺家产，没工夫与妹妹通气儿不说，就是真想送信，肯定也会被回府的孙校尉领着的护院截下——怎么能走漏消息？

    所以，孙氏得知安国侯的军队到了晋元城外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凌青已经不是个侯爷了。她的长子被卷进了一个案子里，怎么也摆脱不了对方的纠缠，孙氏急不可待等安国侯回来，赶快出面施压，把这麻烦解决了。

    孙氏让府中张灯结彩，置办宴席。无论安国侯在京受到何种待遇，他是这晋元城的一方侯爷，算是个土霸王，日子还是可以过得挺好的。

    孙承功和凌青到城里中军，与留守将领交割了印信。孙承功留了孙校尉张副将等完结公文细节，自己领着几百人护着母亲的马车，与凌青去安国侯府，杜轩自然也带着车马跟着。

    他们到了府门时，已经傍晚时分，安国侯府外红灯高挂，府中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孙氏听报说队伍过来了，以为是安国侯归府，忙带着三个儿子到前院迎接。

    军队到了，军士们列队两旁，凌青和孙承功走进了侯府大门，杜轩缀在他们身后。

    孙氏一见孙承功就愣住了，这个庶弟她好多年没有见到了，过去还是个小孩子，现在长得如此高大，她几乎认不出来。孙承功一身甲胄，可是胳膊处带着一圈白布，头顶也扎着块白巾，以示戴孝。他冷冷地看着孙氏一身红色绫罗绸缎，没说话。

    孙氏得到父亲死的消息时，已经是老太平侯死后月余了，孙承泰让人带信告诉她孙承功承了爵，随军北上了，孙氏就恨死了这个父亲！废嫡立庶！没有任何规矩！这不是正经人家干的事！没教养的军户！她只糊弄地戴了几天孝，烧了柱香，就不再守孝。晋元城离京城这么远，谁能知道她干什么了？

    可是此时孙承功怎么来了？他是太平侯了！这本来该是自己哥哥的！孙氏一下子就耷拉了脸，讥讽地说：“哎呦，这不是六庶弟吗？来这儿有什么事呀？”太平侯怎么了？一个闲散的侯爷！没军权！自己的夫君可是掌着军权！你在我的地盘上了，别以为你是个侯爷我就得给你脸！

    孙承功没理她，孙氏哼了一下，突然绽开笑脸，对凌青行礼：“侯爷回来了？妾身恭迎侯爷凯旋！”

    凌青看着孙氏的一身盛装，薄施了粉脂，依然显得年轻的脸，才意识到他这一路魂不守舍，没设法给孙氏一个警告。何况，朝廷对换将之事隐而不发，要等到孙承功到了地段才宣旨，他在禁军的监视下，不能公然违背。万一孙氏得了信儿，闹出来，岂不是又添一罪？但现在见孙氏的打扮，他知道孙氏定要失望了，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哽着嗓子说道：“夫人不必多礼，我……”他忽感忐忑——也许该婉转些？可是孙承功就在身后，今夜就会宿在安国侯府中，必须赶快解决这事……他努力说道：“我放了军权，太平侯将接任我……”

    孙氏惊呆了，过了片刻才失声道：“什么？！你说什么？！侯爷？！”

    凌青沮丧地说：“侯爷？我这爵位也被降三级，只是男爵了……”

    孙氏尖叫起来：“为何？！侯爷？！这是为何？！”

    凌青突然眼睛里有了泪光：“因为……因为这爵位本来就不该是我的。该是我大哥的……”

    孙氏伸手推了凌青一下：“侯爷？！你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你大哥的？！你大哥死了！凌家就剩了你！”

    凌青有些清醒，摇头道：“我大哥不该死的，那次，本来父亲说让他留家中，带着我去见识一下，可是大哥不让我跟着去，他说我没练够一万次劈砍，不能上战场，他练了几万次了，结果，他没有回来……我忘了父兄的教导，自从承爵，未曾有过一次让父兄为荣的战役，难怪他不认我，梁……”

    孙氏不解：“什么梁……”

    杜轩实在忍不住要凑这个热闹，说道：“就是梁将军，原名凌成。凌男爵想尊梁将军之母梁氏为正妻，认梁将军为嫡长子，让他承爵，可是梁将军……”

    孙氏看凌青，凌青眼神迷离，孙氏气急，双手狠命地推了凌青一下：“你别胡说八道了！你想让他承爵？！你就为了这个放了军权？！你这个傻瓜！”

    凌青被推得一晃，从发愣中回神：“夫人……”

    孙氏双手齐上，对凌青又挠又打：“谁是你的夫人？！你要尊梁氏为正妻？！我算什么？！你这个傻瓜！蠢货！”

    凌青脸上一下子就出现了几道血印子，他呆呆地看孙氏，孙氏的头发乱了，疯了一样地又来抓他，旁边的龚嫲嫲丫鬟们才反应过来，忙拉住孙氏。

    孙氏叫着：“你这个蠢货！为了那个贱人的儿子……”

    孙承功说道：“住口！陛下亲口封梁将军之母梁氏为四品太恭人，夫人自己品位不及梁夫人，若敢张口辱骂，就是对上不敬！”

    孙氏使劲挣脱众人的拉扯，要去打凌青，骂道：“你白痴！傻瓜！……”

    孙承功真看不惯自己这个嫡姐的做派，不耐烦地说：“夫人，陛下已将安国侯降爵三级为男爵，此侯府从今日起为太平侯府，我给夫人三日搬迁……”

    孙氏骂：“你放屁！”

    孙承功身后军士大喝道：“大胆！”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孙承功稍抬了下手说：“夫人的母亲，已然癫狂，夫人不要如此不顾脸面……”

    孙氏呸道：“我母亲是你的嫡母！你这没规矩的！别以为你承了爵就能不孝，我去告你……”

    孙承功向后一挥手道：“军士们！入府！让他们立刻搬迁！”成队的军士应了一声，步入府中。府中的护院刚要阻拦，太平侯身后的小八大声说：“圣上旨意！安国侯降爵三级！太平侯接管晋元城守备，在役军兵即刻报到，原安国侯府改为太平侯府，谁敢不从！”

    跟随孙承功的兵士们刚刚在北方打完仗，浑身带着杀气，一片哗啦啦的声音，刀枪在手，寒光闪烁。

    凌青喊：“不许无礼！听皇上旨意！”

    护卫们都放下了手，到一边列了队。孙承功的兵士们走入了府中。不久，院落里就响起一片惊呼声，一群丫鬟陪着个小姐跑了出来。小姐扑到孙氏面前哭叫：“娘！怎么回事？！”

    龚嫲嫲等人一把没拉住疯了一样的孙氏，孙氏挣脱了她们的手，扑到凌青面前对他连扇带打：“傻瓜！蠢货！竟然放了军权！你看看！你看看他们怎么欺辱我们？！我们要住在哪里？！”

    凌青木然地说：“京城有男爵府邸，我没有要，折成了凌家故里的公田……”

    孙氏更气了，使劲抓凌青的脸，只能接着骂：“傻瓜！怎么能不在京城？！你至少还能走动些关系！”

    凌小姐大哭起来。

    杜轩在孙承功身后嘿嘿一笑，说道：“夫人可冤枉你的夫君了，他是想保护你们哪！”

    孙氏愤怒地说：“什么保护？！不在京城，我的孩子就都称乡下人！能有什么好亲事？！”

    杜轩笑道：“我可听说，夫人有一次从京城回来，马车都被砸了，现在夫人还想住在京城？天子脚下……夫人胆子不小呀。”

    孙氏明白了，咬牙道：“那个贱人……”

    孙承功看凌青，杜轩也摸着胡子笑：“凌男爵，你的夫人好厉害！竟然称当今陛下的义姐……”

    凌青举手狠狠地给了孙氏一个耳光。方才孙氏打了凌青那么多下，凌青也就是满脸的血条子，可是凌青对孙氏这一记耳光，就把孙氏打翻在地，嘴里流出鲜血。

    孙氏惊愕地看凌青，“你……你打我？！”

    三个儿子方才只在一边发抖，此时都跪在地上，凌小姐也跪了，一起哭了起来：“父亲！母亲！”

    凌青脸色铁青，指着孙氏说：“你……你……”

    孙氏眼泪流下来，歇斯底里地说：“我就骂她！怎么了？！贱人……”

    杜轩说道：“太平侯，你可为证？我回京去跟贺侍郎提一句……”

    凌青抬腿一脚踢了过去，孙氏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上，头发飞散，龚嫲嫲等人都哭着过去扶。

    大门处，一帮丫鬟婆子扶着孙承功的母亲走了过来，孙承功对母亲行礼说道：“母亲要稍候一时……”

    孙氏缓过气儿来，一抬眼正见那个神情畏缩的老妇人，骂道：“老贱人！……”

    孙承功一挥手：“绑了！把嘴堵上！”几个军士过来，将孙氏绑了，还把嘴给堵了。

    孙承功对凌青说：“她的母亲是个疯子，现在天天被关在屋子里。凌男爵莫怪我无礼，她看着失了心，不该让她继续发狂。”

    凌青神色凄凉，虽然才四十多岁，可是却露出了老年人的懵懂表情。

    杜轩说道：“太平侯不必过虑，您这是救了凌男爵一家的性命了。”他看向凌青：“爵爷也该明白太平侯的好意，爵爷新被降级，夫人就信意辱骂陛下的义姐和偏爱的武将，可见夫人对陛下没有半分敬畏之意！陛下新登帝座，心性和善，但谁不知道，贺侍郎，哦，现在该是贺尚书了，却是极不易相处，对陛下维护万分。他要是觉得该为陛下讨回些颜面……当然，我得记得将这些事告诉他……”

    凌青看向杜轩，“你是……”

    杜轩笑着行礼：“在下杜轩，是梁将军麾下军师。”

    凌青愣住，他这一路一直躲在车里，根本没与人交往，自然不知道杜轩这个人。

    凌青艰难地说：“还望杜军师海涵，内子……的确是神志不清……”

    杜轩笑着点头：“我看着也像，这癫狂之病，怕是要从母传女了，哦，凌男爵，我要见贵府李嫲嫲一家，请凌男爵帮忙。”

    凌青面露疑惑，杜轩说道：“请将人带来，带着卖身契，我自会告诉凌男爵其中内情。”

    凌青对在被捆起来堵了嘴的孙氏旁急得抹泪的龚嫲嫲说道：“去把李嫲嫲一家带来！”

    龚嫲嫲才要问，凌青喝道：“快去！”

    龚嫲嫲忙去了。孙氏的三个儿子跪行到孙氏身边哭，大儿子频频乞求地看凌青，可是凌青现在心绪茫然烦躁，对他的眼神一点没在意。

    军士们从后面抬着箱笼穿过前院出府门，将箱笼放在街边。门外百姓们围了一片，指指点点。

    孙承功的母亲畏畏缩缩地开口：“六郎啊……”

    孙承功吸了口气，对凌青说道：“你带着夫人和家属今夜去住客栈吧，我给你三天来搬东西。”

    凌青点头：“多谢太平侯。”他过去与孙承泰走得近，对这个妻舅从不搭理，现在再凑近乎已经晚了。

    孙承功对小八说：“跟他们说，东西不用送外面了，就堆在这门内的院子里。赶快打扫出一个院子，先让老夫人住进去。”

    小八答应了，颠颠地去告诉大家。

    过了一会儿，龚嫲嫲带着李嫲嫲一家从内院走了出来。李嫲嫲惊恐地看着军士们来来往往，身穿绸缎的三个公子和一个小姐跪在地上哀哭，夫人被绑着，嘴里有布，疯狂地在摇头……

    方才后院突然来了许多军士，吵吵嚷嚷地让人离府，说安国侯府换主人了。李嫲嫲和两个媳妇匆忙地收拾了包袱，挽在胳膊上，大媳妇抱着小孙子，李嫲嫲拉着大孙子的手，二媳妇抱着孙女，几个人刚刚离开了自家住的院子，龚嫲嫲就来叫她了。

    龚嫲嫲问道：“你做了什么事？！”

    李嫲嫲使劲摇头。有人去找了李大郎和李二郎，一大家子人心惊肉跳地被带到了凌青面前。龚嫲嫲将几张卖身契给了凌青，凌青转手交给了杜轩。

    杜轩看了看，问道：“这是李嫲嫲一家？没别人了？”

    凌青看李嫲嫲，李嫲嫲忙摇头：“没……没了，我夫君过世了，就两个儿子，他们的媳妇，还有两个孙儿一个孙女儿。”

    杜轩笑着说：“嫲嫲无需害怕。”他走到李嫲嫲身前，低声问：“李嫲嫲，有人要接你们去京城。”

    李嫲嫲傻了：“京城？！”

    杜轩点头：“只需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十几年前，梁夫人的两个孩子进了府，您那时是不是给他们传了一个条子？”

    李嫲嫲哆嗦了，看看周围，见孙氏的确被绑着，杜轩声音又小，就点了下头。杜轩又小声问：“那条子上写了什么？”

    李嫲嫲口中干燥，回答道：“逃。”

    杜轩笑了，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递给了凌青：“凌男爵，卖身契上共十两，这里银票三百两，可成？”

    凌青不解地问道：“是梁将军要这一家人？”不应该吧？梁成是军人，要什么仆人？难道他们是梁氏的藏在府中的线人？可这李嫲嫲是自己母亲带来的……

    杜轩摇头，凌青伸手将银票接了过来——他要携家归回故里，反正要遣散大多仆从，能有人出重金买了，自然是好。

    杜轩这才说道：“是梁姐儿要买下这家人。”

    凌青拿着银票不知所措——这是该拿还是不拿？！他对那个女儿真的很厌恶！

    杜轩对李嫲嫲行了一礼：“我代我黑妹妹和梁将军先谢过李嫲嫲的恩情了！”

    李嫲嫲吓得连连挥手：“不敢不敢！”

    杜轩做了个手势：“请李嫲嫲带一家人上车吧，我们去京城。”

    凌青严厉地看向李嫲嫲：“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嫲嫲身边的儿子儿媳都面露兴奋，随着杜轩的人往外走，李嫲嫲看向杜轩，杜轩点了下头。

    李嫲嫲松开了手里的大孙子，任大儿子拉着孙子出了门，才对凌青行了个礼，说道：“侯爷，十多年前，梁夫人的两个孩子进了府，我看那个男孩子，跟侯爷长得有些像。他们去见了夫人，再出来，那孩子就被打得鼻青脸肿了。我知道夫人生了气，就向龚嫲嫲打探，猜出夫人想要他们的命，我就给他们写了个条儿，让他们逃。后来，夫人找人去杀他们，还要放火烧屋……”

    龚嫲嫲扑了上来：“你这背主……”

    杜轩一把将龚嫲嫲推开，向李嫲嫲示意，看她走出了大门，自己向太平侯孙承功行礼：“多谢侯爷！”

    孙承功听了方才李嫲嫲的话，对杜轩说：“不客气，有此毒妇，是我孙家之耻，还望梁将军、梁姐儿宽宥。”

    杜轩说道：“侯爷是有良心的人，梁将军和姐儿都是明白的。”他又向凌青行礼：“凌男爵，再会！”

    凌青听了李嫲嫲的话，又有些发呆，木然地看着杜轩出了府门。

    孙承功不屑地看了凌青一眼，小八跑来说道：“侯爷！院子收拾好了。”

    孙承功转身对母亲说：“娘，这边来。”

    等母亲一行人跟着小八去了后面，孙承功大声对军士们说道：“封锁院落门户！”也不与凌青告别，大步追着母亲去了。

    军士们将府中仆从们赶出，隔断了进出门户，原安国侯府的下人们都聚集在了前院，拥挤杂乱。军士们催促着众人：“都出去！快点出去，要关大门了！”将人们往外推，不多时，院子里就剩下了凌青一家和龚嫲嫲等几个贴身的仆人，军士们等着他们自己出去。

    捆绑孙氏的军士们走开了，三个儿子见父亲看着大门发呆，就忙将母亲的绳索解开了，把堵嘴的布也拿了出来。孙氏爬起来，一把抓了龚嫲嫲的头发就把龚嫲嫲扯倒在地，拼命地往地上撞她的头，骂道：“你竟然去告诉了人？！若不是你，那两个贱人早死了……”

    龚嫲嫲大叫，旁边的三四个婆子仆人忙着拦阻，正闹着，门口进来几个衙役，大声喊：“缉拿凌建！”

    凌建哭起来：“别！不！……”

    衙役们走过来，孙氏放开了龚嫲嫲的头发，扑过去：“不许！不许你们抓人！”

    衙役们见这个妇人披头散发，一边脸青肿，嘴角流血，一下就撞开了他，一人拿出铁链，另一人抓住她身后哭着的青年：“你是凌建吗？有人告你殴打伤人，随我们去趟衙门吧……”

    孙氏看着衙役们锁着凌建走了出去，再次去抓凌青：“你看看！你看看！你这蠢货！你为何放了军权！你有军兵……”

    她的手又在凌青脸上划过，再添一个血道子，凌青出手一抓，拉着孙氏的衣领将她提到自己的面前，在她耳边切齿低声道：“不放军权？！陛下让贺云鸿出面，要追我刑责！别说京城周围有得胜归来的三十万军队，就是那一万勇胜军也能收拾了我带的人！我已失圣心，不放军权还想活命吗？！你想让我被当众剥夺军权，贬为平民，或是被指有不轨之心，让父兄英名被污？！现在至少我还有个爵位！没有被下到牢里！你这无知毒妇！我娶了你，真是倒了血霉！”

    孙氏尖叫：“你倒霉？！我才倒了霉！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你有爵位算个屁！孩子们呢？！白痴！”

    安国侯脑海里闪过一个给他端过茶杯的影子，那个女子此时，会一如既往地陪着笑脸讨他的欢心吧……

    凌青心头一阵恼怒，用力一推，将孙氏搡到地上，骂道：“闭嘴，出府找地方过夜！赶快搬家！”

    孙氏不依不饶地说：“家都保不住了，白痴……”

    凌青举手：“别让我再抽你！”

    这个与自己二十来年的夫君变得这么暴烈，孙氏怎么也无法接受，她疯狂地扑向凌青：“你打我！你打我！打死我吧！”又挠又踢。

    凌青躲了几步，实在忍不住了，挥掌打在孙氏耳边，孙氏一晃悠，瘫倒在地，三个孩子大哭着围到了孙氏身旁。

    凌青孤零零地站着，抬头看到门边太平侯的军士们眼中露出轻蔑——打女人的男人……

    凌青面红耳赤，喃喃着说：“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像是回答他的自问，往事再次浮现纷纭：他的长兄手把手教他武艺，教他读书写字，扶他上马，纠正他射箭的姿势……二哥三哥在一边笑着指点……他们带着骄傲的笑容，上马，他最佩服敬爱的长兄，在阳光里回头喊他的名字……噩耗传来……父亲的白发，母亲的眼泪……征战，重围……一个女子杀到了他的面前，她的脸红了……她跪在院子里，那么卑微……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哭泣……她低声对他说对不住……她离开了……他再次成婚……美丽的孙氏……他的满足……那两个让他憎恶的孩子，男孩挂满泪水的肿脸，女孩子痴呆的神情……朝堂上，那个身披着阳光走入大殿的昂然青年——他的长兄，再现人间……

    凌青捂着脸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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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番外9 成婚

﻿    杜轩带着李嫲嫲一家到了京城，先让他们在诚心玉店住下了，给他们办了身份，算是普通平民。凌欣还特意出宫来，与梁成一起到玉店，拜谢了李嫲嫲当年的帮助。李嫲嫲忙辞不敢。

    说起日后，李嫲嫲愿意带着一家随凌欣进贺府。凌欣告诉李嫲嫲，不用签什么奴仆契约，只是作为帮工，李嫲嫲一家在别处有了立身之本，随时可以走人。

    李嫲嫲担心这是凌欣不信任她，奴仆虽是低人一等，可也是养老有靠的，她一家离开故土，日后……但是她见凌欣态度和善，梁成也是个坦荡的小伙子，都当了大官儿，想来不是坏人，就先感激地应了。只是私下对李二郎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说出当年他拎着火油桶去烧人家房子的事情。虽然李二郎也算是提前给了个警讯，可也算是坏人中的一员，没去救人，不敢让人知道！

    不久，云山寨的人们到了京城。送消息的人提前告诉了凌欣，凌欣、梁成和杜轩随着在京城的云山寨青年们在城外迎到了一百多妇女。双方相见之下，真是激动人心，到处是抱头大哭的人们。

    孤独客和小柳回来了，可是福昌与他的义父留在了云山寨，说要在那里终老了。

    姜氏知道云山寨的人会来，就告诉凌欣大家可以住原来的勇王府，凌欣极为忌讳，坚决不住，姜氏只好指了京中另一处空闲的府邸。云山寨的人们大声谈笑着穿过京城的街道，引起许多百姓的议论：现在京城的人们谁不知云山寨寨主梁成引兵救驾，重挫了戎兵，被皇帝升为武将，他带领的一大批云山寨“山匪”也都成了军中将领。而且人们也知道，云山寨这么一大帮人到了京城，是来给梁将军的姐姐，梁姐儿，原来的凌大小姐，送亲的。市井上有关贺侍郎亲事的赌约尘埃落定——凌大小姐，换了个名字，成了梁姐儿，将与贺尚书破镜重圆，说起战前那些有关贺侍郎与山大王的猜测，人们都拍案感怀——这种结局当初谁也没料到！

    在云山寨人入住的当天，凌欣刚刚被韩娘子催着回了宫，贺府的保山媒人就上了门，两男一女，外加四位官媒，很大的阵仗。

    男的是左丞相程思序为首，还有国子监判监事，曾是贺云鸿老师的秦老夫子，女的是皇后姜氏的姑母，二品参知政事刘静的夫人姜氏。

    云山寨的韩长庚、杜方充为长辈，梁成和杜轩在屋子里掠阵，会见了陈左相和秦老夫子，韩娘子在后宅见了刘姜氏，无需揣测，绝对是云山寨完败。

    人家陈左相和秦老夫子都身着笔挺的官服，腰缠玉带，韩长庚虽然得了嘉赏，可是他只是平民打扮，杜方有个忠显校尉的散衔，但是他更喜欢书生的长衫，梁成就是穿着军将的服装，也只是四品，杜轩比他还低几级，根本无法与对方居高临下正经八百的样子抗衡。

    韩长庚和杜方一听两位大人的头衔就都露出特别敬重的样子，听懂没听懂的全一律点头。梁成虽然想呲个毛，可每每才说一个字，就被韩长庚怒目制止了。梁成认为自己这边本来就输了气势，如果再当着对方的面儿来个不敬长辈，就更显得不懂规矩了，只能看着自己的干爹和杜叔一败涂地，完全接受了贺府对婚事的安排。

    至于韩娘子就更惨了，在全身精致绣衣，满头珠翠的刘姜氏面前，说话结结巴巴，反复就是个“好”字，自然更无异议。

    于是，贺府的六礼走得飞快，成婚就定在了十月中旬。

    凌欣这边因为天冷了，就结束了小足球班，宫里没了日常的活动，觉得很乏味，即使是婚礼就在一个月外，竟还有种等不及的感觉。她根本没学过什么绣花针黹，嫁衣自然还是由姜氏安排人绣的，虽然姜氏也曾暗示女子的嫁衣还是得自己动手，可凌欣就是再迷信也没用了——实在无法做到！她最后只能笨手笨脚地缝了些衣边，还刺激得宫中绣娘的脸无法遏制地扭成了一团——只这么几针，就拉低了整个绣服的格调，让一件精品，成了次品！

    在天气好的时候，凌欣就去拉姜氏在宫里散步。姜氏的步伐缓慢，凌欣有时得原地踏步般地等她，弄得姜氏一个劲儿地笑。小螃蟹也总是跟着她们，因为当着凌欣的面，姜氏不会老让他稳重安静，他踢球练得腿脚很好，就在她们周围绕着圈儿跑。

    一天，姜氏挽着凌欣的手臂说：“姐姐出嫁，我让张嫲嫲带着几个人过去照看段时间。”

    凌欣“哎呀”了一声：“张嫲嫲是你的总管呀！她怎么能走得开？”

    姜氏笑着说：“她过去也是勇王府和宫里两边跑，现在勇王府那边关了，她就去姐姐那里照应一下，也不是天天在。”

    凌欣小声说：“你还叫我姐姐，你都成姐姐了！”

    姜氏抿嘴，叹息道：“姐姐嫁过去，要过得高兴，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会帮着姐姐的。”

    凌欣感动地轻握姜氏的手背：“谢谢！你放心！这次，我觉得一定会很好！”

    姜氏也笑，小声说：“那是当然了，陛下说贺侍郎……贺尚书得了相思病，人比黄花瘦了……”

    凌欣轻甩胳膊：“什么呀，他那是爱动心思，也会瘦的……”

    姜氏低声笑：“陛下说，他的云弟在姐姐身上动的心思最多了。”

    凌欣脸红，“我……我……”她想说“我可没觉得……”，但怎么也说不出来。姜氏笑得抬袖掩口，动作有些像夏贵妃。

    终于，到了凌欣添妆的日子，来到宫中为她添妆的人算是成群结队了，可是凌欣大多不认识，完全是姜氏出面应酬，凌欣只坐在宫殿的一角，对人微笑。

    云山寨的人只来了胆子大的夏草，对凌欣说韩娘子怕在京城一众贵女面前举止失措，给凌欣丢脸，就不让山寨的一群小姐妹们来添妆，只自己带来了些山寨的玉器，其他女子们都等着成婚那天一起来送嫁了。

    成婚前日是搬嫁妆，这次云山寨的小伙子们可都出动了。

    在人们眼里，这位陛下义姐的嫁妆绝对不算奢华，可是抬嫁妆的人，都是一水儿的年轻男子，即使已入了军中的人，也脱了甲胄，穿了同样的黑色短装，扎了黑头巾，齐声吆喝着抬嫁妆，完全合乎人们对江湖响马的想象。

    嫁妆全是从皇宫里抬出来的，最惹眼的是座雕花拔步床，红木制作，上有卷篷顶，下有踏步，前边有个走廊般的空间，有雕了花的柱子和花罩。小走廊里竟然还有个小橱子，五层抽屉，抽屉面上都雕了八仙过海的图案。卧床的三面壁墙上更是布满雕刻和彩绘，精美华丽。这张床被高置在马车上，四匹马拉着，是嫁妆里最夺目的一件东西。

    若是以往，京城富裕，这么张千工拔步床虽然昂贵，可也不能说绝无仅有。可是现在京城刚遭了战乱，皇城外的民居都被洗劫一空，这么一张床就显得难能可贵了。一路上，追着这张床看的远比追着什么字画瓷瓶看的人多多了。许多人还一直尾随到了贺府前门，马车不能进内院，二十多人才把这张床拆开搬入了卧室，又组装好，有个大小伙子还累哭了。

    话传入书房，贺二公子大笑，而贺云鸿脸色铁板一块。

    出嫁那日，皇宫凌欣的院落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女子们。要随凌欣入贺府的，依然是春花，夏草，秋树，冬木四个姑娘，这次多了李嫲嫲一家，还有皇后乳母张嫲嫲和两位宫人。

    全福太太再次帮着凌欣梳头上装，说了一大堆吉祥话，等凌欣都打扮好了，姜氏还抱着婴儿和小螃蟹前来送亲。

    宫门处，两百来个小伙子排成了方阵，准备“为难”一下贺尚书！可是贺尚书骑着马，被他的兄长陪着，领着花轿和鼓乐队刚到了人群外，皇帝就从宫里跑出来了，多管闲事地要“陪”他的云弟进宫！于是“武”挡就不行了，一帮土人只能拿些不成句的破诗和县城的灯谜来“文挡”充事儿，结果没等新郎开口，身边的贺二公子就都给答了出来。贺二公子都没有中过进士，这让一班年轻的草莽们深觉挫败！最后还是军师杜轩，摇着脑袋诌了一通易经，贺尚书终于屈尊纡贵地回答了一句！就算是答对了，也多少让云山寨的人有了点儿面子！

    到了后宫，皇帝的太监们开路，皇帝柴瑞打头，贺霖鸿在一边护着，贺云鸿才得以衣不沾花地穿过了一大群对着他捂嘴忍不住笑相互推推搡搡的姑娘媳妇们。

    在内间等着的凌欣听到外厅的人们纷纷说：“新郎到了，新郎到了……”，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自从那次从诚心玉店一别，竟然有九个多月过去了，她再也没有见过贺云鸿，感觉刚刚开始的热恋被一下掐断了。她也给贺云鸿写了许多信，但是时间过去，那种强烈的美好渐渐遥远，有时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美梦……

    突然间，那个人到了屋外，凌欣一下子有些慌了——如果两个人处不好怎么办？自己的脾气贺云鸿受得了吗？自己这个身体小的时候真的是个傻子，生的孩子会不会是傻子？！……

    姜氏含泪笑着说：“祝姐姐幸福百年！”韩娘子再次叮嘱了一句：“姐儿，去了那府里要好好对贺侍郎……贺尚书啊！那孩子受了苦……”

    凌欣对两个人行礼：“谢谢娘娘，谢谢干娘了！”韩娘子开始哭，姜氏也抹眼泪了，说道：“姐姐！要美满啊！”

    全福娘娘将红盖头给凌欣盖上了，夏草和秋树过来扶了凌欣。

    凌欣随着两个人到了屋外，在厅中站了，她在盖头下看得见了贺云鸿的红色喜袍，正站在她旁边。

    凌欣听到柴瑞说：“朕祝姐姐和云弟百年好合。”

    凌欣瞄着贺云鸿的动作，一起跪下行礼，说道：“多谢皇上。”

    柴瑞哈哈笑：“朕觉得老了好多！”

    凌欣也觉得这么太折人，柴瑞才二十岁，把他弄得跟白胡子老头似的。

    春草轻拉了下凌欣，凌欣稍微转了个方向，她听见韩长庚结巴着说：“姐儿，贺侍郎……贺尚书……那个，你们好好，啊，好好过日子啊！”

    杜方的声音笑着：“姐儿，你干爹一定要拉着我坐这儿，我也得说一句，祝你们两个人和和美美，乐乐呵呵地过一辈子。”

    凌欣行礼拜谢，有些哽咽着说：“多谢干爹，杜叔，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两个人忙说：“姐儿，别这么见外。”

    贺云鸿也行深礼：“多谢岳父大人，多谢杜叔。”

    韩长庚和杜方都忙谦虚：“不敢当，不敢当，贺尚书多礼了。”

    韩长庚说：“姐儿，我把孤独郎中也拉来了，他虽然还年轻，不能算是个长辈，但是我们都觉得他也该坐个上席。”

    孤独客笑着说：“我的确还很年轻哪！”

    贺云鸿首先施礼：“谢谢大侠！”

    凌欣也随着行礼：“多谢大侠高义。”

    孤独客偏身只受了半礼，笑着说：“你们过得好，就是给我积了功德了，我还得谢谢你们呢。”

    外面有人喊：“吉时到！”

    柴瑞叹息了一下，笑着说道：“云弟！”

    贺云鸿对柴瑞低头，小声说：“弟谢陛下所赐良缘。”

    柴瑞哈哈笑，说道：“朕晚上要带着大家去吃酒的。”

    贺云鸿再次对众人行礼说：“恭请陛下和众位长辈嘉宾前往贺府同喜。”

    一片笑声里，梁成过来说：“姐姐，我背你上轿。”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知道这是风俗，就趴在梁成背上，被梁成背到了宫殿的院子外。

    凌欣一出门，周围一片爆竹，接着鼓乐齐鸣，喧嚣震天，梁成将凌欣背到轿子前面，大声说了什么，凌欣根本听不见，蒙着盖头摸索着进了轿子，轿子抬了起来。在摇晃中盖头歪斜，凌欣赶快扯好，两角在脸前对齐——她现在特迷信，唯恐做错了什么，留个不好的兆头。

    凌欣觉得从皇宫到贺府的路真的是非常漫长，一路的吹吹打打也让她心乱，好不容易，轿子终于停稳，轿帘一掀，凌欣看到一只手伸到了她的盖头下。这只手皮肤白净，可是修长的手指上带着淡淡的疤痕，凌欣忙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立刻被紧紧地握住了，凌欣的焦灼忽然平静了许多，她躬身出了花轿，周围一片孩子的叫嚷声：“姑姑！”“姑姑！”“什么时候再踢球呀？！”“姑姑，我堂弟也想踢球……”

    凌欣在盖头下笑，贺云鸿引着她到了一个火盆前，凌欣用另一只手提起裙子，一步就迈过了一尺多高的火盆，被孩子们大声赞扬：“姑姑干的太漂亮了！”“姑姑好样的！”“姑姑真棒！”“姑姑最好了！”……都是凌欣平时在球场上鼓励他们的话。

    贺云鸿紧拉着凌欣的手到了正堂，鼓乐声停下来，贺云鸿引着凌欣跪在了红毯子上，有人大喊：“一拜天地！”两人拜了，转了方向，再拜了高堂，夫妻相拜后，贺云鸿起身，凌欣见自己的裙子在跪时扭在一起了，怕站起来时揪起一块，忙用手整理，贺云鸿那边却伸了手，扶了凌欣的胳膊，用力将她搀了起来。有人将一个红绣球放在凌欣的手里，绣球那边是一条红绸，贺云鸿轻拉着红绸，在重启的鼓乐声和人们的笑声中，将凌欣引着出了拜堂的厅堂，一路穿过人群，进了自己的院落，入了洞房。

    洞房里面站了不少人，有罗氏还有姜家的几位媳妇，但是大家都见过凌欣，贺云鸿用秤杆儿挑开盖头后，没人觉得惊讶。

    可凌欣却是惊到了，她猛地再见贺云鸿，只觉得贺云鸿比过去更多了一层深沉和锐利：依然的秀眉入鬓，依然的眼眸晶亮，但是那紧抿的双唇和专注如刀的眼神，却让人无法相信他是个方及弱冠的青年。

    凌欣眨了下眼，贺云鸿的眉眼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嘴角极轻地一动，一丝清淡的笑意如纱般拂过他平时少有表情的面庞，凌欣的心再次砰然跳动——这是她爱的人，爱她的人，他们从此将不再分离了……凌欣也笑了，目如秋泓，情义潋滟，嘴唇不由得轻启，露出一线白色的牙齿——

    贺云鸿放下了秤杆儿，半垂下眼帘坐在了凌欣身边，腿贴着凌欣的腿，近得不能再近！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姜家的人及时说了两句：“新娘子真是漂亮”“姐儿笑得好甜蜜”之类的客套话。

    张嫲嫲上前，拿着金剪，小心地剪下了凌欣和贺云鸿一缕头发，合在一起，打了个结，搁在一个小小的锦盒中，将锦盒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

    罗氏让人端上来了合卺酒。凌欣拿起了一杯，贺云鸿也拿了一杯，两个人眼睛看着对方，贺云鸿眼中的神光盯得凌欣脸颊绯红，贺云鸿微挑了下眉，两个人同时举酒一饮而尽。

    贺霖鸿在屋子外面使劲拍手，大声说：“三弟，好多人都等着呢！走啦！”他身边站着几个人，一个就是宋源，也笑着对着窗户说：“恭喜贺尚书！今日来了朝中大半文臣武将，大家都等着喝杯喜酒呢！”

    贺霖鸿说：“陛下说也会来。”

    宋源惊讶道：“哎呀！那我可得赶快对大家说说去。”

    贺霖鸿说：“所以我催他呀。”

    屋里的女子们都笑，贺云鸿看着凌欣眨了下眼睛，就要站起来，凌欣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小声说：“你喝酒前要先吃些东西。”

    屋子里的人们又都笑：“哎呦！新娘子好疼人哪！”

    贺云鸿对凌欣一抿唇角，又闭了下眼睛，也不答言，起身向姜家的几位夫人行礼道了声谢，出门由贺霖鸿等人陪着，去前院了。

    姜家的夫人们和罗氏又说笑了几句，自然也相继告辞，很快，洞房中就只剩了凌欣和随她来的姑娘嫲嫲们。

    张嫲嫲笑着说：“我去给姑娘看看院子，姑娘可以松快些。”说完带着宫人们出去了。

    凌欣长长地舒了口气，对几个人说：“快快，帮我把头卸了。”

    秋树上来说：“姑娘现在就卸头？天还没黑呢。”

    凌欣说：“张嫲嫲说可以松快些，我忍了这么大半天了，头发被揪得生疼，卸了吧，反正我认识的人都见过了，其他人不用见也没什么。”

    春花听言就过来帮着，两个人将凌欣头上的金冠摘了，钗环去了，凌欣揉了两下头发，说道：“准备澡水，我洗一下，这满头的油，满脸的粉，我真不习惯。”

    秋树边笑着说：“谁不是这样的呀？”就出去准备澡水了。

    李嫲嫲过去从来没来过京城，一直在晋元城侯府里伺候，现在入了贺府，又听说这过去是左相之府，姑娘的夫君是朝里大官儿，心中就一个劲儿地打鼓。站在一边想劝，可又不敢劝。

    凌欣又对夏草说：“贺府该准备了晚餐，你去看看，另外，让人给……”凌欣迟疑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子准备下山药粥，他在席上有许多应酬，大概也吃不好。”

    夏草说：“没说的！我去问问。如果他们不做，我们自己给姐夫做就是了！”笑着跑了。

    凌欣见李嫲嫲紧张的样子，笑着说：“嫲嫲不用这么担心，这里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李嫲嫲拧着手说：“这……姑娘卸了妆，郎君不会怪罪吧？”难道不该穿着喜服等着新郎回来，以示尊重。双方见礼，客气几句，才能卸妆吗？

    凌欣嘿嘿一笑：“不会啦，我天生玉质呀！”我跟他认识！不用客套了！

    李嫲嫲只能点头，说着：“我去看看茶水什么的。”出去了。

    凌欣这才打量周围，床上挂着沉甸甸的床帐，淡粉的缎子上，绣着成片的迎春花，床单上是鸳鸯戏水图，床里面横堆了大红锦被，面上绣着大团的牡丹。两只枕头绣着与床单相配的小鸳鸯图案，旁边还放了一摞白色的面布巾子。床边的小橱柜上摆了茶具和一盏小灯，明显是为了人们熄灯后上床照明用的。床里面的架子上摆了书册，凌欣欠身去翻了翻，发现一本竟然是楚辞，看着该是那夜自己读的那本。

    春花过来收拾满床的花生瓜子核桃之类的东西，笑着说：“姐姐，这帐子可不是姐姐的嫁妆，这么多迎春花，可真漂亮。”

    凌欣笑：她自然知道，这是贺云鸿纪念金石坊里的迎春花吧。

    凌欣洗了澡，清清爽爽地吃了晚饭。

    李嫲嫲回来告诉她，这个院落有两进，张嫲嫲带着宫人们住了前面，另外有几个原来的婆子，管着院子的清理洗衣等杂物，二进是主人居室，院落东厢房是公子的书房，西厢房三间，原来住着照顾他的七八个小厮，昨天才搬到旁边的一个小院子了去了，她和四个小姑娘搬入了西厢房。

    凌欣谢了，心说贺云鸿真是理得干净，让她没挑的。

    天色黑了，前院还有隐约的管弦鼓乐，凌欣知道这次婚宴不同寻常，皇帝会来，朝臣自然趋之若鹜，贺云鸿要有多少应酬，凌欣想想都头疼。

    果然，夜渐渐深了，贺云鸿还没回来，只是派了小厮回来说需要晚些归来。凌欣听了红脸，这弄得像是她多不耐烦一样，当然，她是不耐烦的！张嫲嫲分派了人，有人休息，有人守夜，凌欣自然得接着干等。

    凌欣坐在床上将床头放的书都随便地翻了翻，可惜她现在心不静，什么也看不下去，就站起来回走，从寝室到了外间，厅中有桌椅，墙边是八宝架，上面是些古董瓶子，凌欣不懂货，随便看，在上角的一处，发现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檀香木盒。秉着看不见的东西更要看看的原理，凌欣抬手拿了下来，才发现竟然打不开。凌欣撇嘴，只好又放了回去。

    墙的另一边是书架，满目书籍，凌欣连看都不看了，又回到了内屋中，坐在床上，见床头有个小孔，她手指放入一拉，竟然打开了，原来是个小门，里面是个暗格，凌欣终于有了兴趣，往里面一看，又是一个匣子，凌欣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书，上面的篆字凌欣忽略不看，翻开……忙放回去，将小门关了，决定去洗漱了再看！

    凌欣刷了牙，帮着她的春花说张嫲嫲在前面院子盯着呢，山药粥拿来了，在瓦甑里保着温，凌欣放了心。

    凌欣回到了里屋，发现李嫲嫲来给她铺了床，床边放了睡衣，是件粉色的丝绸掩襟长衫，唯恐别人看不出意思般绣了鸳鸯戏水。李嫲嫲说：“姑娘想吃什么吗？”

    凌欣摇头：“我不吃了，已经洗漱了，就等着……嗯，他回来吧。”

    李嫲嫲笑着说：“好，好……”出去了。

    卧室里挺暖和，看来有地热之类的取暖设施。凌欣觉得反正是夜里了，贺云鸿回来马上就睡觉呗，就脱了外面的衣服，换了睡袍，跳到床上，又打开了小门，拿出来匣子里面的……春宫图！凌欣有些脸热，可作为一个实事求是的理科生，对古代的小黄书也要有研究精神！她半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一手翻看的书页：嗯……这是由简入繁的意思啦，从保守到开放，但总的来说，还是缺乏想象力，绘画的技巧也只是意会，透视方面，根本无法点赞嘛！……诶，你说这画师是不是要看着真人做了才会画出来？还是自己要实践？但是这个动作肯定不对的，看着角度诡异，完全违反了人体的生理结构好不好，绝对是异想天开的产物……

    贺云鸿被雨石扶着，脚步匆匆地回了院落，院门院内高挑着红灯，各个屋子都灯火通明。院门处一个宫人传了一句，张嫲嫲从一进的屋里出来，弯腰行礼。贺云鸿停步说：“夜深了，多谢嫲嫲！”

    张嫲嫲说：“贺尚书客气了。”说着与贺云鸿一起进入了二进的院子，李嫲嫲听见声音也带着两个小姑娘出了屋子，雨石留在了屋门外，张嫲嫲陪着贺云鸿进了屋门。

    贺云鸿见正堂屋里没人，有些疑惑，脚步不听使唤，到了内室门口往里看，一眼就见凌欣只穿着薄衣，襟怀半敞，春光略现，乌发如水从肩上泻下，半躺在床上，眉开眼笑，唇角上翘，正在看着……他放在床头柜里的春宫图。

    这画面冲击感太大，贺云鸿酒涌上头，有些头晕，手扶着门框闭眼平静了一下，才慢慢地走了两步，迈上步踏，坐在凌欣身前，低声说：“娘子看来很热衷……读这书……”

    凌欣看得过于投入，竟然没听见外屋的声音，贺云鸿坐下才察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书一合，抬头看贺云鸿，脸红了，嘟囔着说：“相公读什么，我自然好奇……”赶快将书放回到了暗格里，关上了小门，回头赔笑着说：“你辛苦了！我让人热了粥，你赶快喝些。”然后下床穿了鞋，跑出了内室。

    外屋的张嫲嫲一见凌欣的打扮吓了一跳——她让凌欣松快些，可没想到凌欣全脱了，只穿了睡衣！这也太热情奔放了！大家闺秀们都得被郎君催促再三才一件件脱外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装没事儿，说道：“姑娘请坐，我让她们上夜点。”

    凌欣傻了——还要上夜点？！别呀！我都准备睡觉了！忙说：“不用了，我给……留了粥，让他吃些就行了。”

    张嫲嫲觉得凌欣这样也别讲什么规矩了，赶快上床吧！就点头说：“那也好。”

    春花端着个食盘进了门，见了凌欣的样子倒没惊讶——大家过去睡在一个床上，什么没见过？凌欣找了块巾子垫着手，将粥端了，拿起了勺子对张嫲嫲和春花说：“你们都去休息吧，没事了！”说完忙进了里屋。

    张嫲嫲对春花点头，一起出屋，让李嫲嫲等人也回房休息，只有雨石没听见贺云鸿让他离开，还守在门外。

    凌欣进了卧室，贺云鸿看着是累了，闭眼靠着床柱，凌欣坐在他身边，吹着粥，尝尝凉了，小声说：“你喝点粥，暖暖肚子，一会儿睡得好。”

    贺云鸿微微点了下头，可是不睁眼，凌欣一看这架势，别说什么了，喂吧，一勺勺地给贺云鸿喂下了一大碗山药粥，贺云鸿才睁了眼睛。凌欣算了一下，贺云鸿从早上迎亲出门到现在，该是已经忙了十八个小时，真是很心疼，就说道：“你洗漱一下赶快睡觉吧。”

    贺云鸿垂着眼睛看她，笑了一下，凌欣立刻窘迫了——我没那个意思啊！她说：“我……我不是……”

    贺云鸿站起来，凌欣见他有些摇晃，忙扶着他，贺云鸿到了外屋，对凌欣说：“你回里屋去，雨石会和我去耳房。”

    凌欣只好放手，回屋中坐在床边，床上已经铺开了锦被，方才她读书时，还能保持冷静，可是现在突然意识到要理论与实际相结合了，开始紧张。她蓦然觉得自己的睡袍太那个了……将开襟处掩了掩，可是还是曲线尽露，一点都不低调！凌欣坐立不安，好像等了半天，贺云鸿才进了屋。

    他已经散了头发，换下了喜服，外面穿着件藏青团花家常夹袍，看着有些迷糊。凌欣忙站了起来，看了看外屋，见是黑的，就关了内室的门。转身一看，贺云鸿站在当地，半合着眼，两手张开——得，这人不会自己脱衣服！凌欣上去将贺云鸿的外袍脱了，他贴身穿了黑色细绸长衣，凌欣正在犹豫贺云鸿是不是裸睡，贺云鸿已经转身上了步踏，掀起被子躺在了床的里面。等到凌欣在床下吹熄了在架子上高点的红烛后回到床边，借着小橱柜上的精致小灯一看，贺云鸿竟然已经眉眼舒展，看来是睡着了。

    凌欣心里反而松快了——方才她白紧张了！她与贺云鸿还不熟，猛地就洞房了，实在有些突兀！而且，贺云鸿今天真是太累了，的确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坐在床上，凌欣吹熄了小灯，放下床帐，轻轻地钻入了被子里。她小心地不碰到贺云鸿，但是把两个人之间的被子在肩膀处掖好，然后吐出口气。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觉，可是听着耳边若有若无的贺云鸿的呼吸声，凌欣很快就睡着了……

    （下面省略多少字，见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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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番外10 再认

﻿    凌欣习惯了早起练武，再睁眼，发现床帐中透入些光，柔和的灰色里，她微扭了下头看向旁边，果然，贺云鸿还在安睡着，他侧身对着凌欣，头向凌欣微倾，面容安静平和，一点也看不到他醒时的犀利和强硬，神情里，甚至隐约有种羞涩和温柔……凌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和她通信的蒋旭图，那个对她宽和细致的“兄长”……

    有什么东西深深地触动了凌欣的心：这是一个才及弱冠的青年，在后世，他该是个大学二年级的学子，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校园生活，可是这里，他已经是个博弈官场的朝臣，曾经苦刑，身负重任,没有了任何退步之地……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想把这个人好好抱在怀中，让他从此再不伤心。她会一直保护他，只要她一息尚存，他就有一个与他并肩的战友，一个为他不惜生命的爱人……而她完全明白，她也是这样被爱着。

    凌欣庆幸两个人的分离已经过去了，她不敢想象她还能和贺云鸿再分开九个月，一个月，哪怕一个昼夜……难怪姜氏说贺云鸿犯了相思病……

    贺云鸿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凌欣怕自己的注视惊醒贺云鸿，忙闭上眼睛，被子里，她察觉到贺云鸿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凌欣以为他要醒了，忙放缓呼吸，果然，贺云鸿没再动，看来还没醒。凌欣这才感到身上的不适，昨夜谁是山大王？贺云鸿更像个小土匪！他明显没有技巧，该是以前没有过……可却有强烈的控制欲，争强好胜，就知道蛮干胡闹……

    凌欣心中暗叹，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身边竟然睡了一个人！是贺云鸿！她感到安逸而满足……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又睡了一觉……

    忽然，她觉得贺云鸿动了一下，凌欣醒了过来，可没睁眼，知道贺云鸿肯定在看她——就像她醒来看了贺云鸿一样，贺云鸿半天没声音，凌欣却忍不住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刚要睁眼，有什么东西一下蒙在了她的脸上，贺云鸿轻声说：“娘子先躺会儿，我去洗漱……”

    凌欣一下子伸手，把贺云鸿在胸前横抱住，腿也抬起，八爪鱼一样把贺云鸿压在了床上，可是她没有抬头，依然把脸埋在了贺云鸿盖在她脸上的粉色睡衣里。

    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肌肤相贴，香艳无比……过了一会儿，凌欣忍不住嘿嘿笑，贺云鸿也笑了一下，低声说：“看来娘子还想……”

    凌欣闭着眼睛，用脸磨蹭着贺云鸿的肩头，就是隔着丝绸睡袍，她也能感到上面不平的伤疤，她不睁眼地说道：“想也不行啦，要起床了。”

    贺云鸿一只胳膊被凌欣抱着，抽出另一只手臂，捞起凌欣的长发，在嘴边吻着，说道：“娘子敢说这话，晚上可莫要后悔。”

    凌欣笑，调整了下姿势，将脑袋枕在贺云鸿的胸膛上，耳朵听着他的心跳，轻声说：“当然不会后悔，云郎怎样都是好的……”

    贺云鸿沉默了许久，凌欣都开始心虚了，后悔自己做得太露骨，贺云鸿明显是不想让自己见到他的伤疤，才不在她面前更衣，可是两个人都这么干过了，有伤疤算什么？这孩子真是太要面子！

    最后，贺云鸿终于说道：“娘子给我穿衣吧。”

    凌欣高兴了，睁眼笑着坐起，到被子边找到了黑色长衫，拿了过来，贺云鸿先从被子抬了一只胳膊，凌欣将袖子套上，贺云鸿才坐了起来，凌欣将黑袍围过他的后背，将另一只手穿了，忙为他掩了前襟，说道：“别冻着。”

    贺云鸿挑眉看凌欣，凌欣脸一红，忙拿起自己揉成一团的睡衣穿上，低头见自己身上青紫交加，不由得回眸狠狠地瞪了贺云鸿一眼，贺云鸿微歪了头，说道：“娘子说此时不行，还如此色++诱我，真是不择手段……”

    凌欣一咬牙，张手抱了贺云鸿来回蹭：“谁不择手段啦？！你冤枉好人哪！”

    才蹭了两下，贺云鸿有点脸红，稍侧开了脸，不看凌欣。凌欣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成功了，刚要笑，贺云鸿的眼睛又慢慢看过来，凌欣见到贺云鸿眼里的微光，立刻心惊肉跳，赶快放了手，到床边匆忙穿了绣鞋说：“我去洗漱了！”夺门而出——刚破处的熊孩子不能乱撩……她身后贺云鸿不屑地哼了一声。

    凌欣动作快，洗了澡出耳房，发现雨石已经被叫了过来，在屋外等着贺云鸿。凌欣进了正堂，贺云鸿披着头发，虽然自己穿了便服，带子都没系，敞着怀，坐在椅子上。见凌欣进来，他起身往外走，凌欣忽然很不舍，看着他想跟着他去，贺云鸿路过她身边时小声说：“以后吧……”出了门。

    凌欣也知道现在地方太小，耳房在正房旁边，中国古代风水不喜欢盥洗室与卧室或者正堂相通，她开始琢磨改建住宅，怎么弄出个大澡堂来……

    张嫲嫲带着个贺府的婆子出了卧室，贺府的婆子手里拿着块折叠好的白布，凌欣有些脸热——她早上才发现自己身体下有巾子，看来是贺云鸿昨天铺的，自己拿了枕边的手巾就给他擦汗了……

    张嫲嫲面带着平板的笑容，说道：“方才贺二公子传话过来了，说等三公子和夫人准备好了，给他递个信儿，他再带着老相爷和老夫人过去，三夫人不用匆忙。”

    夫人？！凌欣心中对这个称呼是有些抵触情绪的！她还是喜欢被叫“姐儿”或者“姑娘”什么的。现在一夜之间，她就成了夫人！凌欣不得以正经了许多，点头说：“谢谢张嫲嫲！”

    张嫲嫲说：“夫人不必这么客气。”

    秋树和春花几个人过来，帮着凌欣梳妆打扮，因是喜期，张嫲嫲指点着选了红珊瑚的簪子和两支金色步摇，凌欣穿了喜衣，贺云鸿才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往椅子上一坐，春花等人不好意思上前了，凌欣也不想让其他人来动贺云鸿，就笑着说：“我来吧。”

    张嫲嫲忍不住笑意，说道：“好。”对其他几个姑娘说：“把衣服拿来就是了，我们在外面等着。”

    张嫲嫲带着女孩子们出去了，不久，秋树笑着将贺云鸿的衣服送了进来，搭在了椅子背上，又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了凌欣和贺云鸿，凌欣拿起梳子给贺云鸿梳理头发，贺云鸿闭上眼睛，很享受的样子，低声说：“娘子是个善妒的人呢。”

    凌欣说：“当然了！你要小心哪！我可不许别人来碰你的！”

    贺云鸿嗯了一声，说道：“你的夫君守身如玉，也不会让别人碰的……”

    凌欣一下子笑了，“说什么呢你！”

    贺云鸿不睁眼：“娘子可是该多碰碰，为夫等了这么多年……”

    凌欣使劲梳理贺云鸿的头发：“你再说！你再说！”

    贺云鸿嘶了一声，凌欣赶快放轻了些，贺云鸿问：“娘子可读书？”

    凌欣说：“多少读一点点吧。”

    贺云鸿说：“那娘子可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何意？”

    凌欣又笑，给贺云鸿挽好了发髻，说道：“该是说有人满肚子坏主意的意思……”拿起梳妆台上相配的男式红色发簪，给贺云鸿簪了头发。贺云鸿睁眼伸手一拉，将凌欣拉得坐在了他的腿上，贺云鸿看着凌欣的眼睛说：“真是那个意思吗……”说着，嘴吻上了凌欣的嘴唇……

    两个人拥抱着长久地接吻，最后，贺云鸿分开了些，眼睛微开，眼眸如星地看凌欣，低声问：“娘子可有了新解？”

    凌欣有些喘息，笑着又吻了吻贺云鸿的嘴唇，小声说：“该是说我心里对你的喜欢……”

    贺云鸿一笑，温存中带着一丝傲慢：“比前面的好了些，但是还不算正确，夜里我会告诉娘子……”

    凌欣咯咯笑——这个某虫上脑的家伙！使劲抱了抱他，小声说：“别让你父母等着……”

    贺云鸿肩膀一松，放开了凌欣。

    凌欣站起来，忙理了理衣服，手摸了下头发——还好，没有乱。贺云鸿站起来，去里屋拿出了那个放着结发的锦盒，到了架子前，把檀香木的盒子端了下来，从一个古董花瓶里拿出钥匙，打开了盒子，将那个锦盒放了进去。凌欣好奇地过去看，见里面有一捆绑得紧紧的黑色衣料，不禁问：“那是什么？”

    贺云鸿一抿嘴唇，没有回答，凌欣又瞥见一卷卷的纸，都是装裱好的，盒壁边有一角白帛……贺云鸿关了匣子，锁好后放回到了架子上，把钥匙放回古董瓶，对凌欣说：“娘子可不能偷看哟。”

    凌欣眨了下眼，贺云鸿对着椅背上的喜服抬了下下巴，凌欣过去拿起衣服，帮着贺云鸿穿了，最后一件是斗篷，也帮他披上。凌欣不怕冷，一身绣得辉煌的夹衣已经够了，就挽了贺云鸿的手臂，一起出了房门。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张嫲嫲李嫲嫲站在廊下，其他的姑娘们在她们后面站了一排，雨石笑着站在门边。

    见他们出来了，张嫲嫲说：“三公子，三夫人，我带着李嫲嫲、秋树和春花跟你们过去。她们其他人留在院子里。”

    夏草看凌欣，凌欣微微摇了下头，对冬木说：“时间晚了，我们回来再吃早饭。”

    冬木点头说：“好的姐姐。”

    凌欣过去听了无数遍“姐姐”，本来都已经麻木了，可现在听了觉得格外悦耳，觉得比“夫人”年轻多了。

    雨石在前面走，贺云鸿和凌欣在中间，后面张嫲嫲让李嫲嫲秋树和春花提着要给人的礼物跟着。

    冬日的阳光明亮，只是空气寒冷。凌欣走路有些艰难，心想幸亏自己这么多年锻炼，又骑马又登山，这要是娇生惯养的小姐，还不让贺云鸿折腾死？

    好在贺云鸿走得很慢，凌欣倒也跟得上。

    走了一段路，贺云鸿小声问：“你要不要坐软轿？”

    凌欣忙摇头，也小声说：“那怎么行？与我山大王的形象太不符了！”

    贺云鸿握了凌欣的手，凌欣觉得他的手有些微凉，小声问：“你冷不冷？”

    贺云鸿说：“娘子这么热，我想冷也不行……”

    凌欣用另一只手去掐他的手背，当然不敢使劲，掐了两下，索性捂住了贺云鸿的手背，等于是两手合握了贺云鸿一只手，凌欣揉来揉去，终于觉得贺云鸿的手热了些……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凌欣忽然叫了一声：“哦！”

    贺云鸿停步，问道：“怎么了？”

    凌欣慌忙摇头：“没……没什么……”她知道那盒子里黑色的布料是什么了。

    贺云鸿才继续走，凌欣更紧地扣了贺云鸿的手，与他五指相交，还用一只手按在贺云鸿的手背上。

    他们走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了另一个区域。凌欣左右看看，问贺云鸿道：“这府里多了一堵墙？”

    贺云鸿嗯了一声：“隔开我们的院子，我们那边可以不从前面出入府门。”

    凌欣点头——他这是在内部分家了。

    他们走近一个院落，贺云鸿低声说：“无妨事。”

    凌欣虽然有些心跳，可嘴上说：“别担心，我……我……”我不怕？凌欣觉得自己比过去沉稳多了，这次，她绝对不会发脾气！她放开一只手，贺云鸿拉着她进了院门。

    院门站着的婆子对里面说了一声，院子里没人，只有正堂门口站着两个丫鬟，帮着打开了门帘，与上次凌欣所记得的满院子的人不一样。

    贺云鸿进了正堂的门，才松了凌欣的手，自己先行了礼，说道：“父亲，母亲，二哥，大嫂，二嫂。”

    别人都到了！凌欣忽然有些抱歉自己起得这么晚，谁家的新妇不是早早起床前来拜见，而自己却这么大模大样。虽然是为了让贺云鸿多睡会儿，可在别人眼中，当然是目无他人。她还没有认亲，只能沉默着尴尬地抬眼看了看周围，场景似曾相识，却又大不相同：正席上还是坐着贺老相爷和贺老夫人，只是贺老爷眼睛上蒙着黑布，面容沧桑。这是凌欣第二次见到贺老相爷，将两个印象重叠起来真的很困难。贺老夫人头发几乎全白了，满脸皱纹，神色阴暗，两个嘴角下扯着，像是在忍着眼泪，她迎着凌欣的目光，眼里充满愤怒和憎恨。

    他们的下首一边是赵氏，面无表情，看着像个中年的妇人，两个孩子大了一些，见凌欣看他们，眼神马上躲闪。另一边站了贺霖鸿，他脸上带笑，旁边的罗氏虽然依然美貌，可清减了许多，眼中有种凄凉。屋里还站着几个丫鬟婆子，匆忙间，凌欣没有仔细打量。

    张嫲嫲带着人在他们身后进了门，对着大家行礼。

    贺霖鸿笑着说：“父亲，母亲，三弟他们进来了。”

    贺老爷脸上现出笑意，点头，咳咳做声。

    罗氏从一个丫鬟手中接过了茶盘，含笑过来递给凌欣，凌欣称谢，端着茶盘走到了贺老爷和贺老夫人面前，双膝跪下，举了茶盘过顶，说道：“请用茶。”

    一时间，屋子里静静的，贺老爷颤巍巍地向空中伸出了手，贺霖鸿走了两步，将茶杯端过去，放在父亲手上，贺老爷举手喝了，可是贺老夫人没有伸手。

    往事重现，但凌欣却心平气和。

    她要感激这位老妇人。就是因为她对贺云鸿的专心宠爱，给了贺云鸿霸道的自信，强悍的骄傲，才能让他敢于抓住自己，排除万难地要和自己在一起。他珍藏着自己那时铺在牢狱地上的斗篷，将自己写的破字装裱起来，他忍着伤痛下城去救自己，他在破城之夜去兑现了他要与自己同生共死的诺言……自己所爱的贺云鸿，在俊美文雅的外表之下，坚毅刚强，不屈不挠……他是这位老妇人的儿子，只是贺云鸿有襟怀和见地，为人更上了一层楼……贺云鸿怎么能不偿还她的养育之恩？凌欣已经无需打这场战争了——她得到了贺云鸿的心，她完全可以宽容一个愤怒而绝望的老人……

    此时，她谅解了贺老夫人对自己的仇视……她爱了那个人，愿意为了他，放弃自己的记恨和针锋相对，甚至会替他回报他所欠的恩债。

    也在此时，凌欣终于能原谅前世的父母，知道世间不可能事事完美，有些地方得到，有些地方失去，这何尝不是一种平衡？她不再追究过往的纠结，从此只想专心去爱，去快乐生活。

    她原谅了自己——觉得自己就是有不足，也算是一个挺好的人，她感到喜悦和轻松……

    贺云鸿一撩衣襟下摆，在凌欣身边跪了下来，举起一只手帮她托着茶盘。他的衣袖落下，露出了手腕下的道道伤疤。

    贺老夫人哽咽了一下，可是哑声说：“不！我就是不认！我看不起这个粗野的女子！我就是不能让她进门！”

    姚氏看着这个在她面前跪下的女子，她所有的恨，都从胸中迸发：就是因为这个女子，贺家分崩离析！对她几十年宠溺的丈夫，与她争吵成仇。对她顺从的孩子们，欺骗她，玩弄她，背着她散光了家产，包括她的嫁妆，都不告诉她一声！这是多大的不敬！她最疼爱的三郎，竟然完全不理会她的意愿，执意要娶这个女子！到了今日，这个女子依然轻慢无礼，竟然姗姗来迟，让大家都等着她！姚氏无法阻拦婚礼，她能做的，就是不认！不认这个女子是她的儿媳！让这个粗野的乡下女人进不了贺家的家谱！

    屋里的人们从惊诧中反应过来，贺霖鸿皱眉道：“母亲，您怎么可以……”

    姚氏怒看他：“我怎么不可以？！你叫我母亲？！我是你的母亲！是他的母亲！我当然可以！”

    贺九龄手摸到了桌子，使劲拍了两下。

    凌欣侧目见了贺云鸿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心肝儿颤，极低声地对他嘀咕：“就是不认也没什么，我不在乎，你别跪着了……”单独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古代人就是看不开……

    贺云鸿垂眼看着地，没有表情，只是身体微微地贴近了凌欣，肩膀与她紧靠在一起。

    张嫲嫲先规矩地行了一礼，说道：“贺老夫人，三夫人不仅是陛下的义姐，也是皇后娘娘的义姐，这桩婚事得陛下允婚，并来参加喜宴……”你竟不认？！

    贺霖鸿忙说：“张嫲嫲见笑了……”他对姚氏说：“母亲，我身为家主……”

    姚氏使劲摇头：“我不认！就是不认！你们又能怎样？！你是家主？你就敢违背母命？！我是这府里的老夫人！想让我认，就让她跪着！跪上一天一夜！我也许会改主意……”

    贺九龄在空中挥动手臂，看着是想去推姚氏，一个动听的声音响了起来：“老爷，不必动气，有伤身体。冯姐姐，你看，贺老相爷如此震怒……”

    另一个声音说道：“长公主让奴婢们前来照顾贺老相爷和老夫人，这事让贺老相爷这么生气，我们怎么都得回去告诉一声吧？只是，长公主本来就对姚氏宗亲评价不高，从此怕是要连女眷都看不上眼了。前些日子，姚家族长的夫人，曾到长公主府去拜见长公主，因为长公主破城时说的一段话，人们都说是暗指姚家。一句‘家教浑浊’，就让人不敢再娶姚家女儿，定了亲的，都有人退亲。族长夫人想让长公主为姚家正一下名，可是，长公主没见她……”

    屋子里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公然对话，凌欣听出她们就是姜氏提到的长公主派来的嫲嫲。

    那个动听的声音道：“冯姐姐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听说那位族长夫人在门房落泪，她的嫡长孙女正值芳龄……”

    冯嫲嫲说：“何止一个女儿，姚家宗族在京三百余人，适龄的女孩子有十几人，其中就有贺老夫人兄长的长孙女。现在战后，女多男少，本来亲事就艰难。我倒是好奇，大家知道贺老夫人竟然不认贺尚书新娶的妻子，日后谁家敢再娶姚家的女子。这可不是什么任性娇蛮，这是看着陛下心性好，与贺尚书情厚，就敢如此冒犯圣意！如此毁家丧门之举，就是高门大户，也容不下……”

    贺九龄拼命地拍桌子，砰砰大响。方嫲嫲忙说：“老相爷，您仔细手……”

    赵氏行礼道：“母亲，请您为贺家留些颜面，我的孩子们姓贺……”贺老夫人那时当着大家的面说她“克夫”后，她对这位婆婆就再也无法亲近了。

    姚氏气得流泪：“你……你敢这么说你的长辈？！”

    李嫲嫲目瞪口呆——她是小地方来的，真没见过这世面。秋树和春花交换眼神——这次可不是姐姐的错，凌欣都没发火，贺家照样吵起来了……

    贺霖鸿严厉地说道：“母亲！”对罗氏示意，罗氏从茶盘上端起了茶杯，递给姚氏，姚氏哭着接了——她可以不在意贺家如何，但是姚家若是因此名声大毁，姚家的女儿嫁不出去了，多少人会指着她脊梁骨大骂，她哥哥们的后人也不会对她尊重……

    姚氏微抿了一口茶水，罗氏接了过来，将茶盘从凌欣手里拿开，贺云鸿一手揽着凌欣的腰，一手扶着凌欣的胳膊，特别爱怜地把她搀了起来——凌欣觉得很没气派，谁是山大王？怎么弄得我像是个娇滴滴的小姐？但是此时示弱，也没坏处……

    凌欣对贺老爷和贺老夫人行礼：“父亲，母亲。”终于认了双亲。

    凌欣身后的张嫲嫲示意了一下，秋树给凌欣递过来两双鞋，凌欣接过来，双手捧上，贺霖鸿和罗氏一人拿了一双，发现是家常穿的拖鞋，只不过做的精致，知道是宫里人的手艺，贺霖鸿将鞋交给了贺九龄身后的方嫲嫲，方嫲嫲说道：“三夫人给了老爷一双黑色拖鞋。”她声音很好听，凌欣看了她一眼，方嫲嫲对凌欣一笑，凌欣也忙一笑。

    贺九龄呵呵地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了张纸，摸索着抖开，贺霖鸿接过，向两个人展示，读道：“父亲希望你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贺云鸿和凌欣行礼，几乎同时开口说道：“多谢父亲。”

    罗氏将鞋递给姚氏，姚氏的脸抽搐着，不接，咬着牙说：“什么破东西！既然拼了命要进我家，那日后就要尽孝长辈！后日起，每日来我这里站规矩吧……”

    凌欣没答应——她知道她根本不用开口，果然，贺云鸿说道：“母亲……”

    姚氏愤怒地打断：“你竟然不让她侍奉公婆吗？说出去让大家评评道理！你身为朝廷官员，难道不懂得孝道？！你自己不孝，娶了妻子也不孝？！……”

    贺云鸿说道：“我娶妻并非为了尽孝……”

    姚氏一下被堵住了话头——贺云鸿娶妻的确不是为了尽孝。她发抖：“你……你竟然敢如此忤逆！”

    “忤逆”？凌欣知道这是个很严重的罪名！凌欣现在后悔没有与贺云鸿将话谈开了——她低估了姚氏的恨怒，她该与贺云鸿商量好，实在不行，就让自己担个不孝的名声又怎么了？贺云鸿在朝为官，被人指着说不孝，日后还怎么干事？也许她该说点什么……

    她刚要启唇，大概知道凌欣的意思，贺云鸿握了下她的胳膊，看着她说：“以后，你与我同来见母亲，其他的时候……你等着我……”

    姚氏指着贺云鸿：“你这逆子！你……好，我就豁出去了！我到陛下面前去告你！不，我去京城府尹击鼓告你……”

    冯嫲嫲咳了一声：“既然贺老夫人如此讲究孝道，那就请贺老夫人到城外灵岩寺清修，去为长公主祈福吧！”

    屋里的人都愣了，姚氏扭头看冯嫲嫲：“凭什么？！”

    冯嫲嫲说道：“贺老夫人虽然在贺府是长辈，但是长公主却是贺老夫人的长辈。长公主是皇家之长，贵妇民女，都要听她所命。”

    姚氏怒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假传？你只是一介奴婢，就这么随便开口指使我？！”

    冯嫲嫲摇头：“这不是奴婢的意思。”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用黄色彩带扎着的纸卷，说道：“长公主的手书。”说完，她双手捧给了贺霖鸿。贺霖鸿忙展开一读，看向姚氏说：“母亲，的确是长公主的意思，请母亲前往寺中修行，‘虔心礼佛，为长者祈福，以静俗念’……这是信中的话。”

    山寺清苦，高门中去修行的人，多是犯了错的姑娘媳妇。如果以姚氏的年纪被送过去，她这一辈子在京城都会沦为笑谈了。

    姚氏气愤地看冯嫲嫲：“为什么？！你们为何如此偏心？！护着一个山野女子？！”

    冯嫲嫲弯了下身：“奴婢跟随长公主几十年了，知道长公主最不喜欠人情，这世上，只有人欠长公主的，长公主不曾亏欠过任何人。”

    姚氏说道：“笑话！你们长公主欠了个山寨女子的人情？！”

    冯嫲嫲叹气：“贺老夫人看来的确不知人情世故。且不说大家都知道，三夫人洗清了贺尚书的名声……”

    姚氏咬牙说：“他是个不孝的，跟我有何关系？！”

    冯嫲嫲接着说：“京城一战，多少将士义兵死在拼杀中，但老弱妇孺，包括老夫人，却因三夫人建议陛下开放皇城，躲入了宫中，而大多幸免……”

    这个凌欣可不敢认，忙说道：“那是陛下的仁心……”

    姚氏哼了一声：“若没有皇城，她说了也没有用！”

    冯嫲嫲点头：“那夜城破，贺老夫人惊慌失措之时，城外炮声隆隆，援军到来，我军将士绝地反击，戎兵才没来得及在皇城内大开杀戒。那炮击戎兵的，是三夫人胞弟率领的云山寨义军。问起那些云山寨人，无人不说那些火炮炸药，是三夫人制成，由梁将军运到京城装填在包裹之中。长公主不似贺老夫人这般不念恩义，自然要领三夫人这份救命之情……”

    凌欣连忙说：“千万不可！京城能得保全，是多少人的鲜血和命换来的！我的命也是大家救的！”

    冯嫲嫲对凌欣点头：“三夫人说的对。长公主因此决定不再闭门隐居，从此将尽余生之力，为国为民做些事情。长公主很欣赏三夫人，有空时，三夫人可前往拜见。”

    哇塞！凌欣记起当初姜氏和柴瑞都没见到这位长公主，忙说：“多谢多谢！我……是个礼仪不周之人，能不能请皇后娘娘带我一起去？”

    冯嫲嫲微笑：“好，奴婢就去回个话，长公主会请皇后娘娘携三夫人前往。”

    姚氏气闷中胸——长公主是国中最受尊敬的妇人，往年谁得长公主召见都能挣到一份声誉，更别说长公主这么多年隐居，见人一面，份量多重！姚氏年轻时都没有过这样的殊荣，这个山野女子怎么就能得到这些？！姚氏只觉得大家都在与她作对！

    贺云鸿对冯嫲嫲说：“能否请嫲嫲代我向长公主请求，时值冬季，天气寒凉，我母年纪已大，到城外寺庙必然不适……”

    一般来说，如果长辈得了这么一纸指令，晚辈们该马上跪下，要求替长辈去。赵氏没动，因为她有两个孩子要照顾。罗氏一直低头举着凌欣给的鞋，姚氏不搭理她，她哪里能有什么献身精神？至于凌欣，根本没有这个概念……所以贺云鸿只能为姚氏求情。

    冯嫲嫲说道：“长公主的手书上并未指定时间，若是贺老夫人能在家自修虔敬之心，为长公主真心祝祷，也可推迟些时日。长公主一向与人为善，不喜刁难晚辈，但愿贺老夫人能体会一二。”

    凌欣听出来了，这是说如果贺老夫人不拿捏媳妇，长公主就不逼她去庙里。这手书是提前写下的，简直是锦囊妙计了……凌欣再次领教了这长公主的手腕。

    贺云鸿行礼：“多谢长公主了！”

    冯嫲嫲偏开身子，弯身说：“奴婢会向长公主转达贺尚书的请求。”她这才伸手拿过了罗氏手中的鞋，笑着说：“老夫人来的匆忙，没告诉奴婢要带什么，奴婢自作主张，拿了个玉镯，三夫人莫怪。”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了个玉镯递给凌欣。姚氏打算着破釜沉舟，坚决不认凌欣，自然没带什么认亲的回礼。

    凌欣忙接了，说了声“多谢”。

    姚氏黑着脸，不说话。

    贺云鸿扶着凌欣到了赵氏面前：“大嫂。”凌欣行礼，随着叫了，接过秋树的东西给了赵氏。赵氏木着表情，给了一个荷包，凌欣见赵氏这个样子，想到上次还见到贺雪鸿，一时心中难受，忙去看两个孩子，贺云鸿说：“这是贺德钧，八岁，这是贺善钧，十岁。”凌欣忙笑着一人给了个小荷包。

    到了贺霖鸿和罗氏身边，凌欣叫了二哥，二嫂，贺霖鸿郑重地说：“三弟妹。”好像以前没有见过一样。双方交换了礼物，这认亲就算完毕了。凌欣觉得贺府真有种人气冷清的感觉，贺霖鸿笑着说：“三弟和弟妹大概还没吃早饭吧？父母和我们都用过了，要不，三弟和三弟妹就先去用饭？”

    贺云鸿拉着凌欣向贺老爷和贺老夫人行礼：“父亲，母亲，我们先告退。”

    贺九龄笑着点头，贺老夫人紧闭着嘴唇不理他，凌欣随着贺云鸿退出了正堂。张嫲嫲领着人跟他们出来了。

    凌欣悄悄地出了口气——她想过贺云鸿和张嫲嫲会出面与姚氏交涉，怎么也没想到是大长公主的人。也许是听到了凌欣的叹气，贺云鸿又拉了凌欣的手。凌欣紧握着他的手，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走在他们后面的张嫲嫲一见这个样子就放慢了脚步，让大家都离两个人远了些。

    贺云鸿沉默着，凌欣现在开始了解贺云鸿的性格了，知道有些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只能自己讲明白，就低声说：“我……也许嘴上说不出巴结的话，但是会尊敬你的父母，不会跟你母亲吵架。他们……”凌欣想说“很可怜”，但是停住了：贺云鸿是个骄傲的人，他自己不想让人可怜什么，自然也不会希望有人怜悯他的父母。可这的确是凌欣心中的感觉，她觉得贺老夫妇都日没西山，走在了人生最后一段路上，别说对眼睛瞎了的贺相，就是对姚氏，凌欣也觉得她很痛苦，很可怜。

    凌欣改口道：“都对你很好……”

    贺云鸿还是没说话，凌欣依靠着他的胳膊，慢慢地走在冬天的萧索里。凌欣想起上次认亲，明白那时她和贺云鸿都根本没有准备好，在那样的情形下，就是没有简陋婚礼，就是顺利地认了亲，照她以往的脾气和心境，也完全无法与贺老夫人相处。现在，挡在她面前的，有长公主、皇后、贺霖鸿、贺云鸿，她自己也成熟了许多，不会被轻易伤害，有了可以善待他人的奢侈。她不得不感慨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有自己的季节，那些有结果的，都是因为经历了成长的过程。

    凌欣说：“你……放心……我不会闹气什么的……”

    贺云鸿点头，说道：“我早就知道娘子是个心软的人。”

    凌欣使劲握他的手：“你是不是因此故意欺负我来着？”

    贺云鸿轻声问：“我怎么欺负娘子了？”

    让我心疼呗！凌欣说都舍不得说，叹气道：“好吧，我认了。”

    贺云鸿说：“我却是不认的，娘子欺负我欺负得好狠，让我疼得受不了，我要娘子好好赔我……”

    凌欣胸口真疼了，忙说：“好吧好吧，我一定好好陪你……”

    两个人说着穿过院墙，凌欣的目光落在远处被烧掉的一处废墟上，不由得扭头一个劲儿地看。贺云鸿说：“那边过了火，什么都没留下……”

    那是她上次住过的清芬院，凌欣说：“那就找人平了吧，我想弄个足球场，日后让小孩子们来踢球。”

    贺云鸿点了下头说：“我让二哥把那边围出去。”

    凌欣说：“大哥的两个孩子到时候也出来一起玩，他们看着苍白了些。”

    贺云鸿说：“是，大嫂拘着他们读书，管教得很紧。”

    凌欣说：“所以我想让大家都来踢踢球，发散一下肝气，不然日后就是功成名就了，可却不是个快乐的人，生活能有多大乐趣。”

    贺云鸿扯了下嘴角：“看来娘子是个快活的人。”

    凌欣笑着用胳膊拢住贺云鸿的胳膊，“我有了你了呀。”当然快活了……

    贺云鸿笑了，如刹那阳光，凌欣仰头看，叹息道：“日后你要多笑笑……”想到贺云鸿在外面的负担，改口道：“在我面前多笑笑。”

    贺云鸿抿了下嘴唇，小声说：“那就有劳娘子，让为夫多些快活就是了……”

    他这话说的，太……太……凌欣使劲握了握贺云鸿的手，贺云鸿嗯了一声，凌欣马上放松了。

    贺云鸿又小声说：“当初我父权重之时，为免人说他提携亲眷，鲜少与族人来往。日后，我怕是也会如此。”

    凌欣点头，这事就是两面刀，不与族人往来，虽然在朝上少了许多攻诘，可是危难之时，也就无人援手。日后贺云鸿必然受柴瑞重用，肯定也要避免让柴瑞觉得他在朝拉帮结党，把自己的亲戚家人全往各部里塞。

    凌欣说：“我也不喜串门，若是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告诉我就是。”

    贺云鸿说：“娘子自然是不会听的……”

    凌欣又去轻掐贺云鸿的手背：“你说我坏话？”

    贺云鸿马上吸气，凌欣败下阵来，揉着贺云鸿的手背说：“那我就不听了！”

    贺云鸿轻声说：“娘子要是不听，晚上，我可是会用力说服娘子的……”

    凌欣咬牙：“这真是……真是……”万变不离其宗！这孩子刚开了荤，就这么……

    贺云鸿说：“说到你心中去了？”

    凌欣挽紧贺云鸿的胳膊，压低声音对着贺云鸿的耳边说：“云郎！我好爱你……”

    贺云鸿抿嘴不答了，凌欣低声笑——这个家伙，这时候脸皮薄了……

    两个人回了院落，远远跟着他们的张嫲嫲才走了过来，笑着行礼说：“三夫人，我回宫里去了。”

    凌欣忙点头说：“张嫲嫲请随意，请代我向皇后娘娘致谢。”张嫲嫲是来给她助阵的。

    张嫲嫲说道：“好，那明天见。”明天是回门之日，自然会在宫中见到。

    张嫲嫲离开后，贺云鸿对笑嘻嘻地走过来的雨石说：“你也去先歇着吧。”雨石行了礼，又对凌欣说：“三夫人，我就在旁边的院子里，有什么事随时招呼我。”

    凌欣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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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番外11 新婚

﻿    两个人回到了房间，凌欣忙着脱去绣得满身凤凰的喜衣，贺云鸿自然干站着，悠闲地等着被伺候。凌欣将衣服放在一边，过来帮着贺云鸿解扣子带子，心说这孩子得多笨哪！衣服都不会脱！难怪心理那么多扭曲，这是有劲没处使吧？

    两个人只穿着家常内衣坐在桌边，凌欣才让姑娘们进来，有的人收拾衣服，冬木和春花端上来了早餐，是浓稠的白粥和小包子，冬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姐姐，姐夫请用。”

    春花解释着：“这是府里的早饭，我们都吃了。这些一直在炭火上的瓦甑里煨着。”凌欣谢了，几个人笑着出去了。

    这次贺云鸿倒是没让人喂，自己慢慢地喝了粥，还吃了三个包子，凌欣暗笑——看来昨天晚上是累着了……

    吃了饭，凌欣等秋树她们过来收拾了碗筷，刚要问贺云鸿是不是带着自己在院子里走走，就见贺云鸿神情现出一种沉思状，凌欣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去床上躺会儿？”

    贺云鸿点了下头，一点都没推辞，站起来，抬起一只胳膊，凌欣差点破功，险些笑出来——这人简直活回去了，路都不会走了，从外屋到内间，才几步？但现在是新婚！凌欣可不敢违拗，忍着笑挽了贺云鸿的胳膊与他走入了内室。

    床铺已经整理了，贺云鸿让凌欣帮着脱了便服，坐下来蹭掉了鞋就躺下了，马上闭了眼睛，凌欣弯身去拉过来了被子，给他盖上，贺云鸿稍微动了下，凌欣将被子在他肩膀处掖好，贺云鸿眼睫毛颤了颤，可是没有睁开。凌欣小声说：“我就在外面。”

    贺云鸿一声不响，眉眼舒展，片刻后就睡着了。

    凌欣算是服了他的睡功了！可是想到昨夜人家应酬到了深夜，又折腾了半宿，补觉也是应该的。只是他白天这么睡，晚上怎么办……

    凌欣轻轻走了出去。她吃了东西，不想坐着，就到外面的院子里与几个小姑娘说笑了会儿，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她过去在皇宫总有事情干，这里结婚才一天，没有贺云鸿陪着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在贺府里转悠。可是她能干什么呢？

    别人家的媳妇不久就要到婆婆那里站着，帮着府中理事了，贺云鸿替自己免了这差事，可是她总不能游手好闲地过日子吧？她已经习惯了当个职业女性，这么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可不行……

    说话间，就到了午饭的点儿，贺府中，午饭是各院落去领了饭菜，自己吃。趁着夏草她们去领饭，凌欣回屋去看贺云鸿，贺云鸿还是同一个姿势在睡着。凌欣不想一个人在正堂吃饭，就跑到了李嫲嫲和姑娘们住的西厢房与大家一起吃了午饭。

    李嫲嫲有些担忧——当初梁夫人就是与大家没大没小，结果被人看不起……

    小姑娘们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大家品尝了贺府送来的午饭：两个荤菜，白煮的肉片，煮出来的丸子，还有三个素菜，都说称不上美味。凌欣知道这是自然的，此时铁锅还没有流行，只有瓦锅，平常人家没有炒菜，最常见的就是蒸煮，香料的运用也还没有普及，面条都还没有流行……

    午饭后，凌欣让人叫雨石去书房。她进了贺云鸿的书房，见书架、椅子、书案等都是普通的木头，漆面闪亮，看来是新作的。

    京城被围，人们埋了金银，可是家俱却无法挪动，后来在战斗里，大件的家私还都被拉去作障碍物了，全被毁损，所以现在京城中各家都没什么家俱，木匠特别忙。凌欣觉得可以做一批简易家俱，像宜家那种，让人们自己回去装……

    想到此，她马上坐下来，顺手拿张桌上的纸，自己砚了墨，来回勾画。

    不多时，雨石就跑来了，对凌欣行了礼，见凌欣在动墨，马上过来研磨。

    凌欣深觉方便，一边画一边问：“你家公子这几天睡好觉了吗？”

    雨石摇头：“公子一直就睡不好觉，婚礼前更没怎么睡，夜里也就睡一两个时辰。”

    凌欣放心了——贺云鸿这么能睡看来不是病，人家就是缺觉！她又问：“你们公子平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茶？”

    雨石说道：“公子过去很挑剔，一定要吃新米，早上才摘的菜，活宰的鱼，雪水泡的绿茶……”

    凌欣问：“现在呢？”

    雨石说：“现在？公子什么都不挑了，只是吃的不多。多的是那次孤独郎中带来的食盒，还有宫里送过来的一次，公子全吃了……”他对凌欣讨好地笑。

    凌欣一抿嘴，雨石接着说：“现在公子喜欢喝黑茶，战后，没什么好茶，黑茶里都是杆子，公子也喝，让我们冲的淡些，公子越来越瘦了……”

    喝黑茶干什么？我是因为减肥才喝的，他喝可不是越来越瘦了？凌欣突然没心思画图了，放下了毛笔，问雨石道：“院子里有小厨房吗？”

    雨石说：“过去的战时都砸了，公子翻建了这院子，在西南角留了个厢房，做了个三眼灶，还有架子什么的，只是一直没用。”

    看来是早就等着我来给他做饭了，凌欣说：“让他们送柴火过来吧，还有米面油盐鸡蛋，锅碗瓢盆之类的。”

    雨石高兴地应了一声，太好了！三夫人要做饭了！我们怎么也会尝着些吧？这位夫人特别大方……笑着行礼走了。

    凌欣出书房找了秋树，说道：“我们带了铁锅过来了吧？”

    秋树点头说：“带了，大铁锅，铁饼铛，铁烤箱，他们这次从寨子里带来的好多酱料什么的，韩娘子也让我们装了许多，姐姐要用？”

    凌欣指着西南角说：“那是小厨房，咱们赶快布置上，有些东西，自己动手好。”

    秋树点头说：“就是呀！我们还是吃得惯冬木的手艺，姐姐要是做菜就更好了。”

    几个人找出了厨具，不多时，雨石就带着六七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提着东西来了，一会儿工夫，小厨房里摆得满满的。

    凌欣看看天色，说道：“这些小哥儿帮着弄来了东西，别让人家白跑一趟，大家一起吃个下午茶吧！”

    夏草说：“好呀！我去准备茶水！”

    冬木洗了手说：“姐姐要做什么？”

    凌欣说：“天晚了，也别讲究什么了，就来煎饼果子好了。”

    冬木去打开面袋，舀了面粉出来，放在陶盆里调面浆。

    雨石指使人：“去生火去生火！”虽然吃了午饭，但是大家都还在长身体，随时想吃！何况他上次在诚心玉店吃过，很简单的东西，可就觉得好吃。

    锅热了，抹了油，凌欣接过陶盆，用大勺舀了面浆，亲自倒在了铁饼铛上，看着面皮起泡，用铲子翻了，打了个鸡蛋，觉得不够，又打了一个，敲碎涂抹。冬木早就知道该怎么做，见机将豆瓣酱递了过来，凌欣刷了酱，用铲子卷了煎饼，放在了一个碟子里，拿起碟子对大家说：“今天没有排叉，凑合吃吧。”

    雨石忙说：“没事，有吃的就行。”

    凌欣问：“有勺子吗？”

    秋树找出个勺子，炉边冬木开始做下个一煎饼，一群人围着看。

    凌欣端着冒着热气的碟子匆匆走入正房，厅里没人，凌欣跑到卧室门口，撩帘往里看，贺云鸿胳膊枕在头下，已经醒了。

    凌欣忙坐到床边：“哎呀！你醒了！醒好久了吗？我们在小厨房做东西吃呢。下午茶！我刚做的，你看你运气多好！来，吃吧。”

    贺云鸿没动，脸上也没表情，凌欣觉得他生气了，在撒娇……

    凌欣忙将碟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向贺云鸿伸手，果然，贺云鸿一副屈尊纡贵的样子伸了手，凌欣笑着把他拉了起来，拿起床边的衣服给他披上肩头，说道：“小心着凉！”又拿过碟子给他，可是又觉得不妥——在床上吃东西好吗？

    不等她改主意，外屋里夏草小声地说：“姐，茶来了啊，放桌子上了。”

    贺云鸿已经接了凌欣手里的盘子，凌欣说：“我给你去端茶。”

    她到了外屋，桌子上摆着个茶盘，一个小茶壶两个杯子，院子里传来少年少女们的说笑声，夏草的大嗓门：“谁要茶？谁要茶？”

    李嫲嫲的声音：“你们可不能这么吵啊……”

    夏草说：“没事！姐不在乎……”

    凌欣翻眼睛——她的确不在乎，可屋里那个怎么办？她忙端了茶盘进了内室。

    贺云鸿正缓慢地用勺子吃煎饼果子，凌欣把茶盘放在床头柜上，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身边，手端着茶杯，笑着问：“你喜欢吗？”

    贺云鸿眼睛都没有抬，继续吃——他一觉睡过了午饭，现在正觉得肚饿，没工夫答言！

    凌欣看着贺云鸿一口口将一大卷煎饼果子吃了个精光，也就不问他喜欢什么的了，见贺云鸿放下勺子，将茶递给他，贺云鸿慢慢地喝了茶，缓缓地出了口气。

    隔着一个外间，他们还是可以听见院子里的声音：“好吃！再做一个！”“这次给我！”“给我！我等半天了……”“别吵别吵！公子喜欢安静！”……

    凌欣笑着接过贺云鸿手里的茶杯，又从茶盘里拿了茶壶续了茶，再递给他，贺云鸿拿在手里，微低头看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凌欣看着贺云鸿清瘦的脸，如墨漆黑的眉，眼帘下沉静的目光，想起韩娘子说要对贺云鸿好，因为他受了苦，心中一阵伤感：她在他受伤时，一直没有照顾过他……她挪了一下，坐得离贺云鸿近了些，小声说：“亲，你别难过……我日后多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也告诉我……有什么事我们商量着，我会听你的……”

    贺云鸿为人严肃，鲜少嬉笑。他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听着院落里的笑语声，深觉新天地新气象，舒展地枕了胳膊，想着白天睡够了，晚上……

    凌欣进来了，把他拉起来，给他披衣，马上端来了吃的！照顾不要这么周到！……

    他吃了热乎乎的煎饼果子，里面有他从来没有尝过的酱料，再一杯热茶，凌欣坐在他身边，气息相闻，等两三个时辰就又是晚上了……贺云鸿心想，人生的幸福不过如此了……

    凌欣居然来安慰他了！亲，情到至极，近到肌肤……她这么叫他……贺云鸿嘴角微翘，也不抬头，只点了下头——让她觉得自己受了许多委屈，她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没什么不好……

    凌欣帮着这个日常生活低能儿穿了便服，两个人亲抱了一会儿，刚出内屋，院子里就有人来说，请三公子和三夫人去吃晚餐。

    第一次家宴哪！可不得了！凌欣忙让几个小姑娘和李嫲嫲都进来，帮着自己又穿了绣得花哨的喜服，头上插了红花，然后凌欣自然去帮着贺云鸿穿衣服，亲手给贺云鸿梳头——这事可不能交给任何人！

    都捯饬完毕，两个人披上厚重的斗篷，凌欣忙拉着贺云鸿走——别又到晚了让大家都等着。李嫲嫲和秋树跟着，这是来此府中第一次与全家吃饭，必须紧张！

    贺云鸿与凌欣手拉着手出了自己的院子，院子外也飘着炊烟的气息，就是木头炭灰的味道，加上周围显得凌乱的树木和破旧的房屋，有种乡村的感觉。

    冬日的太阳落山了，满地阴森森的，可是凌欣心情很好，她发现她还是有许多事情可以做的！做饭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还可以做家俱、做炊具铁锅铁铛等等，跟着家俱一起卖，旁边设个卖煎饼的摊子，干脆叫“宜家”算了，这里肯定没有人来追究她的侵权……不行，贺云鸿官做大了，人们会说她借了光吧？还只在府里折腾吧……

    贺云鸿忽然说：“你今日还是新妇，无需站在桌边。日后，我若不在，你就不用去伺候。”

    凌欣拉回自己的思绪，忙点了下头，握握贺云鸿的手说：“都听你的！”看看！我说到做到吧？

    贺云鸿瞥了她一眼——方才她眉飞色舞，一点都不专心！你在跟你的夫君走路好不好？他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凌欣马上特别诚实地回答：“哦，就是在府里做家俱什么的。”

    贺云鸿一扯嘴角，表示根本不信！凌欣没看见，头靠向贺云鸿的肩膀，小声说：“你的官大，我就不能在外面闹了，在府里什么都可以干吧？”

    贺云鸿淡淡地说：“府里，娘子怎么闹不行？还用得着问我？”

    才相处一天，凌欣已经开始能从贺云鸿平静的话语里听出他的调侃耍赖关切之类的情绪了，她笑着使劲握了握贺云鸿的手，好像过去自己装傻拉着梁成的感觉，小声说：“怎么得都要告诉你一声呀！”告诉完了就可以了……

    贺云鸿说：“嗯，重要的事情，最好在夜里说……”

    这人新尝了鲜儿，这么放不下！满脑子就是这个！凌欣嘻嘻笑，然后又叹了口气，贺云鸿问道：“娘子不想等到夜里了？”

    凌欣又笑，使劲握贺云鸿的手，说道：“我还是想去外面闹，你看，京城死了那么将士平民，多是男的，许多家庭没有了支柱，众多女子卖身为奴，我想为女子开厂子，纺织，制衣……都可以，让他们有收入……”

    贺云鸿蹙眉：“那些都是工商之事，若是已婚妇人也就罢了，未婚的女子定是不能。”

    凌欣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未婚的，我们可以开女校，教她们些养家之计，比如怎么种花种菜，或者做豆腐腌菜，日后可以卖钱……”

    贺云鸿叹气：“娘子满心里都是金钱，该不是担心你的夫君养不起你吧……”

    凌欣摇他的手，笑着说：“说什么呢！工商之业是兴国兴家的事。”

    贺云鸿摇头：“娘子可不能在外面这么说，农耕向来是国之根本……”

    凌欣说：“可这是真的！我给你打个比方，一个村儿里，翠花可以纺十匹布，但每年她就纺两匹，多了也得送给亲戚，大家都是熟人，怎么也不可能要钱不是？翠花没事的时候，就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可是隔壁王二麻子是个在外面走街串巷的，他有一天回来说，翠花大妹子呀！你能不能为哥纺几匹布，哥在外面去卖了，给你本钱外加两分利？你说翠花会不会多纺布？”

    贺云鸿不说话，凌欣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你说，是谁调动了翠花的积极性？是谁让两匹布变成了十匹？没有王二麻子，翠花的潜力就无法发挥出来，这八匹布就不会存在……”

    贺云鸿蹙眉：“这些名字怎么都这么难听？”

    凌欣笑着摇他的手：“说真格的！自古而来最成功的改革就是管仲那个，你肯定知道的，就是兴商富民，尊重百姓，在让大家过好日子的基础上，强兵御敌，所以管仲善终，那个齐什么王日子过得舒坦，听说管仲去了，急得跳车。可是商鞅变法，就是像对犯人一样对待百姓，虽然国家强大了，可商鞅死得多惨……”

    正好走到了院门前，贺云鸿开口道：“娘子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眼，可以对大长公主和皇后娘娘说说，让她们出面……”

    凌欣用手拍贺云鸿的胳膊：“对呀！你反应真快！我干嘛当出头鸟啊！我去说服她们！你等着，我定能让她们听我的。我都想好具体的结构了，比如制衣厂，就做平常的衣服，现在京城谁都没钱，要做低端……便宜货！大家排成流水线，一人只管一件事，只管缝个兜子，只管缝个边儿，一片衣料从头传起，到了末尾，就是一件衣服出来了，这样，每个人稍微懂点针线就能干了，哪怕先开始做袜子呢……对，可以先开个袜子厂！……”

    贺云鸿叹气：“若是皇后娘娘同意了，该是可以做军服……”

    凌欣又拍贺云鸿的胳膊：“就是，官商勾结！他们两口子肯定比咱们厉害！对！我明天就去告诉娘娘！喔，那些年纪大的有孩子，还可以办托儿所！就在纺织厂旁边！有人去教育儿童，我去，当小学校长，哈！这活儿我熟悉……”她得意忘形——我有工作了……

    贺云鸿从眼角看凌欣，冷冷地问：“娘子忘了什么了吧？”

    凌欣一愣，问道：“我忘了什么？”

    贺云鸿眼睛看向上方：“娘子忘了一个人……”

    凌欣恍然：“没忘！一点都没忘！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她马上用梁成式眨眼法看向贺云鸿——可惜梁成现在长大了，再也不会这么眨眼了！

    贺云鸿垂眼看着凌欣说：“娘子干什么我不管，可我上朝时，娘子要送我，我下朝时，娘子得在府中等我，还要经常去宫门外接我，与我一同回来……”

    凌欣忙点头：“好，你在的时候，我哪儿也不去！只守着你！还不行吗？”她此时不知道她这么顺口一说的许诺日后会给她惹来多少麻烦！

    贺云鸿嗯了一下。

    凌欣笑着问：“你喜欢你吃的煎饼果子吗？”

    贺云鸿点头，凌欣说：“我跟你说，我原来的家乡……住过的地方，大街小巷全是那玩意儿，我们可以让老弱之人设小摊点，做那个东西，可以做出饼铛，先赊给他们，甚至可以赊粮食和鸡蛋，日后让他们还钱就是了，关键不是赚什么钱，是解决就业问题……额，闲散人口，不能让没有了儿子的人饿死吧……”

    贺云鸿说道：“这事，不能你去教。”

    凌欣忙保证：“不会不会，你让人安排，我让冬木去教。特别容易，一学就会。主要是那个酱料，对，还可以开个酱料厂……”

    罗氏从院门中走出来，笑着说：“三弟，三弟妹，怎么到了门口不进来？”

    凌欣笑着说：“就来就来！”就要放开手，贺云鸿没放，使劲一握，扯着凌欣的手，对罗氏点了下头，一起进了院子，走向厅门。

    罗氏站到了一边，他们走进了门，贺云鸿才放开了手，有丫鬟婆子们上来接了两个人的外衣。

    贺云鸿行礼道：“父亲，母亲，二哥……”

    凌欣在他身旁稍后，也忙跟着行礼，她方才谈得兴致正高，此时满脸真诚的笑容，“……大嫂，二嫂……”

    坐在正席的贺九龄咳咳了两声，脸上带笑，姚氏说道：“又让大家这么等着，是不是心里就得意了呀？真没家教……”

    不等凌欣道歉，贺云鸿说道：“是孩儿不好，母亲见谅。”

    贺霖鸿示意父亲身边的位置：“来，三弟，快坐吧。”

    凌欣见桌子上贺老爷旁边空了两个位子，另外就是长房的两个男孩子，贺霖鸿坐在姚氏旁边，赵氏和罗氏没位子，有些迟疑。

    贺云鸿伸手一拉她的衣袖，将她带着在桌边坐下，凌欣有些抱歉地对赵氏和罗氏笑着致意。坐下后扫了一眼，姚氏背后站着那个冯嫲嫲，贺九龄身后站了方嫲嫲，屋里有四五个婆子，都低着头，态度恭敬。

    姚氏看向站在旁边的赵氏说道：“上吧，先给这位三夫人上，她是皇帝义姐，尊贵着呢！”

    凌欣脑子里还是方才的各种凌云壮志，听姚氏这么说，笑着说：“吃个饭讲什么尊贵，上来大家一起吃就是了。”

    姚氏脸暗，冷笑着说：“真有规矩，和长辈顶嘴！”

    凌欣发觉她在找茬了，一笑不说话了。

    贺九龄咳了声，冯嫲嫲说：“老夫人，茶不言饭不语。”

    姚氏哼了一声，屋里安静了。

    每人擦手之后，罗氏带着人端上菜饭，然后和赵氏一起将丫鬟盛出的小碗米饭，放在每个人面前。

    凌欣眼睛瞄着左右，等着贺云鸿拿起了筷子，才也捏了筷子。贺云鸿吃得很慢，米饭恨不能一粒粒地往嘴里放，凌欣自然不敢吃快了。幸亏吃了下午茶，现在不那么饿，不然这种吃饭的气氛真折磨人，非弄出胃病不可。

    席上的菜看着青青白白的，没多大的吸引力，凌欣被罗氏布了几口菜，就忙摇头无声道谢，勉强吃了。

    那边，方嫲嫲坐在贺老爷身边，给他喂食，非常仔细，时常用巾子给贺老爷擦一下嘴角，而姚氏自己吃饭。凌欣感到很不对劲儿——她可受不了看别人给贺云鸿喂饭！

    凌欣瞥见贺云鸿慢慢放下了筷子，就急忙将最后一口饭扒拉入口中，也放了筷子。觉得明明饱了，可还是有些饿。

    罗氏让人上了热毛巾，凌欣用了，然后丫鬟们上了茶。

    一桌子人默默地喝茶，凌欣大感幻灭：这第一顿合家晚宴，吃得这么冷淡沉闷，远没有在山寨里大家聚餐热闹快活。她知道这其中多少有她的原因，只能低头敛眉，一声不吭。

    终于，贺老爷摸索着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点了下头，方嫲嫲说：“老爷要回去歇息了。”贺老爷向旁边伸手，摸了下贺云鸿的手臂，贺云鸿马上说：“我送父亲回院子。”他示意凌欣站起来，两人一同对姚氏行礼。

    姚氏面露鄙夷，不搭理。凌欣对她这些小动作完全无感，跟着贺云鸿向其他人告别，等着方嫲嫲扶着贺九龄起身，丫鬟小厮们上来给大家披了外面的斗篷，一起出了房门。

    方嫲嫲问贺九龄：“老爷要软轿吗？”

    贺九龄摇了下头，贺云鸿上前扶了父亲一边手臂，陪着父亲慢慢地走。凌欣让李嫲嫲和秋树先回了院子，自己走在贺云鸿的身边。

    因为是冬季，天已经完全黑了，雨石去打了灯笼，在前面开路，其他仆人走在周围。

    到了一个小院落，贺云鸿扶着父亲进了屋子，凌欣自己解了斗篷，还帮着贺云鸿脱了斗篷。

    方嫲嫲为贺老爷脱了外衣，贺云鸿又搀扶着父亲坐在了太师椅中，他示意凌欣过来，搬了椅子与他并肩坐在了父亲旁边。

    贺云鸿对其他人摆了下手，人们都下去了，屋里只有三个人。

    贺九龄向贺云鸿伸出手，贺云鸿握了，可是没说话。

    屋中静谧，凌欣看着贺老爷脸上的黑色布条，想到路上的灯笼，旁边桌子上的烛光，对这个老人来说，都没有用了，有点要哭。

    如今的安好，是在多少伤痛之上……

    终于，贺云鸿扭头看向凌欣，凌欣不解，可一下瞥见贺云鸿的手被他的父亲双手紧紧地抓着，想到这位老人曾经是一朝左相，贺云鸿是他最心爱的儿子，贺云鸿那时差点死了，他该多么伤心！现在贺云鸿新婚，鉴于她与贺云鸿两个人以前的情况，他是在担心吗？……

    凌欣结巴着说：“父亲……我……我和……云郎，嗯，相处得不错……”

    贺老爷微微地点了下头，贺云鸿依然看着凌欣，凌欣想到在晚饭时，没有见到贺老夫人对贺老爷说一句话，她直觉地明白了贺老爷想听什么。她脸红了，小声说：“我，我很在意……云郎，我不会离开他……无论发生什么事……”

    贺云鸿这才回头，对父亲低声说：“父亲，她对我很好，给我做吃的，帮我穿衣……”

    贺九龄使劲点了下头，黑布条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凌欣喉中发紧，不由得用手虚扶住了贺云鸿的肘部，看着老人的脸说：“父亲，您不用担心了！”

    贺九龄从来没有去过议事厅，他只是从贺霖鸿的转述中，听说过这个儿媳曾经在人前演说，激励人们出城夺取太上皇，后来，三十万敌军围城，她又坚持守城到底。他多少有些不信——一个女子能如何服众？可是此时从凌欣这短短的回答中，他就可以想象出凌欣那时的自信和果敢。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强烈，一手拍着手中贺云鸿的手——他的确不用担心了，无论这个儿子日后遭遇到什么，这个女子会是他的后盾，不会再让他陷入危险……

    一时，贺九龄的黑布条下面有些湿润，贺云鸿忙对凌欣说：“你给父亲讲讲那个农妇和货郎的故事。”

    凌欣说道：“从前村里有个人人称赞的好姑娘，叫李淑贤，家境特别贫寒，可是心灵手巧，善于纺织。她嫁给了个读书人，为了支持丈夫读书，包揽了所有的农活家务，还侍奉公婆。但是家中实在太穷了，经常揭不开锅，只能吃野菜！村里其他人也没好多少，土地贫瘠，许多人家的收成只是温饱。有一天，村里来了个货郎，他为人忠义，乐善好施，叫康有为，他觉得不能让大家这么过苦日子，决定要带领大家发家致富……”

    贺云鸿半垂眼帘，听凌欣花里胡哨地讲完了故事，说道：“我还是喜欢翠花和王二麻子那一版。”

    凌欣瞪他：“是你说名字不好听的！”

    贺云鸿对贺九龄说：“父亲，她的意思是，重商才可兴国富民。”

    贺九龄没回应，贺云鸿说：“这事如果让朝廷给出章程，得好好筹划，大概要等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提出来，但是如今在京城，却是可以试试做些实事……”他对父亲说了几个方案，其中就有建立各种作坊工厂。

    贺九龄默默地听了，最后微微点了下头，翻开贺云鸿的手，在他的掌中写了几个字。贺云鸿说：“好，我去找程相商议。”

    看时间晚了，贺云鸿说：“父亲休息了。”

    见贺九龄同意，他拉着凌欣起身，对贺九龄行礼，到了门口一开门，方嫲嫲马上带人进来了，帮他们披了外面衣服，对两人行礼：“三公子，三夫人，慢走。”

    贺云鸿和凌欣又手拉着手出门，雨石等人打着灯笼引路，贺云鸿说道：“去老夫人那里道晚安。”雨石应了，两个人走到贺老夫人的院落，进门入了正堂，贺云鸿带着凌欣行礼，问道：“母亲可好？”

    姚氏坐着，板着脸不理人。贺云鸿又说：“母亲好好歇息。”又行了礼，拉着凌欣离开。

    两个人回了自己的院子，天已经漆黑了。他们进了屋子，凌欣帮贺云鸿解了斗篷，春花和秋树端上了热水，两个人洗了手脸，春花问道：“姐姐想吃点什么吗？我们领了府里饭，可是冬木还是做了些。”

    凌欣连声说：“想吃想吃！”晚饭的氛围太压抑，凌欣只吃了一小碗饭几口菜，现在已经饿了。春花秋树笑着出去，凌欣拉着贺云鸿挨着在桌子边坐下，对贺云鸿说：“我不管你饿不饿，你得陪我吃东西！”他这么瘦，要让他多吃些，必要的时候喂他几口！

    贺云鸿点了下头，很不在意的样子。

    不多时，夏草来上了壶茶，冬木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盆进来，李嫲嫲也提着个食盒。

    冬木放了汤盆，凌欣高兴地说：“太好了！小馄饨！正暖肚子。我要大碗！”贺云鸿斜眼看了她一下，凌欣说：“好吧，也给你大碗！”冬木吃吃地笑，去找了大碗，给两个人一人一碗，一碗二十来个馄饨。凌欣对贺云鸿说：“你吃不了就给我。”贵族公子一般不用大碗，贺云鸿吃饭秀气，按雨石说的，平常饭量不大，一定无法吃完！

    李嫲嫲打开食盒，端出菜碟来，笑着说：“冬木的手艺真好。”却是腌萝卜，木耳肉片，红烧小排，炒白菜。

    冬木笑着说：“我的手艺可是姐姐教的，姐姐慢慢吃，我们带的烤箱刚放灶上，甜点饭后就来。”

    凌欣说：“多谢。”她对李嫲嫲说：“你们要是饿了也吃些。”

    冬木也点头说：“是啊，我们做了好多呢。”

    站在门口的雨石难掩激动地问：“公子，有要我照顾的吗？”

    贺云鸿说：“一个时辰后吧。”

    雨石应了一声，转身，小声问正往外走的冬木：“我能在厨房里等一个时辰吗？”李嫲嫲和冬木都失声笑，几个人出了屋子。

    屋里安静了，贺云鸿拿起筷子，很有风度地夹馄饨，凌欣见他没耍赖要人喂，就也开始吃。

    贺云鸿动作慢条斯理，凌欣觉得自己要是狼吞虎咽的可不好，就也细嚼慢咽，只等着贺云鸿一放筷子，自己再放开大吃……可是她不久就发现，贺云鸿虽然吃得慢，但是一直在吃吃吃，两个人你来我往，四碟小菜吃个精光，一条腌萝卜一块白菜也没剩下，贺云鸿一碗馄饨全吃下肚，汤都喝了……

    凌欣偷眼看这位俊美消瘦表情严肃的郎君，怎么也不忍心将那些形容吃得多的人的名词放他身上。

    终于，贺云鸿放了筷子，凌欣也放下筷子，剩下大半碗汤——她喝不下了。她提了桌子上的茶壶，给贺云鸿倒了茶，房门一响，冬木端着一碟点心进来，笑着说：“刚刚好，才烤出来的。”

    凌欣点头说：“多谢多谢！刚出炉的最好吃！”冬木笑着放下碟子说：“姐姐总是那么客气。”

    顺手收拾了空碗碟出去了。

    凌欣一看，是八个寸大的焦黄酥皮小方块，她推给贺云鸿说：“你尝尝，里面该是果酱或者红豆沙。”

    贺云鸿伸出修长的手指，很优雅地拿了一个，慢动作放在唇间，一口恨不能只咬一毫米那么多，细细地品尝着，好像绝对不会多吃的样子。

    但是这次凌欣不会上当了，也吃得极慢，果然看着贺云鸿吃了四个……您到底能吃多少？

    凌欣不敢问他，万一他还想吃怎么办？天晚了，吃多了堵在胃里，睡觉都不舒服……

    凌欣只好靠聊天消消食，就问贺云鸿：“父亲和方嫲嫲……”老年夫妇竟然不同在一个院落，贺老相爷那边有个照顾他的方嫲嫲，这是什么意思？！

    贺云鸿喝了口茶，出了口气，缓缓摇头：“父亲若是有意，就绝对不会让她当妾，若是无意，自然无事。”

    哦，看来顶多是红颜知己，生活秘书了。凌欣又问：“你父母怎么成这样了？”

    其实贺云鸿并不想说，因为细究起因，就会说起过去的不愉快。可这是自己的妻子，过去两个人通信的时候，无话不谈，贺云鸿就将冯嫲嫲说的姚家背景，自己父亲的升官经历，母亲怎么看待父亲，父亲过去是怎么对待的母亲，后来种种……讲了一遍。

    凌欣仔细听着，给贺云鸿添了几次茶，等贺云鸿讲完了，凌欣叹气：“你母亲不爱你父亲。”

    贺云鸿没说话，凌欣说：“我现在同意我朋友朱瑞说的了，只有爱是最重要的。有爱，什么都好说，别的，什么门当户对，什么权宜之计，真的都不行……”

    贺云鸿不想多谈这个问题，说道：“姚家的事，早晚会有人翻出来……”

    凌欣点头，贺云鸿刚刚以谋逆通敌等罪名除掉了郑氏，日后定会有人说他的外祖与郑氏是一伙儿的……凌欣小声说：“皇后娘娘曾说过去郑氏权势滔天，那时有高官厚禄的，必然都是对郑氏趋炎附势的人，你外祖家没法洗脱干系，可是别人也无法！法不责众，拉上别人就行了……”到时自然有许多人不想翻旧账。

    贺云鸿看凌欣，他从小就知道母亲那边是高官，父亲得了母亲娘家的帮助，后来他自然也知道郑氏曾经掌霸文武，连太平侯那样的世代军侯都放了兵权……可是他从没有细究过其中的逻辑。但是他这位不善心机的娘子却立刻看出了两者的联系，并马上告诉了他日后的防身之道……

    贺云鸿带着丝笑意说：“娘子看来是在意我的。”

    凌欣笑着去拉他的手：“当然啦！你这都看不出来？”

    贺云鸿慢慢摇头：“可是还不够，很不够……”

    凌欣眨眼：“怎么不够？”

    贺云鸿叹了口气，轻声说：“等及得上我对娘子心意的十分之一，也许就够了……”

    凌欣一下子笑了——这孩子真知道怎么甜言蜜语，她凑上去搂了贺云鸿的脖子，用脸贴了贺云鸿的脸说：“云郎，我的爱天天在长呢，会好好护着你，把你全包起来……”

    贺云鸿点头：“这样的话，我喜欢……”

    凌欣噗地笑了，轻推贺云鸿一下：“没正经……”

    贺云鸿扬眉：“我说什么了？”

    凌欣气得去咬他的嘴唇：“你说了不好的话……”两个人吻了一会儿，贺云鸿猛地抬头，说道：“我得先去洗漱了……”起身走了出去，留凌欣在后面发笑。

    洗漱后，贺云鸿带着睡了半天、吃了煎饼果子、两顿晚饭积攒起来的能量，以及禁欲多年的处男食髓知味的热情，精神抖擞地上了床，表情很郑重地躺在床上读那本小黄书。

    凌欣收拾完毕，熄了外屋的灯，关了里屋的门，到床边一看这种情景，觉得真是大尺度。她小心地坐床边，问道：“你……觉得那书承受得住你这样的专注吗？书页不会烧个大洞什么的？”

    贺云鸿翻了一页书，思索着说：“我过去看这些东西，都觉得枯燥无味，画技拙劣，现在看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凌欣放心了：“在心头就好说……”

    贺云鸿哈哈笑了起来，双肩颤动，凌欣震惊了——他竟然出声笑了！

    贺云鸿放下书，眼里闪着光芒看凌欣：“娘子原来以为该在什么头？”

    凌欣很严肃地说：“当然是在额头！你说该在哪里？”

    贺云鸿将书放回小暗格，笑着说：“‘说’在哪里有何用？娘子熄灯，为夫想向娘子演示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个时辰后，深更半夜，听着贺云鸿在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凌欣哀叹，觉得自己太过虑了！自己完全不该担心他积食！这简直是条小饿狼！难怪吃多少都不会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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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番外12 回门 （抓虫）

﻿    凌欣又是先醒来，帐子里面微亮，她觉得脸边有些痒，扭脸一看，贺云鸿的脑袋像个小公羊一样顶着自己的枕头，他头上的散发支愣着，触到了自己的面颊。今天是回门，要去宫里。早上临出门，还先要去向父母请安道别，凌欣真不想晚了，可让她叫醒贺云鸿，她还是有些舍不得。凌欣在那里纠结，举手悄悄挠了挠脸。被子里面，贺云鸿在半睡半醒中举手，抓了凌欣的手臂，往下放回了他身边。凌欣想笑，两个人昨天闹得厉害，早上又得洗浴，不该再睡了……凌欣动了下脑袋，和贺云鸿头顶着头，小声说：“小睡包，该起床了，咱们晚了……”

    贺云鸿安安静静的，凌欣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说一遍，贺云鸿翻了个身，一下压到了凌欣身上，脸朝外枕在凌欣的枕头上，后脑勺在凌欣耳边，全身放松，像个树袋熊。凌欣咯咯笑了起来，“快起来！真别晚了！”

    贺云鸿嘟囔：“娘子对我不好了……”

    又耍赖！凌欣双手抱了贺云鸿，在他后背摩挲，笑着说：“说什么呢？！怎么不好了？”

    贺云鸿小声说：“娘子说话前没叫我……”

    凌欣说：“怎么没叫？我叫小睡包了……”

    贺云鸿双手开始不老实……凌欣叫了起来：“不行！不行！……”可是贺云鸿不听……

    最后凌欣只能投降，喘着气说：“好吧……云郎……亲……咱们起床吧……”这只小顺毛驴！

    贺云鸿起身，跪坐在床上，对凌欣张开手臂，满身伤疤，可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气，理所当然地等着凌欣给他穿衣服。凌欣虽然丢盔卸甲，但见贺云鸿如此，却觉得自己得胜了一样，笑着坐起来给贺云鸿披上了睡袍……

    洗漱打扮后，凌欣忍着难以言说的钝痛，挽着贺云鸿的胳膊走向给父母请安的厅堂。贺云鸿在夜里又折腾了两次，横冲直撞，肆无忌惮，非要弄得凌欣要死要活他才高兴……凌欣恨得牙根痒痒——这个小变态！可是她又觉得贺云鸿那时带着种白天看不到的野性和自在，她不忍约束他，只能任他索取……

    贺云鸿小声问：“娘子真不要软轿？”

    凌欣狠狠瞪他：“不要！”山大王坐软轿——你是想向大家显摆吧？

    贺云鸿又小声问：“那我背着娘子？”

    凌欣绷不住笑了，切了一声说：“我背你还差不多。”

    贺云鸿马上使劲靠凌欣：“那你现在就背……”

    凌欣……有这么无耻的家伙吗？

    她小声说：“我发现你好坏！”

    贺云鸿点头：“你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

    凌欣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贺云鸿低声说：“你出城前，我说不了话，在夜里想你，可你那时看都不看我一眼……”

    凌欣忙使劲揉他的胳膊，好声好气地说：“你想吃什么？鲜虾烧卖？水晶豌豆饺？莼菜汤喝过吗？鱼肉羹呢？”

    贺云鸿满意地嗯声：“都很好听，娘子对我真好。”

    好听！就“真好”了？！讽刺我？！凌欣真想再掐他！可是没法下手，只能说：“我不掐你了。”

    贺云鸿一抿嘴唇：“我抱怨了吗？”

    凌欣问：“你没抱怨？”

    贺云鸿小声说：“那怎么算是抱怨？我还没提我在牢里动都动不了，夜里疼得睡不着，只能想像着娘子在我身边才睡一会儿……”

    凌欣叫：“好吧好吧，你没抱怨……”这个小坏蛋！我这辈子算是栽了！

    两个人走入一个大院落，过了一进，到了正厅门前，门边站的丫鬟给开了门，厅堂里只坐着贺九龄，贺霖鸿和罗氏站在他身边，赵氏带着两个孩子也在。

    凌欣见自己紧赶慢赶，可还是最后！忙放下了贺云鸿的胳膊，对大家笑。

    贺霖鸿笑着对贺九龄说：“父亲，三弟和三弟妹来了，他们都穿着喜服，看着红彤彤的。”

    贺九龄笑着咳咳点头，贺云鸿和凌欣一起行礼：“父亲早安！”凌欣又加了一句：“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贺霖鸿说：“不晚，我们正准备吃早饭。”

    贺九龄笑着抬手摆了摆，赵氏的两个孩子对贺云鸿和凌欣行礼：“三叔，三婶。”

    凌欣还不习惯被人叫“婶子”，忙笑着点头。两个孩子可没什么笑容，规矩地低了些头。凌欣觉得这两个孩子像是没有了性子的木头人一样，比她还年纪大。

    贺霖鸿说道：“父亲，他们今天去宫里，我们这就用餐吧。”

    贺九龄点头。罗氏带着人摆了桌子，贺霖鸿贺云鸿坐在了父亲左右手。罗氏对凌欣说：“你吃了早饭就得离开，一起坐下吧。”

    贺云鸿也对凌欣示意了下座位，凌欣就坐下了，凌欣小声说：“吃饭的也没几个人，一个人站着不就行了？”

    贺霖鸿马上对罗氏说：“是呀，日后每次一个人管着就行了，咱们家不摆那场子。”

    不多时，早餐就上来了，是白粥胡饼，另有十来碟小菜。口味都十分平常，但照京城现在的情形，这已经是很丰盛了。

    贺云鸿端起粥对坐在了贺九龄身后的方嫲嫲说：“我来喂父亲。”

    方嫲嫲笑着躬身，“三公子请。”

    凌欣愕然地看着动不动要自己喂他的贺云鸿亲自给贺九龄喂了一小碗粥，动作很熟练，看来以前干过。贺云鸿放下了父亲的粥碗，自己才喝了碗粥。凌欣知道今日去宫中少不了饭菜，但会喝酒，怕贺云鸿吃的不够，就给贺云鸿剥了个鸡蛋，看着他仔细地吃了。

    大家都吃完，撤了碗筷，贺霖鸿对贺云鸿说：“母亲说她不舒服，大嫂和孩子们已经去见过了，我带着你们两个去问个安好，然后回来接父亲。今日我要去看看快建成房子，父亲陪着我去。”

    贺九龄板着脸摇了下头。贺云鸿说道：“父亲可以去，二哥在那边盖了十几个套院，您去听他说说，可以给他提个醒。”

    贺九龄皱着眉，很勉强地点了下头。凌欣看着他的样子，胸口发紧：人生最难熬的就是孤独，贺老爷现在无法视物，无法与人交谈，这可怎么打发时光？

    大家向父亲告辞，走出了院子，贺霖鸿与罗氏前面走，贺云鸿和凌欣跟着他们。赵氏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走在路上，凌欣小声对贺云鸿说：“父亲该写写东西，什么回忆录呀，朝事体会，要不来个人物点评……”

    贺云鸿说道：“他有时也写，过去若是字迹乱了，别人看不出，问他一声，他就十分不喜。现在方嫲嫲在，该是好多了。”

    凌欣又说：“我听一个人说过，人生有些重要的事，是闭着眼睛做的……”

    贺云鸿侧头意味深长地看凌欣，抿了下嘴角，凌欣脸红，一扯他的胳膊：“我是说打坐冥想！”不是说接吻！

    贺云鸿问：“你是想让父亲开天目？”

    凌欣犹豫着：“我只是听说，如果好好修行，开了第三只眼，可以看见……”

    贺霖鸿从前面回头说：“那我去劝父亲修行……”

    贺云鸿说：“你别信口就说！哪天带父亲去个道观或者佛寺……”

    凌欣说：“我可不敢保证啊！”

    贺云鸿说：“书中其实有许多记载，老子云，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凌欣说：“这个，我没读过什么书，听着费劲……”

    贺云鸿悄声：“晚上我对你好好解释一下……”

    凌欣忙说：“不用不用！”

    贺霖鸿呵呵大笑，贺云鸿不快地皱眉，凌欣问贺云鸿：“他总是这么突发狂笑吗？”

    贺云鸿眉头展开，对凌欣叹息：“他这个人，一言难尽……”

    贺霖鸿对罗氏说：“你听说过一丘之貉吗？”

    贺云鸿对凌欣道：“他认字不多，念错了，该叫天作之合。”

    罗氏拿手绢捂着嘴笑，贺霖鸿对罗氏说：“娘子，你听听，他们就这么联手欺负你的夫君，咱家日后全靠你了！”罗氏笑得花枝乱颤，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们进了一个院落，院子里的人传了话，屋前几个丫鬟婆子们都恭敬地行礼，冯嫲嫲在门边迎了几个人说：“老夫人说心里不舒服，早上就没起床，已经去请了郎中。”

    贺霖鸿点了下头，带头走入了厅房，到了卧室的门口，丫鬟撩起门帘，冯嫲嫲进了卧室，站在门内，贺霖鸿和罗氏先进门，凌欣听屋中贺霖鸿的声音：“母亲可好？”罗氏说道：“给母亲请安了。”

    屋里静静的，半晌后，贺霖鸿说道：“母亲好好安养，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告诉她们。”

    还是没有声音，贺霖鸿和罗氏出了卧室的门，站在了厅堂。

    贺云鸿拉了凌欣的手，两个人进了卧室。屋子不大，可以看出是新粉刷的墙壁，床的雕花看着也很新，姚氏半躺在一堆被子上，正垂着嘴角，眼睛一瞥见贺云鸿进来了，马上脸向着墙。

    贺云鸿站到了姚氏床边，行礼道：“母亲安好。”凌欣也随着他行礼：“母亲好。”

    姚氏不理，贺云鸿语气很温和地说：“母亲，她们说已经给母亲请了郎中，母亲不必担忧，母亲早上可是吃了东西？”

    姚氏不出声。

    贺云鸿微叹道：“母亲，孩儿的每一日，都是侥幸得来，一呼一息，都非理所当然。婚期后，我会与娘子出京，为岳母迁坟，一去该有几月，而后朝事也必然繁忙……”

    姚氏冷声道：“放着自己的娘亲不孝敬，却去给个死人尽孝！”

    贺云鸿说：“母亲，岳母当年救了我的命。”

    姚氏没回答。

    贺云鸿等了会儿，说道：“那母亲歇息，我与娘子今日要去宫中，就先告退了。”行了礼，又拉了凌欣的手，就要离开。姚氏睁眼看过来，一下看到两个人又拉着手，凌欣的另一只手还搭上了贺云鸿的胳膊……

    姚氏看向凌欣斥责道：“真没有廉耻！”凌欣心说老太太嫉妒了，这我可懂……她抑制住自己要翻眼睛的冲动，看着地不说话——廉耻？你要是知道你儿子在夜里干的事！

    贺云鸿抬手捂住了凌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说：“我喜欢我娘子如此，母亲不必如此动怒。”

    姚氏气得脸色都变了，冷冷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亲口答应了别人家，就是不为正妻，也该是个妾室，你们新婚，就先不忙，一年后，就抬进来吧！”

    贺云鸿摇头说道：“母亲无需安排我的事，我此生，只有我妻一人……”

    姚氏坐直，指着贺云鸿说：“你还懂不懂礼法？不明白长者赐不可辞？！这家里我还是老夫人！你的母亲！我已经给你定了亲，本来该是正妻，你已经违拗了我的意思，如今竟然连妾都不行？你一定要把我气死吗？！……”

    门口的冯嫲嫲出声道：“三夫人，您见到长公主时提一句，方嫲嫲对贺老相爷照顾得很周到。”

    她的话只说到了这里，凌欣对她一低头说：“多谢冯嫲嫲。”没答应会不会提。大家全是聪明人，不必说得那么清楚。

    姚氏悲愤交加，又开始流泪，对贺云鸿说：“你……你就这么看着别人欺负你的母亲？！你对得起我吗？”

    贺云鸿叹气：“母亲，我以前说过，我会好好尽孝，我娘子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慢待母亲。母亲若是有时间，倒是该去看看父亲……”

    姚氏挥手：“出去！都滚出去！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贺霖鸿在外面说：“三弟，你们还要去皇宫，别晚了。”

    门口冯嫲嫲弯身，“三公子，我会劝老夫人的。”

    贺云鸿点了下头，拉着凌欣走了出来，对贺霖鸿示意，四个人走出了姚氏的正房。等到离开了院落，贺霖鸿停步，说道：“我们去爹那里。”又瞥着凌欣说：“母亲这性子，一时半会也改不了。你过去没被骂过，慢慢就习惯了。”当初自己娘子被母亲一说轻浮，就满眼泪光，羞得在母亲面前从来不敢和自己亲近，行止特别规矩，也不敢穿太好看的衣服。母亲给自己抬了多少人，罗氏一直唯唯诺诺……母亲方才对这位三弟妹可狠多了，骂人不说，新婚才几天，就说要给三弟纳妾。

    贺云鸿平静地说道：“无妨事，母亲生气也是自然。”

    贺霖鸿见凌欣的表情也没紧张，依然与贺云鸿拉着手，身体紧靠着三弟的胳膊，暗道这位三弟妹的确彪悍，心也够大，既不在乎，也不与母亲计较，自己过去担心后宅会吵成一团看来是不会发生了，贺府的未来比他想的好多了。

    凌欣真没将贺老夫人的威胁放心上。她眼里，贺老夫人就是个不懂事的老小孩，这么闹其实闹不到自己身上，什么事都有长公主和贺云鸿担着呢，她才不用操心。

    凌欣与贺云鸿同坐马车去皇宫，贺云鸿那边带了一帮贺府的家人，凌欣只让秋树跟随。

    马车到了宫门前，一大帮人都在等着了。凌欣被贺云鸿扶下车，周围是一片“姐姐”“姐夫”的喊声，人群前的韩长庚，杜方和孤独客几个江湖人士，自然是笑着与贺侍郎见礼。

    凌欣红着脸向大家行礼，梁成挥手：“好啦好啦，都进去吧，我带着姐夫入席！”

    大家相互推着，往宫里走。艾重山这次没哭，可是躲得很远。

    凌欣见自己弟弟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忙手拉着贺云鸿的胳膊，严厉地对梁成说：“你要是敢让他喝醉了，我跟你没完！”

    梁成讪讪地笑：“姐姐真是……”

    凌欣瞪着他，梁成过来搂了贺云鸿的肩，对凌欣说：“姐姐放心啦！我自然会和姐夫在一起的。”凌欣放了手，梁成半推着贺云鸿走了。

    凌欣担忧地看着贺云鸿和梁成两个人的背影，贺云鸿身材修长，如竹般瘦削，梁成宽肩厚背……她皱眉对韩长庚杜方再次叮嘱：“干爹，杜叔，帮我看着点，别让他醉了。”

    韩长庚和杜方都是忠厚人，点头说：“那是当然啦。”

    凌欣望向笑眯眯的孤独客，孤独客笑着说：“姐儿这么厉害，量他们也不敢吧。”

    凌欣叫：“大侠！您也帮着去看着！”

    几个人嘿嘿笑，随着众人去了。

    杜轩遛达过来，与凌欣见礼，叹气笑道：“黑妹妹这次是终于成婚了，不回山寨了。”

    凌欣也叹：“云山寨那边怎么办……”杜方是个散官，杜轩有了正式的军身，他们肯定都不会回山寨了，让干爹干娘去？自己和梁成怎么孝敬他们？

    杜轩笑着说：“艾重山要回去，你没想到吧？他这次上了战场可没哭，特别勇敢机智，得了个副尉呢，可是他说他喜欢云山寨。”

    凌欣点头说：“那也挺好的，其他兄弟们呢？”

    杜轩说：“有的从军，有的想回去。”

    凌欣说：“都好，云山寨那边不能断了。”

    杜轩说：“当然，那边是我们的家，怎么也要经营下去。”他歪头道：“说来，这些人中，就艾重山有个官身，弄不好他就成寨主了，只是如果他当了寨主，可不就成了艾寨主了吗？这谁出得了口叫他？”

    凌欣笑着说：“去你的！叫重山寨主不就行了？何况，我干爹他们呢？”若是韩长庚回去，可轮不到艾重山当寨主。

    杜轩左右看看，凑过来小声说：“我跟你说，你干娘怀孕了……”

    “真的啊——”凌欣尖叫起来，前面的人纷纷回头看，杜轩摆手：“没事没事！”

    杜轩责备地看凌欣，凌欣激动地问：“真的真的？！”

    杜轩说：“当然，就是月份还小，昨天我们几个偷偷出去喝酒了。”

    凌欣说：“那干爹的意思？”

    杜轩说：“他和你干娘会在京城，日后就在这里照顾你了。”

    凌欣高兴：“那太好了！”

    前面，梁成在贺云鸿耳边问：“这次，我可不给姐夫挡酒了，姐夫怕不怕？”

    贺云鸿哼了一声，也低声道：“快把东西给我，不然我马上就喝醉，然后吐一身，回去就对你姐说是你灌的我。”他伸出一只手来。

    梁成咬牙，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木盒，拍在了贺云鸿的手中，说道：“你该庆幸我那时把这东西留在京城了，不然你要我也找不到！”

    贺云鸿扬眉：“找不到？那我就昏倒在你面前，然后告诉你姐你打了我……”以前就被你气昏过！

    梁成使劲抱贺云鸿的肩膀：“我若是真动手，姐夫能如何？”

    贺云鸿淡笑：“动手呗！我又不是没受过刑，你正好可以看看你姐姐会怎么心疼我。”

    梁成深深吸气：“姐夫这么坏，我姐知道吗？”

    贺云鸿眯眼：“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好坏？若不是看你给我做了支簪子，我才懒得理你！”将木盒放入怀里。

    还没到大殿，就见柴瑞站在殿门前，人们都忙行礼，齐声参见。

    柴瑞举手说：“平身吧。”他等着贺云鸿走到面前，看着贺云鸿的脸问道：“云弟，可好？”

    贺云鸿想起这两夜的美妙，脸上稍红，垂目对柴瑞行礼：“多谢陛下！”姿势特别文雅，身段特别清隽……梁成在一边使劲撇嘴！

    柴瑞由衷地笑了，说道：“走！朕与你们一起喝酒，不醉不归！”

    梁成笑着说：“谢陛下！”他又要搂贺云鸿的肩膀，柴瑞走到两个人中间说道：“哎，梁爱卿，可不能欺负朕的云弟呀！”

    贺云鸿很温文地对柴瑞说：“谢谢陛下！”

    梁成隔着皇帝对贺云鸿做鬼脸，贺云鸿给了他个白眼，柴瑞见自己最重要的文臣武将如此儿童，呵呵笑着一手拉了一个，领着他们入了大殿。

    余公公在殿门边站着，笑得眼睛全闭，躬身行礼，心想贺尚书这次是真的高兴，眼睛亮亮的，哎呀，是吃饱喝足的样子……

    凌欣跟着皇后姜氏派来接她的人去了后宫。

    姜氏带着小螃蟹和韩娘子迎接了凌欣，小螃蟹一见，立刻跑来，凌欣匆忙向姜氏行礼，然后一把拎起小螃蟹，抱在怀里。

    小螃蟹是个大孩子了，凌欣抱着有些笨拙，姜氏知道新婚的女子抱抱孩子，有助孕气，自然不会阻止。

    三个人说笑着往后宫走，凌欣注意看韩娘子的脸色，红润健康，精神比姜氏都好。

    韩娘子一见凌欣艳如桃花般的神色，就笑得要哭，连声说：“太好了，姐儿，你定是如意。”

    凌欣脸红了，姜氏也笑着说：“姐姐这次，看着从心里欢喜。”

    凌欣低头说：“多谢娘娘、干娘了。”

    见她竟然害羞了，姜氏和韩娘子笑得更厉害。

    宴席摆在了皇宫中，可是三个人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已经是凌欣第二次回亲，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上一次——那时，京城还是一片繁华，她们在勇王府中，凌欣也是抱着小螃蟹。那时，柴瑞是个鲁莽纯诚的熊孩子，贺云鸿是个未遭苦刑的高傲青年，夏贵妃和皇帝都还在世……

    三个人坐下，相视间都有些泪眼朦胧，韩娘子一个劲儿地说：“姐儿，好好过日子，真的要好好过日子……多不容易啊……”

    凌欣点头：“我明白，干娘，我会好好珍惜的。”

    姜氏含泪点头：“是，姐姐，我们都要好好珍惜。”

    玉兰和张嫲嫲带人过来上了饭菜，凌欣将小螃蟹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吃了午餐。喝茶时对姜氏说了要建制衣厂、鞋袜厂、酱油厂、帮助老人谋生、开办女校、幼儿园……等等想法，绘声绘色，情绪激昂，姜氏面带笑容，连连点头。每天来求她的妇人多了，没有一个像凌欣这样，想的全是别人的事。姜氏平常只料理着皇宫，听凌欣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天宽地广，竟是有无数事情可做……

    韩娘子听着，也不说话，只看着凌欣笑。

    她们聊到了太阳渐斜，太监寿昌过来说：“贺尚书醉了，陛下请梁夫人过去呢。”

    姜氏笑：“这么快就醉了？”

    凌欣一抿嘴：“肯定是我那帮弟弟淘气！”

    姜氏说：“许是贺尚书想姐姐了。”

    凌欣没好意思答话，小螃蟹本来一直很老实地坐着，也随着凌欣吃了饭，听见凌欣要走，扁了嘴说：“我不要姑姑走！”凌欣笑着又抱了他坐腿上，说道：“姑姑准备建个小足球场呢！你们都来踢球吧。”

    小螃蟹立刻高兴了：“太好了！我什么可以时候去？！”

    凌欣说：“所以姑姑得回去干活呀！建成了你就可以去了。”

    小螃蟹很懂事地点头：“好，我让姑姑回家了。”几个人都笑了。

    姜氏拉着小螃蟹，把凌欣和韩娘子送到后宫门处，恋恋地说：“你们常来坐坐。”

    凌欣点头说：“没说的！那个厂子的事，我们马上开始吧。”

    姜氏笑：“好的！我去找地方。”

    凌欣对姜氏伸拇指：“娘娘真棒！”

    姜氏捂嘴笑。凌欣和韩娘子行礼告别，寿昌领着她们往宫门处走。宫门那里，一群人围着皇帝柴瑞，旁边是一架宫辇。

    凌欣来时没见到柴瑞，忙走上前行了礼。

    柴瑞醉醺醺的样子，笑着说：“姐，朕……把他们一帮小子全喝趴下了！”

    凌欣一下子笑了。柴瑞身边站着孤独客，白面带着醉意，杜方倒是很清醒的样子，搀着杜轩，梁成打着晃儿架着韩长庚，梁成傻笑着说：“姐！我……我……”韩娘子笑着过去，也帮着扶着韩长庚。

    凌欣哭笑不得，说道：“快全回家睡觉去！”

    柴瑞说：“云弟……就交给姐姐了！”

    凌欣点头：“放心吧陛下。”

    柴瑞带着些惆怅说：“过去……算了……”他向寿昌示意，寿昌搀了他的手臂，柴瑞往宫里走，众人一起行礼告别，柴瑞向后挥了挥手，步履有些不稳地离开了。

    凌欣看着几个太监簇拥着柴瑞远了，才责备地看杜方和孤独客。杜方呵呵笑着说：“大家高兴呀！贺侍郎……尚书也喝得高兴，陛下也高兴，成儿轩儿他们还唱歌了呢，像在山寨时一样……”

    孤独客也笑：“我给贺侍郎……哦，贺尚书号脉了，他很好。他本有内伤，阳气不足，这些年一直是童身……现在好了，十年磨一剑……”

    凌欣嗔怪：“您说什么呀！”

    大家一起往宫外走，许多人踉跄着脚步。

    孤独客对凌欣说：“哦，我车上有罐药油，一会儿我给你。”

    凌欣问：“做什么用的？”

    孤独客嘿嘿笑，对着宫辇一努嘴，“天冷的话，有时伤疤会痒，得抹上几年吧。”

    凌欣脸红，忙问：“大侠什么时候成婚？”

    孤独客说：“媒人说了，来年开春就办喜事，贺二公子定了二月，说那时房子才能盖成。”

    凌欣笑：“贺二公子在盖？最好离我们近些……”

    孤独客点头：“这样要那药油也方便……”

    凌欣跺脚：“大侠！”

    众人走到宫门处，一队马车过来，孤独客和凌欣将歪坐在宫辇上的贺云鸿架了下来，扶入了马车，凌欣在外面与大家一一告别，梁成和杜轩都糊里糊涂地被送上马车了，艾重山蹭了过来，对凌欣行礼，眼睛有些红，低声说：“姐，你会一直把我当弟弟吗？”

    凌欣点头：“当然啦！你就是我的弟弟！”

    艾重山忍着眼泪，笑着说：“祝姐姐婚姻美满，幸福如意。”

    凌欣也对他笑着说：“你也要好好的！”

    艾重山又行礼，后退着走开了。

    孤独客过来给了她一个瓷罐子，凌欣小心地拿了，道了谢。她上了车。贺云鸿头靠着车壁坐着，凌欣坐在他身边，将瓷罐子放在脚边，拉了他一把，说道：“你靠着我吧，一会儿车动了会撞头的。”

    贺云鸿侧了些身体，张开双臂抱着凌欣，把脑袋歇息在了她的肩头，快成小螃蟹了。凌欣闻着贺云鸿呼吸中的酒气，知道这人是真的醉了，小声说：“喝这么多可不能干那事了！知道吗？不然孩子会有问题！”

    贺云鸿不说话，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马车启动，贺云鸿的身体随着马车摇晃着，紧抱着凌欣，凌欣以为是他为了避免趴到地上去。一路上，贺云鸿一会儿就要亲吻一次，凌欣觉得他在撒酒疯。

    到了贺府，凌欣扶着贺云鸿下了车，见他走路摇晃，就让雨石叫来了软轿，把贺云鸿抬回了院子。雨石扶着贺云鸿去盥洗间，凌欣让人去找萝卜，自己到小厨房给贺云鸿榨汁。

    贺云鸿洗漱了，换成了睡袍，去将梁成给的木盒锁入了他的宝贝盒子里，坐在了梳妆台前等凌欣。他睡意浓重，残存的理智明白自己一躺在床上肯定就睡着了，那怎么成？娘子得扶他上床！

    他困呼呼地等来等去，凌欣一直没来。贺云鸿觉得被忽视了！新婚三日，如胶似漆，可是凌欣就让他等了这么长时间！这可不行！他抬手打开凌欣的梳妆盒，见自己给凌欣的那枚白玉簪正躺在一堆钗簪间，贺云鸿不高兴了，挑出那枚玉簪，想起这玉簪当初断了，先入了安国侯府，肯定不是凌欣镶上的，后来是绿茗让人镶的，怎么都该让凌欣去接了才好，手一用劲，就把簪子按断了，又放回了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凌欣终于端着一杯放了些醋和蜜的萝卜汁进来，她把杯子递给贺云鸿说：“快喝了吧，然后好好睡一觉。”

    贺云鸿皱着眉，以为是往常的醒酒汤，结果一喝，味道真不错，又酸又甜，很清凉，一饮而尽，心里就舒服了——娘子还是把他放心上的。他放下杯子，抬起双手，很无力的样子，凌欣觉得这位看着像个熊猫了，赶快扶他去了床上。贺云鸿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凌欣给他盖被子他都不知道。

    凌欣让人给贺霖鸿那边送信，说贺云鸿醉了，晚饭贺云鸿就不过去了，早饭也算了。贺霖鸿回话说没事儿，明天晚上见了。

    果然，贺云鸿睡到了次日近午才睁眼，凌欣因为他昨夜没折腾，小伤小痛就好了，早上还练了套瑜伽，早饭后有了空，与冬木一起做了吃的。

    贺云鸿晨洗后就坐在了梳妆台前，让凌欣给他梳头，手很自然地去开了首饰盒。凌欣知道不用去请早安，起来就随便盘了个发髻，用昨天放在桌子上的簪子簪了。见贺云鸿开首饰盒，凌欣还以为贺云鸿想给自己找件首饰，结果，却见贺云鸿从首饰盒里拿出两段半截簪子来。

    凌欣一下就认出那是贺云鸿城破那夜插在她头上的白玉簪，失声道：“哎呀！怎么断了？！”她心中马上后悔——自己原来是想单放的，可是皇后给了自己一盒子首饰，凌欣想着贵重的东西放一块儿好，就放在了一起，许是首饰盒子一颠，那簪子本来就断过，结果就又断了……糟了！这不会有什么封建迷信的兆头吧？！

    贺云鸿很诚实地说：“哦，我掰断的。”

    凌欣诧异道：“怎么会？！”

    贺云鸿说：“我想让你镶上。” 说着，将两截簪子挑出来，细心地码在桌子上，断口处对得很齐！显得他特别特别在意！

    凌欣以为他在安慰自己，忙赔笑：“好，我今天，今天就去镶！”

    凌欣急急火火地帮着贺云鸿梳了头，忙着让人上饭。这个点儿是午饭了，凌欣也陪着贺云鸿吃饭。

    因为昨天见贺云鸿早餐吃了三个包子，凌欣早上就也做了包子，只不过馅儿调得精心些，放了从山寨带来的酱油，捣了葱姜水。包子做的很小，梁成那样的，一口就会吃一个，贺云鸿很文质彬彬，先咬出了个小洞，吮了汤汁，才蘸着黑醋，分两三口吃了小包子。但是从数量上，他一点不逊色梁成，在凌欣等不及想出府的焦灼注视下，不紧不慢，吃了两屉共十二个小包子，外加一碗小米粥……

    凌欣看着贺云鸿垂着眉眼专心吃饭的样子，开始担心这孩子日后会发胖。可是又想起人说大脑虽然不到人体十分之一的体重，却要消耗人体三分之一的热量，贺云鸿天天动脑筋玩心眼，大概这些东西吃了也白吃。

    饭后，因为要出府，两个人就没穿绣得繁琐的喜服，贺云鸿穿了身靛蓝长袍，样式简单，外面披了斗篷，凌欣的衣服是姜氏过去准备的，无不精美，见此情景，特意挑了件比较素净的深蓝褙子，但是几支红梅从下摆一侧斜上，直绣到腰际，仿佛人站在花间一般。贺云鸿在一边上下打量，眼神发暗，觉得昨天不该喝那么多，春宵一刻值千金，平白将大把的金银浪费了……

    凌欣一见贺云鸿那个小眼神，就感到危险，觉得自己穿得太扎眼了，赶忙披了斗篷。

    两个人正是新婚之际，自然又是手拉着手，恨不能像连体人一样出了门。除了跟着他们的雨石秋树等人，其他的下人们都有意回避——这三公子三夫人也太大胆了！让旁观的人都替他们不好意思！

    到了贺府大门内，两个人坐进了马车，马车出了侧门，听见有人在贺府门前吵闹。凌欣扭头看去，见一个女的跪在贺府大门前，旁边一个男的抓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按，旁边一个老妇人大声哭叫：“老夫人！老夫人！是那个小贱人的错，我儿子把她打死，您让我回府吧……”

    凌欣看贺云鸿，贺云鸿对走在车窗外的雨石说：“雨石。”

    雨石停下脚步，向门上看热闹的几个人大声喊：“你们站着干什么？把这些人赶开！这是贺府门前，不能骚扰！”他对那个老妇说：“您别叫了，现在老夫人的院子是长公主那里来的冯嫲嫲管着，可严了！老夫人原来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要，您真别费劲儿了……”

    跪着的女的听见了声音，挣扎着抬头哭叫：“雨石，我要见……”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男的一拳打到脸上，那个老妇人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使劲打！”那个男的对她拳打脚踢。旁边的人一边笑一边三心二意地拉扯：“走啦走啦！”“要打人去别处打……”

    雨石大声说：“你们小心哪，打死了人自己坐牢去！”

    凌欣一听是老夫人的事，就不想问什么了：她又不知道前因后果，贺云鸿不制止，她相信他有他的道理，她不管这闲事。

    凌欣觉得自己比以前谦虚多了：不再以为真理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雨石看着门上的人将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轰开了，小跑着追上马车，借机走在秋树身边。现在京城里什么都缺，贺府就一辆马车，公子和夫人坐了，其他人就只能步行。可是秋树看来不在乎，脚步轻快。

    雨石笑着搭讪：“秋树姐姐不累？”

    秋树一笑：“这算什么？我们在山寨，天天山上山下的走。这是平地，走着跟散散步似的。诶，那些是什么人？那个男的打人，也没人拦着？”她没有凌欣那种警觉，见雨石友善，想什么就问了。

    雨石瞥着前面的马车，压低声音说：“那个被打的女的叫绿茗，原来是三公子身边的丫鬟，到老夫人那里去告状，说公子与夫人通信，想让老夫人管着公子。老夫人把她嫁给了自己陪房的儿子，贺家被抄的时候，她就带着人去抓了老夫人……”

    秋树惊：“这是背主呀！”

    雨石鼻子出气：“那有什么奇怪，又不是她头一次做这事……”

    秋树一想，可不是——原来是三公子的丫鬟，竟然去告密，那再次出卖主人也不稀奇了，她不屑道：“真不是好人。”

    雨石对她嚼舌头：“就是。她那时供出了老夫人也没得了好，还是被送进了官奴局子，听说在里面被打成了个猪头。后来京城要破了，妇孺老弱，不分主奴，全入皇城，她保住了命。战后她男人找到了她，根本不当媳妇了，简直就是当出气的，她婆婆大概指望着当着贺府的人把她打死，自己就能再进府，不然在外面谁敢要她一家？现在他们都靠着赊的粥过活呢。”

    秋树明白了：“难怪你赶他们走，还说人命自己担着。”

    雨石点头：“当然！这事咱们可千万别沾上。”

    秋树佩服地看雨石：“你真聪明！”

    雨石不想说第一次是公子让他赶的人，可今天看着的确是自己做的决定。他带着些得意对秋树说：“公子也觉得我聪明！你看，他对我都不用细说什么，叫我一声就行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吧，哦，我可不是奴仆，公子早就放我出去了，还给我买了个院子……虽然现在毁了一半，但我还有地契！我家里有个弟弟，正在上学，宋官人给他上过一课，说他日后有出息。我父母过世了，我娶了媳妇，我娘子马上就拿钥匙当家！我爹原来是……”

    秋树对于雨石倒家底儿开始时有些愕然，不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低着头笑，但是她也没有地方去，只能听了一路雨石对他自己的介绍。

    贺云鸿和凌欣到了京城里刚刚重开的藏宝阁前下了马车，一进门，只见正对着门的墙壁前一个高架子，上面是一大块三尺高的蓝玉，晶莹透亮，熠熠生辉。凌欣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块的玉石，不由得凑上去看。

    贺云鸿跟着她过去，低声问：“这不是娘子寨子里的？”

    凌欣遗憾地说：“这是轩哥儿他们挖的，我没找到过这么大的啊！我找到的全是小的……”完全没有了防备，贺云鸿一抿嘴唇。

    旁边一个中年人过来行礼：“公子……哎！贺尚书！”贺云鸿转身回礼，那个中年人也对凌欣拱手：“贺夫人！”

    凌欣忙行礼，贺云鸿介绍说：“藏宝阁钱大掌柜。”

    钱掌柜笑着摇手：“哪里大？我刚接了我父亲。”

    贺云鸿问道：“钱老掌柜还好？”

    钱掌柜对着蓝玉一点头：“这石头好，他就好。”见两个人有些不解，他笑着解释：“家父那时倾半生积蓄，买下了这块石头，我们大家都不甚同意，后来围城，家父就不想进宫，说要死了，和这石头埋在一起……”

    凌欣有些哭笑不得，钱掌柜说：“我们埋了这石头，把他抬入了宫中，他哭了一路呢。这是我们镇店之宝，晚上得运回去，家父看着它睡觉。”要不然我们叫藏宝阁呢，告诉你们我们是有宝贝的！

    贺云鸿点头说：“这玉也的确难得。”说完，他拿出了一个长盒，打开递给了钱掌柜。

    钱掌柜接过，拿起仔细看了，吸气啧啧：“天下名簪，寒玉竹簪，汉代古玉，这才是难得！贺尚书、夫人先坐，我这就去后面给镶上！”

    有伙计过来，引着两个人去了偏厅，奉了茶水。伙计退下，贺云鸿让雨石等人等在了外面。两个人正是燕尔之时，一时片刻都不想分开，就又在桌子边上拉了手……

    隔壁传来了一阵笑声：“……要说贺云鸿的确艳福非浅！我现在知道的，就有三四家人打算送女儿给他当妾。当初对他动刑的萧尚书已经放出话来，说贺府那边同意了……”

    “你肯定？贺尚书才成婚几天？”

    凌欣马上用心听，一个人说：“萧尚书被去了要职，现在成了个理事，可还怕贺云鸿报复，想借着女儿递个人情，听说萧大小姐人美，性情也和顺，贺老夫人那边早就说喜欢……”

    “据说贺老夫人前一阵已经给贺尚书定了门亲事，但让他自己搅了？”

    “那门亲事其实也没推了，贺老夫人让人传出话来，一年后抬成个贵妾。”

    又一个人笑着说：“你们没听说？潘家现在也动了心思！当初与贺尚书定过亲的潘大小姐，丈夫新逝，也想着……”

    有人拍着桌子笑：“潘家真是走眼了！丢了个乘龙快婿！听说那时的贺侍郎，对潘大小姐甚是有意……”

    另一个人说：“那现在就看贺尚书是不是个念旧情的人了……”

    凌欣看向贺云鸿，贺云鸿像没听见一般，翻看凌欣的手，拿了她一只手指，按在了自己手腕下一道深深的伤疤上。

    他又在戳自己心窝！凌欣心知这种事日后一定层出不穷，刚想对贺云鸿说自己相信他，心中突然一个转弯，对贺云鸿瞪圆了眼睛小声说：“别说妾了，就是平时，你对别的女子，看都不能多看，尤其不能笑！明白吗？！”

    贺云鸿看着凌欣笑了，俊美无匹，一时间，蓬荜生辉，凌欣被晃得眨眼。贺云鸿点头说：“为夫自然是明白的。”

    凌欣咧嘴笑，过去亲了亲贺云鸿的脸，贺云鸿当然不会放过她，揽过凌欣的肩，两个人深深亲吻……一分开，贺云鸿慢慢地轻声说：“我其实一直等着娘子说这样的话，从今后，娘子对别的男子，你的那些弟弟们，也就不要笑，不要看了吧？尤其那个一见娘子就哭的。”

    凌欣傻了，说道：“那些，都是小孩子……”这简直是作茧自缚！

    贺云鸿眯起眼睛，“嗯？”

    凌欣说：“好吧，不笑了！”反正大家都长大了，有的成家有的入军，以后见面不会多了。凌欣不知道这么一许诺，日后又给自己招来了多少不眠之夜……

    等到钱掌柜将簪子拿了回来，一圈儿金子镶得平滑，玉簪笔直，凌欣才暗地松了口气。

    两个人回到家，贺云鸿去开了他的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了梁成给的木盒，推开盖子，将白玉簪放在了那支晶莹透亮的蓝玉簪旁边，并排对齐，歪头看看，问凌欣道：“好看吗？一支是娘子的，一支是我的，成双成对。”

    凌欣一个劲儿地点头：“好看好看！你收着吧，不用拿出来了！”这看来就是当年梁成给贺云鸿的那对簪子，天哪！这么宝贵，我可不敢用了，别再断了！

    从此后，每到贺云鸿想干什么事，凌欣有些忸怩的时候，贺云鸿经常低声说：“娘子一点都不珍惜我，我破城时给娘子的簪子，娘子都没有单放着……”凌欣就会缴械投降，放任贺云鸿胡作非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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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番外13 儿女

﻿    贺云鸿的婚假有十天，接着就是冬至，朝中放假，再上朝就到了十一月的下旬。眼看就要入腊月，年关封印指日可待，父母离得远的官吏，还有三十五天的假期回去过年，大家真没心思干活！可越到年底，事情越多，官员的审评在新帝登基京城战乱这些事件中，显得格外重要，谁升谁降，众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贺云鸿新任吏部尚书，不得不打起精神，恩威并施地督促大家工作，如果不是他以前在吏部已经有了点儿自己的小班底，肯定玩不转。

    凌欣虽然有了一大堆宏伟方案，但快年底了，租个场子都得等过了年，当务之急，还是赈济灾民。凌欣现在能做的，顶多是与姜氏按照户部给的孤寡名单，考虑人选，派宫中女官前往询问。

    于是，凌欣有时与贺云鸿同车去皇宫，晚上再一起回家。贺云鸿也许在朝上或者衙中说话太多，回家少言寡语，吃了晚饭才有些精神，与凌欣聊几句就上床了，如果不呼呼大睡，就会折腾……凌欣觉得这样下去，不就成了“你只喜欢我的肉+体”了吗？咱们还是要有精神交流好不好？但是自己对京城实在不熟悉，那些朝臣世家什么的更是两眼一抹黑，贺云鸿就是讲起朝堂上与人的种种争斗，自己也不会明白。若是拉着贺云鸿让他解释，看他累兮兮的样子……

    凌欣决定自学成才！那么最好的老师就是……余公公。

    凌欣去找余公公，想借助他的那些“随便”记下的笔记，画张京城的人物关系图。

    余公公日思夜想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他在内心呐喊：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有多少问题！

    可是表面上，余公公很镇定地与凌欣讨价还价，终于让凌欣用自己的故事作为交换，才答应了凌欣的请求。

    听完了凌欣的来历，余公公大感快慰——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让他有幸一听，真不枉此生了。难怪人说多智近妖，这位梁姐儿该是个妖怪……当然，护国的妖怪也是需要的！

    余公公依然笑眯眯，见怪不怪的样子。

    凌欣告诉了余公公自己的来历后，心中总有些忐忑，回了家，想对贺云鸿说这事，可又怕贺云鸿责备自己——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傻？有什么事问他不就得了？可是凌欣有自己的自尊！不想让贺云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她有些忧虑的神情，一下就落在了贺云鸿的眼里，贺云鸿问：“娘子有什么心事？”

    凌欣干笑：“没什么……”

    贺云鸿看着凌欣，凌欣眨眨眼：“你……你最近都不和我说话了……”等日后画出图来再告诉他吧……

    贺云鸿笑了一下，起身拉了凌欣的手，两个人进了卧室，坐在了床上。凌欣：您不是又在想那些事吧？您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咱们的思想沟通吗？

    贺云鸿抱了凌欣的肩膀，小声说：“娘子莫虑，这些日子忙碌，但月底就休朝了，那时为夫天天与娘子谈天说地，一定不让娘子觉得寂寞……”

    我怎么成了怨妇了？凌欣勉强笑：“其实，我……我也挺忙的……”贺云鸿这次认真了，专注地看凌欣，眼神深邃：“娘子要告诉我什么？”

    别！我现在不想告诉你，我不要思想交流了……凌欣侧身环抱贺云鸿的脖子：“我真的想你了！你不跟我谈话，我心里发虚……”凌欣一阵恶寒，别看穿我！马上闭眼，好在贺云鸿也吻上了她的嘴唇，喃喃地说：“娘子……”娘子这么依恋他，真是很好！

    凌欣暗松口气，踏实地与贺云鸿温存了一番。

    后面近一个月，凌欣天天入宫，正好柴瑞经常不上朝，余公公让寿昌伺候着，自己到偏殿中来给凌欣摘读自己的宝贝笔记——这些可是不能让人看的！里面自己还写了坏话呢！

    地上铺开了两丈见方缝在一起的白帛，凌欣只穿着袜子，端着笔墨根据余公公的指点，从一个家族画起，慢慢引申开去。渐渐地，各个世家豪门中做官的人和他们的亲朋好友姻亲等，相继显现。凌欣觉得黑白太单调，还用了颜色，标志不同内涵的关系。

    到年关时，凌欣终于画完了京城的重要关系图，白帛竟然不够大，又在边缘缝了篇幅，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上万多人名，中间用各种细线标出他们之间的关联，一目了然，有的还有几句注解。

    柴瑞去了年关前最后一次朝会，下朝后领着贺云鸿到了偏殿，白帛被从梁上挂了下来，如同一张巨大的地图。贺云鸿一进门，眼睛一扫，就认出了凌欣的笔迹，脸暗咬牙。柴瑞没发现，指着图说：“你看姐姐理出来的，这些家族、师门、党派……”

    贺云鸿皱着眉仔细看，柴瑞感叹：“这是一张天罗地网，谁都逃不出来……”谁能不为自己人争权夺利？谁人不蝇营狗苟？

    贺云鸿低声说：“这只是京城的……”

    柴瑞说：“对，还没有包括那些派往外省的，各个省中大城，也该有如此一张关系图吧。”

    贺云鸿点头，柴瑞摇头：“朕真是烦透了这些！今日王相保举张友成为户部侍郎，张友成是他堂弟的妻舅，虽是远亲，但有瓜葛，他却不曾明说。李御史弹劾石左曹违拗继母，虐待异母弟弟，咄咄逼人，不看这图，朕就不知昔日李御史曾与石左曹同门，因不勤于学，受石左曹讥讽愚钝，耿耿于怀，曾誓雪此耻。现在他这指责中，有多少是私心，有多少是真情，还有多少是想含沙射影……”他看了贺云鸿一眼——有人传言贺云鸿不孝，该是想先拿这事试试深浅。

    贺云鸿想了想，答非所问道：“开春后臣要与娘子去给岳母迁坟，大概要离开几个月。”

    柴瑞说：“云弟去吧，姐姐的母亲当年也救了朕的命。”

    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会儿，柴瑞小声说：“朕每想起那个夜晚，都觉得悚然。上天待吾等真所谓不薄……”一个女子的到来，改变了三个男孩子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个世间的运程……

    贺云鸿点头——今夜他要与娘子好好谈谈！

    贺云鸿等着凌欣从姜氏那边告别，一起回的家。他神情平静，凌欣不知道他已经去看了图，还想着日后怎么跟他提一句。做出那幅图后，凌欣觉得打了个基础知识的底子，虽然全是书本知识，但是日后贺云鸿提个什么人，自己该多少有个谱儿……她挺高兴的。

    凌欣亲手炒了两个菜，一个肉丝酸豆角，一个酱爆鸡丁，尤其是那个酱爆鸡丁，她相信整个京城也没人比她做得更好，豆瓣酱里面调了些蜜，成了甜面酱……她就等着黄瓜下来可以做她喜欢的炸酱面了。

    贺云鸿就着那个鸡丁吃了三碗饭，差点就放弃了要对凌欣兴师问罪的心思，可是觉得这事不能这么过去，不然日后娘子会觉得背着他行事是理所当然的了！那次凌欣躲躲闪闪的，肯定是刚刚对余公公说过！她没与自己商量不说，干过了还不马上告诉自己！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个外人！自己那时怎么没发现？一错眼没盯着，她就走了旁门左道，就知道她没将自己放心上！总是这样！我行我素！我是你的夫君！你最好记住了……

    吃饱了饭，明日又不用上朝，贺云鸿沐浴之后，就全意全意地到床上守株待兔了……

    那一晚如何情挑恩爱，颠鸾倒凤，又如何狂风暴雨就不细说了，反正到最后凌欣答应：一定告诉贺云鸿自己的事、以后无论什么事都要先告诉贺云鸿、有问题要问贺云鸿、不能先去问别人……才终于让这个别扭精消停了。

    次日一早，一向先醒来的凌欣一睁眼，发现贺云鸿已经醒了，正在一边瞪着眼睛看着她。凌欣打了个哈欠：“这天才亮，再睡会儿？”

    贺云鸿眯眼睛：“娘子想赖账？”手在被子里搭在了凌欣的腰上……

    凌欣忙说：“好吧，我讲讲……”

    遥望前世，凌欣觉得乏善可陈：“我在家乡是个特别无趣的人，我除了钱什么都不在意……”

    贺云鸿问：“不在意？”

    凌欣点头：“我不懂亲情、友情和爱情……”她叹气：“上天为了救我，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贺云鸿扬眉：“救你？”

    凌欣点头：“是的，为了救我，为了让我找到我没有的那些东西，为了找到你！”凌欣抱了贺云鸿，将头贴在他胸前，小声说：“你是我两世唯一爱的人，除了你，我从来没有过别人，我的心中只有你……”凌欣觉得贺云鸿有这么强的控制欲，看来是自己让他不放心，有些话还是得说出来，这样该可以了吧……

    贺云鸿抬手抚摸着凌欣的长发，心平气和了，甚至觉得自己昨夜有些小孩子气——娘子对自己是用情很深的！干的事情也是为了帮助自己……贺云鸿亲着凌欣的头发，问道：“娘子怎么懂那些战事？”

    凌欣说：“我是做战争游戏的……”

    贺云鸿问：“战争游戏？”

    凌欣笑：“这说起来，可真是长了去……”要解释电脑游戏，就得解释虚幻空间，就得解释电，就得解释工业革命、资本主义、东方西方、几大文明、地球在太阳系的位置……

    两个人在被子里聊了半天，饿了，起床洗漱后接着聊，边吃边说话，然后又到卧室里说个不停……

    院子里的姑娘们都羡慕得不得了——姐姐和姐夫的感情真是太好了！

    这之后，凌欣觉得自己与贺云鸿之间最后的一道屏障撤去，两个人完全坦诚，没有了任何秘密和隐瞒，什么事都可以随便说。

    接着就是年关，贺府今年过得特别热闹，不仅有预感贺云鸿是日后朝中重臣前来联络感情的人们，还有山大王三夫人所属云山寨在京的弟弟妹妹们。府门前天天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凌欣因为无法遵守自己不对弟弟们笑的诺言，只好让贺云鸿占了许多便宜。

    年关后，姜氏带着凌欣去给长公主拜了年。接着，长公主放出风声，要在京城建女子制衣作坊，先收那些战后遗孀。皇后娘家姜家提供了场地。长公主是皇家长辈，这又是专门为女子做的，男人们管不着，没人反对。当然，如果他们预见到这是日后女子们变得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觉得能与男子平起平坐的第一步，大概就不会这么没有警觉了。

    进了二月，作坊开始动工，厂房旁边还建了宿舍、食堂和幼儿园。一看这情形，许多女子表示不计较钱，一定要进去——战后多少人流离失所，这里管吃管住，管看孩子，还不用卖身为奴，真是大好事。

    二月底，孤独客迎娶了宫中女官，夏贵妃的义女，夏小柳。

    孤独客放弃了自己的江湖名号，取母姓“周”，改名为“周全”。好名有好运，皇宫给了周全郎中御前走动的龙牌，成了编外御医，还赐下了许多珍宝。贺尚书送了金字匾额，上有他亲笔所写的“侠医仁心”，贺二公子更别说，一套三进院落的地契作为礼物送到了周郎中的手上。

    接着，贺云鸿请了假，陪着凌欣和梁成，一起去为梁氏迁坟，杜方、韩长庚和杜轩与他们同行。

    临行前，贺云鸿与凌欣去皇宫向柴瑞和姜氏告辞，柴瑞留他们同进晚餐。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开始还顾着些礼仪，可是渐渐的，凌欣和姜氏谈建厂的事，柴瑞与贺云鸿讨论些朝事，气氛越来越轻松。柴瑞还去拿了地图，向凌欣展示自己定下的军事要地。

    凌欣看着柴瑞的地图说：“陛下看来是想网状布兵，不仅防守，也可合围。”

    柴瑞点头：“正是，朕决定了，对来犯之敌不能只一味抵御，必须歼灭！”

    凌欣知道姜氏一定是告诉柴瑞自己说的有关蒙古的事了，柴瑞才如此上心军事，就说：“这些，对付北朝是可以的，但是对付北方行将出现的蒙古强国，还是不够。”

    柴瑞问道：“姐姐为何这么说？”

    蒙古帝国的扩张，是军事史上的一个传奇。蒙古族在这之前，连文字都没有，却凭着一系列军事胜利，演绎了暴力完败文明的模式。凌欣过去做游戏时，学习过几个战役，说道：“那个强国的可怕，不仅是马匹兵士的彪悍，还有他们对武器的学习和狂热，军士们的守律。他们西征花刺子模，围攻一个城市时，沿城池摆开了三千弩+炮，三百投石机，七百架火油投射机和四千架云梯，最后屠城，灭国……”

    柴瑞皱眉，凌欣看贺云鸿，见他没表情，继续说道：“后来，蒙古兵还做了毒+烟，就是用乌+头、砒+霜等毒+药，加上火药成分，投出爆炸后，闻到的人或死或伤……”

    柴瑞问：“姐姐的意思是，我朝要大造武器？”

    凌欣叹气：“这也是个问题，蒙古人的武器大多是从降兵那里学的，我们有什么，他们日后也会有。而且，武器是靠人来使用的，如果人不忠义，那简直是给对方送武器。”那时南宋，投降的比不投降的多。

    柴瑞收起地图，说道：“姐姐和云弟先去办事，回来再说。”

    凌欣知道他不想多谈这事，就不再提了。

    春光正好，贺云鸿与凌欣又是新婚，这一行人知道这次行程一辈子大概只有一次，一路兴高采烈，说不尽的欢声笑语。

    他们到了晋元城，受到了太平侯孙承功的款待。孙承功知道凌青是凌欣姐弟的父亲，本着不说长辈坏话的原则，孙承功没有对他们讲凌家的事。

    但是孙校尉和小八却毫不犹豫地对雨石和李二郎等好奇人士，讲述了凌青一家的情形：凌青长子打伤了人，一再以势压人，甚至贿赂官吏，凌青一降爵，墙倒众人推，凌建就被抓了，对方不认银两，凌建不能以钱抵罪，凌建就被判了流放五年。孙氏不服，在衙前叫骂，也被抓入监。正好有人告孙氏以往人命，凌青为了凌家脸面，亲往赔罪，给上告的苦主付了大笔银子，才把孙氏赎了出来。许多人看见两人在街上就大声吵闹，凌家在晋元城名声扫地。凌家小姐的亲事也退了，现在凌家全回了祖籍。

    雨石去告诉了秋树，秋树又对凌欣说了，凌欣听了无喜无忧——她对这个父亲真没感情，只是怕梁成难受。果然，梁成去迁坟时痛哭了一场，凌欣猜测他不仅是哀悼母亲，大概也是因为无法遵从母亲对他的教导，让他一辈子尊重父亲凌青。

    大家沿着当年的路去了云城，凌欣与贺云鸿如果不是同坐在马车中，也总手拉着手散散步。虽然迁坟是伤感的事，但是凌欣觉得如果梁氏看到了他们现在的幸福，该是高兴才对。

    在云山，他们为梁氏安了坟，去了云山寨。蓝玉只有细小的矿脉了，但是凌欣打下的基础，足以让云山寨富裕地发展下去。

    在山顶，凌欣取出了埋藏的“蒋旭图”的信件。当晚，贺云鸿入乡随俗，成了云山寨里最蛮横的山匪……

    贺云鸿的假期有限，云山寨后，贺云鸿与凌欣被韩长庚和杜方陪着回了京城。梁成和杜轩带着云山寨一众青年去了敦煌。梁成如意地娶了延宁，青年们一路尽情游玩，即使他们都骑马，也比凌欣晚回了三个月才到京。

    贺云鸿和凌欣到京城时，已经是夏末。一回府，贺霖鸿就告诉贺云鸿，朝堂上这几月打成了一团，有关贺云鸿的流言满天飞。

    贺云鸿突然告长假，离开了京城，有些人认为是贺云鸿乃至贺相一派失宠的前兆，皇帝大概要亲掌朝政了。各方人士都踊跃表现自己，程相在朝上控制不住局面，皇帝一上朝，就会听到对贺云鸿的种种弹劾，贺云鸿过去批的奏章、处理的事件，都被揪了出来，大受批评指摘。皇帝也不说什么，只默默聆听。

    贺云鸿回来的次日，就被招入宫中，入夜才被放回府。谁也不知道柴瑞见了贺云鸿，吐槽那帮人天天就知道内斗说坏话，除了例行的救灾拨款之外，几个月没干出什么额外的事。长公主和皇后派人监督的制衣作坊已经开工，有百多女工，第一批衣服袜子都卖光了，可是程相提出的在京外乡间开辟收留流民的农场、在京城建砖石厂、家俱作坊等建议，却因迟迟无法得到朝臣的同意而没有实施。每次柴瑞听着那些人说得冠冕堂皇，想起凌欣图上标出的关系，就总能发现对方的私心，他变得玩世不恭，一听朝臣说话就在心里冷笑——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柴瑞对贺云鸿说：“云弟！你回来，朕就不用听那些废话了！坐在那里真没劲！朕有许多要干的事，你为朕找钱！朕需要好多好多的钱！”

    贺云鸿：……

    柴瑞扳手指：“建军事要隘，开马场，设军院，朕要当院长！训练将官，研习武器，朕要住院中，亲授学子。朕别的不说，识人，却是一等一地准……”

    贺云鸿：……

    贺云鸿销假上朝，皇帝就又长时间不来上朝了。人们发现以前对贺尚书的攻击，完全做了无用功不说，还彻底暴露了自己……这可不妙，谁不知道贺云鸿是个记仇的人。

    同年秋天，弘兴帝宣布次年开恩科，专开了数算之科。题目古怪难懂，只有一个人答了出来，成了唯一的数算进士，直接进了户部，此人叫常平。

    贺云鸿作为朝中最年轻的吏部尚书，大肆启用新中进士，以考评成绩差为由，对老臣成批罢免，尤其那些趁着他不在批评攻击了他的人，大家都看出来他在挟私报复。弹劾贺云鸿的奏章成百上千，贺云鸿都压了下来。弘兴帝对贺云鸿的请奏却是一律核准，任贺云鸿裁减官吏，放手向各部安插亲信，改变朝廷的党派格局。

    人们怎么能如此束手待毙，弘兴帝偶尔上朝，就会有人冲破程相等贺党的阻拦，向弘兴帝直接指责贺云鸿胡作非为，任人唯亲！比如落霞峰的邹县令——这个人曾经犯下大错，被贬至县令，却因与贺云鸿有旧，一步登天，又成了产金之地的知州。

    弘兴帝听了沉思片刻，朝臣们刚以为他会说什么，却见弘兴帝挥手说退朝，不由分说地走了！完全是个昏君！

    有人马后炮地想起来，弘兴帝当年被围在了落霞峰之上，是贺尚书的夫人梁氏领人去救了他，弘兴帝念旧，这个例子没选好！……

    又一年春光正浓之时，贺云鸿脚步匆匆地从宫门走出，在一群护院的拥围下上了马车。马车一离开皇城，就有人拦在路边：“贺尚书！可怜可怜我吧！我为官二十载，现在无家可归……”

    “奸臣！就因我老师那时说了你的坏话，你就免了他的官！”

    “贺云鸿！你还要不要脸，怎么能不认这个因你怀孕的女子……”

    雨石指挥着护院：“都打开！有什么事去告状！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贺云鸿在车中闭眼养神，对外面的喧闹充耳不闻。

    马车进了贺府，一路追着马车的各种骂声和抱怨声才停止了，雨石扶着贺云鸿下车，嘟囔着：“公子，前两天夫人的车也有人围着骂，夏草秋树她们就骂回去了，说朝廷在各地要开学校了，给失官的人以教习之位，可是没有几个接着，借口不想当孩子王。他们官迷心窍，又懒又贪……”

    贺云鸿瞥了他一眼，雨石忙说：“我觉得她们说的对，我们怎么不能开口？夫人说理越辩越明……”

    贺云鸿淡淡地说：“不必！”

    雨石哦了一声——贺云鸿夺了他们的官，已经在文书上写了，难道还要向他们亲口解释？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贺云鸿才走了两步，一个小厮凑了过来：“三公子，内院传信儿说三夫人快生了……”

    “什么？！”贺云鸿大惊，叱道：“怎么不早去告诉我？！”

    婚后第一年凌欣没有怀孕，母亲就开始唠叨，就像当初对二嫂一样，一张嘴就是抬妾。如今，二嫂那边天天喝着药，贺霖鸿都不让她去见母亲了。贺霖鸿还向他说了自己后悔当初没有护着二嫂，让她郁郁寡欢，受孕艰难。

    虽然平时凌欣说说笑笑，完全没有什么郁郁寡欢的痕迹，贺云鸿决定还是谨慎为上，就经常自己去请安，不怎么带凌欣去见母亲了，以免凌欣听到母亲的怨言。

    还好，凌欣第二年就怀上了，贺霖鸿那嫉妒的强笑让贺云鸿简直无法直视。终于，月前罗氏也诊出有孕了，贺云鸿以为贺霖鸿该松口气，可是贺霖鸿一点没有放松，反而紧张得快疯了。

    贺云鸿觉得自己比二哥正常多了——他同意凌欣在三个月后出府活动，去女子制衣作坊，去筹建酱料作坊什么的，甚至他下朝回府后没看到凌欣时，也没大发雷霆——他很有克制力！他只是默默地生气，拒绝吃饭，让凌欣哄他而已……可是他一再纵容的后果是什么？！

    贺云鸿脸色铁青，那个小厮退缩：“她们说三夫人不让出去找，就在府门等着，公子回来才告诉……”

    贺云鸿气得疾步往后宅走，雨石小跑跟着，贺云鸿咬着牙：早跟她说了有动静立刻去叫我！我上朝也没什么，她就是这么不听话！……

    他进后宅，夏草迎上来：“姐夫！周郎中在客厅呢，稳婆们和姐姐在一起。”

    贺云鸿气喘着进了客厅，原来的孤独客，现在的周全郎中翘着二郎腿，正在品茶。

    贺云鸿行礼道：“郎中……”

    不等他问询，周郎中摆手说：“没事没事！姐儿一直伸展身体，骨软筋松，该很容易……”正说话间，院落里传来一声尖叫，贺云鸿一哆嗦，就要出去，周郎中说：“不用去！她底气很足！来，坐下等……”

    贺云鸿可不等，一边脱朝服一边说：“我得去看看！”雨石进来，帮着贺云鸿脱衣服，周郎中无所谓地说：“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后院又是一声冲云高叫，周郎中说：“她怕疼也不该这么叫，一会儿该没劲儿了……哦，也许不会，姐儿身子骨强……”

    贺云鸿穿着朝服里的内衣就出了门。周郎中对雨石叹气：“贺尚书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雨石赔笑：“我们公子就怕三夫人有事。”

    周郎中说：“你们三夫人的人中清晰深宽，生孩子很容易……”

    正堂里单摆了张窄床，凌欣躺在上面，两个稳婆各站一边，李嫲嫲在照应。

    阵痛袭来，凌欣一头大汗，大声叫喊。等到阵痛过去，凌欣气骂道：“孤独客那个坏蛋！骗我说我会很容易！胡说八道！这哪里容易？！”

    一个稳婆笑着说：“哎呀！三夫人哪！您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您这才两个多时辰，就开了差不多了，别家的夫人，有的要疼上一天一夜呢……”

    凌欣说：“咱们不能跟更糟糕的比！要与好的比！周郎中说他的娘子一点没疼！”稳婆想说那是个疯娘子，就知道对着夫君傻乐，当然不知道疼，但是没好意思说。

    门外响动，有人使劲拍门：“开门！”

    李嫲嫲惊呼：“公子……”

    一个稳婆吓得忙用一块布盖住凌欣下身，凌欣喊：“别让他进来！”自己现在头发飞乱，浑身透湿，狼狈不堪，他来干嘛？！

    贺云鸿使劲打门：“让我进去！快点！”

    正好一阵疼痛，凌欣失声叫唤，贺云鸿砸门，李嫲嫲害怕，就开门让贺云鸿进来了。

    凌欣叫过，贺云鸿进了门。他穿了一身白色掩襟交领内服，凌欣这一年多好吃好喝地喂着，人家基因好，吃多少也没长出一两赘肉，照样修长雅俊，只是脸色变得莹润光洁，眉似墨染，眸如点漆，许是朝事磨练，灵秀内敛，相比往日的高傲清贵，多了层谦谦君子的淡漠从容……

    凌欣气苦——我不想当女的了！

    贺云鸿皱着眉到凌欣身边，凌欣阵痛又来，当着贺云鸿的面不能张嘴大叫，咬牙嘶叫，眼泪横流。

    贺云鸿眼睛里也有了泪光，去拉凌欣的手：“娘子！”他一点都不生气了，只有心疼。

    凌欣过了阵痛，喘气摇头：“你出去！你出去！”

    贺云鸿也摇头：“不出去！”

    凌欣哭：“你在这里我就不好意思叫了！你出去！”

    贺云鸿紧锁眉头：“周郎中说不能这么大叫……”

    凌欣大喊：“那个混蛋！他说不会疼的！凭什么不让我叫！我偏叫！”

    一个稳婆笑着说：“夫人啊，要留些力气啊！”

    凌欣愤怒：“我有的是力气，我现在想打人！”

    贺云鸿拉着凌欣的手往自己的胳膊上放：“娘子打我吧！”

    阵痛来了，凌欣失声大叫，喊过了，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握着贺云鸿的手，凌欣松开手，说道：“你出去等着！”

    贺云鸿将床边的一个椅子拉了过来，坐下双手握了凌欣的手，看着凌欣说：“娘子别赶我走。”

    凌欣见赶不走他，只好说：“你闭上眼睛！不许看！”

    贺云鸿马上闭了眼睛，说道：“好的，不看。”

    凌欣年轻，又因为练瑜伽，宫缩迅速，一个副作用就是浑身颤抖，贺云鸿紧握着凌欣的手，问道：“娘子冷吗？想喝热汤吗？”

    凌欣又一阵宫缩，有贺云鸿在，怎么都得忍着些，她叫过了，喘着气说：“不渴！”

    稳婆掀开布，惊喜地说：“看见头发了！”两个稳婆一起上前，凌欣又对贺云鸿喊：“你不许看！”

    贺云鸿紧闭着眼，握着凌欣的手说：“不看不看……”

    凌欣觉得下腹一种难以忍耐的压力，如果不是贺云鸿在这里，她真想喊她要去上厕所，稳婆说道：“夫人使劲推……”

    凌欣才一用力，两个人就叫：“别！别推了！头出来了！”

    凌欣大声喘息着说：“可我想推！”还不忘看贺云鸿是不是闭着眼睛。贺云鸿眉头成结，眼睛紧闭着，眼角有一点泪光，双手紧紧地握着凌欣的一只手……凌欣忽然觉得不疼了！一个稳婆说：“好了，夫人再推一下……”

    凌欣用力，觉得下腹部一松，稳婆的叫声：“出来了！是个千金！”接着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凌欣深深叹息——是个女儿！可怜！日后要受这罪！

    贺云鸿眉头展开，带了笑意点头说：“女儿好！我就想要个女儿，像你一样的女儿……”

    稳婆取了胎盘，又用热水帮着凌欣清洗了，凌欣对贺云鸿说：“你放手，让我换衣服。”

    贺云鸿放开手，眉头又皱了。稳婆扶着凌欣起身，换了干净衣服，扎了腹带，穿了亵衣……凌欣长这么大，没发现自己的两腿能抖成这样。

    稳婆给凌欣系了衣服，笑着说：“郎君正好可以扶着夫人。”

    贺云鸿闭着眼睛伸手，凌欣笑了：“你睁眼吧。”

    贺云鸿睁开眼睛，见凌欣站在床前，带着笑，可脸色惨白，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站不稳的样子，他忙起身扶着凌欣，眼里含泪：“娘子……”凌欣一向强悍，怀着孕挺着肚子也跑工厂，风风火火的，他说了她多少次！平时总是凌欣扶着他的胳膊，可此时，凌欣迈不开步子，全身依靠在贺云鸿胳膊上……贺云鸿心酸。

    李嫲嫲抱过来已经洗净裹好的婴儿，凌欣欢喜得含泪——小婴儿闭着眼睛，眉毛弯弯，眼睫如线，小嘴抿着，怎么看怎么像贺云鸿。她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哇，皮肤如此细腻……婴儿张开了嘴，向那个方向偏过头去……

    凌欣说：“抱屋里去吧，我喂喂她。”她可是听说过母乳喂养的好处！初乳还特别珍贵。李嫲嫲应了，抱着婴儿去了卧室。贺云鸿扶着凌欣慢慢往里屋走，小声说：“咱们以后不要孩子了吧……”

    凌欣瞪他一眼：“说什么呢？！我想至少要三个！”阵痛才过去了几分钟，她已经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了！孩子多可爱！她这才理解人们说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是什么意思，她有了自己的骨肉，家是个完整的家了……

    贺云鸿将凌欣扶到床上半躺下，自己在床边坐了。李嫲嫲出去，又回来端了热汤，贺云鸿接了，用勺子喂凌欣。凌欣又一次开了眼——原来贺云鸿会照顾她！

    贺云鸿皱着眉，边喂汤边说：“娘子受苦了……”特别认真。

    凌欣真心想撒娇，可怎么也做不出来，只能安慰贺云鸿说：“你别担心，我现在不疼了，完全没事了……”真奇怪！方才疼得快死了，现在只觉得浑身舒畅，还特别兴奋！

    外屋有人说话，却是周郎中来了。门帘一挑，周郎中有幸看到了人说傲慢冷酷的贺尚书温情款款地在给娘子喂汤……

    周郎中笑着说：“不到三个时辰！跟我娘子差不多！”

    李嫲嫲给郎中搬了椅子，周郎中坐下给凌欣号脉，凌欣不高兴地说：“你还说我练了武就不疼？！骗人！疼得我脸都出皱纹了！老了十年！”

    贺云鸿仔细看凌欣：“娘子哪里有皱纹？”

    周郎中号了脉后不屑地一笑说：“那是因为你不信我！我娘子信我，就一点都不疼！你看你，哇哇叫了半天，什么事也没有！我都不用给你补什么。我去看看你的二嫂，她那个身子日后才得小心……”

    贺云鸿放下汤碗，站起来对周郎中行礼：“多谢郎中，诊金加倍，管我二哥要。”

    周郎中哈哈笑，起身回礼，说道：“贺尚书放心吧，该要的我自然不会少要，但也不会坑人，那样损我的运。姐儿气血充足，养个半年，再孕不难……”

    凌欣叫：“不会那么快吧？！”周郎中不听，出门了。

    结果半年后凌欣真的又怀上了，来年生了一个儿子。凌欣本来打算要三个，就没有按日子避孕，后来又生了女儿。达到目标后，凌欣想告一段落，于是注意排卵日什么的，但是不到一年就又中枪，生了个男孩。姜氏那边一个儿子接着一个儿子地生，特别想要女儿，可最后生了九个儿子，应了龙生九子之说。梁成的娘子延宁也连生了三个儿子，她们对凌欣都特别羡慕，说凌欣会生，一凑就是一对好字……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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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番外14 动意

﻿    各位大大们，两天没上来，这么多留言！还有那么有才学的！没法一一回复了，在此统一说声谢谢！

    那天贴完看有大大们抱怨太快，就多写点。一章分成了三章！一连三天贴完。（这该行了吧……）贺府因为三公子得了千金，大大庆贺了一番，下人们都得了赏钱做了新衣。

    洗三时，皇后竟然亲自来了，京城贵妇闻讯，就是原来没打算来的，也都蜂拥前来露了个脸。

    凌欣深觉“洗三”是个封建旧风俗，婴儿才三天大，肚脐还扎着，当着众人被洗一通也就罢了，关键那盆里还全是东西！从首饰钱币到桂圆干果，那水也能洗澡？！她认识的豪门妇人也不多，本来只让韩娘子、皇后和一个长公主的嫲嫲来，突然听说来了上百人，凌欣差点晕菜。

    后来决定屋子里只有长辈亲人和皇后姜氏以及长公主的主事嫲嫲，另外一大盆水端到外面，让人往里放东西，拿回来给婴儿洗洗手脚。好在来的人多是想和皇后凑个近乎，是不是真看见了婴儿也不那么在乎。

    于是凌欣脑袋上扎了块布——入乡随俗真是害人，被人搀扶出来到正堂，当中桌子上放了木盆，里面是艾叶槐条烧的水。贺九龄被方嫲嫲搀着，往里添了一勺水，扔了块玉佩，旁边的收生婆婆忙笑着唱：“金玉银玉，如玉容颜。”然后是姜氏等人，都往盆里放了些手镯等东西。韩娘子抱着自己一岁多的儿子，又是笑得含泪，往里面放了红枣和栗子，取“早立贵子”之意……

    凌欣心提着，只盼着艾叶水能消毒。洗婆抱了小婴儿放入，本来被叫醒的婴儿就不高兴，明晃晃地被放入盆中，立刻放声大哭，那么小的身体，竟然有那么大的声量，凌欣很感敬畏。

    屋里屋外的人听见哭声都露出笑容，这是“响盆”，吉祥之事。凌欣也明白，哭声响亮的孩子健康，容易养活。……

    洗礼之后，皇后姜氏竟然坐了贺家摆的宴席，吃了午饭才回了宫。

    贺府中的足球场早就建好了，小螃蟹知道母亲去贺府，自然趁机约了帮孩子踢球。于是许多家庭都是夫人带着孩子全家来，孩子们踢球后又要换衣又要吃饭，贺府乱上加乱。

    罗氏一个多月前被诊出了孕，不能劳累，就将府中事务托付给了赵氏。赵氏不得不尽力操持，让两个儿子都出来帮着招呼那帮孩子，自己接待各府夫人，倒也料理得妥妥当当。

    贺老爷添水后走出来，听见了足球场那边的喧嚣，就走了过去，坐在足球场旁晒太阳，听那些孩子们尖叫奔跑的声音。下了球场的孩子都会过来和这么老爷爷打个招呼，贺老爷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着，让孩子们感到轻松，完全没有长辈在场的压力。有的孩子还在他身边坐了，叽叽喳喳地聊天。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姚氏。她一听凌欣生了个女儿，就心生鄙夷——她生了三个儿子！本来“洗三”该是她去添水，可是她不想去！即使被逼着认了亲，但是那股火一直闷在了心里，她要时刻对大家表示出自己看不起这个儿媳。

    冯嫲嫲劝了两句，姚氏更不去了：她本来就烦冯嫲嫲总管着她，现在有个机会让冯嫲嫲为难不正好。

    冯嫲嫲与赵氏商量，方嫲嫲才扶了贺九龄过去充作长辈，算是救了场。可是大家全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贺老夫人给贺府三夫人下脸子，可皇后都来了，这不是给自己没脸吗？

    即使如此，按照礼数，陪着媳妇来贺府向皇后刷存在感的几个老夫人，还是去见了姚氏。姚氏知道皇后姜氏要来，也照样不出来。她现在无所谓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不出人们的所料，姚氏言来语去间，又流露出了不满的意思：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进了我家的门，却没生出个儿子……

    可是没有人响应她——这两年贺老夫人没少吵吵给贺尚书抬妾室，许诺了多少人家，可一家也没成！若是有谁向贺尚书对质一句，轻的官职评价降等，重的能丢了官。现在朝官的任命被贺尚书把持着，贺老夫人也不可能签署调令，该讨好谁难道还看不出来？所以姚氏再说三夫人不好，又声明要给贺三郎纳妾，几个老夫人可不当真，笑呵呵地打岔。

    姚氏在老妇人们半是揶揄半是敷衍的微笑中，看到了对自己的轻视——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还是拿捏不了你的媳妇！京城的高门府第里，哪家不是老夫人掌着后宅要务，从婚嫁到金银，谁能不听老夫人的？别府的老夫人们说一不二，坐动之时，一帮媳妇姑娘都上来搀扶呵护，毕恭毕敬！可是看看贺府！她没有钱，说话不管用，有个长公主压在她的头上……

    姚氏胸中郁闷，等到凌欣的孩子做百天时，姚氏称病，别说去见一下婴儿，来的客人也一个也不见了。

    凌欣知道这个婆婆的心性，觉得不来也没什么。虽然嘴里叫着“母亲”，她可从来没认为姚氏该像个母亲一样对她。两个人缘薄，不起冲突就很好了。

    凌欣看得开，贺云鸿却闷闷的：他深爱这个小婴儿，抱在手里软软的，眼睛全是黑眼珠，里面有他的影子……凌欣坚持自己喂养婴儿，他最喜欢下朝后坐在凌欣旁边，看着凌欣喂完奶后，抱过来小婴儿给她拍嗝。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贴在肩上，稳实地轻拍婴儿的后背，听到那软软一声嗝后，贺云鸿觉得就跟自己写成了一篇文章般高兴，所有朝堂上衙门里的勾心斗角，唇枪舌剑，全都远了……

    他想象着当初母亲是不是就是这样喜欢自己，心中充满感激，可是去向母亲请安时，母亲一次也没问过这个孩子，又开始说贺家要有男丁，让他纳妾……

    贺云鸿看出母亲不喜这个孩子，就也没有开头——这是他很宝贝的人，他可不想说出来让母亲贬低。他保持着每日早晚两次请安，态度依然温和有礼，但是话越来越少，颠来倒去就是那么几句，不外乎让姚氏好好休息，注意养生，有什么事告诉他……

    姚氏对贺云鸿也没什么话说——她对这个孩子再也喜欢不起来了！贺云鸿与她离心离德，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媳妇生了个女儿，在别人家中，这是抬不起头的事，可这个表情冷淡的儿子一连几日面带笑意，看得出发自内心的欢喜。姚氏就偏不给他机会说说孩子，一定要扫他的兴！她不能原谅贺云鸿的背叛，就是不能让他得意。

    至于贺霖鸿，更让她气愤！这一年贺霖鸿把罗氏宠上了天，跟三郎学的，每次都陪着罗氏来请安，好像他不在，罗氏就要被自己吃了一样！不仅如此，贺霖鸿还总说罗氏病了，不来了。过去是罗氏天天来请安，站在一边伺候，贺霖鸿总睡懒觉，现在反了过来，贺霖鸿天天来，罗氏难得来一次。

    姚氏还知道贺霖鸿出府，经常带着罗氏，他办了事，就拉着罗氏在城里城外转悠。京城还是处处废墟，有什么好看的！就知道犯贱去巴结媳妇！

    自从罗氏被诊有孕，贺霖鸿简直像是防贼一样防着他的娘！只让罗氏来过一次，一见姚氏脸色不好，马上就拉着罗氏跑了。姚氏这个气！罗氏娇贵得快成公主了，天天在院子里躲着，门口的丫鬟不让别人进门，包括她派去传唤罗氏的丫鬟也被挡了。罗氏将府中的事物交给了赵氏，都没有来告诉她一下，这是彻底无视她！

    那个冯嫲嫲凡事站在她的对面，一会儿对她说罗氏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自然小心。一会儿又说那个山大王是为民奔走，不是不安于室，三夫人一出月子就去新开的女校中见学生，长公主听了都很感动……

    借着凌欣生孩子做月子，罗氏又要安胎，府中过去小辈们早上来给两个老人一起请安，晚上全家用饭的行事都停了！两个儿子分别给父母早晚请安，姚氏天天大多在自己的院子里，简直跟坐牢一样，每天的日子都过得煎熬，没有任何让她高兴的事。

    秋初的一天傍晚，姚氏忽然想出门走走，被冯嫲嫲扶着走出了院子，拐弯到了小湖边，远远地就见到方嫲嫲扶着贺九龄的胳膊在前面小路上走。方嫲嫲柔美的声音间或传来，听着像是在讲着旁边的风景。

    贺九龄虽然快六十了，可是长年讲究姿仪，眼瞎后，更是注意，行走间尤其不想露出窘态。他今天穿了身灰色儒衫，衣襟处是两寸黑色衣边，从后面看，背直肩平，步履坦然，有种洒脱昂然的学者风度。

    姚氏突然想冲过去对那个方嫲嫲大骂，摆出大妇的架子打她个半死……身边扶着她的冯嫲嫲见了姚氏的眼神问道：“老夫人？要不要去向贺老爷打个招呼？”

    打招呼？姚氏记不得自己多长时间没理贺九龄了。那时清芬院后，两个人的关系就不好，贺九龄从戎营被抬回来，她只看过他一眼，就对他心生厌恶，一直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现在，过去打招呼？姚氏觉得拉不下这个脸。

    她哼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以前，都是贺九龄来哄她的！他对她多么耐心，百依百顺，她不信这么多年，他对她没上过心！她容貌美丽，他肯定是喜欢她的！就是缓和关系，也该是他来对自己好！首先要让他将那个方嫲嫲赶走！

    当天晚上，她就对来请安的贺云鸿说道：“你让那个方嫲嫲走！我看她在勾引人！拿腔拿调的！一副狐媚样子！”

    贺云鸿皱了下眉，说道：“父亲现在正在写‘朝事纪要’，是父亲三十多年从政的体会，那位方嫲嫲每日帮着，父亲觉得很顺手……”

    姚氏急得叫了起来：“我还是不是你的母亲？！你还听不听我的话？！让她走！”

    贺云鸿只以为母亲又开始闹了，没再多话，去见了父亲，试探着问：“母亲想让方嫲嫲离开，父亲……”

    贺九龄刚刚被剜眼割舌，失去了长子时，以为那是他人生最大的痛苦。他被抬回府中，姚氏没有安慰他一句！接着，他得知贺云鸿拥立了安王，就明白这个儿子活不长了，那种等待着最心爱的孩子走向残酷的死亡却无力挽救的绝望，是更深的痛！那段时间，姚氏没来看过他。他珍惜着与三郎相处的分分秒秒，已经打定主意既然救不了三郎，就与他一起死。

    贺家倾覆，在牢中，他听到了贺霖鸿的哭喊，猜到贺云鸿一定受了刑，他不再饮食……那时，他心中还怨恨着姚氏，觉得自己看错了人！这个女子负心！

    长街一行，刑台得救，他明白了凌大小姐的手段，感到欣慰——凌大小姐对三郎有情义！即使和离了，还是出手救了三郎，救了贺家！他意识到，姚氏对他没有了情份！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何如此对待自己。

    再后来，勇王登基，贺九龄的注意力就转移了——他需要帮着三郎辅佐新帝。他天天关心的是如何维持朝臣的稳定、城内的秩序，能否坚持到援军到来……

    破城之夜，他知道三郎去找凌大小姐了，他为儿子祝福的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孤独。他选择了与朝臣们在一起，作为一个臣子死去，而不是个像三郎那样陪着心上女子的丈夫。他离开了姚氏。

    战乱之后，贺家搬回了原来的贺府，他与姚氏分院而居，就是在席上坐在一起，也从没有听到姚氏对他说过话。

    尘埃落定，贺九龄再有心胸，也无法接受自己溺爱呵护了三十多年的妻子，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弃自己而不顾。他不会和离，也不会纳妾，但是他与姚氏之间，已无可弥补关系的契机：战乱过去，姚氏没有机会可以证明她是个能与丈夫共患难的人。

    贺九龄出身书香门第，讲究节义，作为男子，关键时刻，为了道义，要舍身成仁。而作为女子，则是为夫君守节、死节。姚氏何止没有做到，简直是背信弃义……这么一上纲上线，贺九龄就真的放下了姚氏。时至今日，姚氏不仅失去了他的喜爱，也失去了他的尊重。

    听到贺云鸿的问话，贺九龄摇了下头：方嫲嫲在帮着他誊写书稿，随时为他查阅邸报和所引的文典，知识渊博，态度温存……现在来吃醋了？早干什么去了？他才不会赶走方嫲嫲，他后半生就靠着写书度日，姚氏已经不在他生活里了。

    贺云鸿看着父亲缠着黑色布条的脸，没再说什么。

    次日，贺云鸿上朝前去请安，特意带着凌欣。他们去向父亲告了早安后，又去见姚氏。

    贺云鸿对姚氏讲了贺九龄的决定：“父亲不想遣开方嫲嫲。”

    姚氏气得头皮发紧：“他竟然……竟然……”但是当着凌欣的面，姚氏没有破口大骂。

    贺云鸿叹气：“母亲若是关心父亲，何不去看望一下？”

    姚氏被问到痛处，哼道：“他既然有人在照看着，用得着我吗？”

    大早上的，贺云鸿没有时间多说什么，与凌欣告辞出来了。

    两个人往府门处走，虽然有孩子了，凌欣还是习惯地挽着贺云鸿的胳膊，凌欣想说姚氏看着是吃醋了，这是不是表示……但是又觉得姚氏怎么说都是贺云鸿的母亲，自己的婆婆，这里晚辈不能议论长辈，像贺云鸿那样对姚氏点了一句，已经有犯上之嫌了——姚氏没有骂他，又一次证明是姚氏起了和解的念头。但是这有什么用？姚氏这么长时间没有去照顾贺老相爷，贺老相爷能原谅吗？凌欣觉得有些错误是可以原谅的，但是有些，可就够呛了。有歌唱过：有多少爱可以辜负，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是这个词儿吗？

    贺云鸿问道：“娘子想什么呢？”她的脑袋左歪右歪的。

    凌欣哦道：“我做了松饼，给你当点心，午饭是蛋炒饭和猪排，你一定要吃了，别带回来。”

    贺云鸿其实也想着母亲对父亲的态度，听着比过去缓和了些，可是父亲那边……这事也不好与娘子讨论，说道：“不会带回来的，我不吃，雨石他们也吃了……雨石对我说，他有意秋树。”

    凌欣说：“他那么爱吃，我原来以为他会找冬木呢。”

    贺云鸿笑了一下：“雨石说与秋树谈得来。”

    凌欣又一想，秋树是几个姑娘里最懂应对的，冬木胆子小，雨石跟着贺云鸿这么多年，也成了个人精，大概真的与秋木才能谈拢。

    贺云鸿又说：“说到冬木，那次你弟弟临走带了一大堆吃的，回勇胜军与人分了，好多人就问是谁做的，陛下都向我打听了……”

    凌欣叹气：“我多想冬木能留在府里。她可是我从小教大的，她一嫁出去，谁做那些好吃的菜？……”冬木现在管着府中的饮食，她要是嫁出去了，不高兴的可不止凌欣一人……

    贺云鸿没说话。

    到了府门，凌欣将贺云鸿送上了马车，扒着车门往里看贺云鸿。他坐在车中，一身大红朝服，领口是洁白的立领，神情已经变得沉静，准备迎接朝堂。

    凌欣忽然心疼——贺云鸿现在不过二十二岁！还如此年轻！可是一动手裁减庸吏，就陷于无休止的指骂中。她再次叮嘱道：“你千万别误了吃午饭！”

    贺云鸿的脸上浮起笑意——娘子的眼睛……看着是真的不舍呢！他点了下头。

    眼望着贺云鸿的马车离开了，凌欣决定着手办个民间的报纸。舆论这东西是双刃剑，如果开了头，日后就要准备接受攻击。可是凌欣觉得自己毕竟有些知识，该比别人更懂如何办报，怎么都得找个能在民间给贺云鸿造势的渠道。

    秋末，勇胜军的雷参将娶了夏草。两边都是孤儿，雷参将那边皇帝当了长辈，这边凌欣以平辈的身份送嫁。

    身为“姐夫”的贺云鸿喝喜酒间向雷参将提了一下，想找退伍的军士前来当护院。贺府的饭很好吃，梁将军带的吃的就是从贺府拿的……

    不久就有勇胜军的退伍军士到贺府当了护院，这些军士们打过仗，带着凶气，前来拦截贺尚书马车的人大大减少。

    一年后，这些军士中的大哥大，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瘸了一条腿，求娶胆小怯懦的冬木。凌欣反复问了冬木的意思，冬木竟然说愿意。凌欣有点不明白：那些军士中不乏长相看着精神的小伙儿，冬木怎么挑了这么个的人？贺云鸿说那些军士们都尊重这个大哥，他勇敢善战，为人仗义，在战场上不放弃伤兵……凌欣才放心地同意了。

    姚氏自从动了想与贺九龄复合的心思，就开始找机会。可是她想见一次贺九龄都难。好不容易等到了八月十五，是合家聚餐的时候了，她觉得可以试试。

    姚氏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想该怎么搭话，当日还特意沐浴，用了些香料。但到了临去，姚氏也没想出要如何先开口。

    她从小就是只有别人哄着她，没有她哄别人的时候。如果有谁冒犯了她，她就恨不得那个人死掉！她认为亏欠了她的人，都该倒霉遭殃，没有好下场！她就是这么任性！现在让她去低头，真是太难了！仅这个想法，就让她火冒三丈。姚氏往主堂去时，已然怒气冲冲。

    凌欣的女儿才五个月大，正是可爱的时候。身子不那么软了，脖子能直起来了，可还是不能动弹。凌欣身体好，奶水足，女儿长得圆乎乎的，手、胳膊和大腿全是坑儿。凌欣信奉现代育儿理论，觉得孩子要熟悉母亲才会心安，平时坚持自己抱孩子。如果她出门，就用个布兜将孩子脸朝外裹在胸前。这次晚餐，正好女儿午睡醒了，凌欣喂饱了孩子，又用布兜绑了孩子，与贺云鸿去全家晚宴。

    来贺家快三年了，凌欣对全家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席间一派高门风范，饮食之间鸦雀无声，一顿晚饭吃得闷人，凌欣觉得这么吃下去，能得胃病。好在从凌欣怀孕后不久，贺云鸿就借口凌欣有妊娠反应，不让她去吃晚饭了，等后来罗氏再怀了孕，全家晚餐就停了。

    这次，她没有晚到，她到时，只有罗氏挺着个大肚子与贺霖鸿在厅里，赵氏在外面指使人准备晚宴，没有进屋。

    两边见礼，罗氏就拉着凌欣说话，问些生孩子的事。

    贺霖鸿表情严肃地站在一边，贺云鸿看了他一眼——这个二哥过去一向多言多语，现在竟不说话了。贺云鸿知道贺霖鸿自从罗氏怀孕后，就没怎么让罗氏见母亲，母亲再抱怨，他都固执不改，一口咬定罗氏要静室安养，不能走动……

    贺云鸿主动开口说：“二嫂还是该多活动，周郎中说……”

    贺霖鸿神经质地瞪了眼睛：“他说了什么？！”

    贺云鸿眨眼：“他说动则升阳，你该经常带二嫂走走。”

    贺霖鸿马上争辩说：“我过去常带她出去走，但是马车颠簸，她怀了孕怎么能乱走？！”

    贺云鸿心说我娘子就总乱走，可是觉得那样是不是有点显摆？凌欣听了会不会不高兴？他看向凌欣，贺霖鸿不高兴了——你是在说你的娘子就乱走了吗？！显摆！

    那边凌欣也对罗氏说：“你真得练瑜伽！常散步！不然日后生的时候会受苦的！生孩子是个力气活儿。”大约还有一个月就该生产了，罗氏一副柔弱的样子，到时候没劲儿怎么办？

    罗氏温顺地点头：“就听三弟妹的……”

    外面传来赵氏的声音：“父亲。”

    几个人都站好，方嫲嫲扶着贺九龄走了进来，赵氏跟在后面。

    小辈们一齐行礼，叫了声“父亲”。

    贺九龄面带着笑，被方嫲嫲引着坐了。凌欣怀里的婴儿咿咿呀呀，贺九龄向这边扭脸，凌欣走过去，将婴儿的小胖手抓出来递给贺九龄：“来，妞儿，叫爷爷！”小婴儿生出来也带去见了爷爷几次，但是孩子太小，总是在睡觉，现在大些了，更好玩。

    婴儿继续咿呀，方嫲嫲对贺九龄说：“妞儿想跟老爷握手呢。”

    贺九龄笑着抬手，凌欣将婴儿的小手放入贺九龄的手中。贺九龄呵呵着抚摸着，小婴儿发出了咯咯的笑声，特别高兴，口水流了下来，布兜下的两只小脚乱踢。

    贺九龄的笑意浓烈，赵氏见状说：“三弟妹就坐在父亲身边吧。”让人搬了椅子，凌欣侧坐在贺九龄旁边。贺九龄乌鲁乌鲁地发音，小婴儿呀呀发声，倒是像两个人在说话般，其他的人都笑了。

    门口响动，冯嫲嫲扶着姚氏走了进来，站着的人都行礼。凌欣因为小婴儿的手还在贺九龄的手中，就没有马上起来，小声说：“妞儿，撒手啦，娘得起来行礼了。”

    贺九龄听见，就放开了手掌，可是婴儿此时却满手抓了贺九龄一支手指，紧紧地不放，大声笑着，伸着脖子要去吃贺九龄的手指。

    凌欣见姚氏走了过来，就在椅子上弯了下身：“母亲好。”她这一动作，婴儿的脸正好向前，小嘴及时咬住了贺九龄的手指，小牙在贺九龄的指上一划，接着满口的口水全抹在了贺九龄的指头上。凌欣再一直身，又把她的脑袋带开了，小婴儿生气了，握着贺九龄的手指大声叫了起来……

    姚氏进门，见凌欣不站起来，本来就已经有火，一下就更怒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婴儿，见婴儿穿着白底粉花的衣衫，满头黑发，女娃的样子，面露轻蔑。接着听见婴儿大叫，姚氏叱道：“叫什么叫？！还有没有规矩！抱出去！”

    婴儿虽小，但是对人的情绪有感觉，她自从生下来就被千宝贝万宝贝，耳朵里的男声女声都是柔和好听的，猛地听见如此严厉的声音，嘴一咧，哇地大哭了。

    凌欣心里不快——你对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发什么火？小婴儿哭着，手里还紧握着贺九龄的手指，凌欣不忍强揪开，就小声安慰着：“宝宝放开，娘带你出去。”去轻拉婴儿的手。

    小婴儿不放手，但是用尽肺活量大哭，她底气足，哭声震得人们耳内都有回声。

    姚氏心燥，又叫道：“不许哭！真没教养！”算是骂了凌欣。

    贺云鸿叹道：“母亲！她只是个五月大的婴孩。”

    姚氏怒道：“难道不该奶娘带着吗？带到这里来哭算什么？！谁喜欢听孩子哭？！”大门户里，母亲是不抱孩子的，全是奶娘抱着，凌欣竟然亲自抱孩子，真是乡下人！

    其实贺云鸿觉得孩子的哭声跟音乐般悦耳，他看了眼父亲，说道：“母亲，我们小时该都是哭过的。”

    姚氏没好气地说：“我那时就不该那么惯着你们！哭什么哭！就是欠教训，长大了才不知道孝道礼数！”

    罗氏皱眉，手捂在了肚子上。贺霖鸿担心地看罗氏，“娘子怎么了？”

    罗氏低声说：“孩子在踢，肚子发紧……”

    贺霖鸿说：“那我陪娘子回去……”

    罗氏担心地瞥了眼姚氏，小声说：“还是……不要了吧……”可是腹部一阵麻，她也害怕，双手都护在了肚子上。

    姚氏说道：“十年才怀了孕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做这个样子干嘛？！”

    贺霖鸿行礼说：“母亲，我先带娘子回去了……”

    姚氏冷冷地说道：“才说了你不懂孝顺！她一矫揉造作，你就老子娘都不要了？！”

    凌欣好容易将小婴儿的手扳开，在婴儿的哇哇哭声中站起来说：“我陪着二嫂走吧，正好把孩子送回去。”

    说完也不等姚氏的同意，就向贺九龄和姚氏行礼：“我先告退了。”

    方嫲嫲轻声细气地对贺九龄说：“三夫人行礼了，要送二夫人回去。”贺九龄脸上没了笑容，点了下头。

    凌欣过去扶了罗氏的胳膊，罗氏低着头，眼泪盈眶，凌欣忙说：“走吧二嫂。”罗氏沉默着行了一礼，被凌欣拉着出了门。凌欣对赵氏摇了下头，赵氏点了下头。

    孩子的哭声远去，正堂里安静下来。

    赵氏的两个孩子到了，赵氏轻声责备：“你们怎么这么晚？！”

    她的大儿子已经十五岁了，是个高个子的少年人。见屋子里气氛不对，小心地说：“有朋友来送月饼，多留了片刻……”

    赵氏知道因为两个儿子踢球，和几个家族里的孩子都有来往，这么说一句，就是给他们个机会解释。见姚氏没有说什么，就示意他们上去来行了礼，然后对仆人们说：“摆桌子，上菜吧。”

    仆人们抬了桌子过来，贺云鸿和贺霖鸿还有赵氏的两个孩子都坐了。厅堂里没人说话，饭菜上来，大家开始吃。姚氏余光中见方嫲嫲坐在贺九龄身边给他喂食，心中火烧火燎一般。可是她就是无法说出“我来喂他”之类的话，她觉得那样太丢脸！

    倒是贺云鸿在上甜点时说：“我来吧。”接过了小碗，边喂边对贺九龄说：“父亲，这是碎糯米粥。”贺九龄点了头，稍微有了点笑意。

    等到残食撤下，月上东山，屋子里又静了，远方传来了人们的笑声和丝竹之声。

    姚氏看着两个儿子气得胸口疼——他们看都不看自己！那个山大王就那么一走，没再回来！都没让人来告诉一声！这么无礼！这两年凌欣对她的话从不反应，她还以为这个山大王对她俯首了，现在看来那个山大王根本没敬重她！一帮不孝的！

    姚氏气不顺，就更无法放下身段对贺九龄说好话，眼睁睁地看着茶水后，贺九龄一示意，方嫲嫲扶起了他，小辈们起身行礼，贺九龄被方嫲嫲搀着缓缓走了出去。

    看着贺九龄背影消失了，姚氏苦楚难言，眼中涌起泪水，对着贺霖鸿贺云鸿骂道：“走开！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心里在惦记什么！谁要你们这么假模假式的！”

    贺霖鸿的确在担忧罗氏，也不反驳，心神不定地与贺云鸿行礼，贺云鸿说道：“母亲不要烦恼……”

    姚氏哽咽着：“出去！”

    兄弟两个人退了出去，赵氏的两个孩子此时大气也不敢出，也尽量安静地起来行了礼，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屋子里只有姚氏坐在桌子边，赵氏和几个仆人沉默地站着。姚氏平息下泪意，才站起来，对着她身后的冯嫲嫲哼道：“你看着他们没礼数，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冯嫲嫲叹了口气，说道：“老夫人，与人为善，人恒善之。那婴儿才五个月大……”

    姚氏打断说：“你说我不善？她乱哭乱闹，没人管，我说都不能说了？你怎么学的规矩？”

    冯嫲嫲无奈地说道：“老夫人，回房吧。”要想得人青睐，就得对人亲和。老夫人明显想与贺老爷近乎，那就该对人友善。何止是对老相爷，该对上上下下的人都好才行。可是冯嫲嫲觉得她就是说了，姚氏既不会懂，也不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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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番外15 归宿 （抓虫）

﻿    贺云鸿与贺霖鸿一出院子，两个人都快步走，贺霖鸿嘀咕着：“我娘子！我娘子又伤心了！不会有事吧？！”

    贺云鸿没答腔，他也看出来了，凌欣那时火了，走时都没有看他一眼！可他不能跟着她离开——屋子里不仅有母亲，还有父亲！他得快回院子，凌欣大大咧咧，很少生气，今天算是成亲后她第一次明显表现出怒意，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贺云鸿觉得如果回去了，见到满屋子碎了的瓷器，他都可以原谅！

    凌欣的确生气了——她过去对姚氏的冷言冷语不加理会，因为她前世的亲生母亲能抛弃了她，姚氏与她都没有血缘的关系，凌欣不会对姚氏有任何要求！姚氏不理这个孩子，她也可以理解，重男轻女呗，她无法改变别人的思维。可是她觉得姚氏不该对这孩子恶声，这是个婴儿，吓着可怎么办？……凌欣一手扶着罗氏往罗氏的院子走，一手拉着怀中哭的婴儿的手摇晃，哄着说：“没事没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娘爱你……”

    罗氏抽泣起来。

    凌欣：难过的该是我好不好？你哭什么？！罗氏大着肚子，低头抹眼泪，看着可怜，她只好安慰罗氏：“二嫂！这时候可别哭！你一哭，身体就有毒了，肚子里的孩子不会好受。”

    罗氏努力停止，哀怨地说：“三弟妹，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受了多少气，她从来没有对我说句好话，今天又骂我……”

    凌欣：她是在骂我好不好？罗氏自己往位子上去坐，大概是以前被骂多了，凌欣赶快接着劝：“她今天可不是对着你去的，是我没起来，她就急了……”

    罗氏吸着气：“你听听她说的，什么十年才怀上，什么不知道男女，呜呜呜……”

    凌欣过去听说过怀孕的女子多愁善感，她怀孕时可没有感到，天天在外面忙不说，还得时时要安抚那个动不动就气得不吃饭的家伙！若说起孕期情绪波动，凌欣觉得贺云鸿更符合描述，现在总算是见识了在女性身上的表现，忙说：“二嫂！过去的事咱们不要再想，今天的事，不也过去了吗？你多想一次，不就多被伤一次吗？为了孩子，自己也得高兴……”

    罗氏用绢子擦鼻子：“我也想高兴，可是见着她，我的肚子就发紧，这不是孩子有事吧？人说有的孩子怕惊吓……”

    凌欣听说过罗氏无法怀孕是因为心情不好，过去还不相信，现在她信了，继续劝：“不会不会，那种发紧是宫缩，嗯，就是子宫在练习日后把婴儿推出来吧？不打无准备之仗嘛……”

    凌欣东扯西扯，劝了半天，罗氏才好了，她擦了擦脸问凌欣：“母亲那么对你，你真不生气？”

    凌欣原来是生气的！可是见罗氏这么问，却不能跟着说，不然罗氏对过去的委屈放不开了，方才她可就白口干舌燥地劝了！凌欣就说：“没什么吧？她说我孩子两句，说就说呗！孩子也不能总听好话，那不就宠坏了？日后总有人会说坏话吧？我不能护着她一辈子。关键不是让她听不到坏话，是要让她觉得坏话也没什么。”

    罗氏想了想，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三弟妹。”

    凌欣怀里的孩子也不哭了，又咿咿呀呀地说话，抓了凌欣的手指，想往嘴里放，可是总戳在脸上。凌欣这么劝了罗氏，自己也觉得舒服——孩子的确不能只听好话，按贺云鸿说的，姚氏就是从小娇惯，最后容不得别人对自己有任何冒犯。这么一想，姚氏也算是给了孩子第一堂挫折教育课呢……

    她们走到了罗氏的院子前，罗氏不想进去了，对凌欣说：“三弟妹，陪我走走。”

    凌欣点头：“对，你每天要走一个时辰的路，一点都不能偷懒哪！走吧……”

    两个人遛到了月亮升起来，一轮巨大的金黄垂在西方，都觉得心情很好。凌欣将罗氏送回去，自己回到院子，孩子也困了，李嫲嫲帮着给婴儿洗澡，凌欣边洗边逗女儿，说着：“妞儿今天被吼了是不是？别往心里去……”

    李嫲嫲问道：“谁吼妞儿啦？”

    凌欣撇嘴说：“老夫人呗。”抱怨还是必须的！

    李嫲嫲这两三年也看出来了，三公子对三夫人的确好，与当初安国侯对梁氏根本不一样。这次三夫人生了女儿，就如当年梁氏生了女儿一样，三公子是真的高兴，一个大男人，帮着照顾孩子，一回家就喜欢抱着小婴儿。有一次她进去送茶，见三公子躺在那里看奏章，小婴儿趴在他胸前睡觉……这样的好夫君天下难寻！

    李嫲嫲担心凌欣因为老夫人的事与三公子吵，小声说道：“夫人哪，这是好事！”

    凌欣虽然不生气了，可真不觉得是好事，说道：“怎么是好事？妞儿哭得可委屈了。”

    李嫲嫲说：“夫人不知道小孩子都得穿百家衣吗？小孩子福分可不能太大了，会折着的。被人吼了也没什么，算是消了些业障。”

    凌欣不说话，李嫲嫲说：“夫人可别不信，我过去听尼姑说过，人来世上，有福享，也有罪受，都逃不过的。晚福是最好的，小的时候吃点苦没什么。”

    李嫲嫲是个仆妇，但是当年在安国侯府却写了条救了她和弟弟，这种朴素而准确的判断力和见识没关系。凌欣抓住女儿的小手挥动说：“听见了吗？你得吃点苦了！一会儿娘给你点儿黄连……”

    李嫲嫲笑了：“夫人！哪儿能那么干！”

    洗了澡，凌欣喂了孩子，一身轻松。将小婴儿放到了婴儿床上，看着女儿胖胖的小嘴唇微张着，酣然睡熟，凌欣觉得又幸福又惆怅：这是她的骨肉，比往日她拉扯起的那些弟弟们更让她在意！那些孩子是她想“利他”刻意做的好事，可是这孩子，让她自愿要给予，要牺牲自己。她想抓住现在的时光，因为她知道这孩子一会爬行，就开始了与母亲分离的旅程。可是她不得不告诫自己，这孩子日后有自己的人生。过去凌欣在书本上读过这种话，现在真放到生活中了，才知道尊重一个孩子有多难……

    凌欣吃了些东西，洗了澡，躺在了床上，打算看几页书就睡觉，贺云鸿回来了。

    贺云鸿本来准备好要劝解凌欣，还要道歉自己那时没跟着她出来，可是一回来，见凌欣已经躺在了床上，正在看书，立刻心领神会，赶快也去洗漱，去看了眼睡得香的女儿，就上了床，从心底觉得凌欣真大方。

    凌欣那时听周郎中说半年能怀上，就很谨慎，一直以另类方式满足贺云鸿——她可不想那么快就又怀孕，这肚子上的肉还没下去呢！见贺云鸿嘴角微翘地侧身躺到了她身边，凌欣忙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躺着看会儿书。”

    贺云鸿理解地点头：“我明白。”他眼睛看着枕头，有些发窘地问：“娘子没生气？我当时没法出来……”

    凌欣点头：“我当时生气了，但跟二嫂走了会儿，就消了气，后来李嫲嫲又说，孩子的福分不能太大，我虽然不信，可也不想咱们的孩子被宠得上了天。日后她哪里能处处如意？只要她知道爹娘真心喜欢她就行了，不能强求着别人都喜欢她。”

    贺云鸿听着这话有责备自己母亲的意思，说道：“爹喜欢她，二哥和二嫂都……”

    凌欣说：“我知道，其实我觉得母亲今天来时就在生气，不知道为何，也不见得是有关咱们孩子。”

    贺云鸿觉得母亲几乎没有高兴的时候，他平时已经竭力抚慰了，可是没有效果，他也感到无策。他叹了口气，不想再说这事，换了个话题道：“我一直想问娘子，娘子那时看《楚辞》，怎么能那么高兴？可否给夫君讲解一下？”

    凌欣笑了，起身放了自己正看的《山海经》——其实她也觉得是外星人记事，去拿过《楚辞》翻开，逐句翻译，给他讲了自己有关外星人与屈原的关系论。

    贺云鸿在凌欣身边，枕着自己的手臂，半闭着眼睛听了，然后抬眼深深地看着凌欣说：“娘子之心胸，为夫甚是钦佩。”

    凌欣眨眼，觉得贺云鸿这么客气的时候，都有图谋，果然，贺云鸿说：“我那时可没想着什么外星人和屈原，我只想着怎么能和娘子在一起，生死相依……”

    每当贺云鸿说这种话时，凌欣讲真受不了。贺云鸿穿着黑色的绸衣，鬓角鲜明，眉目如画，眼中有种期盼，有些像那个小婴儿饿时看向自己的眼神。虽然知道这个人惯于如此戳自己的心口，可凌欣就是无法抵御……她将书放回床头，有些脸红：“熄灯吧……”她有种感觉，周郎中的预言可能成真……

    贺云鸿嗯了一声，起身吹了床头的灯。窗外一轮明月，窗内亮如白昼。贺云鸿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躺在床边，凌欣悄悄在被子下面去拉他的手，贺云鸿没动，凌欣的手指轻轻地触摸贺云鸿的睡衣，划着小圈……

    贺云鸿终于笑了，睁眼说：“娘子说没有别的意思，竟然是这个意思，为夫倒是迟钝了……”娘子这么喜欢自己！竟然主动……

    凌欣不解——明明自己本来是不想的！肯定是被他算计的！

    从此开了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结果，周郎中真说对了……

    姚氏错过了八月十五，就又想着下次晚宴，算来，该是九九重阳了。她等不及要再见到贺九龄！她五十多岁了，却像是个怀春少女般焦躁。

    九九重阳皇帝竟然突发兴致，要亲去登山，还让大臣们带着家眷同往。结果贺云鸿带着凌欣和婴儿一大早就去了皇宫，清晨时，一片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京城附近没什么高山，大家也就走了十来里路，到了京城北边的一个小山坡旁，各家扎了帷障，女子们相互走动，男子们拥着皇帝去登坡。

    梁成带着两万勇胜军将士们护驾，这些人健步如飞，恨不能一眨眼就到了坡顶。

    贺云鸿虽然以前与凌欣出游，锻炼过身体，但是回城后就没坚持，顶多每天饭后被凌欣拉着走几圈。所以他去登山坡，刚走了一半就呼哧带喘，举步维艰。柴瑞坚持要陪着他的云弟，一边走一边说话，最后还出手架着摇摇欲坠的贺尚书，一起走到了山坡顶部的小亭子。

    宫里的人上了菊花酒，摆了午餐，雨石背上来了贺府准备的小食：菊花饼、驴打滚、豌豆黄，寸大的果酱小烧饼……

    柴瑞心情大好，与贺云鸿等几个朝臣共餐。

    梁成指挥着将士们采了小树枝什么的，也不管是不是茱萸，全插在了鬓边。柴瑞吃完了饭，在一群文武朝臣和漫山遍野的将士们的簇拥下，下了山坡，又人喧马啸地回了皇城。

    等到贺云鸿带着凌欣和一个被一日颠簸弄得疲惫，无端大哭大闹的婴儿回到府中时，已经是黑灯瞎火，该睡觉的时候了。他一家不在，罗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贺霖鸿也不想聚餐，九月九的合家宴就没成。

    姚氏生闷气，可是她就是不能张嘴说要与贺九龄一起吃饭！她没地方撒气，就对早上来请安的贺霖鸿贺云鸿没好话，翻来倒去地说他们不孝，冯嫲嫲都懒得劝了——再听话的人被这么念也会耳朵长茧子，听不进去了。

    姚氏其实是想恢复早上与贺九龄同坐着接受孩子们的请安、晚上同宴的家规。冯嫲嫲听出些姚氏的意思，去对赵氏讲，赵氏就得问贺霖鸿——他是家主。

    贺霖鸿现在没这个心思！罗氏的预产期在十月，周郎中又说罗氏本来就气血虚，孕期耗损了不少，要多动，否则……

    贺霖鸿过去总担心孩子会滑胎，现在又担心孩子生不出来。最后的一个月，每天早上，他都送罗氏到凌欣这边来做瑜伽，自己才去请安，回来又陪罗氏散步，白天出去办事，晚上饭后再要走一个多时辰……

    他不想重启旧例，只说等着罗氏生产了，出了月子再说。

    赵氏也明白贺霖鸿的心情——他在外面已经十分忙。贺霖鸿与姜家合伙，要给修路搬迁的民户建房，还要修建各种作坊，二弟妹十年才怀上孩子，他心力交瘁，不想多事。她就同意了。

    家主和大嫂不操办晚餐，冯嫲嫲又去问方嫲嫲——贺老爷想不想早上到主堂来坐坐，方嫲嫲问了贺九龄，过来说老爷不想。

    其实方嫲嫲没有对冯嫲嫲细说：贺老爷表示了重阳节不想去吃合家晚餐。正好赶上贺云鸿一家不在，方嫲嫲才没说出来。贺老爷经常让人带话去找那个小婴儿来，他抱着孩子不撒手，特别喜欢。也许是他对老夫人那时吓唬了这个婴儿不满？

    冯嫲嫲没得到任何结果，就没告诉姚氏细情，只假装没懂。可是她留了心，发现贺老夫人脾气越来越大，是心结难解的征兆。

    十月十五是下元节，多少是个节日，大家怎么也该一起吃饭了。姚氏这次定了心意——一定要与贺九龄说句话！哪怕骂他一句！

    结果那天的早上，罗氏有了动静，开始阵痛，贺霖鸿就没了魂儿一般，哪里还有什么家宴？连贺云鸿下朝后，都去守着贺霖鸿了。

    罗氏与凌欣不同，疼了一天一夜也没生下来。贺霖鸿一直没有睡，眼睛红彤彤，看着吓人。他每次去看了罗氏，出来就会死抓了贺云鸿的手臂问：“她怎么这么长时间？怎么这么长？！……”重复无数次。

    贺云鸿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他真想对贺霖鸿吹嘘一下自己娘子当初三个时辰就生出来了……但是没那么狠心。他想象凌欣如果疼一天一夜，他大概得先死了……娘子对他真的很好！没让他受这罪！

    于是贺云鸿次日告了假，陪着二哥。当然被人指责——你嫂子生孩子你请什么假？！

    周郎中这次可不悠闲了，皱着眉，一会儿进去扎个针，一会儿去开副药。一看他这个样子，贺霖鸿更紧张了，说话都带着哭腔，唠唠叨叨地忏悔他怎么对不起他娘子：他过去在外花天酒地，对她不加照顾，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剃发出家当和尚去……

    贺云鸿气二哥这么没定力，可也不好指责他，只能木着脸，任他发癫。

    凌欣开始时在两个院子间来回跑，去看罗氏，再回来看小婴儿，最后将小婴儿托付给了贺老爷，自己也专心来帮着罗氏。她后来想起前世有洗热水澡的，又怕感染，就让人抬了大木盆进去，扶着哭哭啼啼的罗氏坐在个小板凳上，自己带人给她泼热水……这下，郎中和贺霖鸿都不能进屋了……

    好容易稳婆说见到头发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将罗氏扶到了产床上，凌欣连喊带威胁地给罗氏加油，罗氏终于生下了个儿子。孩子的哭声一出，稳婆高兴地对外面喊：“恭喜二公子，是个儿子！”

    屋外一片混乱，有人喊：“二公子昏过去了！”罗氏也急了，哭着对凌欣说：“三弟妹快去看看！”凌欣忙出去，发现贺霖鸿四脚八叉躺在地上，贺云鸿正在给他掐人中，周郎中给他按脉，摆手说：“没事！他就是急后一松气儿……”

    贺霖鸿醒来，跑入屋子里抱着罗氏流了眼泪，好像生离死别了一次一般。

    罗氏的月子做得特别隆重，丫鬟婆子二十多人，日夜看护，贺霖鸿还上蹿下跳，唯恐他的娘子有半点不舒服的地方。这么闹腾，十一月初的冬至宴就变得岌岌可危。

    姚氏担心冬至宴，连带着对贺霖鸿得了儿子也没高兴——她可以想象，罗氏有了儿子，日后肯定更做作了！于是姚氏每次见到贺霖鸿都骂他被迷了心窍！贺霖鸿根本不听，照样对罗氏有求必应，无求也应。

    贺云鸿也有些不满——你这么干，不显得我对娘子不够好吗？！幸好我的娘子心宽，不在意这些！

    十月底，周郎中被贺霖鸿请来给月子里的罗氏诊脉后，顺便去看了下凌欣，一号脉，说凌欣怀孕了！凌欣望天——她根本没有感觉！她只来了一次月事，这段时间没来，还以为是分娩后月经不规律……

    贺云鸿回来，凌欣等着他换好了便服，在桌子前坐了，悠然地端起茶来时，才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哦，周郎中说我怀孕了。”

    贺云鸿的茶杯在嘴前一停，慢慢地放下，很严肃地看向凌欣：“你怎么没在一见我时就告诉我？”

    凌欣心说：我难道选错时间了？！你难道现在心情不好？忙说道：“这不才想起来吗？我跟你说，京报已经开张了，是我和皇后娘娘合伙办的，长公主挂个总编的名头，我们正打算再开一个大厂子……”

    第一个女子制衣厂做得非常成功，衣袜没有存货，做出多少都卖掉了。其他家族也纷纷模仿，现在京城里有了十来家女子做工的厂子，皇后派了宫人定期巡查，以免有人盘剥虐待女子。朝廷甚至单设了一司，为女子事务司，皇后为长。

    女子的工商如此，其他商业也见机发展起来。不仅有朝廷出面开设的农场，建材厂等等，各大家族也注重制造业，建起了磁窑，门窗厂等等，为京城的重建提供材料。

    战事过去三年多，京城里开辟了新的主街，废墟的清理和房屋的建造，比过去快了。

    凌欣觉得下一步，就得以新奇产品立身。她准备开个酱油酱料厂，还有快餐连锁……

    贺云鸿咬着后牙问：“娘子是说你怀孕不是个大事？你肯定想对我说日后你还会照样出府吧？去你的那些作坊、学校……现在又有了报社？还要再开个大厂？”

    凌欣表情天真地问：“难道不行吗？你知道我，在家闲不住的……”

    贺云鸿眯了眼睛：“不行！”

    凌欣知道这别扭精又发作了，赶快厚着脸皮笑：“哎呀！怎么不行呀？！” 上次自己怀孕，贺云鸿以不吃饭不盖被之类的自虐，逼得自己前三个月在府里养胎，外面那么多事，他愣不让自己出去，实在不能忍！

    贺云鸿眉尾微扬：“就是不行！在家歇着，什么都别干！”

    凌欣拿开贺云鸿一只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坐在了贺云鸿的腿上，抱了贺云鸿的脖子说：“夫君！你看我现在重成了这个样子，不出去，会更胖的！日后你抱不动了可怎么办？！我可是肥胖体质！”

    我本来就抱不动你！贺云鸿搂着凌欣丰满的腰身，努力皱眉：“你看二嫂，不一直在安胎……”

    凌欣瞪大眼睛：“你没看她生得多辛苦！你得让我出去跑！”

    贺云鸿：“三个月以后！”

    又来！凌欣摇头：“不行不行！上次把我憋坏了！我真的没事！我都没感觉！”

    贺云鸿摇头：“不行！”

    凌欣学着电视剧里的语气：“云郎呀！你要相信我！”撅嘴上去吻贺云鸿，手也不停着……我就不信你能抵抗住我的魅力！

    贺云鸿被吻得有些失神——娘子竟然色+诱？！看来她是动真格的了。不行，我不能让她得逞！……二哥对娘子那么看护……可是我的娘子做事一向有准，就听她的吧……

    于是，凌欣争取到了自己能在半个月后出府的权益，但是她点起的火，她也得帮着灭了……

    府中的小辈们沉浸在甜蜜中，根本不知道姚氏心中的郁结。姚氏吃不好睡不好，唯恐冬至宴被取消了。结果她越怕什么，什么就越有可能——罗氏在月子里，凌欣刚诊出孕，两个儿子都不是那么积极。赵氏来探了下姚氏的口风，姚氏大骂两个儿子只顾媳妇不认爹娘，才弄得赵氏没敢说要取消。姚氏掐着日子，迫不及待。

    冬至那日，宫城内外遍布排列井然有序的步骑兵甲，宫内挂满旌旗，宫院中鼓乐奏鸣。文官武将正装入觐皇帝，乌压压一片。皇帝引领朝臣祭天，祈求天帝保佑，国泰民安。

    贺府中，贺云鸿上朝不归，晚宴就不会开始。贺霖鸿不能让父母坐在大厅里干等着贺云鸿，就吩咐了大门上，贺云鸿进府了，传信告诉自己，再请父母去大厅。

    姚氏在自己的屋子里焦灼地等着人来请她。她已经错过了九九重阳，十月下元，今天一定要见到贺九龄！姚氏决定了，无论如何要说上话！实在不成，打一架都可以！

    贺云鸿在大朝会后被柴瑞当众叫名留下，与皇帝一同去了后殿，良久不出，众朝臣再次目睹了皇帝对贺尚书的无边宠信！

    贺云鸿回到贺府中时，天早黑了，府内遍掌灯火。

    冬至是拜父拜母之日。因是朝中重典，贺云鸿穿的是祭+天++朝圣最隆重的朝服，在家如此衣着跪拜父母不妥，入府就先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凌欣给贺云鸿换衣时发现他手冰凉，忙催着他喝了热参汤，又找出件貂皮长坎肩给贺云鸿穿上。天冷，凌欣就不抱孩子出来了，自己穿戴了，拉着贺云鸿的手往主堂走。一路走，凌欣一路给贺云鸿揉搓手，两个人亲密惯了，相互依偎着，卿卿我我的样子。

    姚氏好不容易等到了让她去主堂的信儿，马上就出门坐软轿过去。进了门才发现她是第一个，姚氏自然生气。她坐着等了会儿，贺霖鸿才与方嫲嫲扶着贺九龄进来了。原来，贺霖鸿知道三弟回府了，就去接了父亲，一同来的。

    贺霖鸿与父亲说着话，什么最近他在外面盖了多少房子，京城大路新修到了何处。进门后他将父亲扶到椅子上坐了，才向姚氏行礼。姚氏绷着脸，注意力全在贺九龄身上，不想和这个儿子说什么！

    贺霖鸿请安后，赵氏带着两个儿子也到了。三个人请了安，见姚氏脸色僵硬，谁都不多言语，大家一边站着，就等着贺云鸿夫妇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大声出气，气氛压抑。

    过了一会儿，贺霖鸿对父亲说：“三弟进府时就过了晚餐时辰了，他又回了院子，若是父亲饿了，先吃些东西吧？”

    赵氏也问：“父亲，可否现在摆席？”

    贺九龄熟知朝事，如果贺云鸿是因被皇帝叫住才这么晚归家，反而是好事。三郎还得换衣，时间长些怎么了？孩子肯定累了，歇会儿都没事。何况，三郎是吏部尚书，比自己这个年纪时官都大，是贺家的顶梁之人，怎么能不等他？自己可不介意，于是笑着摆手，含糊地发声。

    方嫲嫲站在贺九龄椅子外侧，在他的身侧后半尺处。贺九龄发不出需要舌头的音，可是方嫲嫲与他相处这么久，学会了读他的唇语，结合他的声调和音节，可以听懂他的意思。贺九龄习惯了通过方嫲嫲与人交谈，脸侧向方嫲嫲的方向说话，正好将后脑勺给了姚氏。

    姚氏一直在用余光瞄着贺九龄。贺九龄今天穿了灰蓝厚袍，上面用银线绣了团花，往那里一坐，带着种轻松满意的怡然。姚氏本来已经如紧绷的弓弦，见贺九龄当着自己的面去跟那个方嫲嫲说笑，恨怨一触即发——他看来根本不在乎自己！

    这当然……是真的。

    方嫲嫲笑着为贺九龄翻译：“老爷说，不用，大家都等着三郎来吧……”

    姚氏厉声道：“住口！三郎也是你能随便叫的？！你这个贱婢！”

    方嫲嫲行礼，声音和婉地说：“老夫人，奴婢失礼了。”

    贺霖鸿说道：“母亲，方嫲嫲只是为父亲……”

    姚氏咬牙切齿：“放屁！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一个奴才！仗着是长公主府里的，就忘了自己下贱的身份！既然在我府，我打死你！”说着，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往贺九龄那边走——她真恨死了这个说话装腔作势的女子！既然无法让别人打她，那就自己亲自下手，掐死她！

    姚氏的脸涨得通红，表情狰狞，不要说赵氏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连过去经常被姚氏怒骂的贺霖鸿都惊呆了。

    姚氏身后的冯嫲嫲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姚氏：“老夫人！请自重！”

    姚氏尖叫着要挣脱冯嫲嫲的拉扯：“我要打死这个贱婢！我不信我打不死她！”

    贺九龄皱了眉，忽地站起来，对着虚空挥手，呜噜说话，他身后的方嫲嫲很平静地对贺霖鸿说：“老爷要回去。”语态如往温柔。

    贺霖鸿看了眼头发乱了的母亲，对方嫲嫲点头：“好，我们扶……扶父亲回去吧。”也过来扶了父亲一只胳膊。

    方嫲嫲扶着贺九龄往外走，姚氏喊着：“贱人！勾引男人！不要脸！……”

    贺云鸿和凌欣到时，正看到方嫲嫲和贺霖鸿扶着贺九龄往外走，厅堂内，姚氏在哭喊着骂人。小两口被从亲昵中惊醒，一时都有些怔然。

    凌欣小声地问贺云鸿：“是不是因为咱们来晚了？”姚氏气成这样？

    贺霖鸿对两个人挤眉弄眼：“来，三弟！三弟妹！先送父亲回院子！”太丢脸了！别进去看了！

    凌欣听清了姚氏的谩骂，明白了。她过去见过姚氏在清芬院的失控，并不觉得意外。贺云鸿刚要进屋，可是想起凌欣怀着孕，孕中女子眼睛要清净，就拉着她跟着贺九龄。几个人将贺九龄扶上软轿，跟着软轿往贺九龄的住处去了。

    屋子里，赵氏反应过来，示意自己的两个儿子去追爷爷，然后对冯嫲嫲说：“冯嫲嫲，先将老夫人送回去，我们去拜了父亲，一会儿去拜见母亲。”

    冬至家宴没有了，但是礼仪还得完成，先父后母，怎么也得先到父亲那边成礼，也正好让老夫人安静下来。

    冯嫲嫲拉着姚氏，示意几个婆子过来帮忙，对赵氏说：“大夫人先过去吧，我送老夫人回院子。”仪态镇定，好像姚氏根本没有在哭闹。

    赵氏带着两个孩子到了父亲的地方，与贺霖鸿等人将贺九龄请上了座位坐了，大家跪地向父亲行了礼。赵氏让人送了吃的过来，众人陪着吃了几口，谁也不提方才厅里发生的事情，可心中又惦记着姚氏那边，没留太晚，就告辞了。

    姚氏见一帮人呼啦啦地随着贺九龄走了，盼了这么久的冬至宴成了这样，心中一空，放声哭泣：“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帮着个贱婢！……”自从那时冯嫲嫲讲了贺九龄对姚家的保护，她就无法再骂忘恩负义之类的话了，但是她还是觉得大家都在与她作对！

    冯嫲嫲对丫鬟们说：“去给老夫人送洗脸水来。”

    姚氏的钗环散了，被冯嫲嫲等人拉扯了衣服，衣衫也全乱了，姚氏骂道：“你们这帮奴仆！反了天，敢来阻挡主人！”

    冯嫲嫲摇头：“老夫人！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

    姚氏嘶声喊：“谁不知礼义？！我知礼义！是你们这些人不守礼义！我是主人！你们是仆从！为何不听我的？！我是一府主母，那些不孝的孽障，为何不听母命？！你是个嫲嫲！我是老夫人，你有何脸面对我说礼义？！贺九龄是我的夫君！长公主凭什么送个贱婢给他？可是经了我的同意？！……”

    冯嫲嫲平时经常给姚氏讲道理，此时听了姚氏的话，却无语了，她叹息道：“老夫人不改改性子，老相爷是不会喜欢的。”

    姚氏哭着说：“谁要他的喜欢？！想当初，他是怎么对我的？！”

    冯嫲嫲说道：“贺老相爷对老夫人的宠爱，谁人不知。老夫人对贺老相爷如何，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姚氏泪下：“我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他对不起我！他们都对不起我！”

    三个儿子不是你的？冯嫲嫲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帮着姚氏净了面，为她重新梳理头发，扶她回了院子。

    等到赵氏贺霖鸿等小辈们去见姚氏，姚氏已经躺在了床上，谁也不见！众人在外屋行了礼，说了些“希望母亲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姚氏现在知道这些话全是空的！没用！听着好听，可是实际上，这些人没有一个会为她撑腰，逼贺九龄放弃那个婢女！自己是贺府的老夫人！无法降服一个儿媳也就罢了，现在已经落魄到无法赶走一个奴仆！

    姚氏在床上泪如泉涌，外面的人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贺云鸿和凌欣又一路拉着手回去，贺云鸿因为没有目睹清芬院，对自己的母亲会撕破脸对着一个嫲嫲闹成这样深感忧虑，皱眉不语。

    凌欣却觉得姚氏说来也就五十四五，没那么老，在后世是更年期大妈，有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又不是个真的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她竟然比贺云鸿更加体谅姚氏！

    凌欣小声地说：“我觉得，那个，嗯……”姚氏在嫉妒方嫲嫲！但是这话说出来，是对姚氏莫大的贬低——她是老夫人，怎么会到了与一个婢女争宠而失败的地步？凌欣经常与长公主往来，知道那位老妇人的高超手腕，凌欣觉得自己与姜氏绑在一起，也抵不过人家一个指头。在长公主的庇护下，凌欣管出主意，姜氏出面，要干的事情全办成了。在贺府何尝不是如此，长公主只给了贺老相爷一个声音好听的女秘书，就几乎把姚氏气死。

    贺云鸿说道：“娘子从今天起，就不用去母亲那里请安了。”母亲现在情绪暴躁，书中都说孕妇要心情愉快，他不得不向二哥学习，孩子要紧，孩子是未来，尽孝是自己的事。

    凌欣也觉得自己怀着孕，不要惹什么闲气，不然荷尔蒙一乱，孩子长不好……听贺云鸿这么说，自然同意。

    两个人进了院子，凌欣在贺九龄那里也没吃多少，想到贺云鸿在外面一日大典，定是饿了，亲自去了小厨房。贺云鸿裹了斗篷，坐在厨房炉火前的一个小凳子上，看着凌欣炒菜。

    雨石在门边，见炉子里的火光将公子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公子目光深远，似是在沉思。可是雨石觉得那位子特别舒服，有火烤着，还能闻到香味，公子一定在享受！

    天晚了，凌欣炒了个醋溜白菜，又用府里做的香肠、青豆和剩饭做了炒饭，然后放入食盘，示意雨石来端，伸手拉贺云鸿：“走，吃饭去。”

    贺云鸿皱眉问凌欣：“娘子不觉得难受？”

    凌欣才意识到上次自己怀孕，闻一点油星就吐了，可是现在还能炒菜！凌欣有些担心了：“哎呀，我没感觉啊！”不是胎儿已经……

    贺云鸿脸也变色了：“我马上去找周郎中！”

    凌欣忙阻止：“别别！明天吧！”跟人家怎么说？我能做饭，这不正常？

    贺云鸿眉头皱着，凌欣自己心慌，可还是说：“你别担心，该没事！”

    贺云鸿搂了凌欣的肩膀，点头说：“娘子总是对的！”

    凌欣一下子笑了，头靠了贺云鸿的肩膀说：“那你要听我的！”

    两个人回到屋子里，将凌欣做的菜和饭全吃光了——凌欣真觉得有问题了！自己上次怀孕前期可是吃了就吐！但是她看贺云鸿的样子，忍着没说——这个家伙听风就是雨，万一草木皆兵，不让自己出府了可怎么办？

    贺云鸿次日休沐，一早就请周郎中来了。周郎中号了脉说凌欣气血旺盛，胎脉稳实，该干嘛干嘛，别瞎担心！

    贺云鸿和凌欣才安了心。

    姚氏却不曾有片刻安心——她哭了一晚上，生了几天气，比以前更加愤懑——看来贺九龄肯定对方嫲嫲有心了！不然不会护着她！姚氏开始盼着年关。她知道冯嫲嫲的意思，要她放下架子，对贺九龄服软。可是她难道要像方嫲嫲那样对贺九龄好声好气、全心全意地服侍他吗？！她是大妇正妻，不是个妾！不是个婢女！她没那么下作！但是她一定要与贺九龄复合！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让她寝食难安！

    天气越来越冷了，下了场大雪，贺九龄免了早晚的请安，让大家随意。姚氏不松口，贺霖鸿贺云鸿依然早晚去看她。

    天寒地冻，摔一跤可不得了，凌欣终于不敢出门了。每日早上天黑着，她送贺云鸿上朝，贺云鸿都不让她走出院子，只踩着稻草铺的小路走到院门处。每每凌欣倚门看着雨石扶着贺云鸿在夜色里走远，都觉得揪心。成婚三年了，两个人还如新婚一般亲密，她对这个人越来越关心，总怕他饿着渴着冻着摔着……

    凌欣让小厨房备着姜汤，贺云鸿一回来，就被灌上一碗。凌欣怕天冷贺云鸿消化不好，特别注意菜肴，让冬木又要清淡，又要有营养……她听说贺云鸿过去很容易生病，虽然这几年没病过，但是这个冬天真太冷了，她加倍提防。

    贺云鸿每天在外面与人斗智斗勇，可一进府门，就像垮了一般，完全听凌欣摆布，吃吃喝喝就不说了，饭后还会被凌欣拉着在屋里来回走，别人见了定会觉得两个人同时犯傻。现在凌欣怀孕了，不能碰那药油，贺云鸿抱怨少了福利，身上不舒服，凌欣有时就用平常的桂花油给他按摩。贺云鸿觉得生活很滋润，天气再冷也没什么！

    结果贺云鸿没病，贺霖鸿病了。贺霖鸿前一阵过于担忧罗氏的生产和坐月子，严冬一到，又要为京城的流民建简易房屋，忙里忙外，终于发烧了。周郎中来，说是外感风寒，要好好呵护，不然会转成伤寒。大家都特别紧张，连贺九龄都不顾大家的劝阻，不在意是否会过了病气，坚持来看这个二儿子。

    贺九龄坐在床边握着二儿子的手，呜呜地说了半天话。方嫲嫲在一边翻译，不外乎是让贺霖鸿别着急，好好养病之类的。

    贺霖鸿从小总被忽视，现在见眼瞎的老父亲冒着严寒来看自己，感动得哭了，次日就退了烧，慢慢地好起来了。

    凌欣知道贺霖鸿病了，觉得自己光注意贺云鸿了，没照顾大家，就让冬木熬了防感冒的三白汤，给各房送去，还对贺云鸿详细描述了棉花的样子，要贺云鸿一定要找到棉花。现在人们所谓的被子，是用旧的碎丝绸填充的，贫民家甚至用芦花。战乱之后，物资贫乏，就是有皮货也没几片。凌欣传信给韩长庚和杜方，韩长庚和杜方开始寻些江湖人，打算夏天去东北方向交易皮货。

    姚氏听说贺霖鸿病了，贺九龄去看了，就想到：自己要是生了重病，贺九龄不就会来看自己了？

    这个主意一起，就无法消失！姚氏觉得自己以前太傻了！她这两年虽然一直总说不舒服，可是没有过什么大病，郎中来了老说没事！这次如果贺九龄前来看一眼，她不就有台阶下了吗？

    贺云鸿若是知道母亲这么想，一定会感慨有其子必有其母。

    姚氏要将想法付诸实践，自然不会喝凌欣送来的那些什么防伤风的药。她选了很冷的一天，晚餐吃得很饱——病了以后就没法吃什么东西了。然后，她洗了个热水澡，趁着身体还热乎，自己就出了耳房，还把斗篷的帽子掀开了。冯嫲嫲弄不清姚氏的意思，跟在后面说：“老夫人，该再等等，不能这么快出来，这天太寒了。”

    姚氏浑身发热，猛地感到冷风拍过来，当时并不觉得难受，反而很是清爽，可是再一进烧着炭火的屋子，就觉得头胀。她以为自己定是要伤风了，甚至感到高兴！马上就往床上去，果然眼前发黑，她一头倒下，只觉得头疼欲裂，眼睛也像要炸开一般。冯嫲嫲见了，以为她要睡觉。反正方才刚刚洗漱了，问了一句，姚氏没答话，冯嫲嫲就给姚氏盖好了被子，放下床帐，吹熄了灯，领人退了出去。姚氏想要让冯嫲嫲去叫郎中，可是已经口不能言，急得耳中嗡地一声，昏了过去……

    次日早上，冯嫲嫲见姚氏到了时辰没有起床，在门边轻声唤了几声，姚氏没声。冯嫲嫲觉得姚氏昨天吃得很好，没有病的征兆，以为姚氏要多睡会儿，就没再叫。等到贺云鸿来请安了，姚氏还没有起。冯嫲嫲又去叫，想等着姚氏说一声：“回吧。”好去告诉贺云鸿。半天没听见姚氏的声音，冯嫲嫲觉得不对，进了卧室，撩开床帐一看，见姚氏嘴眼歪斜，口水流满了枕头，已经不能动了。

    冯嫲嫲忙出来告诉了贺云鸿，贺云鸿进来看了，赶快让人去请周郎中，又让人去朝堂告假。半个时辰后，周郎中来了，号着脉说：“燥伤阴津，又中了寒凉之邪，这是头风。”

    冯嫲嫲点头说：“老夫人近来的确心绪烦躁，昨日浴后，又马上出了浴房。”

    周郎中哼声：“情郁不舒，则血行涩滞不畅，与寒邪相合，则经脉拘挛，痹阻脑脉。老夫人该不是自己想找病吧？”

    冯嫲嫲心中一动，想到姚氏近来的心思和贺家二公子的近况，明白了姚氏的打算。她与方嫲嫲是从小的姐妹，私下里，方嫲嫲曾说对贺老相爷非常敬重，想照顾帮助他一辈子，就摇头道：“这个，怎么可能？”的确可能，但我不告诉你。

    贺云鸿心有九孔，一听冯嫲嫲的话，联想起姚氏冬至那场闹，就猜测到姚氏是故意的，一时又气又痛，他担忧地问周郎中：“这能治好吗？”

    周郎中摇头：“要是发作之时我在场，许有些可能。但是现在看来，老夫人该是昨夜就中了头风，脑脉已死，我可保她的性命，治愈却是不能了。”

    贺云鸿紧皱着眉头说道：“多谢郎中，尽力而为吧。”

    周郎中行针用药，可是姚氏还是嘴歪不能言，手脚麻痹不能行走。

    贺云鸿去见父亲，对父亲说母亲中了风，但没说自己的推测，浴室的事也没提。可他回去见凌欣，却没有忍住，说道：“母亲中风了，昨天洗澡后马上出了浴室……”

    凌欣反应多快，立刻惊讶地说：“天哪！她……”贺云鸿看她，凌欣咽下了自己的话头——姚氏已经如此了，就不要再说什么了！

    贺云鸿深深地叹息：“以后，好好照顾她吧！”

    凌欣点头，拉了贺云鸿冰冷发颤的手，给他暖手，说道：“你放心。”人情债不能欠，贺云鸿这辈子，一定得把姚氏的恩债还上才行。

    贺九龄听说了姚氏中风，犹豫了半日，表示要去看看——毕竟，那是他的妻子。姚氏对他无情，但是他对姚氏付出过真诚的感谢和喜爱。

    方嫲嫲扶着贺九龄进了姚氏的卧室，姚氏醒了，她的眼睛转向床边，突然面目扭曲起来，发出了近乎嚎叫的声音——她现在理解了当初贺九龄的苦，她多想对贺九龄说一句话，一句就行！

    方嫲嫲扶着贺九龄的手臂，温柔地说：“老夫人看来认出了老爷。”

    贺九龄听着姚氏的吼声，可以想象这不是什么快乐的言语，看来她不喜见到自己。他叹了口气，转了身——既然她已经中了风，自己就不必再计较她什么了。人生最后各归各路，谁也无法强求谁的陪伴……

    姚氏看着方嫲嫲扶着贺九龄走了出去，浑浊的眼中流出了眼泪：她想起了许久以前，她头一次见到这位郎君，他穿了一袭浅灰掩襟束腰长衫，儒雅清秀，气质温和，那时，自己是愿意的！多少年，他对自己温柔体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好的话……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为何错过了八月十五？为何错过了冬至宴？她为何要装病？……

    姚氏想起她与贺九龄的最后一面：贺九龄临出使戎营的清晨，那时她一脸不快，一语不发。贺九龄再回来，就已经瞎了眼睛。那么贺九龄最后记住的，该就是那时的自己……姚氏歪着嘴哑声呜咽……

    冯嫲嫲站在床边劝道：“老夫人，别难受了，两位公子都很孝顺，老相爷也有方嫲嫲照看着，老夫人不必担心。”

    方嫲嫲！姚氏在心中发誓——她一定要活下去！不能让那个贱人上位！

    姚氏显示了强烈的求生欲，虽然瘫了，说不出话，可活了十五年。

    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贺家两个儿子和三个儿媳，都是孝子，十几年如一日对母亲尽孝，早晚请安不说，还亲手喂食汤水，轮流推着老母散步。逢年过节的合家宴上，总是让母亲坐在轮椅上与大家一同进餐。

    贺老夫人经常发脾气，歪着嘴叫，但是晚辈们从不计较，对老人的态度一向和蔼可亲，关怀备至。

    人们说起贺老夫人都满怀艳羡：前面得夫君宠爱，后面受晚辈照料，真是太有福了！

    许多人家都以此教育儿孙——孝敬父母，会有好前程。贺家第二子贺霖鸿，富可敌国，第三子贺云鸿，平步青云，风头之盛，无人可挡。天道酬良，不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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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番外16 名声 （抓虫）

﻿    贺云鸿二十岁登吏部尚书之位，三年内就消减了全朝三分之一的官位，简化了官阶，使得从上到底层的级别只余了五层。贪官污吏被严厉追究，成片的世家官吏关系网络被破坏。

    一时间，朝野内外对贺云鸿的攻击铺天盖地，皇帝却装聋作哑，对贺云鸿根本不追究。在朝堂上无法压制住贺云鸿，有人就想买通江湖杀手来除掉他。每次联系的江湖人一被告知要杀的是贺云鸿贺尚书，都马上答应了下来，可接着就顺藤摸瓜，把出钱的人杀了……

    日后人们才隐约听闻，江湖上最大杀手组织的首领，是个来去无踪的顶级高手，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人说是因为他武功到了臻境，能收敛精神，模糊真容。他娶了个西夏的绝色美女，是贺尚书的妻子的弟弟的妻子的姐姐——这种曲折关系谁能知道？！还有人说是因为他曾经亲自照顾过贺尚书……反正，他在江湖上放了话——谁敢碰他的隔山一肩挑，就别活了。他出比对方多两成的价钱，买其性命。且不说他要取谁的性命，从来防不胜防，让人不想得罪，只说他家财万贯，又与西夏有贸易往来……那些要买贺云鸿命的人自然送了命。

    贺云鸿在那里为所欲为的同时，昏君皇帝只管军务。京城战后第三年，国中第一所军校，“皇家军事学院”，在京城西大营正式奠基，次年有了第一批学生。皇帝亲自招生，逐一面试报名学子，亲授军事课程，与学子们一起出操，一个月中有半个月宿在那里，那些孩子成了真正的天子门生。

    京城的工厂模式，逐渐蔓延到其他城市，工商业在各地兴旺起来。

    弘兴帝登基十年后，终于将勇胜军亲手打造成了一支二十万人的精兵，从武器到军备，完全是顶级配置。弘兴帝成了最大的拥兵自重之人，国中无人可与他争锋。恰在此时，北朝二十万铁骑犯境，正好来考验弘兴帝的治兵效果。弘兴帝决定御驾亲征！他带了十三岁的大皇子，点梁成为帅，举兵向北。

    弘兴帝所建的军事要塞虽然还不够完善，但是将二十万敌军绊住，阻止了敌兵进入内地。在北方，梁成领军对上敌人主力。

    那一场会战声势庞大，可只打了一天。梁成以万架强+弩、上千火炮迎敌，完全遏制住了对方的攻势。北朝的骑兵，冲过了枪林弹雨后，只有四分之一到达了阵前，梁成三十来岁，高大骁勇，亲自上阵厮杀，敌兵见之无人敢敌。

    弘兴帝在高岗处观战，心动之处，竟然不顾阻拦，让大皇子为他坐镇，自己上马，引着一片金黄色的旌旗冲入了战场，周朝兵将士气大振。

    从日出到日落，北朝骑兵折损众多，撤退时又遭掩杀，退回边境时已然十不及一。

    大皇子柴衡远远望着，激动得热泪满面，说“大丈夫当如是”，一回京，就进了军校。

    这一战之后，梁成被封“定国侯”，成为朝中第一武将。弘兴帝则更加变本加厉，醉心军事，将军校扩招到了万人。民间消息说，皇后有时要动用私房，给弘兴帝当零花钱，因为他经常买礼物给他的万余弟子，那些人对弘兴帝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皇帝不理朝事，就成全了他的好友，佞臣贺云鸿。又几年，年仅三十五岁的贺云鸿登上了左相之位，不仅是历届中最年轻的左相，也是在他的父亲之后，又一握有治国实权的权相。

    只是贺云鸿比他的父亲更加肆无忌惮，为相后的次年，就开始了税法改革。税收征收的计算方式和比例的变化，外加对土地的重新丈量，都倾向保护中小农户商户，对大家族打击严重，逼迫大族为减少交税，分宗分家。他同时进行了教育改革，各地兴建让所有应龄儿童入学的小学校，不仅教授传统的礼仪道德，还教算术和典法。他将吏部原来的监督部门扩大，单设为清廉司，接受百姓的匿名举告，查实官吏的不法之行……

    他成立了向皇帝直接汇报的上内阁，其实皇帝懒得听，完全是他和几个同党决策。另设了与朝臣们进行政策辩论的下议阁，算是不阻言路，时刻掌握朝臣意图，听取人事推荐。他权力弥漫之时，上内阁和下议阁，全在他的把握之中。

    虽然他能以一己之力指挥朝政，却不能摆平各省中对他不满的大家豪门。利益被损的大族，先动用人力物力要扳倒贺云鸿。一时间，京城中风起云涌，有人上京告状，有人在宫外击鼓鸣冤，甚至有少数朝臣伏阙罢朝……

    皇帝固执地不听人言，贺云鸿在震天动地的批评里一意孤行。京中有几家报纸，为贺云鸿的政策竭力辩说，大讲特讲其中的利民之处，给贺云鸿争取到了中下层人民的拥护。加之贺云鸿多年让人广种棉花，寒冬有了保暖之衣，救了许多人命，人说他功德无量，所行之事一定是有良善之意……

    发现无法阻止贺云鸿主导的改革，几个省里，相继有大家族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了。最大声势的反贼中，有被降爵回了故里的凌青的三个儿子，他们号称要为母为兄报仇，为父伸冤——凌青被降爵，长子流放，三个儿子都没娶上好亲事，女儿只嫁了个平民。孙氏对此恨之入骨，日日与凌青争吵无休，甚至动手，邻里无人不知。

    凌青察觉三个儿子要去投匪，气得拿出刀来追砍——国中军力之强史无前例，这些人是疯了！可惜他老了，被三个儿子合力绑了起来，扔在了家里。

    皇帝听说有人造反，这是和军事有关的！难得连日上朝，亲自调兵遣将。对农民一概招安平复，但对大族豪门下了狠手，一门门连根拔起，削爵夺位，主犯者判刑流放，其后人一律成奴三代不可为官。

    大家才看清，这位皇帝比贺相狠。贺相也就是夺了土地，逼着人分家，免个官位。可是这位皇帝，无论多么显赫的门庭，一声令下，就抄检个精光，把人全卖成奴，断了子孙的前程，做事带着行伍出身的杀伐之气。

    当然，也有人说皇帝已经是个心慈的人了，否则谋逆之罪，就是斩首灭门，皇帝往往因皇后又怀了孩子而不喜血腥，难下杀手。

    孙氏的三个儿子都被朝廷军队俘虏，长子因是再犯，被重判，流放三十年，其他两个儿子各被判了十年，都没回来。

    孙氏逃到了京城附近，找到孙承泰，让他救自己。孙承泰犹豫不定，被邻人告发，与孙氏一起被缉拿入狱。太平侯孙承功出面为孙承泰求情，孙承泰才被放了出来，可被罚金，家产减半——当初人们的忧虑实现了一半。

    孙氏因挑唆亲属作乱，被流放蛮荒之地，再无音信。有人说这是因为孙氏曾将“背叛”了她的龚嫲嫲一家卖到了偏远地带，龚嫲嫲临走诅咒了她，孙氏遭了报应。

    因凌青被绑，没有从乱，也就没事，可家人都被判刑，他落了个治家不严的罪过，最后的爵位也被剥夺，家产因援匪而被查封，他一下变成了个无家可归的老人。他女儿家贫，又被婆家嫌弃，不敢来管他，凌青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不久，有人来寻他，给了他一个院子，并安排了仆人照顾，每月还给月例银子。凌青问过了来人知道，他们是定国侯梁成的手下。

    凌青余生十年，得梁成的供养，人说这正是当年他对梁氏母子赡养时间的长短。他死时留话说他对不起梁氏，希望梁成姐弟宽恕他。

    各地平乱一定，贺云鸿却因母过世，丁忧了。大家都喘了口气，以为贺云鸿的那些改革不会继续下去。可贺云鸿其实并没有放手：虽然左相位置虚空，但内阁中的几位阁老都是贺党中人，尤其其中的宋源，特别死心眼，完全秉承贺云鸿的宗旨，一步一个脚印地将贺云鸿开启的章程坚持了下去。

    另一个中坚人物是户部侍郎常平，他是个数算奇人，看过各地的数据后，就能总结出土地丈量的进程，税收变动后不同层次人们的收入变化……他经常为报纸写文章，讲述土地和税收的改革对百姓的影响，让人们通过数据事实，真真切切地理解了贺云鸿的远见卓识。

    三年后贺云鸿丁忧期满，马上就被复起为左相。他又出了一系列政策，减少农赋，鼓励商业，兴办工业……这次，反对的人不多了，因为仅仅五年，人们就看到了成果：民间富裕，城市繁荣，国库丰腴。

    史家学者开始称这段时间为“弘兴之治”。

    可是他们下结论下得太早，贺相骄矜自傲，竟然下令疏通隋朝大运河，以方便南粮北调。这旨意一下，又是一片直达天际的批判声。人们纷纷指责贺相劳民伤财，要把刚刚富裕起来的人们投入水深火热之中，有人甚至将他比为隋炀帝，说国中真正的皇帝是他……

    在这么狂大的反对声浪中，弘兴帝不仅不听，反而带着贺相在定国侯梁成勇胜军的保护下高调出京，视察北方几个重兵之城后，携贺相和定国侯同登落霞峰。在顶峰悬崖处，弘兴帝回忆当年被围绝顶的困境，发下国事诏书，强调国之安危不可一日忽视，粮食的运输尤为关键。全民要听从朝廷指令，否则就是自乱阵脚。同时宣布将派兵往西北和东北拓展，或结盟或殖民，以期和平地扩充版图。

    人们听出来了，弘兴帝这是表示支持贺相，把贺相的意图与国防联系起来了。这要是反对，不就成了反对国防了吗？

    民间的几家报纸已经遍布大江南北，再次为贺相摇旗呐喊，分析疏通运河的利弊，说这是有利千秋万代的大好事，真是夸大其词！

    不管人们怎么议论，疏通运河的大工程开始了。许多人等着看热闹——兴修水利，最容易起民乱！可是他们失望了，督监疏通运河的官吏多是贺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贺相忠心，水利兴修七年，未出一次民乱，还培养出了一批治河官吏，以及营造水坝和运输船只的工匠。

    后来，大运河上往来众多船只，南北货物运输大增，沿河商家如雨后春笋，城村人烟繁茂，所有人都自诩当初赞同了贺相的决定，支持了大运河的疏通。

    弘兴帝五十岁时，贺相派出的几支远航船队中的一支归来了。这几艘大船，带回了无数异域的珍奇异宝，让朝中上下大开眼界。热爱军事的皇帝有了新的兴趣，开始筹备海军。

    贺相年过半百，终于在政事上得到了朝野的认可，令出无不行。许多人又开始挑剔贺相的私生活，为贺相惋惜——贺相娶了个山大王，而不是位名门闺秀。

    人们都知贺相年轻时，是个风姿挺拔，面容俊美的人。探花贺侍郎让京城多少女子对其倾心，有“京城第一公子”之称。后来他成为朝中最年轻的重臣，气质更加高贵矜持。其实，就是贺相到了中年，甚至老年，也一直相貌出众，双目凝神，行止优雅，风骨脱俗，让人一见忘尘。这样的人怎么能只娶了个山大王妻子？退一万步说，就是没有名门正妻，也该有绝色美人添香，红颜知己相伴吧？

    更何况，贺相夫人生了两男两女，虽然平常之家也过得去了，可是对于一朝权相，就有些单薄了。相比皇宫，就更不足而论了。

    谁都知道皇后姜氏一个接着一个地生儿子，一共九个！皇帝已经怕这些手足日后出问题了，加之皇后娘家姜家是国中推行商业的一大主力，对国贡献甚大，弘兴帝自己又喜欢驻在军营军校，就没有纳嫔妃。

    可是贺家没皇宫那么兴旺。贺相的大哥，出使戎营被杀，留下了两个儿子。长大后都中了进士，入了官途，成为贺相的助手。贺相的二哥，贺家家主，因地产起家成为京城富豪，后来在全国都数得上，只有一个儿子，还是求爷爷告奶奶被人称周神医的御前郎中治了两年才怀上的。贺家三房全加起来，也只有五个儿子，按理，贺相实在该纳妾。

    人说当初贺老夫人就为这事麻烦了好多人，想为那时的贺尚书开枝散叶，可是贺云鸿从来不允。不几年，贺老夫人中了风，自然无法为贺相张罗了。

    其实，就是没有贺老夫人，若是贺相想娶妾，大概只需笑一下。贺相在朝为官几十年，他去的每一个酒会花宴，都有女子往他身边凑，有时能排成队，扎成堆儿。可是贺侍郎、贺尚书、后来的贺左相的目下无尘、清高孤傲也是出了名的。见了女子从来是彬彬有礼，但透出种骨子里的冷淡，真若有人不顾礼貌地强行贴上去，他能拂袖而去，让大家都下不了台。

    有人说因为贺相夫人是只母老虎！贺相夫人的身世诡秘，一会儿姓凌，一会儿姓梁。她当初曾上孤峰，救了陛下，被陛下尊称为“姐”。京城被围，这位夫人从西北的云山寨千里奔骑而来，为京城防卫出谋划策。她的弟弟，定国侯梁成，解了京城之困。贺相夫人是皇后的手帕交，还是京城一干豪门后人的“姑姑”，许多朝中武将的“姐姐”。曾经有皇家狩猎，她骑马一出，过半数将领对她齐齐俯首行礼。许多朝臣对她恭敬有加，听她教训。

    听说宫中通晓秘事的余公公，临去世对自己的继承人寿昌公公留下的遗言中就有一条：疑难之事，可问贺相夫人梁姐儿……把她说得跟个跳大神的一样。

    这么一位夫人，真是没人敢惹。难怪贺相一辈子没有纳一个妾，贺府内宅，该是他夫人的天下……

    后来，贺相在仕途上一路高升，京城重新繁荣，笔直宽阔的大路四通八达，路边商铺高耸。京城外修建了四个卫城，与京城相顾，成为防御屏障。当初惨烈的京城之战远了，成了人们口中的故事，贺相夫人渐渐默默无闻……

    于是开始有人说，论长相才学什么的，贺相夫人配不上贺相！贺相夫人长得浓眉大眼，身材丰满，一点都不典雅！她成婚后也不常出席京城各家的妇人家宴，为贺相走动关系，可见不懂社交规矩。她只是一味抱着皇后的大腿，为皇后跑前跑后做事。虽然她办了工厂、办了报纸、办了连锁的食品店……但她一直是个管事的，长公主和皇后姜氏才是真的领导者！

    而且，贺相是探花出身，文采昭然，他在战时写下的抗敌檄文，被目为文中隗宝，可流传百世。贺相也是书法名家，檄文就是书法中的一大精华，另外有一篇“行行复行行”残片，人说行笔盖世，内蕴深厚，是不可再得的杰作。但这位贺相夫人，不仅不会写诗作词，连字也写得不好！在贺府都不是当家主母！听说她曾与贺相笛箫合奏，但是她吹得极差！

    贺相年轻时曾经定亲的潘家大小姐，寡居之后，言说只想去服侍贺尚书，为他倾一生柔情。她写下了许多缠绵旖旎的诗篇，一时很有名气。可惜贺家从来没遣人上门，潘氏等了三年，只好再嫁。夫君不解风情，潘氏又写了许多诗词排解郁闷。

    京城有位绝色花魁，擅器乐，算着贺相夫人已经四十多岁了，该是人老珠黄，岂能敌自己的青春美貌，就去贺相出席的宴会上展露技艺。她将一只笛子吹得出神入化，夺人心魄，可贺相连头都没有回。这位女子于是效仿曲有误周郎顾，频频出错，眼睛盯着贺相，等着他鄙视一下。但贺相与人把酒交谈后，饭也不吃，离席而去。这位女子暗喜，以为至少贺相是因无法忍受笛声而去，该是注意到了她。可是她婉转问起，人们告诉她，贺相从来不在外面吃晚饭，一定要回府与家人共进晚餐，除了皇帝，无人能改。

    贺相权位越重，那些受家族之托，或受人指使而向贺相传递书简、礼物，甚至在贺相行走间投怀送抱的美女娇娘就越多，贺相一概拒而不受，一点没有文人雅客的风流脾性。

    这肯定是因为贺相夫人太过悍烈，贺相不想惹麻烦。

    也有人说，贺相以吏部侍郎起家，后任吏部尚书，有的事情，比如救灾放粮，要假手他人，不曾亲身经历过，但管人事，那是门儿精。连一朝文臣都尽在他的掌握中，怎么可能管不了自己的夫人？贺府的总管家，就是贺相的书童雨石，这还看不出来贺府谁当家吗？

    有人证实说，贺相把他的山大王夫人踩得死死的，贺相夫人在外面做事时，对人大喊大叫，可见了贺相，老实得要命，总是陪着笑脸，说话温和，听说三天两头为贺相下厨——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仆从厨娘才干的事！真掉价！许多人亲眼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抬手就去挽贺相的胳膊扶着他走路，毫无正妻的庄重风范！

    但是，有专门和大家唱反调的人说，在朝上一皱眉都能让朝臣忐忑的贺相，离了这位夫人就吃不好睡不好，许多对官吏惩罚最严厉的手谕，都是因为贺相下朝后回到府中没见到夫人，勃然大怒时写的。贺相夫人的干爹去世，贺相夫人离京送丧。贺相本来因国事繁忙，不能离朝。可是两天后，却向陛下告假，快马拉车追着夫人而去。听说是因为夫人不在，他食不下咽，夜不成寐，目测实在熬不过没有夫人的两个月，只能同行。结果平时懒散的皇帝，不得不天天上朝会，清减了十斤，并以此要挟贺相，赢得了一次南巡。

    还有人说，贺相夫人带着福气，与她相近之人，多得好报。她的干爹因为收养了她和弟弟，老年得子不说，还与救了她的杜方校尉，成了大皮毛商人，家境富裕。她身边的义妹们，都婚姻美满；她的那些山寨弟弟、山寨军师，都成了军中要将，为子孙挣下了荫封。贺家长媳赵氏是家女子制衣厂的厂长，次媳罗氏是贺府主母，都对贺相夫人交口称赞……贺相娶了她，一点也不亏。

    有些见过年迈的贺相夫人的人说，贺相夫人看着脾气很好，笑眯眯的，晚辈们总是争着对她说话，而她听什么都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根本没有原则性！那些有关她年轻时是山大王、还协领了京城之战的传言肯定是假的！她的一个媳妇是神医后代，总管着她。有客人听见那个媳妇对贺相夫人说：“母亲！您得吃这个！”口气强硬！贺相夫人一点也没恼，竟然说：“好，好，听你的……”完全没有一府老夫人的权威！贺相大概是因为她省心、好说话才娶了她……

    各方人士，莫衷一是，实在无法统一见解。

    贺相的父亲贺老爷高寿，一直活到了九十二岁，许是“听”到了贺相的一系列成就，心情舒畅的缘故。也许是因贺老爷著书立说，写下了《朝事纪要》、《政思录》、《治灾要务》、《听言识人》、《暗夜集》等多部著作，多是治世之应用解读，偶尔也有些禅思随想。有意仕途之人，都不敢不读。

    贺老夫人中风后，贺府大修，房子连成了片。贺相的长子听说自生下来一直到两岁，日夜啼哭，非得要让人抱着，贺相夫妇无法应付时，贺老爷就来帮忙，他是在贺老爷手臂里长大的。

    贺家的子孙还有众多来踢球的孩子们，喜欢在贺家宽大通畅的院子里任意奔跑追逐，街上的人们总能听见贺府里孩子们的尖叫欢笑声。

    贺老爷的书房天天房门大敞，孩子们都在贺老爷的膝下聆听过方嫲嫲给贺老爷读邸报或者诗文。贺老爷一向笑呵呵的，孩子们叫他“爷爷”，免去了“贺”字。

    许多孩子对贺家情深，说在贺家比在自家自在、快乐，还吃得好，他们长大后，常年与贺家往来。

    贺府总是熙熙攘攘，人气旺盛。不仅有来拜访贺相、来见贺家二老爷做生意的，还有来踢球的、与贺家小辈称兄道弟的……贺家每天午饭晚饭时，客厅中都摆有大量食物，名为“八飞”，来的人如果不与主人进餐，就到这里随便取食。

    贺家的饮食在京城也是出名地美味，并非是山珍海味什么的，而是菜式新奇，色彩诱人，味道馋死人……有京城酒楼用黄金聘贺家大厨出府，可是从来见不到人，总是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挡了，让人觉得那个厨师很神秘。

    贺府家宴，有时客人列席，会见到坐在轮椅中的老夫人被小辈们细心照顾。老相爷呜噜说话，有个嫲嫲替他解说，与人交流无碍。席间，人们随意说笑，气氛融洽。

    那个给贺老爷翻译的嫲嫲姓方，本是长公主的侍女，饱读诗书，精通典籍，被长公主送给了贺老爷，陪伴了贺老爷三十余载，帮他誊写书稿，为他读诵众多书籍，贺老爷的每本书中都对她称谢。听说贺老爷临终时，在她手心中写下了“来世夫妻”几个字。可既然是写在她手心的，谁能知道？明显是杜撰。但是这位方嫲嫲过世后，贺相依从父亲手书的遗嘱，将她葬入了贺家祖坟，牌位入了祠堂，享受贺家子孙的香火。虽然她与贺老爷生前没有逾越礼教，始终是个婢女，但是在族谱上，却得了平妻的名份，算是冥婚。所以，也许那“来世夫妻”是真事。

    贺老爷走时，贺相已近花甲，为父守孝三年。这次与上次为母守孝不同，贺相深感悲伤，痛苦难当，乃至形销骨瘦。贺相夫人陪着他在贺家祖坟所在结庐三载，日日与他携手在田间漫步，贺相才逐渐走出了抑郁。

    人们本来以为贺相年纪大了，借着父丧，大概就不会复出了。可是弘兴帝并没让贺相退隐，时间一到就钦点他官复原位，那些盼着贺相失势的人再次失望。

    贺相后面十多年的政策比早年稳健。他不再异军突起地提出新策，而是在已有的基础上，深化细化。朝中商业发达，贺相发布了钱庄法，规整了民间借贷。他坚持以税法控制家族和豪门，平衡贫富。他继续派出航海船队，积极探索未知。他大力推广从海外带回的番薯等农作物，因产量极大，让南方基本免于饥荒……

    贺相一向身体健康，什么毛病睡一觉就好，七十六岁时却因老妻故去很快就去世了。

    这时，人们再也无法否认，贺云鸿协助着不喜欢上朝，只喜欢整军的弘兴帝缔造了一代“盛世”。国家之强盛史无前例，贺云鸿的名声，也从早年的“佞臣”、“奸臣”，后来的“贼相”、“奸相”、“权相”，到了最后盖棺论定的“贤相”。

    弘兴帝和皇后对后来的儿子，管得就不像对小螃蟹那么严了。儿子们喜欢打闹，除了小螃蟹因为年纪大些，总能打胜，其他的经常打得难解难分，后宫里闹得厉害，皇后大为头疼，天天盼着女儿，可是到了四十五岁生了最后一个，还是个儿子！她总说有个女孩该多好，她给姐姐做了那么多好衣服，也一定会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一个出使西域的朝臣，回来报告了那边的情形，提到了其中有一个叫花刺子模的国家。

    弘兴帝柴瑞听了，将年长年幼的儿子们都叫了来，对他们讲了有奇人指点过，日后北方将有强敌，名叫蒙古，会灭了那个花刺子模，也会南来，横扫山河，将皇族斩尽杀绝。

    这之后，皇子们各行其事。有两个追随着大皇子从了军，有个孩子去航海，出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回皇城来住。还有一个出了家，成了著名的皇子高僧。有一个喜读诗书，成了大儒，有一个去经了商……他们没有为皇位大打出手，柴瑞觉得他们都很成功。

    皇家有两位被人称颂的女性：长公主被人称为“女中智者”，皇后姜氏被尊为历朝来最为开明、普济众生的国母。京城一战，青壮之人死伤几十万众，她们在战后首倡女子从业，为走投无路的遗孀孤女们开了一条活路。长公主去世后，皇后姜氏一生致力提高女子地位，开设女校，鼓励女子独立门户，建立经济来源……被女子们目为王母娘娘下凡。

    皇帝柴瑞年至八十，但是贺相一去，他就真的不再理事，连军务都不管了，全权托付给了太子柴衡。这位太子也是个奇人，少年入军后，简直就成了皇帝早年的翻版！不喜读书写字，就喜舞刀弄棒。他是弘兴帝整军的左膀右臂，坚决支持父皇对军队的投入。他还爱踢球，将足球的规范从皇宫普及南北，让大家的蹴鞠有了统一的标准。这种不务正业被许多人批评，只有他的“姑姑”贺相夫人肯定了他的努力，说将国民的身体素质提高了八度。

    柴衡替父监国时，已经六十来岁了，贺相建立起的内阁机制开始发挥效应，老皇帝本来就不怎么管理国事，太子听了几天政事，也觉得很没意思。他只按照父皇教的窍门，仔细观察了内阁几位阁老的为人。内阁中虽然也有权斗，但这些官吏都是一步步从基层打拼出来的，知道该如何处理国事。柴衡觉得过得去，就如父皇般只关注军事。他本来就是在军中，熟悉将领，弘兴帝看了两年，放了心。

    弘兴帝柴瑞临终时，平心静气，觉得自己为缔造起一个强大的国家，已然尽心尽力，担得上当年母亲所说“好皇帝”的意思了。想到在那边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父皇、母后、皇后、云弟和姐姐，他脸上带了笑意。

    弘兴帝以前被人多次骂为“昏君”、“庸君”，后来贺相权盛，还有人说弘兴帝是个“蠢君”……但是他驾崩后，史学家却都说弘兴帝是不世出的千古名君——他襟怀宽广，眼界宏大，勇敢无畏，光明磊落。最为可贵的是，他知人善用，有识人辨才之奇能，他所倚重的能臣猛将，无不是治世保国的最佳人选。有文人感慨中华有幸得此帝君，从此开启了文明兴旺之旅。

    （可野史说，弘兴帝最为自得的，是他给他的云弟和姐姐牵线而成的婚事，他自诩比心机缜密的贺相都明白通透，这一点，贺相一向默认——不认也不行吧？……）

    西北的云城本来是个小城，可城外有个因出了贺相夫人和定国侯梁成以及一干武将而著名的云山寨，云城借光变得也有了名气。后来，一位名叫“重山寨主”的军士，将云山寨建成了一个小城，名为“山城”，与云城并称为“边境双城”，成了西北的一处繁华所在。山城里有蓝玉脉，可是玉脉细弱，开采艰难，曾经出现过的大块蓝玉，成了稀世之宝。山城的各色果干肉干很受欢迎，甚至远销到了京城。

    ……

    凌欣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开始糊涂了。她记不得刚发生的事，可是却记得很久以前的事。她开始长时间的睡觉。她不知道白发苍苍的周神医来看过她，对贺云鸿说是她年轻时的头伤发作，她的脑子不好了。

    但是凌欣还记得贺云鸿。

    睡梦里，凌欣走在一片美丽的草原上，天空蓝如大海，处处是色彩鲜艳的花朵。她真想跑向斑斓深处，可心里总惦记着要带着贺云鸿一起来玩，就又从梦里醒来。每次她睁开眼，贺云鸿总是在床边，有时在读奏章，有时在看着她。凌欣就会笑笑，拉了贺云鸿的手，再次睡过去，回到梦中的原野……

    贺云鸿开始交托朝事，向皇帝请求致仕。

    弘兴帝到了贺府，与梁将军和贺相一同看了昏睡中的贺相夫人。

    三个人喝酒至深夜，讲起了遥远的那一个深夜，感慨万分，大醉而别。次日，弘兴帝不允贺相请奏。

    终于有一天，凌欣知道到她会留在那片草原上了。

    忽然，她想起了许多往事……她想起当年贺云鸿戳在自己手背上的玉簪，生死之际给自己簪在了头上，但自己弄断了，虽然这么多年两个人相亲相爱地过了，但是贺云鸿总念叨，可见一直耿耿于怀，她抱歉地拉着贺云鸿的手说：“……云郎，我真的爱你，那簪子我该单放的……”

    白发苍苍的一朝权相贺云鸿，面对着老妻，像是办错了事的小孩子般含泪说：“其实，那簪子的确是我按断的，我那时说了真话，就是想让你亲自接上……”

    凌欣一听，再次证实了自己对贺云鸿的一贯看法：这家伙是个心里头弯弯绕的小坏孩子，别别扭扭地爱着自己。到底，这是个言情文……

    她不禁哈哈笑起来，就这么笑着去了。

    她又跑上了那片美丽的原野，回头对贺云鸿招呼着：“来呀！你看这里多美！”

    可是贺云鸿没听见，几十年相处的记忆一齐冲上了他的脑海：新婚时，凌欣看向他的眼神；凌欣笑着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递给他煎饼果子，她坐在床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她温热的手，紧扣着他的手；宫门外，贺府的马车帘子一挑，她在后面向他招手，他一进车厢，她打开一个食盒，着急地对他说：“快吃点，要冷了！”那是浓稠的粥，里面有莲子、栗子、果仁……还有淡淡的桂花蜜香；下朝他进了府，她竟然不在府中！他怒气顿起！她闯进了书房，大声说：“哎呀！我又晚了！”一下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他马上就不生气了……

    她隐于幕后，从不惹人注目，可却是他最可靠的后援，在他所有的困境里，都有她的支持和陪伴。没有她在身边，他无法得一夜安眠；没有与她的商谈，他不会勇施国策；她多少次握着他的手，从冬天走到了春天……

    她爱了他这么多！可是真的不够！不然她怎么能让他这么痛苦？！明明她说她习武，会活得很长，可是她怎么再次离开了他！如今，这些点点滴滴都化成了无数利箭射入了他的胸口……万箭穿心，贺云鸿疼得一头栽倒，昏厥在地。

    围着的几个孩子惊呼，把倒在地上的贺相抬到床上，与母亲并肩躺着，大家又喊又哭。

    贺云鸿跑向凌欣，拉住了她的手，嗔怪道：“你怎么能跑得这么远？！”

    凌欣笑说：“哪里远了？我就在你旁边！”

    贺云鸿端详凌欣，她已经变成了二三十岁的模样，青春焕发，眼明如星，她的头发间有金色的亮点，她的周身，如水浪般荡漾着蓝色的光芒。贺云鸿坚决地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忘了？我们说好了的，永生永世。”

    凌欣看着贺云鸿年轻俊美的面庞，说道：“我没忘！可是我回不去了。”

    贺云鸿说：“你会去哪里？我去找你。”

    凌欣抱住贺云鸿说：“你不用找，我等着你。”……

    贺相睁开眼睛，对床前的儿女们说道：“我要去见你们的母亲了……”

    儿女们大哭起来，贺云鸿叹气：“你们哭什么……”他指了下床边小柜上的一个檀香木的匣子：“打开吧。”

    他的大女儿哭着将匣子打开，贺云鸿拿出了个长盒，握在手中，叹道：“无妨事，她在等着我……”这次，他不用担心追不上她了……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没有醒来。

    贺相在睡梦中过世，依照他的遗愿，他与夫人同葬，墓葬从简，只陪葬了一双相配的白玉和蓝玉玉簪。其中的白玉簪是枚镶好的断簪，但是玉质莹润，为宝玉之极品，虽断无损其珍贵。而蓝玉湛蓝如海，据说象征情深如许，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