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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明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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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滚出去

﻿“滚出去！”

    徐元佐躺在床上泪流满面的时候，耳畔仍旧回荡着夫子的怒吼。

    他倒不是因为被夫子赶出课堂而羞愤，关键原因有二，一者在身，一者在心。

    在身者，是因为他被打了。

    而且无法还手，连句狠话都不能说。

    这大概是所有被老妈暴打的儿子都说不出的痛。

    在心者，是因为他正好穿越了。

    现在接掌了这具身体的灵魂，乃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长征突击手、创业有成的青年企业家。

    可以想象，从前途无限光明的商界精英，变成了个脑袋空空如也的明朝学渣，这样的落差得有多大。

    徐元佐更不敢回忆含辛茹苦把自己培养成才的父母。

    他们为了自己耗尽心血，从胎教、幼教一直到出国留学、专业选择、技能完善、心理建设……无不以最优方式进行科学调配。就在果实成熟的时候，儿子却没了！

    ——我是怎么没的？

    徐元佐终于从惊天剧变中回过神，开始回忆自己最后的记忆。

    那时候他坐在寰球金融中心大厦七十八层的办公室里，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飞机撞大楼，没有海啸地震世界末日，也没有外星人造访……反正徐元佐就在这里了。

    就理所当然地多了一段十五年的人生，多了一对来历清晰、传承有序的明朝父母亲大人。

    唔，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姐姐，十二岁的弟弟。

    徐元佐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撑起身子。

    因为胸口实在压得有些气闷。

    他从中衣的衣领望进去，皮肤白皙，微微有沟，可见这个时代的父母没让他饿着。

    吱呀。

    门开了，徐元佐扭头看到了这具身体的姐姐。

    跟记忆中的姐姐一模一样。

    这很正常，因为大脑中姐姐的形象是半个时辰前刚更新的。

    那时候徐元佐正在挨打，姐姐给母亲递棒槌来着。

    徐元佐将头扭了过去。

    虽然他是挨完打才接手的身体，但不能否认身体和灵魂的统一延续性。

    肤色偏黑的姐姐手里端着一个裂了口的陶碗，径直坐在了徐元佐的床上，还大大方方地把弟弟推进去了几寸。然后撩起了徐元佐的衣摆，麻利地扯下裤子。

    “你做什么！”徐元佐连忙伸手去拉裤腰，口中吐出清晰流畅的一串方言。

    “给你上药！松开！”徐姐姐并没有因为刚才的行径感到半分羞愧，理直气壮道：“扯坏了你就光着屁股出去。”

    徐元佐当即松开了手，将头埋在麸皮枕头里。

    臀部传来一阵清凉，原本火辣辣地痛楚瞬间就消失了。

    徐元佐刚来得及舒口气，那火辣辣的痛楚竟然反攻倒算，回来得更加猛烈了。

    还好姐姐颇有节奏地抹上了新的药膏，清凉再次战胜了疼痛。

    正当徐元佐感受着臀部战场上的拉锯战时，徐姐姐突然啪地打了他一巴掌。

    “哎呦呦……”战场形势彻底扭转，徐元佐忍不住叫唤起来。

    “你今天为什么又被先生赶出来了？”徐姐姐用一条轻薄的棉布盖住了屁股上的药膏，没好气地问道。

    “为什么说又？”徐元佐随口一问，旋即自己答道：“是了，中秋之后连带这次已经是第六次被赶出来了。咦，以前没这样啊！姐，是不是我们家中秋节礼给少了呀？”

    徐姐姐原本偏黑的面孔上更是蒙上了一层黑雾，差点忍不住给弟弟的伤口上撒把盐——主要是盐比较贵。

    她道：“娘特意存了好久的棉布，做了新衣新鞋，又把家里的鸡蛋捡了一筐，封了五两银子，请夫子给你开讲……可你……也太不争气了！”

    徐元佐记起当时母亲带着自己和弟弟一起去的夫子家，从夫子当时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很满意这份节礼的。

    再凭着徐元佐文科小学霸的历史功底，当然也明白只是“五两银子”，就足以在隆庆二年的松江府称得上是巨款了。

    五两银子，可以买下一亩好地，或是三十匹白布，略等于普通农家一个壮劳力一年的花销。

    读书真费钱！

    ——咦，我不是七岁就开蒙了么？

    徐元佐没有问出声，因为他只是对比了一下夫子中秋前后的讲授内容，就发现了一个曾经没有在书本上见过的知识点：塾里读书，夫子的基本义务只是教学生识字、写字。而要讲解内容，则得额外给钱，是为“开讲”。

    徐家在朱里镇属于中等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因为父亲在外行商，所以徐元佐还能吃得肉噗噗白嫩嫩。

    义塾基本是不收学费的，全靠镇上大户人家的资助，属于公益性质。即便如此，徐元佐和弟弟去镇上义塾上学，母亲还得给人浆洗衣服，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以此才能在购置笔墨纸张的情况下不至于太过影响生活水平。

    不过要想让那个五十岁的老生员开讲经义——银子总是少不了的。

    不得不说，夫子很敬业。

    他拿了徐母的节礼之后，果然对徐元佐一改往日的放任和无视，将《论语》上的话翻译成人话——唔，明朝人的话，努力想让徐元佐了解圣人到底说了什么，想了什么。

    与此同时，徐元佐也尝到了以前没有尝过的滋味：戒尺。

    啪地一声，手上就是一道红印。

    这也是花钱买的。

    若是不给钱，夫子才懒得费那个力气呢。

    可惜徐元佐实在没有读书的天赋，让夫子满怀挫败，以至于每次考校功课，最终只有一句话：“滚出去！”

    “今日夫子问座下众弟子：尔等读书有年，《论语》之中最应乎心者，可试言一二。”

    门缝里钻进一个头大身子小的男孩，还梳着总角，脸上一样带着肥肉，细看之下与徐元佐还有几分相似。他年纪不大，口才却好，尤其把夫子的口吻学得极像。

    这正是小徐元佐三岁的亲弟弟，徐良佐。

    徐元佐将头再次埋进了枕头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在座诸同学纷纷说：吾道以一贯之、学而不思则罔、有朋自远方……”徐良佐摇头晃脑，像是背书，又像说书。

    “你哥怎么说的？”徐姐姐打断幼弟的卖弄，直接问道。

    “我哥说……”徐良佐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忍住狂笑的冲动，顺了口气道：“我哥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夫子当时就怒了，朝他吼道：滚出去！”

    “闭嘴！”徐元佐终于忍不住怒道。

    徐良佐尽显熊孩子本色，哈哈大笑，抚手顿足，直到下面传来母亲的怒喝：“闹腾什么呢！要拆房子啊！”

    徐姐姐斜眼看了徐元佐一眼，道：“就会屋里横。圣人说了那么多话，你就记住了吃！”

    徐元佐无语。

    在自己这个灵魂没有入住之前，这副大脑的确没什么东西。

    旧·徐元佐同学几乎没用过脑子啊！

    新·徐元佐深吸一口气，道：“既然是圣人所说，贤人所录，流传千百世直至今日，自然有微言大义蕴藏其中。凭什么这句话说出来就是丢人现眼？真要丢人现眼，孔夫子说它干嘛呀！”

    姐姐弟弟同时愣住了。

    姐姐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弟弟竟然能说了这么大串话不打结！

    这还是以前那个木讷不会说话的徐元佐么？

    徐良佐却是惊讶哥哥说得全无破绽！

    《论语》既然是圣教经典，自然字字玑珠。同样是孔圣人的话，又如何分出三六九等呢？难道“克己复礼为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不仁了？

    徐元佐见镇住了姐姐弟弟，心中一口恶气方才平复了些，撑起身子，忍痛侧卧，道：“我若是真只惦记着吃，就背那段‘七不食’了！”

    姐姐没读过书，并不知道“七不食”的典故，微微有些羞愧。徐良佐倒是知道，可是被哥哥挫了锋芒，只敢低声喃喃：“那么大段，你背得下来么？”

    “嗯哼！”徐元佐竖眉怒视。

    徐良佐终究还是吃亏在年龄上，悻悻然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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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要退学

﻿母亲教训儿子是下不了狠手的。

    徐元佐上了药之后，晚饭时候就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得控着腰，拖着腿，看上去有些滑稽。

    母亲已经炒好了菜。姐姐正将饭菜上桌。

    借着外面暗淡天光，徐元佐还是看到了的母亲鬓角的白发，以及额头晶莹的汗珠。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熟悉，却带着生分；明明心中有所抗拒，却又格外亲近。

    徐元佐觉得自己恐怕要精神分裂了。

    “还杵着干嘛！坐下吃饭！”母亲余怒未消，冲徐元佐喊道。

    徐良佐已经坐上了自己的位子，朝哥哥投以幸灾乐祸的笑容。

    徐元佐一步步挨了过去，咬着牙坐了下去，谢天谢地，比预想的剧痛要稍好些。

    晚餐只有一碗糙米，青菜和鱼倒是很新鲜。

    青菜是屋后空地自家种的，鱼是下午才打的。

    江南水乡，推门见河，就是这点便利。

    “吃完饭随我去给夫子赔不是。”徐母吃了一半，终于忍不住道。

    徐元佐默不吭声，徐良佐却对哥哥挤眉弄眼，一副讨打样。

    “听到没！”徐母怒了。

    “娘，食不言……”徐元佐见母亲发怒，作势要用筷子打他，连忙朝后仰道：“好好好，您说什么都好。就是吃饭别生气，胃疼。”

    徐母哭笑不得，又想起丈夫甩了袖子就出去小一年，心头苦恼，道：“书没读出来，却学得这般轻浮。”

    徐元佐心中喊冤，嘴里却没再说话。四百五十年的代沟，轻浮轻佻与幽默风趣的尺度实在有些难以掌握。

    这时候还是少说少错，最好不说。

    徐元佐刚耽误了一下，那盘青菜已经被姐姐弟弟吃得差不多了。虽然青菜里带着苦味——主要是食盐的成色不好，但是吃鱼更遭罪。在这个环境里，鱼廉价得几乎白送，两三斤的大鱼不过一二分银子，碰上勤快些的孩子自己就下河摸鱼了。

    照理说，新鲜的野生河鱼清蒸是极鲜美的。可惜用来烹饪除去鱼腥的姜、酒却都比鱼还贵。

    光是两根葱，少许盐，丁点酱，这鱼的味道不说也罢。

    只吃了两筷子，徐元佐就彻底没兴趣了，勉力将米饭吃完，算是完成了任务。家里人都以为徐元佐刚受了罚，没胃口吃饭，所以也没人劝他。

    各自闷声吃完晚饭，外面天还没有黑头，徐家姐姐去后门的河里洗碗筷，徐母叫上两个儿子，咬牙拎了一篮鸡蛋，大约四五个，就要往外走。

    “娘，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徐元佐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鸡蛋，一步都挪不开。

    家里能吃鸡蛋的只有自己和弟弟，父亲在家时间不长，一般也就洗尘和饯行的时候打两个蛋。

    徐母眼睛顿时就瞪圆了。

    “娘，我不去了。”徐元佐道：“家里供两个读书人太辛苦，就让阿牛读吧。”

    阿牛是徐良佐的乳名，已经好久不被人叫了，他听哥哥这般叫他，刚腾起的一丝感动便消灭得无影无踪了。

    “反正哥哥也不是读书的料。”徐良佐报复道。

    徐元佐用体重将弟弟挤开，对母亲道：“娘，儿子今天是被打开窍了，深感自己过去脑筋没用对地方，打算换条思路再试试。不过这日子不等人，儿子也不能在塾中死熬，索性先将学业停一停，等弟弟考出了生员，我再回头读书进学。”

    徐母提着篮子的手臂缓缓放直，这蓝鸡蛋的确分量不轻。

    徐元佐接管了近乎九成新的大脑之后，赫然发现生长在嘉靖隆庆年间的“读书人”，水平远远不如他一个四百五十年后的未来人。

    再评估一下自己的古文水平以及对经传元典的熟悉程度，徐元佐相信要是在北方山区，混个生员大约可行，但在江南文章之地，恐怕就是地狱级别的难度了。

    即便小考一路顺风，混了个生员，要想在人才济济的南直隶搏一个举人出来，那却是千难万难。一旦踏上了科举这条不归路，这辈子多半就坑在里面了。还是先把脚步停一停，看看能否做些别的事，同时读书自学，把基础从头补起来。

    可以说，这是对家庭，对自己最负责任最有效率的做法。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徐母轻声诵道，眼中泪花隐约可见。

    徐元佐颇为诧异，看着眼前这个育有一女二子，年过三旬，身材……略显粗壮的家庭主妇。

    啧啧，江南文章之地，这样的主妇都能吟两句劝学诗，顶着一个九成新的大脑还想去考生员？

    做梦吧！

    “不读书上进，终究没个好出身。”徐母轻轻抹泪道：“你们父亲……操持贱业，就是想积攒点银子，好让你兄弟二人出人头地，改换门庭。”

    “母亲，读书这条路有三难。”徐元佐轻轻拉着母亲的衣袖，在桌旁坐下慢慢劝道：“一难在家学。江南乃文章之地，大家子弟尚未开口，听的便是《诗》《书》，刚学写字，临的便是晋唐法帖。闲暇时触目都是宋元图书，等到入学启蒙，已经不知道甩了儿子多远。”

    徐母神色一黯，冷冷道：“让你生在这小门小户，倒是对不住得很。”

    徐元佐嘿嘿一笑：“儿子能得母亲爱怜，远胜生在豪门大家。”他见母亲颜色稍霁，继续道：“其二便是难在天资。那些走功名路的才子，哪个不是过目不忘，天资过人？过的正是儿子这样的人啊。你看阿牛，比我晚两年入学，现在进度已经超我多矣。我与阿牛同胞兄弟，资质尚且如此不均，更何况跟那些才子相比呢？”

    徐母凝眉暗道：这倒是不错。照理说都是我的儿子，没道理差得那么多，恐怕这天资真是上天所定，半点不由凡人。

    “其三便是用功了。”徐元佐双手一摊：“母亲，那些家学深厚天资过人的才子们，也是要从早读书，然后秉烛夜读，读完之后还要抄抄写写，光是蜡烛灯油和笔墨纸张，一个月都得小二两银子！”

    “你就是懒！”徐母杏目圆瞪。

    “更何况……我就是懒！”徐元佐连忙顺着母亲的话承应下来。

    徐母将篮子放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显然是接受了长子不进学的现实，心里却仍旧不能释怀。

    徐良佐头一次觉得哥哥说话颇有水准，绝对不是外人说的“愚笨蠢肥”。不过他将这三条套在自己头上，却也是心中一阵恍惚。

    家学就不用说了，他与哥哥一母同胞，家学自然是一样的。天资上，自己倒是比哥哥强一些，但是距离过目不忘还颇有些遥远。至于努力，好吧，自己恐怕还不如哥哥用功。

    这样说来，自己岂不是也没有出人头地的希望了？

    “母亲，”徐元佐道，“所谓追二兔者不得其一，我家即便能出个改换门庭的读书人，也肯定应在阿牛身上。倒不如集中力气，让阿牛好好读书，我就此谋业，也好贴补家用。等阿牛有所成就，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下场考试。”

    “你现在能做什么？”徐母颇为嫌弃地看了徐元佐一眼：“手不能提肩不能抗。”

    “儿子有头脑。”徐元佐轻点太阳穴，心中补了一句：还是九成新的呢！

    徐母哂笑。

    徐元佐陪着笑了笑，道：“其实儿子已经有了个念头，想去跟父亲大人经商。”

    徐母刚刚松懈下来的面孔立时乌云笼罩。她黑着脸道：“你父亲是迫不得己才去经商，你当他乐意不成？”

    徐元佐轻轻咬牙，刚才母亲还说父亲从事贱业，显然是看不起商人的。

    唉，鄙视商人那是富贵人家的特权，咱们连鸡蛋都不能敞开吃的人家，有什么资格鄙视商人？

    徐元佐微微摇头，道：“母亲，国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既然孔圣人都说了：士农工商四民乃国之柱石，可见四民不可或缺啊。”

    士农工商，这是管子的话。徐元佐怕母亲没听说过管子，缺乏说服力，故意套在了孔子头上。

    谁知徐母斜眼望灯，不屑道：“士农工商之说出自《管子》。”

    啧啧！看看，不去考科举果然是对的吧！

    文科小学霸也不尴尬，满脸敬仰道：“母亲真是学识渊博，儿子佩服佩服！”

    “奉承老娘也没用！”徐母道：“你若不想读书上进，便去学门手艺，经商却不用再提！”

    徐元佐岂能甘心做个匠人？

    “母亲，子承父业不好么？”徐元佐道。

    “你父亲有什么业！你看看这家，你看看我们娘几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就算了，动辄出门一年半载，家里连个顶门的人都没有……”徐母说着说着，不知触动了那根心弦，潸然泪下，放声哭道：“我好苦啊！”

    徐良佐连忙上前为母亲抚背，姐姐也收拾了厨房出来安慰母亲，只有徐元佐这罪魁祸首呆坐一旁，实在有些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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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雨人

﻿徐元佐不读书的事很快就在街面上传开了。

    在这个邻里街坊知根知底的年代，大家都觉得徐元佐总算是被打开窍了。

    想徐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要生生供两个读书人，这不是心比天高么？

    若说徐家子天资过人，四邻倒也乐意帮扶一把，结个善缘，可那徐元佐却是蠢肥呆笨的一个人，真个命比纸薄了。

    徐元佐被打之后，几日里足不出户。他先取了些纸笔，将隆庆二年往后的大事先写下来，生怕时光冲淡记忆，在某些细节上有所疏忽。

    徐元佐停了停笔，又想从脑中挤出一些造肥皂，做玻璃的傍身绝技，可惜不等写完，自己就将纸撕掉了。

    以他接手的这段十五年人生来看，肥皂对于皂角根本无法形成碾压性的市场优势，反倒是投入极大，原材料缺乏供应渠道，最终会导致成本过高，利润率低下。

    至于玻璃制造业，那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自己当前是断断没有实力做的。要想拿着技术去入股，那就真成了工匠，说不定还会被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吃干抹净踹出大门。

    徐元佐收好纸，环顾四周。这屋子是自己与弟弟睡的，只有一张床，晚上兄弟两抵足而眠，翻身都不方便。另外有张方桌，有个竹子书架，都是父亲亲手做的。

    书架上的书……徐元佐竟然想不起书架上有什么书，挪步书架前，随手翻了翻。

    放在顺手处的是几本启蒙书，还有一册不知什么时候写的字的毛边纸。再看上面的格子，却藏了大部头，取下吹灰，封面上写着《大明律集解附例》、《问刑条例》、《御制大诰》。

    徐元佐一奇：《御制大诰》的套书在成化年间就已经不多了。到了晚明，民间更是难得一见，没想到自己家里倒是存着。这个倒是可以好好保留，传给子孙换钱。

    他掸了掸灰，见品相完好，没有虫蛀鼠咬，便放在一旁，准备回头找个香樟木的匣子收藏起来。随后又将不知名的账册和两部法典放在桌上，准备翻看。

    要说办企业需要有什么知识储备，会计和法律是必须要掌握的。无论买卖大小，地位高低，手下是否养了律师、会计师，身为老板或多或少都得懂点——起码也得达到不闹笑话的程度。

    徐元佐先从自己的专业着手，翻开《大明律》，挑了几处较有时代性的条例看了看，旋即闭上眼睛，脑中自然印出刚才阅读的内容，可惜只是大意，看来这回穿越并没有赐下过目不忘的金手指，甚至相较以前的记忆力都有些衰退。

    徐元佐又将《问刑条例》细细翻了一遍，这是弘治年新修的成文法，嘉靖年间也进行了修订，作为对《大明律》的补充。可以说，这部法典才是真正指导大明百姓遵纪守法的生活指南。

    凭着对法制史还没有彻底忘却，徐元佐读明法倒是不怎么费力，对正体字也有了感觉，阅读速度越发快了起来。

    日近正午，徐元佐终于放下法典，翻开账簿，只是呼吸之间，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账簿里的墨字还算清晰，纸张也不甚发黄，看来时日并不算久远。不过字写得太糟，间架松散，笔力轻飘，常见偏锋，可见是个没什么文化，为人处世又轻佻浮躁的人所写。

    更让他皱眉的是，这账簿里记的乃是三脚帐，可以说是单式记账法转向复式记账法的过度，本质上还算是流水账。徐元佐看惯了左借右贷的借贷法账页，乍看这上下结构的格式有些不习惯，但真正让他皱眉的却不光是一笔烂字和不熟悉的结构，而是这里面的数字。

    账目的数字都用的正体大写，有些边角也写了草码。

    徐元佐一眼扫过，脑中映射出的却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数字的概念。

    这些数字概念在徐元佐脑中就如活了一般，活泼生动。

    而在这份生动之中，却是一种不和谐的感觉。

    这才是徐元佐皱眉的原因。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数字不和谐呢？

    徐元佐的目光飘向窗外，精神却格外集中。

    是了！我以前对数字从未如此敏感，否则我还当什么文科小学霸？早就去当冒牌科学家了！

    看来自己还是错怪了以前的徐元佐。他未必就是真的蠢笨不肯用脑，多半是因为他天赋不在文字，而在数字。

    徐元佐知道许多对数字极其敏锐的人，都伴随有自闭倾向或是大脑残疾。这种人在后世有个专有名字，叫做“雨人”。在如今这个年代，义塾里不重算学，徐元佐的天赋无从得以发挥，自然会被人小觑。

    徐元佐想想自己失之桑榆得之东隅，心情大好。而且有数字天赋这一利器在手，自己后世所学数理化知识也就不至于明珠蒙尘了。

    他随手在纸上写了两组数列，脑中自然过了一遍加减乘除，乃至开方，竟然毫无滞涩，就如同背中国历史年表一样顺畅。

    徐元佐心中一动，想起数学领域的灵异现象：本福特定律。

    物理学家法兰克·本福特发现，从实际生活得出的数据中，以一为首位数字的数，出现机率约为总数的三成。二为首的数字，出现概率是百分之十七点六。三打头的数字出现概率就已经降到了十二点五。

    再往后越大的数，以它为首位的数出现的机率就越低。

    从徐元佐过来的时间点而言，这个定律还没有被数学家证明，但已经广泛用于各种数据的真伪辨别。

    比如二零零一年，美国最大的能源交易商安然公司宣布破产。事后人们发现，安然公司在二零零一年到零二年所公布的每股盈利数字不符合本福特定律，这证明了安然的高层领导确实改动过这些数据。

    这也是徐元佐觉得数字不和谐的原因。

    对于任何一个数字敏感度极高的人而言，自然产生的数字和人为造出来的假数据，就如同混在珍珠里的鱼目一样膈应人。

    说到底，他们是一群用数字解读世界的人。

    徐元佐快速地翻了一遍账簿，发现自己对数字的敏感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百余页的账簿只看了一遍，竟然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不过记住的只是数字，其中的文字注释却不在脑中。

    这多少有些美中不足。

    徐元佐放下账簿，望向窗外，休息眼睛，正好也可以推测一下这本账簿的来历。

    忽然听得街上当当的敲响，将他从思索中拽了出来。

    这敲响唤作“报君知”，是瞎子卖卦的行头。

    “瞎先生，你且来，我有事问。”却正是母亲的声音。

    徐元佐因为不读书了，又没有谋生营业，留在家里就是个吃闲饭的啃老族，所以心中不想下楼在母亲面前晃荡。听到母亲叫了算命的先生，却是好奇心起，略略整了仪容，清了清喉咙，腆着脸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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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瞎先生

﻿徐元佐走到楼梯口，越过栏杆往下望去，见一个戴着六合一统帽的瞎子正坐在母亲对面，一双眼睛露着眼白，里面眼珠晃动，像是在心算口诀。

    “可是妻问夫么？”瞎先生卜完一卦，又问道：“问什么？”

    徐母显然常于问卦，快速应道：“正是问行人何时回来。”

    那瞎先生微微仰头嘴唇翕张，缓缓道：“青龙治世，财爻发动。若是妻问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风波一点无。青龙属木，木旺于春，成于夏，小暑前后，必己动身了。月尽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财彩。”

    徐母显然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音讯不便的时代，要想知道远行丈夫的安危行止，算命先生估计是最为快捷便当的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真实性有些可疑。

    不过这对于寻求心理安慰的人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徐母取出银子重重放在桌子上，瞎先生循声摸了过去，捏在手里掂了掂，一张老脸毫无表情，仍旧用刚才声调道：“大娘，这可少了点吧？”

    “本地问卦都是一分银子，还少么？”徐母说话干净利落，分明不肯加钱。

    瞎先生也不是白走江湖的，语调不变，言道：“嘉靖年间老朽在湖广走动，便已经是一卦三分银了。朱里也是江南大镇，总不见得比内陆小城还要困窘吧。”

    徐元佐听了一讶：这瞎先生说得有些水平啊！不急不躁，这是人的涵养。以内陆对比江南，又显得有理有据。张口之间又挑动了地域攀比，想时人一辈子不出乡里者比比皆是，最是有乡梓荣誉感，为了不输给千里之外的乡土小城，怎么也得添两分银子啊！

    且看母亲怎么应对。

    “呵呵，”徐母倒是淡定一笑，“先生有所不知。我们朱里从前宋时候就是繁华之地，至今实在是水路要道，百货汇聚。人道是物以稀为贵，湖广穷乡僻壤，哪有多少先生这样的人物？给三分还是少了。可惜在朱里，每日里打门前过的先生啊，没有五七个，也有三五个，这行价自然是压下去了。”

    徐元佐恍惚间差点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大明果然天宝物华风光霁月，普通主妇都能无师自通明悟供求关系，莫非这个世界其实是“精算满街走，会计多如狗”？

    而且母亲这番话也说得到位，即捧了人家瞎先生，又咬死了不添钱。

    这股刚柔并济的功力，值得学习。

    徐元佐不由踏下一步，再听那瞎先生怎么说。

    “大娘好口舌。”瞎先生也意识到今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先收起了那一分银子，道：“果然是商贾之家，家风俨然。”他人却坐着不动，道：“不过……你这省了两分银子，日后泼天富贵恐怕就要丢喽。”

    徐母脸上有些挂不住，却道：“先生何不把话说清楚些。”

    “若要再说，就又是一卦了。”瞎先生嘴角微微咧开：“这回倒是老朽想先定下卦金。”

    徐母正要说话，徐元佐却已经噔噔跑了下来，中气十足道：“母亲容秉，儿子倒是知道瞎先生要说什么。”

    “你也要去卖卦不成？”徐母没好气道。

    徐元佐也不理会，上前打横坐了：“商道也有三六九等。斤斤计较，算尽机关，终究不过是小商贩所属，放在读书人里，便是那种五六十岁的白发老童生，像是读了一辈子的书，却毫无所得。”

    瞎先生面带微笑，也不接口。

    “商贾重口碑者，只愿人称颂，不愿人抹黑，可比作相公。”徐元佐道：“能心胸豁达，视金银为无物，随缘聚散，这就算是中式作了老爷。要说泼天富贵，那就如同要金銮殿上唱名，天子座前上宾，非得洞微烛幽不可。”

    徐母还不适应儿子突然如此口若悬河，有些迷瞪。

    瞎先生道：“老朽不懂经纪，不过万理终归一道，便是如此吧。”

    “瞎先生走街串巷，今日与这家说两句，明日与那家说两句，我商贾之家，口碑口风，全在先生口里。”徐元佐微笑道：“这便是为了省两分银子，却断送了一家气运吧。”

    徐母这才嚼出味道来，当即怒了：“你这瞎子，竟然还敢威胁老娘！”

    “大娘安心。老朽戴田延，在江湖中也是有些名号的，一生之中从未谤过旁人一句污言。”瞎先生并没有反驳徐元佐，仍旧云淡风轻，颇有高人气象。

    “夸也是能夸死人的。”徐元佐接道。

    瞎先生戴田延闻听此言，突然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后生可畏，老朽不过想多讨两分银子，竟被看成了处心积虑的小人，告辞告辞。”

    徐母见状反倒有些芥蒂，既不甘心给他添钱，又不敢放他走。

    徐元佐也站了起来，道：“戴先生，卦金是家慈做主，小子说不上话。小子这里却有一桩买卖，酬金也非小可，想请问先生是否有意。”

    戴田延脚下顿了顿，道：“你想学老朽的江湖术。”

    徐母愣了一愣。

    “只是你当不了官，养不起我。”戴田延道：“你我缘分，还不足以师徒授受。”

    徐元佐脸颊一抽：“谁说我就一定当不了官？再说，当官就一定能有钱？”

    “你天资过人，却恃才傲物，好蛮力，使勇气。虽待人以功利，但凭着心志坚定，总该能成就你所谓的‘老爷’之属。”戴田延轻轻掐动手指，像是在默算徐元佐的前世今生。

    徐母在短暂的窒息之后，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你吹得好大的牛皮！我儿在街上也是有了名的呆肥蠢笨，你却说什么天资过人，恃才傲物，真是可笑！”

    戴田延也不多说，拿着自己的东西便朝外走去。

    徐元佐却是被他镇住了。

    只有两个人说过他“恃才傲物，功利心过重”。

    另一人便是养育教导他数十年之久的父亲。

    在徐元佐完美的面具之下，无论是三教九流，都觉得他为人谦逊讲礼，有才而内敛。

    看来世上终究是有高人的。

    知子莫若父，徐元佐觉得父亲看透他的真面目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被另一个时空的算命先生宣之于口，实在有些玄幻。

    “你上哪去！”徐母突然厉声喝道。

    徐元佐这才惊醒过来，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跟着那戴田延往门外走去。

    这倒不是人家用了什么邪术，而是徐元佐实在想弄明白，这戴田延是怎么做到的。

    “我跟去看看，绝对不会跟他学卖卦的，母亲放心”徐元佐脚下不停，只是宽慰母亲一句，已经又跟了上去。

    戴田延也不理会身后多了一只小尾巴，只是敲响“报君知”，在街上走得不急不缓。他虽然目盲，却凭着一杆竹杖，比明眼人走得还要顺畅。

    徐元佐恍惚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一个真有神仙的地方。

    戴田延一路走出北大街，又过了放生桥，径直出了朱里。徐元佐也不说话，落后三五步跟着他，一身油汗，脚下毡袜就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九月下旬的江南，闷热潮湿，是徐元佐这样的小胖墩最苦恼的时候。

    往年这个时候，他总是躲在屋里，绝不肯到太阳底下多走一步。如今却是顶着烈日，丝毫不觉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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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流星

﻿戴田延走了许久，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徐元佐跟在后面，口舌干燥，忍不住地呼哧喘气。

    “这位公子，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般的辛苦呢。”戴田延站住脚，缓缓转过身，面对徐元佐。

    若不是徐元佐看着那双蒙了白翳的眼睛，真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瞎子。

    “我知道自己有恃才傲物的毛病，但又不甘心只做个‘老爷’，故而想求教于先生。”徐元佐喘着气，打了个躬。

    戴田延往前走了两步，笑道：“你想金銮殿上唱名？”

    “不止。”徐元佐咬了咬牙，吐出两个字。

    戴田延面色肃穆起来，道：“若要那般，小老儿教不了你什么，全看你自个造化。”

    “先生过谦了。”戴田延道：“我不信有先生这般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术，只想知道个首尾。”

    戴田延道：“老朽这套功夫，名为‘盲流星’，你可听说过？”

    徐元佐摇了摇头，旋即反应过来，道：“并未曾听说过。”

    戴田延并不意外，道：“江湖中也有不少人知道这套功夫，都以为是瞎子们混饭吃的本事。其实这‘盲流星’却真不是占卜之术。”

    徐元佐精神一振，看了看日头，道：“先生，如今烈日当空，不如先折回朱里，学生做东，请先生饮一杯。”

    戴田延却道：“此地甚为开阔，四下无人，最不用担心六耳听闻，正好说些秘事。”

    “是，学生孟浪了。”徐元佐连忙认错道。

    戴田延道：“这套秘术讲究察言，听气，辨风，探水，口舌，攻心。愚夫愚妇以为是占卜之术，其实一切奥秘尽皆在他们自己身上。你在屋中偷听动了心，整理衣巾出来，又不立即下楼，反倒在楼道偷听，种种般般，已经将你的心性、习惯，诸多过往告知于我了。”

    徐元佐就像是窥视了魔术的奥秘，一旦说开了也并不灵异。不过他此刻却又有些疑惑，戴田延不愿六耳相闻，为何如此细致地告诉自己呢？这帮跑江湖的，不都应该故作高深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么？

    “你现在就在疑惑，为何我说得如此细致，是也不是？”戴田延笑道。

    徐元佐一愣，道：“是。”

    “因为你就是流星。”戴田延道。

    “请先生明示。”徐元佐可不会跟人打机锋。

    “天上星辰有数，各居其位，却有流星之属，来也无凭，去也无迹，璀璨一时者有之，影响千年者亦有之。”戴田延缓缓道。

    徐元佐微微颌首：恐龙灭绝不就是流星撞地球么。

    “生民之中的流星也是如此。”戴田延道：“我听你脚步、呼吸、吐纳、声线、语调、动作、反应……无不是应该出生豪门，自幼蒙训，而面貌方正，身材修长，目光犀利，不能受辱。这些都不是刚才那个门户能够教养出来的。”

    “呵呵。”徐元佐尴尬一笑，这说的分明是二十一世纪的自己。

    “而你现在嘛，却是精气涣散，面带憨相，心宽体胖。”戴田延又笑道：“令堂大人还说你以呆肥蠢笨闻名街里。”

    “呵呵。”徐元佐又是一笑，心中暗道：这之中自然有我也说不清的缘故。

    “你说这种情形，是否与天上流星相似呢？”戴田延回到正题。

    “的确是乱了位置。”徐元佐话中有话，扯回自己的正题：“先生是否能传我这套秘术？小子日后发迹，定厚报先生。”

    “可以。”戴田延此刻格外好说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道：“将这药抹在眼中，一日三次，三日之后便可以了。”

    “便可以了？”徐元佐大奇。

    “便可以成个瞎子了。”戴田延正色道。

    徐元佐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道：“先生玩笑了。”

    “瞽者善听。若是不瞎了双眼，只会被这世上表象所迷惑，如何开得心眼？”戴田延道：“你若想学这秘术，不瞎是不可能的。”

    徐元佐收回了手，道：“抱歉得很，小子虽然对这秘术心里羡慕得很，却不愿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戴田延收回瓷瓶，笑道：“可见你我果然无师徒缘分。”

    “是，在先生看来，能窥视天地奥妙，人心机变，怎么都比一双眼睛值得多。”徐元佐犹不死心，道：“先生，师徒是当不成了，不知能否攀个师生的缘分。”

    “那不一样么？”

    徐元佐见戴田延并不离去，显然是想听听条陈，悠然道：“师徒如父子，我是给您老当儿子的。师生嘛，一个给钱，一个传授，因财施教吧。”

    戴田延笑了：“你既无心看尽人心机变，何必学我这手艺？”

    徐元佐正色道：“先生，世间行走，无论是生意买卖还是官场沉浮，只是“做人”两字。若是我能一眼看穿此人心腹来历，简直如同手持利器，势不可挡啊！如何能让我不动心？”

    戴田延道：“若只是这点上，你本身天资也已经足够了。日后只需要在人来人往中，把一颗心恒定，自然洞若观火。”

    徐元佐微微皱眉，咀嚼这个“把心恒定”的意思。

    “你若是有个强势的家门，自然可以恃才傲物，高歌猛进。”戴田延道：“但若是没有，则只有小心谨慎……对了，你那呆肥蠢笨，正是不错的护身符，遇事反应慢些，心自然就能定住了。”

    戴田延又道：“这就不收你的问金了，算我白送的。”

    “小子却之不恭。”徐元佐躬身谢道：“其实也是小子没钱，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先生，必当重谢。”

    “无妨，无妨。”戴田延轻轻摆手，转身要走。

    徐元佐突然心中一动，追问道：“先生，既然是听闻之术，为何知道我父亲在小暑前后出发，月底月初便归呢？”

    “你当真想知道？”戴田延道：“这可不能白送。”

    徐元佐道：“可赊账否？”

    “五两银子。”戴田延道。

    “可以。”

    徐元佐对自己未来颇有信心，并不觉得自己付不起这五两银子。而且只要付给了戴田延，两人之间便有买卖往来，这缘分自然就更深了一筹。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要借助这位民间异士呢。

    “令尊的确是小暑前后从西安回来，不过他在南京办事拖延了，前几日才交割清爽。又因为苏州有个好友，邀他去小住数日，这便是月底月初才回来的缘故。”戴田延道：“若非如此，现在也该到家了。”

    徐元佐更加奇怪了：“先生这也能听出来？”

    “自然。”戴田延面色不改：“我在船上听他亲口与人说的。”

    徐元佐差点颈椎脱臼。

    “正好顺路做趟买卖。”戴田延毫无愧色：“你该能明白的。”

    “明白，小子明白得。”徐元佐轻轻抹了抹额头的汗。

    戴田延朝徐元佐一笑：“这便告辞了，日后有缘再见。”

    “先生一路走好，日后再见。”

    徐元佐目送戴田延健步离去，长长出了口气。他望向自己的身体，颇有些不满地捏了捏肚子上的肥膘，又是长叹一声，缓步朝家走去。

    一路上细细回想戴田延的话，徐元佐越发信了人不可貌相。看似平平无奇的一个老瞎子，竟然真个洞微烛幽，而且心性坚韧，即便所见所闻与常识相悖，仍旧能够包容在心，不慌乱，不自疑，这也算是修为高深了吧。

    再想想自己当年有父母家族帮衬，看似白手起家，其实不过因人成事，辛苦或有之，艰辛实在谈不上。

    真正要白手起家，那是何其艰难？

    首先得忘记过去，专注于现在的身份，哪怕不得不匍匐前行，也不能放弃对未来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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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陆夫子

﻿徐元佐回到家中，母亲总算松了口气，也没再提那瞎先生的事。

    等徐良佐回来一家人便吃了午饭。因为姐姐今日去人家家里帮做针指，主家管饭，所以不用等她。

    等吃了饭，门外来了一人，高声叫道：“徐家大娘，有信来。”

    徐母连忙出来，取了信，请送信小哥进屋奉茶。那小哥另有要事，给了信便走，并不耽搁。

    元佐良佐兄弟两都猜到是父亲来信，一个兴奋不已，要为母亲读信。另一个颇为淡漠，自然就是徐元佐了。

    即便是以前的徐元佐，对父亲也不甚热情。这年头的行商终究是辛苦活，二月出门十月归，若是误了行程，还要在外过年。能有多少光阴跟家人孩子相聚？

    “父亲说：过得几日便要回来了，最迟不过十月头里！”徐良佐兴奋道：“还说这回纯彩不少……纯彩是什么？”

    “盈利。”徐元佐接了一句，又道：“看来瞎先生还是算得准的。”

    徐母面露两难。若是瞎先生算得不准，她过两日也就忘了。可偏偏那瞎先生还算准了，那自己死抠人家两分银子，日后莫非真要断送一场富贵？

    “你追出去，他又怎么说？”徐母问道。

    徐元佐不以为意道：“也没说什么。”

    徐母也没追问，只有徐良佐在一旁追问：“盈利又是什么？什么瞎先生？”

    徐元佐懒得跟小屁孩解释，一把按住良佐的头顶，往楼梯方向一转：“吃了饭也歇了这么久，快上去背书！”

    “你自己不读书了，就知道叫我背书……”徐良佐不乐意道。

    “如今全靠你读书改换门庭，你再懒些，咱们家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没有。”徐元佐边说边推着弟弟上楼，其实也是自己想逃开母亲罢了。

    徐母却没这么想，径自往后门河里洗碗筷去了。

    两兄弟到了楼上自己屋里，徐良佐一眼看到桌上的纸墨，抽出一张道：“咦，大哥的字……”

    徐元佐要紧的笔记已经都藏好了，也不怕他看，只是催道：“闲事少管，快些温书，我帮你查记。”

    徐良佐放下纸，有些意兴阑珊，道：“哥，昨日你说的读书有三难，那岂不是我也读不出来了？虽然我天资比你好些，但是家学、用功，都还是比不了人家。”

    徐元佐一撇嘴，暗道：你天资比我好？比我这个人形计算器好？还是你也知道后世四百五十年？

    “读书有三难，却又有一大助力。”徐元佐还是温言对弟弟说道：“有这助力，哪怕天资平平，家学不足，只要肯用功，就必然能考上。”

    徐良佐眉睫一颤：“大哥所说是何助力？”

    “银子。”徐元佐笑道：“只要有银子铺路，你又肯用功，自然能买来各色艺文以作参考，聘请高明师范指点迷津。”

    “家里哪得那么多银子。”徐良佐叹了口气。

    “日后挣钱的事我来。你就安心读好书，做好官，荫蔽家里吧。”徐元佐道：“等你能顶梁立柱了，我再去进学。”

    徐良佐尚未解开心结，已经被哥哥按在了高凳上，就要拿笔给他默写。

    “对了，哥哥，夫子说你就算不读书了，也该去跟他打个招呼，哪里能够说不去就不去的。”徐良佐接过笔，嘴里嘟囔道：“今早连累我也被臊了一番。”

    “唔，等你们散了学，我便去陆夫子家里拜会。”徐元佐道：“我提两个字，你默写下文。”

    “好。”徐良佐摆正身子，气势十足：“只要是《论语》里的，尽管来。”

    徐元佐就喜欢有干劲的人，满意地笑了笑，咬字清晰道：“子曰……”

    徐良佐僵在凳子上。

    哥，你逗我玩呢！

    《论语》里全篇都是“子曰”啊！

    这个时代读书压力不小，先生授课的时间却不多，关键是看学生自己的学习能力。

    徐良佐在家默写了小半本《论语》，方才活动手腕，收起笔墨书本，再去上课。

    徐元佐在家又温习了一下大学数学，努力回忆起些许微积分公式和例题，一时间也没想到能够如何转化成生产力，给自己带来利润。

    等一干顽童的声音在河对岸响起，徐元佐知道那是乡塾散学了，将笔在笔洗里晃了晃，起身拾掇一番便往外走去。

    “娘，我去拜会夫子。”徐元佐打了招呼。

    徐母知道儿子是铁了心不肯读书了，板着脸忙碌家事，权当没有听到。

    徐元佐也不在这个关节上去讨骂，通报之后自己就安心出门了。

    陆夫子家在镇西张家圩，不过平时住在城隍庙隔壁的宿舍里。那是乡绅们体谅他年纪大了，每天早晚走四五里路有些太过劳累，拿出来让他白住的。如今陆夫子把这屋子当做了常住之所，张家圩那边索性留给了儿子媳妇过日子。

    只当是散步一般，徐元佐就到了陆夫子的大门前。他叩响大门，知道里面就一个耳聋的老仆，朗声叫道：“学生徐元佐，求见陆夫子。”

    直喊了两遍，那老仆方才出来开门，凑到了徐元佐面前左看右看，方才肯放他进去。

    原来他除了耳朵不好，眼睛也已经不灵了。

    陆夫子已经坐了客堂主座，案上放着一杯茶，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徐元佐一眼。

    “夫子，”徐元佐上前见礼，“学生此来，是有事要禀告夫子。”

    “不想读书了？”陆夫子沉着脸。虽然徐元佐是否读书与他并甚么大的关系，他也没有“一个都不能少”的觉悟，只是自己刚拿了人家五两银子，这头就闹着退学，多少让他有些尴尬。

    “书还是要读的。”徐元佐笑道：“只是学却上不了了。”

    陆夫子摇了摇头：“也罢，人各有命，强求不得。其实你也不用赶着过来，明日去塾里说一声便是了。”

    “还是要来给夫子问安的。”徐元佐看了看房子里的陈设，道：“夫子住在此间，真是清苦啊。”

    陆夫子被说中了心事，故作清高：“君子忧道不忧贫。你即便不进学了，也要常读圣人书。”

    “学生以为夫子不该如此困顿呀。”徐元佐轻叹一声。

    陆夫子怒从心起，暗道：这话是当面说的么！你是跑这里报仇来了不成！

    “夫子，学生听说尊家已经没什么田地了吧。”徐元佐道：“世兄经营花布，倒是收入尚可。”

    “咳咳，夜了，早些回去吧。”陆夫子担心再不赶徐元佐走，恐怕自己会失了斯文，拿茶盏砸过去。

    若是砸坏了这瓷盏可就大大不妙了。

    徐元佐起身笑道：“夫子有着生员功名，名下优免二石田租以及二丁免役，这若是放出去，每年也能值些银子回来。”说罢，徐元佐躬身施礼，道：“叨扰夫子了，日后若有差遣，学生必当效犬马之劳。”

    陆夫子木然起身，看着徐元佐出去，脑中却在想这徐呆子的话。

    的确啊，家里如今已经没什么田亩了，每年朝廷优免的田租和丁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不过要想放出去，这又如何办呢？有谁听说过农户肯投献秀才的？他们要投献也是投献举人老爷啊！

    大明的生员俗称秀才，也称相公，举人称老爷，这里面却是颇有深意。生员虽然是读书人，也受国家优待，但在永乐之后，国家安定，生员越来越多，想靠生员的功名当官是不可能的。只有举人才有机会授个穷乡僻壤的教职。

    不管怎么说，举人就算是官场中人了。既然人在官场，地位自然不一样。故而大明只有穷秀才，没有穷举人。

    即便原本是个穷秀才，一旦中式成了举人老爷，也立刻会有十里八乡的农户带着户籍田册，投献家门，自愿为奴为婢，目的就是借官老爷的保护伞，免去田租和丁役。

    尤其是丁役，更胜田租。

    说起来，举人和生员的优免额度却是一模一样的，并没有半分增加，所以只能归结于头顶的“官”字光环了。

    “荒谬！”

    陆夫子只是一想便否定了徐元佐的提议，又有些心疼自己的优免白白浪费，不由更是气恼，已经忍不住想拿还在塾里读书的徐良佐出气了。

    他回到屋中，又看了会书，心中暗道：“我明年才五十实岁，宗师说我火候已经到了。去年八月心灰意冷，没有进场，如今想来真是懊悔不迭。自古哪来的场外举人？若是后年进场，时运来了，中得乙榜，或有连捷之望。”

    有了赴考的心，陆夫子又盘算起自己的身家来了。

    在嘉靖年间，四书五经在书肆中的价格颇低，江南文章之地，更是分银可得。反倒是《三国》、《水浒》之类的闲书，要卖得贵许多。

    至于陆夫子要买的时文制艺之书，比之四书五经要略贵一些，却也不过几钱几分便可轻松买到。就算买得多些，一两银子也是足够了的。

    不过要想进场，字还得练练。而且进场考试，笔墨都不能将就。笔得是湖笔，以免未尽卷而散锋；墨须是徽墨，以免字迹失了光润，弱了一筹。

    科场最怕就是文章过了，却碍于字迹被主考黜落。

    如此一来，纸笔墨三样都要花些价钱。

    而且入场考试之前，总得约些同学互相探讨文章，拜访名师。这是大头，省不得，总要先留出几两银子。

    如此算来怕不得三五两银子。

    即便算上廪米，自己一年也不过收入三五两，除去开销，支应家里，寻常也剩不下多少。

    今年算是摊上了徐家子要开讲，额外多了五两，却不幸碰上儿子做买卖折了本钱，又得贴进家里。说起来外人都以为卖花布去北方是赚钱的买卖，但碰上劫匪河盗，或是布价大跌，一样血本无归。

    自家就是少了财运，总是富裕不得。

    陆夫子越想越有些沮丧，索性早早睡了。

    脑袋挨着枕头上，他却又想起徐元佐说的开源之法，朦胧中倒定了个主意：明日把徐元佐唤道学里，索**给他去办。若是办成了，自然是好事，若是办不成，便臊他一臊，好叫少年人知道这世道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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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首位客户

﻿徐元佐回到家中后，在屋里闭目静坐，回忆今日所见之人，所说之话，进而从记忆细节中尝试揣摩这些人的内心活动。

    徐良佐则坐在桌上默书，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到了非得点灯的时候，他才放下笔，道：“哥，我跟娘和姐去吴家了。”

    江南女子手巧，纺纱织布，做些针指，都是贴补家用的惯例。嘉靖以来，江南商业益发繁荣，以至于妇人在家中做针指往往能顶一个壮劳力的生活开销，故而江南女权也比北方发达得多。

    既然收入不容小觑，妇人们当然不肯因为天黑了就休息。然而点灯却是不小的成本，所以常有街坊四邻相处得好的妇人，晚上轮流聚在一户人家，既省了灯蜡钱，又可以说些妇道人家的话题，消磨时光。

    这种妇女沙龙是不可能让男子介入的，不过徐良佐才十二岁，自然不用避讳，可以跟着母亲和姐姐同去。姑婶们边做女红边聊天，他则在一旁看书，或是跟小伙伴玩耍。

    徐元佐这才从“修行”中出来，道：“喔，今天是在吴家啊。”

    徐良佐知道哥哥敷衍自己，取了一本书便下楼去等母亲和姐姐了。他对于读书其实也不甚热衷，对于功名、荫蔽家里之类，还没有深刻的认识。虽然母亲说从商是下贱活计，但在商业风气极盛的江南，邻舍们却没这种歧视。

    反正不如读书高贵是真的，其他嘛，徐良佐也懒得去想。

    他更喜欢每天这个时候跟小伙伴们聊天说笑。

    徐元佐等母亲他们出了门，方才下楼取了灯油，径自上楼点灯，丝毫没有节约的意思。

    之所以要等弟弟离开才点灯，是因为他要做些数学练习，还要温习一下会计知识，若是赶得及还得把金融知识系统归纳一番。这些东西虽然徐良佐看不懂，但万一他大嘴巴说出去，总是对自己的声誉有影响。

    “古怪”这个词读书人不怕，因为古怪的读书人太多了。但是对于商人而言，这却是个伤害力极大的考语，直接影响口碑和信任度啊！

    姑且不说旁的，若是在乡梓有个古怪的名声，日后开了银行也没人敢来这里存钱。谁会把钱交给一个古怪的商人呢？

    时光过得飞快，徐元佐专心致志，竟没注意到母亲他们已经回来了。

    看到儿子点灯夜读，徐母倒是意外地没有骂他败家，只是冷冷道：“你不是不读书了么？”

    徐元佐憨憨一笑，道：“经商也是得有学问的嘛。”

    “嘁，指望你经商挣钱……能把灯油钱挣回来就好！”徐母说着，转身回屋去了。

    徐良佐收拾了翌日去乡塾的东西，低声道：“哥，先别吹灯，等我脱了衣服。啧啧，就着灯光脱衣服真舒服。”说着便扯开衣带，总算不用摸黑上床了。

    徐元佐知道弟弟怕黑，却不管他，直接吹灯。

    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窗纸映出外面的月光。

    徐良佐怪叫一声，跳上了床，大气都不敢喘，良久才恨恨道：“日后我当了官，定要点着灯睡觉！”

    “等哥挣钱了，白天都给你点灯。”徐元佐上了床，拉伸身子，脚已经出了床尾：“还要换张大些的床。”

    “哥，”徐良佐贴着哥哥，“你真能挣到钱么？不行还是回来读书吧，我觉得你这两日好像没以前那么笨了，说不定真是打开窍了呢！”

    “闭嘴，睡觉。”徐元佐踢了踢弟弟的脑袋：“明日可能还得去塾里一趟。”

    徐良佐嫌弃地拍开哥哥的脚，想问哥哥去塾里干嘛，但是一天的疲惫全都涌了上来，最终成为一句喃喃呓语，旋即便睡死过去。

    徐元佐又想了一会儿心事。尤其念及那边父母是否会伤心欲绝，心中便不由发堵。他强迫自己闭眼睡觉，却又接连梦到以前的生活场景和熟悉的亲戚朋友。如此折腾了一晚上，外面传来鸡鸣声，没过一会儿，母亲和姐姐已经起来操持家务了。

    天亮之后，徐元佐才跟弟弟起身，下楼先喝了杯热水，然后才坐下吃早饭。他努力地分析了陆夫子的反应和心态，却还是需要夹杂一些市井传闻才能坚定自己对推导结果的信心。

    ——今天陆夫子一定想见到我。

    徐元佐放下碗筷，对母亲道：“母亲，孩儿早间要去趟塾里，是夫子召见。”

    出必告，返必面，千年来的传统从未改变过。

    徐母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什么，显然还没有对徐元佐的人生决定释怀。

    徐良佐三两下扒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没忍住胃气翻涌，惹来母亲一个白眼。

    “你进学里要好好读书，听到没有！”徐母惩前毖后，关照小儿子。

    徐良佐连忙道：“是，母亲。儿子先去塾里了。”

    兄弟两人缓步朝外走去，碗筷自然有姐姐收拾。

    一出了门，徐元佐的胸膛顿时就挺了起来，徐良佐的步伐也快了起来。兄弟两相视一笑，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加快了脚步，不一时已经徐良佐就发出咯咯笑声，开始跟哥哥赛跑了。

    严格来说，朱里还不算是个镇。不过江南水乡的街道都只容两人并行，这也多是一辆车的宽度。多了两个追逐奔跑的少年，街上瞬间就热闹了起来，沿街铺子里的商贩客人紧绷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微笑。

    徐良佐终究是年纪还小，而且顾忌到自己的形象，生怕跑得气喘吁吁被陆夫子责骂，终于停下了脚步，平复呼吸。

    徐元佐追上了弟弟，一手搭他肩上，一手扶墙，显然也是喘得不轻。

    这具身体的条件实在有些糟心。

    “哥，你还能跑两步了？”徐良佐一面喘一面走。

    “怕废鞋。”徐元佐终于挺直腰，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巾。

    徐良佐偷笑：“现在不怕了？”

    “哥是要挣大钱的人了。”徐元佐自信满满道。

    徐良佐还不知道“无耻”这个词，却被哥哥这种强烈的自信所感染，就好像天空都晴朗了许多。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徐良佐一直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的确，哥哥体型太大，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阴影。

    而且，还有许多小混混会叫他“徐傻子他弟”。

    徐良佐没法睁眼瞎说“我哥不傻”，也打不过那么多许多人，只能憋在心里。

    如今他才知道有一个强壮的哥哥，滋味竟然是那么好！

    虽然开窍了的哥哥还是很有些不靠谱的感觉。

    “嗯哼！”陆夫子站在乡塾门口，看着那对都有些显胖的兄弟，从口鼻中发出一声高傲的招呼。

    “学生问夫子好。”兄弟二人躬身行礼。

    “免了，徐良佐，快些进去背书。”陆夫子眉头一皱，双手背在身后。

    徐元佐先抬起头，未语先笑，道：“夫子可是有什么话要与学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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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难度与价值

﻿陆夫子只是盯着徐元佐看，一时间却想不到该如何开口。

    徐元佐微微一笑，已经知道了陆夫子的心思，这分明是想让自己主动开口。

    “夫子可是想问优免的事？”徐元佐问道。

    陆夫子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又怕徐元佐没能看出来，方才道：“你可有什么主意？”

    徐元佐笑道：“敢问夫子，乡里还有亲戚么？”

    陆夫子从父亲一辈就到了朱里，那时候家里还有田产，佃给乡人耕种。后来陆夫子自己过了小考，成了秀才，却没能抑制住家道衰落，那些田产都卖给了族人亲戚，除了冬至祭祖，自己也不太回去了。

    “亲戚倒是还有，只是疏于往来。”陆夫子道。

    徐元佐笑了：“不往来并不代表亲戚情谊就不在了。这样，夫子且容我准备些许文本，待夫子空闲了，咱们回趟老家，花个半日功夫将事情办了。”

    陆夫子还有些犹疑：“我家连田产都没了……”

    “陆夫子只需带我走一回乡里便是。”徐元佐笑道。他的打算十分简单，利用大明律上的法律漏洞，将陆夫子的免税免役的额度卖给乡中宗亲。

    不过这些不用为外人道破，否则陆夫子自己也能做了。

    大明开国以来，粮税其实一直不高，真正吓人的是徭役。

    徭役又分了里甲正役和杂泛差役。

    里甲正役是以丁粮户等为依据，十年一周，轮流充当，不能脱免逃逸。

    徭役吓人的部分重点是在杂泛差役。

    杂泛差役之中，有一部分是均徭，与里甲正役相类。另一部分则是“杂泛”，遇事则派，无事则休。然而从正德以来，朝廷大事不断，地方上小事频繁，百姓的杂泛自然不可胜数，压力山大。

    至于那些投献、诡寄之人，真要逃粮税的不多，主要还是逃的这“杂泛差役”。在万历后期，因为逃逸之民甚众，杂泛全都落在了未逃的百姓身上，由此恶性循环，逼得百姓不得不逃。

    如今虽然还没有那样巨大的压力，不过花上一两银子能保一年平安，这无疑是极划算的买卖。

    隆庆二年的九月底，徐元佐第一次走出了朱里小镇，沿途看到了成片的桑园和农田。他却没有丝毫兴奋，只是在腹中反复修改演讲稿，希望能够打动村民，让自己的第一笔业务完美收宫。

    到了陆夫子老家，徐元佐才发现自己真的想多了。

    陆夫子找到了陆氏族长，叙了谱谊，直说了想转卖免税免役名额的事。那个看似浑浑噩噩老得发蔫的族长，眼中顿时精光闪烁，根本没有想过召集族人，直接就将这买卖包揽下来。

    陆夫子略略吃惊，心中暗道：这么方便的买卖，我早些年怎么就没想到？

    徐元佐却是心中发憷，这么简单的交易，体现不出我的价值啊！

    人类是很现实的，专门为没有价值的东西取了个名字：垃圾。

    这个东西并非专指物，同时也包括了人。

    “老先生，我已经准备好了文本，只要找来乡老当个中见便成了。”徐元佐适时立出，捧了一叠文契。

    这种买卖行为说穿了是挖朱皇帝的墙角，当然不可能有合法的格式契约。其实之所以前人不从秀才手里买优免，正是因为担心秀才地位不高，不能成为这种非法行为的保护伞。

    徐元佐则是钻了大明法律和风俗的漏洞：过继。

    大明是个重法统不重血统的社会，过继的儿子就跟亲身儿子一样。当年世宗嘉靖皇帝闹大礼仪，说穿了就是争个说法：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

    徐元佐回避了利益焦点，直接从过继入手，确定了继子的权利义务，诸如仍旧在本家祭祀，仍旧是本家的排谱，对陆夫子这位“父亲”的遗产没有继承权……形成了一个“过而不继”法律状态。

    这些文件陆夫子并没有全部看完，他只是挑了自己有所顾虑的问题看了看，见徐元佐安排得十分妥当，便没了最后的顾虑。

    族长儿子多，倒是不在乎过继出去一个两个。他又听徐元佐仔细介绍了今后的状态，见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心中也是安定，立刻就叫了个儿子出来，跟他说了这事。

    那位陆氏本家已经四十多岁，平日也在外走动，不少乡邻收了丝织了布，都委托他去发卖。一者是他本分诚实，一者也是他见多识广，不会被人骗。

    所以此人听了个大概，就知道此事可行，当即给陆夫子磕头，叫了父亲大人，对自己的生身父亲却还是叫爹，并不用改口。

    又坐了些许时候，乡老也来了。

    陆夫子与族长只说了过继的事，并没有谈及其他。乡老也不多问，只当陆夫子生不出儿子承祧香火，爽快地作为中见人签字落印。完成手续之后，拿了自己的谢仪便走。

    徐元佐心中感叹，这个时代连讨价还价都如此爽快，还真是资本主义吐出萌芽的时代啊！

    所有文书事宜签订之后，程序上而言还需要到衙门备案，不过这事陆夫子就能搞定，不需要徐元佐出力了。他好歹也是生员，见了县官可以不拜，而且帖子上写“治下学生”，属于特权阶级。

    在回去的路上，陆夫子心情大好，这趟出来为自己每年多开了一笔固定的财源。虽然二石田租的优免权当了人情，但光是免役钱就是一两银子。

    “大明天下，你没个功名傍身，办不成什么事的。”陆夫子心情大好，自然也就舍得提携后辈了。虽然他并不觉得徐元佐立了大功，也没有给劳务报酬的意思，但总有些亏欠感，那么过来人经验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正好拿来偿还人情。

    “等日后弟弟中了生员，家中宽裕些了，学生自然还是要努力进学的。”徐元佐也知道自己不能插手接下去的工作，纯粹是身份不够。

    最简单一条：老生员陆夫子可以随时投个帖子进县衙，自己这个白丁能行么？

    “家中再辛苦，也是该读书的。”陆夫子道：“想前宋欧阳文忠公，四岁而孤，家贫无资，唯有昼夜读书，废寝忘食……你家好歹还能出得起开讲钱吧。”

    徐元佐承认陆夫子说得很有道理，跟历史上许多前辈比起来，自己的家境其实还算不错。然而老生员忘了一点，欧阳修先生可是能够过目不忘的，是标准的文科学霸天赋。

    现在自己天赋点点在了数学上，能相提并论么？

    再者说，以自己九成新的大脑考生员，多半需要一到两年时间熟悉一下课本，掌握一下考点。这一两年时间难道就混在家里？虽然家中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境地，但身为一个成熟的灵魂，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做这种啃老之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全力应考，徐元佐也不觉得陆夫子是个靠得住的老师。童试取决于县官，如果不是学问超人，那么面子才是重点。

    徐元佐要出身没出身，要学问没学问，如果老师再没什么面子，县官凭什么从两三千考生里头点中他？

    现实地考虑以上种种因素，徐元佐仍旧坚信自己先打工谋生，有个好的物质基础之后再考虑功名的事。而且这也是最大限度发扬自己眼光优势的唯一途径，乡塾和家两点一线，格局实在太小了。

    不过眼下嘛，还是先把报酬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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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准备

﻿徐元佐为夫子奔前走后，查找资料，撰写文本，当然不是尊师重道乐于助人。

    从他潜意识而言，一切行为都是建立在交易的基础上。

    既然自己付出了劳动，理所当然应该获得报酬。

    只是以徐元佐对陆夫子的了解，要想掏出钱来却是不现实的。首先，自己知道陆夫子本身缺钱。其次，陆夫子此人对财帛看得极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徐家老二还在自己手下，当哥哥的帮忙跑腿乃是分内之事。

    何况这个哥哥以前也是自己的学生。

    所幸徐元佐最初也没想过要在这上面挣那么点蚊子肉似的利润。

    “夫子，学生想去郡城闯荡一番，学些治业营生，若是夫子有相熟的商家，还请帮忙举荐一二。”徐元佐毕恭毕敬道。

    提出这个价码是徐元佐仔细分析过的。

    陆夫子本身是生员，在县学里有一票同学，就算再考不中举人，挨年齿也能轮到他进国子监。这样的身份放在小说里可能属于“底层”，但在现实中却是地方上的贤达人士，起码也相当于后世的市政协委员，或是人大代表之类。

    再者，陆家自己也在做生意。陆夫子的儿子就是个贩卖绸布的行商。赚钱不赚钱姑且不论，郡城里的商号总是会认识几个的。

    在这个时代，学徒、伙计都不是敢随便收的，若不是本宗故旧，必然是有可靠之人推荐。想陆夫子既有一定身份，又有一定人脉，推荐自己找份工作，在技术上没有问题。

    需要担心的是，陆夫子觉得徐元佐做的这点小忙不配耗用他的人情。

    “这事倒不好办……”陆夫子果然眼珠一转，唱起花腔。

    “还请夫子费心。学生心中最苦的并非家中困顿，实在是不能以拿得出手的束脩奉承夫子。”徐元佐心中暗骂这老匹夫实在贪得无厌，脸上却是做足了痛心疾首之功课，好像真的对老师怀了极大愧疚。

    陆夫子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一乐，嘴角不觉地就咧开了：“这事不好办，主要是因为担心所荐非人，伤了两家交情。不过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又一贯老实谨慎，平日里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做事如何不让人放心？所以别人不好办，你却是极好办的。”

    徐元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自己”，也乐了：“多谢夫子。劳动夫子实在让学生不甚惶恐。”

    陆夫子不以为然摇了摇手，道：“同在乡里，值得什么？我只盼你还记得自己说的进学之志，日后略有身家，再搏个功名出来，不枉我一番栽培。”

    “那是那是，学生定然牢记于心。”徐元佐连声应道。

    陆夫子文运平平，五十岁了还是一介生员，不过在人情往来上面却不是迂腐之人。江南商业兴茂，人情托付也是常例，推荐一两个子弟去商行做工更是稀松平常的事。

    若是随便给徐元佐找份差事，一者显不出自己的手段，二者他也怕徐元佐心中不满，日后给的孝敬不免大打折扣。

    有了这层顾虑，陆夫子在帮徐元佐找工作的事上还真是费心，就连郡城都亲自去了两三回。

    徐元佐不怕回信慢，就怕陆夫子为了敷衍他随便找个跑腿打杂的活计。

    若真是那样，拼得撕破脸皮也不能去，否则一辈子都没什么出路了。这其实就跟大学毕业找的第一份工作一样，对于有野心和毅力的人而言，世界五百强的小文员，职业前景也比民营企业的小主管更明亮些。

    以徐元佐对陆夫子的心理分析，认定陆夫子是个得人好处必然肯卖力的人。这种人对外人看似冷漠，甚至有些清高，但内中对自己的道德要求也较高，不至于收钱不办事，或是敷衍了事。

    即便明知如此，徐元佐还是得时常去塾里刷刷存在感。譬如送弟弟去读书，譬如带些早点给夫子，又譬如在夫子让学生们自习的时候，进去泡茶倒水送块热毛巾……都是些小忠小惠，却能提醒陆夫子他的存在。

    也算是变相的盯催。

    在不用刷存在的感的时候，徐元佐并非是整日呆在屋里看书写字，复习数学、会计。他已经有了足以应付当下工作的一切技能，更重要的是扭转自己的形象，建立坚实可靠的人脉。

    就形象而言，“呆肥蠢笨”是柄双刃剑。

    绝大多数人都愿意居高临下与人交流，谁都知道仰着脖子求人不是好买卖。这呆肥蠢笨之人，正好满足了大众心理，也是戴田延所谓“护身符”——人还说穿新鞋不踩****呢，谁跟个呆肥蠢笨之人一般计较？

    然而换个角度而言，呆肥蠢笨又会让人失去信任感。呆还好些，蠢和笨则是直接影响工作能力，甚至让人担心是否会倒账砸锅。

    若自己是老板，那当然没有关系，但如今还在求职的路上，让东家有这层顾虑自然不好。

    徐元佐如今要做的，就是变“呆”为“木讷口紧”，变“蠢笨”为“谨慎老成”。而基础则是身体条件上的：肥。

    所谓一白遮三丑，一胖毁所有，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通行的原则。

    哪怕是以“胖”为美的唐朝，人家爱的也是“丰腴”绝非“肥胖”。而且华夏主流的审美观还是纤纤细腰，是掌上飞燕，是西子捧心……换到男子身上，肌肉若一，潇洒俊逸，清新雅致则是历代文士主流。

    徐元佐走遍了朱里和附近大大小小的寺院，看了不少画册，从中得到一个结论：凡是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上至岳飞韩世忠，下至武松鲁智深，不说他们真人长得如何，所有艺术形象都是膀大腰圆，挺着个大肚子。

    就和后世的大力士形象一样。

    徐元佐不打算走武将争霸路线，也没有信心真的练成大力士，自然不会选择这种形象。

    那么满身坟起的肌肉如何呢？

    那更不行！

    在艺术形象中，浑身肌肉的都是小鬼。

    就是那些膀大腰圆的金刚护法脚下踩着的小鬼。

    再说，在缺乏蛋白质摄入发育时期，徐元佐也缺乏练就一身肌肉条件。

    那么最佳路线就是自体重锻炼了。

    利用自己的体重进行运动，在塑型之余还能练出不凡的力量和爆发力。从外表看上去不会过分的肥肿迟钝，又能给人精神焕发，充满力量的感觉。

    尤其方便的是，自体重锻炼在初期根本不需要任何器械，哪怕到了后面力量强大了，也只需要双杠、吊环之类自己都能做的简单设备。

    徐元佐在穿越之前也正好醉心于此，请了私教上了几节课，尚未看到成果就来大明发展了。如今正好练起来，等到身份一步步往上走，身体的承受力也能越来越大。

    要想作成功人士，首先要经受得起锤炼。

    要想经受得了锤炼，身心都必须强壮。

    徐元佐满头大汗，感觉到了胸肌燃烧的热量，手臂、肩膀的酸痛，在呼哧喘息中数着：“十八、十九、二十……”

    “哥？你在做啥呢？”徐良佐回到家，对光着膀子进行锻炼的徐元佐十分好奇。

    “俯卧撑！”徐元佐吸了口气，勉强道。

    徐良佐更加好奇了，学着哥哥的样子试两个，颇为无聊道：“这有什么用？”

    “健身……”徐元佐低声数了出来：“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目标达成！

    徐元佐脱力了一般，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

    是的，徐元佐还做不了标准俯卧撑，只能从撑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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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畜牲

﻿在这个时代，打拳、角抵都是深受孩子们喜爱的运动项目。不过徐元佐的身体条件略差，如果参与这种活动，很容易就成了被玩的对象。至于经典的有氧运动：跑步，在眼下则很不被人接受，非但是没有教养的行为，洗衣服的负担也十分繁重。

    徐元佐在进行力量运动之余，必然要有足够的有氧运动才能减去脂肪，否则最终只能练出脂肪包裹的五花肉身材。

    于是徐元佐选择了游泳。

    游泳对体型的帮助很大，减脂效果一般，但是可以避免运动损伤，尤其是对于胖子而言，这点极为关键。

    再者，身在江南水乡，游泳也是每个孩子的必修课。

    以前的徐元佐不喜欢游泳，只是单纯因为“雨人”的心理问题：他只要站在河边，就会忍不住去数船和船上的货物。现在则不存在这个问题，徐元佐在家里脱光衣服，穿着一条束腿齐膝短裤，一个猛子就从家里后院扎进了河里。

    河水清澈冰凉，深度在一丈上下。因为年年疏浚，河底的淤泥并不厚，可以清楚地看到水中游动的小鱼。

    徐元佐沿着河道潜游出三五丈方才从水里窜了出来，只觉得浮力几乎要将他托出水面，看来体积大也是有一定优势的。

    “胖哥！船来喽！”有人冲徐元佐喊道。

    徐元佐回头一看，果然一艘小船朝自己驶来。

    在江南，船比车多，河道比官道多，在河道中间游泳简直就跟在高速公路上跑步一样。

    当然，船速也快不到哪里去。

    徐元佐荡起双臂，双腿娴熟一夹，整个人自然靠向河岸，让开了船头。

    “你今天没去塾里？”徐元佐抹了一把脸，对船上少年道。

    少年颇有些意外。他自然是认识徐元佐的，却没想到这位“胖哥”会主动与他说话。说起来他跟徐良佐算是好朋友，但是跟徐元佐却生疏得很。

    “嗯啊，今天帮家里干活。”少年反应很快，又问道：“胖哥忙什么呢？”

    徐元佐看看河道里驳船渐多，想游去外面的湖里，想想也有好十来里水道，索性搭个便船。他游过去按住船帮，双手一撑就要上船。

    小船猛地晃动，船上少年连忙拉住徐元佐手臂，助他一臂之力。

    主要是怕这胖子弄翻了船。

    “我去湖里游水，带我一程。”徐元佐抹去脸上的水珠，又道：“你这船到哪里去？”

    “上海。”少年看了一眼后面撑船的老大，低声道：“走东洋的船回来了，那边正缺人拉货。”

    “走东洋……是去日本的船回来了？”徐元佐问道。

    少年贴着徐元佐坐下，双脚也垂进水里，轻轻拍打，神秘兮兮道：“这话可不敢说。咱们就做好自己的事罢。”

    徐元佐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颇为赞赏：“没想到你还口紧。”

    少年没听出徐元佐这是夸他，连忙解释道：“大人们说他们干的都是杀头的买卖，不能多问的。”

    徐元佐笑了笑：“我是夸你呢。出门在外，多看多听不议论，总是好的。”

    那少年又生出疑惑来，道：“胖哥，你不去读书之后，倒像是开朗了许多。”

    “是么？”徐元佐呵呵一笑：“我没觉得。”

    “我也不喜欢读书，等这趟跑完认了路，我就给家里撑船，不去塾里了。”少年道：“认识那么几个字有什么用？还不如草码算得熟练些，日后说不定还能在码头上谋个差事。”

    在阿拉伯数字尚未传来之前，华夏数字书写已经有了两个体系。“〡、〢、〣、〤”这样的数码方便标注在货物上，也就是通行的草码。至于“壹贰叁肆”这样复杂的正体字，只是用来记账，就连许多账房都未能流畅书写。

    “读书还是有用的。”徐元佐并不是个不喜欢读书的人，看这少年年纪小，不免有些长辈指点的意思。

    少年讶异地看着徐元佐，心中不以为然，却没说话。

    “呵呵，我这么说似乎缺乏说服力。”徐元佐没得到反馈，只好自嘲。

    少年也跟着憨笑一声，却不说话了。

    时节上虽然到了初秋，不过江南依旧闷热，徐元佐坐在船上也不觉得冷。看着岸上走动的水乡人家，所有人都过着贫乏而规律的生活。这让徐元佐很快就融入了这个世界，整个人都沉淀下来。他非但没有受到萌发的荷尔蒙影响，反倒比穿越之前更加成熟稳重。

    “牛大力没找你麻烦吧？”少年突然问道。

    徐元佐有些不知所谓。

    以前的自己过于“单纯”，跟谁都没有仇怨。至于少年说的“牛大力”，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熟悉，但是面孔却没有被保留在九成新的大脑里。

    “唔，他为什么要找我麻烦？”徐元佐问道。

    “你忘了？”少年显得有些局促：“有回你当着他那帮小兄弟面说他算错了数，弄得他丢了面子……我这可不是搬弄是非啊，他后来是说要教训教训你的话。”

    徐元佐难怪会不记得。

    “哦，这算什么。”徐元佐毫不介意，想想着不过是少年人之间的青春小插曲吧。他道：“怕是他也不记得了。谁会那么小心眼呢。”

    “这倒也是，大家都是街坊，没必要弄得跟结仇一样。”少年顺着徐元佐的话接了一句。

    徐元佐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突然发现他年纪不大，但是说话挺有意思的。总是顺着人家的口风说，自己的真实想法却被埋在心里。

    当然，也可能他本来就没什么想法。

    徐元佐看看前面水域渐宽，起来活动了一下，做了做热身，道：“一路平安，我先下水摸两条鱼。”

    少年也站了起来，道：“胖哥小心水草。”

    “放心吧。”徐元佐笑了笑，已经一头扎了进去。

    少年正看着冒头出来徐元佐心中羡慕，也颇想下水过瘾，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徐元佐！你个短命的小畜牲！给我过来！”

    一个中年男子，身形矮胖，手持长伞，正站在船头指着徐元佐叫骂。

    徐元佐循声望去，眼中刚刚冒出来的一点怒意立刻就被憋了回去。

    因为那个身形肥胖，满脸戾气的中年男人正是徐元佐他爹。

    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被爹骂，被娘打，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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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父归

﻿照徐父家书所言，九月底十月初就要回来。徐元佐掐指一算，呦，今日正好九月廿九，父亲还真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只是父子两人相别经年，好不容易团聚了，见面就是“小畜牲”招呼，略略有些伤感情啊。

    “你为何不去塾里读书！”徐贺大声喝问，丝毫不顾船上还有其他人。在他看来，十五岁的孩子还用不着“面子”。

    “想摸两尾鱼孝敬父亲。”徐元佐垂着头，变现得十分惭愧。

    徐贺怒气消了许多，音量也低了下来，道：“家里就缺两尾鱼的钱么！”他说着又伸手摘去了黏在徐元佐肩上的一绺水草，倒真有些舔犊之情。

    徐元佐却没有被他感动。作为一个离开亲爹娘还没足月的穿越者，他很难对这里的父母有感情深厚。又因为日子过得很平淡，柴米油盐，没发生什么舍身救子割肉治病之类令徐元佐感激涕零的事，所以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不排斥。

    即便如此，徐元佐有时还会腾起对以前父母的愧疚之情。

    所以当他看到徐贺的反应，心中只是奇怪：父亲为何不问我是怎么知道他今天回来的？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徐贺问道。

    ——这个父亲的脑子不是很灵光啊。

    徐元佐虽然腹诽，还是松了口气，照之前的腹稿说道：“自从接到了父亲的家书，全家上下都盼着父亲回来，一日盼不到便想着翌日总能回来的……”徐元佐说得自己都感动了，可是父亲的反应却有些怪。

    他偷偷看父亲，父亲并没有丝毫感动，只是有些……尴尬。

    ——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都非常含蓄么？

    徐元佐的声音渐轻，终于将后面更露骨的表白咽回肚子。

    “先回家吧。”徐贺抹去鼻子下面挂起汗珠，目光旁顾。

    徐元佐有戴老师的指点，又有阅人无数的积累，察言观色之功可谓一日千里。他从徐贺眼中分明看到了一丝愧疚。

    “你在看什么？”徐贺被儿子看得浑身不舒服，出声问道。

    徐元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放肆，连忙道：“父亲好像清减了。”他顿了顿又道：“父亲此去经年，想来吃了不少辛苦。”

    徐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道：“只要家里好，爹辛苦些也是应该的。男人嘛，天生就得撑起这个家。”

    旁人看得这对父子颇为钦羡，正所谓父慈子孝，真是正能量满满，让人恨不得飞回家中与妻儿团聚。

    徐元佐的心却一点点在下沉。

    他原本吃不准父亲的愧疚来源何处，是整年不着家的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此刻出言试探，徐贺的反应分明不是整年不着家的愧疚。

    反而还带着些许心虚。

    如果不是父子身份局限，徐元佐真是忍不住要出言逼问了。

    父子俩各存心事，也不说话。好在船很快就到了码头，徐元佐抢过父亲的行囊，背着回家。

    “娘！父亲回来了！”徐元佐一进门便大声叫到。

    徐母闻声掼了手里的铁锅，三步并作两步就从后厨跑到了前厅，正看到丈夫迈步进门，一边解开衣带，脱下外袍。

    “家里一切都好吧？”徐贺见了妻子并没有太大感动，也没有冲上去紧握妻子的手，泣不成声。

    徐元佐顿时感觉到家里情况有些诡异，似乎父母感情不好？他望向母亲，却见母亲三两步冲了上来，急切道：“今年总赚到钱了吧？”

    “钱钱钱，你就认得钱么！”徐贺作色大怒。

    “没有钱吃什么！喝什么！”徐母毫不避让：“我找了先生算过，你此番是赚了钱的！”

    “算命的话能当真么！喏，我有账簿在。”徐贺从行李里翻出一本账簿，比楼上徐元佐见过的那本薄了许多。

    “一共就赚了八两七钱银子。”徐贺道。

    “八两七钱？你家书上不也说此番纯彩不少么！”徐母运指如飞，飞快地翻动账簿，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倒像是在发泄心中不满。

    徐元佐凑了过去，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这笔熟悉的烂字——正与楼上那本账簿出自一人之手。而且在数字上也是经过了人工修饰。

    粗糙的修饰，甚至算不得精心！

    徐母翻到了账簿最后，果然看到了总计结余八两七钱的数目。

    徐元佐如今记忆数字如有神助，当即的想到了上一本账簿的结余是九两六钱。

    “楼上我屋里那本账簿是去年的么？”徐元佐突然问道。

    徐母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听到儿子说什么，将账簿往徐元佐怀了一塞：“跟那本放在一处！”她气哼哼道：“二月里就出门奔波，如今回来才带了八两银子，何必还做这等营生！亏得整个朱里你走得最远，银钱却……”

    “闭嘴！”徐贺怒喝一声道：“你这妇人是要造反么！我在外面劳累，回家里还要受你念叨！你当这银子是多好赚的！当是我有个大靠山不成！”

    徐元佐听这话里似乎不像是单纯的发泄，反倒暗有所指，悄悄退到一旁，边翻看账目边听父母吵架。

    果不其然，徐母毫不示弱道：“你原本没有么！我兄弟提携你，带你走了多少新路！你自己不争气怨谁个！”

    “我有什么不争气的！那是你兄弟要拿捏我罢了！我徐贺岂是那等受人拿捏之人！”徐贺说得颇有骨气，徐元佐却抬头皱眉，因为他听出了这话里的心虚气短。

    徐元佐对母亲娘家的印象十分模糊，只是偶尔听到母亲说起“兄弟”，却不知道这位舅舅到底是何等人物，也不知道为何后来两家断了往来。照以前徐元佐的性格，当然也不会在这等事上费心，不过如今却颇为好奇。

    说起来，他只知道母亲娘家姓沈，因为曾听里甲拿腔作调地喊过“徐沈氏”，却连母亲的乡贯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兄弟岂是那样的人！明明是你自己作恶与他！”徐母回了一句，想想家里一年进账只有九两不到的银子就糟心。她又道：“因为家里穷，你儿子书都不读了，如今全供着阿牛。你出去一年，却只赚回这点，日子还怎么过！”

    徐贺看了徐元佐一眼，脸上肥肉跳动：“你不读书了？”

    “家中拮据，先让弟弟进学我再读书。”徐元佐答道。

    “那你能干什么！在家吃白饭么！”徐贺朝儿子吼道。

    徐元佐也被骂得生气。他能理解父权在当下的威力，也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教育学的黄金准则。不过对于一个做假账、脾气大、不顾家里的父亲，徐元佐却是十分抵触。

    “我虽然不读书了，却也能写写算算。”徐元佐道：“陆夫子也答应帮我在郡城找份差事，薪酬足以帮衬家里。”他顿了顿又望向母亲：“娘，这假账还要存起来么？”

    “什么假账！”徐母徐父同时叫道。

    徐母是吃惊，徐父是受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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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宏观经济

﻿“母亲，咱们不能先入为主。”

    徐元佐面对两位呆滞的大人，反而柔声道：“账目有假是肯定的，但说不定是父亲为了家里，亏钱做成盈利呢？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是何等感人肺腑！”他虽然这么说着，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前世嘲讽别人的口吻。

    “你在这里阴阳怪气说些什么！”徐贺大怒，就要冲上来打儿子耳光。

    徐元佐往母亲身后一躲，语速飞快道：“我看了这两本账簿，通关纳税银前者是一百三十二两，这回是一百二十两，相差不大。另一项开支大头却是应酬往来，分别开销二百三十五两半和二百四十三两八分。”

    徐贺刚刚扬起的手停在空中，竟然没打下去。

    徐母张开双臂护着儿子，此刻也满脸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去。

    “去年本金是三百两，今年本金五百八十两，其中因为三梭布成本涨了两成，番布涨了一成五，药斑布每匹涨了七分……但是因为今年没有贩兼丝布，所以进货量其实还是比去年多了三成。”徐元佐此刻大显威能，流水一般报出各种数据。

    “母亲，”徐元佐又问道，“前年父亲收益几何？”

    徐母毫无设防，应声答道：“前年还赚了五十余两，账簿还在我屋里。”

    “这就是了！前年有五十余两收益，为何去年和今年跌得这么厉害呢！”徐元佐望向父亲。

    徐贺一时张口结舌，支吾道：“你懂什么！做买卖哪有包赚不赔的！”他给自己打了底气，又骂道：“你这小畜牲！竟然敢说你爹做假账！”

    “做买卖的确有赚有赔，但这赔的也不是时候！”徐元佐从母亲身后缓步走出来，面对父母二人毫无惧色。他道：“前年是什么光景？赣浙矿徒闹事，两广山民闹事，后来还有山东民乱，朝廷四下弹压，各种苛捐，是做买卖的年景么？”

    “这又不妨碍我们松江布市！”徐贺强词夺理道。

    “路上不太平就不影响脚价么？”徐元佐眉毛一挑：“我虽没有看过前年的账簿，但是不看可知，前年的脚价绝对是去年和今年的倍数之上。”

    这个时代的货运能力极低，就算人力成本便宜，要运货到西北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前年赚钱，那是赚的辛苦钱！”徐元佐道：“去年和今年却不该如此！因为去年朝廷开海了！”

    明朝的海禁相比另一个维度的清朝海禁而言，简直就像是过家家。

    首先满清海禁是沿海不许住人，划作禁区。明朝禁海却是因为防倭寇，非但不清场，还要移民实边、充军沿海卫所，变相地增加了沿海人口。

    其次，满清禁海，那就是片帆不许下海。而明朝禁海之后，非但官船惯例出海巡海，就连民船也没把禁海令当真。而且近海航道一直畅通，只有远洋受到了影响。

    真正积极推动禁海的也不是朝廷，而是沿海大户，以此保证自己能够独占海贸利润。

    当时许多明眼人都看到了倭患实则起于海禁，但是要开海却面临闽浙豪族重重压力。甚至于当时提督闽浙海防军务的封疆大吏朱纨，因为鼓动开海，被朝廷免职，愤而自杀。

    隆庆元年，朝廷风向彻底转了过来，北人当政者日多，开海派战胜了禁海派，这才有了月港开海。虽然实情曲折，月港也并非上佳之地，但终究算是打开了一条口子，让外来的商家挤了进去。

    更多人参与到海贸游戏，自然需要更多的货物。

    松江布作为大明海贸出口的重要货物之一，自然因此价格飞涨。

    在生产成本不变的情况下，销售价格飞涨，傻子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进货量小了，卖家涨价，但挡不住行商的售价涨得更多！”徐元佐抽丝剥茧一一道来：“这种情形之下，为何盈利反而跌了那么多！五十两跌到十两，这可是跌愈八成！”

    徐贺愣在当场，他还是头一回意识到隆庆开海对自己的影响之大。之前他还对松江布市暴涨有些疑惑呢，原来都跑去月港了！

    徐母已经反应过来了，面露不善地看着丈夫。

    “去年月港上缴太仓（国库）的商税是一万两白银。”徐元佐丝毫没有顾忌二位大人对这个数字的怀疑，斩钉截铁道：“今年肯定会有更多看风头的豪门大家参与其中，所以布价持续上涨，而要夹丝的兼丝布已经难以求购。这种大好行情之下，只要能够进到货就必然有数倍利润，父亲为何反倒比去年还少赚了两成！”

    “我这里头还没算这两年国家安静，卫所军丁出来运货，脚价回落呢！”徐元佐给自己的演讲画上了个句号。

    “今年陕西还大震呢！”徐贺总算从脑海中挖出了一些利空消息。

    他夺了气势，面色沉重，道：“四月初六日，西安、凤翔、庆阳同日地震。那真是震声如雷，尘灰蔽天，城无完室！惨呐！天老爷知道死了多少人畜，余震十几日都不止！

    “到了十九日，咸宁、泾阳又是地震。咸宁县的霸桥、柳巷，泾阳县的迥军、永乐各村镇，倒塌得如同平地，压死二三百人！朝廷还命巡抚都御史张老爷祭告华山呢！”徐贺说得痛心疾首。

    “然后，”徐元佐丝毫不受影响，“不是能卖得更贵了么？”

    徐贺蒙了。

    的确，发生了大灾害之后，幸存者总是需要重新生活的。在这个过程中，各种生活物资都会上涨。即便在后世的物流便利和法律约束下，还有奸商谋取暴利，在如今这个时代，商人更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而且按照徐贺的账簿标示，四月份他们还在路上，并没有赶上大地震——充其量赶上了余震。完全是灾后第一批赶到的商家，怎么可能不大赚一笔！

    “银子去了哪里。”徐母突然用了极其平静的声调说话，甚至比平日还要温柔。

    不过徐元佐可不相信这是母亲改变了斗争策略，硬的不成要来软的。

    这分明是暴风雨前的气闷！

    徐元佐悄悄摸向楼梯，突然身后伸出一只粗糙黝黑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头，连拖带拽地拉入后厨之中。

    正是徐家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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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虚者实之

﻿“你少说两句会死啊！”徐家大姐恨恨地用手指戳着徐元佐的额头。

    徐元佐不愿跟女孩子一般计较，更何况大姐力气比他大得多。

    “我就是心里不舒服。”徐元佐扭着头避开带着鱼腥味的手指：“一家人有事说开了不就行了？还要做假账！去年的假账还算用心思，今年连假账都敷衍了事！”

    徐大姐拉着弟弟退到后面，前厅里已经传来了暴风骤雨的吵骂声。

    徐元佐前世的父母从未吵过架，头一回听到这动静也着实吓他一跳。

    “爹娘不会打起来吧？”徐元佐缩了缩脑袋。

    “不正合了你的心意么！”徐大姐恨恨给了弟弟一个白眼。

    徐元佐反手一撑，坐上灶台，正要说话，只见姐姐扬手打来，连忙逃开。

    “干嘛这么大火气？”徐元佐委屈道。

    徐家大姐却没有理会他，双手合十对着灶台一番祷告，隐约能听到“灶王爷爷恕罪”之类的祷言。

    徐元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徐家大姐跟灶王爷沟通之后，继续摆弄晚餐要上桌的鲫鱼，一边问道：“爹瞒了多少银子？”

    “不知道，不过五十两都是少的。”徐元佐对行价还不了解，只是从前年的收益推算出来的。

    论说起来一个行商年收入五十两也不算少了，尤其是没有低廉可靠的进货渠道，挣的都是有血有汗的辛苦钱。

    这个收入已经比县尊老父母的工资高了——当然，县尊老爷还有许多其他白色、灰色、黑色、血色等五颜六色的福利。

    不过对于平民百姓而言，绝对属于高收入家庭了。

    起码每天可以多加一个肉菜，大米饭里说不定还能添点糯米——现在吃的粳米就徐元佐的口感而言有些过硬。

    而八两七钱银子是什么概念呢？

    如今的米价是每石八钱。八两七钱银子可以买十石八斗七升五合大米——姑且不算米价涨跌。

    十石八斗七升五合米吃一年的话，平均到每天就是二升九合七勺九撮。徐元佐对这个容积单位缺乏概念，脑中一转已经算出了重量，约合每天五斤半的大米。

    平时家里四口人，等于人均每日口粮是一斤多点点。

    如果算上父亲在家里的日子，人均口粮更是跌破一斤大关。

    这都还是建立在父亲不会因为应酬往来支取更多家庭口粮银子。

    考虑到这个时代的副食品匮乏，光是主粮和青菜、鱼，正在发育中的三个孩子肯定吃不饱。

    而且还不能有头痛脑热、添置衣裳、人情往来等诸多杂项开支，更别说供养读书人了！

    多亏了母亲和姐姐做针线，贴补家用。

    徐元佐在呼吸之间算完了这笔账，再看姐姐手脚麻利地干活，心中腾起了一丝热流。

    “五十两？”徐家大姐显然被吓到了，连忙压下声线：“爹存那么多私房钱干嘛？家里的钱不都是他的么。”

    徐贺可不是妻管严，犯不着藏私房钱。而且大明与其说是宗法社会，不如说是父权社会。父亲在家里执掌大权，即便妻子儿女挣来的钱也归他名下，何必要藏私房钱？要藏也是母亲和姐姐藏才对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藏私房钱，也不能让全家老小连温饱都不能保证吧。

    “你是不是又去赌了！你一定是又去赌了！”徐母的声音尖利刺耳，想来整个朱里都能听到了。

    徐元佐和姐姐都像是被点中了穴道，呆呆不动。

    也没听见父亲辩解了什么，只是短暂的沉默之后，徐母的哭声又炸响整个朱里：“你个没良心的！怎么不叫老天爷把你收了去啊！你这是要害死我们一家人啊！原本三进五间的大宅子让你赌光了啊，现在又赌起来了啊，这是半点活路都不给我们母子留啊！”

    “咱们家以前还有三进五间的大宅子啊？”徐元佐显然跟姐姐注意的焦点不太一样。

    徐家大姐正沉浸在与母亲同样的悲痛之中，眼泪打转，听弟弟没心没肺地这么问，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你出生没多久就让爹输出去了。”

    徐元佐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往前厅凑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楚点。

    “我真没有再赌。”徐贺苍白无力道：“我是在苏州养了个外室。”

    “你少拿这种话来唬我！你定是有在外面跟人赌钱！你怎么不把我跟大姐卖了啊！”徐母只是不信，一口咬定丈夫赌瘾复发。

    徐元佐却是信了。

    “姐，如果爹在苏州养了外室……”徐元佐转头问道。

    徐家大姐面露不信，挥手道：“那是爹情急编的谎子。爹有你们两个儿子了，还养外室干嘛？再说，养什么外室这么费钱？”

    唔，十六岁的少女还是缺乏见识，不知道男人对繁殖的天生渴望。

    关于这点上，徐元佐并不打算教育姐姐，露出惯常的憨笑：“说的也是。”

    话虽如此，苏州外室却成了一只狰狞巨兽，在徐元佐脑中扎了根。他并不认为父亲的资产理所当然应该由他这个儿子来继承、享用，但不得不说，在目今的家庭环境之下，把大量资金投入毫无产出的奢侈类享乐，实在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

    不过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呢？

    别说是外室了，就算母亲坚信了父亲赌博，那又能如何呢？

    夫妻没有隔夜仇，吵吵闹闹一整天，最终还是得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一家之主回来之后，母亲还是可以上桌吃饭，但是姐姐总是会等家里人吃完之后才在厨房吃饭。徐元佐很好奇，不知这是大明的风俗，还是徐家的习惯，因为他见过不少人家并没有这种习惯，都是不分男女老幼团坐一起吃饭的。

    徐贺看着自己的儿子又是恼怒又是无奈，不管儿子如何惹事，终究是自己骨肉，难道还因为他会看账目了打他一顿？

    可是账簿作假的事被揭穿了，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别看眼下风平浪静，只要天色一变，那头母老虎还是会张牙舞爪地把这事扯出来的。

    “这几月我不出去了，便留在家里教导你们功课。”徐贺吃完饭，在饭桌上宣布道。

    徐元佐看不上徐贺的字，连带不相信他能有多少文化。徐良佐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犹自沉浸在父亲回来的喜悦之中，忙不迭地答应着。

    徐母重重地扒了饭，招呼女儿快些吃饭，晚上还要去人家做针指。

    “输掉的钱，买油把房子淹掉都足够了！”徐母恨恨道。

    徐贺只是闷闷不说话。

    徐元佐心中却是站在母亲这边的。别说点灯了，要靠八两七钱过一年，恐怕生存压力会极大啊！偏偏陆夫子那边不能去催，否则人家嫌烦了随便敷衍一个差事，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对！

    再过一个半月就要冬至了。

    在江南，冬至节比元旦还要重要，更别提万寿节了。可以说现在的冬至就是后世的春节，家家户户要准备祭品祭祖——这非但是传统民俗，也是大明律里的明文规定。再穷的人家也不会在这上面节俭，否则连出门见人的脸都没有了。

    这样算起来，那八两七钱很快就要用出去一大部分了！

    徐元佐将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开始盘算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家里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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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进城

﻿家里的实际开销远比徐元佐预计的要多得多。

    徐贺在外经商，一走就是小一年，回来之后街坊邻里都得打个招呼。如果只是单纯“招呼”，就显得徐家事业、做人两失败，所以必须用实际的东西招呼四邻——也就是筵席请客。

    “徐某人常年在外，多亏诸位高邻照顾家里，今日请大家前来一聚，不成敬意。诸位街坊们吃好喝好啊！”徐贺简单过个场面，筵席也就开动了。

    徐元佐看着一桌丰盛的席面，当真是有荤有素，有油有酱，果然不是平日里的青菜腥鱼可比。不过他最近健身减脂，需要忌口……忌毛线的口！机会难得，还是先甩开了腮帮吃个痛快吧！

    徐贺看着两个儿子大快朵颐，前日阴影也淡化了不少。终究是父子连心，儿子坑爹，难道爹就不认这个儿子了？何况也没坑到外面去，始终还是家庭内部矛盾嘛。

    徐贺大声招呼邻里，又低头夹了肉菜放进元佐良佐兄弟的碗里，悄声道：“多吃点，看你这些日子瘦的。”

    徐元佐呜呜应着，嘴里已经塞满了平日难得一见的美味。好不容易咽下一大坨蹄髈肉，他才扫视四周，正好看到母亲在女眷那桌并不怎么动筷，只是盯着他看。

    ——现在不吃，银子可都让人家吃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下手更是稳准狠、抢逼围，吃什么都不肯吃亏。

    他也是因为初来乍到，并不能理解邻里的重要性。

    大明的开国者是个小农出身，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老百姓安居乐业，别到处乱跑，所以乡有乡保，城有街坊。街坊绝对是个封闭的环境，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岂是空话？所以宴请街坊的席面不能小气，主家生怕街坊吃不好，自己少吃乃至不吃都是常态。

    徐元佐却哪里会在意这个。

    “阿生哥，你这些天就不出门了吧？”

    徐元佐耳朵一竖，听到吴家叔跟徐贺说话。

    阿生正是徐贺的小名。

    徐贺应道：“过两日是要去趟郡城，有些杂务还未交割清爽。”

    听到徐贺要去郡城，邻里中多有求他带信带物的，徐贺也如笑面佛一般一一应允。不过这些邻居都很识相，不会白占徐贺便宜，但凡有所求的，总会提供一些小帮助，尽量互利互惠。

    比如吴家借了航船。其他人家没甚资源，便做些干粮让徐贺带着路上吃。

    “爹，我跟您一块去吧。”徐元佐往徐贺这边靠了靠。

    徐贺脸上一板，吐口而出：“你瞎玩什么！”

    “一年都没见父亲了，想跟父亲亲近亲近，帮着提个包袱划个船……”徐元佐面带委屈，低声道。

    “阿生啊，小孩子家带出去走走看看总是好的。”张家阿伯帮徐元佐关说道：“你儿子胆子小，见了人口都不敢开，这怎么行？多带出去见见世面就好了。”

    徐元佐脸上一红。他的确不怎么叫人，一来是他总觉得朱里这边的乡音有些诡异。二来也不知道该叫什么，生怕叫错了惹麻烦。三来嘛……之前的徐元佐徐傻子也从来不跟人打招呼。

    有张家阿伯开口，其他邻居自然纷纷帮腔。

    徐贺想想带个儿子去郡城也不会增加多大负担，又想到可以父子亲近亲近，彼此了解——主要是他想了解儿子到底哪里学了看账的本事。在一众邻里的帮劝之下，便松口道：“你若是乱说乱做不听话，我就将你丢在河里！”

    徐元佐恨不得给父亲一个白眼，却只能唯唯诺诺道：“肯定听爹的话！”

    一时皆大欢喜，大家再次将注意力放到了吃席上。

    宾主尽欢。

    徐母自然是将这一幕收入眼中，虽然不喜欢儿子到处乱跑，却也没什么不同意。

    江南民风开放，都以出门长见识为荣。而且水陆交通便捷，以前闹倭寇的时候还有些不方便，现在天下承平，出门也没什么风险。

    徐贺在家里休了两日，等吴家的船空出来，便带上徐元佐前往松江府府城。

    吴家这船是没有篷子的小船，乃是江南常见的家用船。此船可以载运少量的货物和三五位客人，常常是在大船过不去的水道当做摆渡，或是去湖里给大船送给养。

    如今到了十月，淀山湖上吃蟹赏月的客人很快就要多起来了，正是吴家一年中最挣钱的时候，所以赶着空将船借给徐贺，关照他早点回来，以免耽误了生意。

    徐贺本来也不打算在府城多呆，正是去去就要回来的。当下借了吴家的船，晚上早早上床，天不亮就把徐元佐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自己闹着要去郡城，却有脸赖床不肯起来！”

    徐元佐睡眼朦胧，看看外面天色藏青，着实有些意外。

    徐贺本也不是勤劳的人，但是此去松江府城有八十多里水程。若是熟练船工，一个时辰能航出四十里，这点路不过是半天光阴就能到的。徐贺却没这个本事，若是想早点赶到松江办事，还得早点动身。

    徐元佐下楼的时候，徐母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破例给他煮了一个鸡蛋。姐姐正那松枝缠绕火把，去插在船头方便照明。

    “快些！”徐贺不耐烦催到。他已经坐在了船后，背靠直板，腋下夹着舵柄，脚踩抡浆。

    在江南划船就跟北人骑马一样，从小耳濡目染，看也看会了。

    若是在外面，徐贺当然不肯自己划船，这实在有失颜面。不过回到家里，尤其是没有赚到钱回到家里，自然是没有摆阔的资格。

    徐元佐这还是第一次坐船出远门，心中颇有些新奇。他下了船，只是看了看舱位就觉得比父亲回来时候搭乘的大船要寒酸许多。再加上天色尚暗，河道里黑黝黝一片，即便是在火把之下也没什么风景好看，索性往舱里一缩，和衣而卧，打滚补眠。

    徐贺打了个哈欠，本想骂上两句，最终还是撇了撇嘴，没有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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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面试机会

﻿这座俗语中所称的“郡城”包含了松江府和华亭县两套行政班子，城周九里一百三十七步。饶是如此宽广，仍旧不能满足日益增加的经济需要，所以城外有厢，再远些还是镇和市。

    严格来说，朱里其实也只能算是市，还不能算镇。

    徐元佐听到岸上口音嘈杂，连忙从船舱里出来，却发现已经过了水门，颇为懊恼。他回头望去，只见高达丈余的城墙包了青砖，颇为壮观，此刻正缓缓朝后退去。再扫视河岸，却发现城里虽然人多，铺子却是不多。

    难道松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经济繁荣？

    难道隆庆真的是资本主义的萌芽，要想看到繁花似锦、烈火烹油还得熬到万历年间？

    徐元佐一时有些恍惚，对自己的人生顿生疑惑。

    徐贺还以为徐元佐从未见过这番世面，已经被吓傻了，心中不免快意，道：“松江还算不得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地方。浙江南直的杭州、苏州，山东的临清，那才是真正的烟柳繁华之地。”

    徐元佐略微拾回了些信心，不管怎么说，松江只是个商品生产地，还不能代表整个大明的商业环境。现在满天下都说“苏样”，可见苏州在商业、时尚领域的领先程度，绝对不输后世的纽约、米兰。

    “比我想的要差许多。”徐元佐摇头道：“这么多房子也没几家商铺啊。”

    史书上不是说商铺林立，商贾云集么？

    徐贺嗤之以鼻：“这是城里，哪来那么多商铺？”

    徐元佐耳朵一竖，再仔细打量，发现城里的民居也都不多。

    看来是城市布局的缘故了。

    徐贺划到了内码头，停下擦了擦汗，自有人上来勾住了船，排列绑好。这些人面容和蔼，就像是认识徐贺一般，其实只是码头上的力夫，根本没有关系。徐贺给了钱，带着儿子上岸，显然很是信任。

    徐元佐倒是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那小船，又见其他船主也是一般，这才放下心。

    大明果然是个商业化程度极高的社会啊。

    徐元佐一边赞叹，一边随着父亲走在松江城里，一双眼睛怎么都不够用，连地上的青砖都有极大兴趣。

    徐贺倒是不介意儿子一副土包子模样，如此正好衬托出他这个父亲的见多识广来。

    “这是县衙，从这往东是府衙。那边有座栖云楼，是勾栏之地……咳咳，是你还不能去的地方。”徐贺像个导游，一一为儿子指点：“那边是乡贤祠，城隍庙……再过去就是鼓楼……府学……县学……粮仓……”

    徐元佐随着父亲一路，算是对松江府有个感性认识了。好不容易等父亲去牙行办事，他便发足狂奔到了鼓楼。可惜这里有军士把守，让他登高望远的野心顷刻覆灭。不过以他的智力，也算总结出了“城”的作用。

    这里并不是百姓生活、贸易的地方，而是行政、教化的基地。基本上都是公共设施，就连栖云楼也是教坊所在，一样属于国营企业。也因此城里的商业场所屈指可数，尤其是占地面积大的营业性场所绝不会放在城里。

    看来还是得去城外看看。

    徐元佐心中想着，缓步回到刚才与父亲分手的牙行。父亲还没有出来，他也不便进去，便蹲在屋檐下的台基上，观察过往行人，从他们的衣着服饰揣摩他们的阶层身份。从他们的步履神态，分析他们的个人状况。

    徐元佐看了一半会儿，突然一双刷得十分干净，浆得无比挺括的皂色布履抢入眼帘。他缓缓抬头，却见一条蓝色直?……

    “你怎么在这儿？”

    徐元佐终于看到了那人的脸面，连忙站了起来，躬身答道：“夫子，家父在里面办事，我在等他出来。”

    来者正是陆夫子。

    陆夫子脸上仍旧是不动声色，道：“正好遇到你。你进去跟你父亲打个招呼，就说我要带你去见徐家商行的管事徐诚。”

    原来是找到工作了！

    徐元佐心中一阵激荡。正想着怎么给家里解决困难，总算是找到了个工作，虽然不知道报酬多少，但看陆夫子这脸得意，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连忙向夫子道谢，连忙进了牙行，正巧看见父亲灰头土脸地出来。

    “父亲，”徐元佐也懒得去问父亲遭遇了什么挫折，“儿子在门外碰到陆夫子，他要带儿子去见徐家商行的管事。”

    徐贺显然被打击得不轻，听了儿子的话竟然没什么反应，只是嗯嗯应了两声。

    徐元佐怀疑他到底是否听清了，不过这时候哪里还等得及细问，转身就往外跑。

    徐贺看到儿子跑出去，方才反应过来，边追边叫道：“你去哪里？”

    徐元佐只得站住脚步，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徐贺刚才死灰一样的眼神突然绽放出了一点光芒：“陆夫子？徐家商行？管事！”

    徐元佐现在确定陆夫子绝对是给自己谋了个很不错的工作，起码提供了一个很让眼红的面试机会。

    “爹……你眼睛充血了。”徐元佐小心提醒徐贺。

    徐贺用力揉了揉眼睛，咧嘴笑道：“秋老虎天容易上火，回家喝点绿豆汤就好了。”

    ——如果我不找份好工作，家里以后有得是机会喝绿豆汤。

    徐元佐心中暗道，脚下也不停，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陆夫子倒是欣慰徐元佐速去速回，正要领他过去，只听到身后有人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叫道：“夫子~学生徐贺，见过夫子！”

    陆夫子打了个哆嗦，缓缓回头：“唔，你忙你的去，我只带你儿子去见个人，马上就回来。”

    徐元佐被刚才那种“社交性嗓音”吓得几乎痴呆，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了。

    “夫子~”徐贺笑着迎上前：“我儿子还小呢，怎能唐突贵人？有什么事，我去便是了。”

    陆夫子不假颜色，道：“你儿子年龄虽说不大，但做人做事却是青出于蓝。徐家商行正缺个伙计，我便荐他去试试。”

    徐贺完全没有琢磨陆夫子说的“青出于蓝”是什么意思，仍旧一脸谄媚道：“夫子，学生对徐管事的景仰之情也如江水滔滔，不如带学生一起去吧。”

    陆夫子干咳一声：“我只是荐个伙计的杂差，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徐贺脸一耷拉，道：“学生总得陪着儿子吧。他年少没见过世面，怕会怯场。”

    徐元佐脱口而出：“绝对不会。”

    徐贺对这儿子原本是爱恨交加，现在是半点都爱不起来了。

    “父亲，夫子都说了，只是给找了个跑杂的差事，您这么上心有什么必要啊？”徐元佐也劝道。

    “人家说了，只要不到十六的。”陆夫子也道：“你早二十年或许还行。”

    徐贺只好退了一步，喃喃道：“像徐家管事那样的身份，能攀个交情总是好的。”

    “俗话说半斤对八两，自己没有半斤分量，哪能让八两之人正眼看你？”徐元佐不自觉流露出前世的习惯，话说得老气横秋尖锐刻薄，道理却是毫无破绽。

    就连陆夫子都忍不住对徐元佐另眼相看，心中暗道：古人说雄辩者寡言，看来正是徐元佐之属。他读书不行，对这世事倒看得清楚。

    徐贺被儿子这话刺得心痛，却犹自强嘴道：“你岂能明白贵人相助的意思！”

    徐元佐不想再跟父亲打这口水官司，让外人看了还以为他“不孝”呢。转向陆夫子，徐元佐道：“夫子，咱们快走吧，不敢让徐管事久等。”

    陆夫子满怀深意地看了徐元佐一眼，双手一背，走在前面带路。

    徐元佐见父亲还是跟了上来，也落后两步，低声问道：“父亲为何如此高看徐管事？”

    徐贺暗道：原来这小子是不知天高地厚呢！由此一想，他心里稍稍好了些，道：“这松江府，还有第二个徐家商行不成？”

    “那么……”徐元佐脑中飞速转动：“是徐阁老家？”

    “废话！”徐贺磨着后槽牙：“宰相门前七品官！他家的管事恐怕比县尊老爷还要大些！”

    “唔……原来还是豪门！”徐元佐心中掂量着“徐阁老”这三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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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徐管事

﻿若说大明朝最有名的两位徐阁老，无疑就是徐阶和徐光启了。

    两人都是松江府人，不过徐阶是华亭县人，徐光启是上海县人，并没有直接的宗亲关系。当然，现在说起“徐阁老”必然是徐阶无疑，因为徐光启他爹都还没出世呢。

    徐阶的人生十分波折。少年神童，青年愤青，中年厚黑，晚年权相。徐元佐很不理解后世为何编导喜欢张居正而忽视徐阶，显然徐阶的人生故事更有趣，而且从明朝权相斗争而言，徐阶是承上启下的重要人物。

    他师承权相夏言，在夏言被严嵩斗倒害死之后，他与严嵩攀亲，甘心人下。最后自己斗倒了严嵩，又培养了大明最后一任权相——张居正。

    在徐元佐看来，徐阶绝对能在中华五千年善用头脑的智谋之士中，当之无愧地位列第一集团。

    如今要去他家面试，何啻于当年毕业前收到了汇丰的面试通知！

    隆庆二年，徐阶徐阁老应该刚刚致仕吧。

    徐元佐边走边在脑中深挖了一些：非但是刚刚致仕，而且还面临着高拱一派的反攻倒算，整个徐党都如惊弓之鸟。

    现在应该是他最不如意的时候！

    徐元佐心中一乐。要想给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好印象，乘人生病、低谷状态是最简单的。虽然徐阶已经致仕了，以他的年纪也不可能有复起的一天，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致仕阁老的一句话也足以送他这个草根小民上青天了！

    要说贵人相助，这才是真正的贵人啊！

    徐元佐突然觉得眼前一黯，连忙刹住脚步，差点撞到陆夫子身上。

    陆夫子转身道：“这是徐管事的宅子，你们先门口等等。”他怕徐元佐没有人情往来的经验，又交代两句礼仪忌讳，这才上前敲门。

    有门子出来开了门，请陆夫子进去，用眼神示意徐氏父子避开一些，以免挡住正门。

    徐元佐看看那门子身上穿的衣着，竟也是不差，可见徐氏果然不愧松江第一家之名。

    徐贺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终究没机会进去了，神情颇有些失落，犹自不肯死心。徐元佐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到底精神和身体还是有统一延续性的嘛！

    正当他准备安慰一下这个不怎么靠谱的父亲时，徐管事家的大门吱地一声开了道缝。

    “徐元佐？”门子的目光落在了徐贺身上，似乎觉得这个有些太老。他再看徐贺，却又觉得这个似乎有些太小。

    “是是，正是小可。”徐元佐连忙上前，有那么个刹那，他领略到了基因的影响力。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徐元佐连忙收摄心神，不让徐贺的影子流露出来。

    “你跟我来。”门子盯着徐元佐说道，换言之就是对徐贺说：你给我等在外面。

    徐贺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缩到墙角独自舔伤。

    徐元佐没有时间去安抚父亲受伤的心灵，跟着门子进了大门。

    一进大门就是轿厅，虽然不大，却是大户人家必有的功能建筑。徐元佐随门子过了前院，并不进正堂，拐入一座月门，顿时山石、藤蔓触目而来。

    ——这院子不俗啊！

    徐元佐飞快地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园林。因为没有游人的关系，园子里花香鸟鸣，曲径幽亭，倒比后世那些人头攒动的历史名园更有风味意境。

    陆夫子与徐管事徐诚正坐在花厅里聊天。

    “来来来，这就是我推荐的学生，徐元佐。”陆夫子见到徐元佐，伸手招呼道。

    徐元佐望向徐诚，见此人留着三络长须，面容青隽，虽然有些皱纹，却不显得苍老，反倒是给人一种阅历丰富，老成可靠的感觉。如果不是知道他身为徐家家仆不能科举，任谁都会怀疑这里坐着的是个闲情淡雅的举人老爷。

    “徐老爷。”徐元佐连忙上前见礼，挑着好听的叫。反正再过几年江南这边的称谓就会乱套，什么人都可以称“老爷”、“官人”。

    现在喊出来，其实也只是跟上了流行时尚罢了。

    徐老爷果然老怀大慰：“这就是我家老爷的宗亲啊。”

    徐元佐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即便作为后世之人，也知道在极其看重家门名谱的明朝是不能乱认亲戚的。尤其是小户人家攀附大户人家，非但要被人嘲笑，还会引来极大的恶感。若是碰上有道德洁癖的大户人家，即便不觉得自己祖宗被玷污了，也会觉得此等人数典忘祖，绝对是不可交往的小人！

    徐元佐不用猜就知道是陆夫子说的，自然也不能立刻辩解，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麻烦。

    “听说你家现在有些困顿？”徐诚又道。

    徐元佐硬着头皮道：“所以求管事给个差事。”

    徐诚点了点头：“你知道我徐家最大的生意是什么？”

    “棉布？”徐元佐试探道。他今天才知道陆夫子给他找了徐家这个豪门，哪里有功夫做功课？

    徐诚笑了笑，道：“其实我家棉布生意倒是其次，最大的生意其实松江米。”

    徐元佐恍然大悟。

    松江府是全国最大——恐怕也是当今世界最大的棉布出口地，同时它也是全国最大的粮食进口地。只是后世的人们在提到苏松手工业发达挤压农业时，总会引用万历晚期的数据——那时候苏松本地产粮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事实上，松江米的质量十分不错，一度还是朝廷贡米。

    “不过你要说棉布，倒也不错。”徐诚面不改色道：“因为米粮的收益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棉布的收益却日益增多。不出三五年，恐怕徐家就要专做棉布，兼营米粮了。”他话锋一转：“你知道我这个管事，在徐家管的哪块生意？”

    徐元佐偷偷打量了徐诚一番，心中略作计较：看他面白须长，显然不是常去地里的人。然而看他神情中一股落寞，刚才说到布市大涨也没有丝毫兴奋，既不是城府极深，也不是故意抑止，可见与徐家的棉布生意多半无缘。

    “小可不知。”徐元佐老实道。

    “是啊，你怎么会知道呢。”徐诚口吻萧索，略顿了顿方才道：“我管的是徐家最不起眼的产业，这栋老宅子。”

    徐元佐略微释然。城里面可是寸土寸金，一个管事都能攒下这么大一座宅院，实在有些可怖。

    徐诚叹了口气：“还有一座空而无人的新宅子。”

    徐元佐有些诧异，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招募自己这个伙计呢？虽然初到大明时日不久，但是这个时代的人将公私分得很清楚。产业上用的是公人，生活里用的是私人。私人可能转为公用，但公人不可能转入内宅帮忙处理家庭事务。

    ——难道陆夫子把我卖给徐家为奴了？这也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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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职位薪酬

﻿不可否认的确有这么一种贩卖良家子弟的人存在。

    不过那需要满足很多条件，比如卖家是恶霸，被卖的人欠了钱，又老实巴交不会维护自己的权益，收买者必然是缺乏道德约束，不在乎公众舆论的劣绅土豪。

    现在这三个条件都不成立，所以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徐元佐头上。

    徐元佐安安静静地听着，并没有着急插话。

    徐诚缅怀一番之后，望向徐元佐，笑道：“你果然如陆先生说的，沉稳。”

    “先生过奖。”徐元佐朝徐诚和陆夫子略略控背。

    “你就不想问我为何要招人么？”徐诚再次望向徐元佐的目光之中带着一丝好奇。

    “小可无须知道。”徐元佐直截了当道：“老爷要我做什么事尽管告知要达到的成效。至于为何要做，那是老爷的事。如何去做，那是小可的事。做不到老爷的吩咐是小可无能。小可头脑不灵光，只知道这些。”

    “噫！”徐诚长叹一声：“很好，很好啊！”

    陆夫子面带得意，帮腔道：“此子如何？”

    “好。”徐诚道：“这样的人我才放心。”

    陆夫子望向徐元佐，讨功似地说道：“还不谢过徐管事？”

    “多谢徐老爷。”徐元佐道：“不过小可也怕耽误了老爷的差事，堕了老爷的名声。还请老爷告知，要小可做些什么，做到何等程度。”

    徐诚抚须而笑，道：“是个可靠的人。”他这才道：“是这，我家老爷今年致仕还乡，你晓得吧？”

    “阁老还乡是地方大事，自然晓得。”徐元佐道。

    “我家二少爷就为老爷在夏圩起了一座宅院，准备给老爷颐养天年的。”徐诚缓缓道：“就在礼塔汇（李塔汇）河对面，距离小蒸也不远。”

    徐诚继续道：“不过这处宅子起得有些不合适。地方大，屋舍不多。老爷回来之后，又不满意，所以等于白白费了银钱。”

    徐元佐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能面见阁老的人可不多，徐阶看起来是遭人弹劾狼狈离京，但很快人们就能意识到这位权相的能量，即便退休在家，要处置一两个巡抚御史却是易如反掌之事。所以徐家给老爷子准备的养老院肯定不会建筑太多屋舍，而是把银子花在园林景观上面。

    园林上花的钱可比盖房子贵得多了，别的不说，光是太湖石就难以估价。若是再移栽几本珍贵花木，那园子就是价值连城。

    如果徐阁老不愿住那边，这宅子就是空关——等闲不会有多少财主能够买下来。而徐氏肯定是不能亏本卖出去的，否则亏钱事小，让人质疑徐家子弟对老首辅的孝心就亏大了！

    徐元佐隐隐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了。

    “这座园子也不打算放奴仆进去，徐家就算是家大业大也没闲钱白养那么多人。”徐诚说话间多了一些愠怒：“摊上这种事，你可知道我要招人干嘛了？”

    徐元佐垂着头，低声道：“老爷见谅，小可还是不知道。”

    “你！”徐诚顿时气结，望向陆夫子。

    陆夫子一脸尴尬：“你怎么关键时候犯蠢？当然是由你出面，去找些短工、健妇，将园子收拾妥当。”他顿了顿：“这差事简单好做，职位薪酬却高，分明是徐先生抬举你的！”

    徐元佐露出一脸憨笑：“老爷，做这等小事，敢问职位薪酬能有多高？”

    徐诚干咳一声，起身对陆夫子道：“见谅，更衣。”说罢也不理会徐元佐，径自出了花厅。

    陆夫子知道这是徐诚故意留下他把话说清楚，恨铁不成钢：“你过来过来。”徐元佐只得挪步上前。陆夫子忍住火气，道：“你知道这个徐诚是什么来历？”

    “学生不知啊。”徐元佐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么个无名小卒。

    “他是徐阁老的管家啊！”陆夫子痛心疾首道：“我与他也是幼年玩伴的交情，否则怎么能谋得这么好的差事！”

    徐元佐一拍厚厚的脑门：“原来如此。他一直陪着阁老在北京，等回来之后却发现家里管家、管事全都让人占了，自己内外无援，结果就打发到这里养老，顺便再给他个鸡肋一样的园子放着恶心他。”

    “就你聪明！”陆夫子也重重在那油光铮亮的脑门上弹了一记，低声道：“阁老离京的时候有些狼狈……他手下的确没有可靠的人，正好我来找他，又记得你的事，这才说下来。”

    “夫子，”徐元佐认真道，“关键还是那四个字：职位薪酬。”

    陆夫子无语，只得道：“徐家商行里面最大的是大掌柜，也就是那两位管事。大掌柜之下是各店的掌柜。掌柜之下，大店还有二掌柜、三掌柜。再下面有账房。账房下面是伙计。伙计也有三六九等，最下面的是学徒，三年包吃住，没有一文钱拿。”他说着，看了徐元佐一眼，分明是告诉他，如今起码省了他三年学徒。

    徐元佐却不满足于此，仍旧一副呆呆的模样等他说下去。

    “三年学满，才能听候杂差，每月有点小钱贴补，这叫小伙计。”陆夫子继续道：“再是三年小伙计，聪明伶俐，没有犯错，才能跟着大伙计学做生意，这叫站柜。站柜三年，掌柜点头，才算是大伙计！”

    徐元佐嘿嘿憨笑：“多谢夫子，直接就让我做了这大伙计？”

    “你还真敢贪心！”陆夫子眉毛一竖：“我跟徐管事好说歹说，人家才点头给你个站柜。起码也等学会了徐家的规矩，再去做你那大伙计的梦！”

    徐元佐微微垂头，道：“那薪酬……”

    “做了账房才叫薪酬，伙计只有工钱。”陆夫子没好气道：“每月包吃住，给三钱五分银子。”

    徐元佐摸了摸鼻子，翻眼望天：“这样啊，容我想想……”

    陆夫子差点暴怒，正好看到徐诚回来，方才按捺下来，心中仍旧忍不住骂道：这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三钱五分银的工钱还嫌少！

    一月三钱五分，一年下来也有四两多。像徐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往往在年节要多给一份工钱，算是犒劳，跟后世的年底双薪异名同实。

    这样算起来，徐元佐这般要功名没功名，要资历没资历的少年郎，能有这等待遇绝对是松江今年最大励志的新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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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麻烦

﻿徐诚万万没想到，徐元佐竟然还是对他提出的待遇说了“不”。

    让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徐元佐并非是要狮子大开口。

    “小可觉得三钱五分银子并不合适。”徐元佐说道。亲眼看着陆夫子一脸奴意，徐管事脸色渐冷，方才继续道：“小可觉得，前三个月只包吃住，分文不取才合公道。”

    陆夫子一脸愕然，徐管事也是充满了好奇：“这是为何？”

    “因为管事交代的事，其实并不难办，无非就是要个可靠人奔走罢了。”徐元佐毕恭毕敬道：“拿三钱五分的工钱，小可实在有愧于心。”

    徐诚脸色稍霁：“你只要尽心尽力便是了，徐家哪里在乎这几两银子。”

    “徐家不在乎，小可却在乎。”徐元佐认真道：“小可愿在前三月里努力作为，等第四个月，管事若是以为小可有些劳苦之功，就请依劳支银。若是管事觉得小可乃一无用废柴，小可必定转身就走，不敢有辱尊目。”

    徐诚被徐元佐这么决断的话吓了一跳，反倒有些尴尬，望向陆夫子笑道：“你这学生倒有脾气。”

    陆夫子已经消了怒气，眼帘微闭，道：“不过说得倒是公道。”

    徐诚往陆夫子那边靠了靠：“要不，就这么试试？”

    这分明是向陆夫子讨人情。

    不管怎么说，陆夫子好歹也是大明的生员，在松江也不是个落魄措大。

    陆夫子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亏，尤其是徐元佐不肯要前三个月的工钱，这投资回报周期也就拉长了。不过事到如今难道还拆自己的台么？他也只能轻轻点头，表示支持。

    “大掌柜，”徐元佐既然决定在这儿干活，自然要改称呼，“那小可何时来上工呢？”

    “这就看你方便吧，不过最晚不能过了十月初八。”徐管事道：“初十日老爷要去新园游园，不一定会住，但要打扫清爽。”

    “小可今日就可以留下。”徐元佐道。

    陆夫子差点笑出声来。

    徐诚也面带笑意：“小孩子倒是劲头挺足。”

    徐元佐咧嘴一笑。

    他倒不是赶着工作的工作狂，而是真心觉得呆在家里别扭。不能说母亲苛待他，考虑到母亲从来没说过他晚上点灯写字的事，这简直是溺爱纵容了！姐姐虽然有些看他不起，但对他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洗衣洗碗毫无怨言。

    再加上徐贺这个父亲实在有些复杂。

    徐元佐一方面能感受到父子血缘之情，一方面又实在受不了他做假账瞒家里人，很可能还是养外室亏待正室……而且徐元佐也觉得父亲在陆夫子面前的态度，实在太不注意自身形象了，当着儿子的面都不在意节操啊！

    与其一路回去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不如索性留在松江，进入工作状态，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夫子倒是可以与家父同船回去。”徐元佐记起陆夫子其实是要回去的，连忙道。

    “如此甚好。”陆夫子抬头看了看天色，道：“那我也就不打扰了，否则今晚又回不去了。”

    徐诚也不挽留，道：“我送你出去。至于你说的那位同学，待他空了就领来吧。我这儿实在缺人手。”

    大明的功名更类似录取名额，只有先中了生员才能进学读书。所以陆夫子的同学，自然也是生员。这种就属于中高层管理人才了，远非徐元佐能够企望。

    说到底徐元佐就是在文凭上吃了瘪，无论哪个时代都只能先爵碎了咽下去。至于能不能吐出来，那就得看个人努力和气运了。

    徐元佐跟在徐诚身后，一路送陆夫子出去。到了门口，他见父亲狗一样蹲在徐家墙角，不知为何，鼻头竟然一酸，差点眼泪都流下来。

    ——这明明是个毫无责任感，缺乏自尊的废柴！为何我看了心里却这般难过。

    徐元佐扭过头，装作擦鼻子，不让人看到他眼中的水光。

    徐贺却毫无知觉，见大门中开便欣然跑来，又是对着陆夫子和徐管事一通拍马示好。

    陆夫子早就对徐贺没有指望，徐诚在京师阅人无数，自然也一眼就看透了这个肤浅的小商贩。两人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

    徐元佐平复了内心的悸动，上前对徐诚道：“大掌柜，我送夫子和父亲上船。”

    徐诚点头同意，又交代了门子认人，回头直接带徐元佐去后面厢房安顿，明日就去新园子上工。

    徐元佐当徐诚与陆夫子作别，看父亲因为见了徐诚一脸喜滋滋的模样，顿时灭了与他说话的心。他只是靠近陆夫子，低声道：“夫子，徐管事以为我是徐氏宗亲……”

    “不是么？”陆夫子颇为诧异：“当年你父亲去考生员，报出来的可是尚未出五服的徐氏宗亲呀。”

    徐元佐喉结打转，真不知道父亲哪根脑筋搭错了，竟然在出身上作假！或许是为了博取考官瞩目，行个方便，但万一查出来可是充军流放的重罪啊！

    “学生以为最好不要张扬。”徐元佐立马改了口风，含糊其辞道。

    陆夫子道：“唔，这倒无妨，别人若是知道你有这等靠山，羡慕巴结还来不及，哪里会瞧不起你。”

    “我怕给徐家抹黑。”徐元佐相信自己脸上肯定是抹了锅灰一样黑。

    “勉励去做便是了。”陆夫子满意拍了拍徐元佐肩膀，算是十分亲近的鼓励了。

    徐元佐一直送夫子到了船上，然后才跟父亲道别，自己留在了岸上。

    徐贺此刻仍旧沉浸在甜蜜的兴奋之中，颇有些词不达意，能够清楚表达出来的意思只有两条：其一，你爹做的好事多，所以你小子运气好。其二，记得把工钱都带回来。

    徐元佐看着小船缓缓离开码头，心中有失落，有解脱。不管怎么说，他总算踏上了独立的第一步，生活应该算是步入了正轨。

    好好干一番事业！

    徐元佐给自己打了气，转身就要回宅子里安顿。

    “停停！”有人叫道。

    ——婷婷是谁？

    徐元佐下意识脚下一滞，环顾四周，却发现码头上除了一个拉船的并无其他人。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拉船的叫他站住的意思。

    “你还没给赏钱呢。”拉船的快步上前，拦住了徐元佐的去路。

    徐元佐一愣：“我给什么赏钱？”

    “你们的船走了，还没给钱！”拉船的显然脾气不好，提高了音量。

    徐元佐也有点起火；“我们来时就给了钱的，你现在又要，是讹我不成！”

    “来的时候给了，走的时候就不用给了么！”拉船的叫了起来：“我们拉船看码头，卖的是力气，来的时候挣你几文力钱，走的时候你不给几文赏钱么！”

    “人家见你肯卖力气，可怜你给个打赏，哪有强要的！”徐元佐身上哪有钱给，索性甩开袖子硬闯：“你敢强要就是抢劫！与我见官去！小爷我也是读书识字背得大明律的！”

    拉船的顿时气馁，声音都弱了许多：“这又不是我定的规矩。你自己去打听，松江城里八个内码头，哪个不是这样的规矩？你是读书识字的人，跟我计较几文钱的打赏有脸面么？现在买个馒头还要两文钱呢！”

    徐元佐目前还有浓郁的“未来”思维，总是喜欢将大明货币换算成人民币。得亏他现在脑子好，运转飞快，瞬息之间得出了结论：如果以黄金为基准，一文钱等于后世的七角钱；如果以当前米价为基准，一文钱等于三角钱。

    无论哪个基准，眼前这麻烦都局限在两块钱之内。

    两块钱的麻烦算麻烦么？

    算麻烦么？

    算！

    因为徐元佐现在身上真是一文不名，穷得叮当响——骨头叮当作响。

    “啥事体啥事体！”

    争执声引来了一群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知道是绝非善类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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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遇故知

﻿徐元佐面对这个拉船佬，那是占据了绝对优势！

    别的不说，他一身肥肉，对方却是柴火棍一般的身材，根根肋条显现。不是一个当量级的，徐元佐自信压都能压散这么个骨头架子。

    不过新来的这波人可不一样，各个都有大肚子，这在目今社会说明他们吃得很好。

    吃得好，又无所事事，那么职业也就呼之欲出了：泼皮无赖。

    “他们的船走了不给赏钱，还要拉我去见官。”拉船的像是找到了组织，一脸轻蔑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就算是真傻子也知道他们是一伙的了。

    黑社会最早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水陆枢纽起家的。这些人混在码头上，抽取分成，替柴火棍一样的拉船佬出头，充当保护伞，可以说是最原始的非法团体。

    撞到他们手里，恐怕是要吃亏了。

    徐元佐左右环视，对比了一下战斗力。

    对方有六个人，各个都是皂衣短衫，横肉翻滚，无论哪一个都能打他十个啊！

    如此算来，这一仗其实是一比六十。

    兵法有云……

    走为上！

    可惜前有棕熊后有河水，怎么走？

    徐元佐额角滴落了一滴冷汗。

    “就是你要坏规矩！”领头的壮汉朝前踏出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一张血口吐出腥臭。

    这孩子肠胃不好吧！

    徐元佐硬是靠坚定的意志力站稳脚更，一动不动。

    “徐傻子！”突然有人叫道。

    徐元佐一个激灵，知道是自己的熟人来了，连忙叫道：“是我！我在这儿！”

    几个大汉不怀好意地扭头看去。

    徐元佐从大汉之间的空隙偷看，却见来的也是一群人。这群人领头的也是壮汉，身穿一色的皂衣短衫，看着有些面熟。

    貌似他们才是一伙的啊！

    如果不是坚信徐傻子不会与人结怨，徐元佐现在肯定拼着衣服湿透也要跳河逃走！

    “徐傻子，真是你？”新来的那群壮汉显然是跟码头上的这拨认识的，毫无阻碍地混成了一团。

    “我来郡城谋个差事。”徐元佐道。

    领头那人哦了一声，转头对之前的壮汉道：“诸位哥哥，这人是小弟的街坊，出了名的傻子，家里又穷，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之前那群人的凶恶之气消散不少，解释道：“他不守规矩，本想给点教训的，原来却是个傻子。”

    “关键是他除了一身肥膘可以榨油，恐怕也榨不出银子来。”领头那人虽然是在替徐元佐消解麻烦，但口吻实在不善。

    徐元佐也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的时候，只好垂着头忍了。

    “他说他是读书人，还要拉我见官呢。”之前的那个柴火棍又跳了出来。

    要不是打不过这么多人，徐元佐真想一脚踢过去啊！

    “他读个屁书。”那人不屑道：“识的字怕是还没我多些。”

    众多黑社会纷纷大笑起来。

    之前那人乐呵道：“看在大力兄弟的面子上，就算了罢。散了散了，吃饭去吧！”

    ——这人不会就是牛大力吧！？

    徐元佐想起小瘦猴之前的提醒。

    这家伙竟然跑到郡城来当黑社会了！

    难怪在家时候没见过。

    “大力哥……”徐元佐小心叫道。

    “你比我大，我听不惯！”牛大力一脸不耐烦道：“郡城不比家里，出门在外要讲规矩。让人笑你乡巴佬也就罢了，白白吃顿老拳好玩么！”说罢自己也要带着弟兄们走，显然是到了饭点。

    徐元佐没想到这个身高九尺，看脸像是三十岁的壮汉竟然比自己还小，颇有些惊诧。不过他也没想要跟黑社会套交情，只是连连应诺。

    牛大力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道：“对了，你怎么跑郡城谋生了？不读书了？”

    “我比大力兄弟还不如，难道还指望考生员？”徐元佐道。

    牛大力笑了起来，道：“这倒也是。你谋了什么事做？”

    “给人跑腿打杂。”徐元佐可不敢轻易暴露自己是徐家雇工的消息。自己刚刚入职就跟这种社会闲散人员搅合不清，原本清白之躯就此染上“黑色”，闹到徐诚耳中实在是影响前途啊！

    牛大力没有深问，大约也不信徐元佐能够找到什么好差事。

    “等等，我记得你小子算学不错，会看账么？”牛大力突然问道。

    徐元佐一愣：“你是说‘要账’还是‘看账’？”

    “你脑子不好，耳朵也打折么？当然是看账！”牛大力觉得自己脾气还真是好了许多，换早前那个暴躁脾气，早就一耳光扇上去了。

    徐元佐的听力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很难将这些混混跟“看账”联系起来。

    “我们打行也是有账要记的。”牛大力一把拉过徐元佐，勾住他的脖子以示亲近：“咱们先去吃饭，吃了饭你来算，我来写。”

    徐元佐一听“打行”就更是腿软：那可是历史著名的黑社会组织啊！

    更可怕的是，这个黑社会组织还是合法的！

    “我还要去东家……”

    “你东主是哪家？我让手下兄弟去跑一趟。”牛大力拍着胸脯，露出巴掌宽的护心毛：“如今我也算是有了点名头，行里兄弟哪个不叫我一声‘大力哥哥’。”

    ——刚才那个就叫你“兄弟”。

    徐元佐腹诽。

    当然，也只是腹诽。

    虽然牛大力如此热情，但是徐元佐却更不敢透露自己东家的信息。索性把牙一咬，拼着担上“不懂事”的名头，也不让人知道他在徐家做事。

    牛大力虽然凭着一身猛力和祖传的摔跤技艺，在街头横行无忌，是打行冉冉升起的新星，但见识和思维能力终究受制于年龄，根本无法与徐元佐这头小狐狸搭脉。

    牛大力亲热地拉着徐元佐出了东面的披云门，又过了逸仙桥，一路上却是越走越热闹，渐渐到了闹市之中。

    徐元佐也不再挣扎，只见道路两旁商铺亭馆，排列有序，路上商贾往来，竟然不比后世的步行街要弱。

    人常说苏松富饶，果然可见一斑。

    打行起源于苏州，嘉靖年间传到了松江。虽然名声恶劣，但官府也没有取缔，甚至在这闹市之中，打行还挂出了幡子——青布上画了个拳头，算是公开做买卖。

    徐元佐见多识广，知道后世日本的黑社会也是可以合法注册，大概根子就在大明。

    牛大力手下弟兄挑开门帘进去，是个摆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的小屋，有点像后世满大街的房屋黑中介，或是驾校招生点。

    众人没有在这门面上停留，鱼贯进了后院。

    徐元佐一进后院，顿时感到热浪扑面。

    不大的院子里已经摆了五桌台面，两个脸色红扑扑的健妇正端着菜饭上桌。厨房里还传来厨子的大声指挥，显然还有菜没有炒好。

    徐元佐扫视一周，没有发现刚才码头上的那波人，看来这种据点在松江肯定不止一个。

    “坐这儿，别客气，敞开了吃！”牛大力按住徐元佐的肩头，让他坐在主座旁边。他自己坐了主座。

    大明是个阶级社会，就算在打行里也是一样。等牛大力落座，他手下的兄弟方才一一入座，看着满桌子的肉菜却没人动筷子。

    徐元佐也没有动。

    他都看呆了。

    自从来到大明，他还没像今天这样见过这么多色香惊艳的好菜！与这桌菜色相比，前两日吃的流水席根本就上不了台面啊！

    那红彤彤的是酱油肘子，那黑黝黝的是梅菜扣肉，那亮晶晶的是大虾仁，那白汪汪的是奶白鲫鱼汤……

    难怪梁山众人最喜欢的广告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饮食对人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呀！

    徐元佐吞了吞口水，在犹豫不是借这个机会索性入伙算了。

    在他的历史知识中，打行还是新兴的朝阳产业，真正独霸一方要在万历八年之后，等到了天启崇祯时代，那简直是进入了打行的黄金时期！

    就在他勉力抵御诱惑时，一声炸雷在耳旁响起：

    “哪里来的这白白胖胖的兔儿相公！”

    口水如雨水一般落在徐元佐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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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手艺人

﻿徐元佐还在估算身后这人的战斗力，牛大力已经一跃而起。

    “仇老九！这是我牛大力请来的账房先生！”牛大力杀气勃发，身边兄弟全都跟着站了起来。

    徐元佐看看整桌人就自己坐着，颇有些抢眼，也只好站了起来。

    他一回头，差点吓了一跳，那仇老九足足有一丈高，真个是虎头猿背，蜂腰蛙腿，无论放在哪个游戏里都是守关大BOSS啊！

    牛大力与他相比，顿时就还原成了孩子。

    不过牛大力虽是个粗人，却决不至于莽撞。他敢跟这样一个手如蒲扇的巨灵神叫板，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仇老九显然对牛大力的依仗有所忌惮，但还不足以让他敬畏。

    “嗬，咱们凭手艺吃饭的人，连调笑两句都不行了？”仇老九逼近牛大力，好像随时都会在他脸上偷偷香一口。

    牛大力微微有些脸红，显然不是羞涩，而是气恼。

    徐元佐只听仇老九这么说，就知道牛大力多半是靠了裙带关系，所以年少高位，惹得老流氓心中不服。

    这种对峙多半不是第一次了，牛大力肯定每回都是这样，被人调戏之后不得不息事宁人。

    徐元佐分析了这么多，眼看仇老九晃荡着要回自己位子去吃饭，突然出声道：“凭手艺吃饭的才是汉子。”

    “你在跟我老卵？”仇老九停住脚步，恶狠狠道。

    徐元佐权当没听到，朝厨房叫道：“还有几个菜？”

    厨房那边也不管是谁问的，传来一声带着焦躁的吼声：“快了快了，还有一个焖羊肉！催什么催！”

    徐元佐转头对牛大力道：“大力兄弟，闲着没事，我先把账目清了。”

    “那可多……”牛大力下意识说完，这才反应过来：徐傻子是在帮他挣面子呢！

    可别面子没挣到，连里子都丢了！

    牛大力有些担忧，还是转身让人去抱账目出来。

    徐元佐在众人环视之中气定神闲，款款落座。

    不一时，抱账簿出来的人先到了，竟然是零零散散各种小本子和纸张并存。

    这根本不是账簿，这是原始凭证啊！

    徐元佐理解中的“看账”是有账簿的。凭着自己数学感知天赋，拿着账簿翻一遍就能够轻松找出问题，完成任务，收获惊叹。但现在他们竟然抱出来的是原始凭证……只是扫了一眼这些纸头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脑袋就差点炸开了。

    看你妹的账！这明明是要我做账啊！

    牛大力也担心地看着徐元佐。

    只有仇老九和他的兄弟面露笑意。

    “够么？里面还有。”抱来这堆原始账目的小兄弟开口问道。

    牛大力真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抱出来！全都抱出来！”仇老九和一众弟兄起哄道：“否则怎么显得出这账房先生的手艺！”

    徐元佐取过一张纸头，见上面潦草写着某年月日，某某还赌债若干，然后是手印签押。他将这纸放在左手边，心中暗道：输人不输阵！拼着午饭不吃，也不能在这里丢人现眼啊！

    他推开碗筷，拿腔作势吩咐道：“还有识字的没有？把这理理，收条一堆，欠条一堆，记的开销也放一堆。”

    人群之中只有牛大力还算识两个字，他又抓出个瘦小的男子——应该是这个黑社会里的文书吧。

    两人在这方面倒是足堪胜任，很快就照徐元佐的吩咐将零散的纸头分类。

    乘这功夫，徐元佐已经拿了几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果然是记得乱七八糟的日记账。当下也只有囫囵吞枣全都记在脑子里。等他把修订成册的日记账看完，牛大力和小文书也整理了一摞纸出来。

    徐元佐取了一摞，边看边按照日子排列顺序。等他弄完，又是一摞纸已经整理好了。

    牛大力一边整理一边心焦，也不知道这徐傻子只是翻看，也不拿笔抄记，这到底是在看账还是消遣？他心头突然一跳，差点拍着大腿跳起来：坏了！当时自己跟徐傻子说是来“看账”的，莫非徐傻子真的就是这么看看，其实什么都不会做？

    徐元佐却进入了奇怪的状态，对数字的敏感度似乎更有提升。他原本记忆文字是靠硬记，如今却想到了中学时候学过“四角号码检字法”。

    那原本是查字典的一种方法，用数字零到九表示一个汉字四角的十种笔形，有时在最后增加一位补码。

    此刻，徐元佐在脑中重新编译了笔形对应的数字，记忆汉字也就成了记忆四、五位数的数字。

    如此一来，所有单据、日记账，对徐元佐而言都是数字而已。

    简直如鱼得水。

    他越看越快，快得已经超过了牛大力和瘦文书分类的速度，竟然一个人就将所有单据都依照日期分类堆放。

    “羊肉来咯！”厨子忙完了最后一道菜，大声宣告。

    “我也好了。”徐元佐放下最后一张纸，将三摞单据横竖一叠，宣告工作完成。

    仇老九阴阳怪气道：“这手艺倒也不赖。”

    牛大力也觉得有些丢人现眼，闷闷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你们的资产。”徐元佐悠悠道：“所以光凭这些东西只能做一本流水账出来。”他看了看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饭菜：“为了不耽误大家吃饭，我先给个总计吧。”说罢，徐元佐叫人取了笔墨纸砚，写下了累加出来的总支出、总收入，又单另写下了应收账款数额。

    牛大力拿了这三个数字，也是心有疑惑。草草翻一遍所有单据就说自己算出来了，一不见笔记，二不见算盘，这真的可靠么？

    比牛大力更不相信的人为数不少，仇老九大笑道：“你这白胖子随便胡诌几个数字出来，就想糊弄你仇爷爷！”

    “先吃饭，吃完饭我慢慢给你列成账目，一看就明白了。”徐元佐示意牛大力准备动筷子，现在没有任何事能比吃饭更重要的了。

    “不急在一时！”仇老九突然脸上闪过一道狞笑：“我这就找个账房来算算，若是有误，你就洗白了屁股等着老子。”

    徐元佐压住怒气，面露笑意：“若是无误，你怎地说？”

    “若是无误，随你如何！”仇老九根本不相信世上有人能做到过目算账。再看看桌上这一堆单据，他甚至怀疑徐元佐根本只是理齐了而已，本看都没看。

    两人既然立了赌约，徐元佐也不着急吃饭了，索性背对饭桌，避免诱惑……结果更加痛苦。

    不转身只是看着一桌菜不能吃，转过身却是看着四桌菜不能吃。

    仇老九也是雷厉风行，没过多久就提溜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进来了。老头一脸倒霉相，满脸地皱纹就像是刻了甲骨文的龟壳。只从他腋下夹着的算盘来看，这必然是某户商家的账房先生。

    在账房身后，还跟了个小伙子，也是一脸惧色，看起来像是那老帐房的子侄学徒。

    “给我算清楚，若是有半点算错，有你苦头吃！”仇老九威胁道。

    老帐房吞了口口水：“九爷，这么多，怕是要算到晚上去了。”

    “算！”仇老九可不管那么多。

    老帐房一脸苦相，找了个地方坐了，清了清算盘，让那年轻小伙子开始报数。徐元佐也不多说，只是提醒他不要搞乱了日期，又给他看了自己写的总计，他自然明白仇老九要他怎么算了。

    众人之中真正关注这事的也就牛大力和仇老九，以及他们的兄弟。其他人并不愿意摆明车马站在谁一边，没事何必跟人结怨呢？这种中立立场让他们对于不能吃饭很郁闷，只能干巴巴看着。

    终于有人动了动脑筋，偷偷去把行首请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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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词解释；老卵乃吴语中挑衅、装逼、嘴硬、嘲讽等多种意思。仇老九这句话，一般是两人开战前的宣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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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安六爷

﻿行首这个称呼挺文雅的，他人也长得挺文雅的。

    不过四十开外的年纪，蓄着浓密的圈口胡，尽管量体裁衣，仍旧显得紧绷绷的。

    徐元佐只看了他一眼，便不敢再望过去了。好像他身上满溢着如刺般的光芒，多看一眼都会刺瞎双眼。

    当然，更现实的说法是：华夏传统，与人对视等于挑衅。

    徐元佐可不想做那等蠢事。

    “大舅。”“大哥。”

    牛大力和仇老九率先过来问好。

    行首是整个打行的老大，也就是后世常说的扛把子。不过现在“扛把子”这个称呼还仅限于山贼强盗，尚未进入市井流氓之中。

    行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手下，又看了一眼亲亲的外甥，声音低沉：“闹什么呢？饭也不吃。”

    牛大力立刻接话道：“大舅，我找了个街坊来清账，仇九哥各种刁难。这不，他正找外人核算呢。”

    仇老九被牛大力挖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先不解释刁难的问题——解释了也没人信。他道：“大哥，也不算外人，是通安行的老账房，嘴紧着呢。”

    行首也认出了这个账房，微微点头，又望向了牛大力。

    “我请的是街坊里一个傻子，只会算账。”牛大力跟着解释道。

    行首看了一眼徐元佐，感觉有些不对，道：“叫那傻子过来。”

    牛大力连忙过去，拉起徐元佐，低声道：“我舅要见你，你机灵点！”

    徐元佐却是知道财务状况对一个公司——社团的重要性，找的往往不是才能卓著的聪明人，而是老实可靠的心腹。这种情况下还要什么机灵？当然是越蠢越好！

    “这个，这个，行首好。”徐元佐见了行首，话都说不清了。

    一半是装的，一半的确是这行首气势压人。

    “看得起我的，都叫我安六爷。”行首缓缓道。

    “六爷好。”徐元佐连连躬身。

    安六爷故意要营造更加大的压力，并不理会徐元佐，吩咐左右，道：“先让不相干的人吃饭。”

    徐元佐转身就要走，却被牛大力一把拉住。

    “六爷说不相干的人先吃饭……”徐元佐小声解释道。

    安六爷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让你机灵点！”牛大力龇牙咧嘴，一副蛋疼样。

    “让他去吃吧。”安六爷本来想敲打徐元佐一番，看他这般老（蠢）实（笨），自然也就放心了。

    其实会放在这里的账目能有什么机密？真正重要的是打行跟衙门书吏、大户豪强往来的账本，那才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徐元佐如蒙大赦，连忙回到自己座位上，趁着饭菜没凉，大快朵颐起来。

    牛大力摸了摸鼻子：“他是知根知底的街坊，就是个傻子，但能算账。”

    仇老九一脸阴笑，道：“哪里是能算账！简直是神乎其神呐！”见安六爷不解，仇老九又将刚才徐元佐的表现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牛大力在一旁听得心惊，又不能立刻拆自己的台，只能闷声不响，指望徐元佐没有算错。

    安六爷听完这艺术加工之后的世界奇人，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

    “他就是能算账。”牛大力的智力不足以挤干净仇老九话里的水分，只是闷闷道：“是人难免出错……不太离谱就行了吧。”

    安六爷看着打算盘的老帐房，对仇老九道：“你去倾银铺多找几个账房来。”

    仇老九嘿嘿一笑，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跑了出去。

    徐元佐正吃得尽兴，听到“银铺”两字，心中暗道：这是明朝的金融机构了？据说票号是傅山和顾炎武为了反清复明才弄出来的，那么现在的银铺经营什么？等有机会还是要去看看。

    过了不一时，仇老九果然带着三个账房和伙计来了。账房伙计见了安六爷，纷纷招呼“东家”，可见那银铺正是安六爷产业。安六爷交代了算账的事，又取了徐元佐写的总计，心中不有讶异：这傻子账算得快，字也写这么好？能写能算还是傻子么？

    算盘声很快就形成了一曲合唱，之前的老帐房，立刻就被比了下去——他的工作效率最低。

    与牛大力的紧张不同，徐元佐仍旧吃得津津有味。

    有四个账房带着助手一起工作，大大加快了工作速度。加上只需要累加数字，不需要抄记誊写，所以原本预计要算到晚上的账很快就出了结果。

    倾银铺的账房走到安六爷跟前，毕恭毕敬地报上了三个数字。

    安六爷拿着徐元佐写的总计，面沉如水。

    仇老九登时咧嘴笑了：“对不上？呵呵，那就对不住了！”

    牛大力也紧张地要去看两边算出来的数字。

    安六爷却将两张纸都给了仇老九。

    仇老九笑呵呵地接过纸，登时脸就垮下来了。

    牛大力意识到自己赢了，却实在难以相信：“徐傻子没算错？”

    安六爷望向正嚼着红焖羊肉的徐元佐，淡淡道：“去跟他说，来给我算账，每月五两银子。”

    “五两！”仇老九和牛大力都失声叫了起来。

    徐元佐耳朵一竖，又见牛大力和仇老九都在看他，隐约猜到了安六爷的意思。不过他还是没猜到安六爷给的是月薪，只以为一年五两呢。

    如果是一年五两，只比徐家多了少许，构不成诱惑。

    “每月五两！”

    徐元佐惊讶得差点把舌头都吞了。

    安六爷坐在徐元佐旁边的椅子上，仍旧一脸古井不波：“每月五两。包吃住。”

    徐元佐搓了搓脸：每月五两，一年就有六十两了。

    作为一个职场新人，是进前途更好的大企业，还是进薪酬优渥的小企业，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普遍而言，要想真正得到锻炼和培训，大企业还是优于小企业的。至于捞偏门的小企业，恐怕只有毫无野心和头脑的人才会被高薪利诱。

    徐元佐可不打算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上犯错误。

    不过安六爷的背景必须加以考虑。

    而且，五两银子……他不会打算把账房全炒了，只留他一个吧。从保密原则而言，这样做的确降低了秘密泄露的概率。

    徐元佐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于是他下意识地往嘴里塞了一坨羊肉压压惊。

    牛大力一巴掌打在徐元佐后脑勺上。

    徐元佐立马意识到自己这样实在是大大的不敬，差点就把羊肉吐出来了……不过总算还是有惊无险地咽了下去。

    “六爷，”徐元佐道，“我每个月来这里做半天账，六爷给个一两银子就行了。”

    安六爷神色复杂地看着徐元佐。

    难道徐元佐当他是冤大头么！半天就要一两银子，这是记账还是讨账？自家打行出去讨账都没这么高的利润！

    不过每个月五两的确是自己给的天价，难道刚摆完阔就要打自己的脸么！

    傻子有两种，一种是让人讨厌，一种是让人十分讨厌……徐元佐无疑成了后者。

    “忠臣不事二主。我给你高薪是要你来当我的忠臣，不是给你讨价还价的。”安六爷到底是个有涵养的老流氓，沉声说着，并未动怒。

    徐元佐双手一摊：“我已经有了东主，总不能见利忘义吧。”他又道：“若我真的见利忘义，六爷恐怕也信不过我。”

    “你东家是谁？”安六爷一脸不屑道。

    ——看来不说是不行了……

    徐元佐只得暗暗祈祷徐家的名头能够提供庇护，并且不要发生无法控制的狗血事件。

    “徐家。”徐元佐调整呼吸，平声道：“徐阁老家。”

    这种用平白无奇地口吻报出一个通天人物最是装逼！

    安六爷心中就像一万头羊和骆驼践踏而过。

    “你可以走了。”安六爷挥了挥手，显然已经给徐元佐贴上了“万分讨厌”这个标签。

    即便时光飞逝到了万历八年以后，一座府城的打行行首也不敢挖阁老家的墙根。

    “那……”徐元佐顿了顿，略显窘色：“我能把饭吃完么？”

    安六爷脚下一个踉跄，用力一踏石板：“这地该修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去。

    徐元佐大大松了口气，运筷如飞地夹着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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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一项任务

﻿牛大力觉得自己这回真的是挣足了脸，非但让仇老九吃了瘪，更是有一个连舅舅都高看一眼的街坊。他坐回座椅，对徐元佐道：“以后每个月来帮我记账，我请你吃饭。”

    “没银子？”徐元佐一边应答，一边也不耽误吃东西。

    “街坊邻里，谈银子多俗！”牛大力不屑道。

    “没银子我怎么给你钱？”徐元佐边吃边道。

    “你给我钱？你给我钱干嘛？”牛大力一愣。

    “你给我找活计，我拿了报酬分你一份，这不是规矩么？”徐元佐舀了一碗鲫鱼汤，咕嘟咕嘟灌入腹中，回了口气：“你不知道？”

    “哈，哈，哈……”牛大力干笑：“你我街坊，兄弟一般的人物。这是对外人的规矩，我哪里会拿你的抽头。”他却没发现，自己这话却是默认了该给徐元佐银子这一先决条件。

    徐元佐不以为然：“亲兄弟也有规矩要守。”他抹了抹嘴，站起身松了松胃，看了一眼仇老九，低声对牛大力道：“仇老九刚才欠我的赌债，我五两银子卖给你如何？”

    “啊？”牛大力没有反应过来。

    “他说随便让他干嘛都行。”徐元佐无辜道：“我没什么要他干的，你大概是有的。看他那身量，搬个砖扛个货什么的，想必是很能干的。”

    牛大力突然喘息加重，扭头对身边兄弟道：“去给我取五两银子来！”

    徐元佐没想到牛大力如此光棍，心中暗道：果然还是**来钱快啊！

    仇老九在一旁看到徐元佐与牛大力窃窃私语，时不时还拿眼睛瞟他，只觉得浑身发痒。他想起之前的赌约，要徐元佐洗干净屁股等着……那小子不会也在打老子的主意吧！若是这样，拼着名声不要，也得把他做掉！

    “九爷，刚才的赌约，小可已经请大力哥哥代劳收取，让他跟您说吧。”徐元佐收了牛大力的银子，是个五两小锭，想来不会有假。他迎着仇老九的目光而上，将自己撇清出来。

    仇老九暗暗松了口气，好歹他知道牛大力是喜欢女人的。不过他看着徐元佐的背影，心中不祥之感越来越重。

    “九爷，要不要……”仇老九身边的小兄弟比了砍头的手势。

    “放屁！”仇老九一脚踢了过去：“咱们打行也是有打行的规矩的！你这般不讲规矩，跟外面的泼皮无赖有何区别！”

    那小兄弟唯唯诺诺，心中却是不服：咱们不就是泼皮无赖么？

    牛大力笑呵呵上前，道：“九哥，这回对不住，要让你破费了。”

    仇老九把牙一咬：“你说。”

    “董家桥那边的几家窑子……”牛大力嘿嘿笑了起来。

    仇老九现在才真的动了杀人的心思，连牛大力是行首的亲外甥都顾不得了。

    “九哥若是赌不起，小弟也绝不为难。”牛大力又道：“只是少不得去行首那边抱怨几天。”

    仇老九气得磨牙，却是拿这个行首外甥一点办法都没有。

    ……

    徐元佐并不知道打行的规矩，更不敢赌打行从业人员对规矩的信仰程度。他收好银子出了打行的铺面，连转都不敢多转便朝城里徐宅跑去。想来徐家应该是可以庇护他的，否则安六爷也不至于听了徐阁老的名号就乖乖走人。

    “你得出趟城，把这三十两银子倾销成五两的小锭。”

    徐元佐刚进门，就接到了徐诚交付下来的任务。想想现在老宅子里就两个健妇每日来打扫，一个常住的门子，还有就是徐诚老人家自己了。这种跑腿的活不给壮丁徐元佐又能交给谁呢？

    徐元佐刚逃出虎口，又要前往狼窝，自然有些提心，不过对于事业的追求让他完全打压了这份恐惧。

    “大掌柜，”徐元佐憨憨问道，“去哪家银铺？”

    徐诚看了他一眼，道：“你有熟的么？”

    ——我上哪儿有熟悉的银铺？

    徐元佐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头回进城。”

    徐诚果然放松了许多，道：“那就找家信誉好的。这银子我有大用，可别让人骗了！”

    徐元佐捧着银子告退而出，第一件事是先找门子要个戥子，自己先称一下那两个十五两的大锭。果然在分量上还多了几钱，看来是正常的误差范围。

    “早去早回。”门子年龄也大了，一口松江土话说得徐元佐总是反应要慢半拍才能理解。

    徐元佐应声而出，心中却对银铺有些担忧。自从与戴田延交流之后，他对大明已经没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绝不是个古道热肠，人人都有底线的君子国。相反，黑社会已经十分成熟，其他非法行当只会更加兴旺——所有堕落的社会，都是先从“骗”开始发展到暴力犯罪的。

    如此看来，其实去安六爷的铺子反倒要比去别家更安全点。

    首先，自己给安六爷留下的印象不错——起码没仇。

    其次，安六爷是个知道轻重的人。再次，有牛大力做内应，安六爷在小辈面前要顾忌脸面。

    最后，万一安六爷耍花腔坑了他，他还可以顺水推舟先来黑社会的财务公司当个会计，不仇没有饭吃。

    当然，最后一条实在是下下下下策了！

    顶着日头出了披云门，徐元佐总算有闲情好好看看这个繁荣市井了。两旁的商铺也真是涵盖了民生百业，日常生活所需的种种材料都不难买到。虽然是月港开海的第二年，不过南洋传来的舶来品，也打着各种旗号出现在了柜台上。

    徐元佐本想避开打行的铺子，但是还没有来得及找人问问安六爷的银铺在哪儿，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远远朝他招手。

    正是牛大力。

    “你来找我可是有事么？”牛大力得了仇老九的场子，每月规费又能涨上许多，心情大好。对于给他带来好运的徐元佐，他自然也是不吝好脸。

    “我在找安六爷家的银铺。”徐元佐道：“这是我第一桩差事，可不敢搞砸。”

    牛大力略略沉吟，道：“我舅舅家倾银铺，火耗要比别家贵些……”

    “火耗贵些无妨，关键是不能掺假。”徐元佐道：“只要他明面上收的钱，我不怕无法交代。就怕掺了假进去，那才是一辈子都毁了。”

    牛大力道：“这你倒放心，他家火耗收得高还能有买卖，正是因为铺子干净。你且随我走。”

    他边前面带路，边教育徐元佐：“你给东家干活，若是只找干净的铺子，哪里来的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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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银子！

﻿徐元佐看过《红楼梦》自然知道，大户人家无论有什么项目，都是分给下面的宗亲、管事去做，而这种任务只有预算，不给报酬。

    办事人员的报酬哪里来？当然是尽量用足预算，然后获得回扣了。这非但不是潜规则，甚至可以说是表规则，就连事主自己订制预算的时候都会把回扣的部分算进去。

    “先不着急。”徐元佐道：“眼下经手不了大钱，占那点便宜丢了东家的信任可不上算。”

    牛大力对徐元佐也是另眼相看，道：“不想你还知道放长线钓大鱼。”

    徐元佐笑了笑，心中暗道：你是不能理解“忠诚”和“廉洁”能带来多大的好处！

    作为现代商业巨子培养出来的人，那些阴谋鬼蜮之事很早就已经耳熟能详了。如果只是止步于此，那这人最终只能成为一个令人讨厌的小把戏。只有了解那些正面情怀的伟大，才能在商场上闯出一片天空。

    所以徐元佐非但不打算现在贪墨，也没想过日后贪墨。可惜这样高洁的情操只会引来牛大力的不解，甚至是自卑。

    牛大力带着徐元佐拐过两条街，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沿河两岸的铺面明显比刚才街上的铺子大得多，而且都带着两三进的后院。不少铺子的门帘上都写着“倾银”两字，徐元佐这才知道这种铺子的学名叫做倾银铺，不过说银铺貌似也没引起误解。

    “二舅，生意来了。”一进门，牛大力就高声叫道。

    徐元佐跟在他后面，真想踹他的屁股。

    倾银铺的铺面被一条柜台分成了前后两部分。前面还有座椅茶几，是给客人休息用的。后面自然是伙计的工作区，并且直通后面的库房、厢房。说不定掌柜家也安在这里。

    安掌柜抬头，微微偏头，绕过牛大力，面无表情：“要倾？要销？”

    徐元佐连忙侧身出来，道：“要将这两个大锭销成五两一锭的。”

    安掌柜让徐元佐将银子放在柜台上，入手掂了掂，面露异色。

    徐元佐顿时觉得有些不妥，眼睛死盯着安掌柜手里的银子，连上面的孔洞位置都记在脑中，生怕他掉包。

    安掌柜将银锭放在鼻下闻了又闻，甚至还不嫌恶心地舔了舔，转手扔在台面上，冷声道：“假的。”

    徐元佐连忙拿起那锭银子，仔细对照记忆里的各个孔洞，果然是没有掉包。

    正是没有掉包，所以徐元佐心头就更沉重了。因为这两锭银子是从徐诚手里接过来的，自己绝对没有调换，那么问题的根源就出现在徐诚身上。

    他首先排除了徐诚坑他的可能。

    这个时代找个可靠的人不容易，彼此都要提心吊胆，所以居中人就是关键。陆夫子在朱里也算是德高望重，徐诚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可能为了三十两银子坑他？更何况陆夫子明知道徐家贫困，就算要跟徐诚联手下套，也不至于找他。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徐诚也被人骗了。

    明代伪银泛滥是史书上都无法避讳的事。

    景泰年间，朝廷打赏也先的银子里就混了三两伪银，结果蒙古人不识大体，闹了起来，弄得大明朝廷很是丢脸。到了嘉靖年间，国内化学——炼丹产业发达，浓硫酸都弄出来了，弄点灌铅灌铜的伪银也不算什么尖端科技。

    徐元佐并不在意谁骗了徐诚，关键是这桩差事将砸在自己手里，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安掌柜，”徐元佐出声问道，“您怎么看出来这是伪银？”

    “用眼看。”安掌柜没好气道。

    这回连牛大力都有了疑心。

    带着两锭假银跑人家铺子里兑换，的确有诈骗的嫌疑啊！

    徐元佐只好再次祭出“呆肥蠢笨”的天赋，一脸诚意道：“安掌柜，这是小侄的头一桩差事。您老火眼金睛，说假的必然是假的，可小侄该怎么回去跟东家交代呢？”

    安掌柜颜色稍霁，却仍旧是那副死板板的样子，拉过身边一个站柜伙计，道：“你来告诉他，为何说这是伪银。”

    那伙计像是蒙受了多大的恩典似的，战战兢兢上前拿起大锭，也放在鼻下闻了闻，又舔了舔，看那样子恨不得再撒点盐咬一口。

    “师父，这是用银药煮过的铜掺进去的。”那学徒毕恭毕敬对安掌柜道：“因为有咸味，细闻有铜腥。”

    “你是因为知道这是伪银。”安掌柜没好气地教训徒弟道：“跟你说了，先看色！这色是九七银，带细纹，碰到这么好的银子第一桩事就是怀疑药铜掺假。”

    徒弟连连鞠躬：“师父教训的是。多谢师父指点。”

    安掌柜看了一眼木然的徐元佐，又对徒弟道：“是谁家造的假可知道？”

    “这药里带咸味，不是苏州管氏，就是嘉善胡氏的药。”那徒弟道。

    安掌柜顺手抄起柜上的一根封银子的木条，啪地一声就抽在那徒弟脸上，登时一条血痕。

    徐元佐看得目瞪口呆：这都已经站柜了，还得受这等虐待啊！

    “你个不长进的东西！教了多少遍记不住！若是让你这样混出了师，岂不是要把东家的老本都蚀干净！把为师的脸面都丢在路上让人踩！”安掌柜破口大骂。

    那徒弟连忙跪下：“师父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安掌柜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徒弟还算孝敬，方才缓了口气，道：“这银子什么时候铸的。”

    徐元佐正要回答不知道，那徒弟已经道：“是三年前铸的。”

    徐元佐登时一惊：这尼玛是什么科学原理？白银的氧化程度不是应该跟保存环境有关么！

    “是三年前京师内库铸银！”安掌柜公布了答案，又道：“保定陈常识的药，初闻带甜，日久生咸！”

    那徒弟顿时感激涕零，连忙磕头道：“多谢师父指点。”

    徐元佐轻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忍不住问道：“安掌柜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样式，手工，每年的药量也都不一样。”安掌柜对外是惜字如金，就这还是徐元佐沾了那个挨打徒弟的光才听到的。

    徐元佐常叹一口气，道：“银子的事，果然是博大精深。”他顿了顿，又道：“安掌柜，照您看，这里面能有多少真银？”

    “这种大锭，”安掌柜略略过了过手，“照规矩得有九成真。”

    “那就只有十三两五钱了。”徐元佐心中一算，暗叹：果然横财来得快去得快，少不得还是得我自己贴上。

    “安掌柜，”徐元佐摸出自己的第一桶金，“请您把这锭银子融进去，还是做成六个五锭的。”

    安掌柜却没有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徐元佐。非但安掌柜如同魔怔，就连铺上其他伙计也都像瞧稀奇一样瞧着徐元佐。

    徐元佐略显迷茫地回视安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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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不忍心

﻿安掌柜的眼睛常年在银蒸汽下熏蚀，以至于有些泛红。他终于顶不住徐元佐天真迷茫的目光，道：“照规矩，我说这是假银，就不会给你倾销了。”

    “唔？这是为何？”徐元佐的确没想通其中缘故：“是怕我纠缠么？”

    “呵呵。”

    安掌柜显然是不用怕人撒泼无赖的。

    他道：“你果然不通世事。你想，若这银子是真的呢？”

    “真的……”徐元佐顿时明白过来了。

    肯定是有人做过这种事：将客人的真银子说是伪银，客人如果信任了他们，还在他们这里倾销，自然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吃银水了。

    “我不信安掌柜这样技艺超凡的大宗师会骗我这点小钱。”徐元佐道。

    有这样能耐的人，依仗着安六爷的财力，要想弄点伪银牟利，那也是上千两的级别。难道会站柜台等着坑个傻子三五两碎银？

    这都对不起教他手艺的师父啊！

    都不起他学艺时候吃的苦啊！

    安掌柜显然有些局促。

    “我是个傻子，呵呵。”徐元佐憨笑道：“换一家铺子，人家没安掌柜这么好心肠，那才真的会骗我呢。”

    此言一出，安掌柜竟忍不住心生怜悯。他捏起柜台上的五两小锭，轻轻掂了掂，交给徒弟：“去换。”

    牛大力一脸像是吃了屎塞牙缝里还不能漱口的表情，叫道：“二舅！那是我昨日从铺子里支走的！”

    安掌柜干咳一声，面带尴尬，斥道：“瞎嚷什么！反正你们都是扔到窑姐身子上的。”

    徐元佐心有余悸：大明的金融秩序得有多可怕！

    “安掌柜……多出来的银子请给我兑成铜钱，方便花。”徐元佐补了一句。

    安掌柜老脸略红，只给徐元佐送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算是没傻到家。

    这种情况之下，谁还放心用银子啊！

    徐元佐心中直叫。

    安掌柜的地位自然是不用亲自动手，接下去的工作就统统交给了徒弟去做。徐元佐知道这行当水深，不是自己眼睛盯着就能防住的，索性傻得让人不忍心欺他，连看都不看。

    安掌柜倒是几次欲言又止，果然是动了好奇之心。

    等银锭交付的时候，徐元佐看到六锭雪花足色白银站在一排，还真是颇为壮观。

    “最上一等的白银带金花，产自闽浙、两广、云贵、交趾之地。你这银子是倭银，所以不可能带金花，煎过成锭之后有粗丝松纹，也算上好的银子了。”安掌柜先免费送了些看银子的常识，终于问道：“你这五两银子是自己挣的，为何要贴给东家？”

    徐元佐正仔细听着，见他发问，方才道：“接了伪银是我自己眼拙没本事，东家交代的事却得不差分毫给他办妥。”

    安掌柜竟然破天荒地咧了咧嘴，像是在笑。

    徐元佐看得有些发毛，包了银子和换来的铜钱，告辞要走。

    牛大力追到外边，叫住徐元佐：“我真不知道二舅连自己人都坑。”

    “无妨。”徐元佐笑道。这点上他很相信牛大力，察言观色对他来说已经入了门径，以牛大力的功力绝对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样，改日我还你一锭。”牛大力咬牙道。

    徐元佐笑道：“就算那是伪银，也不是全伪的。”他道：“你补个五钱银子给我就是了，唔……最好换成铜钱。”

    剩下的银子换了两千八百文铜钱，在三公斤上下，背着还是有些分量的。

    “你要那么多铜钱干嘛？”牛大力笑道：“就因为怕被骗？”

    “我一个傻子，走哪都要被骗，还是小心些为好。”徐元佐呵呵一笑。

    “你真是傻子。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平白得罪我！”牛大力上前一扯徐元佐的银袋：“放手！”

    徐元佐乖乖放手。

    牛大力轻而易举地背在肩上，送徐元佐回去，黯然道：“到了郡城才发觉这世上人心险恶，什么样地人都有。若是少长个心眼，真是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他叹了口气：“还是朱里小地方好啊。”

    徐元佐只是点头，也不说话。

    “你在徐家做什么的？”牛大力问道。

    “跑腿打杂。”徐元佐道。

    “一个月多少工钱？”牛大力又问道。

    “三钱五分。”徐元佐道：“我打算让东家付我铜钱……”

    “你也真是……”牛大力一时找不到形容词，突然看傻子一样看着徐傻子：“你、你……五两银子跟三钱五分你算不出哪个多啊！跑腿打杂和账房先生你算不出哪个好啊！你真是傻子啊你！”

    徐元佐心中暗道：是你看不出哥的雄心大志啊！他憨憨一笑：“陆夫子做的中人，不能让他尴尬。”

    牛大力一时语塞，撇了撇嘴，嘟囔道：“要是我，有这么这么这么好的美差放在眼前，管他陆（六）夫子还是几夫子呢！”

    “呵呵。”

    “你能不傻笑么？”牛大力十分无语。

    “能。”徐元佐认真答他，又忍不住补了一个：“呵呵。”

    接下去的路程牛大力果然不愿跟徐元佐说话了，埋头想着自己的事。说实话，今天能从仇老九嘴里挖一块肉出来的确是个大胜利，可以说是一雪前耻。不过这份胜利却是来自于一个傻子，这让牛大力的幸福感大打折扣。

    而且总有种亏欠了傻子的感觉。

    ——我牛大力顶天立地一个男儿汉，去占个傻子的便宜？

    牛大力心中总有些不舒服。

    徐元佐一路上不说话，却是在“阅读”牛大力。

    从他时而抿起嘴唇，能够读到他内心的纠结；

    从他时而竖起的眉毛，能够读出他涌动的豪情；

    从他陡然暗淡的神采，能够读出他的失落和迷茫……

    阅人如读书，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徐元佐突然想起了戴田延说的：非得弄瞎双眼，不让外部的锦绣繁华迷惑，才能打开心眼，看到另一个世界……他缓缓闭上眼睛，听到牛大力的微喘，进而感觉到牛大力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果然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砰！

    徐元佐扶着额头，睁开眼睛。

    他撞树上了。

    牛大力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元佐：“我眼睁睁看着你撞上去的……”

    “那你不叫我？”徐元佐捂着额头，还真心有点疼。

    “我就是想看看你傻到什么程度了。”牛大力满脸关切：“我看你算账的时候还挺好一个人啊，莫非你这傻病也是看时候的？”

    徐元佐扶着额角，哀怨地看了牛大力一眼：我现在可没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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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少爷

﻿牛大力将徐元佐送进了披云门便转头回去了。他在打行还是根基不稳，刚吃了仇老九锅里的肉，必须得尽快消化，否则说不定哪天又得吐出去。

    徐元佐倒是不担心在城里被抢劫。虽然现在大明的治安状况不好，但是城池之中还算是净土，没人愿意在官府衙门跟前惹事。他信步回了宅子，却见不大的宅邸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还有几个小厮站在车旁，显然是来了大人物。

    徐元佐想了想，还是打算从后门进去，又担心后门上了锁，自己却还没有领到钥匙。正当他有所踟蹰时，门外等着的小厮却冲他叫道：“那位小哥，你可是我家新来的伙计？”小厮边说边扯出马车上的牙旗，上面果然是白底黑字的“徐”字。

    “正是，我就是新来的徐元佐。”徐元佐飞快衡量了一下站柜伙计和奴仆小厮的地位，相信自己应该算是位高的一方，不过对面是东主的贴身人，所以保持良好态度很有必要。

    “少爷在里头等着，你快进去吧。”那小厮道：“就等你那儿的银子了。”

    徐元佐连忙进去，见到门子还没开口，门子就让他速速将银子送到正堂去。

    徐家有三位少爷，一般只说“少爷”便是指徐阶的长子徐璠。这位徐璠少爷今年三十九，但只要徐阶一日不从“老爷”的位置上退下来，他就必然还是“少爷”。

    此时此刻，徐璠坐在正堂上，一边与徐诚闲聊，一边时不时地瞟向门外，显然是在等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侍立在徐璠身旁，虽然没有落座的资格，却好像比坐在下首的徐诚更有气势。

    徐元佐一进门就发现了堂上这不和谐的气氛，控背弯腰走到徐诚身边，不声不响地将银子放在徐诚手边的案几上。

    “银子总算来了。”倒是那侍立徐璠身边的中年男子开口了：“怎地这般磨蹭。”

    徐璠一脸习以为常，并没有在意。

    徐诚却干咳一声：“元佐，这是咱们徐府的下人。徐盛。”

    “下人”两字显然狠狠刺激了那中年男子的自尊心，颇有些恶狠狠地望向徐诚。

    “噢，看着不像下人。”徐元佐自然明白徐诚的意思，憨然帮腔，更不忘再重音标注一下“下人”。

    “看样子的确不像。”徐诚干笑一声，脸上老皮微微一扯，倒流露出一股老狐狸的意味。

    徐璠虽然没有走科举之路，但是因为徐阶的身份，由官生荫仕，除授右军都督府都事，宗人府经历等职。嘉靖三十七年徐璠原本是要迁云南广南知府，徐阶上本请求改秩，吏部才改职为尚宝丞。

    徐璠的生母是徐阶的发妻沈氏，在徐璠周岁时便去世了。因为这重缘故，徐阶对长子更是着意培养，政府中有事都要叫徐璠参与学习。

    徐璠的确天资不错，嘉靖四十年永寿宫失火，徐阶举荐徐璠入督大工。

    永寿宫工程浩大，工期仓促，建材短缺，又时值冬季施工，难度极高。徐璠尽展理繁治剧的任事才干，指挥数千工役搬运木石诸料，自己出钱激励工人，仅个三月就完成了永寿宫重建。

    这等故事在后世文字中可能寥寥数语，但对于当事人而言，这三个月却是毕生财富。

    徐璠也是因此拜太常寺少卿，荫一子，保证了徐家第三代的政治地位。

    徐元佐根本不用去四处打听，脑中就已经浮现出了种种文字，对主座上那位魁梧健壮的中年人了如指掌。他以前世的心理学，加上今世的阅人术，自信对徐璠的心理状态有了了解。

    现在这位干练的少爷一言不发，看着徐诚奚落徐盛，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徐盛在徐府下人的身份之外，更看重的是徐家商行的大掌柜这个头衔。前者让他不得不伏低做小，后者却让他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

    “没有尊卑上下的东西。”徐盛咬牙道。

    “就是。”徐诚应声接过话茬：“少爷还没开口，下人就不耐烦了。”

    徐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扭头端茶遮掩过去。却不意还是被徐元佐尽收眼底。

    徐盛眼中冒火，躬身对徐璠道：“少爷，咱们取了银子就快些过去吧，二爷他们都等着呢。”

    徐璠瞟了他一眼：“急什么。”

    “少爷您不知道。”徐盛道：“那黄员外是杨公公的义子，最恨等人，可偏偏又得罪不得。咱们家北面的商路都要靠他照拂的。”

    “阿猫阿狗都是员外。”徐璠嘟哝一声，起身对徐诚道：“你一起去吧，也不知道醉月楼如今手艺如何了。”

    徐诚这才跟着站了起来，朝徐璠微微欠身，道：“是。”旋即他又转向徐元佐：“抱上银子，警醒些。”

    徐元佐心中还有各种疑惑，又见徐盛脸上泛出一丝奸笑，大脑差点当机。还好他手上不慢，一把搂过案几上的银子，撤后一步，跟在徐诚身后。

    徐璠打头走了两步，突然听到身后金铁撞击，闷闷作响，回头望去：“你背的什么？”

    “回少爷，银子。”徐元佐道。

    “不，响的那个。”徐璠问道。

    徐元佐道：“是铜钱。”

    “背那么多铜钱干嘛？”徐璠又问。

    徐元佐暗道：你也得给我时间回去放呀！不过这话是说不出口的，他灵机一动，道：“打赏用的。”

    徐璠笑了笑，道：“怕没有两三千文吧？现在松府打赏如此盛行？”

    “小的不知以前如何。不过只从少爷之后，必然盛行。”徐元佐顺便拍了个马屁。

    徐璠略略一怔，脸上笑意绽放，招呼徐诚：“这伙计善谑。”

    徐诚微笑控背，请徐璠先行。

    徐元佐跟在后面，也不去看徐盛，更不在意自己与他并行已经惹恼了此人。

    徐阶有三个儿子，徐璠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处于大明权力漩涡的最高层。二子徐琨和三子徐瑛留在松江打理家务。这个徐盛明显是徐琨的人马，而自己显然是跟着徐诚的，有什么必要在乎敌人的看法？

    徐元佐却有些看不懂徐诚和徐璠的关系。论说起来，两人一主一仆，但徐诚为何可以与徐璠坐着说话，而徐盛只能站着呢？就因为徐诚是徐阶的管家，所以在少主面前也有一席之地？

    徐元佐又想到《红楼梦》里有一干老太太身边的人，可以叱骂宝玉和诸姑娘，据说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要尊老敬贤。虽然是家里下人，但因为服侍过长辈，一样该受到小辈的尊重。

    看来真个纸上得来终觉浅，要真正融入这个世界，还需要更多的阅历。徐元佐觉得自己现在不缺知识，反倒更缺少常识。

    朱里的天地实在是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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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仗势欺人

﻿望月楼在谷阳门外二仙桥。

    名为楼，其实是座占地九亩的园林。入门之后分了三个小园子，各有景致。每个园子里都有楼台水榭，池塘怪石，可以同时接纳上百客人，在松江府也是首屈一指的奢华之地。

    徐元佐前世也出入各种销金窟，其中不乏有格调的大会所。不过到了大明一看，才真正知道服务态度果然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光是门口迎宾的小丫鬟，就已经是风姿绰约，恭谨之中带着自尊，并非一味处低，如此反而更让客人有采摘的欲望。

    论说起来，江南最好的戏班、倡优、歌姬，其实都已经被各大豪富之家养在家里了。这些人家并不需要去外面的娱乐场所，因为那些娱乐场所无论怎么下本钱，都不可能比得过豪族世家。

    青楼曲苑的主要客人是跑去找**谈恋爱的年轻士子，以及客寓外地的生意人。

    徐家子弟招待贵客肯定是在自家的园子用自家的戏班，不会跑到望月楼来。所以今晚做东的多半是那个黄员外，徐家二位少爷是来做客的。

    徐元佐身负银钱，紧随徐诚身后。至于徐盛，早就已经兔子似地跑去找他的二爷了。

    若说打赏其实也是个技术活，赏得少了丢主家的面子，赏得多了不合规矩人家以为你是冤大头。更要有颜色，能看穿人的后脑勺，直接确定主家对谁满意对谁不满，精准地将打赏投放出去。

    徐元佐前世并没有服侍过别人，但是换个角度来说，他一直被人服侍。在最初的时日里，他甚至自己都没有这种意识，后来被父母点破，也才学会了看别人到底是如何伺候自己，并且还能点评手段高下。

    一路进了秋园，黄员外已经等在了楼下，远远就朝徐璠行礼。

    徐元佐看到黄员外，心中减肥的意愿都不由松懈了。

    这人足足有两三百斤重，几乎成了一个球，穿了衣服之后就像是一个绸缎包裹的大粽子。

    见到这黄员外行礼，徐璠心中颇为不悦。

    礼多人不怪是后世脱离礼教文化之后的说法，在明朝，地位若是太不相称，位卑者是连行礼的资格都没有的。

    徐璠做过是做过正四品京官的人，即便回乡闲住，冠带仍在，见到这种只是钱多、有个太监干爹的“员外”，该怎么还礼？

    怎么还都失了自己身份！

    正四品京官啊！就算是松江知府来了，都得小心伺候！

    若是不还礼，在道德修养层面上却会扣分。

    黄员外自然不是不通礼数之人，否则哪个太监肯收他当义子？他这么做简直就是给徐璠下马威，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你的身份，我与你平起平坐，只是给你些面子罢了。

    至于这么做的底气，恐怕不光是因为在生意上能够拿捏徐家，也未必是仰仗太监干爹。更多的还是站他身边的那人。

    那人留着短须，与徐璠有几分相似，只是年轻许多，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如果这样还不能猜到他的身份，那且看他身边的徐盛腆着一张哈巴狗脸，倾心巴结，足以知道他就是徐阶的次子徐琨了。

    徐元佐微微叹气，兄弟之间有争端，扯外人进来帮忙就不好了呀。不过想到徐琨只有二十四岁，在徐盛那样的小人撺掇之下，做出这等愚昧之举也并非意料之外。

    “呵呵呵，好好好。”徐元佐抢在冷场的刹那，已经越过了徐诚，从褡裢里掏出半吊铜钱，当着众人的面就往黄员外手里塞。

    黄员外完全蒙了，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徐元佐塞过来的铜钱，脑中轰然炸开：我拿这个干吗！

    “曾官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徐爷打赏！”徐元佐高声叫了一嗓子。

    徐璠紧绷着的脸顿时绽放开来。

    黄员外大怒，身边狗腿自然也要上前为主家雪耻。然而徐元佐高唱的官名品衔却将他们震慑得身体僵硬，直等徐元佐退回徐诚身后，这些人方才恢复过来。

    太常寺是个实务衙门，在京官之中属于浊流。然而正四品却足以傲笑地方，即便松江知府也只有五品。若是按照潜规则来说，五品是通贵，三品是显贵，徐璠已经在通显之间了。

    “大哥，你这儿哪买的小厮，半点眼水都没有。”徐琨走了出来，遮住丢人现眼的黄员外。

    徐璠淡淡道：“家里下人一时没跟够，从柜上叫了个伙计。”

    “一点见识都没有，这种人也往我徐家混，不知道怎么招来的。”徐琨盯着徐元佐，时不时又去瞄徐诚。

    徐璠不说话，那是因为他一旦说话分量就极重。

    徐诚不说话，那是阅历性格不会一时意气。

    徐元佐却不得不说。

    这就像是小卒子，冲锋陷阵，有进无退，谁让你就是那个身份呢？若是不愿做，自然可以回家去当傻子，不知道多少人在徐府门外排队呢！

    “黑狗跟猪走，谁认得出是猪崽子还是狗崽子？”徐元佐“低声”嘟囔。

    整个秋园里上上下下都听到了！

    徐璠实在忍俊不禁，笑得差点呛到，索性扭身装作咳嗽。

    徐诚也大为惊喜：本以为招了个傻子，谁知道这傻子还总是能傻到点子上！

    “你说什么！”徐琨怒目相视。

    徐元佐又不是真的乡里小童没见过世面？岂会被他一瞪眼就镇住？

    “哦，是我们家乡土话。”徐元佐道：“你看，黑狗是黑的，猪也是黑的，黑狗跟在黑猪后面，长得又肥，那是很难分清到底是猪还是狗的了。”

    整个秋园都响起了丝丝窃笑。

    “真的呀，我们那边的土话就是这么说的。”徐元佐一脸无辜，大声分辨。

    朱里就是华亭治下，那边土话和松江土话有什么区别？他这一表白，笑得人反倒更多了。

    徐琨只感觉热血冲头，手头要是有一根棒子，说不定当即就打过来了。

    当然，前提是徐璠不出手。

    “放肆。”徐璠云淡风轻吐出两个字。

    有人以为这是在训不知尊卑的徐元佐，徐琨如同冷水浇头，意识到这是大哥在敲打他了。

    徐璠缓缓转过身，双手一背，对徐元佐道：“你头回出来，我也不怪你。不过你看看黄员外这身装扮，也该知道不受半吊子钱打赏的。”

    “那再添半吊？”徐元佐微微偏头，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徐璠。

    徐璠只觉得腹中隐隐作痛，是憋笑憋得太辛苦之故。

    周围笑声更大，已经到了毫不掩饰地程度。

    徐琨和黄员外脸上就像是开了颜料铺子，青黄红白，各色皆有。

    在场真正笑不出来的人还有此间**。

    来者都是贵客，他们神仙打架，最后还不是自己这个凡人遭殃？

    这个四五十岁还擦香抹粉的老妖精，连连用眼神止住麾下姑娘侍女的偷笑，几乎是带着哭腔道：“诸位老爷，还请入席吧。”她又高声朝里喊道：“曲乐起，贵客来咯！”

    楼里顿时鼓瑟吹笙，热闹非凡。

    徐琨只得错步，朝兄长一礼，道：“大兄先请。”

    徐璠也不推辞，迈步而入。

    徐琨紧随其后。

    然后才是两边随侍。

    黄员外故意落后一步，想给徐元佐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警告。谁知徐元佐作势要再甩半吊钱过去，吓得他竟然退了一步，被徐元佐抢在前面进了楼里。

    被个小跑杂一辱再辱……奇耻大辱啊！

    黄员外恨得牙关紧咬，臼齿磨响，满头大汗，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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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什么都不懂

﻿如今流行的楼房格局都是以底楼为厅堂，二楼有雅舍。若是有三楼，那多半是用来观月眺远，或是姑娘们的闺阁。

    徐元佐的身份能够进楼，也能上到二楼，但是不能进雅舍。这也是内外有别，虽然小厮的身份低微，却是可以跟在主人身后进去服侍的。

    “你就坐在外间吧。”一个外罩轻纱，内里鹅黄的少女拉了拉明显不懂规矩的徐元佐，抿嘴笑道：“可要听好里面的动静，老爷若是说‘打赏’，你才给钱。”

    徐元佐憨笑道：“多谢姐姐！不过有些打赏也不必老爷说。”说罢解开一串铜钱，抓出一把，就给那姑娘：“辛苦姐姐。”

    那姑娘接过铜钱，福身笑道：“多谢公子打赏！”说罢将徐元佐领到座上，十指如葱，轻轻在肩上一按，又去倒了茶水，端来一盘糕点，这才低声道：“若是公子饿了，大可找人要些主食。反正账是算在老爷们头上的。”

    “多谢多谢。”徐元佐一时觉得这不到十个铜钱是自己这辈子花得最值得的。

    等姑娘一出去，徐元佐立刻跳了起来，趴着门缝朝雅舍看去。

    这雅舍之所以雅，一方面是布置得的确有品有格，虽然比之徐家那样的豪门还显得轻浮寒酸了些，但是对于徐元佐这样没见过大明风貌的土鳖而言，却足称惊艳了。另一方面，既然是雅舍，那么进出的规矩也不一样。

    像徐璠、徐琨、黄员外等人，自然是从正门进去的。其他上菜出入的侍女奴仆，则另有通道。

    “你在看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徐元佐背后响起。

    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髻的小丫鬟站在徐元佐身后，端的是神出鬼没，没有半点声息。

    “长见识。”徐元佐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却看那小丫鬟还带着婴儿肥，脸颊上了胭脂，颇有些像是红苹果，惹得人很想咬上一口。

    那丫鬟倒是被徐元佐看得不好意思了，脸上更为红嫩，道：“这里是姑娘们休息补妆，等着进去的地方，你坐着别乱动。”

    “那你家姑娘呢？”徐元佐问道。

    “都还没下来呢。”丫鬟站在徐元佐身边，眼睛却盯着那糕点。

    “来一块？”徐元佐端了过去。

    “怕花了妆。”丫鬟扭过头，不肯受这诱惑，道：“你就是刚才在楼下讲笑话的那个？”

    “哈哈哈，也不算什么笑话。”徐元佐突然有些得意，旋即告诫自己：口舌上占了猪猪狗狗的便宜实在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嘘。”丫鬟低声道：“别惊动里面贵客。”

    徐元佐放肆惯了，这才暗暗收敛了。他又问起等会下来的姑娘都有谁，丫鬟也一一相告。

    “那你叫什么？”徐元佐问道。

    “我叫茶茶。”丫鬟道：“不过如果要接客的话，大约还会换个名字。”

    徐元佐自报家门，正要继续聊天，只听外面门开，又走进来两个跟茶茶一样妆扮的丫鬟。丫鬟身后是个衣着朴素但不失格调的姑娘，大约二十七八岁。只从容貌上而言，非但算不上美貌，甚至有些过于中庸。

    放在四百年后，恐怕注意点形象的公司都不会用她当前台。

    “姑娘好，姑娘请这边走。”茶茶的工作就是引路，搀扶着缠了足的姑娘走到位置，方才打开门。

    姑娘一扭一扭朝里走去，只是三五步路，却走出一场大片来。

    茶茶这边只等姑娘走进去，便关了门，问那两个丫鬟：“玉姑娘是第几个来？”

    一旁丫鬟道：“已经梳妆好了，就看贵客急不急。”

    茶茶应了一声。

    徐元佐见那两个丫鬟并没有梳妆，便请她们吃糕点，又硬拉了茶茶坐下：“茶茶妹妹，玉姑娘就是贵店的花魁了？”

    茶茶心思还在里面，只听得筝声铿铿，方才道：“自然就是本府花魁玉玲珑玉姑娘了。你可听说过？”

    “今日才到郡城，哪里听说过。”徐元佐回想今天的经历，还真是充实的一天呐！他又道：“玉姑娘这样的花魁，得打赏多少啊？”

    茶茶笑道：“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请姐姐指教。”徐元佐好声道。

    茶茶笑而不语，白嫩嫩的小手一摊。

    徐元佐会意，抓了一把铜钱放了上去。

    “外间的打赏都是给下人们的。”茶茶道：“譬如哪个小厮逗了贵客们高兴，里头喊一声打赏，你便给个二三十文，三五十文，皆可。至于姑娘们的打赏，那都是贵客老爷直接给的，或是吩咐妈妈记在账上。想来你身上那点铜钱也不够看。”

    徐元佐了然：“果然是受教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一般姑娘的打赏是多少？”

    “与身价仿佛。”茶茶道：“譬如玉姑娘是一夜十金，那么打赏也不能少于十两银子。若是送礼，更是得在十两的倍数之上。”

    “花魁也卖身啊？”徐元佐失声道。

    “不卖身的是清倌人，怎么当花魁？”一旁吃点心的丫鬟吃吃笑了起来。

    茶茶摇头道：“你果然什么都不懂。”她指了指里面那位抓筝的老姑娘：“她就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可怜呐。”

    “虽然能在风尘中保持名节，的确不太会被人救出火坑啊。”徐元佐叹了一声，道出自己的想法。

    茶茶微微有些失神，足足憋了一口气，方才道：“你果然什么都不懂。清倌人哪有当红姑娘那样受人追捧？也就是一些穷酸才会喜欢。平日好些的衣裳都不舍得穿，更别提金银首饰了。”

    “就是，就是。”两个小丫鬟吃得开心，还不忘拿徐元佐逗乐。

    徐元佐嘴角微微抽搐：你们这是什么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啊！

    “名节能当饭吃么？”茶茶有意无意地瞟着徐元佐。

    徐元佐不能同意更多：“这倒也是。”

    这边正说着话，外面又有两个丫鬟推门进来，道：“你们这边也太热闹了！不怕被妈妈打么！”说着又望了望雅舍，皱眉道：“还没完？几个姑娘都等着呢。”

    徐元佐知道姑娘们都要从这里走，也起了好奇挑了个正对门的位置，这样谁进来都要先让他过目。

    雅舍们也开了，徐诚仍旧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元佐，银子。”

    徐元佐连忙将六锭银子拿了出来，交给徐诚。

    徐诚扫视一眼在场的丫鬟，道：“去跟妈妈说，陪酒的姑娘们都进来，我家老爷也想早点见到玉姑娘。”

    这种进程调度应该是东主掌握的，徐诚这么说显然是因为徐璠不想在这浪费时间，要早点见见压轴花魁然后走人。

    当下就有丫鬟跑去找妈妈了。

    徐诚对徐元佐道：“打赏照着五两银子给，回去给你报账。”

    “我就带了两千八……”徐元佐道。

    徐诚露出一抹微笑：“你就照五两银子给。”说罢已经拿着银子转身回雅舍了。

    茶茶看了一眼徐诚的背影，羡慕之中带着指点，道：“你家掌柜的意思是，不管你给了多少，回去都给你五两银子。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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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图穷匕见

﻿“的确要妹妹多多教我。”徐元佐呵呵一笑，假装去淘铜钱，却故意不掏出来。

    外间这几个丫鬟都听到客人吩咐多打赏，被这铜钱声响一勾引，纷纷凑头过来。顿时香风扑面，徐元佐只觉得刚刚萌芽的雄性激素猛然窜起三丈高，笑道：“诸位妹妹自己拿。”

    女孩们纷纷伸手去摸，自然是竭尽全力多抓一些。

    徐元佐心中暗笑：你们的手有我的大么？随便抓！

    茶茶却是站着不动，只是看着徐元佐冷笑。

    徐元佐被她笑得有些诧异：莫非这小丫头脑子灵光，已经看穿我的小心思了？不简单呢。这般心思，若是有钱真可以买回去当个丫鬟。

    “好了好了，拿了赏钱的都出去等姑娘们来。”茶茶地位要比那两个丫头高出一线，没好气地将她们打发出去。

    等关了门，茶茶才缓缓靠近徐元佐，得意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呵呵呵，我什么都不懂，能有什么心思。”徐元佐自然不会承认。想自己何等高大上的人物，岂会算计几个铜板？

    茶茶靠得更近了，伸手摸向徐元佐，却不是冲着铜钱去的，而是轻轻落在他胸口。

    “你就是想让那些小浪蹄子摸摸你，最好还能亲亲你，是也不是？”茶茶带着洞透世情的微笑，斜眼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大为惊诧。

    若论容貌身段，茶茶尚不如之前第一个招呼他的丫鬟，但是此刻一颦一笑，眉目流转，竟然有种青涩的魅惑感！

    “嗳，你傻了？”茶茶已经贴在了徐元佐身前，呼出的香气都冲进了徐元佐的脖子。

    “我更傻了。”徐元佐喃喃道：“妹妹对我这么好，该给多少赏钱啊。”

    茶茶噗嗤一笑：“随你给多少。不过你若是要与我去没人的地方，做些那羞羞的事……一两银子。”

    徐元佐搂住茶茶的细腰：“你才多大？这么早就能接客么？”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茶茶笑道：“即便不是真的让你入关，也是能让你快活的。”

    徐元佐了然：花活三百六十式，式式快活赛神仙。

    “快说……”茶茶正要逼问，只听身后传来重重一声鼻哼。

    “嗯哼！”望月楼的妈妈进来，目带凶光地盯着茶茶。

    茶茶登时如吓傻了小鸡，连忙退后。

    徐元佐干咳一声，道：“朱妈妈，老爷们在叫姑娘呢。”

    **一愣：“老身姓萧。”

    “哦，老爷们叫姑娘来呢。”徐元佐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的误会，不过萧妈妈身后的丫鬟已经笑了起来。

    萧妈妈顿时反应过来，记得这个伙计就是差点毁了她生意的恶人，更加恼怒起来。正要发作，却听雅间里传来一声重重的筝响，正是曲终乐止。她顾不上徐元佐这么个小跑杂，连忙推门进去，未语先笑，挨个问好，然后才道：“姑娘们马上就来，玉姑娘却还在梳妆。”

    她不知道里面两拨人并不对付，此言一出，徐璠已经是拔身而起：“那就散了吧，徐某另有闲事，便不等了。”

    “大兄稍安勿躁，玉姑娘肯定是要见见的，她可是我们松江的一块招牌。”徐琨起身拦住徐璠。

    萧妈妈连忙撤了出来，忙不迭道：“老身这就去催催。”

    徐元佐看她一头是汗地跑出来，轻轻递上一句：“其他陪酒的姑娘也在梳妆么？”

    萧妈妈的角色还没有转换过来，卑卑怯怯道：“这就叫来，这就叫来。”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只是个伙计的时候，自己都已经出了门，在上楼了。

    “嗳，看不出来，你也不老实。”茶茶又凑了过来。

    徐元佐这两天尽顾着鄙视徐贺不顾家里在外风流，当然不可能拿一两银子出来跟个幼女玩什么花活。他抓了一把铜钱，示意茶茶拿了，道：“我什么都不懂……只是看她像……”

    “像猪就要姓朱么？”茶茶掩口轻笑道。

    “人来了。”这回徐元佐总算听到了脚步声。

    不得不说，这里的姑娘们都穿软底丝履，走路轻抬轻放，若不是人多，还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些姑娘都是来陪酒的，未必有多漂亮，但各个都得会来事。

    徐元佐将她们一个个都看了过去，对隆庆时代的美好愿望便消减了许多。

    不过想到自己来此间又不是寻花问柳，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生不逢时的感叹了。再想想若是换个色中饿鬼穿到这个时代，秦淮八艳之中的马湘兰已经人老珠黄，而其他七艳的妈都还没生，无疑是最为痛苦的事了。

    姑娘们一入场，里面登时热闹起来。女子本就声线高亢，这几个无论红不红，都从小受过声乐训练，笑声如同歌声，的确大大缓解了气氛。

    又过了片刻，萧妈妈引路，一个身材颀长，轻盈秀气的美人缓步踏了进来。她身上素雅整洁，发髻尚还微湿，若非此时此地，徐元佐未必能够看出她的风尘气来。

    那美人明眸皓齿，朝徐元佐微微点头，似笑非笑，却是美目流转间群星失色。

    相形之下，茶茶刚才的媚功实在是粗陋生涩，完全看不得了。

    “果然不愧松府招牌。”徐元佐赞叹道。

    茶茶也是看得目不转睛，满脸钦羡。

    玉玲珑进了席间，自然抢进风头。只是她却不知道自己今日并非主角，只是个道具。

    “唔，也有几分姿色。”徐璠儿子都比玉玲珑大，本身也不好女色，对家中妻妾也都十分满意，所以并不觉得等了这么久就为了看个**有何等必要。

    若是换个亲近的人一起，徐璠也可能会凑趣褒扬几句。然而黄员外已经惹他厌恶，徐琨在他看来又是不懂事的，自然出口就不客气了。

    玉玲珑到底是松府花魁，见过世面的人，并没有寻常姑娘那般撑不住场面。她反倒自信满满走到徐璠面前，款款一福：“奴奴累老爷久等，实在心中有愧。”

    徐璠虽然见识过血淋漓的政争，但本身不是个合格的政治生物，否则徐阶也不会连带把他带回家。听玉玲珑这么一说，口气也缓了些，道：“反正也是闲坐。看赏。”

    见面，打赏，回家。

    徐璠准备走完这个程序就走人。

    玉玲珑十分尴尬，强笑道：“奴奴才来，怎能白得赏赐？”

    “无妨无妨，我大兄最是慷慨奢遮的了！”徐琨已经叫了起来。

    徐诚知道少爷想走，当下取出四个五两的小锭，一个给了陪徐璠喝酒那姑娘，三个给了玉玲珑。

    两人接过银锭，福身道谢。

    却听得黄员外突然叫道：“咦！这银子像是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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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人缘

﻿徐璠略有深意地看了黄员外一眼，徐诚却是脸色微变，竟然一时无法恢复。

    在大明，尤其是江南，使用伪钱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更谈不上丢人现眼。与其说今晚的鸿门宴是冲着徐璠去的，倒不如说是冲着徐诚来的。

    现在徐璠与徐诚在同一条船上，都要从稳固的徐氏集团内部分裂一块权力，自然也可以看做是对这个联盟的进攻。

    “啧啧，果然是伪的。”徐琨拿过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大兄，家里账房都是真银子，你怎么不从家里取呢？这银子做得倒像是真的，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几成。”

    黄员外跟声道：“现在人心不古，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可不能随便招揽。他们拿着东家的钱财，还不忘往自己家里多搬点。何况银钱上的事，更是得用老实可靠的人才行。”

    徐璠看了徐诚一眼，面露苦笑。

    ——看来这个弟弟是在敲打自己了。

    徐璠当然知道自己回来之后会影响家里的权利分配，也看出了徐琨分给自己的人多是爪牙心腹，监视的同时还要拖拖后腿，各种推宕。当他流露出另招新人的意思之后，这大棒果然打了下来。

    换个心志不坚定的，或许真会被吓住，乖乖被那帮人糊弄，最终一事无成，让老父亲失望。

    为了得到杀鸡儆猴的效果，他们甚至还从已经被打入“冷宫”的徐诚那边下手。

    “若我说这银子是真的，是不是马上就会有个倾银铺子的老掌柜跳出来指点一番？”徐璠端起桌上的酒，放在鼻下嗅了嗅，闭目提气，旋即又放了回去。

    “大兄这话什么意思？”徐琨面带酒气，像是借酒撒疯：“大兄是说我设局套你？我套你什么？你们自己拿出来的银子打赏给别人，真真假假关我什么事？我就多说一句，反倒成了恶人？”

    “我说一句，你能顶十句。”徐璠道：“我四十岁的人了，不认识银子？”

    “现在伪银满天飞，拿到假的有什么稀奇？”徐琨道：“哪家银铺不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大兄刚回松江，人面不熟，被人坑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兄弟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家里人更可靠些，你说这等没意思的话。”

    徐璠招徐诚过去，耳语两句。徐诚微微点头，起身便往外走。

    徐元佐正在外面跟茶茶及两个丫鬟说话，套问一些青楼里的常识，见徐诚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徐诚也不废话，转身关了门，将几个丫鬟统统赶了出去，低声问道：“我给你三十两银子，为何倾销回来还是三十两？就没火耗？”

    徐元佐一听就知道有了问题，连忙道：“大掌柜给的是九七成的细纹银，煎成了九成银。这里头多出来的银水就跟火耗扯平了。”

    高成色的白银煎成低成色的银子，或是白银换铜钱，这里头由店铺补给客人的部分就叫银水。火耗作为倾银铺的工费，正好与之相抵。

    徐诚盯着徐元佐眼睛：“你可知道大明对于伪银……”

    “伪造金银者，杖一百，徒三年。为从及知情者买使者，各减一等。”徐元佐流利地背诵《大明律》里的条款，低声问道：“是银子有问题？”

    “姓黄的说是伪银。”徐诚道。

    徐元佐看出徐诚还是信任他的，松了口气，道：“他们可是要找人验银？”

    “恐怕是想让我们找人验这银子。”徐诚道。

    徐元佐低声道：“的确，风月场中，若是立时能找得人来验银子，也太做作了。”他又道：“大掌柜，有件事我本不打算说的，但既然出了这事，不得不说。”

    徐诚道：“你说。”

    “您给我的那三十两就是伪银，看似九七成，实则还不到九成。”徐元佐道。

    徐诚颇有些意外：“那你不回来找我？”

    “我既接了差事，不做到尽善尽美，哪有脸回头找您？”徐元佐道。

    徐诚颇为感动，暗道：这孩子真是实心眼。不过当时他若回来说银子有假，恐怕也要惹我疑心。

    “他们就是想让我与少爷回去验出伪银，断了自己招人的心思，安安心心用他们的人，做个甩手掌柜。”徐诚恨恨道。

    “那眼下……”徐元佐知道这是徐家家务事，自己已经不能参与了，索性继续装傻。

    “你不用管了，少爷自有计较。”徐诚转身离去。

    徐元佐望着雅舍，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摔杯子的动静。

    徐璠是要借机发作啊！

    在一片沉寂之后，徐诚又跑了出来，只看了徐元佐一眼，便出去唤来萧妈妈。萧妈妈在低声赔笑几句之后，也只得反身出去。

    徐元佐透透望向雅舍里面，只见几个陪酒的姑娘都是一脸畏缩，就连花魁玉玲珑也是颤颤巍巍躲在墙角。至于黄员外和徐琨两人，面对气场全开怒气腾腾的徐璠，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想也是，徐璠是什么人物？人家可以寒冬腊月指挥两三千人，在三个月里完成一座宫殿的大项目！这样的组织能力和领导才能，整个大明能有多少？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官三代跟个土财主，就想捋徐璠的虎须？这是砒霜下酒不怕口味太重么？

    徐元佐躲在外面偷看了一会儿，心中暗笑，不过却又担心萧妈妈跟黄员外有一腿。到底这是人家的主场，若是找点莫名其妙的人来，咬死了说这银子是伪造的，那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唔，这边还是跳东海近一些……但反正都是洗不清了。

    徐元佐并没有担心太久，因为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今天在安记倾银铺子里被安掌柜木条抽脸的伙计，正背着一个小木箱，跟着萧妈妈走进雅舍外间。

    那伙计看到徐元佐也是有些吃惊，嘴唇微微翕张，见徐元佐转头当做不认识他，自然识相地没有打招呼。

    “辉哥儿，就是这几位老爷要验银子。我想着你就住着不远，好巧又是江南一只眼安老爷子的高徒，老身这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便这么晚还拉了你来。”萧妈妈一进雅舍就是笑言笑语，却把那挨抽的伙计捧得极高。

    徐元佐想到这辉哥儿脸上的抽痕仍在，不由想笑。

    辉哥连连点头，放下自己的木箱，要了银子过去。一入手自然就知道这是自己下午才做的，哪里可能会假？不过既然人家许了好处，自然得假模假式验证一番，否则怎么好意思拿人谢礼？

    在专业且令人眼花缭乱的测试之后，辉哥道：“这绝对是九成上的真银。”

    “那倒是可以放心用了。”徐璠撂下一句话，目光扫过弟弟徐琨与黄员外，最终落在徐琨身上：“早些回家。”

    徐琨木然地看着兄长，点了点头，喉咙口像是痰堵住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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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去夏圩

﻿从望月楼回来，徐诚没有再跟徐元佐说起银子的事。

    徐元佐度过了如此充实的一天，见了各色人等，信息量几乎是家里的数十倍。这对他而言可不仅仅是阅历，更是教材和功课。要想尽快融入这个社会，能够更加游刃有余地生活、工作、发展，反复思考和分析绝对是省不了的。

    为了晚上能够睡着觉，徐元佐不得不在路上就开始做这功课。

    如此一路无话，只是在道了晚安之后，徐诚关照他明早早起，一起去夏圩的新宅看看。

    徐元佐不知道所谓早起得有多早，这一夜自然不敢睡实，只要听到动静就穿衣而起，绝不给上司留下懒惰的坏印象。也亏得他现在年纪还小，最近锻炼也有了成效，即便晚上休息得不好，只是洗一把冷水脸便又生龙活虎了。

    徐诚是年老神衰，本就觉少，原以为少年人贪觉，却见到徐元佐能抢在他前面起来，心中大感欣慰。

    自从银子的事之后，徐诚对陆夫子推荐的这个伙计好感大增。他现在要培植自己的班底，最重要的就是得有可靠的骨干。否则真的招进了歹人，无异于引狼入室。如今初步看来，徐元佐此人身家清白，忠诚老实，头脑好坏姑且不论，只这两条就足堪栽培了。

    徐元佐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在了储备干部名单里，还在考虑如何增加自己的核心竞争力，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呢。他可是跟徐诚签了风险薪酬，如果前三个月不能让人眼前一亮，工资就要缩水大半了。

    “元佐，会赶车么？”徐诚问道。

    “我可以会。”徐元佐笑道。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可以会？”徐诚也被逗乐了。

    徐元佐道：“我以前不曾赶过车，不过我尽快去学。”

    徐诚笑道：“肯用心思就是好的。照规矩徐家的管事可以从公中要一辆车。你若是能学会，咱们也不用麻烦人家，自己拿了车用就行了。”

    徐元佐了然。徐诚的地位是可以配公车的，但是他肯定不能自己驾车，那么车把式就得用人家的人。如此一来，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车上说了什么话，全都在人家的耳目之中。

    别说现在就差撕破脸皮，哪怕是至交好友如此“亲密无间”也是吃不消啊！

    因为徐诚的提醒，徐元佐看看门口停着的牛车自然也就知道该“谨言”了。

    这车的学名叫“轿车”，说穿了就是牛马拉的平板车上架了个篷子，看上去像是轿厢。徐元佐虽然既没有坐过轿车，也没坐过轿子，但是直观感觉应该轿车更加舒服一些，起码空间宽敞。只是不知道为何轿子反而是要有身份的人才能坐。

    大概一者使用畜力，一者使用人力，人要比畜的地位高，轿子的地位自然也就上去了。

    赶车的把式并没有徐元佐那般巴结，见徐诚出来连车都没下。徐元佐扶着徐诚进了轿厢，自己就在车把式旁边坐了。

    那车把式对徐元佐的态度倒好，几乎到了有问必答的程度，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徐元佐上车就给了打赏的缘故。

    牛车比马车要慢，但是胜在稳当。从郡城到夏圩有十五六里路，都是晒干了土路，木质车轮精准套在车辙之中，倒也不觉得有多么颠簸。徐元佐考虑了一会四轮马车的项目，发现仍旧与自己的地位相差太远，只能列入待考虑项，专心学习驾驶牛车。

    等车驶出松江城，离开城厢，一路上的景色被农田桑树占据，徐元佐也觉得差不多了。

    “黄大爷，能让我试试么？”徐元佐好声问道。

    赶车的黄大爷根本没有意识到徐元佐是在抢他饭碗，乐呵呵地递过鞭子。

    徐元佐的领悟力是成年人的水准，赶车这种事需要经验，但上手难度却也不高。都是极驯化的黄牛，车又是走在车辙里的，只要别乱来，就不会发生出轨的问题。

    “你学得倒还挺快。”黄大爷赞了一句。不过看看前面要过桥，还是亲自操鞭，等过了桥再继续让徐元佐积累经验。

    徐元佐也不打算当即就完成御车训练，尤其这个时代的轿车是牛马，兽医也是课程表上注定要有的科目。于是徐元佐很大方地摸出一串十枚铜钱，塞在黄大爷手里。

    黄大爷颇有些意外，茫然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憨笑以对。

    黄大爷缓缓咧开了嘴，将铜钱收入口袋，缓缓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各种赶车小秘诀。

    徐元佐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声，总是恰到好处且令人愉快。与他一样用心倾听的还有车厢里的徐诚，不过他并不关心如何赶车，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徐元佐身上。

    作为一个见识过大明最高层政治漩涡的老者，徐诚有许多自己的思考和评判。

    在他看来，徐元佐已经表现出了完全远超年龄的成熟和自信，掌握了不知从哪里继承来的手腕和眼光。如果他能够像江陵神童张居正那样少年高中，皇榜题名，说不定也有入阁为相的机缘。

    轿车避开了礼塔汇，免去了拥堵的麻烦，过了双桥，总算到了夏圩新宅。

    这处宅子是徐琨为徐阶造的，显然这位年轻的徐氏代理掌门人根本不能理解父亲的顾虑，所以徐阶甚至连看一眼都十分勉强。

    “他像是甩个烫手山芋一样甩给了我，想困我于此啊。”徐诚已经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徐琨的想法了。

    这点上徐元佐倒是深表赞同。

    整个占地九亩的大宅子，相当于后世中型小区，竟然只留了一个半聋半哑的老仆看门，而且决定不调派更多家人前来打理了

    这分明就是砸在了手里，坐看它在风吹雨打之中变成废墟。

    然而一旦这处宅子真的破败，那么徐琨肯定不介意在父亲面前表示徐诚的无能。

    “大掌柜最大困境倒不是该如何处理这座宅子。”徐元佐沉声道：“而是如何早日回到阁老身边。难道阁老骤然离了大掌柜，不觉得有何不便么？”

    徐诚再次惊讶于徐元佐的直视本质，叹声道：“其实让我离开身边，介入商行，正是老爷的主意。”

    “老爷回来之后，是否还在为朝政殚心竭虑呢？”徐元佐不知道这么问是否过于敏感，所以声音就更小了。

    “老爷回家之后，只是著述，并未再关心时政。”徐诚盯着徐元佐，道：“你可有何想法？”

    “若是如此，看来阁老真的没有复出之心了。”徐元佐自然是早就知道徐阶不会再次出山，对徐诚的领悟力也有所失望：“所以老爷让大掌柜离开身边到商行办事，是有心把二少爷和三少爷手中的权柄收一收。”

    两位小少爷年纪都还小，若是强硬地派出长子以及身边人，非但会引起儿子们不安，更会影响徐氏现在的生意。

    从目前徐璠和徐诚举步维艰的窘况来看，即便如此温和的做法，都已经引起了极大的抵触。

    豪门啊！真是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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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信字当头

﻿徐家的情况较之寻常豪门又有不同。

    徐璠与徐琨、徐瑛两个弟弟并非一母所生。然而这两个弟弟的母亲是徐阶的续弦夫人，一样是正妻，所以三个都是嫡子。

    在嫡子之中，虽然社会主流认同长子继承家业，但徐璠到底是做到正四品的高官，名声在外，简直就是一副高居云霄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要是强行收回家中生意上的权柄，一旦闹得市井咸闻，难免会被人讥笑凤凰抢夜枭的死老鼠。

    徐琨徐瑛作为夜枭固然丢人，作为凤凰的徐璠也一样不光彩。

    徐阶作为徐家的掌舵人，手心手背都是自己骨肉，更不希望出现祸起萧墙，两败俱伤的局面。

    徐诚在徐阶身边多年，当然知道自家老主人是个什么心思。

    可是徐琨徐瑛将米粮和棉布生意经营得铁板一块，真是水泼不进。别说往里插人了，就连插针的间隙都没有。

    更可悲的是，自己手上除了个十五岁的少年伙计，也没人可插呀！

    万幸这个伙计脑子还算灵光。

    徐诚看了一眼徐元佐，见他正品味园林，十分投入，心中一颤。

    徐琨想绝了自己与少爷培植亲信的念头，总算是没有得逞。那他一计不成，岂不会再生一计？

    之前只是用锭银子以次充好，基本没花什么本钱，那么下一计看来是少不得银弹开路的。

    ——这小伙计有急智，是个帮手，就是不知道能否挡住诱惑。

    徐诚心中想着，冷不丁出声问道：“元佐，你以为徐琨可有什么后手？”

    “后手肯定是有的。”徐元佐正撅着屁股欣赏一盆小景，随口道：“无非就是栽赃嫁祸，或是花钱收买大掌柜身边的人呗。”

    只要人谨慎小心，栽赃嫁祸也不容易。

    “若是要买你，他得花多少钱？”徐诚笑问道。

    “呵呵呵，”徐元佐也笑了，“我小户人家出身，眼浅见不得银子。自然是他给多少我收多少，一文不嫌少，万两不嫌多。”

    徐诚知道徐元佐还有后话，笑道：“你倒不怕撑着？”

    “钱财如水，只有流不出去才会撑着。”徐元佐道：“他只要敢给，就算把徐家掏空了，我也敢收。不过要想买我忠心，那是痴心妄想。”

    徐诚微微眯眼，在园子里踱步。徐元佐的表忠心在他意料之中——就算是个傻子也该知道表表忠心。不过表得如此彻底，如此诚恳，却让徐诚有些意外。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夫在京师官场上听过一句话。”

    徐元佐做成洗耳恭听的样子。

    徐诚又道：“有人说，只要价钱高，座师都是可以卖的。”

    徐元佐差点忍俊不禁。他知道徐诚肯定是听到过这话，因为自从夏言死后，四百年来人们只要点评徐阶，都要这么说一句。

    夏言是徐阶的恩师，徐阶却在夏言被严嵩害死之后转投严嵩。知道的，说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不知道的，自然会说他出卖了恩师夏言，非但不为师报仇，还要认贼作亲——徐阶把徐璠的女儿嫁给了严嵩的孙子，真的是结了姻亲。

    “师徒如父子，尚且有价可标。”徐诚道：“昨日之前，你甚至都没进过徐家的大门，为何就如此忠心耿耿？”

    “这个嘛，”徐元佐笑了笑，“大掌柜乃是忠厚老者，少爷也是英姿雄发，我若说对少爷和大掌柜一见倾心……”

    徐诚忍不住笑了出来：“读书少就别拽词！”

    “是是。”徐元佐赔笑一声：“若说一眼就觉得少爷和大掌柜是我此生追随的人物……大掌柜信么？”

    “我若是信了，还会问你？”徐诚淡淡道。

    “正是，连我这个傻子都不信。”徐元佐笑了笑：“或许明日后日，我会对少爷与大掌柜肝脑涂地。不过现在，我只是忠于一个‘信’字。从小爹娘就教我，‘信’字值千金，是立身之本。我既然蒙大掌柜赐了差事，必然要守住这个‘信’字，尽心尽力，事事做得妥当。”

    徐诚听了徐元佐这一番表白，坚定之中从容不迫，又有一番慷慨。他昨晚回家的路上就细细想过，虽然徐元佐说银水和火耗抵消，但银子本就是做了假，连九成都不到，哪有银水一说？

    而最后兑来的银锭却都是九成上的好银子，分量也一点不缺。

    这一出一进，少不得要填进去二三两银子。

    “你那里来那么些银子填进去？”徐诚突然问道。

    徐元佐飞快在脑中转了转，面带苦意，道：“其实送父亲和夫子上船之后，我却被打行的人劫走了。”他当下将昨日在打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却隐瞒了自己与牛大力相识，只说了记账的事。

    “因为斗气，才多了这五两银子，正好应付差事。”徐元佐也故意回避了“打赌”这个容易引人不佳联想的词。

    徐诚怔怔听完：“你这倒是傻人有傻福。京师也有这种打行青手，唤作喇虎，一旦落在他们手里，却是难缠得紧。”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个安六爷要我给他记账做账房，我就坚定推辞了。”徐元佐仍旧不忘撇清自己。

    因为刚才徐元佐没有为打赌的事添油加醋，徐诚也不知道那记账故事的首尾，只是疑惑道：“你怎不早说你会记账？”

    “嘿嘿，”徐元佐憨笑，“所谓日久见人心，慢慢来大掌柜不就知道了么？”

    徐诚却有些为他着急，正色道：“如今这世道，酒香也怕巷子深……唉，可惜在我这儿也还用不上，真是屈了你……”

    “用得上！”徐元佐连忙道：“大掌柜的，过几日老爷不是要来么？”

    “老爷不喜欢这里的奢华铺张，就算来了也恐怕不会过夜。”徐诚道。

    “老爷来过之后，这宅子也就可以盈利了。”徐元佐笑道。

    徐诚满脸不解：“这宅子怎么盈利？”他突然想到了一些：“这里可不能卖！也不能租出去。否则徐家的颜面是要受损的。”

    徐元佐嘿嘿一笑：“小可明白，肯定不会做那等要钱不要脸的事。”

    徐诚还有些不放心，拉住徐元佐：“你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想的，别惹出事来。”

    徐元佐略略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只是个设想，还得去打听打听才有准信。大掌柜的放心，我绝不擅作主张，着手之前肯定是要您首肯的。”

    徐诚这才放过徐元佐，心中仍是存疑。

    两人花了一早上的时间，走遍了这九亩林园。徐诚找了几个小地方，让徐元佐找人修补。然后两人才回到车上，在礼塔汇镇的酒楼用了午餐。虽然不算十分丰盛，但是比之徐元佐在家的伙食却是好多了。

    等吃完饭，徐元佐对徐诚道：“大掌柜的，我看礼塔汇商贾云集，雇工也不少，想着这几****就在新宅里收拾一间厢房先住下吧？免得每日跑了。”

    徐诚点头道：“原本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现在东西都没搬过来，你如何住法？”

    “没事，有张床就行。”徐元佐满不在乎。

    徐诚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心疼子侄辈的感觉。不过他也知道用人必先苦其心志，方能见本性真情。少年人一旦沾染骄娇二字，未来成就终究有限。如此正好让他经受一番磨砺，也好看他是否真的能吃得住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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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还能再坑

﻿徐诚临走的时候，给了徐元佐两个小锭，是昨天没用出去的。其中五两是报销的赏钱，另外五两是给徐元佐这几日办事的经费。

    两相往来不落文字，全凭信任。

    这五两银子的经费如果光是招人，用个一两二两就足够了，不过万一徐诚的意思是连带迎接徐阶莅临走个过场，那么非但不多，还有些紧巴巴的呢。

    送走了徐诚，徐元佐在礼塔汇逛了一圈。

    这个镇子果然要比朱里大得多。想朱里不过一条河道，两条大街，这里竟然有横竖三五条大街。每条大街上都开满了商馆铺面，东洋的俵物、辽东的皮草、南洋的红夷货，都堆在光天化日之下，任君挑选。

    街面上更是时不时能够听到天南地北的官话口音，人流如潮。

    徐元佐转了两圈，将所有铺面都记在了脑子里，还发现了放生桥下的苦力人市，有十几个精壮男子等着扛活。

    同时他还听说在镇子西面，有个贩卖人口的小据点，属于半黑半白——大明律法是禁止人口贩卖的，可以说从法律上而言是废奴主义国家，但是架不住人民群众的需求啊，所以卖给人家当“儿女”的事也就毫不稀奇了。

    不过徐元佐最需要的工匠却不会出来站街。

    社会富足，只要有手艺就不至于饿肚子。若是手艺活能在十里八乡叫得响名号，那日子就能过得十分滋润。早几年前，若是身在匠籍，每年还有服役的问题。不过现在每人每年缴四钱五分银子就能以银代役了。

    徐元佐花了一些时间，倒是也打听出几个名声较好的工匠。其中有一个是据说是在苏州给人修园子的，开价极高。徐元佐想想夏圩的宅子只是小补，多半是不需要动用那位牛人的。

    徐元佐想留在夏圩新宅也并非心血来潮，之前走马观花的时候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宿舍。因为江南还在秋老虎时节，厚重的棉被还用不上，新编的草席正将近下市，此时买上一张，还算是捞到了便宜。

    就在他盘算还有什么生活必需品要买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略显矮胖，颇为眼熟的身影出现在大街上。

    正是父亲徐贺。

    徐元佐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躲进了一家店铺。他旋即醒悟过来，为何要躲呢？不管怎么说也是生身之父啊！

    但是现在走出去该说什么？

    难道说“爹爹您好，爹爹再见”？

    徐元佐趴在门框上，偷偷窥视毫不知情的父亲。等徐贺渐渐走近，他方才看到父亲身上的长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身后还背着一卷露着毛边的草席，以及手里提着的口袋。口袋里隐约印出个盆子的形状。

    “爹？”徐元佐装作意外偶遇，从店铺里走了出来。

    徐贺也有些意外，旋即将手里的口袋甩给了徐元佐：“你娘叫我来给你送铺盖的。”他又觉得有些丢脸，低声嘟囔道：“也不知道谁是爹……”

    徐元佐并没想到还有这种待遇。他原世界父母从小就培养他自力更生，别说大学报道自己去，就连出国读书那天都是自己打车去机场的。虽然理智上觉得母亲这样的安排十分没有必要，但在感情上却还是颇有些触动。

    “白白跑了一趟松江，才知道你跟大掌柜的到了夏圩来了。”徐贺喘着粗气：“万幸这里碰到你，若是再走岔了怎么办？你怎地也不报个信给家里？”

    徐元佐摸了摸嘴唇上的油汗；“这不是今天才定下来的事么？”他心中暗道：幸亏自己要求住在新宅，若是跟徐诚回城里，你这一趟才是真的白跑呢。

    徐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算是好运加身了，仍旧嘟嘟囔囔，最后直抱怨这秋老虎天不爽利。

    从礼塔汇到夏圩新宅大约四五里路，徐元佐只管埋头听着，也不说话，到了门口，方才道：“父亲今晚就住下吧。看天色回去也要很晚了。”

    “我船停在二仙桥，不知道过夜有没有人看着。”徐贺既不想赶着再划船回去，又担心借来的船有个意外，不好向邻居交代。

    徐元佐现在的体型在闷热之下走了两三公里路，已经十分疲惫了，但看父亲的意思是想住却又担心船的安全，于是只得又跟着他去了二仙桥，找了户人家寄存。依照徐元佐的惯例，自然不会少了给人赏钱，但是回去的路上却被徐贺念叨了一路。

    “现在有了工钱真是阔气了，让人看一下船就给半吊钱！吓，家里都还在省吃俭用……”徐贺不住地嘀咕道。

    徐元佐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道：“父亲。”

    徐贺犹自没有反应过来，回头道：“怎么了？”

    “家里目今的状况，是谁造成的？”徐元佐冷声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徐贺叫了起来：“你是怪你老子没本事？你老子我为这个家不辞辛劳地走南闯北……”

    “挣的银子呢？”徐元佐问道。

    徐贺脸一红，怒喝道：“你个小畜牲是在逼问你老子么！你娘都不敢这么逼问我！”

    ——我娘还会动手呢！

    徐元佐面无好色，沉声道：“既然是一家人，首先就得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无论赌博也好，外室也罢，这些事都该排在家人之后。父亲若是还一味分不清主次，儿子这边是肯定不能认同的。”

    徐贺被徐元佐一顿抢白，脸上破不好看，但是内中心虚，再说不出什么狠话。

    徐元佐松了口气，不禁怀念起原先的父亲。那位父亲是个纯理性工作狂，徐元佐也曾有过抱怨，但相比现在这位却不啻天壤云泥之别，令人无比怀念。而且那位父亲还是真正照顾家里，并且悉心教导自己。

    自己能够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仍旧保持积极健康的心态，全部得益于此。

    徐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输给了另一个时空的父亲，心中仍旧抱着一股怨气。他见儿子埋头走路，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

    父子两人就是这样冷战着回到了夏圩的徐宅。

    徐元佐原本是想跟父亲睡一间屋的，因为路上的不愉快，索性自己又收拾了一间厢房，反正席子有两张。

    “喏，这个放你屋里。”徐贺板着脸将铜盆和蚊帐塞在徐元佐怀了。

    十月里已经没什么蚊子了，而且徐元佐还熏了艾草，对蚊虫也有不错的驱散效果。不过他还是端着铜盆有些发愣。

    在家的时候，徐元佐从未见过还有铜盆。

    对于大户人家而言，铜盆不过日常用品。对生活在温饱线上下的徐家而言，铜盆却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家里的？我怎么没见过？”徐元佐忍不住问道。

    徐贺仍旧一副臭脸：“是你娘说，你在外面要体面一些，才拿来给你用的。反正铜的木的也没什么两样，我还觉得木盆舒服些。”

    徐元佐端着铜盆回到自己屋里，手心在盆子上轻轻摩擦。

    这铜盆里面被擦得铮亮，就盆底还有些绿锈，显然这盆子的年岁也不小了。他细细摸着，突然摸到了一个小小凹凸，翻过一看，却是个模模糊糊的“沈”字。

    这多半是娘的嫁妆。

    徐元佐心中暗叹：这东西应该是给姐姐用的。自己提前出来做事，娘才让爹送来。

    有那么个瞬间，徐元佐几乎要冲进父亲的屋里，紧握父亲的双手：“爹！咱们一起努力把家撑起来，让娘和大姐过上好日子，让阿牛可以安心读书……”

    这个瞬间还没有过去，徐元佐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低沉浑厚而包涵怒意的吼声：“哪里来的贼骨头！敢来徐家偷东西！”

    徐元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却见一个壮年男子手中举着花锄，正指着自己的父亲徐贺。

    徐贺手里正捧着一个青花葫芦瓶，被那壮年一吼，吓得手忙脚乱。

    瓷瓶脱手，啪嚓摔在地上，登时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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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上阵父子兵

﻿时间凝滞。

    徐元佐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向瓷瓶的命案现场，首先找出一块残片，正是葫芦瓶的瓶底。他心中小鹿大鹿梅花鹿纷纷乱撞，生怕看到倾家荡产卖身卖肾都赔不起的底款。

    大明……

    嘉靖……

    年制……

    徐元佐总算松了口气，还好是嘉靖年的花瓶。

    他又捡了两片碎片，缓缓凑近眼前，就着阳光轻轻转动角度。只见青花之中隐隐流露出来的紫色。色泽浓郁，青蓝之中泛紫，图样是老子出关，器型又是葫芦瓶，配合底款上的“大明嘉靖年制”的六字楷书，正是标准的嘉靖青花瓷。

    徐元佐将刚才没吐完的气吐了出来，这才发现父亲和那个手持花锄的壮年都凑在他头顶，像是一起在研究这碎片。

    “还好是嘉靖年的瓶子。若是正统、天顺年以前的，把你们四个肾卖了都赔不起！”徐元佐站起身。

    “为什么？”徐贺问道。

    徐元佐看了一样父亲，虽然不耐烦，仍旧答道：“即便再过四百年，嘉靖青花存量也很大。存量大，价格自然就低了。正统年间朝廷下令，禁止烧制青花，只有景德镇官窑有少量……存世……自然是……有价无市……”

    徐元佐说到“景德镇官窑”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了一桩非常可怖的事。

    徐贺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的脸色变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仍旧笑道：“我走南闯北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瓶子。不想我家大郎倒是认识，果然读书有用。”

    那边壮汉却道：“别只说瓶子了，你们到底是谁人？为何在这里？喂，你怎么了？”他伸手轻轻摇了摇徐元佐，却发现徐元佐木桩似地站着不动，仿佛灵魂出窍，又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徐元佐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位肇事者的说话。

    因为他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他会认识嘉靖青花。

    是后世带来的知识！

    后世为何会有关于嘉靖青花的知识？

    因为它出自景德镇官窑。也只有官窑的贡品才会如此精美，才会存在故宫博物院，才会有大量的图片、说明、分析让徐元佐一介平民都能分辨。

    但那是在共和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而如今在大明皇帝的英明统治之下，打烂一件皇家器皿，这完全不是赔钱的事，而是蕴藏了深刻政治因素的大事件啊！

    徐元佐恍恍惚惚之间，看到那个半聋半哑的老仆手持木棒跑了过来。又过了几乎一百年的时间，他才听到那老仆嘶哑着喊道：“瘪犊又闯祸！看老子不打死你！”

    “呦，老丈是浙江衢州人氏？”徐贺听到“瘪犊”的乡骂，不由笑道。

    徐元佐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崩溃了。

    是的，穿越到一个傻子身上并没有让他崩溃。

    面临家庭的窘迫，不得不早早承担重担，也没有压垮他的斗志。

    发现自己有个不着调不靠谱的父亲，这他也能从点滴的父爱中寻求平衡。

    然而现在，自己的所有努力可能都付诸东流，而罪魁祸首竟然还莫名其妙地跟人家讨论乡贯！

    ——我管你是浙江的瘪犊子还是东北的瘪犊子啊！

    “有毛线好笑的啊！”徐元佐冲着徐贺大吼一声，终于爆发出来：“你闯了大祸知道不知道啊！有你这样往死坑儿子的嘛！”

    徐贺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目中凶光迸射：“你个逆子！竟然敢吼你老子！你、你、你……今日非打死你这逆子不可！”

    徐贺说着，左右一晃，看到了壮汉之前手里拿的花锄。那壮汉被他爹——看门老仆用木棒追得满院子跑，花锄自然是早就扔在一旁了。

    徐元佐根本连跑的意思都没有，恨不得冲上去猛踹徐贺，就好像要将穿越傻子身上的责任都归在徐贺身上。

    “打啊！打死我算了！”徐元佐冲向徐贺，身高的差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太适合战斗。就在他一个迟疑之间，徐贺已经高举花锄砸了下来。

    秋老虎天，人火气大，再加上徐元佐这个儿子也没少坑爹。如今家中母老虎发威，自己夫纲不振，还不都是这小畜牲惹出来的祸事！

    打死一个还有一个！

    徐贺虽然也气得牙痒难耐，但下手的时候锄头还是偏了一偏。

    徐元佐到底没有在战斗技能上加过技能点，反应慢了，眼看就要被这一锄头砸中肩膀……

    “傻子！快跑啊！”带着浙江口音的壮汉冲了过来，将徐元佐拦腰抱起，一阵风似地跑开了。

    他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徐贺一锄头砸下去的时候，徐元佐已经在一丈开外了。

    花锄与农家锄地的锄子不同，锄柄不过二三尺，并砸不到地。

    徐贺猛地没有收住力，差点砸到自己腿上，吓得打了个踉跄。等他站稳再看，徐元佐已经被那壮汉放了下来。

    “有种打死我啊！”徐元佐跳脚叫道。他是真的死的心都有了。

    徐贺邪火更甚，突然身边一阵风刮过，竟然是那个老态龙钟看似随时都会倒地不起的看门老仆。

    这老仆是真的动了怒气，手中一条棍棒宛似出洞乌龙，流星赶月一般朝徐元佐和那壮汉追去。

    “快跑！”壮汉刚放下徐元佐，见父亲追来，直接将这小胖贼抗在肩上，脚下生风。他眼看前面八尺高的围墙，竟然一脚蹬在墙面，猿猴一般跃了过去，赫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徐元佐的胃撞在壮汉的肩胛骨上，就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眼前金星晃动，口中酸水直流，恍惚间如腾云驾雾，再眨眼却是高空坠落。

    壮汉却不管徐元佐生不如死，只是一味跑动，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徐元佐已经背过气去了。

    在重重砸在地上之后，徐元佐终于一口气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睛。

    “算你贼娃运气好。”壮汉喘着气，拉开短衫的衣襟用力扇风，毫不介意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方形的胸肌。

    “我运气……好什么……”徐元佐缓缓从地上坐起来，扶了扶脑袋，这滋味比穿越还难受。

    “吓！你是不知道我爹的厉害！要是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残废！”壮汉重重道：“想当年跟戚爷打仗的时候，他一杆旗枪能挑五六个拿长刀的真倭。”

    徐元佐一边抚着胸口，问道：“打倭寇的时候？”

    “嗯，老爷子丙辰年跟的戚爷。”壮汉道。

    “那就是……嘉靖三十五年，十二年之前？”徐元佐心中一算：“老爷子高寿啊？”

    “我爹今年七十三。”壮汉撇了撇嘴：“戚爷当初选兵的时候有规矩，不收年过六十的。后来见我爹实在太猛了，这才破格收入军中。”

    徐元佐见这汉子也就四十上下，看来猛人老伯是三四十岁才得的这个儿子。不过这样的儿子不都当宝贝看么？今天打杀起来却是如此杀伐果断！

    “戚爷如今调到蓟镇去了吧？”徐元佐记得戚继光被委任总理练兵，封右都督就是在隆庆二年，只是不知道几月。

    “嗯，听说是去年调走的。”壮汉漫不经心道。

    徐元佐又泛起了一个疑问：“壮士，令尊大人为何会沦为徐家的仆人呐？”

    戚家军是募兵制，给钱打仗。戚继光一调走，大部分人也都各回各家，好似在外打工一样。但是募兵的收入不低，再不济也能混个自耕农，怎么会沦为奴仆呢？

    更何况老爷子使的是旗枪，起码是个旗队长，怎么也算是军官啊。

    壮汉脸上一红，声如蚊呐：“还不是为了我，唉，我也是一时昏头了。”

    徐元佐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大丈夫谁能事事谨慎？哦，对了，我不是小贼，我是徐家的伙计，姓徐名元佐，如今负责处理这栋新园子的相关事宜。刚才那个是我爹。”

    壮汉显然有些窘迫：“那你岂不是管着我爹了？”

    “说那些！”徐元佐笑道：“兄台尊号大名啊？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该当多亲近亲近。”

    “我叫罗振权。”

    “罗大哥！”徐元佐起身抱拳。

    “徐兄弟。”罗振权也不是个扭捏人，与徐元佐交相一拜，算是有了交情。

    徐元佐笑道：“我看罗大哥身手也是不凡得很。老爷子当年是旗队长，你是使什么的？”

    罗振权支吾左右，见徐元佐一脸好奇，实在不好意思扫了这位“兄弟”的兴致，嘴唇蠕动，语速飞快：“长刀。”

    徐元佐心中一过。戚继光在东南最常用的是鸳鸯阵和三才阵，标配是藤牌、圆盾、旗枪、长枪、狼筅、倘钯……莫非说的是军刀？军刀是人人都有的副手武器呀。

    “罗大哥莫非是没参加东南抗倭？”徐元佐笑道：“戚爷军里哪有只用军刀的？”

    “我当然参加了！”罗振权声音一响，旋即沉闷下来：“只不过……我是倭寇那边的。”

    徐元佐仿佛听到了咔哒一声，那是下巴脱臼的声音，心中暗道：你们爷俩这算不算是上阵父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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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罗家子

﻿如果将“倭寇”视作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老板和管理层全是中国人，只是在基层一线员工中有部分日籍雇员，此公司能算是日本公司么？

    当然不能。

    事实上的倭寇组织就是这种状态。

    当时日本战国乱世，破产武士和浪人便依附明国的走私海商，充当打手。这些走私海商为了避免家乡的亲人受到牵连，也剃发倭服，冒充倭人。由此才有了“倭寇”的说法。

    嘉靖年间倭寇大规模肆虐东南沿海，从山东到广东，整个大明海疆处处烽烟，正是这样一群“倭寇”作乱。

    “罗大哥是跟哪位海主？”徐元佐问道。

    罗振权意外地看了徐元佐一眼。

    倭寇的名声在江南实在太臭。

    虽说他们的正职是武装走私商人，上岸打劫村落市镇只是副业，绑架勒索地方豪门也不单单是求财——更多是讨债。然而他们绝不是军纪严明的戚家军、俞家军，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掳掠乃是常态。

    在倭寇最为猖獗的时候，甚至还有围攻县城的记录。

    与后世小宅男对海贼充满了浪漫情怀不同，如今距离史上第一海贼汪直被杀只有九年，江南百姓对过去的悲惨经历记忆犹新，谁都不会对倭寇如此和颜悦色地称为“海主”。

    “你也下过海？”罗振权眉头挑起：“不对啊，你才多大啊？”

    “不，我只是……”徐元佐本人又没有受过倭寇祸害，作为一个后世人，对日本有着天然仇恨，又不曾切身经历过海贼闹东南的痛楚，想想那帮大明海商能叫“太君”当“走狗二鬼子”，多少还有些翻身做主人的暗爽。

    当然，三观必须端正，对于海贼海商那种不遵守法律和人道主义，残虐民众的犯罪集团，必须要严厉谴责。

    “我只是觉得下海的人总有缘故。”徐元佐道：“谁会无缘无故下海呢。”

    罗振权叹了口气：“的确是。或是在家乡杀了人的，或是家里穷得过不下去的，还有不少是被掳走没办法才入的伙。”他顿了顿，又苦笑道：“我下海算是最没名堂的了。”

    “哦？罗大哥是什么缘故？”徐元佐颇为好奇。罗振权已经将大明海贼的主要来源都说了，却偏偏又说自己跟这些人不一样，这岂不是着实令人费解？

    “我就是看下海的人挣的银子多。”罗振权道：“那时候脑袋一热，就跟着去了。”

    无论是投入行伍还是聚众落草，或是通番下海，乡党永远都是最佳人选。想想也是，若是海贼倭寇来自五湖四海，走到哪个村子都有亲戚，那还怎么打劫？肯定是要聚拢一个村的人，打劫另一个村的人啊。

    徐元佐没想到罗振权的初衷竟然如此直白，没有苦大仇深，没有被逼无奈，没有任何借口，就是一个“贪”字！

    为了一个“贪”字就可以杀人越货！

    “想来徐兄弟肯定看我不起。”罗振权颇为落寞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也看不起当初的自己。这些年来回想起来，真是害人不浅。非但害了那些不认识的人，也害了我爹。”

    “浪子回头金不换。”徐元佐深吸一口气：“好男儿谁个不想风风光光，让人仰视？只能说罗大哥走错了路罢了。”

    罗振权盯着徐元佐，好像一定要从他脸上挖出嘲讽和言不由衷的虚伪来。

    “我是说真的。”徐元佐道：“不瞒罗大哥，兄弟我的志向也不小。如今虽然只是个小伙计，但未来总有我扬名立万，一言九鼎的时候。”

    “兄弟啊，哥哥我托大劝你一句。”罗振权终于相信了徐元佐的真诚，却会错了意：“朝廷还是势大，想当初徐海带着好几万人跟朝廷对战，还不是给打得稀烂？我当年跟着五峰老船主，开始肆无忌惮横行东海，但是真跟朝廷兵战上，五岛男丁百不存一啊。”

    罗振权说着，面露惧色：“朝廷真不好惹。”

    徐元佐忍不住仰头大笑：“罗大哥，要想发财可不是只有偏门走。大哥若是不信，且跟着我走一程，我定能让大哥看到，许多合法生意要比海上劫掠还要赚钱。”

    罗振权不信：“当真？”

    徐元佐举起右手，指着太阳：“我徐元佐指日立誓，必要风光无限，出人头地！罗大哥，你若是愿意追随于我，必不负你！”

    罗振权微微眯起眼睛：“你给我多少工钱？”

    徐元佐颇有些气馁。不过咧嘴一笑，心中却又有些得意：从罗振权话里话外，他都听出此人是个重利之徒，而且毫无忏悔之心。他内心中觉得“害人害己”，只是因为被戚继光、俞大猷等朝廷名将打得胆寒，并非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悖道义。

    可以说，罗振权贼胆已破，贼心未亡。

    这样的人就如鹰犬一般，只要调教到位，便是手下大将！

    徐元佐道：“罗大哥，你我同甘共苦，情同兄弟，不比什么都重要么？”

    罗振权心中暗道：老子在海上什么没见过？别说兄弟反目，就是父子相残的也不少！

    他微微笑道：“要我跟你卖命没问题，只要价钱好。”

    徐元佐叹了口气，道：“罗大哥，咱们边往回走边说会子话。我正有个故事要说与你听。”

    罗振权想想父亲的气也该消了，起码不至于回去挨打，便随徐元佐往回走去。

    徐元佐便将自己如何给陆夫子跑腿得了这份差事，如何自己贴银子完成徐诚交代的任务，一一讲述给罗振权知道，最后总结道：“所以为人处世万万不能看眼前。古人不是有句诗么：风物长宜放眼量。就是告诫后人，眼前吃点亏，耗点力气，未来必有厚报！”

    罗振权听完徐元佐的故事，心中也是有些钦佩的。不过他终究是有阅历的人，又担心徐元佐要拉他干杀头买卖，咬住道：“任你说得花好稻好，终究得看银子说话。”

    徐元佐眉头一皱，心道说：我这么高端的成功学洗脑都失败了？这人对银子的执着还真是坚定不移啊！

    “如今我没银子，又缺帮手，你说怎么办。”徐元佐双手一摊。

    “这……我怎么知道？”罗振权心道：这关我屁事啊，你问我！

    徐元佐一拍罗振权的肩膀，笑道：“你不知道我知道啊！你现在做何营生？能做何营生？不若就此罢手，每日里跟着我办事。我包你吃住，等有了工钱自然不会少你。你也正好看看我如何步步前行，正好知道放长线方能钓大鱼的道理。如何？”

    罗振权心中盘算：当年为了把自己从死牢里捞出来，家里倾家荡产，老娘活活气死，两个哥哥跟着戚爷去了蓟镇，老爹卖身为奴，背井离乡在松江落户。如今自己干啥啥不成，靠给人打短工度日，若是有个安稳活计倒是不错。

    “是你雇我，还是徐家雇我？”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有心要收服罗振权，爽朗道：“都行。不过现在徐家未必就肯雇你，你先在我身边办事，等日后有机会我再将你荐给管事。如何？”

    罗振权心中暗道：你终究还是年少不懂行。我若是进了徐家做事，如何肯再服你？难道你家也能有个阁老？

    徐元佐看罗振权神情变幻，心中冷笑：管你给谁办事，被我盯上了还能逃脱？当年哥哥我可是忽悠了一个团队抛弃五百强的高薪高职，跟着哥创业打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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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信任

﻿徐元佐和罗振权各怀心事回到徐家园子。

    老态龙钟的罗老爹已经拿了簸箕和灰筐在打扫残片，徐贺坐在石墩上破口大骂，无非就是抱怨自己养了徐元佐这么个不孝子，只恨当初没将他射在墙上。

    徐元佐也恢复了情绪控制能力，再看到那个闹心的嘉靖青花也没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关照罗老爹不要扔了，所有碎片都好生收起来。

    一者寄希望能够找到高手，将它补起来。二者也是要留个证据，否则人家说你监守自盗，就算有一百张嘴都分辩不清。

    更何况自己得罪了徐琨这位二少爷，必然会有一群狗腿子从各个方向扑咬上来的。

    徐元佐走到气呼呼的徐贺面前，眉头已经不自觉地皱起来了。

    徐贺衣襟大敞，满头满脸的汗水，碎发黏了一脸，邋遢粗俗，犹自骂骂咧咧挑战徐元佐的心理底线。

    徐元佐想起自己的正牌父亲，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服装得体，永远温文尔雅待人以礼……两相比较，简直是天壤云泥之别！如果说以前的父亲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缺点，那么现在这个便宜老爹，简直没有半分优点！

    “爹……”

    “我没你这般不孝的儿子！”徐贺气鼓鼓地打断徐元佐。

    徐元佐撇了撇嘴，见徐贺呼哧喘着粗气，知道他情绪不稳，也就没有紧逼。过了片刻，他方才道：“瓷瓶碎了。”

    “碎了又如何！老子我赔他一个！”徐贺放声吼道。

    “赔不起。”徐元佐道。

    “放屁！老子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一个瓷瓶能有多金贵？我买它十个八个赔不起？”徐贺只觉得自己被儿子小觑了，怒气更甚。

    “官窑的。”徐元佐知道此刻徐贺听不进长篇大论，故而惜字如金。

    果然“官窑”出口，徐贺登时安静下来。

    就算缺少见识，认不出官窑青花，如此声威赫赫的名头总是听过的。

    “你诳我？”徐贺渐渐安静下来。

    徐元佐走过去，从布袋里挑了一块较大的碎片，走回徐贺身边，道：“民窑能做出这个色泽么？能做出这个胎质么？”

    嘉靖年间，官窑青花的色料多用西域产的“回青”和瑞州的“石子青”混杂，所以青花发色浓翠、蓝中泛紫、艳丽而浓烈，而民窑无论是下料还是技术，都达不到这种效果。

    官窑的胎质细洁致密，民窑除了极少数精品瓷能够勉强相类，绝大部分民窑瓷是不可能在修胎上下大功夫的。有些民窑器物的腹部接痕甚至比明初瓷器还要明显，这也是因为商业发展，市场扩大，需求量大增，导致赶工赶货，质量下降。

    “再看釉面，滋润光亮，越往后越粗，像不像波浪……”徐元佐放下瓷片：“哪家民窑能烧出来？咱们倾家荡产也得买一个回来。”

    其实嘉靖中后期，也有贡瓷是“官搭民烧”，所谓的“钦限器”。这部分瓷器说是官窑，其实是民窑，质量还算过得去。然而要想仿造这个被打碎的官窑精品，却差得还远。

    “怎么办？”徐贺终于明白了轻重，心下忐忑，瞪大了眼睛，缓缓抬起头，望向儿子。

    徐元佐道：“首先，这些碎片得存好。其次，得找个焗瓷手艺极好的匠人来，看能否将它补起来。”

    徐贺连声道：“哦哦，对对，得找个焗匠，看能不能补起来。”

    “得是手艺极好的。”徐元佐强调道：“这瓶子是摆着看的，若是补了之后丑陋不堪，那也只是徒费银两。”

    在徐元佐的记忆中，焗瓷这门手艺一直要到乾隆时期才分为两类：专门修补民瓷的粗活，与修补精瓷、骨董为主的秀活。现在虽然还没有如此细致的分工，但肯定有不少民间艺人已经达到了艺术的层面，才能开山收徒，否则也不会有乾隆时期的分流了。

    想到这点，徐元佐倒是安了些心，只要事情能够解决，终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爹，你尽快赶去苏州、南京，看看有没有这样的匠人。”徐元佐丝毫没有注意自己的口吻。

    徐贺支吾道：“苏州是百工汇聚之地，高明的匠人不知凡几。只是……你爹我一回家，就将银子都交给你娘了。”

    徐元佐手中有十两银子，其中五两是属于自己的钱，另外五两则是办事要用的钱。他暗叹一口气，取了五两出来，捏在手中，在徐贺眼前一晃。

    徐贺眼睛一亮。

    徐元佐的心顿时沉下去了。

    若是真想补救自己过失，此刻看到银子应当是面露轻松，蕴含愧疚和沉重。而徐贺这分明是欣喜，可见他在看到银子的刹那，内心中想的并非如何寻找匠人，而是花天酒地逍遥快活的事。

    “没银子可不好办。”徐元佐将银子收了起来：“我这银子可不敢轻动。”

    徐贺嘴唇微张，刚伸出去的手也凝在半空中。

    徐元佐收起了银子，道：“我先去跟徐管事通报此事，免得过几日措手不及。”

    “请匠人的事……”徐贺犹不死心。

    “看管事的意思吧。”徐元佐心情沉重，收起了瓷器碎片，又走到罗家父子跟前，和了和稀泥，让罗老爹不要再打罗振权了。

    罗老爹倒是给徐元佐面子，连连应了。

    徐元佐也是这才知道，罗老爹并非聋哑之人，甚至可以说耳聪目明不逊壮年。只是因为他声音嘶哑，又说得是浙江衢州那边的土话，说松江土白自然口齿不清，语调怪异。也因为语言问题，他听不太明白松江人说话，反应自然慢些。久而久之，竟被人当做聋哑不堪用的人了。

    徐元佐对罗振权道：“这边还要你帮着看好，别的器皿恐怕也不便宜，再不能有什么闪失了。我得赶在闭城之前回去，跟徐管事说这事。”

    罗振权拉住徐元佐，低声道：“你是信不过你爹？”徐元佐还有些扭捏，却听罗振权又道：“我之前一见他，就觉得此人鬼鬼祟祟，真是你亲生的爹？”

    徐元佐脸一垮：“自然是我生身之父。”

    生身之父不假，只是这个魂灵却不是他给的。

    罗振权低声道：“你若不放心他，我愿意跑一趟苏州去找人来。”

    徐元佐看着罗振权，道：“你不会跑了吧？”

    “我若赌咒发誓，你就信么？”罗振权道。

    徐元佐摇头道：“我还是不信。不过我愿意在你身上赌一赌。”

    罗振权颇为意外。

    徐元佐已经掏出了五两银子，放在罗振权手中，道：“其实这场赌，咱俩是一边的。若是输了，我亏五两银子，你亏一个证明自己谋求上进的机会；若是赢了，我解决了一桩麻烦，你多个知己。”徐元佐轻笑道：“无论怎么看，都是用我的银子在成全你啊。”

    罗振权握了握银子，转身就往外跑，一边喊道：“快则三五日，缓则五七日，我定回来。”

    徐元佐望着罗振权的背影，突然耳朵一痛，连忙撇头侧身，却见是父亲徐贺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个小畜牲！信不过你爹，竟然能信个苦力！”

    徐元佐双手掰开徐贺，捂着耳朵跑开了，心中暗道：罗振权守在这里照顾他爹，可见对他爹还有愧疚之心，知道帮着做点的杂务，绝非会为了五两银子绝命天涯的人。反倒是徐贺这个父亲，缺乏起码的责任感，若是将赌注押他身上才是疯了！

    徐元佐又想起母亲和一家大小的窘迫生活，那正是信任徐贺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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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诚意

﻿从礼塔汇到苏州城少说也有一百六十里。

    好在江南水陆交通发达，罗振权在船与车之间轮换，不顾疲惫，不省川资，只取最近的路走，只一个昼夜就到了苏州城外。他也没有必要进城，在码头上找两个老人一问，便知道工匠聚居何地，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到了焗匠聚居的巷子，罗振权真个忧喜交加。

    忧的是，这巷子不长，只有十来户人家。如此一来，挑选余地就不大了。若是没能从中挑出满意的匠人，自己就得放大搜寻范围，恐怕一时半会赶不回松江。

    虽然后果在他看来谈不上严重，最多就是徐元佐被徐家赶出去，但是他的内心中还是希望能够不辜负徐元佐的信任，将这事办得漂亮些。

    喜的是，这十来户人家都摆放了不少自己手头完成的活计，也不用多费口舌多方打探，只需要进门打声招呼，细细查看便可知道匠人的手艺。

    这些匠人都还是朝廷的匠户，不过自从嘉靖年间允许匠户纳银抵役，他们便从繁重的坐班中解放出来。只要每年交给官府四钱五分银子，就不用再跑两京轮班了。而四钱五分银子，有时候一桩买卖就能挣回来。

    罗振权走了几家。见他们补的都是缸、盆之类的大物件，也有碗碟之类的小器皿，却谈不上精巧，充其量只是不漏水，能够用罢了。他心中暗道：这种匠人就算请回去，恐怕也是帮不上忙。

    罗振权正要走，从后面走出一个五十开外的匠人，开口道：“客人哪里来？”

    罗振权停住脚步：“松江。”他又道：“来看看苏府有没有手艺高超的老师傅。”

    那头发花白的匠人放下手里的铜片，道：“什么坏了？”

    “极好的花瓶。”罗振权扫视了一圈铺子，再次确认这里不会有自己需要的匠人，抬脚又要走。

    “你且等等。”老匠人扭头朝后面喊道：“阿大，把屋里的听风瓶拿出来。”

    罗振权还是第一次听到“听风瓶”这一名词，心中好奇心起，便站着没动。不一会儿，一个壮年男子从后屋出来，手里捧着个直筒形状的瓶子。

    罗振权只是扫了一眼过去，就被这瓶子吸引住了。想他当年也是做过杀头买卖的人，见过的好货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瓷器。不说别的，光是门外射进来的残光，都能刺透这听风瓶的瓷胎，可见工艺之高。

    “这是前宋富贵人家放在书架上的陈设。有风吹过时，它便会微微摇动，故而叫听风瓶。”老匠人取了一块六边形的底座，让儿子将听风瓶放上去，果然是摇摇欲坠。

    “这也太容易坏了吧。”罗振权赞叹道。

    老匠人道：“所以从前宋流传下来的听风瓶凤毛麟角。这个是永乐年间仿制的，也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光是这些碎片，老朽就花了十两银子买来。”

    罗振权微微朝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的呼吸将瓶子吹倒。他一共只有五两银子，坐船赶车吃饭还花了五七钱，连这瓶子的碎片都赔不起。

    “这瓶子若是要卖出去，能值多少？”罗振权问道。

    “没有五十两老朽是不肯卖的。”老匠人也看出罗振权不是有钱人，叫儿子收起听风瓶：“这手艺如何？”

    罗振权一晃脑袋，这才反应过来：“我没看清这瓶子上的补纹嘛。”

    老匠人得意一笑：“所以才问你，这手艺如何？”

    罗振权当即醒悟过来，道：“老丈，是这：我家有个嘉靖时候的青花，也算是极品……”

    “是官窑？”老匠人打断问道。

    罗振权不知道这传出去是否会惹祸，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老匠人却是见多识广道：“现在市面上流出的官窑瓷不少，没啥好避讳的。你碎瓷带来了么？”

    “没有。”罗振权道：“要请老丈去一趟松江。”

    老匠人微微蹙眉：“我们这行虽然是走街串巷谋生，但老朽年纪大了，不愿意出远门。”

    “银子好说。”罗振权道：“实在是不方便带过来，又怕修补好了，回去舟车颠簸再失手打碎。”

    老匠人摇了摇头：“那就没法子了。要不你回松江看看，那边虽然没有出名的匠人，说不定也是有能补的。”

    “老丈还是随我走一趟吧……”罗振权好声好气道。

    那阿大收好了听风瓶，回到铺子里，道：“我爹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别在这儿耗着了。”

    罗振权想了想，道：“看来我就算是加银子，多半也请不动老师傅。”

    老匠人咧嘴一笑：“你先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秦大坚’值多少银子，免得说老朽狮子大开口。”

    罗振权摇头笑了笑：“我也加不出好多银子，只能用诚意打动您老人家跑这一趟。”

    秦大坚转身点火烧炉，准备开始工作，对罗振权的“诚意”完全没有半分兴趣。

    罗振权迈步上前，突然伸手取了火钳，从坩埚里夹起一条微微发红的铜条。

    “你想干嘛！”阿大连忙挡在父亲身前，满脸紧张。

    罗振权笑了笑：“给老爷子看看我的诚意。”说罢，他就将微红的铜条按在了自己的胳臂上。

    只听得皮肉嗞嗞作响，一股烤焦了的的肉香气顿时在小小的焗铺里弥漫开来。

    ……

    隆庆二年，十月初八。

    只是三天功夫，罗振权就带着满脸不情愿的秦大坚父子站在了徐元佐面前。

    “还真是挺快的。”徐元佐颇有些意外，不过看看三人都是红眼黑颜，看来这一路上真的赶得很急。

    罗振权虽然疲惫不堪，却还是挺了挺腰杆：“这位便是姑苏名匠秦老爷子。这是他儿子。”

    徐元佐正要自我介绍，却听秦大坚语气不善道：“碎瓷在哪儿？”看那样子分明就是想早点完事早点走人。这如何能够保证做工的时候全心全意呢？

    徐元佐心中不满，却面堆微笑，道：“老爷子不休息休息？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

    秦阿大冷哼一声：“那还将我爹大老远逼来。”

    徐元佐望向罗振权，罗振权面无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徐元佐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带着怨气干活。这样即便完成了工作，也绝不会是精心之作，只能算是敷衍。所以他只能打了个哈哈，尽量和善道：“既然秦老爷子如此急切，咱们先看活也好。哎，这花瓶是当初嘉靖爷赐给我家老爷的，我家老爷一直视作心尖肉，一时不慎……还要老爷子多多费心。”

    秦大坚原本冷着的脸，突然柔和了许多：“你家老爷是……”

    徐元佐面露讶色：“莫非罗兄弟没说么？”

    罗振权摸了摸鼻子，面露尴尬。

    他的确没过东家的背景。

    作为一个海商的侍卫打手，他的绝大部分人生阅历，都让他避免提到东家的身份。哪里能想到有一天，会有一面阁老的大旗遮蔽他？

    “我家老爷就是致仕首辅徐华亭徐阁老呀！”徐元佐大声宣布道。

    秦大坚双眼圆瞪，道：“竟然是徐阁老家！哎呀，怎不早说？老朽这辈子能为徐阁老做活，那是三生之幸啊！”

    罗振权悄悄将手按在裹了白布的小臂上，莫名地觉得比刚烫上去的时候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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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善政

﻿徐元佐也没想到徐阶在江浙南直的声望这么高。原本关系只是冷淡的人，竟然在听到“徐阁老”三个字后，立刻就变成了“崇拜”。这实在让人有些意外。

    等秦大坚带着儿子面对整桌的碎瓷发呆……进行艺术构思时，徐元佐将罗振权拉到了外面院子里，递过一块酥饼一杯水，问道：“你逼迫他们来的？”

    罗振权咬了一口酥饼，就着水吞了下去，道：“不算吧。”

    徐元佐看到了罗振权手臂上的白布：“这伤怎么弄的？”

    若是真要动粗，徐元佐相信秦家父子绝不是罗振权的对手，更不可能罗振权受伤而他们完好无损。

    “唔……小小诚意。”罗振权转过身，想用吃饼掩饰自己的尴尬。

    徐元佐却硬凑到罗振权面前：“这我是真真看不懂，请罗兄解惑则个。”

    “也就是街头混混的小伎俩。”罗振权见避无可避，只得将铜条炮烙自残的事一一道来。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混不介意，但是徐元佐听着都肉疼，嘴角忍不住抽搐。

    “早知道报徐阁老的名号那么有用，我当然就报了……”罗振权眉头拧起一个疙瘩：“不过哥哥我以前出去办事，若是走漏了东主名姓，恐怕也就别想活着回家了。”

    徐元佐暗叹一声：这就是生活给人留下的烙印啊！自己一向是守法良民，当然不会想到威逼胁迫的法子。反观这位上岸的海贼，恐怕拔刀见血才是首先想到的手段。

    “若说你仗着力气大威逼他们，我还能理解。”徐元佐微微偏头：“但是你用……自残这种手段，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罗振权被问住了，张口结舌道：“这不是常用的手段么……”

    徐元佐摇头：“完全没见过。我只问你，若是人家不吃这套呢？”

    “那……”罗振权退了一步：“我就多放点血呗。”

    “然后呢？”徐元佐追问道。

    罗振权避无可避，恼羞成怒道：“然后他们自然就认怂了呗！还能怎样？”

    徐元佐见他颇为激动，知道自己逼急了，伸手拍了拍罗振权的上臂，道：“以后办事别先想着动手，尤其别自残。”他顿了顿又道：“你看这秦老头缺钱么？”

    罗振权翻了翻嘴唇：“他能花十两银子买碎瓷，你说他缺钱么？”

    “的确。所以他缺一个认可。”徐元佐道：“也因此他听到为徐阁老做活，立刻就动心了。为什么？为的是他的手艺能让徐阁老看到！那可是皇帝之下的第一人啊！天下有几个工匠能有这样的际遇？”

    这就相当于后世国家主席说：我想买个木雕放办公桌上当摆设……

    猜猜看会有多少工艺美术大师愿意倒贴钱送一个？

    “你说的貌似有理。”罗振权脑中飞转，又抬杠道：“但也可能是因为感念徐阁老的善政呢！”

    徐元佐憨笑。

    执政者留下善政，让万民感念……这种事并非没有，但九成九是因为宣传的缘故。

    “你知道徐阁老做了什么善政么？”徐元佐突然问道。

    罗振权一愣，搜刮着少许的政治传闻，试探道：“是斗倒了奸相严嵩？”

    “那严嵩做了什么坏事？”徐元佐又问道。

    “严嵩写清词蛊惑嘉靖爷修道，还大兴土木，贪赃枉法，**掳掠……”

    “哈哈哈。”徐元佐大笑一声：“内阁首辅还需要**掳掠？他只要说一声，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自荐枕席。”

    罗振权语塞。

    “徐阁老的确有政绩，但那个层面太高，我等布衣百姓哪里能够明白？”徐元佐脑中过了一遍徐阶的主要功绩，自信没有抹黑。他又道：“反倒你说的奸相严嵩，对秦老头却是有大恩。”

    “怎可能？”罗振权不信。

    “洪武爷定下的规矩：匠户要出丁去京师轮班，一到五年不等。”徐元佐道：“像焗匠就是三年一班，背井离家去外地干三年活，还挣不了银子，那是真正的苦不堪言。直到成化二十一年，朝廷允许匠户以银代役，像秦老头这样的匠户，就可以不用千里迢迢跑去北京或者南京了，只需交几钱银子就可交差。”

    罗振权微微点头：“这倒是善政，不过这成化二十一年的事，关严嵩屁事？”

    “这善政是成化二十一年试行，却未能遍行全国。”徐元佐道：“真正遍行全国，普惠数十万匠户，却是在嘉靖四十一年，全国匠户只需要每人每年缴纳四钱五分班匠银就可以不用承担力差了。”

    “嘉靖四十一年……”罗振权嘴里念叨着，想回忆起这个年份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正是严嵩被削官为民，遣回老家那一年。”徐元佐道：“以银代役试行了一百零四年，最终在严嵩执政时得以完成，你说秦老头作为匠户不该感恩严嵩么？”

    罗振权被这详实的史料打得头昏脑涨，只得道：“也罢，就算你有理，但你未必就真的知道秦老头怎么想的。”

    徐元佐朝屋里望了一眼，面露憨笑：“的确如此。不过我只想跟你说，因人设言，或许比一味自残、力压要好许多。”

    罗振权知道自己是个莽撞性子，崇尚力敌，不爱动那么多脑筋。他一边点头，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自己为何会最终决定跟徐元佐一路呢？

    “你对我也是因人设言？”罗振权瞪眼望向徐元佐。

    徐元佐满脸无辜：“对你不需要啊。因为咱俩本就是一路人。”

    “哦？”罗振权有些意外。

    “你看，我会为了完成差事自己贴钱。你为了完成差事宁可自残。可见我们都是为了不负他人，奋不顾身的豪侠义士啊！”徐元佐慷慨道。

    罗振权何尝听过如此之高的赞誉，登时有股豪气从脚底直冲天顶，不自觉地挺胸昂首，道：“虽然觉得你如此自夸有些不要脸皮，终究是说得不错。”

    徐元佐面露憨笑。

    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容易被影响和暗示的。许多时候团队领袖无论如何努力奋斗，正能量满满，身边也总有人偷懒耍滑，厮混度日。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识人不明，除了另择伙伴没有别的办法。

    即便是在人力资源看似充沛得滥大街的年代，这种失误也会给项目进度带来麻烦。何况徐元佐现在手中资源匮乏，实在经不起折腾。

    ——没有看错人！

    徐元佐心中暗喜。

    看到徐元佐的憨笑，罗振权突然心中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呀！若不是他跟我说了他的那些“傻事”，我未必会做这种“傻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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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机会

﻿在罗振权去找秦大坚的这三天里，徐元佐已经将花瓶打碎的事禀报了徐诚。

    徐诚是十分知道那花瓶来历的，并不像徐元佐那般紧张。

    “老爷为嘉靖爷写清词，因为颇合皇爷心思，故而赐下五对老子演化葫芦瓶，有老子降生、讲经、出关、化胡、归隐五套图样。这瓶子送的送，碎的碎，如今还存有一对，不算什么大事。”徐诚道。

    徐元佐暗暗松了口气：“这是皇爷赐下的，若是打了，岂不是让人说咱们不尽心？”

    “那种小人攀诬之言，管他作甚。”徐诚根本不往心里去，道：“只有出自御手的墨宝、器皿，那才需要供起来。这瓷器说穿了不过是景德镇的匠人所做，难道也要供起来？那皇爷若是赐了饭，还不得供馊了？”

    徐元佐这才放心，知道自己初到皇帝治下的大明有些过于敏感。由此看来皇权威能固然深入民心，但也不至于崇拜得丧失理智。

    徐诚安慰了徐元佐，又问了园子修缮的事。其实那点小活计根本不算是修缮，顶多就是修补，徐元佐早就找人做好了。徐诚听徐元佐一一回报，丁点小地方都没漏掉，心中满意，连跑一趟去检查的心思都没有。

    “初十日阁老要在夏圩宴请昔年的故交好友，你要准备妥当。”徐诚道。

    徐元佐终于可以问道：“大掌柜，这接待阁老的差事，是我准备么？我没见过多大的世面，怕有所疏漏。”

    徐诚笑道：“这差事早就叫人抢破头了，哪里轮得上你？你只要保证院子里没有差池，其他人等皆有主宅这边安排。”

    徐元佐这才松了口气。不是他怕麻烦，而是手头的经费实在有些不足。交给罗振权五两银子去找工匠，自己这边也要找工人干活，算上当日剩下的铜钱，如今手头一共只有三两七钱银子，外加两千五百六十三枚铜钱。

    既然一切都由主宅安排，那倒真的省了很多事。

    徐元佐从城里老宅出来，在回夏圩的路上不由考虑徐阶宴客的事。

    徐阶出生在浙江宣平县，那时候他父亲在宣平任县丞。直到十岁那年，徐阶才回到松江读书。论说起来，他在松江生活的年数并不长，因为他二十一岁就进京赴考，中了探花。除了父母去世在家丁忧的几年，徐阶仕宦之后几乎就没有在松江呆过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有海量的故旧。

    当年与徐阶一同在县学读书的生员们，那是同学；同乡的进士们，那是前辈晚辈；哪怕八竿子打不着的松江缙绅，也可以算作“故旧”，因为同在乡梓，神交已久嘛。

    徐元佐相信，那些负责邀请宾客的经手人必然是吃了不少好处。而且这事已然成了松江府的大事，谁家不以收到徐府请柬为荣？若是全身心准备一番，肯定是能够从中积累一小桶金的。

    不过因为瓷瓶的问题，徐元佐更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保住眼前的饭碗。

    按照人情常理推测，自己被徐琨收买，对徐诚的打击最大。自是印证了“外人靠不住”的论断。然而现在有了瓷瓶这一话柄，徐琨连收买都省了，只需要说一句：“做事一点都靠不住，赶了出去！”自己竟无言以对。

    即便能够狡辩一番，也是无力抵挡徐二爷的命令。非但自己挡不住，就连徐诚也挡不住。而徐璠固然挡得住，却未必会出手。徐元佐自信给徐璠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但他绝不会自信到认为自己能跟那个瓷瓶一较高下。

    如此说来有些令人沮丧，但事实就是如此。谁让自己还没有展现更大价值呢？

    徐元佐曾经见过许多老板对宠物比对员工好。在员工看来那是愚昧，因为自己才是给老板创造利润的功臣，而宠物只会一味索取。事实上这些人却忽略了一点，精神价值未必比物质价值低。

    对于老板而言，一个基层的挨踢狗所创造的物质价值，完全不能跟哈巴狗带来的精神愉悦相比。而且挨踢狗满街都是，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哈巴狗却独此一只。

    这种情况，该在哪里破局呢？

    隆庆二年，繁华的松江府织机声声，世人所谓“买不尽的松江布”，如今也变得日益紧俏起来。不过与松江布相比，徐府发出的请柬却更是千金难求。

    这请柬之中又有乾坤。一种是以徐阁老名义发出的请柬，写清楚了姓氏名谁，甚至还有三言两语回顾当年情谊。这是真正的“故旧”，等闲人拿不到。

    另外一种却是大家大户往来的普通请柬，这种给不知内情的人看，还觉得能成为阁老座上宾客十分了得。有内情的，却是知道这些人走了门路关节，买得一张请柬，其实未必能见到阁老本人。

    “你这儿能不能弄一些请柬？单张给你一两银子！”牛大力找到了徐元佐，告知了他这条发财之道。

    徐元佐看着架子上的葫芦瓶，经过秦大坚的手，重焕光彩。金色铜片打出的图样在青花之中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别有一番情趣。可以说秦大坚果然名不虚传，为这瓷瓶增添了别样的艺术价值。

    听到牛大力问他，徐元佐方才道：“明日就是宴请宾客的日子了，你现在才来找我说这个，是不是太迟了？”

    牛大力对徐元佐这番态度十分不爽，但是想到自己身在徐府，搂着点也是应该的。他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原来这乙等请柬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徐家布行的大掌柜在卖。”

    “徐盛？”徐元佐一偏头。

    牛大力道：“正是他。不过他卖出来的价格颇高，要五两银子一张，我们就算转手也挣不了多少了。”

    “能挣多少？”徐元佐心中一动。

    “市价是十两。”牛大力道。

    徐元佐心中砰砰作响，暗骂：****的黑社会！翻倍的利润还嫌少！

    牛大力如今是真的阔了，根本不把五两十两看在眼里，又道：“若是给你一两一张，其实也就挣个八九两银子。虽然不多，却架不住人多。只要有个一二十人买了，那也是将近二百两的买卖。”

    ——已经很多了！

    徐元佐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脏。

    “我真是参与不了。”徐元佐看了一眼那个瓷瓶。若是没有瓷瓶的事，或许还能冒一把险，但是眼下还是得优先保住自己的工作。这份工作是他积累第一桶金的保障，也是来到大明之后最可靠的金大腿。

    牛大力颇为气闷，道：“你也算有本事的，怎地混得这么差劲。”

    “哥哥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物？”徐元佐叹道：“徐盛是大掌柜，所以他能做这事。我只是个小小的站柜伙计，怎么能做？安六爷能做的事，你能做么？你手下那帮弟兄能做么？”

    牛大力转念一想，叹了口气：“你说得倒也有理。”

    徐元佐面露无奈，道：“大力兄弟，这回虽然没法一起发财，等我在徐家站稳脚跟，却未必没有这等机会。”

    牛大力起身道：“既然如此，咱们日后再说吧。”

    “就是，赚钱不急于一时嘛。”徐元佐像是在安慰牛大力，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路送牛大力出去。

    此时园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主宅的下人在收拾打扫，看到徐元佐无不侧目。他们大多听说了徐盛要收拾此人，也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是否真长了三头六臂，敢跟一府管事叫板。

    徐元佐对此熟视无睹。送走牛大力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了门，抱出被子，扑了上去，将头埋在被子里，哈哈哈狂笑起来。

    ——终于让哥哥我抓到了这个好机会！

    徐元佐欣喜若狂，等他捂着被子笑够了，脸上又恢复了平素的憨然木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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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你会保我

﻿目今的社会风气并不似后人所想的那般封闭。

    豪门大户造了园子，虽然是彻头彻尾的私家园林，但是在入住之前，也会有对乡梓开放，只要衣衫齐整都可以进去游园。但这种游园终究是有限制的，不会留人吃饭用餐，更不能穿堂上楼，窥视门窗。

    徐盛发出的请柬其实更类似这种游园邀请。

    就算借给他一个豹子胆，他也不敢让一群乡绅贸贸然出现在阁老面前。

    这若是惹得阁老不悦，他在府中的管事差事也好，在布行的掌柜职位也罢，统统都将离他远去。所以他请来的客人，只是局限在正门进去晃一圈，然后安顿在偏院吃一餐饭。

    如果他运气好，阁老压根就不会知道园中还有这拨客人。

    若是运气不好，阁老问起来，那也是松江府有名的乡绅，仰慕阁老风采才来的。而且松江府华亭县就这么大，要找关系怎么都能找出来一些。

    何况他上头还有徐二爷这顶保护伞，五两银子一张的请柬他卖了三十张，白白赚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其中一百两是要孝敬给二爷作为私房钱存起来的。

    考虑到隆庆时候的物价，这一百两也绝非小数目了。

    初十日上午，徐阶到了自家的新园子，只看布置景观倒是真心满意，可惜如今自己失势，滴点不慎就会引来御史的疯狂攻击。他相信自己的衣钵传人张居正能照顾他终老，但多一事终究不如少一事。

    等老朋友都来得差不多了，徐阶与众人缓缓地看了两个小园，便回到正堂休憩说话。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开外，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一群耄耋老者实在没有体力和精力逛园子。

    其中绝大多数又跟徐阶一样，是聂豹的门生弟子，坐在一起更喜欢饮酒作乐，清谈学问。

    聂豹是正德十二年进士，以华亭知县开始自己的仕途。他还有个身份，正是阳明公王守仁的心学传人。他来到松江任职，自然也将阳明心学带到了此地。后来聂豹还做过苏州知府，故而在江南心学一脉中分量颇重。

    徐阶在朝中是首辅大臣，在学界也是执牛耳者。当下讨论致良知之学，倒是没有寻常文士聚会饮酒行令、作诗风雅的俗套。

    这种时候徐璠自然陪侍左右，徐瑛年纪太小，对此毫无兴趣，也没有资格参与。不过一直喜欢赖在父亲身边的徐琨却意外地没有现身。

    此时的徐琨正在园子里四处溜达，只差抓人问他：“那个打碎的青花瓷在哪儿？”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修补一新的青花瓷，徐阶那边已经开席了。然而这瓷器修补之后别有一番意境，虽然出自匠人之手，却也不能昧着良心一概抹杀。否则反倒暴露了自己缺乏艺术审美，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怎么这般不小心！谁管这园子的，让他收拾铺盖走人！”徐琨早就想好了台词，只见这葫芦瓶的确是补过的，当即发作起来。

    徐元佐当然知道今天自己的主要目标正是这位二少爷，一直若即若离地吊在远处。听到花厅里传来二少爷发作的声音，知道成败就此一举，连忙现身挡在路中。

    果不其然，徐盛很快就从花厅里跑了出来，远远见到徐元佐便狞笑道：“你做得好事！打碎了御赐的花瓶，还不与我去见二爷！”

    徐元佐站着不动，等徐盛走进了，方才笑道：“徐掌柜的，之前多多得罪，还望海涵。”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直壤徐盛咬牙切齿。他道：“多说无益！快去见二爷听候发落！”

    “掌柜的，我可不是布行的伙计。”徐元佐笑道：“为何要听二爷发落？”

    “哼哼，看你还不死心！”徐盛阴笑道：“你打碎了天家所赐的宝贝，还以为徐诚能保得住你？还是你打算赌一把，看大爷是不是保你？”

    “不敢。”徐元佐笑道：“我是相信你能保我。”

    “我为何要保你，你想多了吧。”徐盛负手挺胸，小人得志。

    “掌柜的，”徐元佐不卑不亢道，“刚才我在冬园跟来客们聊了两句。”

    冬园的客人就是买了请柬来的松江乡绅。

    徐盛脸上一阴：“你想以此要挟我？”

    “正是。”徐元佐摆明车马。

    徐盛阴气更甚：“那你便去给二爷说，就算闹到老爷那边，我也不怕！”

    “掌柜的，话不能说满。”徐元佐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私卖请柬的事有二爷参与，你自然是不怕老爷知道的。不过二爷是否知道你一张请柬卖十两银子呢？”

    徐盛登时暴怒：“胡说八道！我只卖了五两！”

    徐元佐一言不发递上了宣纸。

    徐盛接过一看，果然有些人名字后面写了五两，有些写了十两。

    “这是他们私下专卖，关我何事！”徐盛将纸揉成一团，用力掼在地上。

    “二爷信么？”徐元佐轻声问道。

    徐盛脸上神情凝滞。

    他能有今天，全靠二爷的信任。如果二爷对他起了疑心，他的靠山自然不稳。

    “二爷身边，就连个争宠的人都没有么？”徐元佐又轻声道。

    徐盛的心理防线露出龟裂的纹路。

    他这个位置油水多，又风光体面，不知多少人盯着。大家都是徐家的老人，办事能力也都在伯仲之间。若是这事被有心人拿去嚼舌根，的确令人恼火。

    “现在他们不跳出来，无非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打蛇不成反遭蛇咬。”徐元佐正色道：“我若是要被赶出去，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少不得当这个出头鸟。”他见徐盛面色犹自凝滞，沉声道：“打破瓷瓶的确是我的过失，不过你若是想以此赶我走，那就做好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打算吧。”

    徐盛心防彻底崩塌，恶狠狠道：“我去与二爷说，你且在这儿等着！”

    徐元佐摇了摇头：“我还有差事，哪里能在这儿等着？二爷若还有话说，再传我去也不迟。”他说罢转身就走，根本不理会徐盛那张黑脸。

    徐盛知道这回被徐元佐抓住了痛脚，要想就此赶他出去已然没了机会，只是头痛该怎么跟二爷说。若是实话实说，无疑二爷心生疑窦，这可是大大不妙。唯一能够两全其美的法子，恐怕只有自己将银子的缺口堵上……

    他在地上找了找，终于找到了自己扔掉的纸团。展开一算，徐盛心中顿时凉了半截：那些狗大户竟然有这么多人转售请柬！除非自己愿意贴银子进去，否则根本抹不平！

    是银子重要？还是赶走徐元佐以消心头之恨？

    徐盛走了两步，最终还是站在了银子一边：徐元佐只是个蝼蚁般的小人物，日后多得是发作他的机会！

    徐元佐走出月牙门，转头去看徐盛，只见他初时两步走得极慢，后来突然加快了步速，知道他这是下定了决心。以徐元佐察人观色的功夫，判断徐盛多半会选择银子，所以刚才那张纸上的数字多有夸张。

    罗振权悄声走到徐元佐身后，低声问道：“如何？”

    徐元佐回过身，道：“咱们得速速过去。只要那边的事情敲定，别说徐盛，就是徐琨都不敢闹起来。”

    罗振权原本心里还是没底，总觉得一个站柜伙计要跟人家大掌柜、少东家掰腕子有些不自量力螳臂当车，但是再看看徐元佐这副信心满满的姿态，反倒怀疑自己是否杞人忧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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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借鸡生蛋

﻿“钱员外，听说您儿子要娶亲了啊，恭喜恭喜。以您这般德高望重，想必嘉宾如云，家里摆得开么？”

    “陈主薄，听说令婿是进士出身，年底要来访您，还要多方会友，家里方便么？”

    “陆老板，您生意做得那么大，往来的都是豪商巨贾，总要找个更别致的地方招待人家吧？”

    ……

    若是单单问人这些话，难免有小觑他人的嫌疑，然而在听了徐元佐接下来的话，却没人觉得受到了冒犯。

    因为：

    凡是存在一百两银子到徐家柜上，便能以每日十两银子的“礼金”使用夏圩徐园中的一个小园子。

    “存在柜上的银子虽然没有红利，但可以抵价。”徐元佐对冬园众乡绅一一解释。

    冬园的客人之所以花大价钱来参加跟自己半文钱关系都没有的聚会，正是因为他们不差钱，只差地位！整个松江府，又有谁的地位能高过徐阶徐阁老？

    徐元佐现在卖的根本不是夏圩徐园的租赁服务，而是徐阁老的声望影响。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能够跟徐家扯上关系，对自己是何等助益。尤其是接待宾客，或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人家可不知道这是花钱租来的，只会以为是此人神通广大，能在徐阁老跟前攀上关系。

    这股借园子待客提高自己身价的风气，于万历之后方才大兴，徐元佐如今也算是开了风气之先。

    “存在柜上的银钱……可靠么？”自然有人对这一百两十分上心。

    一来这一百两银子的确是笔大数目，二来这银子的孳息也不是小数目！

    在商业发达的江南，就是寻常小镇上卖糖的铺子都有人往柜上存钱，年终获取利息。至于那些有名的大商号，更是对存钱的客户有诸多要求，以免发生提前支领之类的矛盾。可以说这是银行的雏形，也能算是无法律界定的集资行为。

    仅以徐家的布行为例，一百两存里面一年，三五两的红息是有保证的。若是胆子大点，直接入股海贸走私，只要船能回来，收益就是十倍以上。总而言之，这一百两银子已经可以算是个很有价值的数目了。

    徐元佐却没有回答可靠与否的问题。这种问题是谈不到底的，有些人胆子小到了买只毛笔都怕被人骗的程度，你跟他说可靠？说到明年这个时候都说不完。

    所以徐元佐只说消费。

    “租个这样的园子，一日十两；租正堂，十五两；花厅八两；戏楼三十两。”徐元佐随口报价，也不管高低：“这一百两够用什么？诸位老爷恐怕还得再添呢。”他又道：“这无非就是立道门槛，以免大家要用时撞在一起。我家只放二十个名额。”

    凡事有了名额就有了竞争。在场的有三十人，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乡绅，若是只有二十人能够得到这个机会，那么剩下十人就是落选者，少数派。当别人满载而归，他们空手离去，再看看人家日后往来徐家，大吹牛皮，自己欲入而无门，岂不悲惨？

    徐元佐略一撩拨，几个年内就有大事的人家纷纷下了定金，或是签了字条，只等徐元佐空了就可以上门取银子。徐元佐也拿出连夜写好的契约，上面却没有一个“租”字，反倒是高高在上说了徐家愿意在方便时借给某某使用。

    这是势家豪门的颜面，其他人自然是有种被轻视之感，但无欲则刚，有欲则软。现在是卖方市场，谁能不服软？

    徐元佐叫了罗振权帮忙，看他们签下契约。

    罗振权不是没脑子的人，见几个大户略有迟疑，当即高声道：“徐柜，这契约是否要叫二爷来？”

    众人纷纷停下手头的毛笔，望向徐元佐。

    徐元佐假意瞪了罗振权一眼：“屁大点事都要惊动二爷么？这银子是交在柜上的，又不是交给二爷的。诸位老爷，日后只有在夏圩新园才能缴费，而且咱们还要开具发票作为凭证，千万要认准此地、本人、发票，三者合一方能给银子。否则无论谁上门收钱都别给，怕的就是有人冒名诈骗。”

    他这话看似宽慰，实则是扯了徐家二爷徐琨做幌子，又断了徐琨自己收钱的路数。

    “这内容大家可以看契约上第三条的两款文字。”徐元佐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都有文字崇拜，只要是白纸黑字，就好像充满了神圣的力量。如此重要的条款自然是要落在纸面上，即便日后有人脑袋发晕，将银子交给了徐盛，自己这边也有足够的法律依据拒绝承认。

    众乡绅读了又读，终于翻到了最后，看到了一个样子略显怪异的朱砂方章。

    这方章边长三寸，匠气十足，朱色阴文上刻着：“徐氏地产园林管理行”。

    这是徐元佐临时找人刻的木章，连名字都是自己起的。

    说起来这是挺犯忌讳的事，照罗振权看来，怎么也该跟徐诚徐管事说一声。然而徐元佐自有他的道理，若是这事老爷首肯，自然是徐管事的主意，若是老爷不乐见，觉得丢了脸面，那就是自己这个临时工的擅作主张。

    “做下属的，如果不能替上司背黑锅，人家凭什么信你？”徐元佐对罗振权道。

    罗振权觉得徐元佐说出这等话来实在有些疯魔，竟然心生畏惧。

    徐元佐又缓缓道：“若是上司要叫属下背黑锅，这种人不跟也罢。”

    罗振权在脑中捋了一遍，方才把这两句话捋顺，暗道：这其实就和当初海上打劫一样。做打手的自然要卖命冲在第一线，好证明自己的武勇，获得重用。那些领队也得拼命冲在最前面，否则下面的人就不能心服。

    “若是老爷怒了，要将你赶出去呢？”罗振权道。

    “那也没法子。”徐元佐道：“但那样我也交好了徐管事，日后徐大少爷掌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罗振权微微摇头：“徐璠是当官的人，家中产业都在两个弟弟手里，未必能收得回来。”

    徐元佐暗笑：徐琨和徐瑛两个倒霉蛋，等海瑞来了自然会收拾他们。徐璠非但能掌家，而且儿子徐元春已经荫了官，按照原历史剧本将在六年后，也就是万历二年中进士，势必成为第三代的家族核心。

    而且徐家气运并不仅限于此——徐元春的长孙徐本高，也会荫职锦衣卫千户，最终做到太子太傅，左都督。那位徐本高还将是王衡的女婿。王衡在历史上以杂剧家闻名，更显赫的身份则是万历首辅王锡爵之子，自己也中了榜眼。

    如果说要在这个时代投资政治家族，还有哪个家族比徐氏之中的徐璠更有投资价值的？

    尤其如今徐氏看似式微，徐璠貌似闲置，这终究不过是历史上一闪而过的瞬间，正好让徐元佐抄底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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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学问文章

﻿冬园里见不得光的运作仍在悄悄进行，徐琨也从徐盛口中知道了徐元佐鱼死网破的决心。

    “这小贼竟如此猖狂！”徐琨愤愤道。

    徐盛才是真正被威胁的人，当下劝道：“二爷，人说穿新鞋不踩****，这事闹到老爷耳中虽然也没甚么。但是外人不知情的，还道二爷有多么看重银子呢。”

    徐盛对徐琨的影响力颇大，因为这么多年来徐琨已经坚信徐盛的所有考量都是从他的立场出发。

    这就是“忠心”！

    徐盛十分清楚这点，绝不会偏离主旨，永远都把自己的目的藏起来。

    不过这回徐盛低估了徐琨对徐元佐的愤恨。

    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衙内，徐琨就算在梦里都不会出现被人轻视的情节。

    因为没人能够轻视他，除非他爹徐阶。

    这则铁律竟然被一个小小的伙计打破了，让他如何咽下这口气？

    “哼，竟然敢威胁我！”徐琨攥紧了拳头：“我还不信这个邪！就算让父亲知道我卖请柬又如何！就算这银钱进了我的腰包又如何！父亲难道还会为了这点小事责罚我么！”

    徐盛暗暗叫苦。他也不相信徐阶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责罚儿子，但是现在的关键是他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徐元佐这种“他骂我，我打你”的无赖行径，实在让人不耻！

    “我的爷啊。”徐盛劝道：“老爷固然不会为这事发怒，但是有那位大爷在，少不得一番明嘲暗讽，何苦去惹这个气受？”

    徐琨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抚摸着桌子，道：“大兄那边的确有些讨厌。你说他还不到四十，就真在家闲住，不出去当官了？”

    如果徐璠不再出仕，冠带闲住——也就是保留官身在家休息，那徐琨就不得不面临兄长的威胁。

    如今谁都知道徐家两门产业之中，布行的收益最大，而且行情每天都蹭蹭往上窜。而米行却日益萎缩，家里许多地都改成了桑园，因此带来的收益是种稻米的两三倍。即便如此，要想赶上布行的收益看起来也很遥远。

    这也是因为徐家的丝绸、生丝生意都归在布行。而桑叶作为生丝的生产资料，当然不可能超过商品的价值。

    徐璠如果要选一个行当接手，布行无疑首当其冲。

    “从目今这状况来看，大爷倒是想休息些日子。”徐盛道：“不过他既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大约也是有些别的考量。”难得徐琨转移了注意力，徐盛自然不会再把话题兜到徐元佐身上。

    徐琨顿时轻松了许多，道：“这么看来，他还是有心要走的。只要他肯出去当官就好。”他指望着徐璠出仕倒并非需要保护伞，家里有徐阶这尊大佛坐镇，已经足够震慑一切牛鬼蛇神了。只要徐璠在外当官，自然没有人能动摇他布行生意。

    “那是那是。”徐盛顿了顿，又道：“二爷，您看是不是去老爷那边露个脸？”

    “去，自然要去，否则风头都让老大抢了。”徐琨站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像是准备打仗一般往正堂去了。

    谁知徐阶已经和友人到了秋园小花厅，徐琨只好又匆匆赶去。

    如今正值秋日，秋花绽放，艳丽之中藏了几分萧瑟。

    徐阶等人就花下酒，正是半酣未醉。看到次子姗姗来迟，心头不悦，又因为酒劲发作，嘲笑道：“偏你来得最迟，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经世济民的大学问。”在座的都是年高德重的宿老，看徐琨不过是个孩子，哪里会顾忌他的自尊，开怀而笑。

    徐璠陪坐一旁，自然也是凑趣地笑了。

    徐琨看到大兄跟着嘲笑自己，心中邪火大作，顶嘴道：“孩儿自然要料理家中俗务，哪有机会无所事事。”

    徐璠知道徐琨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紧握手中酒盏，望向父亲。

    “早就关照你要多读书，做好学问，整日里以家务推脱，倒有脸说！”徐阶脸上一板，恢复了平素的威严，顿时压得徐琨几乎窒息，再不敢冒犯。

    徐璠见几位客人脸上也有些凝滞，暗道一声：此刻正是时机。

    他朝前坐了坐，面容上酝酿微笑，柔声道：“父亲，儿子近日闲住，在这学问上倒是窥得一径。”

    徐阶放过了徐琨，转向长子，道：“此间皆是鸿学大儒，大可说来听听，以求指教。”

    徐璠朝诸位宿老拱手道：“小子近日所得，只一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此言一出，徐琨自是不以为然，心中还怀疑大兄是否借机嘲讽。然而徐阶等老人却是沉默不语，陷入沉思之中。

    徐璠也算是中上之资，然而要归纳出这么一句话来却是力不能逮。故而见到父亲和一众学门长辈沉默不语，心中不免忐忑打鼓。

    在场诸儒望向徐阶，竟是不肯开口。

    徐阶在沉思之后，转向儿子，良久方才道：“你的学问的确是进益了。”

    徐琨一愣，暗道：大兄莫非真的没有嘲讽自己？

    徐璠也是颇为得意，微微垂首表示谦逊。

    “你近日来与谁为友？”徐阶继而又问道。

    徐璠一愣：“儿子近来与陆家世兄往来。”

    徐阶闻言微微摇头：“不对。”

    徐璠一愣。

    “陆家是理学世家，子弟不习心学，如何能给你这般启发？”徐阶问道：“若真是陆家子，且叫来见我。”

    徐璠心头一颤，暗道：父亲问这话，原来是要问我学问来历。那自然不能用陆家子应对。然而父亲用了“启发”一词，莫非是说那人学问竟在我之上？

    徐璠不得不承认，自己决定用这对联句博父亲好感是因为这句子颇得心学三味，至于其中学问体悟却是有限得很。

    “你以前学问并未到达这般境界，能有此得，足见那人功夫还在你之上。”徐阶倚着软垫，又道：“虽未直指本心良知，下的功夫却也不少了。”

    徐璠原本对自己的揣测还有怀疑，听父亲如此评价，已然是敬畏了。他脑中转了一转，又道：“父亲，若是由此说来，却也是一桩奇事，只怕唐突了诸位先生。”

    明儒在神异事件上的兴趣恐怕是历代之最。非但将唐宋传奇演绎成了大大小小的话本小说，更是将易学的卜测之术发扬光大。上至首辅阁老，下至贩夫走卒，整个大明都不缺神秘学的元素。甚至有许多地方官员，依据风水之学迁址孔庙、学校，从而成为美谈。

    “甚么奇事？”果然有人问道。

    徐阶也道：“本就是闲散谈笑，只要不是淫邪之事，谈何唐突？”

    徐璠笑道：“如此儿子便说了。这启发儿子学问之人，不是外人，却是一位本家。”

    “本家？”徐阶面色一凝，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徐陟。

    徐阶之所以想到徐陟，也并非没有缘故。首先家族之中谈得上做学问的，只有他与四弟徐陟。徐陟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长兄徐隆和三弟徐陈连进士都没有中，谈何学问？不过就是乡绅罢了。

    其次，徐璠的岳父季浩，与徐陟交情甚笃。

    有这重关系，徐璠与叔父家往来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然而徐阶这一代的亲兄弟关系却不怎么样。徐隆、徐陈早已经分家独过，无非就是仗着徐阶的名头占些虚名，并非名利场中人。

    徐陟与徐阶看似同朝为官，但是彼此之间间隙太深，乃至到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地步。

    在隆庆元年徐阶与高拱的政争之中，正是徐陟揭发了徐阶大量阴私，使得徐阶后院失火，险些饮恨朝堂。

    徐陟作为自家兄弟的身份，在“政敌”的标签之下根本不足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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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对手

﻿徐璠见父亲面色阴沉下来，生怕弄巧成拙，不敢再卖弄关子，道：“此人年方十五，颇有果敢急智，学名元佐。”

    徐阶这才面色稍霁，转而好奇道：“元佐？是哪房子弟？”

    徐璠本就记忆力极佳，听徐诚说过一遍就不曾忘记。当下复述道：“其父名贺，是县里童生。祖名安，曾祖名冠，高祖名义。便是高祖贤公次子。”

    松江徐氏以徐德成为高祖。徐德成有子徐贤，徐贤有四子：仁、义、礼、智。

    其中徐仁、徐智死而无后，这两房便算是绝了。

    剩下的两房，徐礼入赘郡城黄氏，徐义返家奉迁泗泾。所以徐家从第三代起就分居两处，一为徐义的泗泾徐氏，一为徐礼的府城徐氏。

    徐礼就是徐阶的祖父，生四子，长子徐黼，次子徐黻，三子徐冕，四子徐旒。徐黼又生四子，便是徐隆、徐阶、徐陈、徐陟。

    华夏最重视的就是“慎终追远”，稍有家底的人家都有家祠。在大明治下，要想参加科举就要上叙父、祖、曾祖三代，徐贤是徐阶的曾祖父，自然也在其中，不可能不知道。

    如此算下来，徐阶与徐元佐的祖父徐安是从堂兄弟，按照六世而亲属竭，到这一代还算是亲属呢。

    徐阶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泗泾徐氏一脉，年仅十五，的确可观。”

    徐琨听到徐元佐的名号，心中火气又被挑了起来，冷声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人，仗着姓徐就乱攀亲戚。”

    徐家并非簪缨世家，并没有家谱。

    实际上在徐贤死得早，比其父德成公早死十三年。四子迁徙在外，正是因为家贫，而徐礼不得不入赘黄家，更可见一斑。徐黼虽然为官，却不是进士，最终不过是个八品县丞，亲兄弟之间都未有什么往来，哪里顾得上泗泾那一脉堂兄弟？

    至于徐义那一房更是连个八品小官都没有出过，世代务农，直到徐安这第三代身上才算积攒下了些许家业。这其中更有不少子弟流散田埂，断了联系。要想察明谱系来历，非得耗费巨大人力物力不可。

    自从徐阶宰执天下之后，松江徐氏想与他攀亲的不知凡几。甚至还有许多根本不是姓徐的人都要冒充徐氏，所以徐琨说有人攀附，看起来倒也有他的道理。

    徐璠道：“徐贺考童生是报过三代家门的，本县生员陆某为他具保，谁敢乱说？再者，只是父亲问起，我才如此作答，人家却未曾以亲戚寻上门来。”

    徐阶不愿听两个儿子争斗，道：“此子拜师何人？”

    “他不过就是个伙计。”徐琨见父亲对徐元佐上心，越发不悦道：“是才收在柜上的，归徐诚管。看样子便不是个机灵人。前日还打碎了御赐的道祖出关葫芦瓶，早该逐了出去。”

    徐阶对一个瓶子却不挂心。他在中枢多年，拿到的赏赐早就记不清了。只是奇怪道：“伙计怎么会打碎家里的东西？”

    徐琨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内外不相通，否则家风可疑。

    刁难徐诚是徐琨背后下的黑手，如何解释让人管园子却连个奴婢都不拨发？又如何解释将园子也算作产业，安了个空空如也的“掌柜”头衔就算了事？

    徐璠笑了，看似替弟弟解围，道，“只因大人嫌太奢靡，所以这园子就没有另外采奴仆安置，与老宅一并交给徐诚打理。徐诚到底无从分身，便托了陆生在乡里雇个可靠的伙计打理此地，便是元佐。”

    徐阶微微点头：“虽然有些不分内外，却也是个法子。如今国家事多，我虽在家，也实在见不得奢靡铺张。”几个老者纷纷赞叹，说阁老光风霁月胸襟洒脱。

    徐阶等人恭维完了，心中又过了一遍那副联句，随口道：“既然就在园中，可叫来一视资质。”

    徐璠起身应诺，转身吩咐去将徐元佐唤来。

    徐诚虽然被人排挤在外，但以他的资格要守在花厅之外也没人能拦住。就算是徐府如今的大管家徐庆，也只能暗中下手，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

    见徐璠出来交代，徐诚心中一动，抢先起身道：“小的这就去。”

    徐庆已经听说了徐元佐的事迹，暗中觉得那小子实在是个祸胎。既然敢跟徐盛对着干，肯定是有徐诚撑腰，这种时候焉能让徐诚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等小事，唤个腿脚快的去便是，咱们还是吃酒。”徐庆拉住徐诚。

    徐诚眼看有个机灵小厮跑了出去，一甩袖子，道：“老爷的吩咐，还是我去稳妥些。”说罢也不管徐庆脸上难看，径直追那小厮去了。

    徐元佐此时正在冬园中与几位乡绅敲定文契，就是定金都收了好几十两，正可谓得意，突然闯进一个小厮，高声道：“徐元佐可在？有事叫你去秋园小花厅。”

    这小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呼其名，无非就是要踩一踩徐元佐的脸面，好叫众人知道此人地位之低，尚不如一个小厮。

    徐元佐心中剔透，见当即就有大户放慢了手脚，显然是对他的身份存疑。

    这等文契、印信，若是管事拿出来自然无疑，但由一个小厮相类的人签署，却大有可疑之处。

    不会是诈骗吧！

    徐元佐挺直腰杆：“是谁叫我过去？你又是谁？”

    那小厮正要发作，突然脑后风起，只听啪地一声，却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

    此人正是追来的徐诚。

    “元佐，老爷在花厅待客，唤你过去说话。”徐诚面带笑意：“你此间有事也得放放了。”

    此言一出，整个冬园都像是殷雷过境。短暂的窒息之后，众人纷纷道：“世兄，既然是阁老有召，我等岂敢耽你？速速去吧。”

    徐元佐对徐诚颇为感念，先行道谢，又对众人团团作揖：“请诸位稍候，小子听了阁老教诲再来。”

    “速去速去，阁老的事终究不能耽搁。”众人热情洋溢，恨不得亲自送徐元佐到徐阁老面前。

    徐元佐跟着徐诚往秋园去，低声问道：“掌柜，不知有何事传唤？”

    徐诚道：“我也不知里面说了什么，不过是大爷亲自出来叫你。”

    徐元佐恍然大悟，心中暗道：徐璠终究是找到机会把那副联句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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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折磨

﻿带着后世的知识穿越前朝，许多人都面临着“知识产权”的问题。

    有时候是无意地侵犯，比如一时应景带出了某句经典诗文。

    有时候是有心的剽窃……虽然有道德洁癖者是此为卑鄙下流，但是在没有任何风险被揭穿的情况下，剽窃又能带来极大的收益，能有多少人拍着胸脯发誓说绝不剽窃？

    退一万步说，他们敢不敢先发誓：从小到大的测验考试没有偷瞄过同桌的卷子？

    徐元佐能在职场青云直上，最终能在商场上占据一席之地，肯定不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迂腐小儒。所以早在他衡量自身水平，规划人生道路的时候，就将剽窃诗文创意都参考进去了。

    世人只以为百十字的文章诗歌抄起来简单，然而只有懂家才知道一句“人间正道是沧桑”之下藏了多少沧桑。

    徐元佐正是深谙此道，所以迟迟没有抄袭的机会。这回从徐璠下手，将《红楼梦》的名句甩出来，也是存了一分侥幸。只要能够传入徐阶耳中，就有机会一飞冲天。就算徐璠没拿出来，或是拿出来没有受到重视，反正自己也没甚损失。

    看来天意眷顾，徐璠非但拿了出来，而且没有贪墨功劳，给自己了一个上台阶的机会。

    徐元佐一边整理思路，一边随着徐诚进了花厅。一进花厅他便觉察到不友善的目光，正是徐府的管家徐庆。想想自己冒着重重阻拦投入徐璠怀抱，换个不知后手的人，还真是需要极大勇气啊！

    一进花厅，徐元佐就认出了半卧半坐的徐阶徐阁老，麻利地给他行礼。

    徐阶只一眼看去，便嫌徐元佐“油大”，挥手让他坐了，道：“你只是个伙计，可读过书么？”

    徐元佐心中暗道：哥哥我两个硕士学位在身，你问我读过书么？

    “回老爷的话，小的识得几个字。”徐元佐谦逊道。

    徐阶坐直了身体，问道：“你识得几个字？”

    徐元佐偷看徐璠，见徐璠面露微笑，更知道这是徐阁老的考校。若说堂堂阁老轻辱一个十五岁的伙计，就算乡中老妪都会笑掉大牙。

    “两个字。”徐元佐垂着头。

    徐阶显然已经猜到了答案，面露微笑，像是逗孙子似地堵死了徐元佐的后路：“那你若只认识‘良知’两字，便出去吧。”

    徐元佐心中一惊：徐阶果然是老当益壮，脑袋转得比年轻人还快！这种包袱根本没法在这老人精面前抖啊！

    “良知两字，小的其实不知。”徐元佐昂首道。

    徐阶是心学领袖，徐元佐的联句能做敲门砖也是因为隐喻心学。阳明心学的核心就是“致良知”，所以徐阶可以轻而易举猜出徐元佐要抖的包袱。

    然而徐元佐当场否认，却让他有些意外。

    徐元佐道：“小的只认识……”

    “若是知行二字，也请出去。”徐阶笑意更重，堵死了第二条路。

    知行合一，阳明心学的总纲。

    徐元佐吞了口口水，暗道：这老头子是非要逼出我的本来学问啊。

    “心、理二字也不用说了。”徐璠也跟着凑趣，接着徐阶的话茬笑道。

    徐元佐微微点头，憨笑道：“老爷少爷都高估小的了，这些字小的一概不知。”

    众人见徐元佐年少憨然，纷纷笑道：“你也别木着了，快些说罢，否则一套《说文解字》都被禁掉了。”

    徐阶也是大笑，想想十五岁的少年能懂多少？也不再逼问。

    “小的只认识‘折磨’二字。”徐元佐道。

    徐阶睁开双眼，眼白虽然早已混浊，却仍旧透着精光。

    “人非圣贤，不能生而知之。既然不知，必要从学。小子以为，文章句读不过小学，申明经义方是大学。小学可以寻师访友，大学之道却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师不能传，父不能授，唯有从折磨入手，苦我心志，劳我体肤，折去虚荣，磨掉恶念，方能一见。”徐元佐朗声道。

    徐阶面露郑重之色：“你老师是谁？”

    “朱里陆夫子。”徐元佐答道。

    徐阶转顾四周，有宿老出声问道：“他又是从何人教？”

    时人极重道统，师徒授受，传承有序。若是能够对得上名号，徐元佐也就算是自己人了。

    徐元佐虽然对心学传承颇为了解，但冒认道统比冒充别人儿子更不靠谱，只能摇头道：“好叫老爷得知：陆夫子只是教授小子识文断字，阳明公之学并非从他处学来。”

    “那是从何处学的？”那宿老又问。

    “并无人教。”徐元佐道：“闲散处听得几个字眼，有缘时翻过些许篇章。”

    徐阶道：“见文而臆断其旨，可为学乎？”

    “见一文，生一义，证一知。得一知，便得一行。”徐元佐应声对道：“虽不得大悟，积少可致良知。”

    徐阶听他能够阐明“知行不二”之旨，放下盘着的双腿，踩在鞋里，道：“你怎知所见所得乃是良知，所折所磨可致良知？”

    “我以无善无恶之心眼阅世，万象不出我心，万物并无善恶。而心念动时，善恶即分，趋善灭恶，如此而已。”徐元佐不假思索，应声答道。

    “何为善恶？”又一老者问道。

    “天理即善。从善入道，违善入恶，二者一体两面，不可须臾分离。”徐元佐在这个问题上不敢节省字眼，否则被人误会“天理”“人欲”两分，立刻就堕入朱子邪道去了。

    “如何知道是行善是入恶？”这次发问的换了一人，头发花白，口音也有些怪异。

    徐元佐一顿，意识到前方陷阱，道：“人之初，性本善。凡诸善者，必有感于心。心中有感，则为善，是故可知善恶。”

    “为何不法圣贤，不以三纲五常、功德言教为善？”这花白头发的老者继续问道。

    徐元佐暗中奇怪，这里面的人都是徐阶的朋友，地位之高远非自己一个伙计能够得罪的。为何这人竟然撇下身段，两次设下陷阱诱他。他细细看这发问之人，只见他布衣粗服，满脸沟壑，但是精神抖擞，目泛精光，应该是在场诸君中最为年轻力壮的了。

    “若是有感于我心者，即便是贩夫走卒的话，也是善的，何况是圣贤之言？”徐元佐道。

    “那若是无感于心，即便孔圣人的话你也不听咯？”那人道。

    徐元佐觉得有些偏了，望向徐阶，却见徐阶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照我的本心来说……”徐元佐吸了口气：“若是不能感于心，无论是孔圣还是父母，都算不得善。”

    那人笑道：“你要说便说，为何还要吞吞吐吐戴顶帽子！”

    “因为我怕坠入泰州旁门。”徐元佐垂下头：“此是小子心病。”

    那人一噎，双目圆瞪：“你知道老夫？”

    “并不知道。”徐元佐顿了顿，又道：“不过先生两次诱我，恐怕就是想听听非孔非圣之言，与传闻中泰州之学颇似。”

    那人面色如常，声闷如雷，道：“心斋公乃是阳明公座下弟子，你哪里来的底气敢说他是旁门！”

    “先生连孔子都敢非议，为何听不得人非议心斋公？”徐元佐反问一句。

    那人面不改色，望向徐阶，摇头道：“是我传人。”

    徐元佐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我何心隐的传人啊。”那人又大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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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站队

﻿徐元佐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何心隐。

    对他而言，何心隐非但是一位非主流大儒，更是一个传奇。他早在资本主义尚未长成的时代，就开始试行空想社会主义，希望建立一个由贤人领导的三代社会。徐元佐甚至能瞬间为何心隐开列一张对西方世界宣传的名片：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创立理想国的哲人。

    虽然何心隐的理想国并没有坚持太久。

    这位本名梁汝元的传奇举人，此刻活生生地坐在徐元佐面前，朴素得就像是个老农。他虽然学生门徒遍及天下，但真正的传人却十分罕有。从历史文牍而言，泰州学派的接力棒将由李贽接过手，而何心隐这一脉却沉寂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泰州学派太过于激进，对成长不利啊！

    徐元佐悄悄望向徐阶，这才是他的最优选择。

    徐阶也审视着徐元佐，旋即将混浊的目光投向何心隐，缓缓吐出两字：“未必。”

    何心隐笑道：“不信你来问他。”

    徐阶转向徐元佐：“折磨之说看似新鲜，无非慎独，是耶？否耶？”

    徐元佐心中暗道：老爷子您如此挖坑下套，真当我年少可欺么？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王阳明逝世之后的王学分派。

    若以弟子受学的地域分，共有七派，曰：江右、南中、闽粤、北方（洛阳）、楚中、浙中、泰州。

    就哲学方法论来分，则有五派，即：

    以王畿浙中派为代表的“良知现成”派；以王艮泰州学派为代表的“良知日用”派；以聂豹、罗洪先为代表的“良知归寂”派；以邹守益为代表的“良知主敬”派；以钱德洪、欧阳德为代表的“良知修正”派。

    前二者因为都坚信“良知”是先天现成的，所以名为现成派。后三者都不同意良知自现，而相信修行功夫才能致于良知，故而是工夫派。

    如果用禅宗典故比喻，王畿和王艮都是走的慧能一路，顿悟入道。而归寂、主敬、修正三派，都是走的行持不忘，渐悟入道的路子。当然，心学即便被人多重解读，终究是儒教一脉，辟老辟佛是每个名教弟子都应尽的义务。

    徐阶受教于聂豹，聂豹在江西求教于王阳明，后来书信往来，在阳明公死后拜入王门，是最正宗的王门江右学派，也是世人所谓的“王门正宗”。从道统看，徐阶肯定是江右王门，无论他晚年仍旧相信归寂之说，或是走上了修正之路，都属于工夫派，绝不会站在现成派一边。

    慎独之说却是横跨两派。

    江左浙中派王畿认为谨独（慎独）本身即是良知。不用求学，不用思虑，只需要“正心”即可为先天之学。他也是由此补完了现成派的方法论，但因为与孔子的“博学多闻”主张相悖，被认为堕入了佛老二氏窠臼。

    王门正宗的查铎拜王畿、钱德洪为师，取了王畿的“慎独”，又取了钱德洪的“工夫”，将慎独解释为不断扫除“习气”的入手工夫。

    所以“慎独”一词多义，徐元佐只要言语逻辑上略有疏忽，很容易就被打入了“现成派”之中。

    “小子不知道慎独。”徐元佐道：“小子还以为：无须慎独。若是胡作非为，心中能知而有悔，便是实行到了，如此无须慎独。若是心中无知，便是无行，所谓慎独只是佛老空之牙慧。”

    他言语中否定“慎独”，其实正是查铎的“慎独”之意。如此也牢牢将自己钉在了“工夫派”，不让何心隐那个现成派异端拐了去。

    何心隐听徐元佐这般表白，欲言又止。他再回忆徐元佐开头的一番认知，显然已经表白自己是“工夫”门人，坚信必要工夫方能致良知，而且还总结出了自己“折磨”之说。看来要寻个良才美质传承自家精髓，还得花些力气。

    徐阶面色深沉如同渊潭，道：“原来如此。”

    非但徐元佐，即便是其他宿老名儒也都不解徐阁老这个禅机。

    “今日酒足，就此散了吧。”徐阶伸了个懒腰，做出疲态，宣布罢筵。

    在座诸人或是趿鞋而起，或是饮尽残酒，准备告辞。

    徐元佐也站起身，等所有人走完再走。

    有一年迈客人已经喝多了，醉醺醺走到徐元佐身边，突然一个晃身，险些跌倒。徐元佐本来就心不在焉，伸手虚扶，却见那客人帽子一偏，竟然跌落下来。

    哐当一声，金石撞击之声在花厅中震荡开来。

    原来那客人帽子里竟然藏了一盏金杯。

    徐元佐蹲下身，捡起帽子，为客人戴上，顺手将金杯收入自己袖中。他再看那客人，已经是羞红了脸，步下踉跄，逃也似地走了。周围其他客人恍若无视，各自告辞。而徐阶早在金杯落地之时便转过身去，只有何心隐还盯着徐元佐。

    徐元佐见何心隐不像是要走的样子，便行了一礼，跟着众客人身后走了。

    徐庆、徐诚、徐盛都等在外面送客，也都看到了帽藏金杯的一幕。

    等徐元佐走到门口，徐盛伸手拦住他，道：“金杯拿来！”他是冲着徐元佐发作，声音不由大了些。前面那位盗金杯的正主尚未走远，听到“金杯拿来”更是大窘，真个是抱头而走，恐怕回去就要上吊了。

    徐阶转身不见，正是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顾全人家脸面，所谓“君子恶称人之恶者”也。真正的儒者绝非会背四书五经，而是必须要将经义融入学脉，贯穿行止。即便如此，还要拷问内心，驱散习弊之气，是谓慎独。

    徐盛读书少没文化，丝毫不知道自己这种“称人之恶”的行为分明是在打徐阶耳光：你自家下人都管教不严，可见“齐家”一条是做得很糟糕的，哪里有资格辅佐君王治理天下？

    “什么金杯？”徐元佐面无表情，木然应道。

    徐盛呦呵一声，正要说；刚看着你收入袖中，就敢无赖？却听花厅中传来一个难抑怒气的声音：“金杯还在，寻什么！”

    徐盛尚不知道自己如何就触怒了老爷，徐庆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重重将他扯向一边。

    徐元佐朝徐庆微微一笑，又朝徐诚打了个躬，信步朝外走去。

    “这真是我何心隐的传人。”何心隐再次喃喃道。

    徐阶见花厅里只有自己与何心隐两人，方才平复气息，转身道：“他可不信良知天成。”

    “双江公当年也不信良知现成，可是他狱中归寂，岂不证明良知本就在彼，一旦得见，瞬时鲜艳。”何心隐举出聂豹的例子，又道：“此子也将是一般。”

    徐阶阴沉的脸总算绽放开来，笑道：“双江公那是工夫到了方才归寂，与禅老之说大相径庭。夫山兄莫非如今也另有所悟？”

    何心隐干咳一声，道：“我终要教他。”

    徐阶不置可否：“夫山兄正当壮年，何其亟亟寻觅衣钵耶？”

    “八月廿九，你那高徒上疏，要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能武备。你可看了？”何心隐问道。

    徐阶点头。

    “日后杀我者，必张居正也！”何心隐重重道。

    徐阶望着何心隐，脑中闪过两人密谋倒严的种种画面，终于摇头道：“你可以不让他杀。”

    “我知道你的意思。”何心隐顿了顿：“但我不能不让他杀。”

    徐阶微微闭目，道：“我会送你。”

    何心隐没有再说什么，甚至连告辞的话都没有便施施然离去了。

    徐璠等何心隐走了，方才又转回花厅，见父亲还在，上前施礼。

    徐阶只顾着看园中花木，良久才道：“你想问我徐元佐此人如何？”

    徐璠躬身侍立，等父亲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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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买卖敲定

﻿徐元佐从小花厅出来，气度神情大异往日。竟不像是被考校了一番，反倒像是接受了一次洗礼。这并非是因为他对于心学有了本质上的顿悟，而是因为他终于接触到了大明最顶尖的人物。

    徐阶和何心隐。

    如果说他每日里沉思分析所见的人物是一种打怪升级，那么之前所有人都只是小怪。而徐阶和何心隐两人，却是这个世界的终极巨头。尤其是徐阶，如同海水一般深沉，对于这样的人而言，根本无法用善恶来评判。

    “徐兄，请留步。”一个陌生的声音惊醒了徐元佐。

    徐元佐停步望去，却见一个青衣小厮站在自己面前。

    说是小厮，却也有三十开外年纪。

    只是一眼扫过，徐元佐就认出此人的身份绝非普通乡绅的小厮，而是带着一股官气，隐了几分杀伐的巨宦之仆。

    “兄台请指教。”徐元佐躬身道。

    那小厮有些意外，退一步还礼，从袖中取出一张七寸长，三寸宽的名帖，道：“我家老爷吩咐将此帖赠与徐兄，若是路过上海，大可来府中一叙。”

    徐元佐连忙躬身接过，正眼一看，上面写着“唐继禄”的大名。若是不知此人来头之大，只看上面没有罗列官称，还会被人误会为一方隐士。然而徐元佐终究是一时学霸，若是连唐继禄是谁都不知道，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此人是嘉靖三十二年中进士，从浙江遂安知县入仕，因为政绩优异而升监察御史，巡按湖广。后擢大理寺丞，旋又晋少卿，再升佥都御史操江南京，最后晋总理山西等屯盐右副都御史。今年七月初七日致仕，比徐阶略早些回到上海老家。

    原来此人今天也来了，只不知道是刚才花厅之中的哪一位。

    徐元佐心中过了一遍刚才所见诸多宿老，感叹能够做到三品显贵的人果然不显山露水。刚才那些人中，各个都像是乡绅富翁，平易近人。唯独一个例外是何心隐，看起来像是老农。而这些人若是报出名头，却才知道正是左右天下大势的强人。

    “原来刚才副宪也在席上，失敬，失敬。”徐元佐犹疑了一下：“这是否太过名贵了？”

    那小厮微笑道：“你这是说我家老爷没有识人之明么？”他见徐元佐能够称对老爷的名衔，知道他不是虚词敷衍，颇有好感才出戏言。

    徐元佐连忙收起名帖：“承蒙副宪错爱，长者所赐岂敢推辞，小可斗胆收下了。”

    那小厮又笑了笑，主动打了个躬，就此告辞。

    徐元佐长吐一口气，又将这名帖拿出来看了看，心中暗道：一点防伪设计都没有，真被人拿去招摇撞骗也没人知道。他旋即又想到看过的许多明清诈骗故事，其中倒真有伪造名帖、冒充生员，甚至闹到一方布政面前才被人揭破的传奇事迹。

    稍稍放松了一下头脑，徐元佐又往冬园去了。

    那些大户们还没有离开，巴巴地等着徐元佐回来。

    徐元佐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却懒得跟他们说，只是掏出唐继禄的名帖拿在手上扇了扇，貌似无意对罗振权道：“唐副宪给了一张名帖，实在太客气了。”

    罗振权当然会意，跟着装‘哔’道：“只是副宪，怕是用不上。”他其实并不知道“唐副宪”是何等地位，听听像是大官，又怕说错了露怯，好在徐阁老面前一切官僚都是微末，索性口气大些。

    在场乡绅都是松江府人士，唐继禄也是上海头等的权宦，哪里会认不得？听了这两人一唱一和，只是心惊。

    徐元佐转向诸多大户，道：“诸位可真真是赶上好时候了。”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从今以后，这座夏圩新园要办成一个会。凡欲入会者，非但要五名会员举荐，确实家声清隆，人品端正，方能在柜上压五百两银子，算是会员。”

    众大户见徐元佐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又拿着正三品高官的名帖扇风，简直如同套了光晕一般耀眼。再想想徐元佐刚才要一百两都好言好语劝着，如今狮子大开口就是五百两！还如此理直气壮，规定了什么“家声清隆、人品端正”，好像生怕人家要来塞银子似的。

    这之中焉能没有故事？

    所以说上当受骗的都是聪明人。

    徐元佐什么都没有说，他们已经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分析了一大篇故事出来。有人觉得肯定是徐阁老面授机宜，也有人相信是松江大族豪门要存银入股，反正各自心中大做文章，却没人会当场说出来。

    当然，即便他们问出来，徐元佐也不会给出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答复。

    “看来大家都猜到了啊。”徐元佐憨笑道：“小可就此恭喜诸位老爷，用一百两办成了五百两的事，这可是增值不少。”

    已经签了契约的心中自然高兴，同时还不免腹诽徐元佐幼稚无知：这小胖子显然没把人情账算进去！而且日后光是为人家引荐入会，多半就有数十两银子的收入。

    之前犹疑没有签到契约的人也纷纷上前，希望能够享受刚才的待遇。其中又以钱员外为首。刚才他想着自家是做生丝生意的，与徐家瓜葛不大，借得的声望用处也有限，一时舍不得那百两银子，竟就错过了。

    此时他上前拉住徐元佐，挤出笑容道：“小哥，还请通融则个。”

    徐元佐看了看他，道：“钱员外，这事通融一个，就得通融十个……我刚刚还吃了老爷的敲打……”

    “小哥，我儿年内要成亲，家里实在是摆不开啊！”钱员外沉声说着，一边摸出一锭五两的小银锭：“这是给小哥吃茶的。”

    徐元佐的心脏不由自主多跳了一下。

    所谓人穷志短，吃够了没钱的苦头才知道财富的重要啊！

    “钱员外，这不是银子的事……”徐元佐推了推，瞬间捕捉到钱员外眼神中的一抹决然。

    ——这厮肯定是想绕过我去找徐盛！

    徐元佐日夜功课不缀，察言观色也到了一定水准，顺势按住钱员外的手臂：“员外，我是极想帮忙的。不过这事真不是银子能够做主。”

    “那谁能做主？”钱员外对徐元佐尚未有警惕之心，随口问着便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徐元佐道：“这事是府里管事徐公讳诚在管，他也是这行里的大掌柜。”

    钱员外与徐盛有交往，却没听说过徐诚，不由皱眉。

    “这样，”徐元佐退了一步，好似为难，“员外不如写一纸文书，只说乡梓之情，实在有借用的需要，我去与徐诚徐管事说说，再拿您的手书去找大爷。我徐家是名教传家，这点成人之美总是不会拒绝。”

    钱员外心道：不说能否入会借园子，光是与徐璠徐大官人有书信往来也是一桩有身份的事啊！

    “好，我这就写。”钱员外当即道。

    几个跟在后面偷听的老爷纷纷叫道：“我们也有要紧事，也请传书！”

    徐元佐眉开眼笑：“诸位既然有心，我也豁出去了！这就去找大掌柜，请他去求大爷放宽些，只要今天来了的人，都照之前的优待来！”

    众人一片叫好。

    就是之前签约的那些人中颇有不平，觉得人家占了便宜便是自己吃了亏。

    徐元佐走到他们面前，故意小声道：“我也不能亏待了诸位老爷的信任。我听说诸位的请柬是花了不少银子的，不妨在自己的请柬上写下购置的价款，日后我就从不走账的地方给老爷们抵掉。”

    “抵多少？”有人心动问道。

    “您花一百两，我就给您抵一百两。”徐元佐轻笑一声，迈步出了月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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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水到渠成

﻿徐元佐前脚出去，罗振权后脚也跟了出去。他却没想到徐元佐竟然身形一晃，躲在墙后，透过十字窗口朝里窥视起来。

    “你在看什么？”罗振权凑了过去，低声问道。

    徐元佐踮起脚尖，口中啧啧道：“看几个聪明几个呆，啧啧，这帮老奸巨猾的可不好对付。”

    罗振权也看了看，却没看出什么花样，又道：“你要给人抵那么多，不怕没法交代？”

    徐元佐心道：他们只要敢写，我就敢拿着去要挟徐盛。这可比之前光是自己空口白牙有说服力得多！就算徐琨再信任徐盛，也不能不信人家事主的陈述。怕就怕这些老奸巨猾的不肯多写，那这次游园之后，徐盛也就算是解放了。

    罗振权不知道徐元佐非但不满足于从徐盛手中逃脱，更要反咬一口，入骨三分，还在为徐元佐着急：“我说，你也该快些去找大掌柜了吧，若是晚人一步，就说不清了。”

    徐元佐又看了一会儿，将几个面色凝重，下笔谨慎的人记在脑中，又记了几个了无心机的憨货，方才回到石子小径上，道：“我这就去找大掌柜，你要守住此门，千万不要让徐盛进去。”

    “他若要硬闯呢？”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没有回答，只是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微笑瞬时就让罗振权想起了之前徐元佐的话：不替上司背黑锅的伙计不是好伙计！

    “我就把他打出去！”罗振权道。

    徐元佐仍旧笑了笑，转身去找徐诚了。

    因为徐阶和徐璠还在花厅里说话，徐诚还在外面等着。徐庆自然是生怕这老人在徐阶面前晃荡，恨不得他能立刻就走。可是徐诚就是不为所动，宛若泥塑，任凭徐庆说破天也要等着见徐阶一面。

    徐元佐此时过来，却是成了徐庆的救命稻草。

    “大掌柜，还请借一步说话。”徐元佐上前道。

    徐诚不得不睁开眼睛，看了面带得意的徐庆一眼，方才跟徐元佐走了出去。他当然对此很不愉快，但是想想徐元佐可是他手下大将——唯一的大将，也只能忍了。

    “大掌柜的，”徐元佐道，“咱们的商行叫什么名号好呢？”

    “什么？”徐诚浑然摸不到头脑：“咱们的商行？”

    徐元佐笑道：“当日掌柜的雇我，不正是因为您监管着老宅和夏圩新园两处产业么？这两处产业若是不能盈利，如何显得掌柜的本事？既然要盈利，对外就该有个说法……”

    “慢着。”徐诚皱起眉头，打断徐元佐：“你打算怎么个盈利法？这两处地产可都不能出租出卖。我早已跟你说过了吧。”

    “我并没有出租出卖，只是拿来偶尔待客罢了。”徐元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宣纸。

    宣纸上面满满一篇，都是半寸小字书写，光是这宛如刻印的字迹，就让徐诚眼前一亮，失声赞道：“好字啊！”

    徐元佐憨笑：“尚算工整。”

    徐诚见这字好，越发有了看下去的兴致。他只担心徐元佐没有见识，做出贻笑大方的事来，谁知道这文案做得如同积年老吏，滴水不漏，只说徐家回报乡梓，与人方便，愿意让乡党使用新园。

    这使用也得有规矩，何处能用何处不能用都有分说，绝不是一个园子租出去概念。同时也约定，但凡造成损害，必须照价赔偿，还得支付园中雇工的报酬，算是先小人后君子。

    为了保证大家不至于一拥而上，所以有本着“人无高低，亲有远近”的原则，在柜上存钱者优先安排。至于存的银子，可以抵作“礼金”，却不能获得分红孳息。

    最为难得的是，全篇上下没有一个“租”字，将园管行与做买卖撇得干干净净。即便再有精神洁癖的士人都挑不出茬来，简直就是急人所急，慷慨好客的道德楷模。

    “这写得倒是不错。”徐诚轻轻弹了弹纸：“你上哪里去找人存银子进来？”

    “冬园。”徐元佐当即将今日自己做了的事一一禀报，道：“如今已经收到的现银定金是的八十两。三十人以每人百两计，总共是三千两。初期收益应该还算不错。”

    徐诚暗暗吸了口气，心道：这叫“还算不错”？

    这简直是太不错了！

    三千两银子啊，折合三千七百五十石大米，乃是近千亩上好良田的收益！

    而且毫不费工夫！

    徐诚觉得自己都要背过气去了，身子晃了晃方才站稳，道：“他们都肯出钱？”

    “签了契约文书，还怕他们赖账不成？”徐元佐笑道。

    徐诚摇头道：“银钱入袋为安。如今这世道，赖账的人可也不少啊。”

    “大掌柜说的是，但谁敢赖徐阁老的账呢？”徐元佐笑道：“他们只求咱们别赖他们的账就谢天谢地了。”

    契约虽然貌似双方平等签署，但强势者白纸黑字要占便宜，弱势者只能给自己找些理由，证明自己也得了好处。至于契约履行层面，强势者想履行时自然死扣条文，一旦心存毁约之念，弱势者又能如何呢？

    好在现在徐阁老大旗不倒，在松江乡绅面前仍是十足强势。

    徐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摸了摸胡须：“这倒也是。”

    “我已经炒了一把，今日之后若是再想进夏圩新园，可就不是一百两的事了。”徐元佐将坐地起价的事托盘而出。

    徐诚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扬徐元佐了，抖了抖袖子，竖起大拇指放在这位“悍将”面前。他又道：“你终究年轻，各方面可曾都考虑周到了？”

    “掌柜的，我想了想，也就是二位小爷那边的事。”徐元佐道：“二位小爷都有自己的商行。尤其是瑛三爷，什么事都丢给徐庆在管，咱们这边开门赚钱，他就更不会在意了。”

    “琨二爷那边若是想插手呢？那些客人可都是他们的人。”徐诚担忧道。

    “开不开门可是咱们说了算。”徐元佐笑道：“更何况我还写了发票。只有签了契书、交银子拿了咱们发票的，咱们才认账。有这两重保障，徐盛那厮就算想伪造也伪造不出！”

    “把住大门是正经。”徐诚见徐元佐顾虑周到，方才放心，只是又道：“至于发票倒不似十分要紧。”

    “发票也是方便往来对账。”徐元佐道：“契书终究只是一份，日后客人若是继续往柜里存钱，撕给他发票，留下票根，便是往来凭据了。”他见徐诚并不很重视，方才又道：“如今咱们产业小，还看不出什么，一旦铺开了去，这就十分重要了。”

    如果客人来时发现柜上银钱不对，可以拿发票来证明自己付了钱。对于商行而言，也可以通过核查发票存根来核查账目。若是日后局面大了，账簿、票根互证互察，也是财务监督的基本手段。

    徐诚听徐元佐雄心壮志，不由严肃起来，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书，道：“防患于未然，你说得有理。”

    徐元佐笑了笑，道：“大掌柜是不是去跟咱们的第一批客人打个招呼？”

    徐诚此刻顿时涌起一股浓浓的成就感，也不需要再赖在花厅门口刷那点微末的存在感了，一振衣衫，健步往冬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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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银子去哪儿了

﻿“混蛋！混蛋！”徐琨回到私宅，大声吼着，只差掀桌子掼椅子。

    徐盛小心翼翼躲在门口，连看都不敢看。

    虽然如今距离夏圩新园的筵会已经过去数日天，但徐琨的这场大火，却是在那时候埋下的火种。

    之所以今天却又大大爆发出来，却是因为一个意外的消息。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初十日那天在离开夏圩徐园之前，徐盛已然是放了很大的心。

    只要园子里的客人一散，他收钱卖请柬的事也就算揭过了。只是因为还有一丝一缕的顾虑，总是牵扯得心中不舒服，徐盛才找了个借口离开徐琨，前往冬园一窥究竟，顺便关照几个老熟人不要落下把柄。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徐盛正好看到徐诚在冬园里跟人聊得热络，徐元佐紧跟他身边，似乎也能插得上话。虽然徐家的伙计一向高人一等，但在这些有头脸的乡绅面前却仍旧得搂着，哪有这样不分尊卑的？

    徐盛越看越是心惊，当天回家也是寝食不安，只等翌日天明，连着走访了两三户故友，方才弄清楚了“园管行”、“借园子”的事。

    那些故友大多跟徐盛有生意往来，自然不会为徐元佐隐瞒。又因为徐盛与徐元佐同顶着一个“徐”字，人家也来不及了解徐盛与徐元佐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说自己的确有用园子的地方，而这园子又处处合心合意，再看在徐盛的面子上，存个一百两只是小意思。

    徐盛只听人说看他的面子，不由火冒三丈，这关他什么事！

    他又拿不到一分银子！

    “陈兄，那银子你已经给了他？”徐盛犹自不死心。

    “是啊，当时交了十两的定金，昨日那小伙计带人上门来收的余款。”陈主薄虽然是朝廷的正九品官员，但是面对徐府的管事仍旧得存上一分小心。他取出徐元佐开具两张发票，道：“这是你家的新玩意？倒是比文契简单。”

    徐盛取过一看，巴掌大的纸，最右边是“发票”两字抬头，然后写了以兹证明徐氏地产园林管理行收到了一笔九十两白银的款项。最右边是园管行的方章和掌柜徐诚的名章，背面还写了经办人徐元佐的名字——这就相当于财务章了。

    虽然简单，却透着认真。

    “这没说是给谁的？”徐盛脑中一转，心道：若是我将市面上的发票都收起来，岂不是能够证明徐诚徐元佐两人贪墨公家银子？

    他以己度人，根本不相信徐元佐会照实出票，想着此票与账簿必然不会相符。否则徐元佐和徐诚在中间忙乎半日，奔前走后，就靠工钱吃饭？

    陈主薄是何等人物，已经看出了徐盛的念头，当下也不要回发票，只是道：“我入他们的茶酒会，正是看在老哥哥的脸面上啊。”

    徐盛恼火更甚，道：“我可是布行的掌柜，与这什么园管行没有分文关系，你们给的银子，我更是一分一厘都拿不到。这面子却看不到我脸上。”

    陈主薄听了不悦，暗道：怎地这么大人了不会听话？我这分明是向你示好！

    徐盛能够做到大掌柜，管理徐家生意，当然不是不会听话的人。只是他想到自己被个乳臭味干的小子威胁，自己“请”去的客人又被拉入狗屁的“茶酒会”，而且自己还莫名其妙成为招牌……这如何让人不恼！

    人一旦恼怒攻心，自然也就离丧失理智不远了。

    “我还有公务要办，请恕罪。”陈主薄端了茶盏，出言送客。

    徐盛还在嫉恨徐元佐呢，也没注意到陈主薄的不满，起身告辞，又去找其他人核实情况了。

    等他一圈走访下来，日子又过去了两日。

    这两天里却让他越发心惊胆颤，因为他还听说了请柬上写买价的事。

    虽然几个关系相熟的老朋友没有做这种背后插刀的事，但是架不住本来就有人高价买的请柬，与徐盛没什么交情。再经徐元佐一蛊惑，三五十两，乃至五七十两都敢往上乱写啊！

    对他们而言，徐元佐既然放了大话，写多少抵多少，为什么不能多写？莫非徐元佐还能找转售之人去对质么？

    只有徐盛知道，徐元佐压根没有想过要核实这数目是否真实，因为这一张张写了价钱的请柬，就是他徐盛脖子上的枷锁！

    徐元佐非但在当日拿了他一把，竟然还想在日后继续卡着他的脖子！

    徐盛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但此刻也不禁觉得手脚冰凉，只觉得原本一只蠢萌蠢萌的小乳猫，突然之间探出利爪，露出獠牙，变成了一头食人的猛虎！

    镇静！

    镇静！

    徐盛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又盘算起来：园管行收了这么多银子，会放在哪里呢？多半是在郡城里的老宅。到底夏圩人口少，地方又偏远，碰到打家劫舍的强人徐元佐肯定挡不住。

    既然是老宅，那就有办法。因为老宅里也就两个人，年纪都大。徐诚一向谨慎，之前都不敢贸然招人，现在有这三千两藏着，更不敢轻易招人。只需要找个借口支开徐诚一天半日，派些可靠之人进去，定能翻出来！

    到时候谁说得清是真的被人偷了，还是监守自盗？

    ——怕只怕银子放在了大爷身边，那就不好办了。

    徐盛刚刚打开的一条思路又被堵了起来，心里顿时严丝合缝，憋得一点气都透不进。

    就在徐盛考虑该以何种方式告诉二爷时，琨二爷却意外地撞破了银子的事。

    亦或许并非意外……

    就在今早，徐琨前往布行总号巡视，这也是他的日常习惯。只是一进门他就觉得从二掌柜到伙计，都不如往日热情。定睛一看，原来自己的大兄徐璠就坐在后面客厅，还朝他招手，让他进去。

    徐琨心生警惕，生怕徐璠前来逼宫。他进了柜台后面的客厅，问道：“大兄怎在这里？”

    “来柜上存些银子。”徐璠难得开了玩笑道：“所谓多财善贾，银子埋在窖里发霉不如拿来营生。”

    徐琨这才放心，换上笑容，道：“大兄早该如此。咱们自家人，派息自然也是要高些。”他见徐盛不在柜上，叫了二掌柜过来：“大爷的利息怎么算的？”

    “每两给三分银子。”二掌柜赔笑道。

    “混蛋！”徐琨脸色一变：“这是我的亲亲大兄，徐家嫡长，怎么能够跟外人一样！”给外人的最高红息是每两五分，也就是百分之五的利息。这百分之三其实低了，徐琨不愿在这小数目上得罪徐璠，自然要发作一番，也好显示自己兄弟情深。

    二掌柜正要分辩，只听徐琨道：“每两七分银子！照最高的来。”

    二掌柜只得垂下头去，道了声“是”，连忙去改文书凭据。

    徐璠只是静静看着，新的文书到手，方才道：“多谢二弟了。”

    徐琨在徐璠下手坐了，笑道：“有道是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大兄在士林走动，人情上开销不小，弟弟我自然应该帮衬。”

    徐璠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徐元佐完成了银钱称量，拿着布行开出的文契走了进来。他********都在琢磨这张原始的存单，猛然抬头才看到徐琨也坐在客厅里。

    “二爷，您来啦！”徐元佐打人打脸，心狠手黑，换个场合却一样可以温文尔雅，热情洋溢。

    徐琨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刹那之间都误以为徐元佐跟他十分亲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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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打虎亲兄弟

﻿“什么！二千五百两！”徐琨吼了起来。

    徐元佐无辜地看着徐琨：“我们的园管行最近收了一笔款子，终究是存在自家账上要好些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那么这些非银行的银行业务如何让银子生银子呢？

    答案很简单：放贷。

    在整条金融产业链中，富户收拢了大量的货币，然后放贷给小商家和小地主。小商家和小地主用这笔银子投入生产，然后以产品或者利润还贷。

    这在嘉靖之前是很难想象的，那时候人们主要是靠邻居、亲戚帮忙，或是起一个“会”互相帮助。直到嘉靖中叶，白银涌入，一下子就盘活了大明的市场经济，从而使得各种商业模式飞速推广。

    可以说苏松一带的大户，没有一家人是不放贷的。而小地主小商家，也几乎没有一家是不借贷的。

    就算徐元佐家，也是这两年才告别了借贷经营的境况，可以算是徐贺营业有成，使得家里多了一份安全感，但是生活境况却并没有改善。

    依照《大明律》规定，民间放贷利息不许过十分之三，同时是不论年月，只能一本一利，利息不能计入本金再取利息，也就是禁止复利，所谓“利滚利”者必然要被告官查处。

    然而趋利是人的本性，即便朝廷法度不许可，还是有富家以先扣利息之类的手段规避。朝廷为了禁止这种复利盘削，又规定“不拘年月，利息不得逾本金之半”。这种退守底线的行为，等于变相承认了利息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十。

    大明开国以来皇权不下乡，别说自耕农不知道朝廷的法规，就连小地主都没听说过这些保护政策，仍旧被豪门大户剥削。嘉靖末年，苏州甚至出现过两石本金，而月息就取一石的超高利率。

    所以各商号以百分之三的利息收纳存款，然后转手放出百分之三十的高利贷，这中间的利润何其可观。

    就徐家布行而言，借贷者多是多年往来的织户，借钱购买生产资料，以产品为抵押，坏账风险极小。所以布行给出贷款的利息并不是高得离谱，而在接纳存款的门槛上，就要比别家更苛刻一些，利息也少。

    现在徐琨耍大方，给了大兄七分利，却没想到本金数额竟然高达两千五百两！

    这他得少赚多少银子！

    少赚等于亏啊！

    徐琨只觉得心头滴血，满脸通红，却只能恨声道：“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徐璠别过头去偷笑，徐元佐一本正经地为徐琨解释了园管行的经营模式，又道：“二爷日后若有可靠的人，也可推荐过来。不过门槛却实在低不得，非得五百两银子不可了。”

    徐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还想让我帮你去拉生意！

    徐璠慢条斯理道：“元佐说得有道理。我听说第一批存钱的客人就是布行这边帮着找的，这是好事啊。日后大家多多交流，一同赚银子，这才是二弟你刚说的‘打虎亲兄弟’呢。”

    徐琨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

    徐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徐璠辞别，又是如何回到家中的。等他清醒了些，便开始歇斯底里，破口大骂，脸红脖子粗。

    徐盛在这个当口，哪里敢进去讨骂？只是在门口倚着，脑中寻思该如何解决徐元佐的问题。从二爷目今的反应看，恐怕光是将徐元佐赶出去都未必能够平息二爷的怒火。

    “徐盛，你来，我有话问你。”徐琨终于发泄完了，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平复呼吸。

    徐盛连忙进去，点头哈腰，叫了一声二爷。

    “徐盛啊，”徐琨掏出绸缎手巾擦去额头的汗水，“夏圩的园子谁修的？”

    “当然是二爷您啊。”徐盛连忙顺着口风道：“那是二爷的一份孝心，真真的！”

    徐琨吐了一口浊气，又问道：“园子请谁布画的？”

    “上海张南阳，鼎鼎有名的大匠。”徐盛道。

    徐琨点了点头：“谁给的酬劳？”

    “当然也是二爷您啊！”

    “园子里树木花草池塘怪石屋舍家私一砖一瓦……这些都是谁出的银子？”

    “当然全都是二爷您啊。”徐盛越答越心惊。

    徐琨重重一拍扶手，几乎暴跳起来：“全都是我出的银子！我的银子！凭什么他们拿去赚钱！凭什么！”

    徐盛不敢直面，垂头退了一步。

    “他们拿了我园子，用我布行的人脉，赚了银子之后再存入到我布行柜上吃息……”徐琨越说越气，重重拍打着扶手：“这是用我的鸡舍养我的鸡，捡我的蛋，还要让我孵出小鸡再还给他啊！”

    徐琨骂着骂着，突然呜呜哭了起来：“怎能这般欺负人啊！”

    徐盛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只能温颜劝道：“二爷，这事还没完！权当咱们做善事，帮扶他们一把。来日方长……”

    “你！你鬼点子不是挺多的么！快想一个出来，我要徐元佐滚蛋，横死沟渠！要徐诚身败名裂逐出徐家！要徐璠见了我再抬不起头来！”徐琨一抹脸上的眼泪鼻涕，恨恨道。

    徐盛低头沉思，就差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咬一咬了。他知道徐元佐手里有那些请柬，一旦抛出来足以让他着实摔个跟头。想徐元佐光棍一个，自己却是拖家带口有家业的人啊！

    正所谓穿鞋的忌惮光脚的，徐盛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跟徐元佐厮杀。赢了没什么好处，不小心就惹一身腥膻。

    至于那徐诚更是不用想了。人家从老爷进京赴考就跟着伺候了，在老爷贬斥福建时不离不弃，又跟着一起守过太爷、太夫人的丧。这种人给他安排个地方养老没关系，要想赶出去，真当老爷死了么？

    “对了！咱们把这园子要回来！这买卖不难做，我们自己来做！”徐琨自己先想到了，扬声道。

    徐盛面露难色，道：“我的爷呦，当初安顿徐诚的时候可是说好了，那里跟老宅都是归他管了。现在去要，就怕他闹到老爷那边，说是咱们挤兑得他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徐琨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当初让徐诚管宅子，已经是形同养老了，这要是再讨回来，该怎么安置徐诚呢？

    “那就让他们还钱！”徐琨脸上腾起一股杀气：“园子的钱，统统还给我！”

    徐盛脸上苦涩更重，先躲开半步，方才道：“爷啊，虽说园子的银钱都是您出的……”他顿了顿，见徐琨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方才继续道：“但是这又没存什么凭据，他们不认可怎么办？”

    徐琨面色深沉下来：“你今日怎么这么笨！他们若是不肯认，就打到他们认为止！”

    “二爷说得是……”徐盛暗叫不好，自己的形象大受影响啊！

    “快去讨账！”徐琨道：“还有徐元佐！不能让那小子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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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小心打行

﻿徐元佐并没有徐琨想象得那么好过。

    他现在已经是园管行的大伙计了，实际上整个园管行的经营、账目都是他一手操持。五百两的流动资金也放在他房里，让他格外小心，生怕有人铤而走险。

    徐诚已经知道了徐元佐在花厅里的事迹。虽然当时在里面伺候的仆人听不懂那么深奥的对答，但是转述的时候还是能够说明老爷和客人们对徐元佐的看重。这也足够让徐诚放开手脚，任徐元佐独当一面。

    徐元佐也是这才领会到这个时代招人是何等辛苦。

    他刚跟罗振权说了要招人的话，罗振权那边就是一堆某家某某被家奴勾结匪人绑架了，拿了银子后就被撕票；又或是哪位老板录人不慎，新伙计原来是大盗派出来的探子，查明了银箱所在，偷了个精光。

    “照你这么说，我还没法雇人了呢！”徐元佐怀疑这是因为罗振权身份使然，见到的都是匪人，所以负面新闻格外多。不过他跟徐诚谈了之后，发现老管事也有这重顾虑，而且话锋直指徐琨。

    “我徐家不是功勋贵戚之家，全因为老爷而有今日。二少爷却不知道韬光养晦，只是一味好大喜功，光是织妇就养了数千人！如此来者不拒，滥收滥纳，终究是要惹来祸事的！”徐诚说得是痛心疾首。

    徐元佐对徐阶的了解是来自于后世，当然更为全面，不会被传闻所欺。他道：“掌柜的说的是。正是有老爷这柄擎天大伞，徐家才能如此兴旺。若是我们行为放纵，污了老爷的名头，更给了朝中宵小攻讦老爷的口实。老爷有损，整个徐家还如何立足？”

    徐诚十分赞赏徐元佐的见识，道：“所以还是要小心谨慎，不可莽撞，尤其在这人事上更要小心。今日这人可以哭着喊着要求你收纳他，谁知道明日是不是会倒打一耙，说你压良为贱？这些事可都不新鲜啊！”

    “所以小子打算只用雇工人。”徐元佐顿了顿：“少不得要回趟朱里，寻得街坊邻里可靠之人来做工。”

    徐诚道：“你年少老成，我是很放心的。”

    徐元佐得了徐诚的认可，便开始筹算各处需要的人手。最终得出的数字并没有让他很诧异：当前用人岗位最多的果然是安保。

    这个时代的衙门刑侦能力极弱，如果出了命案或许还会派人来查一查。若是盗窃、抢劫案件，压根别指望破案。

    除了这种社会内部违法分子之外，作为海边地区，松江还面临着倭寇的袭扰。虽然东南抗倭战争已经宣告胜利，倭寇再没有像汪直、徐海那样呼啸成群，但是作为残部，还是有能力袭扰沿海地区的。

    松江东南有金山卫，再东面有青村守御千户所，是正儿八经的卫所军。

    西北有小贞村、西南有泖桥二巡检司。南有金山巡检司。东南有南桥巡检司，又有陶宅巡检司。再东南有柘林镇，嘉靖年间甚至还筑了城池派兵戍守。

    如此之多的驻军，正意味着安全问题堪忧。如果海外空无一人，朝廷脑抽了才会在海边布防。

    再加上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出入徐园的人家非富即贵，都是一方头脸人物。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徐元佐打开门做生意，必须要出名，唯一的办法也就只有长出獠牙，让人不敢动手了。

    “我除了担心盗匪倭寇，更害怕祸起萧墙。”徐元佐将老海贼罗振权叫来商议，两人在园子里一边收拾残枝败叶，一边说话。诚如自己之于徐诚，罗振权也是徐元佐唯一的大将，从目今表现来看，脑子不甚好用，但是社会阅历丰富，不是个连县城都没去过村野愚夫。

    “萧墙在哪儿？”罗振权问道。

    “咳咳，就是兄弟反目。”徐元佐坦白道：“我怕徐二找人来收拾我。”

    罗振权哦了一声，道：“这个我倒是不很担心。只要你躲屋里，我跟我爹把守门口，等闲二三十人别想冲进去。”

    徐元佐顿时有了些许安全感。

    “就怕他们找打行的青手，那就麻烦了。”罗振权道。

    “打行……他们不就是一群流氓泼皮么？战斗力很强？”徐元佐立刻想到了安六爷。

    罗振权面露忧色，道：“打行可不单单是打手。他们业、业务也挺广的。”罗振权生怕新学的“业务”一词用错，看了徐元佐一眼。

    “他们除了收规费，打人惹事，替人挨打，还干什么？”徐元佐知道打行的春天还在万历之后，越到乱世越是嚣张，但现在终究才是隆庆初年，距离大明的巅峰时代还有十几二十年。

    “打行是怎么来的，我爹最清楚了。”罗振权朝园子正门方向努嘴：“早年间泼皮就是泼皮，哪里来的什么打行？是戚爷募兵抗倭，这些人方才聚在一起的。”

    “戚爷不是不收婆婆无赖之辈么？”徐元佐奇道。

    “是这样的：那些泼皮无赖本来散在城中，各有地盘。见到募兵收益大，就聚起来想去投戚爷。戚爷有先见之明，知道这帮人用不得。非但不听号令一触即溃，还会给倭寇当内鬼。”罗振权说到这事上，显然底气足了许多。

    徐元佐暗道：兴许这家伙也找过泼皮当内鬼呢！

    “可是戚爷也不可能将整个东南沿海都罩起来呀。”罗振权道：“尤其戚爷的主力在浙江、福建，而南直一带部署就薄弱了许多。我们海客也不傻，自然走南直了。南直的卫所军丁打不过我们，只能据城自保，这时候那些聚拢起来的泼皮就有了用处，摇身一变就成了义士、义勇。”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也不错呀。”

    “是不错。”罗振权嘿嘿一笑：“仗打完之后呢？这些义勇就乖乖回家了么？当然不是啦！他们已经尝到了人多势众的甜头，便选出行首，成立了打行。这时候的打行可不是单单在城中威风，他们还会拿巡检司的银子，充当民兵弓手，应对上方检查。至于城里的铺兵，十有八九也都是他们的人。”

    徐元佐暗道：这就等于流氓当协警，协警转武警啊！

    “为何打行以苏州为最，继而又风行江南？因为南方的打行青手大多有一层皮，他们打架的时候能身穿盔甲，出动长兵、弓箭……谁能打得过他们？你再往北走，打行之风就没这么厉害了。”罗振权道。

    徐元佐轻轻抹了一把额头：“给你这么一说，我算明白了。”

    “当初也有人找我爹去做打行的，我爹年纪大了不乐意跟他们玩。”罗振权道：“不过我倒是去混过两天，所以知道些内底。”

    徐元佐想起安六爷对他的招揽，又想起黑色世界来钱之快，便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做了呢？”

    罗振权突然像是吃到了什么酸嘴的东西，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们也太丧尽天良了！”

    徐元佐大奇：有谁竟然能比打家劫舍**掳掠坏事做尽遗臭万年的倭寇还丧尽天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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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戚家军

﻿私斗群殴、杀人越货、入室盗抢、替人受刑……这些在老海贼罗振权眼里不过是小儿科的玩意儿，真正让他齿冷的是打行的“人圈”。

    “人圈和羊圈一样，就是养人的。”罗振权对徐元佐解释道：“打行从养济院里诱拐了年老体弱的人，给他们吃好喝好，养在一地。若是官府要处决囚犯了，便用这等人去替死，唤作‘白鹅’。更有一种心狠手黑的，为了勒索富家财物，便带人到大户宅院之中杀死……”

    罗振权说着，打了个冷颤：“真是太他娘的伤天害理！”

    徐元佐也道：“果然令人齿冷。”他又道：“这些人怎么就会被骗出去？就不知道逃么？”

    罗振权道：“这些人本来也没多少日子好活，虽然养济院也能给他们吃用，但是终究半饱半饥，所以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子。一旦被圈养起来，哪有那么容易逃跑的。”

    徐元佐哦了一声，却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新闻。说是警方破获了一个非法贩卖人体器官的窝点，里面养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等着卖肾。而他们的收益也不过数千到万元不等，就算当鸭子都赚得更多。

    所以任何一个社会都有愚昧之人，这种人与其说是可怜，不如说他们自己选择了被社会淘汰的道路。

    “不管那些人怎么想的，打行做这种事真的太丧尽天良。怎能把人当牲口看？”徐元佐扯回神思，回到眼前的讨论问题上，道：“你这么一说，我对打行的忌惮就更大了。若是他们还渗入了巡检司，又有各种兵器，咱们怎么办？”

    “麻烦的就是兵器。”罗振权皱眉道。

    《古惑仔》系列影响了一大群青年人，都觉得一把西瓜刀从街头砍到街尾狂霸酷炫拽。然而真的打群架，谁会拿西瓜刀那么短的兵器？战阵之上一寸长一寸强，戚继光正是因为当时明军的兵器不如倭刀，方才搞出了狼筅，也就是毛竹，直接靠长度打击倭寇的蝴蝶阵。

    按照大明的法律，民间可以有刀剑兵器，但不允许私藏弓弩、盔甲、长柄武器。

    这样既尊重了华夏尚武的传统，也保证了政府武装对民间力量的震慑和优势。

    现在打行有政府武装，徐元佐却最多弄点花枪哨棒。就好像人家端着军用制式自动武器，你手里却只有一把打光弹夹都打不死一只大黄的小砸炮。

    徐元佐想了片刻，长吐一口气道：“我们犯了个错误。”

    “我们？”罗振权一脸不爽：“我什么都没做啊。”

    徐元佐却不理会他的撇清，道：“凡事一旦对抗，就落入了下乘。我只想着如何应对徐琨找打行来惹麻烦，却没想到如此已经落入了下乘。”

    “那上乘的法子呢？”罗振权不服：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抗就是下乘？你怎么不跟胡宗宪、戚继光说呢？看他们怎么解决倭寇。

    “找个护身符，让徐琨投鼠忌器就行了。”徐元佐道：“相比建立自己的武装，先把春爷诳来恐怕更简单。”

    “春爷？元春小少爷？”罗振权一拍后脑：“你还真敢想！不过他要是来了，也的确能让人……投鼠忌器……这话什么意思？”

    据徐元佐私下里了解，徐璠长子徐元春目今还是个生员，准备参加庚午年的乡试。乡试是在八月，所以徐元春如果来新园读书，那么两年里面是没多大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新园凭什么吸引他来读书呢？徐璠是否会认为新园对外经营，会打扰儿子读书？

    再有，大明学子到了准备乡试阶段，必然是要四方走动的，一方面以文会友扩大自己的声望，一方面也要寻找好的老师进行指点，所以徐琨真要下手，还是有极大空隙。

    徐元佐顿时陷入沉思之中，突然听得耳畔多了一种难以明了的方言，抬头看去原来是罗老爹来了，正与罗振权说话。

    罗振权面色泛红，罗老爹气势凌人，看来是父亲在教训儿子。

    等罗老爹说完，罗振权转向徐元佐，露出一丝羞愧，道：“我爹刚问了一下咱们谈的事，说是很容易，只要有银子就成。”

    “哦？怎么个容易法？”徐元佐一愣。

    “首先说人吧，都是现成的。”罗振权道：“戚爷去年调去蓟镇之后，浙兵就都回乡了。今年听说胡爷带了三千浙兵去北面，那么原先浙兵还有一万余人。咱们只是看家护院，怎么都够了！”

    徐元佐恍然：“胡爷？胡守仁？”

    “戚爷手下第一大将！”罗老爹这句倒是听懂了，硬操着生硬的松江土白说道，神情十分钦佩。

    “这人我听说过……”徐元佐心中暗道：说他是戚继光手下第一大将或许有些过誉，好歹还有平壤登城首功的吴惟忠在——不过现在还没打抗倭援朝。胡守仁今年带了三千浙兵去蓟镇，应该就要上演三千人在雨中岿然不动静默无声，大大震慑边军诸将的戏码了。

    “关键是人家肯不肯来。”徐元佐顾虑道：“好不容易打完了倭寇回家……”

    “给银子怎么不来？”罗老爹口气颇急：“朝廷要罢兵的时候，若不是戚爷弹压，险些闹出事来。”

    徐元佐一个恍惚。

    “在家种地务农，哪里有上阵打杀爽利？这还是有田土的。没有田土的还要下矿，又累又脏，还得跟人抢矿，防人偷矿，有些门路的人家谁做这个？”罗老爹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衢州土话，不过大概意思却是让徐元佐听明白了。

    只要管吃管住给银子，戚家军的老兵是绝对愿意来的！

    “那么……他们要多少银呢？”徐元佐问道。

    “当年在军中的时候是一日三分银子，一年十两，打仗时候还要额外给些赏钱。若是不发军饷，吃不饱饭，他们是不肯动的。”罗老爹道。

    徐元佐知道浙兵的秉性。

    说一不二！

    说好给多少银子，少一分都不行。说好先吃饭后开拔，哪怕戚继光都不能更改命令。否则大家就排排坐，不肯动。不过真到上阵杀敌的时候，浙兵也从不含糊，从未见到浙兵兵败溃逃的记录。

    “我要五十人。”徐元佐算了一下，一年五百两，并不算太贵。他道：“都得是跟着戚爷打过倭寇的，年纪大小倒是无妨，如果要带自己子侄一起来的，可以算作编外，不能超过五十人，工银减半。罗老爹能帮我亲自跑一趟否？”

    罗老爹是徐家的仆人，在体系上不归徐元佐管。但他归徐诚管，也知道徐诚是何等看重徐元佐。更何况他被人误会聋哑老弱，早就憋了一口气，要是能够摆脱看门扫除的杂务，整日里带着儿郎们操练，那才算是活着啊！

    “没问题！”罗老爹应道，心中已经决定将这一百个名额尽数招满，绝不浪费。

    徐元佐想想自己将有一支戚家军骨干组成的私军，心中也不免激动。

    再想想戚继光其实也挺苦逼的。当初朝廷调他来江南，北兵一个都不给他，手下都是江南卫所老弱，见到倭寇就逃光了。等他好不容易练出了东亚第一强军，又被调去了北边，南兵却不许他带走，实在是俺答那厮这两年入寇太过猖獗，才同意胡守仁带三千浙兵去帮忙。

    真是个为他人做嫁衣的命啊！

    徐元佐现在也算是穿了戚继光做的嫁衣，心中对这位军神敬佩之余不免同情——虽然这看起来十分荒唐，到底戚继光坐镇国门，徐元佐只是个小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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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娘来了

﻿军饷当然不是一次性支付的，但是总得给人家安家费，否则谁肯跑来松江？所以徐元佐开出三百两现银，作为安家费。为了保证安全，他又雇了两个知根知底，有家有室的壮汉跟着罗老爹，一路听从安排。

    因为浙兵的名头实在太大，一个致仕宰相家聘用浙兵来看家护院，传出去难免令人诟病。所以徐元佐特意交代了罗老爹，只说自己儿子不在身边，现今在徐相府里扎根，便想提携往日的亲朋故友，这才回到衢州招人做工。

    除了定计的三人之外，也只有徐诚知道这一百人的真正身份和用途。

    就在罗老爹出发前两日，徐诚亲自到新园找了徐元佐：“用得着这么多人看家护院么？”他不是没见识的人，戚家军的威名显赫，等数对敌时甚至可以全员无损地全歼敌人。这一百浙军老兵，别说看护园子，打下礼塔汇都够了吧！

    “掌柜的，这其实只是第一批。”徐元佐道：“而且多是衢州人。等以后，咱们或许还要从金华招募真正的浙兵精锐——义务兵。”

    徐诚觉得徐元佐是说书听多了，义乌兵固然名头大，真能比衢州兵强多少却是未必……咳咳！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招那么多兵干嘛！

    “你要造反么？”徐诚想给徐元佐增加点心理压力。

    他失败了。

    徐元佐根本不觉得“造反”有什么压力。他笑道：“掌柜的，我虽然是因这园子而有了招兵买马的计划，但目光却不仅限于这个园子。”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松江布已然是紧俏货，进出松江的商旅不知凡几。虽然灭了倭寇之后治安大好，水盗却仍旧时常出没，劫掠财物，乃至杀人害命。”

    “那是巡检司的事，与我等何干？”徐诚皱眉道。

    “咱们可以组建一个新的行当。”徐元佐吐出两个字：“镖行。”

    “什么叫镖行？”徐诚每次面对徐元佐，都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

    虽然后世各种小说电影都不理会镖行出现的时间，但历史上第一个镖行却是在清朝乾隆年间才出现的。

    在徐元佐解释了镖行保护商旅，充当保镖护卫的内容之后，徐诚皱眉道：“也就是我们把自家养的护院借给人家用，人家付钱给咱们？”

    “正是。”徐元佐道：“就如车马行一样，但镖行不管干活，只是保雇主平安。”

    徐诚苦笑：“你这孩子终究是欠了阅历。”他道：“想法虽好，却没人会来花钱借咱们的人。首先，不是自己人焉能放心？其次，他们运一船货，盈利之中又要分一份给咱们，岂不心痛？”

    “总比货物被劫，人财两空要好吧。”徐元佐答道，心中对“信任”问题倒是不甚在意。在这个名望就是一切时代，还有谁能提供比徐阶更高的名望。

    徐诚摇头道：“我倒是不看好这个。”他又怕这么直接否决伤了徐元佐的积极性，道：“这样，你让老罗晚两天走。明日我去问问璠大爷，看他怎么个意思。”

    徐元佐知道单单为了保护个园子就养那么多人肯定是不经济的，他很清楚事物发展有其自身规律。

    自打春秋战国时候就有劫匪了，为何直到乾隆时期才有了镖行？

    这里面有政治因素：满清对汉人防范甚重，不许集会聚众，不许携带兵器。汉商不能自己养人，只能寻求官方认同的商业安保。

    有社会环境因素：明末之乱，山西是重灾区，明军、顺军、西军各种余部成为匪帮，打家劫舍，地方官府根本无力根除。

    再有就是经济因素：票号需要定期运输大宗银钱，必须得保证安全。在没有票号的今日，没有人会运送大量金银货币去远方。而其他货物的价值又未必值得额外花很多钱雇佣保镖，或许给劫匪买路财更加便宜。

    所以镖行出现在满清乾隆时代，出现在山西晋商地域，并非是商业天才拍了拍脑袋就想出来的。

    但是除了抛出镖行，徐元佐实在想不出如何说服徐诚乃至徐璠。难道跟他们讲讲战略人力资源中的人才储备和梯队建设问题？

    徐元佐却又不愿意减少护院人数，一者是当前的危险，二者也需要时间培养他们的忠诚度。只有人等事，不能事等人。万一日后出现了建立银行的大好时机，手头却没有可靠人进行安全保护，那是做还是不做？

    说来也巧，徐诚本想翌日去拜访徐璠商讨此事。徐璠却在当日就到了新园，而且还带了仆从，要请几位客人游园。

    “元佐，你也跟着。”徐璠特意点名道。

    徐诚当然乐见徐元佐能更进一步，获得东主的更大信任，轻轻推了一把徐元佐，不顾身段亲自去安排布置筵席。

    徐元佐以为这些人是心学后学，所以徐璠才特地要他跟随。谁知徐璠带着这些客人转了两个园子之后，博得了不小赞誉，便开始叫苦：“我家大人诸位是知道的，有豪侠之气，这园子筑好之后，谁借都不置问一句，乃至于我们自家人倒没法用了。”

    徐元佐耳朵一竖，心中暗笑：原来大爷是带客户来了！

    有几个客人并不知道徐璠的心思，呼应时错了位：“那些人也实在太不识相！”

    “若是不借，人家还要乱说徐家小气呢！还是得设个门槛。”有个中年男子出声说道。他的嗓音沉厚，手持一柄折扇，说话时折扇轻点，颇有些书生指斥方遒的意气。

    徐元佐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人不知道是徐璠安排的托儿，还是真的洞察秋毫。看他装束该是功名在身，面色深沉，不像是微末小官。而说话精辟，一语中的，这是常为人出谋划策的习惯吧。

    “仲嘉兄所言甚是。”徐璠又摇了摇头：“也是无奈，我家便设了一个会，只把园子借给入会之人。若想入会，便要存五百两银子到柜上，还要会中五人举荐。这门槛可够高了？”

    那位仲嘉兄轻轻有折扇敲打手心，旁人知道这是他在思考，准备说话，便不抢在他前面。他道：“这门槛设得漂亮，有不妥当的人来借园子，便知道不是徐家不肯，而是会里诸人阻拦。好法子。”他又道：“不过这门槛却未必算高。苏松富室之家，何止万金。五百两对他们而言却是小意思。”

    一旁有人还没摸清口风，道：“是该以功名算。”

    当即就有人将他挤到后面去了，驳斥道：“七篇出身而不堪者多矣！二榜之外未必没有真豪杰。不当由此设槛。”

    乡试、会试时，初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题四道，一共是七篇八股文，所以科举正途出身者，又叫七篇出身。此人口无遮拦，却忘了徐璠是荫官旁门，并非正途出仕，所以活该被同伴挤开。

    “照家世来？”又有人道。

    仲嘉道：“豪门势家少这五百两么？若是没落名门，可见家风不慎，本也不该放进来。”

    众人边走边说，讨论得十分热闹，最终却还是不得不承认用银子和会员举荐来设门槛是最妥当的方式。于是他们又开始讨论会员举荐的弊端，怕有人花钱买通，混进会来。徐璠从善如流，当即就吩咐徐元佐再弄个“审核否决”的章程出来，即便是有五位会员推荐，交得起五百两银子，也未必能入会。

    徐元佐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只是觉得时机尚未成熟，哪有市场还没打开就先拒人千里之外的呢？不过既然东家提出来了，自己遵命去做就行了。

    如此一来，众人也自然认识了徐元佐，都奇怪徐家人才济济，怎么会让如此年轻的小伙计做这事。

    徐璠只是故作高深，吟笑不语。

    徐元佐也不由佩服徐璠的交际手段，既打了广告，又不沾染丝毫市侩铜臭，果然做得一手好“文章”。

    徐元佐一直跟在后面，等他们开席方才走开。刚以为自己任务完成，可以回屋做些工作，却见罗振权急急忙忙跑来，道：“正门处来了两人，说是你家大人和大姊。大爷在园子里，我不敢就此放进来，你去看看吧。”

    徐元佐边走边问道：“是哪位大人？”

    “你娘。”罗振权跟着徐元佐，努力学着文雅说话，但终究还是不如率性而言轻松。

    徐元佐笑道：“哦，我离家有些日子了，怕是娘和大姐担心，特来看我呢。”

    罗振权闷声道：“我看未必。”

    “怎么？”徐元佐一顿。

    “她们赶得很急，头发都散了，也没带东西，像是出了什么事。”罗振权道。

    徐元佐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似地朝正门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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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避难

﻿徐元佐赶到正门口，见到了母亲和姐姐。果然如罗振权所言，两人额头带汗，衣衫上有泥水痕迹，头发也散开了，更没有包袱随身。

    “娘，姐，你们怎么了！”徐元佐连忙迎了上去，多日不见反倒更觉得亲近。

    “还不是你那短命该死的混账老爹！”徐母见了大儿子，两行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扶住儿子双臂：“你现在算是有出息了，可定要救救你姐姐，你们好歹也是一母同胞，不能见死不救……”

    徐元佐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望向姐姐，只见姐姐躲在母亲身后，看着阔气的园门还有些局促不安。

    “爹又做什么了？”徐元佐一边扶着母亲往里走，一边问道：“他不会把姐姐赌输了吧？”

    徐母用袖子擦了眼泪，道：“听说朝廷要选秀女入宫，你爹就要把你姐姐送去，都跑去苏州找门路了！”

    徐元佐看了一眼姐姐，忍不住道：“姐，数日不见，你更黑了。”

    徐姐姐听弟弟竟然突然说这话，那才是真的脸黑如墨。

    徐母打了儿子手臂一下，道：“什么时候了！还调笑你姐姐。”

    徐元佐心道：姐姐这个身材模样倒是都随了母亲，皮肤比母亲还黑还粗糙些。这样的人选秀女，估计海选都过不去，更别提入宫了。难怪父亲要去找门路呢！

    “娘，您写别急。”徐元佐道：“咱们先去我房里细谈。儿子现在身上也有银钱，要安顿姐姐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管怎么说都不会让姐姐入宫的。”

    徐大姐带着感激看了徐元佐一眼：“总算没白疼你。”

    “你别以为我忘了娘打我时你递棒子的事……哎呦！”徐元佐话说一半，被母亲重重在手臂上扭了一记。不过如此打诨，母亲和姐姐的情绪也算是稳定下来了，一路上还有闲情看园林山水。

    等到了后厢房徐元佐的宿舍，母亲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和镇定，打量着儿子的房间，满意道：“你自己倒是收拾得干净。啧啧，徐相公府上就是有钱，连你屋里都能用细木家私！”

    徐元佐屋里只有木床桌椅，以及一个放衣物的五斗柜。他又去搬了两张藤椅进来，请母亲姐姐坐了，对缀在后面的罗振权道：“帮忙泡两杯花茶来。”

    罗振权已经拿了徐元佐的工钱，只得去了。

    “你还有使唤人呐！”徐大姐惊讶道。

    徐元佐笑道：“我现在是徐家的大伙计，靠这个园子吃饭的人都得听我吩咐。”他这番从容镇定，更让母亲和姐姐放下心来，总算可以讲述家里发生的事了。

    “你爹从你这儿回去之后气了好些日子。”徐母道：“后来不知从谁那儿听说皇爷要选秀女了，巴巴地赶去苏州寻门路。我开始还不信，谁知没几日风声传来，说真有此事。别说江南，就连湖广那边都波及了。”

    “谁主持这事？”徐元佐问道。

    “是南局太监张进朝，现在家里有女儿的人家都恨不得吃他的肉！”徐母恨恨道。

    徐元佐想了想，又道：“娘，爹干嘛要把姐姐送进宫？还要去走门路……入宫很好么？”

    “呸！好个狗屁！”徐母怒气升腾，骂道：“他就是利欲熏心！想挣银子！”

    “皇帝家给的安家费很多？”徐元佐对这事真是不清楚，因为这种事本来也不会在史书中大书特书，更没有什么文人会考究其中的利益链条。

    徐母解释道：“一旦选中秀女就要送进宫去，运气好的二十五六放出来，运气不好的就要在宫里呆一辈子。等闲过得去的人家，谁愿意女儿去受这个罪？”徐元佐连连点头。徐母又道：“所以大户人家就出钱找替身，应付了差事，也保全了女儿。你爹就是去找这种门路，丧尽天良的！”

    徐元佐明白过来，原来父亲还不是想着女儿入宫有可能飞黄腾达，而是一开始就奔着卖女儿去的！

    “他……”徐元佐只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是身份又限制他不能非议父亲，只得硬生生转口道：“他这是白忙一场。姐姐就在我这儿，我看谁能带她走。有本事他来徐府闹啊！”

    徐母又骂了丈夫几句，道：“如今看你能庇护家里，为娘也就放心了。我本想着，若是你这儿都靠不住，只有去投奔你舅舅家了。”说到亲人，徐母眼泪又流了下来：“你爹纵有百般不是，我都忍了。可他竟然连自己女儿都要卖！这还是个家么！”

    徐元佐拍了拍母亲手臂：“娘，爹靠不住，我还在。我能撑起这个家，你且放心。”说着，徐元佐起身从五斗柜里翻出一个布包，是他原本打算过些日子带回去的银子。

    “这里有五两银子。”徐元佐将布包交给母亲手里，道：“娘先收着。”

    “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徐母吓了一跳：“我知道你在管事，可不敢乱动公用的银子！”

    “这是我的。”徐元佐道：“赏钱和奖金。”

    在园管行收进三千两银子之后，徐诚做主给了徐元佐五两银子的嘉奖，算得上是大手笔。当然，这银子从行里账上走，他也是慷公家之慨，并不真需要掏腰包。徐元佐则觉得自己受之无愧，所以也不推辞。

    更何况家里还需要银子供弟弟读书呢！

    在大明没有功名，实在是抬不起头来。

    “你做了什么？几日里就挣了这么多！”徐母仍旧充满了担心。

    徐元佐只得将园管行的事说了一番，道：“东家因此奖了五两银子，母亲觉得儿子不配拿么？”

    徐母这才略略放心，斜眼看着儿子：“你当日说要从商，我只觉得好有一比。”

    “哦？比作什么？”徐元佐好奇问道。

    “草纸做衣——连个样子都不得。”徐母评价儿子起来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见你现在的模样，却是为娘当日看走眼了。”

    “谁没个走眼的时候？何况儿子当初内秀埋藏得是有点深。”徐元佐笑道。

    徐姐姐没了被卖的威胁，心情也是大好，失声笑道：“你当日那点内秀，就像严家的肉馒头。第一口咬不到馅，第二口馅已经过了，就算细品也未必吃得出来。”

    徐元佐无奈，岔开话题，道：“阿牛近来如何？”

    徐母老怀大慰：“你走之后，他读书却是用功了许多，也知道不胡混光阴了。有回我在街上遇着陆夫子，他还说阿牛这般用功下去，再过两年就能开笔了。”她突然脸色一黯：“不过照例请先生开笔，也是要银子的。”

    大明科举最重八股，八股的写法可是大有讲究。所谓开笔就是老师传授写作诀窍，家长必然要封一份厚礼过去，否则老师藏私，学生只能在科场蹉跎。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脑袋，又起身翻出一两多的银块，道：“娘回去后把这银子给陆夫子，算是答谢他帮我谋得这份差事。”徐元佐与徐诚约定的工钱是三钱五分一月，这银子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的工钱，比照后世猎头佣金也差不多了。

    这其中自然有徐良佐还在他门下受教的缘故。

    “你自己……”徐母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儿子辍学打工已然让他心疼，再如此帮贴家里真是更加不忍了。

    “我这儿都是公中花费，没什么开销，娘大可放心。”徐元佐推了过去。

    徐母又要推脱，只见罗振权进来，只得收好。

    罗振权给徐母、徐姐端了花茶，满室一股茉莉花香。他又对徐元佐道：“大爷叫你忙好了过去呢。”

    徐元佐还没说话，徐母已经急道：“公事要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徐元佐当然也是公事为先的性格，如此正好合了心意，往徐璠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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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铺路

﻿徐璠一群人在花厅赏花吃酒，正是前几日徐阶会友的翻版。

    徐元佐进去一看，见徐璠坐在主座，却有一位毫不起眼的年轻士子坐了主宾的位置，位在仲嘉先生之上。

    “元佐，听说你母亲和姐姐来了？”徐璠十分自然地叫徐元佐坐了，就像是对待熟识的朋友一般。其他人见他年幼，也都饶有兴致地看他。

    徐元佐也不扭捏，应声道：“是选秀之事，母亲不愿姐姐选中，父亲却想姐姐入宫，故而带来避难了。”

    坐在主宾位上的年轻士子却接过话茬，带着怒气道：“竖阉惹事，惊扰民生，着实可恶！”他这时候插话本是非礼，可见其内心忿恨，已经是亟不可待要一吐抑郁了。

    徐元佐看了那士子，心中琢磨他的身份。

    此人带着浓浓书生意气，却没有雍容风气，显然不是豪门势家之子。他又得徐璠敬重，能让那位自信的仲嘉先生甘居下位，这人若非学识过人的名士才子，便是官场中人。看他年纪不过三十，出言则称“竖阉”，显然还没被官场打磨过。

    “老父母所言甚是。”徐元佐道。

    徐璠面露讶色：“我尚未介绍，你怎就知道了？”

    那位不到三十的“老父母”也是惊讶：“你见过本官？”

    徐元佐连忙行礼道：“老父母气质突出，又急下民所急，小的也是侥幸猜中。治下草民徐元佐，徐府上小小伙计，拜见老父母。”

    “免礼免礼。”那位年轻县尊伸手虚扶：“今日便装而来，不论官场礼数。”

    徐璠指着徐元佐对华亭知县道：“乐峰兄，我便说此子有趣吧？当日何先生也是见猎心喜。”他又对徐元佐笑道：“你好好巴结咱们的百里侯。你爹来要人，我家是挡不住的，不过这位县尊却是能行。”

    乐峰正是华亭知县郑岳的字。他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指望别被找到好些。”

    徐元佐道：“我倒不担心姐姐入宫的事。一者她人实在长得抱歉，二者是那张进朝不得善了。”

    那仲嘉先生敲着折扇，疑惑道：“何谓长得抱歉？”

    “有碍尊目，故而抱歉。”

    众人哄然大笑。

    徐璠更是笑得气喘，道：“你编排自家姐姐倒是很有一套。”

    郑岳却是对后半句感兴趣，道：“你又如何知道张进朝不得善了？”

    “因为不是时候。”徐元佐道：“不论天家是否真要选秀女，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在江南湖广闹得沸沸扬扬，街知巷闻，简直愚不可及。”

    “哦？说来听听。”郑岳朝前坐了坐，被勾起了兴趣。

    “江南是朝廷的银田，湖广是朝廷的粮田，都是最最紧要之地。十月到冬月又是收缴递解秋税的要紧时候。他在要紧之时的要紧之地，闹出这等扰民的事，朝廷自不会放过他的。”徐元佐道：“何况张相公执政最在乎的就是税额。他这是作死呢。”

    郑岳虽然是个知县，却是能看邸报的，点头道：“能有这般见识却是不错。你是本县童生？”他看徐元佐年纪小，又在徐家当伙计，没有戴方巾，肯定不是生员。但是此子出口不凡，又有气度，参加过县试府试做个童生倒大有可能。

    “小子家贫，辍学作工，不是童生。”徐元佐答道。

    郑岳一怔，望向徐璠，显然是有些不信，道：“我只听说江南人才之地，没想到这样见识口才，竟然连童生都不是么？”

    徐璠只是笑，却听一旁仲嘉先生道：“老父母是不知道我松江府有一最为别致的怪事啊。”

    郑岳望去，等他说明。

    仲嘉先生打开折扇，笑吟吟道：“举国州县都道放泮好过，府取最难，故曰府关。唯独松江不然。”

    徐元佐饶是有文科学霸之名，明清笔记读过不少，听到“放泮”“府取”之类的别称也是头大。只根据上下文揣测，放泮该是童试第一道关口“县试”。府取自然就是第二关“府试”了。

    “我松江文教昌盛，家弦户诵，即便乡里子弟也能入社读书。”仲嘉先生说着，看了一眼徐元佐，似是以他为例的意思。

    徐元佐微微点头。别的地方他不知道，只说朱里，基本上每个孩童都能去义塾认字，只是开讲的人极少。

    “上海县有两千余蒙童，华亭县更多达近三千人，而县试所取名额却是常例，少不过六十，多不过七十。老父母且看，三千中取七十人，可是好取的？”仲嘉笑道：“外地府关难过，是因为府取只有百来个名额，一府多则十余县，少则七八县，故而难取。而松江只有两县，所以只要过了县试，府取却是探囊取物。”

    郑岳面色严肃，道：“果然是风俗不同。”文教是知县仅次于完税的重要考核指标，而且知县开考取童生，本就是一笔不可小觑的人脉资源，由不得郑岳不费心思量。

    徐元佐听了仲嘉先生所言，对此时科举艰难越发有了感触，暗道：县试就只有百分之一二的率取率，这要是不能引起知县注意，真是得凭运气才能中了。

    等等，县试是知县主持的，有时候知县甚至可以不看卷面，直接面试取中童生。

    徐元佐隐约猜到了这位大少爷为何把他叫来。

    这是要给他铺路啊！

    徐元佐带着感激看了徐璠一眼，见他正笑吟吟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心中大动。

    如果过了县试，府取是三分之二，自己努把力未必就会落在后三分之一里。至于府试之后的道试（院试），有人说只是排定三等生员的等级，很少黜落名额，那更可以一试了。

    郑岳显然也明白徐璠的意思，道：“元佐早慧，明年放泮大可一试身手。”

    徐元佐当即拜谢道：“蒙老父母错爱，小子敢不用功！”

    郑岳笑道：“明年我也想放宽些名额，终不能让府尊无人可录。”

    仲嘉先生笑道：“老父母若是如此，恐怕华亭县多少人家要为您立长生牌位呢！”

    郑岳摇头道：“怎当得起？在任一方，只求做些惠及百姓的实事罢了。”

    徐元佐闻言对郑岳大有好感，转而想到知县一任只有三年，像郑岳这样才来就是徐府宾客的识趣人，下一任肯定升迁。那么还得督促一下弟弟徐良佐，最好能在这位郑知县手里把县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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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安排工作

﻿徐元佐又坐了一会儿，等徐璠他们换地方吃饭，方才告退。虽然徐璠愿意给他铺路，但是连个生员功名都没有的人，自然不能跟这些老爷们一起用餐。

    走在园林之中，徐元佐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清香充满肺腑，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在来到大明之后，身处社会最底层，虽然身边都是快乐生活的小民，但阶级的压抑却让他常常感到窒息。

    直到今日见到了县尊大老爷，几乎是预约了一个县试名额，这重重压抑方才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透进来一丝空气。

    徐元佐突然又觉得十分乏力。他想起朱里义塾里的诸多同学，他们资质有好有差，但基本是没有指望能够靠实力在三千人里出头的。

    县尊老父母是何等高高在上，恐怕他们一辈子都没机会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

    豪门势家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知县请到家里，吃酒聊天，引荐子侄。就算子侄学力堪忧，随口说两句话就可以获取知县青睐，在三千人中脱颖而出。

    都说科举公平公道，可在悬殊的资源差异之下，哪里又有绝对的公道？

    徐元佐回到自己宿舍，见母亲已经找了抹布扫帚将屋里又打扫了一番，姐姐也不知道哪里找来了针线，帮他加固衣衫缝纫处。徐元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为何耐穿，正是因为母亲和姐姐总是防患于未然，一发现有脱线的地方就会缝好。

    再想想家里贫困，又要支持两个孩子读书，而出门衣衫竟然没有打补丁的，可见母亲用心操持家里到了何等细致的程度。

    徐元佐看着母亲带汗的额角，几缕白发黏在发皱的皮肤上，提起一股精神笑道：“娘！刚才大爷叫我过去，原来是将我引荐给老父母呢！”

    徐母一听，阴沉的脸上登时阳光灿烂，道：“老父母怎么说？”

    “虽然没有明说，却是大有希望做个童生。”徐元佐道。

    徐姐姐放下手中针线，也乐道：“那你岂不是有望进学了？”

    徐母干咳一声：“也不是这么说的，你爹做了十八年童生，不还是连个生员都没考出来？还有，老父母抬爱的事，万万不能拿到外面去说。否则人家为了显示公正，能取也不敢取了！”

    这点人情徐元佐自然是知道的，唯唯诺诺，又问道：“娘，父亲也考过童生？”

    “那时候我还没嫁他呢。”徐母叹了口气：“当时他可不是现今这般模样，也是肯读书上进的。后来跟县里一群生员往来，本是为了增长学问，却学会了眠花宿柳，赌博嬉戏。别说进学，就连家产都败光了。”

    徐元佐心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心志不坚定，就别学人鬼混呀！

    徐母抬手擦了汗，又道：“你既然有面见县尊的造化，可不能白白错过了，还是得用功读书为上。”

    徐元佐道：“儿子这些日子忙过去，便去找书来读。”

    徐母心中感动，上前摩挲儿子的脸庞，眼泪在眶中打转：“我常恨你不争气，不料想如今全家都靠你撑着。”

    徐元佐笑道：“儿子开窍得晚，让母亲操心了。”

    徐母点了点头，道：“你弟弟在家没人看顾，我明日一早就要赶回去，你打算如何安顿大姐？”

    徐元佐望向姐姐，道：“这倒是方便。我就叫姐姐做个班头，凡园中打扫的女子健妇，都听姐姐指派。”

    “我怕做不来，又不能服众。”徐姐姐连忙摆手，脸都红了。

    徐母也略有担心：“你姐姐没见过多大世面，哪里管得住人？”

    “放心吧。也就五七个村妇，每日来弄花草，扫园子，擦拭灰尘，日结日清。姐姐只需要四处巡视，凡是做得不好的，便叫她做好。若是不服管的，便记下名字，日后就不叫她来了。”徐元佐道。

    “这……”徐姐姐还是有些害怕：“她们都是沾亲带故的，我一个外人……”

    “怕什么，每日里守在后门想顶进来做工的少说也有十来个。”徐元佐道：“你只管做，何况我还在园子里。唔……就是一点不好，园子里还有些男工，负责粗重活计……”

    “又不是大家小姐，哪里忌讳这个。”徐母对女儿道：“既然大弟都这么说了，你也莫怕，就当是自己家里事，尽心尽力去做。”

    徐姐姐这才点了点头，细声道：“那我便试试。”

    徐元佐道：“姐姐先做着，我先支你每日一分银子……”

    “这么多！”母姐两人都失声惊呼起来。

    “不多。”徐元佐道：“姐姐每日再抽些时间出来，我教你记账，把银钱出纳之事管起来，我再跟掌柜的说涨工钱的事。”

    “这已经够多了……”徐母担忧道：“掌柜的不会怪你偏私家里人吧？”

    “罗振权，呶，就是刚才那个端茶倒水的，他一天有两分银子呢。”徐元佐道：“那些雇工人收入也不低，否则谁会抢破头来这里？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徐母和姐姐这才放下心。

    徐元佐给姐姐开的工钱的确没有私心。

    他的私心却是在自己的工钱上。

    当初徐诚开价每月工钱是三钱五分，就一个小伙计而言已经算是高薪了。然而徐元佐并不满意，当即推辞了这份薪酬，而是以风险方式提出试用期满之后再商议。

    现在新园给徐诚打开了一片新天地，徐元佐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估计不等三个月徐诚就要与他商定新的报酬，那时候非但要看徐元佐的营业能力，还要考虑徐元佐手下做事人的报酬。

    连罗振权都有六钱银子一个月了，徐元佐怎么也得一两以上啊！所以说徐元佐每次给手下人加薪，其实就是在给自己加薪铺垫道路。

    徐母给儿子打扫好房间，又去看了女儿的宿舍。不过这回她却不用动手，因为姐姐自己就勤快地把活干了。

    徐元佐乘着天色还亮，亲自去附近村里找人定了明早去朱里的船，又去礼塔汇的店铺里买了几色点心，一者是给弟弟徐良佐，再者也要谢谢邻居——今晚徐良佐肯定是在邻居家吃饭。

    只可惜偌大的礼塔汇有上百间铺子，竟然没有一家书坊，看来只有回郡城述职的时候买科举书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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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洗脚婢

﻿却说当日徐璠宴请郑岳等人，几乎通宵达旦。郑岳回到华亭已经是翌日正午，刚进县衙，尚未更衣，就见自己的文主李文明急匆匆过来，笑问道：“先生何事这般匆忙？”

    李文明三十上下的年纪，乃是浙江绍兴人。有道是天下文章看浙江，浙江文章属绍兴。李文明十七岁得中诸生，连年岁考都在四等五等，连廪生都补不进，参加科试的成绩更不理想，竟然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只得到处寻馆授徒，或是做人文主。

    郑岳是新科进士，又是福建人，自然需要一个有阅历有经验，能通方言的助手。

    李文明道：“东翁，府尊召见甚急，速速过去吧。”

    郑岳打了个激灵，连忙叫人打水洗脸，换去一身酒气的衣裳，心中暗暗自嘲：人说前世不修，做个知县；前世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还好我前世作恶有限，没有附郭省城。

    想到自己二十年苦读，最终放个外任还要跟在知府面前伏低做小，全然没有百里侯的风光，郑岳又不禁灰心。他换了衣服，出了华亭县衙便进松江府衙。

    知府衷贞吉乃是嘉靖三十八年二甲四十一名进士。按照官场惯例，在二甲三十二名之后的进士基本与入阁无缘，所以他也没指望声名显赫，名垂青史。只是兢兢业业做了一任京官，外放按察副使，再按部就班升任知府。

    等郑岳进来，衷贞吉面色深沉：“贵县一早就去察访民情了么？”

    郑岳暗道不好：果然是上司要发作自家。他知道知府肯定有了耳报，不敢撒谎，道：“昨日徐鲁卿邀去夏圩，今晨才赶回来。”

    衷贞吉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贵县初掌民生，当知朝廷设亲民官，乃是为了养牧平民，而非巴结权贵！”

    郑岳垂首站着，心中暗道：你今日又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一早就寻我不是。徐家是地方望族，徐相更是还有个学生在内阁掌政，我小小七品能不给颜面么？再者说，只一起吃了酒饭，谈何巴结！

    “老黄堂教训得是。”郑岳微微欠身，终究是不敢触怒顶头上司。

    衷贞吉这才微微气平，道：“你我执掌三尺，尤须敬畏三尺；收受一钱，那便一钱不值。”他又松缓口吻，道：“你尚且年轻，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入仕之初便沾染污点，未来如何自处？”

    郑岳心中一动，暗道：衷洪溪像是在敲打我，莫非是朝中风向变动，不该与徐相家走得太近？

    “如今我府最重要的事就是均粮，华亭县既是府倚，便该做足榜样。”衷贞吉道：“想贵县豪门大户颇多，阻力重重，不知日夜勤勉，哪里还有工夫与人交际应酬？”

    郑岳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定然用心办事，将这均粮之事落到实处，以纾下民之苦。”

    衷贞吉虽然看不上这位新进士的工作态度，但是对他做人的态度倒是十分满意，也并不多说，道：“朝中对于提编之法颇有争议，我等授郡县，当反馈民声，也请贵县详加察访。”

    郑岳在心中将“均粮”和“提编”过了两遍，道：“下官明白。”

    衷贞吉端茶送客，郑岳灰头土脸回了县衙。

    见东主回来，李文明上前道：“东翁，府尊怎说？”

    郑岳吐了口气：“能说什么？不过是叫我这个洗脚婢过去出出气罢了。”他抱怨之后，又道：“不过有两桩事倒是需要用心做。一是我华亭县田土均粮，二是议论提编。”

    李文明跟在郑岳身边，一道往二堂走去，边走边道：“提编法其实并没甚么好议论的。李元辅是个好好先生，张相公掌政事，除了葛德平还有谁敢说提编法不好？”

    “先生这话是官场里说的，我既然身膺圣命，临视一方，还是得看看这提编法是否害民。”郑岳并不否认李文明的“政治正确论”，但也的确不愿睁眼瞎话，害了百姓。他只想着，若是提编法的确不好，日后总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上头知道吧。

    李文明知道这是新进士的可爱之处，只是笑笑，并不辩解。

    “先生以为均粮该如何办法？”郑岳又问道。

    嘉靖年南北交战，太仓空乏，百姓逃籍者甚重。那些未逃的百姓不得不承担更多的赋税杂役，苦不堪言。所以从嘉靖三十二年之后，朝廷就在各地推广“均田平赋”之策，目的就是让税赋压力平均到土地，地多则负担重，地少则负担轻。

    这种设想其实是好的，但实际操作中却面临很大阻力。

    且不说王府宗亲占据了大量庄田，这部分是根本收不到赋税的。即便是地方豪族，也多有隐匿田亩，移东就西，假此托彼。若是深察，得罪人先不去说他，且因为胥吏都是当地土人世袭，早就盘根错节，利益相关，根本就查不出什么！

    “均田之事，除非朝廷下了狠心，清丈田亩，重修鱼鳞黄册，否则都是水中捞月。”李文明摇头道：“东翁还是先找地方豪强通融，只要收到了银子，下面的胥吏自然能将簿册做平。如此小民得以缓息，东翁的政绩也能过得去。”

    郑岳也不知道是昨日喝酒过多，还是俗务烦心，只觉得头痛，没好气道：“都说知县是府尊的洗脚婢，大户的暖床妾，果然两头受气。”

    李文明笑而不语。大明不知多少人想当这洗脚婢、暖床妾而不得呢！

    “对了，昨日与徐鲁卿饮宴，说及华亭文教之事。”郑岳进了二堂，自顾自坐了，道：“若是我在县试中多取一些名额，是否有悖典故？”

    科举选官选出来的都是政务官，学问是无可指摘的。然而也因为大量时间投入文史哲等道学之中，在处置政事方面只能依靠私人顾问——文主，以及下属事务官——胥吏。

    李文明吃的就是这碗饭，对朝廷典章十分熟稔，应声答道：“朝廷并未尝对县试录取名额有过律例诏令，更愿见府取难于县试。”

    知县到任之后可以先饮酒作乐应酬交际，但是师爷必须尽快掌握当地政务民情。李文明早就先于郑岳知道了松江县、府试倒挂的情况，此刻答得有条不紊：“这是因为朝廷认为知府不仅位高于知县，而其在地域上也离考生更远。如此可以避免考生人情贿赂，更加公正。”

    “唔，如此说来，我就算取上一百个也无妨了？”郑岳道。

    李文明想了想，道：“只要所取之人文卷上没有笑话，府尊也没得话说。而且学生以为，让府尊多些卷子可看，也是好事。”多看卷子自然要多耗精力，也就不会闲得没事找人麻烦了。

    郑岳会议，点头微笑，先喝了茶，方才叫人将通知主薄召集六房吏目，看如何办好“均田”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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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送上门来的便宜

﻿隆庆二年十月廿四，小雪。

    江南虽然没有下雪，但是从前几日起天空便是阴沉沉的。之前还张牙舞爪的秋老虎，就像是被人打死了，威风丧尽，只有秋风一日日凛冽起来。

    徐璠在招纳护院的问题上赞同了徐元佐的意见，所以罗老爹前几日便去了浙江。园子里本就人少，再走一个就越发显得冷清。

    徐元佐一直没有回家，呆在新园里用少许时间安排工作，然后就在光线明亮的地方用功背书。至于选秀女的事，南京那边也很快有了消息，竖阉张进朝被南京法司论死罪，党羽充军。事实再次证明我朝天子绝对是爱惜百姓的，全怪一小撮阉人作祟。

    徐姐姐的危机虽然过去了，却没有回家。一方面是徐元佐给的工钱的确挺高，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回去见父亲。她每每想到父亲竟然要卖掉她，心中就酸楚难耐，还是更喜欢留在夏圩。如今又有几个村妇把她当班头，一味奉承，更让她不舍得回去。

    中间徐母又来过一回，送了冬衣厚被，说起父亲徐贺，却是心酸无奈。

    徐元佐已经对那位父亲没有任何指望了，想想美国传奇大亨洛克菲勒也有一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犯下诈骗、重婚重罪的父亲，一时也算寻得了些自我安慰。

    或许上苍就是要给成大事的人一个烂到根的父亲呢？

    再者说，能投好胎的能有几人？轮上了困难难度也别自怨自艾，还有更多人在地狱难度苦苦挣扎呢。

    徐元佐抱着一杯热茶暖手，时而飞快地翻过一页。他原本文言文底子就好，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学习方法，而且经过无数考试锤炼，对于读书并不畏惧。既然许多穿越者望而生畏的毛笔、正体都不能难倒他，那么科举的障碍主要就是背诵了。

    如果四书背得不熟，考官拿出来一句话，连上下文都想不出来，怎么开笔作文？至于这句话的解释，自然还是按照朱子、二程的意思来。徐元佐虽然以心学求抱大腿，但不至于傻到科场上去质疑朱子。

    在哪个山头唱哪首歌，这点上徐元佐可是拎清得很。

    靠着四角编码法背书，也是徐元佐升级了自身天赋。虽然比不得人家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正版文霸天赋，但是这个盗版也能保证经典原文一字不差地存在大脑里，已经占了绝大部分人的便宜。

    《四书》的字数并不算多。《论语》不过一万四千字，《孟子》也就三万五千字。《大学》《中庸》都是截取出来篇章。其中《大学》经传一体才一千五百七十三字，《中庸》三千五百六十八字。

    加起来一共五万四千余字。

    这要是小说，可能连第一个小高潮都还没到呢。

    徐元佐预设的学习目标是在十天内背完这五万四千字，但是实际背的时候，却不得不参考《集注》，以及前代明儒的注解释义。否则就像是没有开讲一般，囫囵记住却根本不明其义。

    如此一来，进度自然就拖慢了。

    虽然进度不如意，但是学习环境倒是如意得很。罗振权为了巴结徐元佐，在采购纸墨笔砚等公物时毫不吝啬，尽数入账。徐元佐并不认为这是损公肥私，反倒认为好老板提供更好的工作环境乃是基本义务，也是提高工作效率的明智之举。

    不说别的，起码新园这边的账簿拿出去足以令人惊叹：一笔笔清清楚楚，字迹端正，甚至还是台阁体，无不透着认真。

    至于徐元佐用在科举上的消耗，那属于员工培养，也不该省。

    除此之外，晚上的油灯，白天的茶水点心，也都不是家中能够承担得起的。徐元佐在这样的环境里，方才对科举有了些许信心。

    “元佐，”罗振权推门进来，“外面有个冬烘先生，自称姓何，说要见你。”

    徐元佐放开手里的杯子，心中怀疑：莫非是何心隐？不过他回忆当时情状，自己********要抱徐阶大腿，对泰州学派的何心隐明言拒绝，估计就算是一代宗师气量宏大，也不会再找上门来吧。

    “我去看看。”徐元佐迈步出门，罗振权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这些日子来，徐元佐非但教姐姐记账，也时常给罗振权讲些典故。开始本是无意为之，谁知这老海贼颇有好学之心，竟然成了常态。由此徐元佐之于罗振权称得上是亦师亦友，罗振权也渐渐变得对他敬畏有加。

    等行到门口，徐元佐定睛一看，果然是个裹在棉衣之中的老冬烘，也果然是当世大儒何心隐。

    “夫山公，大驾光临，小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徐元佐连忙上前行礼。

    何心隐朝徐元佐抬了抬手：“正巧路过，进来讨杯热茶，暖暖身子。”

    徐元佐自然不能挡着何心隐不让进，人家可是徐阶的座上客，在湖广直浙一代讲学，声望甚隆。

    “先生里边暖阁请。”徐元佐引路道。

    “不。”何心隐果断拒绝，道：“去你屋中便可，我此番也是‘正巧’来访你的。”

    “小子惶恐。”徐元佐心中暗道：我有什么好访的？我肯定是不会跟你去搞乌托邦的呀！

    “你才没有惶恐，反倒在腹诽我多事。”何心隐冷哼一声：“我说的可对？”

    徐元佐干笑：“小子不曾腹诽。只是怕先生所重非人，空走一趟。”

    “我知道你在招纳雇工，特来给你当个幕友。”何心隐道：“你以为我是求着你当我弟子么？”

    “先生言重，真是折煞小的了。”徐元佐无奈：这当世大儒说话也是如此颠三倒四胡言乱语，到底有没有个谱啊！

    何心隐也不多说，径直到了徐元佐屋里，跺了跺脚，一边说道：“天气是冷了。”一边又看徐元佐桌上的书册，道：“你想考举业？”

    “正是。”徐元佐毫不避讳。这是追求上进的正面形象，没什么好讳言的。他原本以为何心隐要对此嗤之以鼻，谁知何心隐只是嗯了一声，又道：“你有先生么？”

    “并没有先生，是我自学。”徐元佐道。

    何心隐点了点头：“我也曾在举业上下过工夫，我来教你吧。”

    徐元佐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既不舍得拒绝，又担心何心隐乘机给自己灌输一些私货。

    “老夫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广结朋友，从天下英豪共游。你年少立志，不同俗套，你我可结为忘年之交。想我生性耿直，诚信待人，亦称多闻，益者三友尽皆有之。你还有什么好迟疑的？”何心隐爽朗笑道。

    徐元佐突然觉得自己很犯贱。

    人家何心隐可是与徐阶联手倒严的大牛，是能够参与最高政局走向的布衣卿相。他要折节下交，自己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先生之于小可，足可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岂敢攀附。”徐元佐躬身道：“若蒙赐教，有幸三生。”

    何心隐又是一笑，走过去翻书，查看徐元佐的进度。

    徐元佐突然心中一动：“既然先生如此慷慨，能否连舍弟一起教了？”

    何心隐转过身，耷拉着眼皮，闷声道：“你这就是占我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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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妖孽

﻿“唔，反正我只是试试，被您拒绝了也没甚么损失。”徐元佐无所谓道。

    何心隐轻轻捋了捋胡须：“你倒是很坦诚啊。”

    “我也是个耿直人嘛。”徐元佐笑道。

    何心隐自顾自坐了椅子，端起徐元佐的杯子就喝。他放下杯子，抬眼望向徐元佐，道：“你是耿直人？可知道徐少湖是怎么评价你的？”

    徐元佐心中一紧：“无论阁老如何评价，小的自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他说你啊，”何心隐微微偏头，面露笑意，“他说你大奸似忠，若入官场则为王莽曹操之余，若在江湖便是盗跖虬髯之属。”

    王莽曹操在正统儒生的眼中都是乱臣，盗跖虬髯可谓贼子。然而这几位乱臣贼子却都是实实在在翻天覆地的人物，王莽断汉立新且不去说，曹操武功文名冠绝一代，纵有毁谤也不能抹杀其能。

    鲁国盗跖以残酷暴虐、呼啸天下而令诸侯胆寒，被孟子拿来与尧舜并举——当然他是反面的那位。虬髯客是家户喻晓的风尘三侠之一，本有角逐天下之心，遇到李世民之后退避海外，夺人国祚，自为扶馀王，亦不失为一代豪杰。

    “唔……阁老对小子的评价还真是过高。”徐元佐面无表情，全当说得不是自己。不过他心中却是颇有些动荡，暗道：徐阁老这相人之法，好像比戴老师还要神鬼莫测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或是何心隐在这诳我？

    “换个十五少年郎，若是听到东主这般说他，谁能面不改色？你这般城府，已然到了令人惊怖的地步。我以为徐少湖所见不假，你还真像是个祸乱天下的祸首呢。”何心隐笑道。

    徐元佐面不改色，道：“所以正需要阁老那般人物教诲矫正了。”

    “你对着我拍徐少湖的马屁，莫非以为我会传过去么？”何心隐哂笑。

    “不，只是养成习惯，日后溜须拍马更加娴熟。”徐元佐道。

    何心隐咧嘴笑道：“徐少湖见惯了人间豪杰，他自己的衣钵弟子便是个大奸似忠的申商之徒，哪里还有心力再来调教你？你若是想有所依仗，借力而上，正该好好奉承我才是。你去巴结徐少湖，难道还想考状元做官么？”

    徐元佐听了这番直白的话，更加不遮遮掩掩了，道：“先生，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噗！”何心隐一口茶水混着口水喷了出来：“你？考状元？”

    徐元佐伸手擦去书上的水点，道：“先生何必戏弄小的？刚还说要教我举业呢。”

    “我教你举业，最多让你考个举人。”何心隐道：“状元那是天定的，就连进士都得看命数。何况我也不愿见你走操莽之路。”

    “咦？先生这话……是要我走盗跖虬髯之路？”徐元佐知道泰州学派简直是离经叛道，李贽更是个活生生的“异端”，但直接就说要培养一个“******的恐怖份子”，这口味也略微重了些吧？

    “我要你走，你就肯走了吗？”何心隐含笑道：“我泰州一脉，唯心不唯师。说起来简单，真能做到的却是万中无一。我看你啊，若说天资学问，那是徒有其表。而心中非孔非孟，甚或非君非父，却是实实在在的。”

    徐元佐语塞，原来何心隐当日说自己是他传人，看重的不是“天才”，而是那颗离经叛道之心啊！

    再想到徐阶对自己的评价，徐元佐心中更是有些挫败。只以为自己答得天衣无缝，但是人家在官场上呼风唤雨冲锋陷阵几十年，一眼就看穿了表象之下的内核，还真让人尴尬。

    如果说戴田延能够看出人的过去未来，秉性习惯，那么徐阶和何心隐则是看穿了一个人的灵魂思想。前者是战术强人，后者却是战略宗师

    从这点上，徐元佐却对徐阶和何心隐更多了一份“学习”之心。

    见贤思齐，见强更要思齐！

    “先生，我有个小小问题想要问一下。”徐元佐堆笑道：“传说泰州一脉都可以赤手搏龙蛇，是不是真的都要文武兼修啊？”

    何心隐忍俊不禁：“谁说的？”

    ——黄宗羲。

    ——不过如今他爹才两岁。

    “忘了哪本书上看来的。”徐元佐道。

    “唔，这样说来，我想他大约是说我学门人以庶人之卑，而抗天下之尊崇显学吧。”何心隐道：“如朱熹，如二程，未必是实指龙蛇。”

    “我也这么想，不过还是要问问清楚方才放心。”徐元佐暗道：我原本的生活就是自带主角模板的都市小说，文风说变就变，瞬间就成穿越历史了。万一老天爷脑子再一抽，给我历史加武侠，我岂不是扑街扑倒天荒地老！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心隐问道。

    “我怕我行太远，见弃于师门，到时候被您老人家清理门户。”徐元佐半真半假道。

    何心隐笑道：“你只管去做。我传你衣钵，不是为了让你当圣人的。”

    “哦？”徐元佐一愣：儒家不就是想让人人都当圣人么？泰州之学，不正是给“人人圣贤”画了一个洒满了芝麻的大烧饼么？

    “我从学数十年，又创立堂会，乃至于对抗官府，最终却发现心斋公所谓满街圣人并非不可行。”何心隐重重叹了口气：“关键是没有承载天下圣人的乐土。而这乐土本身却不可能是圣人……我也罢，恩师农山公也罢，都走错了路。”

    徐元佐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先生是觉得我可以做淤泥，养出不染污浊的莲花来？”

    “诚然。”何心隐毫不掩饰，盯着徐元佐的眼睛。他只见徐元佐眼中眸子渐渐明亮起来，心中却是若有所失：他果然乐为淤泥。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徐元佐笑道：“我也的确懒得当什么圣人，只想自己和家人过得好点，若是再能有点地位则足矣。”

    “所以说，先科举。”何心隐敲了敲桌上的书：“把书先读好，至于那些诗词歌赋，还不着急看。”他顿了顿又道：“我看你读书驳杂，你到底在哪里看的书？那主人肯将书借你看，就没跟你说过读书次第么？”

    徐元佐摸了摸鼻头，道：“我恐怕他们自己都未必知道如何读书。”

    何心隐摇头道：“不考科举自然不怕驳杂，但科举制艺就如木匠，先辨识木材，后调理纹路，再从小工入手，继而学得卯榫、雕花。次第一乱，必然毫无所得。”

    “全赖先生指点。”

    “还是先从论语背起。”何心隐敲了敲书本：“但你这般背法却是事倍功半。”

    “那该如何背？”徐元佐好奇道。

    “你先抄一本论语出来。”何心隐道：“却不是叫你依照格式抄，而是裁出一叠纸片，每片上只抄一段。不要以原本篇章分类，而是以操行、仁义、为学、君子、品德、教化、修养、品评人物、指摘时政……如此分门别类背诵。”

    徐元佐只觉得醍醐灌顶，顿时恍然大悟：“如此考官一出章句，我便可知从何处破题了！”

    何心隐道：“你果然悟性上佳。不过制艺另有诀窍，破题更有法规，现在不着急去想它。你先这般背熟，所谓化整为零。等你能够‘一以贯之’，便是聚零为整，才算是认识了孔子。”

    徐元佐只是将脑中背出来的章句照何心隐说的重新分类归整，一部散乱的语录登时变成了思维清晰，次第明了的思想专著。原本并不起眼的地方，归于同类之后立刻就清晰明起来。

    整本《论语》不再是干枯的文字，顿时活了过来！

    何心隐见徐元佐双目失焦，脸上渐渐浮现出若有所得的欣喜，心中暗道：徐少湖说此子是个妖孽，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不假！凡人悟性哪有这般高超绝顶的？他旋即又有些担心：国之将亡而妖孽出，以此子心性看，恐怕真是要成盗跖虬髯之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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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回家

﻿徐元佐脑中粗粗分过之后，再看何心隐却是带着崇拜：这种人才是真会读书之人。能想出这样的读书方法，难怪可以做哲学家。

    他又想起陆夫子上课的情形，想起弟弟良佐还在用落后低效的方法读书，心中又是一叹：如果将后世高考、研考与科举比较，两者在考生努力程度上要求都很高。而科举在考生资质和家庭条件上的无形门槛却比后世考试高得太多了。

    家庭条件若是差些，一辈子落在腐儒手里，碰不到高人指点，指望科举有成，简直就如同寄希望于彩票中奖。

    还是得再往上走几步，摆脱这底层社会。

    何心隐突然道：“我虽然不教蒙童，却不禁你将我所传再传出去。”

    徐元佐抬眼望去，何心隐那神情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

    “多谢先生。”徐元佐收敛起一切面具，发自肺腑地躬身拜谢。

    何心隐看着徐元佐却是心中复杂，心中暗道：看到良才美玉却不能放手雕琢，更是要看他明珠蒙尘，堕入冥顽……原来徐少湖也不是那么好学的啊！

    “我不能在一地逗留太久，已经在西南五里的沈家村留了你该读的书，你可去三柳树下人家自取。至于我教你的事，徐阶不提你也别说。”何心隐站起身，看了徐元佐一眼，又道：“本门虽然不要求弟子习武，但你也该多多锤炼身形，否则宗师因你痴肥而黜出，岂不冤枉？”

    徐元佐知道明朝科举有很多人因为身材相貌不好而被赶出去的，非但有“相由心生”的成见，也是因为士子代表了朝廷的体面。他连忙道：“学生日日都在锻炼身体，如今已经是有点成效了。”

    自重式锻炼不容易伤害身体，但是讲究循序渐进，一个月的锻炼虽然有效，但是要说脱胎换骨却是还得耐心。

    何心隐知道这样的苗子不用多说，点了点头便走。

    徐元佐一直将先生送到了渡口，又付了船钱，看着小船载着老师离岸而去。

    何心隐心中其实有愧，只觉得自己太过冷血，竟然放弃了徐元佐，不教他踏上圣徒之路。再看徐元佐一脸恭敬和不舍地送他，他只是招了招手便躲进了船篷之中，装作怕风感凉。

    徐元佐远远看道，心中也是不忍：应该为先生添件棉衣的。

    送走何心隐之后，徐元佐回到屋里，照何氏读书法重新背了《论语》和《孟子》，对儒学的内涵核心有了新的体悟。这不同于阅读后世学者的注解文章，而是切实地看到了孔孟在传播内心信念，从而内心中有共鸣，有存疑。

    又想到弟弟还在死读书，徐元佐恨不得当天就回朱里去。不过他还是先将工钱、检查等工作做完，又交代了罗振权巡夜的事，方才道：“我明日一早要去朱里寻些可靠的人过来做事帮手，怕要后日才能回来。”

    罗振权笑道：“我定当守好家门，你只管放心。”

    徐元佐又将园中存留的流动资金交割给他，让他好生看好。因为出过徐贺碎瓶的事，所以现在园中做了个地窖，将珍贵的瓷器、家私、银钱都放在里面，知道的人却是不多。

    徐元佐又单独跟姐姐说了会话，问她家里可有什么事。徐姐姐除了让大弟代问母亲安康，其他也没什么事。只是这份问候里将父亲省去了，可见心中犹自未平。

    夏圩的公事都安排妥当之后，徐元佐早早洗脚上床，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去沈家村看看何心隐给自己留了什么书。

    何心隐存书的人家倒是好找，对徐元佐也十分热络。徐元佐进了他家柴房，见一堆杂木之中有一口香樟木箱子，他一个人恐怕还搬不动。箱子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香气扑鼻，除了香樟木的气味还有一些别的驱虫香料，防止书籍被虫蛀了。

    徐元佐探手取出一本，原来不是科举考试的东西，却是阳明公的《传习录》。他随手翻翻，又取了下面一本，原来是《传习续录》。一连看了几本，都是阳明心学的书，再下面则是心学二三代弟子之间的书信往来。

    徐元佐知道自己现在的首务是科举而非哲学，竟一本都不取，只是告辞出来，从沈家村坐船回朱里去了。

    从夏圩这边回朱里的水道多是人工开凿，行不得大船，但是小船走起来却很轻松。而且人工水道不似自然河道那般弯弯曲曲，无疑是节省了大量时间。又因为徐元佐船钱给足，还有额外赏格，船工极卖力气，四十余里水路只花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眼看到了朱里外港，徐元佐便站在了船头。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正好碰到吴家叔一脸倦色驾船回来，便招呼道：“吴家叔，这般天还有人夜里游湖么？”

    吴家叔定睛一看，却是徐元佐，当下来了精神：“满满一个月不见你，果然是出息了！颇有些掌柜的风度。好好好啊，你娘总算熬出头了。”

    徐元佐笑了笑，道：“我出门在外，家里多亏左右高邻照顾。”

    “哈哈，什么高矮的，我这正有一尾花鲢，你提回去吧。”吴家叔从船边鱼篓里抓起一条大鱼，那鱼拼命打挺，却挣脱不出。

    徐元佐一看那鱼大小，连忙从怀中取了一钱银子，让船老大靠过去，直接上了吴家的船。

    “这鱼少不得五六斤重！多谢吴家叔了。”徐元佐一边取了鱼，一手将银子塞给吴家叔。

    吴家叔颇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昨晚一船客人点的，付了钱却又说不要了，我怎能再卖你一次？只管拿去吃就是了。”

    徐元佐笑道：“平日里多亏照顾，如今有了余力，哪里还能白吃您的鱼。”他又挥手叫沈家村那边的船回去，只对吴家叔道：“我便蹭您的船回家了。”

    “那是自然，贴隔壁的，又不多撑一杆子。”吴家叔原本是打算白送的，现在得了银子自然更加高兴，撑着船回家去了。

    徐元佐在吴家上岸，穿堂过院，还跟吴家婶打了个招呼，在街上买了生姜和上等白盐——虽然不能跟后世的精制盐相比，但起码已经吃不出苦味了。又买了一坛料酒，一瓶黄酒，徐元佐方才回家里。

    徐母听邻居说了儿子回来，站在门口，只奇怪徐元佐怎地不进家门就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见他两手满满回来，又是心喜又是心疼：“回自己家里，你还买什么东西？”

    徐元佐笑道：“今天我来做道鱼，保证好吃。”

    徐母眼睛扫过，心中自然形成账目：料酒一坛四分银子，黄酒一瓶两分，生姜白盐这也得一分银子，算上这么大的鱼——吴家倒也该得那一钱银子。

    “这一餐饭真是奢侈了，你就别来浪费食材。”徐母上前要接那鱼，徐元佐连忙将分量轻的生姜、食盐上送去占她的手，自己提着鱼抱着酒进了厨房。

    “这些调味料又不是一顿吃完的，奢侈什么。”徐元佐算了算人民币，也就三十四五块的样子……唔，如果按照收入来算，似乎的确是有些奢侈了。

    “父亲呢？”徐元佐在厨房放下东西，活动了一下手。

    徐母跟了进来，一边归置东西，一边道：“前日说是出去做耍子，还没回来。”

    徐元佐微微皱眉：“去哪里耍了？”

    “管他呢。”徐母没好气道：“只要不从家里拿钱，随他去哪里耍。走了正好，我这儿还清净呢！”

    徐元佐见母亲手下麻利，自己着实帮不上忙，便道：“我去学里接良佐回来，免得他又胡乱跑，耽误了吃饭。”

    “去吧去吧，他最近倒是乖了，也想你得很。”徐母的心思转移到了两个儿子身上，心情一时开朗起来，手下更是轻快。

    徐元佐又站着看了看，便招呼一声往学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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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读书秘法

﻿徐元佐却没有立刻就去学里。

    他先去了北大街，买了两个糖果子，晃晃悠悠感受着水乡古镇的生活气息。沿途有认识的街坊熟人，他也纷纷招呼，一改曾经木讷愚笨的形象。众人见徐元佐在外面一个月，回来之后脱胎换骨一般，气质都高妙许多，心中暗道：城里果然神奇，连徐傻子都成出息人了！

    徐元佐面对各种没有营养的赞赏自然不会放在心里，不过碰到做生意人家，却会借着话头多问两句。尤其是家中若有年轻男子的，更是要问问近况。这也是做了个先期调查，了解镇上百姓的家庭情况。

    他左思右想，自家不是地方望族，没有宗亲可以借力。最为可靠的，也就是这些街坊邻居，算得上是知根知底，也有往来情面。

    徐元佐一路晃到镇南，眼看前面就是沈巷，忽然心中一动，竟然走了过去。

    沈巷与朱里紧邻，居民是半农半商，不像朱里百姓半商半工，所以繁华程度远远不如。不过沈巷却有个林家村，村里有个大人物。正是嘉靖二十年会试第一名会员，从南京国子监祭酒位置上退下来的高官，陆树声。

    南京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后世中央党校校长，陆树声之所以退下来，却是因为朝廷要让他去北京当吏部侍郎——组织部副部长。他因此称病不去，回乡修养。

    照徐元佐知道的历史剧本，万历初年他最终还是拗不过朝廷，勉强去做了几年礼部尚书，又要辞官回家。张居正为了挽留他，跟他弟弟陆树德说：很快就要请平泉公入阁为相了，就别急着回去了吧。结果陆树声根本不理会，还是执意回家。

    唔，对，他还有个亲弟弟陆树德，如今该是刑部主事，未来似乎是做到了山东巡抚，政声极佳。

    徐元佐远远看到了陆府的青灰砖墙，上有黑瓦，巍峨壮观。他停住脚步，又望了望，方才转身回去。

    虽然屋舍算是同乡近邻，人与人却是两个世界。

    徐元佐到了义塾，又等了片刻方才见里面散学。

    徐良佐跟一群小伙伴嘻嘻哈哈小跑出来，猛然见到哥哥站在门外，登时大喜，哇哇怪叫着冲了过去，抱起手臂就是一撞。徐元佐日日锻炼，体型虽然欠佳，但肌肉骨骼却是非同往日，也沉下肩膀，与弟弟硬撞一记。

    徐良佐被反震退了两步，却是哈哈大笑：“哥哥结实许多！”

    徐元佐将手里糖果子给他，笑道：“与伙伴们分了吧。”

    徐良佐更是大喜，眉飞色舞叫周围小伙伴分享。在这边读书的孩子多是平民子弟，又都是十二三四岁嘴里贪甜的年纪，轰然而上，喜气洋洋。

    徐元佐看着一众小童，又见到几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大孩子，颌首作礼。那些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与徐元佐没什么交情，所以也点头而过，只是见徐家兄弟突然这么阔气，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们。

    等孩童们闹得差不多了，陆夫子正好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拿着书。

    “徐元佐，你回来了？”陆夫子已经收到了徐元佐的谢礼，心情大好。

    徐元佐给老师见礼，道：“回来拜谢老师，顺便招募帮手。”

    陆夫子知道徐元佐是反着说话，但是心里仍旧高兴，想想这些年在这里授馆，最有出息的怕就是徐元佐了。他又问了徐元佐的近况，这才打发他们回家吃饭，又说下午会去徐家略坐。

    徐元佐猜他是要推荐雇工帮手，自然乐见。

    兄弟两人回到家里，闻得鱼米飘香，又是嘻哈玩笑，直到母亲端了菜饭上桌方才停下来吃饭。

    等吃完饭，徐元佐抓紧时间对弟弟道：“最近我也在苦读《四书》，准备明年下场走一遭。”

    徐良佐面露钦羡：“大哥，你真是开窍了。这就要下场么？夫子说我还要过两年才能开笔呢。”

    “也是你哥哥我的缘分，有贵人提携，所以赶紧下场。”徐元佐又道：“你若是能早一年开笔，说不得还能沾上光呢。”

    “那是最好！”徐良佐兴奋一记，又愁眉苦脸道：“读书果然辛苦，只盼早些考过了，好放肆玩一场。”

    徐元佐也觉得十几岁的孩子不能游戏，只能苦苦读书，实在有悖生物本能。不过科举是人生大事，是家庭大事，乃至于是家族大事，苦也得忍着。他道：“正要与你说这读书之法，绝对不可抱着书本死读。”他当下将何心隐教的分类抄诵法详详细细跟弟弟讲了，怕他领悟不能，又上楼取了纸笔，裁剪妥当，给他做样子。

    “你看，抄的时候，先抄原文。”徐元佐随手翻到《里仁》一篇，抄写下首句：“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然后又道：“然后便不要抄后面的了，只在左边抄录注解。”他脑中一过，默写道：“处，上声。焉，于虔反。知，去声。里有仁厚之俗为美。择里而不居于是焉，则失其是非之本心，而不得为知矣。”

    “这就好了。”徐元佐道：“这张纸头就是第一张，以后《论语》中所有关于‘仁’的论述，就与它放作一叠。再说你看这文义，是说择居要选有仁厚之俗的地方，所以又有‘操行’的意思吧，所以还要再抄一张，放在‘操行’类。”

    徐良佐看得眼睛都直了，道：“哥，你连《章句》都背啦！”

    徐元佐板起面孔拍了他的后脑勺：“关注重点！”

    “唔，字也漂亮，又黑又浓，就是看着有些死板啊。”徐良佐资质的确不错，虽然年纪小，进度却赶得快，字也常被陆夫子表扬。

    “你别管字死不死板。”徐元佐再拍他一记：“这叫台阁体，以后下场考试只能这么写。你就拿我这张做法帖，能写到这个程度，起码不会因为一笔烂字被考官黜落。”

    徐良佐撇了撇嘴，道：“我知道了。”

    徐元佐磨刀不误砍柴工，一边教良佐分类，一边讲解文义，自己也加深了印象。不过徐良佐时常冒出两句“夫子不是这么讲的”，却让徐元佐有些心颤。

    并非担心自己错了，而是知道陆夫子的水平实在糟糕，弟弟就算资质再好，都架不住如此误导啊。

    “你先照把书本背熟吧，等日后哥哥再为你延请名师，自然比哥哥和陆夫子都要强。”徐元佐说着，心中却又算了算人脉关系，盘算着如何让弟弟去徐氏宗学就学。

    徐良佐只是埋头抄书，碰到吃不准的便多抄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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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招工

﻿过得不久，陆夫子果然带了两个少年人前来徐家。正要说话，却见徐家两兄弟正在抄书，便放轻脚步过去看了，只觉得有些奇怪，又觉得有些门道，却是看不出内景。

    徐元佐见先生来了，又带了两个年轻人，连忙叫弟弟收拾东西上楼用功去，自己与陆夫子说话。

    陆夫子与徐元佐对坐，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后面小矮凳上，抬着头看徐元佐。

    “这两个都是你的学弟，《三》《百》《千》都已经背完了，能写能算，只是家贫不打算读下去了，想谋个学徒，日后好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陆夫子道。

    徐元佐微笑着问了两人的名字，原来一个叫陆大有，一个叫顾水生。

    “大有，咱们上回是什么见面的。”徐元佐记得这个陆大有的相貌，但一时想不起来交往。

    陆大有笑道：“胖哥，您不记得啦？就是我去上海那日，你坐我船上去湖里捉鱼呢。”

    徐元佐哦了一声，轻轻点了点额角，道：“对，对。”

    这正是当日与徐元佐在船上说话的少年。

    陆夫子见状，道：“这是我堂兄家的小儿子，常走上海，最远还去过舟山呢。交你手里，就是要你严加管教，千万不可放纵他。”

    徐元佐了然，知道这是陆夫子的亲友团。至于没说话的那个顾水生，大概只是关系户，所以夫子不再多搭人情进去。他道：“既然是陆夫子带你们来见我，定是堪用的。”陆夫子连忙摆手道：“你该如何便如何，要打要骂也使得，实在不堪教育便赶回来。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徐元佐笑了笑：“夫子就是办事用心的，我是夫子的学生，哪里能不知道？不过你们还小，按劳付酬，得看你们自己本事。”

    陆大有胆气壮，道：“道理我懂的，照规矩学徒三年没有工钱。我娘说，只要胖哥肯教我本事。”

    “嗯哼！”陆夫子哼了一声：“到了外头，要有体面。胡乱称呼什么？”

    徐元佐见陆大有局促起来，笑道：“无妨，正是有交情才这样。”他又道：“不过到了外头，咱们之间的交情，不值得到处宣扬，否则掌柜面前我不好帮你说话。”他说着，连带看了看那个闷声不响的顾水生。

    “是是。”陆大有连忙应道。

    “都叫我元佐便是了。”徐元佐道。

    “元佐哥哥！”两人连忙定了称谓，岂敢直呼徐元佐的名字。

    陆夫子见徐元佐如此给面子，心中自然高兴，见徐母出来，便笑道：“徐家大娘，你好福气。大哥儿懂事能干，才多少日子，就已经做了人家三五年都未必能成的事。”

    徐母听了喜笑颜开，道：“还是多亏夫子抬举的，我家元佐每次都要说起，不敢忘了。”

    正是花花轿子人抬人，陆夫子听了越发高兴起来，着实夸了两句。他们坐在楼下说话，声音又不小，左右邻舍听得清清楚楚。想陆夫子也是朱里的体面人，说话间便都聚拢过来。

    陆夫子见多了听众，越发替徐元佐吹嘘起来。全忘了当年他说徐元佐“蠢笨痴愚”之类的贬损，只说一早就看出这孩子“谨慎老成”能做得事。

    徐元佐对于自己在徐家打工并不自卑，却也完全谈不上得意。只是视作寻常工作，等于后世的上班族罢了。充其量单位名声好些，工资高些。听陆夫子此刻吹嘘起来，简直就成了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

    在短暂的脑充血之后，徐元佐定下神，一边听陆夫子帮他吹嘘，一边心中思考：虽然大家看书都知道明朝是官本位，觉得只有当官才是“做人”，否则连人都算不上。然而眼下全国的官员加起来也不过八万人，而隆庆时期大明的人口绝不止于八千万。这比例可是千分之一，寻常百姓上哪里去见那么多官？

    就好像后世三姑六婆，因为某个亲戚家的孩子进了五百强做个主管、部门经理，也到处吹嘘“事业有成”。

    此情此景，正是一般。

    徐元佐脸上堆笑，心中却是觉得可笑，不过自然不会拆自己的台。有一份好工作母亲脸上有光，街坊给面子愿意帮忙，家里自然更轻松。这些人情都是环环相扣的，过分谦虚反倒让人看不起，路也会越走越窄。

    “你能做主招人进去么？”一个尖尖的嗓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可别误了掌柜的，连你自己都丢了差事。”

    话虽然在理，但这口吻却是让人不悦。

    徐元佐望过去，却是个精瘦精瘦的妇人，皮肤黝黑，一看就是渔家出身。

    这妇人倒也是朱里的名人，乃是秦铁匠的老婆，一张大嘴不知惹了多少怨气。凡是看到人家好的，她就要泼些冷水；凡是见到人家窘迫，她便要出言嘲讽。小说话本中那些恨人有笑人无的市侩愚妇，正是本着她的形象写的。

    徐母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正要发作，徐元佐已经起身爽朗一笑，将众人的目光拉到自己身上。他当然不会跟个乡间愚妇斗嘴，胜之不武且惹得一身臊气。

    “诸位高邻，小弟我正有话说。”徐元佐朗声说道，却是清脆之中带着沉厚，已然像个成年人了。

    “我在郡城徐阁老家做事，大家都是知晓的。”徐元佐道：“承蒙徐老相国和徐大公子错爱，徐家掌柜关照，如今小弟我也管着一个行号，经手的银子少不得三五千两。正缺人才帮衬，诸位高邻家中若是有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子弟，想要谋个差事的，大可来找我，量才安排，酬劳、前途自然无需我多言罢！”

    众人听了轰然大奇，虽然知道徐元佐谋了个好差事，却不知道竟然已经掌管了一个行号。

    “你不会在吹牛吧？哪有人家给你这样稚嫩的孩童一个行号！”那秦家的大嘴娘子先嚷了起来。

    众人再看看徐元佐，也觉得不尽可信。

    徐元佐呵呵一笑：“愿意信的来，不愿信的自便。我岂能强求？只是今日刚巧大家给陆夫子面子，高邻们聚在这儿，我便说一声罢了。”

    众人见徐元佐不解释，反倒信得多些。

    想朱里这地方的居民一半是从商帮忙，一半是从工匠学艺，真正家里有田亩的几乎没有——要是有田亩，也不会住在这儿了。

    此间子弟出路十分狭窄，最好的出路自然是读书，可惜最近几十年，只出了陆家兄弟，那还是沈巷的。真正朱里人也只有陆夫子这位生员了。

    次一等的便是徐元佐这般，出去找个可靠商行当学徒，继而当伙计，熬得年纪大了，做个掌柜，这就算是十分有出息了。若是能够存点积蓄，做上买卖，那简直就是人中精英一般。只要不出败家子，积累三五代人，说不定还能养个举人、进士出来。

    再次一等是从工匠学手艺，只要肯干，终究能够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小康生活，属于中产阶级。只要勤劳俭朴，积德养望，五七代之后，多半也能有子弟进学，改换门庭。

    最差一等的就只有撑船、搬货、去给人当佃农……这些人是社会底层，受累受苦，生活条件也是最差，同时却是人数最多，而且几乎没有改变的机会。

    若非徐贺实在是四六不靠，徐元佐家也应该是小富安康之家。徐母想两个儿子就此进学，固然有些急切，但也未必不可能。即便徐元佐接手之前，徐良佐也是可以一搏的。

    现在嘛，徐元佐固然脱胎换骨，但是家里的境况却……不提也罢。

    “徐家哥，你那儿招多少雇工？有力活么？”当下有人出声问道。

    其他人只是紧张地看着徐元佐怎么答他，再没人去管那个秦大嘴涎言涎语。

    徐元佐道：“力活日结日清，不能两相太远，大多是附近找的。”他又道：“想咱们这儿有陆夫子坐馆，学问好，又耐心教授，不收学费，大家便让子弟去读了《三》《百》《千》，能明加减算法，我那边有多少要多少，还都是办事的职位，不是力活！”

    陆夫子听到徐元佐投桃报李，连带着颜面有光，得意道：“正是，乡党中大户行善事，设的义塾，只要子弟别太愚鲁的，识字总不成问题。”

    “像元佐哥哥这般照顾街坊邻里的可真不多。”一直沉闷不说话的顾水生突然冒了一句，正好说在点子上，引得周围一片交相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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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考试

﻿徐元佐见势已经架起来了，当即道：“若是有能默写《三》《百》《千》，心算百以内加减法者，我明天就带走。”

    众人登时哗然。

    陆夫子听了也觉得徐元佐太过于慷慨，不知道错过了多少人情在里面。

    徐元佐注意到了陆夫子的表情，心中暗道：终究是一介村儒，不知道哥哥我理想有多大！

    人常说商场如战场，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一方面是商场持刀见血，你死我活，另一方面也的确是人多势众者胜！只要手下精兵良将充沛，还担心没有办法抢占市场么！

    再说朱里能有多少满足条件的人？

    能有二三十个就不错了！

    满打满算照三十个录取，三年内淘汰掉愚鲁、懒惰、品行不良者，最后能够得到十五个各方面条件合格的就不错了。这十五个人里面若是再分配专业：业务、市场、财务，最多只能分三组。就以最理想的数字来说，三十人全都是可堪造就之才，也就六个小组。

    在徐元佐的计划中，明年就要选择一个回报稳定，风险和从业要求都低的行当进入，以规模优势占领市场。所以明年必须要有五个左右的管理人员，配套的财务人员就要十人，业务员十五人。而这已经是最低配置了。

    如果达不到这个配置，商业扩张和市场占领就是一句空话，新园所收罗来的银钱便不能投入扩大再生产，只能存在柜上吃息，这无疑是对资本的巨大浪费。

    “徐家哥哥，我愿随你去。”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瘦高少年，看年纪也已经十五六岁了。

    徐元佐是希望培养一些年纪在十三五之间的少年。这样三年后不超过二十岁，身体有力，又不会太过世故。年纪太小不能委以用处，年纪太大就怕已经沾染了恶习。

    不过此人徐元佐倒是见过，只是不知道名姓。他看了一眼陆夫子，见陆夫子微微颌首，便道：“待我出份卷子放在夫子那边，要想跟我去做工的，便去塾里将卷子答了。成绩合格者，便签订契书，明日与我同去夏圩。”

    他又对陆夫子道：“夫子，您德高望重，公平公正，又熟知各人人品，还请您费神把关。”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当着众人的面交给陆夫子。

    陆夫子一愣，没想到徐元佐竟然出手如此豪阔，哈哈一笑，接过这银子，道：“元佐是在千金市马了。”他掉了书袋，知道这里百姓多是听不懂的，又解释道：“像我这般没出什么力气的人都能得一两银子，你们这些跟去做工的，定然不会吃亏了。”

    众人一听，果然是这个道理，一时间奔走相告，热闹得如同过节一般。

    徐元佐知道这个社会最缺的就是敢出头之人，便把那个瘦高的少年留了下来，叫弟弟良佐下来面试。徐良佐早就心痒难耐了，三步并作两步，笑吟吟地要当小先生，考校这个年纪比他还大的少年。

    徐元佐也不去管他们，取了纸笔，稍稍一想，便写下了两道简单的应用题，想了想不该小觑草莽英雄，便又写了一道需要设元计算不等式，进行最优决策，相当于后世中考水准题目。

    因为是应用题，徐元佐设计了比较详细的背景故事，所以字数偏多，正好考察报名者的阅读理解能力。而作答就是一句话，只要能够写下来，自然能算是粗通文墨了。这样也就不用单独再考他们识字写字了。

    等徐元佐一写完，陆大有和顾水生便凑了过来，要给徐元佐拿到义塾里去。徐家庭院太小，又没有那么多许多桌椅，当然还是去义塾方便。陆夫子对文教未必有多么热心，但是日后来求学的人多了，他的束脩自然也多了。

    学费是大户捐助的，束脩是学生对老师的感恩，可是两回事。

    陆大有和顾水生拿了卷子刚走，徐良佐也凑了过来，道：“这姜百里《三字经》《千字文》都背得挺熟，只是字写得不好看。”

    那瘦高少年听了考评，脸上一红。

    徐元佐又不是招人考科举，更不指望培养书法家，道：“可以，跟着我吧。”

    姜百里却道：“徐家哥哥，刚才是我急了。既然有试卷，我愿意和其他人一道考试。”

    徐元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一道过去吧。”

    陆夫子也觉得虽然是招工，却有些文教盛会的味道，笑呵呵地一道过去。

    义塾今天下午本就放假，此刻却是聚拢了一圈少年。有些家长听说了，也都过来与徐元佐打个招呼，套套关系。可惜徐家也是外地迁来的，并没有那么多亲戚能认。

    姜百里没有一味跟在徐元佐身侧，自觉地进了塾里，见陆大有和顾水生将徐元佐的试卷贴了出来，两人像是门神一般左右侍立，禁止“考生”交头接耳，还真有些考试的意思。

    他上前先读卷子，只见第一题是：某家有粮仓两座，甲字仓中有米百二十石，乙字仓库里有米百零九石另六升。其家有四五奴仆，从甲仓运走十八石七斗，三分之二运入乙仓，所剩米粮取半归家食用，其余者复归原仓。问此二仓现存粮米孰多孰少，差额几何？

    这题目就是考简单的算术和重量单位的换算，最难的部分也只是分数。考虑到汉语在分数中占了先天便宜，再笨的人都能理解“一分为三取其二”的意思，所以算是入门题。

    几个少年这边看看题目，那边回去算两笔，然后再回来看题目，一时间塾里也乱了起来。

    徐元佐跟陆夫子进了塾里，见状皱眉。他干咳一声，这些少年立刻都拘谨起来，显然是很想博得“考官”好感的。

    徐元佐对陆大有和顾水生道：“你们两个把题目多抄几份，其他人自己寻个位置，不要走动。”他又对姜百里道：“你先不急考试，门口拦一拦，里面的位置空出来再放人进来。”

    当下三人纷纷行动，场面登时就安定下来。

    只要当过班干部，这种小调度都是能够做的。然而在讲究温良恭俭让的时代，不用敬语谦辞就算是狂狷之辈了，徐元佐的控制力无疑显得十分突出。

    陆夫子见了心中服气：此子做事果然是有些头绪的，难怪能得徐诚信任若此。

    徐元佐却没有因为场面安定下来就算完事。他的目光从在座少年脸上一一掠过，看他们是何等性格之人，收入心底。有几个坐立不安的，显然心性过于轻浮，除非答卷很让他满意，否则等闲不会录取他们。

    至于陆大有、顾水生、姜百里三人，也在不自觉中被徐元佐考察。

    考试已经在众人尚未意识到的情况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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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录取

﻿徐元佐在设计三道题目的时候，从易而难。

    第一题只要按照题中的数目进行计算，就可以得出最终答案，相当于后世小学四五年级的题目。

    第二题文字量比之第一题更大，甚至还加一首徐元佐自己现编的打油诗。

    大意是两船相对而行，一日之后相遇，又给出了已知的静水速度和水流速度。在两船之间又有一只鸬鹚一刻不停地从甲船飞到乙船，而鸬鹚飞行速度也是已知条件。那么船在行驶，鸬鹚在飞，问题就是鸬鹚一共飞了多少里。

    好几人看到这题目就吓退了，出去再是一传，外面还有人连题目都没看到就散了的，隐约之中还传来徐元佐故意刁难人的话头。

    徐元佐没想到简单两道题竟然有如此强大的筛选力，再看在座没走的，也都一脸郑重，苦思冥想。

    姜百里倒是很庆幸，座位终于空出来了。等他拿到抄出的题目，找了个座位坐下，只是各读一遍，还以为徐元佐出错了题。

    既然知道两船一日之后相遇，鸬鹚在一刻不停地飞，又知道鸬鹚每个时辰所飞的距离，那么一日是十二个时辰，很简单就能算出鸬鹚一共飞过的里数。

    那为什么还要知道船行速度呢？

    尤其是徐元佐还在第二题旁边给出了一个提示：顺流速度等于静水速度加水流速度，逆流速度等于静水速度减水流速度。

    姜百里并不知道徐元佐是故意增加了迷惑因素，考算术是皮毛，考阅读是肌肉，考心理才是骨骼。

    见徐元佐凝神静气地站在前面，姜百里也没有多问，只是将自己的解答写了上去。他又看了第三题：是某大户欲求购十台织机，现有甲乙两种样式。已知每台的价格、日出布匹数，及折旧损耗，各有不同，又这家人家最高只出一百二十两银子。

    求问：其一，有几种买法；其二，若要成布三千匹，为了节省折旧，应选择何种买法。

    姜百里心中暗道：这第一小问倒是简单，要么全买甲，要么全买乙，然后各有增减，可以穷举。不过第二问却有些难了，好像要设出天元、地元……他咬着笔杆想了良久，方才决定放弃，又回到第一题，开始在稿纸上画了图形，代表石米，然后进行罗列计算。

    相比第三题第二问的无从下手，这第一题倒真是难倒了所有人。他们不知道徐元佐本意是想放水，还以为这是个下马威呢。

    徐元佐也发现第一题对很少接触算术的人而言有些偏难，却发现大部分都能很轻松地解决第二题，并不会被各种诱惑因素搞昏头脑。可见这些少年看问题都能抓住主干，或者说思维单纯。

    最后一题却是的确有些偏难了，理所当然没人能做出来。

    徐元佐收了卷子，当场批阅，就算有人全都答错了，他也一并录取。看得陆大有和顾水生都是目瞪口呆，不知道元佐哥哥这样做有何用意。

    徐元佐却从抄录试题上考察了陆大有和顾水生的耐心细致程度，从他们的字迹上也多少分析了一些性格特征；从姜百里维持秩序上，考察了此人面对权力的态度，以及服从和耐心；从所有参考的少年面对难题的神情上，他也看出有人愿意动脑子钻研，有人坦然接受失败，更有人气急败坏。

    徐元佐之所以一一批阅，却是为了将人和姓名对上号，不至于连自己的第一批种子都认不住。

    陆夫子一直闷声不响，等在一旁。他也看了这些题目，第一题太繁琐，懒得算；第二题太复杂，没想法；第三题……又繁琐又复杂……若是他在下面，可能会跟开考就走的那批人一样，到处去说徐元佐刁难人的故事。

    “诸位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带好各人的基本用具，一早在外港码头出发。”徐元佐对众人道。

    “多谢徐家哥哥提携！”众人纷纷道谢。

    像姜百里这样能做出一题一问的少年自然答得响亮，那些全都算错了的人，只当徐元佐照顾乡邻，更是心怀感激。

    徐元佐又转向陆夫子，笑道：“劳累夫子了。”

    陆夫子摇了摇头，赞道：“别开生面。今日方知古人所谓刮目相看，原来说得正是你辈。”

    “先生过奖。”徐元佐笑了笑，在这间留下了阴暗记忆的教室里走了两步，坐到曾经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抚着书桌，道：“其实人与人是不同的。有些人早慧，有些人晚熟；有些人善文章，有些人善算学。我不过是个晚熟而又善算学之人，以前自然难以被人正视。”

    陆夫子颌首道：“言之有理。今日老夫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愿闻其详。”徐元佐微笑接道。

    “老夫执教乡塾三十年，早年也有壮志，希望能够教几个成才的学生。然而三十年来，最好的学生也就是个童生，最有出息的却是你啊。”陆夫子叹了口气：“今日见你所出题目，大异平常，但是的确有助于谋生立命，可见老夫误人子弟了。”

    徐元佐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挪到前面，道：“夫子莫非是想：日后有资质不在于作文读书者，便只教他们算术、文字，好充做杂务？”

    陆夫子怔了怔：“你这悟性之佳确实不在文学上。”他其实更是诧异：自己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却被徐元佐说得透彻。

    “如此甚好！”徐元佐击掌赞道：“夫子，大明每三年才取三百进士；南直十八州府，每三年才取一百三十五个举人；我松江府两千图（注），二十二万户，每科取不到二百生员。而人有贤愚，性偏道器，要他们都挤这一条路，岂非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陆夫子微微点头：“科举之路自古如此，你这比喻倒是贴切。只是国朝以科举取士，不进科场，终究难以改换门庭，难道世世代代就沉沦卑位？”

    徐元佐心中一笑：你这老夫子倒是好心。他道：“夫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若是没有短、下，哪里来的长、高？如果举国进士，谁尊谁卑？那国家又如何选贤与能，还有法度么？所以我倒觉得，卑乃尊之本，夫子一面教人走上而尊的路子，一面也该培养子弟安稳走卑而下的途径。”

    陆夫子自然是读过《老子》的，听徐元佐这么一说，脑中不由想象了一下：若是真到了进士都去抬轿撑船的世界，那是何等可怖？国家乱了尊卑，岂非盗贼四起么？他一直抱怨为何一省举人名额不能多放开些，现在想想，若是真的放开了，举人也就不值钱了。

    “宋儒说安分守己，的确是有道理的。”陆夫子捻须点头：“有些人的确不该浪费时间在科场上，或许换个路数也有所成。”

    “夫子所言极是。”徐元佐笑道：“难道天下就那些进士举人是人，我等平民都不要过日子了？国初太祖时候，哪个商贾敢穿绸缎衣裳？嘉靖之前，商贾内穿绸缎，外面还要裹件布衣。如今呢？学生在郡城还见有黔首服紫呢！这才几年？可见人丁越是兴旺，生民愈加富庶，考不考科举也就越无所谓了。”

    陆夫子点了点头：“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我若这般教出来了，他们日后安身立命……”

    “交给学生便是了。”徐元佐大打包票：“这雇工人与军中战士一样，只是多多益善！”

    陆夫子闻言不信：“若是真有几百人，怕是徐家也用不了吧？”

    徐元佐道：“真有几百人，自然就可以去开疆拓土，将生意做到浙江、江西去。只要有足够的人才，还怕没地方开商号做买卖么？九州之外复有九州呢！”

    陆夫子听了惊诧：这见识还是那个呆肥蠢笨的徐元佐么！

    徐元佐见自己成功地震住了陆夫子，又笑道：“夫子如今算是找到了一条为大明固本培元之路，说不定日后史家单单为这等创举就要为夫子作传呢！”

    陆夫子翻了翻白眼：“老夫余生岂能在馆塾蹉跎！后年仍要入场考试，终究是要去赴一赴那琼林宴的！”

    徐元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中暗道：原来刚才说的，你全没往自己身上想。这份自信倒是值得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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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国初以一百一十户为“里”，后改“里”为“图”，仍旧是一百一十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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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小风波

﻿徐元佐跟陆夫子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在义塾里挑选一部分安分老实的孩子，让他们在识字启蒙之余同时兼学算学。在教学效率出奇低下的情况下，这些六七岁启蒙的孩子可能要到十三四岁才能完成后世小学三、四年级水准的算术，识字量也要低很多。

    不过徐元佐也很清楚，任何事物在萌芽阶段，总是迟缓得近乎不可见。最终能够收获果实的人，都是具有超强耐心、恒心，以及运气的人。

    作为推动者之一，徐元佐回到家里将九九乘法表默写下来。这是早年间就有的东西——大约在春秋战国时期，叫做九因歌，许多人都会背。徐元佐写完之后，将两位数乘除法的算法也总结了一下。

    他本想传播珠算，可惜自己早就忘了珠算口诀，只能等回到郡城去看看书肆里有没有《算法统宗》卖。

    若是郡城都没有，就只有去徽州找了。

    有明一代书籍刊印没有审核，只要花钱找雕工就可以做版，然后刊印出来。在没有信息网络的情况下，没有书商会全国铺货，所以像《算法统宗》这样的小众书，大多只能在作者乡梓才能找到。

    徐元佐尚未放下笔，忽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他走出门，却见大门外已经聚拢了不少乡邻，有面熟的，有面生的，有面带焦虑的，有幸灾乐祸的。

    “元佐啊，你是出息了啊。”一个年纪稍大中年男子站了出来，似乎有指责徐元佐的意思，但在徐元佐精光灼灼的双目凝视之下，气焰全消。

    徐元佐上前一步，道：“诸位高邻抬举了。不知诸位这个时候前来寒舍，所为何事啊？”

    “你下午出题为难我们，我们来要个说法。”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了出来，却没刚才那人那么客气。他一心想着徐元佐肯定不会收容他，何必再忍气吞声？

    徐元佐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与自己也算同学，学习上还比他好呢。他道：“我刁难谁个了？三道题目不过是看看水准，即便全都做错了的，我不也一样收录了？”

    人群之中也有几个得到风声赶来报信的，因为晚了一步，也一样被堵在了外面。听徐元佐这么一说，这些人当即出声证明：“元佐哥哥说得不错，我就没做对一题，一样叫我签了契书。”

    众人顿时嘈嘈杂杂，各种议论。刚才气势汹汹之人，闻言左右旁顾，好像自己也是被人骗了。

    那打头的男子脸上更是挂不住，道：“元佐，你看这也是误会。”

    “有人径直走了，难道我还去拉住他求他？”徐元佐一甩袖子，盯着那个带头来闹的少年，压低了声音：“你是舒、舒振邦？”

    舒振邦被徐元佐气势压倒，退了一步，虚张声势道：“元佐，你倒还记得。”

    “我当初只是不愿跟你们厮混，浪费光阴，人却还是会认的。”徐元佐负手而立，一副清冷孤高的模样。

    舒振邦后槽牙发痒，心中暗道：你当初是呆肥蠢笨，没人愿意跟你玩耍罢了！现在一朝发迹，就阔气起来了！

    “诸位若是没什么事，是不是该散了？”徐元佐一挥手：“有些人明早要出发了，也该早点休息，收拾好行李。”

    已经投靠了徐元佐的少年闻言便要挤出人群，如此一来众人自然松动，其他看热闹的人也纷纷退后，略带失望。

    “慢着！”舒振邦突然扬声道：“元佐，咱们既是同窗，又是街坊。今日冤枉你的确是我等的过错，你是君子有大量，能否再给我们一个机会。考试也行。”既然全都答错都能录取，考试自然也就没什么了。

    他却不知道徐元佐考知识只有三成，另外七成却是在看人。这种心浮气躁，不肯动脑，只会背后拉帮结派，说话阴阳怪气……之人，徐元佐怎么可能会看中？至于那些会被他蛊惑的傻子，连基本的是非辨别能力都没有，简直如同牲畜一般，还想得到提携？

    “愿意去的，自己留下，找保人，缴五两银子的押金，明日可以跟我一起走。”徐元佐扬声道。

    徐良佐已经趴在了楼梯口，本想冲出去帮忙，却被母亲拉住了。他又见哥哥三言两语震住这帮“坏人”，心中兴奋，摩拳擦掌，只等正战结束之后上去补刀。

    “这些人，就不该给他们机会。”徐母也在一旁听着，脸色发青。任谁看到自家大门被堵，心情都不会愉快。

    舒振邦道：“元佐，这五两银子的押金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徐元佐在人群一扫，看到了秦铁匠老婆果然混在其中，高声道：“秦家大娘，你男人收学徒让人押多少银子？”

    秦铁匠老婆登时眼睛一亮。她本就喜欢众人瞩目的感觉，见有机会送到面前，心情大好，故意拿捏了一下，方才道：“人家可是足足给了三两呢！”匠人手艺越好，押金就越高。

    说是押金，其实一方面是怕学徒跑掉，甚至是偷了师父家东西跑掉。另一方面也是变相的学费和生活费。学徒吃住在师父家里，难道还要师父养活他？

    徐元佐望向舒振邦：“做学徒不给押金，还要东家养活你？”

    “五两……也太多了。”舒振邦皱眉：“为何下午那些人就不要？”

    学徒给押金是常态，不要押金是新闻，所以下午徐元佐不提押金的事，早就成了朱里的大新闻。

    “就凭他们叫我一声‘元佐哥哥’！”徐元佐眉毛一挑，掷地有声：“他们当我哥哥，我就当他们弟弟，自家兄弟，我就当他们的保人！他们的押金，我包了！”

    陆大有和顾水生得到消息晚了一步，又去呼朋唤友，到的晚了，正好听到徐元佐站在台阶上，慷慨激昂地发表这“兄弟论”。

    “元佐哥哥仗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家哥哥。”顾水生低声道。

    陆大有茫然地看着顾水生：“你说什么？”

    顾水生又低声说了一遍，旋即道：“得有人喊这么一嗓子，除了你我。”

    陆大有顿时会意，悄悄钻出人群，找了个从小到大的玩伴，嗓门之大足以排入朱里三甲，将顾水生的话传给他。只是前面话头过了，两人只好继续等着，只等舒振邦开口便吼住他。

    “大家都是乡邻，元佐啊，你这也太厚此薄彼。”舒振邦在短暂的尴尬之后，并没有发现人群外围渐渐多了人马。

    他这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高声喊道：“那是元佐哥哥仗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家哥哥！”

    舒振邦闻声大怒，心道：徐胖子压我一头也就罢了，谁都想来踩我一脚！他转头寻去，正要回骂，却见灰蒙蒙天光之下，飞来一团黑漆漆的物事，也来不及细看到底是什么，连忙脖颈一缩，却还是被打了个正着。

    顿时一股腥臭之气直冲鼻腔，原来是只不知道穿了多久的烂鞋！

    “怎么打人！”舒振邦恶心欲吐，甩开烂鞋，一边叫着一边撩起袖管。

    “你还想打人？”顾水生扬声道：“揍他啊！”

    十几个眼看有大好前途等着自己的少年一拥而上，有拦在外面断绝舒振邦支援的，也有围成一圈对舒振邦拳打脚踢的。而那些被舒振邦蛊惑来的少年，听闻交银子就能跟着同去，自然不愿上前帮忙。

    更何况，那徐胖子正鹰视狼顾，死死盯着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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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平息

﻿徐元佐听得舒振邦叫嚷声音渐渐低落下去，知道他已经被打服，方才虚张双手，发出丹田之气：“兄弟们且住手！”

    听到徐元佐发令，顾水生和陆大有方才上前，拉住了打人的几个，又悄悄撤了出去。

    “古人说一枝独秀不是春。我徐元佐岂是那种自己过了好日子，便乐见别人受苦的人？”徐元佐说得正气凛然，扫视众人，又道：“只有大家都富裕了，朱里才能富裕，咱们才能让子弟安心读书，日后出了进士，也好造福乡梓。”

    “元佐哥哥有远见！”如今大家摆明了车马，自然有人为徐元佐捧场。

    徐元佐朝他点了点头，又道：“那五两银子也不是我要，东家总要个保证。这样，我再做个主张，你们没参加下午考试，又想去徐府做工的，便找了保人来，将家中房产屋舍、牛马舟车做个担保。只要子弟在徐府老实听话，这些东西仍旧是你们各家的。只有子弟胡作非为，不听吩咐，徐府才会上门收你们的担保。这如何？”

    “担保不用交到徐府去？”有人小心求证。

    徐元佐摇头道：“担保都在你们自家留着，该怎么用怎么用，但是不能转卖隐匿，否则子弟当即打发回来。这也是逼着你们教育好自家子弟。他们若是乖乖学习，老实安分，东家吃些小亏也就罢了。否则你不给徐家面子，徐家就让你过不了日子，人家可是一品宰相，比沈巷陆家还要奢遮的门户！好好思量吧！”

    众人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又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只听秦铁匠老婆用酸不啦叽的口吻对人说道：“这徐傻子，等那帮小兔崽子满了徒，谁肯给他银子？这般做事，回去不叫掌柜的剥了皮！”

    秦铁匠也赶了过来，听到老婆又在乡邻面前的说怪话，冲进人群之中，举起铁毡子似的巴掌就打了过去：“就你精明似鬼！就你精明似鬼！”边打边拉着婆娘回去。秦铁匠老婆也不怕丑，发出一声声哀嚎，还想赖着不走呢！

    徐元佐看不惯这样的家暴场面，盯着舒振邦：“话都说清楚了，何去何从诸位自己考虑。”他扬声道：“好了，都别堵着我家大门了，散了吧！该歇息的歇息，该回去商议的商议。即便明日赶不上，日后自己来夏圩徐园找我也是可以的。”

    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散去。

    徐元佐等他们散完了，朝仍旧站着没走的陆大有、顾水生点了点头，那两人方才离去。他吸了口夜晚的凉气，头脑清晰，心中暗道：明代的小弟可比后世的职工靠谱多了！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上瘾。

    徐母走到儿子身后，半忧半恨，道：“你还不知这世道人心哩！这些人见了难处要躲，见了好处要上，绝不是本分人。就活该他们去撑船打铁苦一辈子！何必要去提携他们？”

    徐元佐朝母亲笑了笑，道：“娘，儿子岂会认不出这些小人？只是今日回绝他们，等儿子一走，他们便在乡间折腾，到时候扰了娘的清净，也不能让弟弟安生读书。”

    徐母一惊，暗道：真是被气糊涂了，这层却是我思量浅了！

    “让他们家里都拿些看紧的东西出来担保，一者好让这帮小崽子在儿子手下听话，二者也能让他们对咱们家里客气服软。”徐元佐转身看到弟弟良佐，笑道：“就让良佐代表东家隔三差五去各家巡视，看他们有没有变卖担保。”

    “好好好！”徐良佐已经蹦跶起来，高兴道：“如此一来，我看谁家见了我不低头的！”

    徐元佐上前按住弟弟头顶；“要想人人都对你低头，皇榜有名才是正途。你可不许拿了鸡毛便做令箭。”

    “他懂的。”徐母替小儿子说道：“他若不懂，为娘总是会教他的。”

    徐良佐连声称是。

    徐元佐也放心不少。

    徐母推着两个儿子进屋，仍有担忧，对徐元佐道：“你是真的长大懂事了，什么都先想着家里。东家那边该不会怪你吧？”

    “没事，儿子撑得起。”徐元佐说得慷慨，心中却道：吃饭能吃多少，这些劳动力创造的剩余价值肯定是能撑起来的。到了那时候，徐元佐要势力有势力，要大义有大义，谁还敢跟他放肆？

    狐假虎威的关键就是在别人意识到之前，先把自己的力量充实起来。

    翌日一早，徐元佐被弟弟吵醒，原来良佐已经要起来读书了。这些日子他在夏圩当土皇帝，没人管他，加上没有闹钟，起床时间却是越来越晚了。每天只是多睡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月下来也堕落得可以。

    徐元佐心中警醒，翻身而起，飞快地穿了衣裳，跟弟弟背了几页书，就听到母亲在下面喊开饭。

    徐元佐的银子拿回家之后，徐母手头宽绰不少，条件大有改善。徐良佐也能每天都吃一个鸡蛋了。作为功臣的徐元佐当然也有这个待遇，只看着撒了葱花，点了精盐的水铺蛋，沉闷的胃口顿时大开。

    徐元佐刚将水铺蛋放进嘴里，突然家门砰然撞开。

    “谁敢来我家捣乱！”徐贺怒目圆睁，冲了进来。

    徐母从后厨出来，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却不愿说话。

    徐元佐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迟来大师，只是跟在徐良佐后面轻轻叫了声“爹”。他突然想到“坑爹”新解：天坑一般的爹。唯一用处就是给他的努力攀登增加难度……希望这个难度别太大，否则掉入天坑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我听说……”徐贺见家里人都不待见自己，气势全消，坐在了桌旁，对小儿子道：“没事吧？”显然他还在为夏圩的事生大儿子的气。

    唔，也可能是为了大儿子包庇他姐而生气。

    徐良佐本来对大人的事完全没有概念，但是家里吵过几次之后，他多少也知道了些。等徐贺要将女儿卖掉，徐良佐哭得和泪人一般，倒不是因为舍不得姐姐——他知道母亲会保住姐姐，关键是这样的父亲实在让他寒心。

    “你若不在，便都安好。”徐良佐小声嘟囔着，专心吃起碗里的水铺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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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抵达

﻿徐元佐走的时候，徐母和弟弟送他到了外港码头。昨天的招考雇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早上就有许多周围村庄乡镇的船夫过来，一者看热闹，二者搂生意。从这点上说，江南的商业气息已经到了蓬勃的程度，只等一个让它升华的契机。

    最终有二十九个少年背着行李，站在码头上等着徐元佐。家里大人们站在外围，只是看着，并没有什么伤别的意思。这大概也是因为家里孩子多，能出去一个好一个，而且夏圩与朱里到底只有一个时辰的水路，几乎可以算是在“家门口”了。

    徐元佐本来担心过去不好安排住宿，恐怕没那么多被褥，晚上肯定有人要挨冻。谁知这个时代的人出门已经习惯了自备被褥，人人背后一个大包袱，手里提着小包袱，从换洗衣裳到脸盆碗筷都随身携带。

    徐元佐上前点了名，全是昨日里参加过考试的。没有考试的人家需要担保，而且涉及全家人的生计，一个晚上还不足以让他们讨论出结果。

    徐元佐没有雇大船，只对陆大有、顾水生和姜百里道：“咱们分四艘船走，你们三个每人带一艘船，过去水路是一个时辰，等下了船，你们好好想想该跟我说些什么。”

    三人之中顾水生算是颇有头脑的，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姜百里也领悟得很快，只有陆大有还略显懵懂。

    徐元佐一边雇船，一边将站得近的少年分开在不同船上。他跟船夫说了地方，又让三人依次带船出发，自己押着最后一船。

    徐母和徐良佐站在码头上，看着徐元佐的船转过了河弯，方才回去。其他来送行的父母，也纷纷散去，只有几个闲着没事的，跟船夫聊起昨日朱里发生的大事，犹然带着兴奋。

    船上的少年不少都是头一回离家那么远，回头看不见熟悉的朱里和父母，让他们紧张和惶恐。这个时候每条船上都有一个人开始跟他们说话聊天，套问家中情况。彼此之间很快就打破隔阂，热络起来。

    徐元佐有过留学经历，深知乡党情节。尤其这个时代，所谓人离乡贱，每个出门在外的人都有种会被人欺负的担忧，所以格外抱团。松江城厢也是因此才有两广会馆、福建会馆、徽州会馆等等同乡汇聚之地。

    这一路上说着聊着，等到了夏圩下了船，陆大有、顾水生和姜百里三人的临时管理层也已经产生了。

    徐元佐自然是这二十九人毫无争议的头领。

    罗振权一早就在等徐元佐回来，见他乌泱泱地带了这么多人回来，简直惊喜交加：“元佐，你竟带了这么多人来！园子里足够用了！”

    徐元佐不置可否，对众人介绍罗振权道：“这位是我的助理，姓罗，你们日后喊罗哥哥也可以，喊罗助理也可以。”

    罗振权一愣，暗道：助理？这听起来还真像个官称呢。

    陆大有、顾水生和姜百里本以为自己跟徐元佐最近，没想到人家这边还有个“助理”。虽然头回听到这么高端的称谓，不过显然已经勾起了他们的竞争之心。

    “罗助理，在下陆大有。”“顾水生。”“姜百里”。三人纷纷自报家门，不落气势。

    罗振权到底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并没有将三个半大小子视作对手，笑呵呵道：“不错，挺精神的。”

    徐元佐转过身，拍了拍手：“所有人，先跟着罗助理去把东西放了，然后在我门口集合。”他对罗振权道：“后厢房让他们自己打扫两间出来，找点木板、门板，用砖头先搭个床就行了。”

    “这不怕，礼塔汇就有卖的。”罗振权说了又顿了顿：“你不会舍不得那点银子吧？”

    徐元佐被气笑了：“买买买。”

    罗振权是个有军团属性的人，喜欢过一窝蜂的日子。这些年来一直混迹于社会底层，不怎么与人交际，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寂寞。现在园子里突然涌进了二三十人，不免让他大为兴奋。

    徐元佐却正好与他相反。他是个习惯了寂寞的人。虽然作为一个成功人士，他身边从来不缺人，但是能够跟上他思路的人却是不多。自从他开始自己创业带领团队，他就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真实心理，以最合适的一面展现在外人面前。

    将事情安排下去之后，徐元佐回到后厢房自己宿舍，姐姐很快就帮他打来了热水，让他洗脸洗手，问起了家里情况。

    徐元佐自然是说家里没有问题，但还不适合姐姐回去。徐姐姐听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都是夏圩这边更加舒服惬意，而且还有银子拿。

    又过了片刻，罗振权进来交割银两，两人又对昨日的开销流水账，这才算是重新让园管行回到了正途。

    “对了，元佐。”罗振权道：“今天有个祁家的管事来，问了存银子的事。他说他们家有五百两银子存在徐家布行里，能不能不出现银，只是将那笔银子转过来。”

    “没问题。”徐元佐一口答应：“这样我们回避了银钱损耗，只有更好。”

    “但他家那笔银子还没有到期，是要今年冬至才能取的。”罗振权道：“他若是现在转动就没利息了，所以问我们能否将那份利息一起算上去。”

    徐元佐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道：“这祁家什么底子？还在乎那些小钱。”

    五百两银子存在徐家布行一年不过十五两银子的孳息，对于大户人家而言，这是可有可无的银子。如果真的那么在乎，只能说是这户人家并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有实力，或者是过于吝啬。

    罗振权道：“未必是祁家在乎，而是那位管事的在乎。家主老爷吩咐的事，下面人总是要想办法给自己谋些福利的。”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额头：“我忘了这茬。”

    有明一代的社会风气是最不讲“清”字。因为太祖皇帝给官吏定了个仅够果腹的工资，这帮官吏自然要以灰色手段赚点外快。这外快如果能拿得不伤天害理，那就足以称为“廉吏”了。

    上行下效，官场如此，民风自然也是如此。主家吩咐事做，下面的管事、奉差就会寻找可获利空间，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也多挣点收入。主家当然也是知道的，只要把事办妥，不伤主家颜面，并不会在意，否则落得个盘剥奴下的名头也不好听。

    徐元佐却还是更喜欢把银钱人事做在明面上。

    “没有问题，你挑个跑腿的小朋友去祁家约那管事，问他何时有空，一起去布行做个承兑就行了。”徐元佐道：“这些少年年纪虽小，但是都读书识字，也有些见识。不要怕砸了差事，多吩咐些小事给他们做。”

    罗振权道：“我省得的。”

    徐元佐虽然在朱里呆的时间不长，之前的身体主人也没有留下太过有用的信息。不过简单接触下来，却发现朱里终究是个商业之地，孩子从小听父母邻舍聊天都能接受最朴素的商业常识。

    诚如农家孩子很小就能分辨稻麦，这些朱里的少年对于松江布、魏塘纱、湖州丝、苏州工，种种商业特产也能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有个别少年还能道出两京十三省的大约位置，这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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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办公室

﻿听说园子里一下子雇了近三十人，徐诚自然心中发痒，很想尽快去看看。若说这些少年是兵卒战士，那他就是这些战士的主帅，哪里能不去检阅一番？然而园管行强势崛起之后，徐诚的分量日重，非但不住在老宅里养老，而且还搬回了主家，日日在徐阶身边，眼看着又红了起来。

    红人自然各种事务都会随身而至。

    直到半个月后，所有人忙着准备冬至祭祖，徐诚这才抽出空，一早就去了夏圩新园。

    徐元佐估摸着徐诚也该来了，早早就安排妥当。看起来并没有特意准备迎接，但是一切布置又都让人看不出有丝毫瑕疵。

    徐诚进了院子，自然以为平日也是如此整洁细致，心情大好。

    徐元佐迎了徐诚，请他去后院暖阁。

    徐诚一进去，就看到屋里布局大为奇怪。

    这暖阁建在后院，本是给高级家仆住宿休息的地方。一般来说是要用花格分成三间，中间是说话商议的地方，两旁是独立的两间休息室。然而徐元佐却将这暖阁里的隔板都拆了，变成了通透的一整间。

    在这通透的整间里，放了三组四方桌。每组四方桌都是用四张方桌拼起，中间夹了隔板。如果这里坐满，便是一组八人，两两共用一桌。整个暖阁里能坐二十四人。

    如果算上东首处还有两张大方桌，这里该是二十六人的办公室。

    徐诚在门口站了站，方才缓步进去。里面只坐了一半，那些少年明明知道有人进来，也知道是大人物，却连头不抬，或是翻书，或是写字，只是做自己的事。

    徐元佐站在暗徐诚身侧，道：“大掌柜，这间办公室里带上我与罗振权一共是二十六人，整个园管行的雇工人加我在内是三十三人，另外七人在西厢，我在那边改了一间财务室出来，闲杂人等不能进出。”

    徐诚点了点头，只觉得这样办公倒是一目了然，不知道是否革除了情弊，但起码也没人胆敢偷懒。

    “这法子好，你怎么想出来的？”徐诚轻声问道，生怕吵到那些少年。

    虽然明知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下，但是看他们那般认真，就好像在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一般。

    “小的不敢贪功，”徐元佐笑道，“是读《晋书》，学的阮籍阮步兵的法子。”

    开放型办公室的创始人应该就是那位成日醉酒，不守礼法的阮籍。他骑驴到郡，第一件事就是把府舍的屏鄣破除，使内外相望，法令因此清简，极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

    徐诚听说过阮籍，却没想到阮籍还有这份干练之材。他道：“你能读古书而为今用，也很了不得。”

    “大掌柜的过奖，”徐元佐躬身笑道，“请里面坐。”

    徐诚缓缓走过两组方桌，看到有人正奋笔疾书。他走过去看了片刻，见是珠算口诀，道：“你在学算盘？”

    那少年方才放下笔，起身道：“大掌柜，我在抄书。抄好之后是要送去财务那边的。”

    徐诚点了点头，抚须转向徐元佐：“不是每个人都学？”

    “古人说因材施教，我也是因人而用。”徐元佐笑道：“此子字写得不错，所以多让他抄书。”

    “其他人不在的，又去忙什么了？”徐诚走到东首，在徐元佐的位子上坐下，顿时有种一切尽收眼底的感觉。他在北京也是相府管家，手下何尝少过百十人？若说真正有种高居人上的感觉，还是坐在这里才有的。

    ——若是早些知道，看看堂下坐个百来人，不知是何光景。

    徐诚轻轻摩挲桌面，心中暗道。

    “有些人跟着罗振权去巡园了，有几个口齿伶俐的去拜访客户了，其它人都在做市场调查。”徐元佐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账簿缓缓前推：“大掌柜的，这是本行细流账，请您审阅。”

    徐诚没有翻开，道：“你不是每三日便要送一份过来么？还有什么看的？”

    徐元佐笑道：“送去的那是报表，只是个数目。来龙去脉都在账簿里，总要您查核的。”

    徐诚这才随便翻了翻，人往后一靠：“你办事的确牢靠。哎，你说那些少年去拜访客户？所为何事？”

    “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徐元佐道：“如今入会的人家一共是三十八家，来租借过园子的一共是六家。”徐元佐起身朝外面道：“百里，将客户反馈书取来。”

    姜百里应声而起，从自己桌上拿了一本蓝皮簿册，三两步送到徐元佐面前。

    徐诚看了心中动荡：这不知节约了多少光阴！难怪此子办事牢靠又快。

    徐元佐奉上反馈书，继续汇报工作道：“六家客人走后，我便派人一一询问，从东主到奴仆，几乎每个人都问到了，整理出了这套簿册。看有哪些地方咱们做得不够，需要改进。而后将已经改进之处，再派人去告知客人。”

    徐诚点头道：“有道理，如此倒是让他们满意了。”

    “不管咱们站得多高，终究是拿人钱财，让人满意。他们给徐阁老面子，却不是给我们面子。”徐元佐道。

    徐诚轻轻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我就满意你这有自知之明，不卑不亢。”

    徐元佐笑了笑，继续道：“除那六家之外，不是还有三十二家没来么？小的也派人去了。”

    “他们没来，为何还要派去？”徐诚问道。

    “将我们的改进同样告诉他们，也暗示他们已经有人来了，感观极佳。如此他们自然也会想着过来，将账上的银钱用掉。只有账上的银子用掉了，他们才会继续充账呀。”徐元佐笑道。

    “有用么？”徐诚问道。

    徐元佐答道：“时常在人面前露露脸总是有用的。”

    徐诚正要说话，只见外面有个少年进来。那人见徐诚坐在徐元佐的位置上，微微一愣，躬身又退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徐诚猜想这人是有事，便起身道：“元佐，你来办事，我在旁边看看。”他拿起桌上的客户反馈书，走到旁边罗振权的座位上坐了。

    徐元佐也不推辞，坐了自己的位置，朝那少年招了招手。

    那少年快步进来，目不斜视，正是顾水生。他道：“哥哥，我来汇报商榻镇市场调查一事。”

    徐元佐扯过一张纸，随手写下“商榻”两字，道：“说罢。”

    “哥哥眼光独到。商榻镇果然是大有可为之地。”顾水生说着，取出一叠纸张，放在徐元佐案上，旋即口中报出种种数字，诸如码头停泊多少船只，河岸多少商户人家。零星荒地计有多少，每日间往来客商又有几人。

    徐元佐静静听着，比对顾水生送上来的报告，并没有发现错漏。他自己也将重要内容再誊抄在纸上，多是三两字，更像是一张纲领。

    徐诚在旁边听得讶异，暗道：如此细致，就怕是调兵打仗都不过如此吧！

    即便如此，徐元佐在顾水生说完之后，却是面色阴沉，道：“你还是顾虑不周，漏了一项最大的大头。”

    顾水生终究还是年少，颇有些慌乱：“还请哥哥指教。”

    徐诚看了竟然有些不忍心，暗道：这少年已经十分干练，元佐却是过于严格了。

    不过他并没说话，也想知道还有遗漏了什么“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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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新的战略部署

﻿“生童。商榻有多少生童？”徐元佐问道。

    顾水生脸色泛白，羞愧道：“这个，的确忽略了。”

    徐元佐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报告还给他：“补好再给我。”

    顾水生连忙接过报告，告辞而出。

    徐元佐略带歉意看了一眼徐诚，道：“少年人还需要磨练。”

    徐诚走了过来，道：“商榻镇是哪里？”

    “唔，就是以前说的双塔镇，后来以讹传讹，这几年就叫成商榻了。”徐元佐道：“不过商榻这个名字却是贴切，因为从苏州到松江的客商，走到这里正好是傍晚，只能住宿。商榻商榻，就是客商下榻的意思。”

    徐元佐解释商榻镇的名字，顺带也讲了地理位置，好让徐诚猜到自己的大致方向。

    “你打算在商榻做些什么？”徐诚问道。

    徐元佐笑了笑，正要回答，却见陆大有进来了。徐诚扬了扬手，示意徐元佐继续办公，自己坐在旁边漫不经心地看客户反馈书。

    陆大有看了一眼徐诚，旋即开始汇报沈巷的调查报告。他还没说完，又有人陆续回来，排着队地进来汇报重固、北竿山、刘家角等地调查报告。

    徐诚本以为徐元佐要在商榻做些什么买卖，听了之后心中却是好奇：这已经是将府西一带都囊括进去了，徐元佐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徐元佐一一听完，或多或少都做了记录，然后扫入脑中，对徐诚低声道：“抱歉，掌柜的，我跟他们说句话。”徐诚连连挥手：“你先忙你的，不用管我。”

    徐元佐这才走到外间，啪啪拍了两掌，所有少年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着他。

    “今天市场部的同事工作不错，基本完成了我们开会时要求的调查项目。顾水生还额外多加了三项，十分有必要，值得表扬。”徐元佐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生童。”

    生童不同于童生。

    童生是过了县试、府试的读书人，七老八十的老爷爷只要没取中生员都还是童生。生童是还在读蒙学、社学没有参加考试的准读书人。如果说童生还有些社会地位，生童会被视为文盲半文盲——尤其是历史统计中，只会被归为文盲，所以不为人重视也是情有可原的。

    “为什么我说要重视生童？”徐元佐自问自答：“因为他们这些人才是我们的主力！第一，一般童生不服你们诸位管理的；第二，他们能力可能略逊你们，但只要调教好了，仍旧堪用；第三，他们人数多，我们的选择余地大。所以生童在未来一段时间里，都是我们要吸纳的主流。诸位出去查探军情，却不考虑招募我军壮士的问题，这可不行哦。”

    市场部众人纷纷点头，并没有因为被批评而沮丧。

    徐元佐挥了挥手：“这条请市场部诸君参详。好了，大家继续忙吧。”说罢，他便回到了里间，又对徐诚道：“大掌柜的，请移步会议室详谈吧。”

    徐诚暗道：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他点了点头，跟徐元佐出去，只见整个办公室里的少年都有事做，没一个是在瞎混的。

    徐元佐前头领路，到了东厢房，推门而入，道：“这是大会议室。”

    徐诚扫了一眼拍拍座椅，也没桌子，道：“这就是商议大事的地方？”

    徐元佐点头道：“正是，只有所有人都要参加的例会才在这里。大掌柜的，咱们去小会议室就行了。”

    小会议室是东西耳间，以东为贵，有些贵宾室的意思。

    徐诚一进去就感觉这里更为舒服。虽然摆设简单，但都是园子里精品。

    徐元佐请徐诚坐了，走到角落里拉动机关。徐诚只见面前幕布左右分开，里面原来是一块蒙了布的木板。木板上用针别着一张大图纸，是松江地域图。

    “这图的母本是在书肆里买的，不过修订之后，却比书肆的要可靠精准。”徐元佐道。

    “这跟一般的图却不一样。”徐诚微微皱眉：“怎么有这么多圈圈，又没有图例。”

    传统图例是以波浪线表示湖泊河流，田字格表示农田，树木表示森林，屋舍表示村庄，城墙表示城池。一副地图画出来，准不准且不说，光是那个画工就十分浪费。

    “双圈表示县，单圈表示镇，点表示市。双直线是陆路，单直线是水路。这上面的叉表示税关、关卡。牙行是三角，三个三角表示山。”徐元佐解释自己这幅地图的图例，道：“这样清晰明了，还省功夫。”

    “那个朱砂点是什么？”徐诚问道。

    “这就是属下打算过了冬至上报的新产业……”

    “镖行？”

    “是客栈。”徐元佐道。

    徐诚微微皱眉：“你不是想做那个镖行的么？怎么又变了。”

    少年人有想法是好，但是没有常性可不行！

    徐元佐面带微笑，道：“掌柜的。镖行不是一两天能够开起来的，而且两个项目并行不悖，未尝不能一起下手。”他又道：“我是想将客栈做成园管行的最大产业，一家接一家开，开遍大明。”

    徐诚笑了：“你胃口着实不小，但是……你住过客栈么？”

    徐元佐被问住了。以他在大明朝的人生履历，是不可能住过客栈的。而以他全部的人生阅历，何止住过客栈？简直可以写一本全国酒店指南了！

    “客栈可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徐诚道：“尤其行商在外，若不是老字号，有谁敢住？但凡有些身家的，也不会住在客栈，都会找驿馆落脚。”

    徐诚显然对客栈的感观极差，并且不相信能赚多少钱。照他想的，日后与外地豪门合股开第二园子，一如目前经营，这才是来钱的正道。

    不过徐元佐却认为，高档会所对地方公关能力要求太强。这是在松江府徐阁老家，若是跑到苏州府，那边的致仕官宦更多，谁能平心静气地看着你大把捞金？最简单一条，人家不买你徐阶的账，你怎么办？人家虽然不如首辅名头大，在朝为官的时候却也一样是部堂级的大佬。

    而且经营模式如此简单，可复制性太强，人家只要看看就能学去，为何还要与你合伙呢？

    反倒是现在的酒店行业大有可为。

    就如徐诚说的，客栈往往是前面客房住人后面栈房存货，无论你挣多少银子，反正在这里就根本别指望享受。床铺上有跳蚤臭虫是常事，没有才是怪事，还得怀疑这店是不是有狐妖鬼魅之类“不干净”的东西。

    至于店里的安全、口碑，都是客商们需要慎重对待的事。

    万幸大明猪肉鸡鸭都很便宜，不像宋朝动辄就是黑店，把过往商旅蒙翻了割肉做馅。但是大明的黑店也并不少，一旦住进去财物不保，性命堪忧，绝不可轻忽。

    朱里也有客栈，所以徐元佐并非不知道明朝客栈是怎生德性。他将自己所见所闻的客栈阴暗面徐徐道来，方才道：“所以我总结了以下几个方面可以改进，从而能使我家客栈鹤立鸡群，独领风骚。”

    徐诚微微点头，却见徐元佐换了一张大纸，上面果然写了许多文字，可见并非临时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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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下午有事出门，明天下午才能回家，所以今天两章提前发出来，明天更新恐怕要晚，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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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经理

﻿“首先是服务。”徐元佐道：“任凭你是大商号的掌柜，还是小商号的跑杂，到了客栈里，都是被人呼来喝去，全没一点分别。”

    这或许会让后世人觉得不可思议，竟然有服务业是这样的么？那谁还去住！

    事实上，在商业社会形成之初，客栈因为需要较大的屋舍、仓房，所以投资高，等闲没人会涉足这个行当。而客商若是带了重货，显然无法借宿民居、寺庙，所以酒店行业属于卖方市场。

    其次，客栈并非单纯的服务行业。它还兼顾了一定的行政职能——检查路引。虽然嘉靖之后对路引制度的执行大大松缓，但是碰上较真的客栈掌柜，见客商没有路引，又没有功名帖，还是会报官纠治的。

    “我家若是开客栈，往来客商，不分贵贱，统统将他们捧得如同老爷一般。自然要让人舒舒坦坦，恨不得不走了。”徐元佐道。

    徐诚轻轻拍着扶手，点头道：“抬头做官，低头挣钱，是这道理。”

    “其次是卫生。”徐元佐道：“客栈内外，不说一尘不染，起码不能脏乱。房间之内，日清日扫，不使沾染脏污。所有被褥，一客一换，熏蒸日晒，非得十分干净方能再用。至于房内虱蚤虫蚁，必要杀之务净。”

    “第三是便捷。”徐元佐继续道：“凡诸客商，可以存货在栈里，也可以租赁会议室，在客栈与人交易。而且他们入住时，掌柜须问清往来，若是正巧赶上下一程有咱们家的客栈，还能派人提前赶去预约房间。若是提前得知客商所需办理的货物，还可以联络商行，帮他统筹。”

    徐诚见徐元佐还要说“安全”，却觉得有徐家这块金字招牌做保，谁还担心这个？他也正有些疲惫了，伸手止住徐元佐，问道：“你可算过成本？”

    徐元佐咧嘴一笑，又取出一张宣纸，上面却是零零散散写了许多数字。他道：“硬性成本已经收拢了一些，大头在于买地建房，雇佣人工。软性成本还在统计预算，包括市场宣传，县吏打点。”

    徐诚又问：“那客人一夜宿资得有多少？”

    徐元佐道：“以上中下三等房分，上房为套房，内主外仆，一夜宿资一两白银，包早餐；中房一间双床或是大床，每间六钱银子一夜，不包餐；下房三床，每床一钱银子，不包餐。”

    徐诚总算精神一振：“你这还是少了一层。即便下房也要一钱一位，那些客商多有奴仆力活，让他们住在哪里？”

    “掌柜的，”徐元佐笑道，“钱不可能全让我家赚了。所以我想着是，咱们开客栈，旁边再让人开些通铺。有钱的自然住在咱们这里，没钱的，或是奴仆雇工，就叫他们去住隔壁五钱十钱一晚的通铺。”

    徐诚一想也是，道：“这倒是我没考虑周全。”

    徐元佐哪里能让上司承认错误，道：“也是我没说清。”他又道：“若是能够多置地，还可以做更好的房间，就照五两一夜收。”

    徐诚失笑道：“你这是要做青楼啊！”

    徐元佐摇头：“咱们这里可没有花酒没有姑娘。只是在房间上舍得下工夫，弄得跟大户人家家里一般。想江南那些少爷，极喜欢游山玩水却又吃不得苦，住在咱们这里岂不正好？而且名声打出去之后，都知道咱们这里干净得连花酒都没有，门风严整的人家也都放心了不是？”

    徐诚微微颌首：“想得倒是不错，这几张纸抄给我，我拿去跟璠大爷说。”

    “此事还没一撇呢，故而我也没找掌柜的说。”徐元佐笑道：“眼下冬至要到了，员工们归家心切，做事都有些散漫。我这边准备妥当了，再给掌柜的过目。”

    徐诚摇头道：“你这也太讲究了。这已经够详细的了。”

    徐元佐却不肯松口，又道：“不过有一桩事正好要请示掌柜的。”他收起来客栈的资料，又取出一张誊抄干净的文字，呈给徐诚。

    徐诚打开一看，当先入眼就是一副塔图，又浓又黑的端庄字体写着《组织架构图》。

    塔顶一格写着掌柜，横着拉出一条线，写着东家。

    往下一层，是经理，横着往下又有“副理”两个小字。

    经理下面一层却多了，有安保、市场、总务、客服、财务五门，前四个的后缀都是“主管”，而财务写的是“账房”。

    在这层之下，就是职员、职工。文案者为职员，力差者为职工，都在同一层，并无高低。

    徐诚看了下面的解释文字，知道了各部门的分工职属，点头道：“我看可以。待我拿给璠大爷看过，想来不会有甚问题。”

    徐元佐再徐诚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低声道：“掌柜的，您看我将东家横拉出去，是否妥当。”

    “你这个是……”

    “东家，在咱们这里就是老爷和大少爷。”徐元佐挑着措辞：“这些自然都是他们的产业。不过，他们日理万机，哪有心思在这经营方面？照我看，掌柜未必需要事事请教。除了涉及银钱的重大事项，凡事大可先拍板决策，旬日给报表，每月给报告，告知经营状况，盈亏几何，如此足矣。”

    徐诚顿时明白过来：“你这小子揽权作怪，还要我学你？”

    徐元佐一摊手：“若是我做错了，自不怕掌柜的责罚。”

    “就以你这客栈之事说，若是亏了银子怎么办？”徐诚道。

    “天下什么生意是稳赚不赔的？”徐元佐道：“若是客栈生意因为我的问题赔了银子，我自然会拿出累次调查报告，分析报告，证明并非我不尽心。”

    “很多事，也并非你尽心就能得到东家谅解的啊。”徐诚意味深长。

    “若是东家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以做东家呢。”徐元佐也略有所指。

    徐诚当然能够听出弦外之音，笑笑没有说话，道：“也罢，这事我知道了，就此去做吧。”

    徐元佐点头道：“我这就作成正本，等掌柜签署便成制度。”

    徐诚本想找点纰漏，也好证明自己阅历能力非小辈可比，谁知徐元佐竟然做得滴水不漏，让他无从展示，不免胸闷。他突然脑中一闪，笑道：“这个经理，就是你了吧？”

    徐元佐也笑道：“除非掌柜属意他人。”

    “我哪里来的他人。”徐诚笑意更深：“徐经理，你可知道‘经理’二字的来历？”

    徐元佐一愣，道：“不是经办理事的意思么？”

    “呵呵呵，经理啊，内宫中宦官承差办事，有称经理者也！”徐诚起身大笑道。

    徐元佐一噎：“掌柜的，要不咱们改成经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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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估计很多同学已经想到了张岱对泰山客栈的描写，不过那已经是万历二十年之后的事了，现在才是隆庆二年，还有将近三十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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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奖金分配

﻿官职民用在唐宋就已经蔚然成风，譬如医生叫大夫、郎中；理发匠叫待诏；卖茶的叫博士。有明一代在继承的基础上，还将“朝奉”彻底变成了商家职位，许多人只知道典当铺、盐铺里的掌柜叫朝奉，却不知道这本是“朝奉郎”的意思。

    不过用“经略”这个名头还是有些吓人。

    而且出于徐诚小小的恶意，经理这个称呼很快就在众人之间传开了。

    不幸中的万幸在于，徐诚见多识广，知道经理与宦官有关系。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就是个“经办理事”的简称，与主管的“主持管理”一样平常。

    徐诚虽然叫徐元佐“经理”的时候总是带着老年人的坏笑，但也没有到处宣扬叫人尴尬的内情。

    因为罗老爹恐怕要等冬至之后才会回来，所以徐元佐先敲定了市场、总务、客服、财务四部主管。其中顾水生出掌市场部，陆大有管总务部，客服部交给了姜百里，财务部肯定得是自己人，所以徐大姐有了一个学名：徐文静，做了财务部账房。

    徐元佐与他们一一交谈，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部门其实是最重要的——没有之一，说得几位新主管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即报了徐元佐的知遇之恩。

    除了姐姐徐文静。

    “我真的做不来！”徐文静虽然明面上接受了主管之职，但是私下里还是十分惶恐。

    “做不来就慢慢做。”徐元佐道：“账目都是我管着，你怕什么？”

    “算盘总是打不好……倒是萧安算得又快又好，你叫他做账房吧。”徐文静又道。

    “这个位置，关键是得靠得住。”徐元佐叹道：“你说我才认识萧安几天？哪能放心？”

    徐文静主要是想着女子出来做事实在不体面，下面又都是一群半大小子，财务室还弄得格外封闭，这不是惹人闲话是什么？但是看弟弟又的确没有可靠的人手，只好默默忍了。

    “放心吧，等有合适的人，我就让你退休。现在你一个月有三钱银子，不比什么都强？”徐元佐劝道。

    徐文静皱了皱眉，道：“工钱这么多，我也心不安。”她总觉得自己的工作其实很少。之前还要管着园子里的村妇，去了财务室之后，村妇的事交给了罗振权，自己只管着库房、出纳、会计。

    草流（原始凭证）是出纳做，细流（日记账）是萧安算好了的，库清簿自有库房那边做，报表和总清簿却是徐元佐自己在做。

    就这样一个月能拿三钱，银子也太好赚了！

    徐元佐叹了口气：“等过完冬至再说吧。”

    “过了冬至，你就给家里买台织机。我与娘去买些纱来，在家织布，每四五匹就去卖了，日子自然就好过得多了。”徐文静道。

    徐元佐道：“过完冬至再说吧。我的积蓄都拿给家里了，未必还有银子置办织机。”他倒不是推辞，这些日子银钱往来，尤其是给十月份给母亲五两银子，给陆夫子一两银子这样的大出支，导致自己身上不过二两左右。

    虽说各种开销多从账上走，但是作为经理，也总得自己出点血，否则怎么收买人心，让人卖力卖命？譬如雇船回家，大家都是街坊，自然是徐元佐自己掏腰包了。

    “过完冬至，到了元旦，东家总要有所表示，到时候再看吧。”徐元佐道：“所以你更要留下了，我一人的奖金加起来肯定不够买织机。”

    徐文静想想也是，只好再咬牙忍了。

    徐元佐知道松江布的市场很大，而产量受到钳制就在于技术。如果他是松江的地方官，肯定要早早进行织机改良，提高产量，同时避免日后再次产业升级导致的失业率升高。

    不过这个时代的地方官员碍于眼界，肯定不会这么想，最可能的举措就是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扩大生产规模。

    据说再过一二十年，整个苏松地区家家户户都有织机，每个妇女都要织布，甚至因此成为家中经济栋梁。

    不过现在显然远没有达到这个程度，织妇还是豪门势族雇佣为主。因为只有有钱人家才能买得起六两银子一台的织机，再算上采购生产材料，寻常小户人家哪里有这个资本投入？

    徐琨养了三千织妇，光是织机和原材料采购就不下三万两的投入。

    如果按照某个时期“七上八下”的标准：七人属于手工作坊，八人属于雇工，前者是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补充，后者则是赤裸裸剥削剩余价值的资本家……徐府早就是大资本家了！

    当然，现在的徐府还是大地主。

    在冬至放假之前，姜百里的客服部越俎代庖又拉到了一个大客户，而且没两天人家就来新园办了一次聚会，将五百两存银用去了泰半，十分满意，当即就说元旦之后少不得还要再来。

    徐璠有七千五百两银子捧回家，自然颜面光彩得很。直接就将两个弟弟的风头抢尽，可谓独领风骚。

    东家高兴，自然要给赏钱，直接给了徐元佐十两银子。

    徐元佐当然不会全都放进自己口袋。徐诚是掌柜，拿了三两；经理二两；副理一两；五个主管总共四两。

    “这四两银子就不能平均分了。”

    主管级例会上，徐诚坐在主席，却是一言不发，全凭徐元佐主持。

    “罗老爹没回来，但是他那份不能少，我先划一两银子出来。”徐元佐道：“你们四位就得凭功劳说话了。”

    徐诚心中暗道：这不成了二桃杀三士？难道让自己手下相争？

    谁知徐元佐又道：“对了，财务上一点差错都没有出，可见用心，这个是外人看不见的，但不能委屈了他们，还得划出一两。”

    徐文静登时松了口气。

    “你们三个部门议论一下，凭功劳大小来分。”徐元佐笑着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三人面面相觑，只见顾水生第一个站起来，手里还拿了一张纸：“我市场部这些日子以来，察访镇、市十一处，形成报告五千字。……”

    “我客服部走访客户六十四次，凭一己之力取得客户一家，存入五百两！”姜百里自然也不跟他客气。

    陆大有颇有些苦恼，但也说了一通总务部门采买物料，管理园林的工作。

    徐元佐静静听完，笑道：“各部门都觉得有功。那么现在你们可以说说，别的部门有什么不足，可以克扣一些。”

    徐诚往前挪了挪屁股，望向徐元佐，很是为他担心。

    三人开始还有些顾虑，但是考虑到实实在在的银子问题，些许颜面也就顾不上了。更何况这还有整个部门的颜面，总不能说弟兄们任劳任怨干了这些日子，却被别人比了下去。

    罗振权见他们越说越火热，凑近徐元佐：“不会闹僵了吧？”

    “放心，这是良性竞争。”徐元佐低声回道：“能刺激各部门的工作积极性。”

    罗振权哦了一声，退了回去。徐诚听徐元佐如此自信，也就没说话了。

    徐元佐听他们争了片刻，终于清了清喉咙，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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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忠诚度

﻿“首先一点，做了多少事，口说无凭。”徐元佐扫视三人：“所以嘛，你们的工作总结是重要参考内容。”

    三人当日听说要写总结，颇为头痛，好不容易搜肠刮肚应付了事，此时一听这总结原来跟奖金挂钩，心中不由懊恼。

    “从总结上看，今年总务部对市场和客服提供的帮助最多，工作量最大。”徐元佐道：“所以我认为，给二两银子一点都不多。”

    陆大有心中一乐，脸上顿时绽放开来。

    顾水生和姜百里都面带不服。

    徐元佐扫了两人一眼，声音突然沉了下去，道：“再有，我还要批评一下姜百里。”

    姜百里脸上一红，脖颈上的青筋跳动。

    “什么叫凭一己之力？在我们园管行，没有人能够凭一己之力做成事！我不行，罗副理不行，没有人行！”徐元佐说得严肃起来：“今后这个念头有都不要有，否则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姜百里连忙起身道：“多谢经理批评，属下知错了。”

    徐元佐这才点了点头，面容缓和下来，道：“我也不多说了，有奖金的去财务上支取。大有，你等会到我这里来支领银子，每人五分，可以买只鸡回家过年。”他顿了顿：“我说的每人，是主管以下每人，在场的诸位可是没有。”

    徐文静坐在众人之中，心中着急：这岂不是一两多银子就飞了么！你倒是真舍得。

    陆大有正要的推辞，但是想想这是给下面弟兄的，他有什么资格代表人家推辞？

    徐元佐没管那么多，转向徐诚：“掌柜的，您说两句？”

    徐诚点了点头，往前一倾：“刚才徐经理已经说得很全面了，尤其是最后，大家同舟共济，谁能离得开谁？我看徐经理的处置极好，不光光是看本部门做了多少事，更要看为兄弟部门提供了多少便利和帮助。而且我还得补一句，有时候也不能看得到了什么成绩，过程中付出的努力也同样重要，这点徐经理不反对吧？”

    徐元佐当然不会在会议上反对掌柜的，那不是没事找不自在么？

    “所以市场部的工作我们是很看在眼里的。”徐诚继续道：“十一个镇、市，天天这么跑来跑去还要统筹、文案，不得了。”

    顾水生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红潮。

    “客服部也是，每个客户家里去了不下两趟，还能自己找人入会，这个是下了力气的。”徐诚道。

    姜百里脸上的红潮这才退了下去。

    徐诚又想了想，道：“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账房把我的奖金也给大家分了。”

    罗振权也是坐在前面的，见经理、掌柜都将自己的奖金分了，自己这份到底是分还是不分？当过海贼的人对于银子的概念和普通人不一样，因为他们来钱快，而且数量大，就连最下面的小喽啰都不会把三五两银子放在眼里。

    关键在于，自己有没有资格学样？

    他甚至觉得徐元佐贸然地做出分银子给众人的决定并不合适。若是徐诚不想分，这样做就成了逼宫。若是徐诚计较起来，徐元佐便成了邀买人心。这要是在海贼圈子里，可是意味着拔刀相向。

    散会之后，各主管要出去传达会议精神。徐诚赶早回了松江，罗振权这才有机会与徐元佐独处。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得罪人？”罗振权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万一徐元佐希望他捐奖金，也好有个退路。

    徐元佐瞬间就明白了罗振权的意思，只是不动声色，道：“徐掌柜不会介意这等小事的。”他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是暗暗警醒，连忙反省自己这段日子的作为，暗道：还是没有把握住当前身份，一有机会掌事就回到以前当家做主的时代了！自己现在应该是个积极的管理者，绝不该给领导跋扈的感觉。

    尤其现在园管行所有人都是徐元佐招进来的，徐诚在这里一个自己人都没有，这种感觉肯定更加不爽。

    罗振权并不知道自己的劝谏已经达到了效果，又劝了两句方才出去。不过他也颇有收获，知道徐元佐并不建议他把银子也分掉，自然也算安心。这十多年以来，他还是头一回摸到成“两”的银子。

    徐元佐一方面考虑如何跟徐诚找补回来，保证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状态。另一方面还要看看拿到银子的陆大有会怎么做。

    之所以将二两奖金发给陆大有，固然有徐元佐在会议上说的意思，同时也想看看陆大有的心量和潜质。无论是姜百里还是顾水生，若是拿了这二两银子，绝对会毫无悬念地将奖金派发下去。

    管理就是管人，只有将手下的人认清楚，放在合适的位置，企业才能一步步走下去。

    相比徐元佐要深入了解二三十人，徐诚的压力无疑就小得多了。他只需要盯住徐元佐一个人就够了。

    因为在徐阁老眼中，徐元佐的价值远高于一个年入万金的商行。

    在徐诚眼里，徐阁老的重视，也远超过一个年入万金的商行。

    所以谁都不在意徐元佐如何“跋扈”，只在乎徐元佐对徐家的“忠诚度”。

    “彼子颇有干劲，如今又在琢磨着开些不同寻常的客栈。”徐诚回到徐府就去见了徐阶。

    现在有园管行作为背景，徐诚已经不再是个被排挤出去养老的年迈管事了。谁都无法再横亘在徐诚和徐阶之间，阻拦徐诚求见老爷。

    客观来说，徐琨掌管的布行，下面有三千台织机，再加上生丝生意，年金将有十万两。这是徐家的经济支柱，最大的一头。

    徐瑛掌管地产田地，广至四万亩，因为现在越来越多的田地改为桑园，每亩收益能到三两，平均下来每亩可收入二两，那就是八万两银子。

    现在园管行虽然只有万金收入，但是大家都知道松江万金之室何止千家，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家入会，就能收到五万两银子。更别说新园里的消费堪比高档青楼，也是个销金窟。

    这些都还是账面上的银子，谁都看得到。而园管行看不见的收益就更大了，它其实是个交际平台。目前还没有展现出会员之间的交际，但日后肯定会有人依托茶酒会这个主体构建出一张人际网络。

    一旦这张网络成型，其收益就是地方名望，就是政治利益，绝非几万两白银能够比拟的。

    照徐阶来看，徐元佐恐怕最初做这种事，恐怕就存了这份心思。所以当他听说徐元佐将大下阶段的工作目标放在了“客栈”上，心中不由对自己的判断有了些许疑惑，不过再一听徐诚描述的新客栈模式，又好像隐约看到了点什么。

    “让他去做。”徐阶靠在太师椅上，缓缓又道：“你把奖金散下去这事，做得有些欠妥。”

    徐诚与徐阶名分上是主仆，但两人数十年朝夕相处，彼此之间都毫无隔阂。听到老爷这么说，徐诚承认道：“回来路上我也这么想。如此一来，倒像是要跟他争些什么似的。老爷，是不是先安抚安抚他？”

    徐阶点了点头：“你打算如何安抚？”

    “给他个实实在在的掌柜帽子？”徐诚道。

    徐阶摇了摇头：“现在他不缺这个。”又道：“老大也是沉不住气，急急忙忙就给他铺了县试的路。”

    徐诚知道老爷与大公子之间有过一次关于徐元佐的讨论，他虽不知道内容，却知道从那之后，徐璠对徐元佐就十分上心，栽培之意溢于言表。

    “让仲嘉去给他讲讲入场规矩。”徐阶思维之间有了主意，安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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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前方有套

﻿冬至放假其实不长，基本是正日再加前后两天，只有五天假。相比春节长达十五天的长假，看起来并不算是个大节日。然而冬至的法律地位却远高于元旦春节，因为这一天是全国人民祭祖的日子。

    即便是出征在外的大军，都会设立一块神主，让军士们拜祭祖宗。所有客商，也都要赶在冬至之前回家，向祖宗汇报一年来的成果，请求庇佑。

    徐元佐雇了夏圩当地青壮看园子，又预约船只，送学徒们回家。他本来是要与姐姐一同回去的，否则一个女眷挤在一群少年之中颇有些抢眼。然而就在他要走的当天，牛大力却来找他了。

    “你现在是阔气了！”牛大力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惊叹不已。

    徐元佐请他在铺了皮草的禅椅上坐了，方才道：“这是园管行的会客室，又不是我家的。”

    “能管着这么大的产业已经是造化了，你还想是你的？”牛大力大咧咧坐下，道：“你不回朱里？”

    “这不是你来了么。”徐元佐亲自给牛大力倒了茶：“本来今天就要走的。”

    “幸好你等着我了。”牛大力端起粗叶老茶喝了一口：“好茶！”

    徐元佐就知道他不懂茶叶，幸亏没有浪费真的好茶。他道：“莫非是要照顾我让我过去做账？”

    “你现在这么阔气，怎还敢找你做账。”牛大力道：“我是来跟你说桩事体，就不知你怎么谢我。”

    徐元佐笑了笑：“那得看这事体有多大了。我终归不会亏待对我好的人。”

    牛大力又喝了口茶，道：“你徐府上也是不安生吧。”他见徐元佐静静看着他，不接话茬，只好继续道：“之前那个叫徐盛的管事，卖请柬的。”

    徐元佐不动声色道：“他怎么？”

    “他找到仇老九要买个尸体，你猜是要扔到哪里？”牛大力问道。

    “这里。”徐元佐淡淡道。

    牛大力还不知道徐元佐是个城府重重的人，见他如此淡定从容，颇有些吃惊：“你知道了！”

    徐元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中暗道：不就是你刚跟我说的么？

    牛大力颇为懊恼，道：“早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我何必再把董家桥那边的肥肉割出去一块！”

    徐元佐听了似笑非笑。他只是前后一联想，就猜出董家桥的肥肉是牛大力借打赌的事夺到手的。想牛大力的资历和能力，这块肥肉多半也保不住，就算是亲舅舅也不能彻底偏心自家外甥，伤了老部下的心。所以吐出去、吐多少只是时间问题，仇老九送上一个消息，也算是保全安六爷的面子。

    “那真是亏了啊。”徐元佐作出感动之色：“早知如此，我一知道就该跟你商量，不该拖着。”

    “岂不是这么说的！”牛大力以为诳住了徐元佐，心中得意，道：“既然知道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请人看住园子，就怕还有漏洞，没有想好。”徐元佐道：“这种事人家是怎么处理的？”

    牛大力笑道：“你当人命这么不值钱？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谁肯做这等事？一旦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啊。我看出来了，你是把这人惹到了极处。”

    “哥哥就不要调笑兄弟我了。”徐元佐道：“只有一日捉贼，岂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哥哥给个准话吧。”

    “仇老九其实也不想真的弄到这一步，到底你这边也是徐家产业，外人怎么插手？”牛大力说到这里，心中一亮：日了狗了！仇老九告诉我这消息，本就是不想干吧！

    “那是最好了。”徐元佐道。

    “不过徐盛那边也不能得罪。”牛大力道：“我今天过来就是听听你怎么想的。”

    “这事，其实得看安六爷吧。”徐元佐微微沉吟：“徐盛找到仇老九，不就是逼安六爷表态么？”

    “他找到仇老九是……咦！对啊！”牛大力刚想说徐盛不认识安六爷，但是转念一想，若是这般说来，岂不是说在松江府这几亩地上，仇老九的名头比安六爷还大！那仇老九岂不是可以靠着徐府独立门户了？

    “这事还真的得让我舅舅知道。”牛大力沉吟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这事啊，我知道打行是想两不得罪。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给你透个底：徐盛背后是徐琨琨二爷，我这园管行后面呢，是有正四品告身的璠大爷。那是从小长大没离开过阁老的嫡长子，往年阁老在京师为相，他可是帮着批写政务的。”

    即便徐璠真的参与政务，也不是徐元佐这个层级的人能知道的。牛大力却已经被这个街坊唬住了，竟然深信不疑。不过光是正四品的官身，也足以让安六爷好好掂量掂量了。

    牛大力伸开巴掌，抹了抹额头，又借着额头上的油抹了抹头发，最后又在腿上蹭了蹭，显然是深陷纠结之中。

    “不对啊！”牛大力猛地一拍大腿：“我只是过来传传消息，怎么弄得我好像深陷其中！这跟我有个屁关系啊！”

    徐元佐正色道：“大力啊，不是哥哥我说你。你既然跟着安六爷吃饭，就得时时处处替他着想。像仇老九那样自己拿了银子，勾搭上了徐盛，却把安六爷的饭碗砸了。安六爷在松江府混不下去了，你还能混下去么？他仇老九能投靠别人，你是安六爷的外甥，谁敢放心你？”

    牛大力轻轻摸了摸嘴边上刚刚冒出来的硬毛，徐徐点头：“有点道理啊。”

    “这就是道理。古人说：皮之不存，毛将安附，就是说：皮都没有了，你毛再油光黑亮，往骨头上长么？”徐元佐瞥了牛大力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牛大力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这事的确不能让仇老九做成。不过我看仇老九也不是铁了心要做……哎，反正我们就是下面的小虾米，扯进这种事里就是麻烦。”

    徐元佐笑道：“也未必不是一桩好处。”他往牛大力那边凑了凑，道：“你若是能拿了徐盛的把柄……”

    牛大力眼睛一眯，旋即摆手道：“不可能的事！那徐盛又不傻，找仇老九弄尸体的事怎么可能落下把柄？”

    “你也不傻，我也不傻，仇老九也不傻，那为何不能联手设个套呢？”徐元佐悠闲道。

    “设套？”牛大力顿时来了兴趣，一口昆山腔冒了出来：“军师，计将安出？”

    徐元佐笑着答道：“且等过了冬至，把那仇老九找来，咱们一起商议。”

    牛大力道：“要与那贼鸟汉联手，心里总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其实不找他也可以。”徐元佐道：“但是呢，你把他拉进来，却有三重好处。”

    “什么好处？”牛大力好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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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新计划

﻿“第一，你在安六爷面前能够留下一个‘顾全大局’的考语。别小看这个‘顾全大局’，一旦哪天安六爷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肯定得顺着这个思路找人。”徐元佐道。

    牛大力心中振奋：“有理！”

    “第二，仇老九刚骗走了你碗里的肉，你把他拉进来，还能让他还给你。若是咱俩连他一起坑进去，心里固然爽快一时，然后你打算怎么拿回那些摇钱树呢？”徐元佐柔声细语，似劝似教，更让牛大力心生佩服。

    “第三嘛，仇老九终究是安六爷的左膀右臂，你若是与他针尖对麦芒，难免让人说你心高气傲，说安六爷不公不正偏帮亲戚。你如今用个好脸，让人家知道你对老前辈还是服软的，日后大义便在你这边，旁人也会帮着你。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嘛。”

    牛大力恍然大悟：“你这小子，几日功夫不见就如此老奸巨猾！莫非以前在朱里都是装傻充愣？”

    “大概也许多半是。”徐元佐笑呵呵。

    牛大力见了徐元佐这个笑脸，心中闪过一个新近听到的词：笑里藏刀。

    他转念一想：徐傻子说的第三重好处，不就是笑里藏刀之计么！上上下下都以为我跟仇老九和解了，到时候我背地里捅死他，都没人会相信是我干的！

    “我这就去安排，明日咱们一起回朱里，船上再细说。”牛大力起身就要走，倒是雷厉风行。

    徐元佐一把按住牛大力的手：“话还没说完，急什么？”

    “还有什么话？”牛大力一脸惊诧，转而变成了浓浓的尴尬：“看我，竟然忘了。”

    徐元佐只是在一旁微笑。

    “是桩小事。”牛大力本来打算用仇老九扔尸体的事让徐元佐欠下人情，然后再说这“小事”就显得顺理成章了。不过现在徐元佐非但没有欠下人情，反倒还成了定谋划策的领头人，要是再说出来，自己岂不还得赔个人情进去。

    “你我之间的关系，何必吞吞吐吐？做得到的，我必然尽力去做。做不到的，也会给你个交代。”徐元佐道。

    牛大力这才放松了些，道：“你看，是这事：望月楼的萧妈妈来找我。说是只要能够让你这园子从她楼里叫姑娘，每次给我抽头。我自然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不过手下弟兄却是眼浅……”

    “原来是这事。”徐元佐道：“我们本来就没有养人，都是客人自带的。萧妈妈既然想做这个生意，我也可以让下面人跟客人提提，只是得有个规矩，我园子里不许有乱七八糟的事，要点也只能点清倌人。”

    牛大力松了口气，道：“我明白，你是不在乎钱，要做个干净园子。”

    徐元佐正色道：“我正是因为在乎钱，所以才要做个干净园子！”

    风俗业固然收益不小，但是能够跟高端俱乐部比么？能进夏圩新园的客人，哪个是缺女人的？要玩那些荤活，他们有的是地方去，有的是各种花样奉承着。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借徐相国的势，这才是根本。

    如果把新园搞得乌烟瘴气，徐国老的名声受损，新园只会成为令人避之不及的肮脏地方，谁还肯大把银子扔进来？

    这其中自然还有更深的心理学理论支持。

    任何一个现代人都或多或少知道马斯洛的五层需求理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超越需求。

    这五层需求并非是层层递进泾渭分明的，尤其在华夏这个注重性灵的文明环境下，有不少人饿着肚子追求自我超越。然而从大概率而言，这五层需求却是呈金字塔样式，由生理需求逐步上升到自我超越。

    一个追求自我实现、社会认可的人，与一个追求生理需求的人，谁的社会层级更高？

    不言而喻，显然是前者。

    更透彻地说，徐元佐卖的是徐阁老的声望，是满足客户的社交需求和尊重需求。如果找个哲学家来讲课，帮助他们实现自我超越，显然人家不会领情——因为没有这么高层次的需求；反之亦然，如果来这里推销饮食、女色，客人同样没有需求。因为他们的低层次需求早就在其它地方得到了充分满足。

    徐元佐得蠢到什么程度，才会往自己的鸡汤里兑可乐？

    牛大力得天才到什么程度，才能意识到徐元佐是在熬制一锅老汤，而非提供快餐？

    两人在思想上的差距何止千万里之遥，所以这个话题也很快就到了终点。

    不过在与牛大力的一番交谈之后，徐元佐也对新园的经营内容进行了深思。

    新园目前提供了一个社交平台，但是这个平台的社交方向却是以“徐阁老”为圆心，以每个客户为终端的线段式平台。客户与客户之间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互动和交集。

    所谓人以群分，但分群的标准却是千奇百怪。有人好色，有人好吃，有人好斗蟋蟀，有人好做大保健。如何让这些人彼此之间联系起来？一方面要探寻他们的喜好，另一方面却是要提供一个公共的“爱好”。

    即便这个“爱好”并非其所爱，但只要形成了风气，不爱的人也会“爱”的。就如最早买高尔夫会员的人，有几个真正喜欢高球运动？

    关键在于找一个什么样的爱好，在大明能够兼顾雅俗，又不违背社会风俗。

    牛大力带来的消息，正好给了徐元佐一个提示。

    音乐不正是一个雅俗共赏的最佳切入点么？

    无论是大雅还是大俗，听音乐总是没有问题的。就算实在听不明白里面的道道，听歌词总会吧？闭着眼睛晃脑袋总会吧？哪怕觉得歌姬唱得****一坨，满脸深情地说一句：“我被深深震撼了。”——这总会吧！

    而且乐与礼并举，社会地位极高，鉴赏音乐一向都是大风雅之事，值得富豪们追捧。只是乐的地位虽高，真正能够闻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的人却只有孔子，所以绝不能放任人家瞎听，否则就成了刁难。

    得找个精通乐理的清客，主持引导，从而炒作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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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回家祭祖

﻿回家祭祖对于徐元佐而言只是个形式。

    虽然来到大明日子不短，但是他与亲人的感情并没有真正达到这个身体之前的水准。对此他也很遗憾，不知道为什么历史上有许多穿越众只要生一场病，就能把朝夕相处几十年、养育之恩大如天的父母忘记，转而投入另一对父母的怀抱。

    这可能是因为他来了之后没有机会生病的缘故吧。

    尤其是没有得脑膜炎之类的疾病。

    所以徐家的祖宗对于徐元佐就更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

    不过看到祭坛上的牌位，徐元佐倒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问题。

    “父亲，咱们跟徐阁老是同宗？”徐元佐这回直接问了父亲。

    徐贺看在银子的面上，总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反正他们都这么说。”

    徐元佐已经有了抵抗力，但头皮还是麻了一麻：“什么叫他们都这么说？”

    徐贺很不喜欢儿子这种态度，把脸撇了过去：“你是我老子还是我兄弟？还有没有尊卑！”

    徐元佐无奈，只好干笑一声：“爹，儿子就是因为跟您亲近，才总是没大没小。您大人大量，难道还记儿子的不是？”

    徐贺这才脸色稍霁，道：“当年****童子业，下场时要报三代姓名。是陆相公看了之后，问：你家本是泗泾的？我就照实说是。谁知道他就此认定咱们家与徐阁老家是同族，还宣扬了出去。”

    徐元佐心中暗道：难怪你能过县试。

    “当时徐阁老还不知道在哪儿当官呢。”徐贺道：“也就有个探花的好名声罢了。”

    徐元佐腹诽：探花的名声还不够大？要不是这个名声，知县为啥要从千八百人之中取中你呢！不过看来这个亲戚倒不是父亲攀的，而是出于陆夫子的误会。

    “会被人揭穿么？”徐元佐小声问道。

    “揭穿？谁知道真假呢？”徐贺不以为然：“我曾祖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家里在泗泾务农也是有根底的，谁能说我假冒？不过跟徐阁老家那位祖爷是否是同一个人，这谁能知道？”

    家谱族谱都是有体面人家的专用，从北宋欧阳修范仲淹开始才进入精英阶层，更早些年岁那都是世家大族才有的高端玩意。徐氏本就是江南大姓，而徐阶所出的徐氏早年在小蒸务农，世代平民，根本没有家谱。

    徐元佐家更是不用说了，能追溯到徐义已经很不容易了，甚至连这徐义到底是名“义”还是“毅”，或是“易”都很难证明。

    “你想攀亲？”徐贺面带轻蔑道：“没用的，人家发迹了，就算真亲戚也不来理会你。更何况我早就试过，连门都进不去！”

    徐元佐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你当我是你么！

    不过压了徐元佐良久的身世之谜算是解开了，既然是笔糊涂账，就让他继续糊涂下去吧，是真是假只有让那些有心人去考究了。

    徐母却是知道儿子有心进学的，在一旁静静听了父子两人说话，方才为儿子宽心道：“元佐，报出身只是防止贱民混入士林。无论如何我们是清白人家，你放心就是了。”

    徐元佐点头：“是，母亲，我也并没甚不放心。”

    徐贺隐约猜到了一些，却不敢相信：“你要去观场？”

    读书人谦虚说考试是“观场”，意思就是自己肯定考不中，纯粹去观摩场地，长长见识。如果失败了，那么就是真的“观场”；万一中了，那就是谦逊之辞。

    这话只能自谦，用来说人，岂不是说人家水平太差，不中乃属正常，中了却是侥幸。

    徐元佐没有理会来自父亲的深深恶意，只是微微颌首：“郑老父母说我可以试试。”

    “郑老父母？”徐贺一愣：“你见了知县老爷？”

    “哥！你见到了知县老爷？知县老爷可是进士么！”徐良佐闻言也凑了过来，满脸地兴奋。

    “戆大，我大明的知县当然都是进士。”徐元佐轻轻在弟弟后脑轻拍一记，又道：“当日郑老爷与徐大公子游园，将我唤去问了些话，看样子是要提携我的。”

    徐贺连声叫徐元佐将当日的事细细说来，边听边啧啧称羡，口中只道：“你小子好命，如此肯定是能取了的。”

    徐元佐看出了父亲的羡慕，乃至于带着嫉妒，不由深感无力。

    “也还得好好用功才行。”徐元佐顿了顿：“所以儿子想明日就回夏圩去。”

    徐贺突然被触动了心弦，回忆起自己当年读书时候的情形。那时候他还不曾背上败家子的名头，整日里读书写字，过得虽然平淡，但是体面而悠闲。过了县试之后，对科举之路平白多了一份遐思，以为闯三关，中两榜乃是命中注定的事。

    那时候还迎娶了沈家女，也是名动一方的大美人。

    当真是：人间好事皆归子，日下清名不愧儒。

    如今美人已经在锅灶边消磨得村中蠢妇一般，而自己却成了人嫌狗弃的浪荡子。若不是这个半孝不孝的儿子，今年给祖宗的猪头恐怕都买不起了。

    徐贺又看了看自己的长子，好像苗条了些，想来他在外人面前风光，回过身还是得努力做事的。谁能不把汗水流在暗处，就轻而易举地成事呢？

    一念及此，徐贺对徐元佐的忤逆倒也释然了许多。乡中多少农家，儿子还敢跟老子动手呢。礼不下庶人，如今家业已经破落到这等地步，还去挑儿子的礼作甚？只要能把银子收回来就好。

    “好，你去好好读书也好。”徐贺道：“你这差事一个月多少银子？听说你拿了东家二两奖金被你全都散了出去？你倒是奢遮了，这么大笔的银子竟不拿回家！”

    徐元佐早就知道这种事会传遍朱里，根本没有打算解释，道：“是有这么回事。”

    徐贺等了等，见徐元佐竟然就此转身走开了，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心中冒起一股鬼火，猛然大声喝道：“这家里谁做主！”

    徐元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到屋后去看水了。

    只有面对微波粼粼的河面，他才能静静发呆，在脑中勾勒出自己的商业帝国雏形，规划自己的职业道路。而这，正是他纾解内心痛苦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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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家访

﻿“弟弟是太大方了些。”徐文静与母亲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摘着韭菜，略有不满道：“我都跟他说了，家里置办一台织机，过个两年就能大有改善了。他一边说着银子不够，一边却又散给外人。”

    徐母闷声不响，只是静静做自己手头的事。

    徐文静又道：“娘不是早就说要买台织机么？要不是给他开讲耽误了，也不至于如今这般窘迫。”

    一台织机对于徐家可以算是大件了。做工精细的织机在市面上要卖六两银子，即便是惊鸿一瞥的二手织机，也得五两银子。能做织机的工匠不多，所以光是有钱还不行，等排着队等。

    徐母本来是准备存银子买织机的，因为给徐元佐开讲才动用了那笔存款。

    “你弟弟是个有主意的人，如今家里能不那般拮据，也是靠了他。你别埋怨他。”徐母低声道。

    徐文静连忙道：“我哪里是埋怨他。只是、只是一下子就散出去那么多，太心疼。”

    “银子这东西啊，用哪里，哪里就有光。他若是觉得该用，必然是有好处的。”徐母如今对长子倒是信任得很。能赚到银子是本事，肯把银子拿回家是孝心。儿子有本事有孝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今人心不古，把儿子养成白眼狼的故事时有听闻。与那些不孝子比起来，徐元佐简直就是道德楷模了。

    徐文静想想自己如今也是有差事的人，还有一份令人羡慕的工钱。虽然办公室里有些尴尬，但终究利大于弊。

    “你没回来的这两日，有几拨人上门提亲了。”徐母道。

    徐文静脸上一红，咬了咬唇，道：“我还是想留在家里，也好帮衬着娘。”

    徐母没有说话。从年纪上来说，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但是家中情况窘迫，江南这边又以嫁妆看新妇，女儿空手过门肯定是要被婆家欺负的。再加上现在女儿还有徐府那边的工钱，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如果嫁出去，可就是婆家的了。

    “我看也不着急。”徐母良久方才道：“大弟现在有出息，若是侥幸再中个相公，咱们还要水涨船高。左右十八岁以前嫁出去就是了。”

    徐文静声若蚊呐，应了一声，心中却是暗叹：十八岁终究有些老了。

    徐家的厨房就在后院，徐元佐隔墙而坐，不期意间就将母亲和姐姐的对话收入耳中。他轻轻吐了口气，将姐姐婚事也放在了日程簿上。有时候他就是如此矛盾，一方面不能忘记以前的父母，一方面又不自觉地将此间的家务事当做自己的事。

    徐元佐的安静时光很快就到头了。

    街坊邻居知道他回来，挑着时候过来混个脸熟。徐元佐还不能躲开不见，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年徐家深受街坊照顾，如今只是有了少许还债的能力。点滴之恩即便无法涌泉相报，也得心存感恩，尽力回报。

    受惠时理所当然，得势时忘恩不报，这种人别说成事，就连人都算不得。

    对于朱里的街坊邻居们而言，来看徐元佐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个市民社会之中，没有多少“官人”，绝大多数是生活在捉襟见肘之间的广大平民。如果没有徐元佐，他们当然也饿不死，但现在因为徐元佐，他们却有机会过得更好。

    顾水生家里就是典型。他家里很早就托了陆夫子帮忙寻个差事，希望日后能够成为一个账房或是掌柜。

    顾水生也相信自己读书就是为了成为这样的人，而且一旦能够成为这样的人，也就算是走到了人生的巅峰。不知道多少次，他都盘算着三年学徒，三年伙计……最终成为掌柜。即便他还年轻，但也经受不住三年三年又三年的打磨，总有些气馁。

    直到徐元佐将他带到了夏圩，将他任为部门主管，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生理想突然近在眼前，整个人生都鲜活起来。

    当顾水生拿着银子回家的时候，整个顾家也都轰动起来。

    如果东家仁义，学徒也会在年底的时候拿到一些额外的补贴，但绝不会多。而徐元佐给的可不是补贴，而是工钱。

    既然是工钱，就是一门稳定的收入。顾水生出门只有一个多月，竟然挣回了五钱银子，瞬间就成了家里的经济支柱。就连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的父亲，都变得和蔼了许多。至于那些弟弟妹妹，更是满眼崇拜地仰望他了。

    于情于理，顾水生都必须要感谢陆夫子和徐元佐。他一回到家，就已经买了几色点心、酒肉，送到了陆夫子家，算是走了过场。重点还是在徐元佐，所以他固然是空手过来，却无比用心，甚至连衣服都换了新的。

    徐元佐正头痛家里络绎不绝的闲杂人等，见到顾水生，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水生，你来了？我正要去你家拜访呢。”

    顾水生一眼扫到了那些街坊邻舍，当即会意：“我就是怕元佐哥哥忘了，特意来接的。”

    徐元佐冲众人打了圈躬，将主场扔给父亲，快步与顾水生朝外走去。

    两人刚到外面，徐元佐便道：“众乡邻倒是照顾得很，就是我实在不善交际。”

    顾水生知道所谓“不善交际”只是托词，真正的意思是“不值得交际”，只是微笑道：“我也正好请得元佐哥哥到家里坐坐。”

    徐元佐道：“我倒不全是为了脱身。原本我也有去几位同事家里走动的意思。”

    顾水生意外之余也有些感动：“元佐哥哥真是仁义。”

    徐元佐微微摇头，表示不敢当。其实他只是想家访，看看手下干将的生活环境，父母人品。这些东西是影响少年成长的重要因素，就算本人平日掩饰得再好，终究不可能布置一个全家参与的假象。

    顾水生家并不远，就在另一条街上。

    徐元佐随他来到一处普通民居，家门大小与徐家相仿，但是推门进去却完全不似徐家那样宽敞。

    顾水生的四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母头发花白，显然已经干不了重活了，所以才尤其需要一个新的顶梁柱。他们将底楼租给了陆夫子的儿子存货，一家人都住在二楼，格外拥挤。

    徐元佐看了一圈就出来了，对顾水生老实巴交的父母也颇有好感。他拉着顾水生坐在后院河边，看着河面上渐渐稀少的船舶，深沉地说道：“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身边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顾水生坐在徐元佐身边，闻言颇有些震撼，低头道：“哥哥起码已经让我家过上好日子了。这两年来，爹娘第一次能笑着置办祭品。”

    “远远不够。”徐元佐凝视着顾水生的双目：“你且等着。”

    顾水生一时间脑中空白，竟然只是点了点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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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时机

﻿徐元佐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他自信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蠢人。

    人类的社会属性早已注定：凡是自私的人，绝不可能成事，甚至可能连起码的社会生活都会受到影响。

    让自己的生活得以改善，让家人的生活得以改善，让身边的人生活得以改善……这不是好人独有的想法，而是智者的普遍选择。

    有谁愿意坐拥万贯家财，却住在一个臭气冲天的地方，身边满是怨念沸腾的人么？

    当然没有，他们会选择移民。

    在徐元佐这个时代，移民绝对是自寻死路——欧洲才是真正水生火热的地方，所以他是真心希望带领身边的伙伴走向富裕，让家乡更加富饶，让受益于商业发展的人口更多，社会风气和人文环境也就会越好。

    这项工作很有挑战性，但如果因为难度高而退缩，还算男人么！

    徐元佐虽然肉身年纪还只是男孩，却有着真男人的灵魂。所以徐元佐在祭祖之后便回到了夏圩，连冬至假期都没有过完。

    有这样的经理，自然有学样的伙计。朱里少年们已经从这次的回家祭祖中尝到了甜头，每个人都受到了热烈欢迎。几钱几分的小银子，放在大户人家眼里或许不值得什么，但对于平民家庭而言，却是实打实的改善。

    非但少年们自己愿意跟随徐元佐，他们的家人更是百般关照要听从“徐家哥哥”的话。

    徐元佐一早要返回夏圩的消息长了腿一般在朱里飞奔，不到晌午就有人来找他，要与他同船过去。等到了徐元佐出发的时候，已经有半数人都收拾好了行李要跟着回夏圩。

    原本冬至翌日是河道最为冷清的时候，人人都在家中欢聚，吃酒耍钱，但今年却掀起了一股小风潮。非但在夏圩工作的少年热火朝天地准备回去工作，就连之前迟疑的人家，也打算去探探路，若是果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好，就将家里值钱物事押给东家，求徐元佐收做学徒。

    “你这么早回来干嘛？”罗振权接到了徐元佐，十分意外：“不在家里多住两天？”

    徐元佐微微摇头，道：“这个时节不能浪费，我得到处走走看看。”他又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弄两匹马？如果到村里走访，骑马总比走路强吧。”

    罗振权道：“要什么马啊！好马太奢侈，劣马还不如买头好骡子。说起这，沈家村就有人在卖，前两日还插着草标去过礼塔汇。因为那边价钱谈不拢，昨日还来找我，问园子里要不要。”

    徐元佐笑道：“当然要。先买个五头，咱俩一人一头。另外三头给下面的业务部，运东西、代步都好。”

    罗振权摸了摸下巴：“一头是肯定有的，价钱也合算。五头就得去了再看了。哎，你说要到处看看，是看什么？”

    “看地。”徐元佐道：“园子还是小了点，得趁着好时候买些地。”

    罗振权微微点头：现在的确是买地的好时候。

    临近元旦，一方面洋溢着节日的喜悦气氛，一方面也是穷人最难过的“年关”。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因为各种原因借贷的银子、拖欠的款项都得清还。官府压大户和胥吏、胥吏压甲户、大户和甲户压百姓，从而造成了一年一度的“杀穷鬼”习俗。

    那些“穷鬼”为了避免戴着木枷站在县衙门口受罪，家里有什么卖什么，价钱自然是低得离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半买半送了。

    买主自然是半抢半买，注定要占大便宜。

    这种习俗的源头悠久不可考，但是直到徐元佐穿越的时候，江浙一带仍有“杀穷鬼”的盛事。因为现金流出现问题被银行逼着还债的工厂企业，不得不低价转售原材料和产品，好些的还能够自我安慰“能开得出工资就好”，悲惨一些的老板则是为了筹措跑路的路费。

    徐元佐手里有充足现金流，当然要趁着这个时候大肆采购一番。非但要采买一些牲口，尤其是要多买些土地，扩建新园。

    当初这个园子的设计初衷是作为徐阁老养老的别墅，现在则是一个高端会所。因为刚刚开业，会员之间还没有密切的联系，基本都是错开使用，所以还没有发生资源分配冲突的问题。

    等到明年业务进一步铺开，园子的格局过小就会成为发展瓶颈。

    到了那个时候，人家地里多多少少都种了作物，也没有年关的压迫，要想再买就贵了。当然不如现在出去走走，杀杀穷鬼。

    事实证明，只有思想家才会考虑阶级感情的问题。

    罗振权在数月之前还属于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赤贫身份。然而现在拿了徐元佐的工钱，当上了副理，丝毫不念阶级感情，对于“杀穷鬼”的事，比徐元佐还要积极。

    徐元佐回到办公室，一边安排手下少年郎深入田垄调查“市场”，一边亲自操刀，只两天功夫便写好了《新园商业用地规划书》，一式两份誊抄清爽，全都交给了徐诚。

    徐诚仔细看了《规划书》，心中暗道：果然是会挑时候，这时候买地多半能省下不少银子。他比徐元佐更看重新园的会所业务，而且出于传统惯性思维，发财买地才是王道，自然是更愿意看到银子换回土地。

    于是徐诚将《规划书》送了一份给徐璠，又亲自去向徐阶做了汇报。

    ……

    “虽然只是买四五十亩地的小事，不过二爷您说要多放只眼睛在夏圩那边，所以小的不敢不报。”徐盛很快就拿到了消息，连忙去找徐琨。

    徐琨正无所事事蜷在罗汉榻的皮草之中，听闻之下，整个人都弹了起来，高声叫道：“咱们等的时机终于到了？”

    徐盛陪着笑脸：“只要他开始买地，咱们就把人送过去。到时候就说他强占土地，村民不服，他便将人打杀了。”

    徐琨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那人的身份确实可靠么？”

    “绝对是沈家村的老户，错不了。”徐盛道。

    “但是破落户没有田土怎么办？”徐琨眉头一皱，问道。

    “嘿嘿，爷，他的田土不就是被徐元佐强占了么？”徐盛笑道。

    徐琨脸上放光：“要快！县衙刑房都打点好了？”

    徐盛暗笑：这还用得着你来安排？

    “早就打点好了，二爷放心。”徐盛信心满满。

    徐琨咬牙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徐元佐那狗贼怎么在松江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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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白鹅入彀

﻿徐琨和徐盛千般计较万般谋划，终究不能想到信誉卓着的打行竟然把他们卖给了徐元佐。

    或者更准确地说：卖给了打着徐璠大旗的徐元佐。

    徐盛又等了五七日，陆续听说徐元佐已经收了十来亩地，又听说园子里来了不少学徒、雇工，闲杂人等多有往来，暗中寻思：这应该就是动手的时机了。

    这一日，仇老九找人约了徐盛，在逸仙桥下相见。

    时值冬日，水流枯涸，桥下露出大片冻硬了的滩涂地，唯有河心还流淌着一股白白细细的水流。

    徐盛远远就看到了仇老九站在桥下，高大的身影就像是一根铁柱。他微微定了定心，环顾左右，见没有人跟踪，三两步冲进桥影之中。

    “你还没动手？”徐盛一见仇老九便追问道。

    仇老九道：“就在今晚，所以赶着过来，问问你是不是要跟我一起去。”

    徐盛眼睛一眯，道：“我去作甚？”

    仇老九道：“你恨那厮都恨到了买尸栽赃的地步，我只道你想亲眼看着他倒霉呢。”

    徐盛被仇老九这么一挑唆，脑中还真的映出了一徐元佐被人执拿，送进官府挨板子的情形。只是想象，那画面就已经很美了。

    “你说的有理。”徐盛道：“但我怕被人看见，反倒不美。”

    仇老九一脸鄙夷：“你是徐府的管事，出现在徐府的园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何况你买了刑房的人，谁能拿你怎么样？”

    徐盛一头亲眼想看徐元佐倒霉，也方便他回来绘声绘色跟琨二爷转述，一头又担心自己现身会带来麻烦。

    “做贼的就别心虚。”仇老九似有若无地瞟过一眼，朝旁边吐出牙缝里夹杂的食物残渣。他与徐元佐、牛大力已经碰过了头，当时还不能理解为何一个傻子竟然能够摇身一变变成阴谋的制定者。不过只从徐元佐对徐盛的分析来看，那“傻子”果然是个扮猪吃虎的，竟然说得丝毫不差。

    “我心虚什么！”徐盛差点跳了起来：“我跟你去！”

    仇老九心中松了下来。按照计划，他只要拐到徐盛的亲信就算完成任务了，不过徐元佐将“激将法”传给了他，显然目的就是要诱徐盛入彀。若是自己只领了两个小杂鱼过去，岂不是坠了自家的名头？

    ——咦？等等！莫非我也中了那徐傻子的激将法？

    仇老九心中一闪念，却来不及深思，对徐盛道：“晚饭时候礼塔汇碰头。这顿送行饭，你得有鱼有肉招呼好人家。”

    徐盛面上拂过一丝怒气：“原来就是要赚我一顿饭钱！东拉西扯这般不爽利！”

    仇老九颧骨上的横肉一跳，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他那两条修长似鹭鸶、粗壮如青蛙的大长腿一迈，就上了岸基，转眼就不见了。

    徐盛又在桥下呼吸了两口带着浓浓潮气的空气，方才转身离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心中打鼓，双腿发软，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不过想到有人会因他而丧命，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心虚的原因。

    ——管那些穷鬼作甚！我付了银子的。

    徐盛心中暗道，加快了步速。

    见了仇老九之后，徐盛回到徐琨的私宅，将晚上动手的事说了，又装出一副忠心耿耿，像是要去赴汤蹈火的模样。不过徐琨显然没有他想得那么多，只是兴奋地关照他要把事情办得漂亮。

    徐盛已然骑虎难下，只好收拾了两件厚衣服换上，也不敢带人，独自往礼塔汇去了。

    等他到的时候，仇老九已经带了人等在那边最大的饭庄了。随行的是有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壮汉，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畏畏缩缩，一副引颈待宰模样的半老男人。

    徐盛看到这人，立时反应过来，这就是自己花银子买的“尸体”，心中不免还是有些虚泛，终究不敢理直气壮与他对视。他转向仇老九，没话找话道：“等天黑过去么？”

    仇老九斜眼看了看他，并没有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

    不等天黑难道明目张胆过去杀人？

    “小二！上酒肉！”仇老九叫了一声。

    徐盛心中怒气上扬，但是他知道仇老九就是要赚他一顿“送行饭”，既然已经花了大头，还在乎这点小钱吗？更何况这钱也是琨二爷给的。只是看看那个很快要变成尸体的男子狼吞虎咽，他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心往上窜。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仇老九等人却还是坐着不动。直等到三更过了，一行人方才做贼一般摸出了镇子。

    在这个倭患尚未完全平息的时代，江南许多镇子都有不逊县城的城墙，不过礼塔汇因为设镇时间尚短，只有丈许高的矮墙和一道木栅大门。仇老九早安排好了人手，悄无声息地打开大门，然后一行人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徐盛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众人后面，眼前就只有幢幢黑影。他有些后悔，但前有仇老九，身后还跟了两个壮汉，自己孤身一人，就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眼前泛起一片亮光，是星光映在水面上的反光。

    “过了河就是你家的园子了。”仇老九对徐盛说道，笑容颇有些狰狞。

    徐盛点了点头，突然身子一轻，竟然被人两边扛起，送上了渡船。这个时候哪里来的船夫摆渡？自然也是仇老九安排下的人手。

    徐盛没有想到自己的退路已经彻底被截断了，等到了对岸，已经看到了远处黝黑的园子，隐约透着星点的火光。

    “走，过去。”仇老九推了徐盛一把。

    徐盛脚下一个踉跄，登时怒道：“你作甚！”

    “快走，了事就回去。”仇老九略略收敛了些自己的不屑，但仍旧谈不上客气。在他看来，徐盛已经是案板上的肥肉了，即便大难不死，也难免要脱一层皮。

    徐盛想起今晚的主要任务，没有与仇老九当场纠缠，强迫自己迈步朝前走去。

    “快！这边！”一个压抑的声音从园子大门口传来。

    徐盛心中略略放松：看来仇老九并没有故意拖时间，要一路安排这么多人恐怕要费不少本钱。

    他快走两步，就见大门旁的小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稍显稚嫩的面孔，正是仇老九安排的内应。那内应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模样，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

    那“内应”低声问道：“白乌龟呢？”浙人说的白乌龟其实是“白鹅”，也就是用来送命的人。

    “在这里。”那个半老男人努力迈步上前，看得出还是充满了畏惧。

    少年“内应”招呼两人进去，随手关了门，却将仇老九和那两个壮汉关在了外面。

    徐盛心中一紧，连忙压低声音道：“外面还有人。”

    “接下去就是我的事了。”一个令徐盛听得齿冷的声音悠悠传来。

    随着这声音响起，园子里冒出了点点火光，很快就冒出了十几支火把。火把下方，一个个手持木棒、草叉、钉耙等各色农具的少年神情肃穆，目光中踊跃着激动和热血，就像是渴望上阵的士兵。

    徐盛一眼就看到了缓步上前的徐元佐，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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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身体总算略有好转，小汤会尽快进入工作状态，恢复更新。真是有什么别有病，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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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合作

﻿新园后院的柴房里，昏暗的油灯忽明忽暗，灯光摇曳。

    火炉里插着一支火钳，暗红色的木炭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或许是因为柴房里太过温暖，徐盛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躬身屈腿，满眼惊恐地盯着门口。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火炉的关系。

    此时此刻，他被关在一个半人高的木笼里，看起来像是歌狗笼，不过细闻还能嗅到木头的清香，可见是新做的。

    在这个半人高的笼子里，徐盛根本无法站直。他的双手又被牢牢捆在笼顶的横梁上，使得他坐也无法坐下去，只能躬身屈腿站着。

    偏偏这笼子又造得颇宽大，就是想用屁股撑在栅栏上借力都做不到。

    只是极短的功夫，徐盛就觉得腰腿酸痛，恨不得砍断双手也要坐下去。可恨他终究做不到壮士断腕的决绝，只能忍受着这股煎熬，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哀嚎。

    又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徐盛脸上的油汗和眼泪混杂，嗓子也已经喊破了，可是始终没有人进来。

    这种时候，哪怕徐元佐来也好啊！

    “我给银子！你要什么我都给！”徐盛扯着嘶哑的嗓子，低声哭泣着。他此刻真心后悔刚才把力气花在咒骂上，如果早点能够大声讨饶，或许已经获救了。

    徐元佐当然在外面听着，与他站在一起的还有罗振权、牛大力和仇老九。这四人，一个是洗脚上岸的海贼，一个是心狠手辣的青手，一个是正学着心狠手辣的新晋青手，以及一个自称要进学的预备童生。

    而想出这等折磨身心恶毒法子的人，是那个童生。

    ——太凶残了。

    海贼和青手在心中暗暗不忍，若不是因为大局，说不定已经良心发现进去给徐盛一个了断了。

    “火候差不多了吧。”徐元佐也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若是在法治社会，他有更多的合法手段可以整治一个人，何必用这种办法。

    “嗯，已经没声响了。”牛大力脸上还带着些许的激动。

    徐元佐道：“那咱们进去商讨一下吧，看看这个管事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

    三人自觉地侧身让路，让徐元佐走在最前面，看得出是真心服了他。虽然他们在外人看来都是凶神恶煞，但内心中仍旧有着对强者的敬畏。

    强者的定义可不只是大块的肌肉。

    徐元佐清咳一声，推门而入。

    徐盛痛苦地在狗笼里扭动，就像是鱼钩上的蚯蚓。听到有人进来，徐盛最后的求生希望又燃了起来：“徐……小哥，元佐哥哥，爷！求你放我下来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或者，或者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的吧！求求你……发发慈悲吧……”

    徐元佐站在狗笼前，微微偏了偏头：“这样挺好，三五天死不了。”

    徐盛登时哭了起来：“小的知错了，小的罪大恶极，小的……小的真的只是听从琨爷安排啊。”

    “没事，没事。”徐元佐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转身招呼身后三人搬椅子坐了。他又对徐盛笑道：“买尸栽赃这等小事，兄弟我岂会放在心上。”

    徐盛眼泪鼻涕都涌了出来：“爷，您是我亲爷，就饶了小的这次吧！”

    “可别，我还指望我孙子考个进士光耀门楣呢。”徐元佐轻轻笑道，转而对身边三人道：“不过我这人就是心软，也不喜欢看人丧命……说起来小弟还是相信和气生财的嘛。”

    “您说！您要什么都行！”徐盛连忙叫道。

    徐元佐满脸堆笑道：“你这是被逼无奈想脱身，还是真心实意要送我啊？”

    “真心！铁铁的真心！”徐盛哭得泪人一般，嘴里哑哑喊着。

    “唔，既然是真心，那我且问你，你在徐家几年了啊？”

    “小的卖身进徐府已经二十年了。”徐盛连忙答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听说许多豪门奴仆，对外打着主家的旗号，鱼肉乡里。对内呢，又是偷又是盗，损公肥私，甚至有家财万贯的，可是真的？”

    徐盛连连点头，稍一松劲手腕便剧痛无比，腰杆就像是断了一样。

    “你存了多少家当啊？”徐元佐笑着问道。

    “我有一处私宅，田地三百亩，还有三千两银子。”徐盛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求道：“我愿意全都献给爷，只求放了我吧！”

    “这点东西……当爷是要饭的么？”徐元佐嗤之以鼻：“不过看你诚心，倒是可以给你个座。”他朝罗振权点了点头。罗振权起身从角落里抄起一个方凳，打开笼门倒放地上。

    显然也是徐元佐的授意。

    徐盛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但求生本能很快给了他答案。他用脚将方凳勾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的踩在了朝天竖起的凳脚上。虽然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总算人可以蹲下了，腰腿的酸痛大大缓解，简直如同到了极乐世界。

    徐元佐见他脸上的满是幸福满足的神情，道：“你掌管着徐家的布行，每年过手的银子何止十万金，你只得三千两？你说我是信还是不信？”

    徐盛连忙道：“爷，小爷！这三千两可没多少是布行里的公款。”他怕徐元佐不信，急急解释道：“布行上下有三十多个账房先生，年审月计，我哪里就敢下手？这三千两多半是替人诉讼攒下的好处，只有少半是往来客户的馈赠。”

    徐元佐微微点头，以徐家的名望，要干涉地方诉讼也的确只需要徐盛这个级别的下人出面。

    “三百亩田地，那里倒有些是人来投献主家，被我瞒下的。”徐盛老实交代道。

    “三百亩，每年收益如何？”

    “不少……”徐盛刚舒缓过来，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吐得太多。

    徐元佐嘿嘿一笑，上前开了笼门，朝里伸腿一踹，踢在凳脚上。方凳朝外一歪，徐盛当即摔了下来，手腕处的痛楚让他嘶声叫了起来，双腿蹬地，连忙站了起来，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姿势。

    徐元佐也不理会他的求饶，转身对仇老九道：“九爷，人在这里，你们可有法子把他家产都弄过来？”

    “这个容易，写些欠条就是了。”仇老九对此轻车熟路，答得飞快。

    “嗯，那这事就交给九爷了。”徐元佐道：“三百亩地，你们一人一百亩，三千两银子做成四份，每人七百五十两。我的那份先存在安爷的银铺上。”

    仇老九脸上有些玩味。

    牛大力道：“既然大家都有份，怎能吞了你的田地？”他摇手道：“这不合道理。”

    “我从他身上还要些别的好处，恐怕对你们没什么好处，所以田地就不分了。”徐元佐转头对徐盛道：“我想要些布。”

    “可以可以。”徐盛从极乐跌入地狱，脑袋一下子就灵清了。他连忙叫道：“我照最低价给你。要多少都可以。”

    徐元佐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这事不着急，反正要到明年二月才出货。在此之前嘛，就请徐管事先在园子里住几天。”

    徐盛一脸哭相，道：“我若是不回去，琨二爷那边肯定是要起疑心的。”

    徐元佐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字的纸，展开读了一遍，内容正是徐盛供人自己**，栽赃陷害徐元佐的内容。按照大明律，**等同杀人，栽赃陷害则与所害之罪同罚，如此一来徐盛等于两起命案在身，秋后处斩可谓绰绰有余。

    “若是没问题就按个手印，签字画押吧。”徐元佐将供纸扔进笼子里。

    徐盛只扫了一眼，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昏迷过去。他分明看到，这供状下面密密麻麻的有十几个人的签字、指印，都是人证。

    “至于琨二爷那边，不急，过两天我会亲自去的。”徐元佐柔声安抚徐盛道。

    徐盛只觉得冰冷入骨，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猪油蒙了心，去惹这么个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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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谋主

﻿徐元佐很喜欢大明的掌柜负责制。

    东家虽然是所有权人，但是掌柜在经营方面的权限极大，甚至远超后世。因为后世还有《公司法》对企业高管进行限制，现在却纯粹是依靠个人信任。

    在徐家的柴房里，徐元佐顺利地拿到了的隆庆三年布行的销售合同。非但量大，而且价格极优。光是这份合同契书，转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为了保证这份并不公平的合同有足够的履行能力，徐盛还给徐元佐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表示很满足徐元佐给的回扣。

    如果徐盛重获自由之后想反悔抵赖，甚至告官，那么这封信也会让人对他的行径表示不耻。更何况信里详细说明，徐盛在外欠了数千两的赌债，急需银两还债，所以威逼利诱徐元佐做出这等中饱私囊的龌龊事。

    加上仇老九和牛大力手中的大把欠条，足以形成一条令人深信不疑的证据链了。

    在狗笼的折磨之下，只是一个晚上时间，徐盛就签下了不知凡几的各种文书。

    徐元佐第一次感觉到精通大明律的好处，心中琢磨着是否应该花钱雇个松江府有名的讼师。日后自己地位上去了，终究不能操刀各种文书。更何况一个成熟的讼师，与衙门里的各房胥吏也都熟悉，办事牢靠，比后世的律师作用更大。

    据徐盛交代，这回他之所以有把握让徐元佐倒霉，非但是信任了仇老九，也是因为早已经将华亭县的胥吏打点妥当。

    胥吏这个阶层是真正做事的阶层。如果说官员掌握着实体权力，那么胥吏所掌握的则是程序权力。在官员强势的时候，完全可以忽略程序上的问题，推行自己的治政理念，但绝大部分的情况下，官员都无法冲破程序的桎梏。

    尤其是许多北籍官员被分配到了福建、两广等地为官，别说治政理念，就连日常生活都成问题。自宋以来，被胥吏明刀暗箭打趴下的知县不知凡几。

    有道是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胥吏。

    这些地方公务员不管有没有编制，都是家族世袭，父子兄弟因袭不绝。许多关键程序都掌握在他们手里，换人就有可能导致整个官僚系统的瘫痪。更有些胥吏掌握了真正的统计数据，税收杂役都是他说了算。离开他们，官员最重要的考成部分就无法完成。

    这就难怪许多士大夫痛批：天下权柄尽操之于胥吏之手。

    从投资的角度而言，投资胥吏要比投资官员收益大得多。不过另一方面，投资胥吏的成本更高，风险更大。

    官员即便再没有节操，还要名声——否则会被人不耻，导致无法在官场上混下去。

    胥吏则什么都不在乎。见利忘义，贪得无厌，这才是他们的写照。

    徐元佐知道自己必然要跟胥吏打交道的，不过却没想过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开局有些不利，直接就跟刑房的人对上了。

    在他原本的设计之中，借着“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如同藤缠树一般，将徐氏在松江的资源借用过来，利益均沾，这才是最优选择。可惜徐盛那个笨蛋竟然将徐家的家丑宣扬出去。如今人家知道徐家兄弟不和，难免多要点好处。

    昨晚的参与者都以为捉了个贼，并不知道徐盛的身份，兴奋了许久。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园子里方才彻底安静下来。徐元佐本想回屋睡一会儿，但是架不住身体太年轻，竟然毫无疲倦的感觉，冷水洗了脸，索性就不睡了。

    他看了一些市场调查报告，又忍不住开始考虑该走什么门路去联络本县胥吏。

    徐璠的身份太高，肯定是不能做这种事的。

    徐诚则是太久没有在松江，恐怕人脉早就断光了。

    陆夫子倒是个生员，但是他平日并不包揽诉讼，只在义学里课几个蒙童，想来这方面也是没路子的。

    安六爷肯定是有路子的，但通过他去结交胥吏，首先就给自己染了一层黑。这是一柄双刃剑，最好不用。而且无论哪个时代，黑社会终究还是少接触为妙。传说中的“义气”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存在，只看这回仇老九卖徐盛卖得这么干脆就知道了。

    “经理，有个仲嘉先生到访。”罗振权睡眼惺忪推门进来，边说边端起书案上的浓茶灌了几口，方显得精神了许多。

    徐元佐甚至还不知道仲嘉先生的确实身份，站起身道：“请他去东会客室……算了，我亲自去迎他。”

    仲嘉先生应该是徐璠身边的人，颇有谋主气息。若非如此，他今日而来就显得有些可疑了。

    “我这一路过来，听说园子里昨晚闹贼了？”仲嘉先生与徐元佐倒是不见外，也不寒暄便直接问道，像是对自己的晚辈。

    徐元佐有自知之明，行了弟子礼：“先生无需多虑，已经解决妥当了。”

    仲嘉与徐元佐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报官了么？”

    徐元佐知道仲嘉的确只是道听途说，不明就里，方才安心道：“不敢报官。贼并没有偷去什么，若是引来胥吏可就难说得很了。”

    时值冬月，仲嘉手中却仍旧折扇一柄，并不离手。他笑道：“你年纪轻轻，顾虑倒是不少。不过你这谨慎倒有必要，有道是‘官如虎，吏如猫，具体而微舐人膏’。郑令与大公子友善，不会害你，但华亭县里那些胥吏却是难说得很。”

    徐元佐轻轻挠头：“就是这么说的，先生可有教我？”

    仲嘉垂头走了两步，昂首道：“这事我可以帮你寻一个人，有他出手，县衙里的事多半也就通畅了。”

    徐元佐精神一振：“先生受累。不知是何人？该备何等礼数？”

    “此人姓李名文明，字华梅，是县尊文主。虽然也是个外来户，但是人情练达，县衙上下都是交口称赞。你有事找他，他自然知道哪些是交给县尊的，哪些是交给下面胥吏的。”仲嘉先生缓缓道：“至于礼数嘛，你得自己与他详谈，看事情难易而定吧。”

    “多谢仲嘉先生指点迷津！”徐元佐连忙躬身道谢。

    “无妨。”仲嘉先生对于自己只言片语就解决了徐元佐的难题，感到十分有成就感。他打开折扇，在冷风中扑棱一下，旋即掩在胸前，道：“今日此来，是与你交流学问的。”

    徐元佐差点吓了一跳：“小子何德何能，怎敢与先生交流学问。”

    “教学相长嘛。”仲嘉对徐元佐的反应也颇为满意，说是“教学相长”，自然以“教”的身份开头了：“最近都在读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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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人微言重

﻿人一旦有了工作，再要学习就会缺乏动力。这或多或少是因为把学习作为一种敲门砖，而非真正的兴趣爱好。

    徐元佐每天工作之余都会背书，因为他很清楚功名意味着社会阶层。但即便是仗着何心隐传授的秘技，或是自己的金手指，每天四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对于科举考试而言还是太过短少了。

    仲嘉先生姓陈，单名一个实字。从这个普通的名字里，正可以看出他在仕途上没有大的出息。依照他的年纪，如果有望在万历年中个进士，那么无论如何都会在天启朝留下名号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陈实的学问文章差劲，否则他也不会被徐阶、徐璠父子所看重。

    “有道是下场莫论文章，全看天意啊。”陈实探了徐元佐的底，知道今天不可能有什么“教学相长”的机会。即便偃苗助长，也得苗先露头，徐元佐才算是刚播了种，连萌芽都没有呢。

    “先生何以如此消极。”徐元佐笑道：“来年春闱，先生定当榜上有名。”

    陈实敲了敲折扇：“你不用这般安慰我。我十六岁食廪，十七中式，如今年近不惑，仍旧不得个进士，可见天意。”他苦笑自嘲道：“真没想到，前面两道铁门关闯了过去，最后却是功亏一篑。”

    陈实是松江府本地人，十六岁食廪则意味着他小小年纪就已经从三千人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个进度略逊于张居正，但绝对也算是少年有成。至于十七岁成为举人，已经算是碾压全省了。

    从科考录取率而言，南直十八州府数万生员只取一百三十五个举人，两京十三省要取三百进士，绝对数字就要好看许多。更何况考举人是跟同样享有优质教育资源的同乡竞技，而考进士则有大把边远举人可以欺凌。所以对于南直、浙江等地的举人而言，连捷高中是常见事。

    像陈实这样早早中了举人，却不能中进士的人，实在不多。

    又因为早早就成了举人，自然不同于那些老举人那样捡了宝似的心态，府县的教官是死活不愿意去做的。就算是云南、贵州等地的知县，也完全看不入眼，********要考进士，以至于蹉跎至今。

    陈实吐了胸中抑郁，又觉得有些失言，道：“若是没有文章，光是天意也没用的。”他记得阁老让他来这儿，乃是为了给徐元佐指点功名之路，道：“你若是有心科场，就不该心存旁骛。要用心将书读透、背熟，然后才有下笔的资粮。”

    徐元佐苦笑，道：“如今俗务上只开了个头，待形成了规制，便轻松些了。”

    陈实微微摇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定是觉得，既然县尊已经对你青眼有加，县试这关肯定是能过的。可你该知道，他既然是看了徐公子的面子，就不能低低地取你。但名次若是取高了，你在府试时露怯，他又不能向上官交代。这麻烦虽是他的，却是落在你身上啊。”

    徐元佐微微皱眉，颇有些被打击的感觉，但又不能否认陈实所言的确是事实。

    唉，果然人如其名，太过诚实还让人怎么愉快地聊天啊！

    徐元佐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我本草芥之民，是如何入得县尊之眼呢？”这不算问题，是人都知道：“因为有大公子抬举啊。”

    他又设问道：“大公子为何抬举我呢？是因为看中了我的经营之才，愿意出力推我一把，不使我为布衣拘泥。我若是放下了此间工作，专心读书，那与寻常蒙童又有何区别？换言之，我于大公子又有何价值可言？”

    陈实没想到徐元佐竟然会说出这么富含哲理的话来，为之一滞。

    “科举之设，能令寒门出贵子，于我这等寒门子弟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徐元佐继续道：“我岂会不想好好读书，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只是我既然借了徐氏的势，就得明白自己的根本所在。若是失了根本，谁还会借势给我？别说县尊青目，就是先生恐怕也不会与我多言。”

    陈实用折扇轻轻敲打手心：“你对这世态倒是洞明，小小年纪，殊为不易！”

    “小子也就是胡言乱语，不怕先生笑话罢了。”徐元佐笑道。

    陈实摇了摇头：“你这是自知之明。”他说罢，微微叹声：“我现在知道，阁老和夫山公为何都对你如此看重了。你若是能够在功名上出头，未来成就未必不会低于张江陵。”

    “先生这话说得，令人尴尬了。”徐元佐自嘲道。

    陈实却不以为然，道：“你以为张江陵贵为阁辅，而你卑微如草，所以不能比拟么？”他顿了顿，抬高了一线：“你错了！张江陵有今日，全在阁老。而你如今也在阁老目中，除了身份有差，你与他其实并无高低。”

    ——这是圣人之下皆为蝼蚁的意思么。

    徐元佐轻轻摸了摸唇上的硬毛，笑道：“张阁老可是少年神童，我跟他没法比。”

    陈实打开扇子，轻轻一扇，道：“他是神童，你也不差，只是没神在一处罢了。”

    就徐元佐所表露出来的见识，哪里像是十五岁的少年？若说是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受父兄教诲，十五岁到这程度倒也不是不可能。偏偏他又是个市井小贩的儿子，家世清晰——祖上四代没有一个读书当官的。

    这就是“神”了。

    陈实又道：“待阁老起复之日，你即便布衣之身，也能有所作为了。”

    徐元佐望向陈实，微微一笑：“先生还望阁老复相？”

    “阁老老当益壮，为何不能复相？”陈实问道。

    徐元佐心中微微一叹：陈实无论是见解还是看人，都颇有可观。尤其是与人交谈，不因为对方的身份尊卑而有差别，一直不疾不徐，对郑岳那样的进士如此，对自己这个蒙童也是如此。

    可惜，终究是私心遮蔽了理智。

    “阁老复相，只是先生心中之愿。”徐元佐道：“其实先生也知道，皇帝和内阁诸公，尤其是张江陵，都不会让阁老回去。阁老也不会回去。”

    陈实露出一副计谋得售的模样，却夹了一分苦笑：“你这神童，可不是又在卖弄神通了！”

    “呵呵，”徐元佐道，“无论是报阁老知遇之恩，还是眼下存身之道，我都得依附徐家这棵大树。先生有雄心壮志，又是功名傍身，何不出去闯荡一番？”

    “一个举子，上哪里闯荡？”陈实疑惑道。

    “中书舍人如何？”徐元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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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换个爹可好？

﻿“中书舍人。”陈实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他竟然跟我说：中书舍人如何？呵呵呵，就像是说喝杯茶吃碗饭一般轻松，着实吓了我一跳。”

    陈实此刻坐在徐阁老的书房里，对面就是曾经叱咤风云执掌国是的徐阶。徐璠坐在下首，但是父亲在场，让他不敢表露出太大的情绪。

    不同于夏圩新园的会议室兼会客室那般豪华。这里无论是黄花梨家具还是墙上的字画，都透露出浓郁的学术气氛。华夏自古以来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基本做到了官员与学者的融合。越是富贵人家，越是需要与之匹配的学术地位，否则就会被视作土豪暴发户。

    徐阶燕居时喜穿道袍，神情淡薄，宛如道德高士。此刻斜靠在罗汉榻上，并无一丝松垮的感觉，只有飘逸不拘。明明同样的动作，而让人有不同的感观，这就是气质的妙用。他听了陈实的回禀，脸上仍旧不动声色，却道：“邵芳要来见我。”

    陈实疑惑道：“此人在南直也有些名望，将欲见公，所为何事？”

    “我昨日命人去传了徐元佐来，等他到了正好一起说。”徐阶道。

    陈实心中却有些忐忑。他本以为徐阶对徐元佐只是一时兴趣，有心栽培，就像是一个家财万贯的富豪见某位穷亲戚可怜，随手赏个十几二十两银子。能说这富豪真与那穷亲戚感情深厚么？

    即便徐元佐是个神童，但只要没有中进士，神童也别想神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徐阁老竟然会想到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参与正事了？

    陈实现在是真的后悔刚才说话太过孟浪轻佻。

    可以说，徐阶有多么看重徐元佐，他陈实在阁老心中就要扣去多少份量。

    徐元佐进门的时候，只觉得当今的交通条件实在太令人痛苦了。

    后世二三十分钟的路程，在现在竟然要走两个小时。这还是在大明的经济发达地区，还是修缮良好的官道。他真的很难想象此时的西北乡村会是怎样的路况。

    说起来他并非第一次走这条路，会有如此激荡的心情主要是因为阁老召见。

    徐阶可是真正的国家领导人啊！是有资格用“当国”两字来形容的大人物。

    徐元佐赶到的时候，徐阶书房里的小会已经开始了。此间管家徐庆满脸带笑，将他带到书房门口，进去通报。只是脚跟打转，徐庆就出来道：“元佐，老爷要你快些进去。”

    徐元佐微微颌首表示谢意，一整身形，往里走去。

    徐阶看到徐元佐进来，眼神一晃，敏锐地发现了徐元佐的不同。

    上次相见，徐元佐是个外表蠢笨，暗藏内秀的异人。如今再看，这内秀已经透了出来，身上肥肉不见，只是越发紧致结实。

    古人以相由心生为圭臬，看人先看神，再看骨肉，由此判断一个人的前途和人品。从战国时候崇尚双眸方肋的异相，到魏晋时候的人物评点，乃至曾国藩赤裸裸写下《冰鉴》，华夏就是个看脸的地方。

    见徐元佐能在短短月余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徐阶倒比任何人都激动一些。

    徐元佐只是认为自己锻炼身体颇有成效。其他人则以为他年纪大了，身形长开了，自然会显得瘦一些。只有徐阶相信，徐元佐这条雏龙，正是因为与徐家相得，所以才能如龙入海，一展真颜！

    寒门出一贵子，总是以“犹龙”来形容，并深以为傲。

    世家则因为贵子够多，所以更希望自己的家族如同一片大海，有群龙遨游。

    当然，阁老的激动却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尤其徐阶这样打入敌人内部，煎熬十数载的高人，皮里春秋神功早已臻入化境。

    “元佐，你可听说过邵芳此人？”徐阶一边命徐元佐坐了，一边开门见山问道。

    徐元佐见徐璠、陈实都是散坐，自己却不敢放松，颇有坐相，方道：“曾听人呼他丹阳大侠，却不知此人根底。”

    “此人是丹阳豪富，往来权宦之间，颇有牵丝拉线之能。”徐阶淡淡道：“既然江湖有侠名，想来也是个遍施小惠之徒。”

    徐元佐心中暗道：邵芳的确是个政治掮客，看来已经立项投资了。

    “他想在近期拜会老夫，元佐以为呢？”徐阶缓缓道。

    徐元佐当然知道徐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更多的是一种对晚辈的指点，道：“他若是只能拿出数万金去京中奔走，为阁老复相。那么见了也没甚么意思。”

    徐阶面无表情，似乎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阁老若是见也不肯见他，恐怕他会立刻调转车头，去为高新郑疏通。”徐元佐顿了顿：“高新郑那人经不住大义的诱惑，多半是会肯跟他合作的。”

    “阁中诸佬会如何？”徐阶又问道。

    徐元佐刚要说，话到嘴边却是变了一变：“小子身处江湖之远，哪里知道庙堂之上的事，又如何能够点评宰相。”

    “你刚才说高新郑倒是很顺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科道老手呢。”徐阶口吻不重，这内容却是沉甸甸地如同一座大山。也亏得徐元佐机灵，没悬崖勒马，否则就不是口头教训了。

    “小子道听途说拿来卖弄，实在是大错！请阁老责罚。”徐元佐连忙起身谢罪，腰都弓成了个虾米。

    徐阶嘴角隐隐上扬，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讨便宜。”只要他肯“责罚”，那就是真的将徐元佐当做了孙辈自家人看待。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法，对付别人或许还有成功的机会，用在人精徐华亭面前，就有些逗乐子的感觉了。

    “老夫看你是块璞玉，就是欠人琢磨。”徐阶轻轻抚须：“你家本与我家同宗，莫若就认了鲁卿做父亲，常受教诲。”

    徐元佐没想到天下砸下来这么大一块馅饼，登时蒙了。

    华夏重文统而轻血统，继子、养子所享受的待遇基本与血亲之子相当。不同于后世的“干爹”，明人认爹那可是来真的，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服丧举哀，都跟亲儿子一样。

    而且现在这个世道，认爹也很普遍。简单分类有两种，其一是宗族血亲为了承祧香火而过继子嗣。其二是认了能得好处，譬如认陆夫子当爹就可以免杂役；又譬如《红楼梦》中贾芸认贾宝玉当爹，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徐璠的儿子徐元春已经是生员了，眼看着孙子都要出来了。所以徐阶让徐元佐来给徐璠当儿子，纯粹是一门福利。就算得不到徐璠的家产，徐家的无形资产也是非比寻常的。

    见徐元佐闷在那边，徐阶倒是放心了：此子虽然重利，但胸中自有分寸，还不至于忘恩负义。

    “阁老与大公子待我恩重如山，不知如何方能报答一二。”徐元佐缓缓道：“只是过继认父这事，还得家里大人做主。”

    徐阶呵呵一笑：“这个自然是要跟你家大人说的。”

    徐元佐垂头下去，暗道：连我是不是独子都不问，看来是已经调查过了。咦，我现在的表现就算要嘉奖，给点银子也就够了。若是能够联宗续谱就算是天大奖励了，为何一下子就要收我做儿子呢？这是不是给得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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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义父

﻿徐元佐从徐家大宅出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张居正。

    现实虽然很骨感，人家是宰执天下的阁辅大佬，自己只是个掌管小产业的私企经理，但就如陈实说，他与张居正有个极大的相同点——抱了徐阶的大腿。

    徐阶对张居正的栽培可以说是不遗余力，比之亲生儿子还有过之。非但为张居正规划好了一条清流之路，从进士到阁辅步步稳扎稳打，即便自己再困难的时候也首先想到的是保全张居正。

    在嘉靖皇帝大行的时候，徐阶可以不通知内阁，却也要拉上张居正一起起草遗诏，送了一份极重的政治礼物给将当时还没有入阁的弟子。

    不说是大明，即便放眼整个华夏历史，如此师徒恐怕只有演义里的诸葛亮对姜维可以媲美。

    ——现在徐阶显然是想提携我。

    徐元佐边走边想。

    因为徐阶已经不可能去当考官，自己也不可能应考，所以大明人文生态圈中最牢靠的师徒关系不可能发生在两人之间。好在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所以让徐璠收了徐元佐当儿子，首先是宗内辈分没问题，其次也能保证徐元佐对徐家的忠诚度——谁会反对自己的父亲呢。

    然而徐元佐忍不住想：徐阶可以说是最懂得双赢之道的人了。人人都看到了他对张居正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张居正也彻底继承了他的政治理念，一步步沿着他的道路走下去。或许是两人志同道合，也或许张居正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许多人都为徐阶不值，觉得他一代心学传人收了个酷吏……他们却忽略了徐阶政治生物的本质，至于学术只是旁支。

    徐元佐站在一块山石前，那是一块有些年代的太湖石，嶙峋而惨白。

    徐元佐成功地表现出了自己在经营方面的能力和天赋，这可并非穿越者的金手指。换言之，绝非每个穿越者站在徐元佐位置上都能做得更好。拉起一个以街坊为主体的年轻团队，分配任务，激励先进，牢牢掌控在手掌之中。这看着简单，却也不是雕虫小技。

    徐阶肯定看不上那些银子，但是对于人才的发掘和认识，他想必格外敏感。

    其次才是徐元佐不拘一格的思路，就像是这块太湖石：诡谲恣意，曲折通透。

    徐元佐当日抓住了机会，在学术上向徐阶投诚。虽然他的思考深度远不如徐阶和何心隐，被那两个老人精剥得一丝不挂，但是站队却很鲜明——我死活要跟着徐老先生大人！

    谁让他做过首辅呢。

    ——那么我能为徐阶做什么呢？

    徐元佐想了想。在这个社会中，如果自己没有读书中进士然后去******，那么最大最好的前途就是买个监生的资格，然后安心做生意。从给徐家打工，到开展自己事业，以合伙人的身份与徐家一同发展，甚至带着徐家发展。

    这点徐阶肯定也能想到，而且没人会相信一个草根少年莫名其妙地会跟豪门势家过不去。

    背叛是需要有价码的，谁还能给出比徐家更大的价码？一笔可写不出两个徐字啊！

    当了徐璠的儿子之后，徐家的实体产业肯定还是轮不上他。

    关键是架不住无形资产高啊！

    给阁老当孙子，那是多大的机缘？想想曾经自己也算是青年有为，见个省部级就得点头哈腰，赔尽笑脸，那时候如果七大常委中的某一位肯认他当孙子……

    咳咳，徐元佐那么有节操是肯定不会答应的！但是设想一下，会有多少青年才俊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老实说，徐元佐就像是看到了一盘精美可口的甜点，充满了诱惑。虽然明知道热量高，但总有个声音在他脑中说：吃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嘛！

    “此石在太湖之滨，不过是水淹泥掩，为鱼洞蟹府。一旦移入庭中，洗刷干净，便别有一番意味了。”徐璠缓步出来，见徐元佐正看着石头陷入沉思，出声说石，也是说事。

    徐元佐连忙上前见礼，道：“大人所言极是。”

    徐璠一乐：“你这就改口了？”

    “口可以先改，只是心一时改不过来。”徐元佐坦诚道：“我这人脑子不好使，认准的事轻易改不过来。尤其是突然换个父母大人，这事……”

    这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想想也挺无奈的。虽然对徐贺那位新父亲很不满意，但是老天爷再要给个机会换成徐璠，徐元佐却还是有些抵触——他心中仍旧挂念着另一个世界的正版父母。

    或许在某些人看来是念头不通透，但终究是几十年的血亲之情，怎么可能个把月就淡薄呢？

    “元佐的孝心可嘉可喜。”徐璠不动声色。

    “小子仰慕大人风采久矣。”徐元佐嘴上已经喊了“大人”，却道：“我只担心弟弟太幼……能否先认做义父？等弟弟没了夭折之虑，孩儿自然也就没了顾虑。而大人已然有了大兄，也不急于一个螟蛉之子吧。”

    按照传统礼法，儿子转来转去毫无问题。但一般有了亲儿子，就不需要外人的儿子了。同时，如果人家只有一个儿子，自然首先得承祧自己一房的香火，就不能过继给别人当儿子了。否则过继子嗣的吉事，就成了断人香火的凶案了。

    徐元佐既不舍得这个给阁老当孙子的机会，也不想在没看清楚的情况下就稀里糊涂把甜点吃了，故而以弟弟年幼为借口，求认义父。

    就如张无忌之于谢逊。

    在这个时代，十一二岁的孩子很容易夭折。徐璠也曾打听得了徐贺此人名声不佳，徐元佐与父亲的关系也不怎么亲密，所以并不觉得徐元佐在找借口。他点了点头，面带微笑道：“你这顾虑是应有的。说实话，你若是当即一头磕下来叫我父亲，我也会有些不自在啊，呵呵。”

    徐元佐脸上赔笑，心中滴汗道：差点忘了徐阶还是挖坑大宗师，幸好没有急急忙忙往里跳。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大礼参拜！”徐元佐当即跪倒在地，磕头认了义父。

    徐璠站着受了礼，笑容道：“这事也得行礼如仪，周告乡邻才是。对了，大父在编纂徐氏宗谱，泗泾那边若是有谱系，便一并拿来。正好我也见见同族兄弟。”

    徐阶致仕之后着实清闲了一段时间，但是退休综合症是古今一致的。前一天还手操权柄，后一天就无所事事，哪里受得了？于是徐阶给自己找了个乐子：修谱。

    徐氏不是豪门望族，祖宗只能追到四代，真正腾达的也只是徐阶一人，所以工作量并不大。徐阶无须，也不愿攀附大族，反而更喜欢徐元佐这样的亲戚——这才能在族谱中保证自己的主角地位。

    徐元佐对此比拜了徐璠为义父还要高兴些。

    无他，没毒副作用啊！

    “孩儿这就安排回朱里一趟，正好告知拜了义父的事。”徐元佐道：“想来父母也是极欢喜的。”

    徐璠一乐：“行礼之事也交给你操办了，回头我叫账房支你银子。”

    徐元佐喜笑颜开，这才是人间好事皆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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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徳不称位

﻿徐璠在禀报徐阶之后，能够感觉得出徐阶并不高兴。

    徐阶靠在椅背上，慈悯地看着自己的长子。三个儿子对他来说是手心手背的关系，徐璠是手心，徐琨和徐瑛是手背。虽然都是肉，但手背终究比不上手心肉厚。更何况徐璠的母亲……徐阶并不知道“爱情”，但很清楚自己对她的情牵梦萦和愧疚。

    “儿子和义子，哪一个好些？”徐阶轻声问道。

    徐璠有些局促，微微扭动身子：“都差不多吧，他才十五岁……”

    徐阶叹了口气，心中暗道：差得实在太多了。儿子如果不孝，是可以送官究办的。义子不孝，只是受到舆论谴责，而且还会有人说风凉话。

    “太仓王家的女儿本是孙妇上选啊。”徐阶道。

    “王元美的女儿？”徐璠一愣。

    元美是王世贞的字，此人在后世被誉为文坛领袖，宗师一样的人物。如今也是文名鼎盛，虽然官位不显——只是浙江左参政而已。

    好吧，副省长已经可以算是疆臣大吏了，但在徐璠看来就是“不显”。

    徐阶点了点头：“我听闻王元美有个女儿十四岁，正好配与元佐。不过……现在却不能提了。”

    徐璠的儿子——哪怕只是法理上的儿子，迎娶王副省长的女儿也算是门当户对。若是义子那就说不过去了，贸然提出只会被视作存心侮辱人家。

    徐璠没想到父亲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父亲，若是要想与王氏联姻，元春不行么？”他的独子徐元春只比徐元佐大了两岁，从年龄上更适合娶王家女。

    “不过王元美此人……固有文名才气，却太傲了些。”徐璠不喜欢王世贞，甚至超过了严世藩。

    从家世而言，王世贞家可是谱系严明。

    始祖是西汉名臣王吉王子阳，居官清廉，又通五经。其后代累世为官，在汉晋为门阀士族。又有先祖王导字茂敬，是开创东晋的重臣。到了隋唐五代，子嗣多有刺史、主薄、节度之官，是四姓之族。宋代不重门第，取士以科举正途，王家王缙为司谏，又是江卿世家。

    蒙元之时，王缙六世孙王梦声（号古川）被强征为昆山州学正，任职四十余年，遂为昆山人。设立太仓州之后，迁为太仓人。王梦声长子王赓。王赓子王方泽。王方泽子王琬。王琬子王琳。

    王琳便是王世贞高祖。

    王琳子辂，字尚殷，妻张氏，生有其中王侨、王佳、王偡、王倬。

    王侨是王世贞的伯祖，成化十一年乙未科进士，官至工部郎中。

    祖父王倬是成化十四年戊戌科进士，历任山阴、余干、兰溪知县，由县令历迁御史，贵州、琼崖兵备副使，广西按察使，广东右布政使、四川左布政使，以治军实功，被命为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

    父亲王忬是嘉靖二十年进士，因“庚戌之变”指挥得当，立下奇功，连升五级超擢为右佥都御史出抚山东。后巡视浙闽，进右副都御史，任用俞大猷、汤克宽、卢镗等，率军于普陀山大破倭寇，杀、俘数千，溺亡无数。后巡抚大同，加兵部右侍郎、蓟辽总督，斩虏八百。因与严嵩恩怨下狱，在嘉靖三十九年被杀。

    王世贞自己已经是一省参政就不用说了，弟弟王世懋是嘉靖三十八年已未科进士，现在是南京礼部员外郎。王世贞还有个女婿华叔阳，今年刚中进士，也分在礼部。

    面对这样的家族，徐璠还是很有些心理压力的。

    自汉到宋的高门姑且不说，只是最近几代人所积累下来的朝中声望和士林人脉，就是一个巨大富矿。

    “父亲为王忬平反，王世贞非但不感恩，反倒在胡宗宪的事上对父亲略有薄词。”徐璠言辞间尚是介怀。

    徐阶倒是不介意，他早已不是介意他人情感的人了。他道：“姻亲本为藩篱，王家是江南豪族，本是极好的门第啊。”

    徐璠道：“那等元春……”

    徐阶摇了摇头，打断了儿子的话头：“元春我已经想好了，同郡张氏女，温婉淑良，可为良配。”

    徐璠一时不能反应过来：这个同郡张氏是哪个张氏？

    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徐元春才是您亲孙子吧！

    徐阶见儿子略有所失，方才道：“德不称位。元春不过是小九卿之姿，没必要攀附王家。”

    徐璠口唇翕动，很想问一句“徐元佐又是何等格局”，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

    徐元佐并不知道徐阶非但要给他“首辅之孙”的光环，还想安排他成为王世贞的女婿。

    不过，这种无知只是暂时的。

    徐璠固然不是个大嘴巴之人，但他终究是人。

    人就有倾诉的需要，尤其是碰上这么堵心的事。不可否认他对徐元佐喜爱之心远超他人，甚至真的当成儿子看待。然而他与夫人季氏的感情也是极深，季氏逝后，所有的爱都灌注在了两人的爱情结晶——徐元春身上。

    徐阶认为徐元春娶王氏女就是“德不称位”，而徐元佐却可以……须知，某些人可以坦然承认自己不如别人，但很难接受自己的儿子不如别人儿子。

    所以当这些话传到徐元佐耳朵里的时候，徐元佐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莫名联想到了张居正的结局。

    他不否认张江陵的能力和天才，但是这样的人物为何最后落到了削籍清算、抄家破门、儿子上吊、家人饿死、言及鞭尸的地步？

    引用徐阶引用荀子的话，答案就是：德不称位。

    荀子原话是：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

    翻译过来就是说：在自己不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比这更倒霉的了。

    徐元佐突然有些不寒而栗：天下人都以为张居正蒸蒸日上，风光无限的时候，恐怕徐阶早就看到了他的“不祥”。

    但那又如何呢？

    对于徐阶而言，他的政治理念已经传递下去，而且势必会继续传递下去。他的政治影响会随着张居正的当权秉政而继续扩大，而光芒却会被张居正掩盖，不为人所瞩目。

    至于张居正的不祥，对他可有分毫损害？

    同理，徐元佐或许会借着徐阶的指引走向人生的巅峰，但最终的结果嘛……是福是祸就很难说了。

    徐阁老还真是利人利己双赢典范呢！

    徐元佐轻轻摸了摸自己嘴唇上的硬毛，突然对身旁的罗振权道：“老罗，听说了么，现如今有种新圈套。”

    罗振权正费力地与案上的书本斗争，好不容易结识的几个字偏偏又跟他闹生分。他抬头望向徐元佐，兴趣缺缺：“什么圈套？”

    “就是有个容貌、家世都极好的美女，非要和你成亲，嫁妆一般都是高车俊美，田土豪宅。结婚后，她又从娘家要来许多家资，对你言听计从，让你要啥有啥，整日里除了吃喝玩乐就无所事事……”

    “啊？”罗振权一脸茫然，“她图甚么？”

    “关键不是她图什么，关键是你就此失去了雄心壮志，成了个颓废的无用之人啊！”徐元佐道。

    罗振权一拍书案：“我如今洗心革面努力上进，不就是为了过上这样的日子么？”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外间少年们的注意。他们没想到一本正经的徐经理会在上班时间聊闲天，纷纷竖起了耳朵，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徐元佐又道：“若是她等你年老之后，一脚把你踢开了呢？”

    “那也是日后的事。更何况，我自己就没点积蓄么？”罗振权不以为然。

    徐元佐默然。

    徐阶给出的蜜枣放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都不会被拒绝。

    即便自己冒充相士，将未来的事告知张居正，张居正难道会当相信么？难道不会自信满满地说：我必不会落入这等田地！

    “唉，我还是有些害怕的。”徐元佐半真半假道。

    “呵呵。”罗振权吐出两字，颇为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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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控制

﻿徳不称位是智慧的警示，现实中却是庸俗愚鲁之人占了绝大多数。他们被欲望驱使着步步前行，追求财富地位带来的快感。总是在自以为是中忽略警兆，相信自己德才兼备，灾祸才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这一点上，徐元佐发现徐阶其实完全没有做任何传统意义上邪恶、阴险、狡诈的事，他只是给了一个胖子很多糖，却没有告知得糖尿病和肥胖症的风险。用这种秘法，他战胜了严嵩，也战胜了自己，最终寿终正寝，福泽延绵。

    徐元佐每次见到徐阶，都像是经历了一场人性和心灵的洗礼，有所领悟。然而等他回到凡人的世界，就不得不面对各种不解。

    “你果然是蠢笨如牛！”

    父亲徐贺大声斥责徐元佐。

    徐元佐在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的舟车劳顿之后，真心不想见到这样的反应。现在他很后悔为什么把事情的经过说得这么详细，如果只说联宗续谱的事，徐贺肯定是当一桩天大的好事看待。

    徐母挡在儿子身前，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人家把我儿子当块宝，你倒当他是根草！有你这样硬要儿子去认别人当爹的爹么！”

    徐贺冷声道：“我这个当爹的没德行，养不住这块宝，还不如让他攀了高枝去。”

    “我要是给璠爷当了儿子，你有什么好处？”徐元佐当然知道徐贺的意思，可以借这个攀了高枝的儿子谋取不少好处嘛。

    徐贺一时语塞。他再无耻，也说不出这话来。

    “我若是当了璠爷的儿子，家里每个月收入哪里来？”徐元佐问得更详细了：“难道就靠母亲和姐姐给人做针指？我既然当了人家的儿子，那就是铁定一文钱都不会拿来的。否则岂不是成了家贼？”

    徐母心中暗道：你说得倒是绝情。知子莫若母，你若是真能这般绝情，岂会拒绝人家？

    “至于父亲您，明年恐怕真的挣不到一文钱了。”徐元佐淡淡道：“徐家布行这两日跟人签了一笔大买卖，已经卖了棉布、白生绢各一千匹，红绫、黄绫、青素银丝纱各五百匹，这等于多了一家经销行，若是产量不提升，你肯定是拿不到货了。”

    徐元佐上次跟徐贺去松江，见他去了牙行。略一打听就知道，那家牙行做的就是徐家的生意。这也是情理之中，如今松江最大的商行就是徐氏集团。

    “虽然徐家卖得多，但凭什么说我就拿不到货了！”徐贺脖颈青筋暴起，对儿子大为恼怒。

    徐元佐绕过母亲，径自来到的餐桌前坐下，道：“父亲大人，你该先问问我：为何知道这么清楚。”

    “你如今在徐家也是个小管事，知道这些有什么稀奇！”徐贺把头一撇，心中却有些隐隐不安。

    徐元佐给自己倒了水，好整以暇道：“我非但知道这个消息，而且还可以负责地告诉您：这笔货就是我拿的。如今徐家布行的大掌柜就在我那边做客，我只要说句话，整个松江没有牙行会给您供货。”

    徐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张脸变得猪肝色：“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然坑起自家老子来了！若不是……”他手举过头，正要一巴掌打上去，却想到自己来年的生计，硬生生止住动作。

    虽然儿子还是他的，但这个儿子已经长硬了翅膀。

    徐元佐最近锻炼颇有起色，力量已经明显增大了，肌肉有了线条。他并不担心徐贺能够打到他，而且他也知道以徐贺的怯懦，这巴掌绝对打不下来。

    徐母却拦在了徐贺面前，对儿子不满道：“元佐，你怎么能断了自家买卖？”

    “我这一身的骨肉是二位大人给的，还不是一心为了这个家。”徐元佐叹了口气。

    他对母亲的感情还受到身体影响，总有些许亲情，对于父亲徐贺却是早就消磨光了感情和耐心。只是在这个时代，婚姻是真的神圣不可侵犯，离婚等于休妻，被休等于没脸做人。为了母亲，徐元佐也只能捏鼻子忍了。

    这才是真正的投鼠忌器呢。

    不过徐元佐从来都不是消极忍让的人，所以他才需要徐盛提供的货源。

    在阶级社会中只有两种人：掌握了生产资料的人，以及被控制了生产资料的人。除了最顶端的绝对控制者和最底层的无产阶级之外，任何人都在这两种身份之中转圜，在某笔交易中作为甲方，转脸又变成了乙方。

    现在徐元佐面对徐贺，就是以控制者姿态出现。这让徐贺极其不爽，无比憋屈，恨不得用暴力来宣泄内心中的愤懑。

    “我拿这批货是要给父亲拿去卖。”徐元佐淡淡道。

    这句话就像是酷暑之中的冰块，帮助徐贺控制住了内心中涌动的愤怒，也不敢贸然用暴力来破坏希望。

    徐元佐缓缓道：“我拿这批货价格极低，若是转手卖给牙行，吃相就太难看了，所以只能拿出去自己卖。我从未走过商路，父亲却是常走的。更何况，夏圩那边又离不开我。”

    虽然转手卖给牙行是获利最快最轻松的渠道，但对于牙行而言，徐家等于增加了一个交易环节，也就等于增添了一环成本。人家可不知道徐元佐跟徐盛之间的故事，对他们而言徐家就是徐家，这显然是变相的涨价。

    或许他们会看在利益的面子上忍让一时，但这种不满终究会爆发出来。

    徐元佐选择自己卖这批货，虽然麻烦一些，回款周期长，但获利自然也高于转手给牙行，不会造成名声上的瑕疵，而且能够借此控制父亲徐贺。保证家庭稳定也就等于保证了自己的后院不会着火。

    徐贺从来没想到儿子会对礼制社会的绝对父权进行挑战——当然，他也没有“父权”这个概念。他脸上微微松懈下来，口吻也温柔了许多。他道：“你早这样说岂不好？就是要故意气死我么！”

    徐母也慈爱了许多：“儿啊，你现在出息了，能想着家里是好事。你父亲脾气不好，也是为这个家操心的缘故。”

    徐元佐对女人的心思很不理解，对母亲的心思尤其不能理解。如果换做后世的女子，这样的丈夫早就被休了，哪里还肯为他说话？

    徐元佐正眼望向父亲，又道：“货虽然是父亲去卖，但我却要找人与父亲一同去。”

    徐贺怒气又被挑了起来：“你这甚么意思！找人看着你老子？！”

    “的确。”徐元佐诚实地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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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请客

﻿关于徐贺做假账的事，最终不了了之，只有徐母在不高兴的时候拿出来用用。至于徐贺到底是赌瘾复发，输给了别人，还是真的在外养了小三，在目前的条件下也都无从核实。或者说，核实的成本太高，超出了徐元佐目前的承受能力。

    而且徐元佐是个商人，不是科学家。

    求真求解是科学家的本分，商人却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真相，只需要解决问题就行了。比如徐贺的问题上，无论他是赌博还是养狐狸精，真相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如何保证他经手的银钱回到家里。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经手银钱。

    根据历代商人——尤其是西方意大利商人积累下来的经验，财薄分离是个好办法。管账的人不管钱，管钱的人不管账，除非互相勾结，否则钱账分明。

    这里面有个“除非互相勾结”的小条件，仍然存在风险，但大大增加了监守自盗的成本。

    徐元佐要做的就是准备一个这样的人，跟着徐贺一同行商。由徐贺管账，此人管钱。到最后两相核对，自然一目了然。而这个人必须要有定力，不会与徐贺勾结。这倒是不难，因为夏圩的少年们对他这位元佐哥哥正空前崇拜，也有了尊重规则的意识苗头。

    考虑到夏圩少年的年龄太小，阅历不足，可能会被徐贺欺负，所以徐元佐决定排出两人，以数量获得优势。

    这些事都是微末小事，真正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还是分赃。

    从徐盛那边压榨出来的现银是最安全的，因为银子上没名字，谁叫它它都不应，在谁兜里就是谁的。

    其次是田亩，因为都是白契，又是徐盛自己截留的，他比徐元佐这帮人更担心被徐家知道。

    最后是宅院，得在里甲报备衙门过档，不过这是仇老九和牛大力需要担心的事，与徐元佐没关系。

    徐元佐最担心的还是这三千五百匹各色布料。

    这些货都是从徐家布行出来的，卖与谁家在账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利润没有分润均衡，徐盛很容易就能找到离间的机会。比如让徐诚知道这布料的事。就算徐诚不在乎银子，心里总会留下一个疙瘩。

    ——所以徐诚那边也得给够。

    徐元佐微微皱眉，意识到买方的身份实在是个问题。自己这边的人去徐家商行低价拿货，量还不小，怎么看着都像是管理层勾结，损害股东利益。如果买方身份不妥当，徐诚也不敢就收好处。

    还缺个外人。

    可靠的外人。

    徐元佐站起身，缓步走到前院，进三步退三步，脑中梳理自己认识的各色人等。就在徐母以为儿子中邪的时候，徐元佐终于想到了个极其妥当的人：陆夫子。

    准确地说，是陆夫子的儿子，那位做花布买卖的世兄。

    徐元佐拿定了主意，跟父母打了个招呼便往外走。徐母只觉得儿子性格变化得厉害，前面还针锋相对，像是要搅起一场风波，谁知三言两语之间便风平浪静，莫名其妙要去拜访陆先生了。

    徐贺已经最好了与儿子斗智斗勇的准备，却没想到徐元佐闪身而去，毫不拖泥挂水。这让他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轻飘飘地毫无着力之处。等他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儿子对父亲该有的态度！徐元佐已经走远了。

    一旦他进入了工作状态，那么在行程表之外的所有动作都会被默认为冗余，

    到了私塾门口，徐元佐等到了散学出来的陆夫子。

    陆夫子见到徐元佐显然有些意外：“元佐何时回来的？”

    徐元佐行了礼：“今早方归，特来给先生见礼。”

    陆夫子虚荣心大为满足，道：“有心了。”他遂又问了夏圩那边少年的事，得知十分堪用，便抚须道：“如此我倒也放心了。”

    徐元佐眯眼一笑，道：“先生教出来的人，总是信得过的，等明年我这边还要铺开摊子去，所需更甚呢。”

    陆夫子面露喜色：“我这几日倒也又物色了几个好苗子，等过完元旦便领去你那边看看。”

    大明社会是个纯粹的农业社会，务农人口无疑第一。而务农首先得有田地，其次就是得有技能。第三还得看天吃饭。最后还要受杂役困扰。

    朱里的居民绝大部分都是手工业者、小商人、船夫和渔民，家中早就没田了。即便乡中有田的人家，也是租给别人，不会自己去种。所以子侄的出路无疑十分狭窄，除了科举考试，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大商行当伙计，继而指望成为掌柜，也算是事业有成。

    这点上其实跟四百五十年后的社会生态很像。

    徐元佐现在就是某个五百强大集团下属公司负责人，在朱里社会已经可以算是一枚小小的成功人士了。

    “那要多谢夫子了。”徐元佐客客气气道，旋即又道：“学生回来得匆忙，空手而来拜见夫子，实在失礼。想请夫子小酌一盏，还望夫子赏光。”

    陆夫子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正说着，徐良佐从塾里出来，见到哥哥格外兴奋。

    徐元佐不等弟弟说话，便道：“良佐先回家跟二位大人说一声：我在陈家楼请先生小酌，然后你也过来斟酒服侍吧。”

    徐良佐一听今天可以下馆子，口中馋涎便忍不住流了出来，匆匆跟夫子行礼，便朝家中跑去。跑出一个拐角，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啸。

    陆夫子现在看徐家兄弟格外顺眼，大的那个能给他长脸带来实惠，小的那个又是读书种子。以如今徐家的人脉来看，说不定还能出个生员呢！

    徐良佐侧后半步，毕恭毕敬走在陆夫子身右，往陈家楼去了。

    陈家楼就在北大街上，听名字倒是不输给郡城的大饭庄，其实只有两间开面，楼上临河有个雅间，还是女儿出嫁之后，闺房改的。一共只能三五张桌子，因为朱里本地人都不会去吃，自然标价高些，靠过往商旅过活。

    陈家夫妇便是饭庄的东家、掌柜、跑堂、大厨……见陆夫子和最近镇上的大红人徐元佐来了，连忙迎出来，脸上堆笑：“陆夫子，徐小哥，今日吹得好风，二位既打门上过，岂能不进来坐坐？”他们本是客套，指望着两个儿子日后能得照顾，并非真心邀约。

    却不料二人当真朝里走去，徐元佐还道：“请陈家大娘准备一壶好酒，切些嫩牛肉，炒个素菜，炖碗蛋糕，一尾清蒸鲈鱼，白灼鲜虾，鱼肺做成醒酒汤。”

    陈家夫妇顿时喜笑颜开，没料到竟然能做成这么一笔大买卖，连忙道：“正好正好，早间李屠户家才进的牛肉，花糕也似的，我这就去买来。”

    大明律禁杀耕牛，老牛要报备官府之后才能屠宰。但是目下猪肉多有膻味，牛肉终究还是桌上佳肴，所以上有政策，下面自有对策。

    陆夫子见徐元佐点的都是好菜，心下满意，一边道：“元佐不必破费太甚。”

    “要的，要的。”徐元佐又问道：“楼上雅间干净么？”

    陈家男人连忙笑道：“小哥这般说的，我一日三遍清扫，就是为徐家哥哥这等贵客预备着呢。”

    徐元佐这才躬身比请，道：“先生请抬步。”

    陆夫子笑呵呵地上了楼，倒也不是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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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贵客驾到

﻿虽然朱里是个连镇都算不上的地方，但终究是客商往来之地，陈家做了许久的饭庄还是知道规矩的。先上了一壶三白酒并一碗佐酒小菜，好让两人等得不着急。

    徐元佐给陆夫子斟满酒，问道：“夫子别来无恙？”

    陆夫子微笑道：“倒是还好。”

    徐元佐抬头看了一眼，笑道：“学生看夫子面色，家中定有喜事。”

    陆夫子眉毛一挑，却有些叹了口气，半开玩笑道：“你这相面功夫稀疏得很，看来无法以此谋生啊。”

    徐元佐哈哈一笑：“那是自然，我还是安心当我的小掌柜便得。”他听陆夫子口气，看来家里不甚美满，实在是大大的好事，自然高兴。

    “不过夫子受人仰望，世兄又有才干，缘何兴叹呢？”徐元佐出言探问。

    陆夫子又叹了口气，道：“还不是我那犬子，叫人不省心。”

    徐元佐心中一动，道：“世兄才俊过人，先生这般说起来真是有过苛之嫌。”

    陆夫子摇头道：“远不如你。”他顿了顿，又道：“今年挣得钱虽比往年多些，但是听闻郡城的布价又要大涨，岂不烦心。”

    徐元佐微微颌首，心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啊。只是这得意劲刚起来，又被另一个念头打消了：自己既然知道陆家做花布生意，也知道如今布价看涨，缘何没想到陆家本就该面临这个困扰呢？实在是思虑不够周全啊！

    陆夫子却不知道徐元佐内中自省，只见他突然沉默下来，以为他也为自己思虑，心中竟然有些感动。他安慰道：“这事也不是你我能定的，都是那些大家豪族定的。”

    徐元佐浅浅抿了口糯米酒，道：“夫子，您既然与徐大管事是旧交，为何不走他的门路呢？”

    陆夫子微微摇头：“元佐啊，往日只教你读书写字，却没教你人情世故啊。”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这人情，最忌讳的就是有来无往。我将你荐给他，这是彼此互利的事。但我去求他买布，即便以银子酬谢他，他也是亏了。为何？因为他还得去求别人呢！人情债可比银钱债贵得多啊！”

    徐元佐微微颌首，道：“先生所虑，倒是有些道理。”

    “别让人家为难，尤其不能让朋友为难。你让朋友为难几次，日后也就没朋友了。”陆夫子道。

    徐元佐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把握着节奏，道：“夫子，莫若我去给世兄转圜一番。想那边布行的大掌柜，在园子里一住好些天，也算是有些交情。”

    徐盛现在还被关在夏圩新园的柴房里，徐琨暗中派人打听，但这种事却如何敢张扬？

    陆夫子眼中闪过希冀之光，却道：“平白欠人人情……”

    “也未必。”徐元佐低声道：“徐盛此人一贯中饱私囊，只要给他一些回扣，他便能从布行里拨出货来，价钱肯定要比牙行里拿便宜些。”

    徐家布行等于厂商，牙行、商栈都是经销商。从厂商直接拿货自然是要便宜的，只是这样却会损害经销商的市场。

    不过在现在这个光景之下，谁在乎呢？

    想来牙行、商栈都不会计较。

    也未必敢计较。

    徐元佐说罢，陆夫子微微前探：“若真能如此，我家怎会小气？”

    “这里头……”徐元佐干笑一声：“也请世兄与家严一道走走。”

    陆夫子眼珠一转，知道徐元佐的身份不适合直接帮自己父亲拿货，已经知道自己儿子是挡箭牌，自然一拍即合：“如此两厢得利的事，自然是好的！”

    徐元佐又道：“我大约还要偷偷打徐管事的旗号，所以那边还得夫子出面去谢人家，只当不知是我在其中转圜。”

    “那是自然。”陆夫子一付老吃老做的神情：“我自有分寸。”

    徐元佐嘿嘿一笑：“既然如此，过几****便将文契弄来。”

    “到时候你也别老往回跑，派人送个口信，我自叫你那不长进的哥哥过去。”陆夫子道。

    徐元佐也有此意，当即点头称是。

    不一时，徐良佐来了，陈家夫妇也接连上了热菜，雅间之中杯盏交错，大快朵颐，自不用提。

    陆夫子解决了家中难题，眼看来年收入有了保障，自然高兴。徐元佐没有欠人人情，将自己与陆夫子关系又拉近了许多，也解决了自己的需要，实乃一石三鸟。徐良佐毫无心事，平白有了个大吃大喝的机会，实乃三人之中最快乐的一位了。

    徐元佐又趁机将联宗续谱的事透露给了陆夫子。陆夫子虽然只是淡淡恭喜，却必会将这消息传播出去，所以徐元佐也等于向全朱里宣告自家与徐阁老家乃是亲戚。

    一餐饭吃得酣畅淋漓，陆夫子下午的课程自然也就打算放羊了。

    徐元佐回家与母亲打了个招呼，见父亲为中午吃饭没请他而闷闷不乐，索性早些赶回夏圩，那边还需要他坐镇呢。

    夏圩与朱里虽然不远，但是交通费用对于小门小户而言却很令人心疼。徐元佐自然不计较这些，就跟后世打车一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已经引了船夫时常过来揽生意。若是日后商榻镇那边的客栈开起来，恐怕徐元佐还得长包两条船。

    冬天的河流较缓，全靠船家卖力。徐元佐躲在舱里，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那边船家，可是从朱里来的？”

    听声音，来者正是罗振权。

    徐元佐拉开船篷，顿时一股冷风冲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差点连眼睛都睁不开。

    “罗大哥，是找我么？”徐元佐回喊道。

    罗振权不惧冷风，站在船首，见了徐元佐总算松了口气，道：“琨二爷来园子里了，请您回去招待呢。”

    徐元佐笑了笑：“多大的事，且请他安坐喝茶就是了。”

    罗振权当着船老大这外人不好说话，道：“就怕跟园子里客人两厢撞见，不方便。”

    这客人自然是指徐盛了。

    若是在后世，给徐元佐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绑架监禁的事来。但现在这个时代，被抓住定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犯点罪又有什么关系。这也不是说徐元佐没有操守，或是内心邪恶，只能说他道德灵活性略高罢了。

    徐元佐示意罗振权那船老大掉头回去，两船并行，方便说话。他道：“客人那边招呼得可周到？”

    “九爷和大力都有弟兄在那看着。”罗振权道：“他们不买琨二爷的账，反倒方便。”

    “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徐元佐笑道：“我本就是要去拜会琨二爷的，只是事情多没顾上。如今二爷亲自来了，这是好事啊。”没有做好万全策应，徐元佐也不敢轻易去徐琨的私宅，万一那小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自己可就跟徐盛一样陷进去了。

    这虽然有些小人之心，但徐琨本就不是什么君子，连买尸陷害的事都能做出来，绑架监禁算得了什么？

    罗振权还是有些担心，道：“这客人也住了许久了吧。”

    “左右一日两顿饭的事。”徐元佐留下徐盛不放，本就有等徐琨入套的意思，现在徐琨来了，正好完成最后收口。

    罗振权看着徐元佐的侧脸，突然发现朝夕相处顶头上司面相变了许多。只从侧面看，似乎脸盘小了，山根耸峙，颇有些坚韧之色。再看他抿嘴带笑，目光坚定，正是当年那些纵横海上的大船主气象。

    “你好像英俊了不少啊。”罗振权不小心吐露道。

    徐元佐转头看他，脸上笑意盎然：“是说我长开了么？”

    罗振权不置可否，道：“不过男儿家长得俊也没什么卵用。”

    “非也非也。孰不闻：姐儿爱俏，鸨儿爱钞？可见男人最重要的也就是手中钞和脸上俏了。”徐元佐打趣罗振权道：“二者占其一，总不至于打光棍。”

    罗振权一恼：“我已经相中了一家姑娘，待过了年我爹回来便去求亲。”

    “那是，你现在也是有钞之人了。”

    后面划船的船老大听了两人说话，虽然不甚明了，却也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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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暗藏洞天

﻿徐元佐回到园子里，先去洗脸换了一身见人的衣裳，方才缓步走向小会客室。

    徐琨已经在那边等了大半个时辰，耐心耗尽，若不是心虚，恐怕早就砸东西大闹起来了。尤其是接待他的罗振权径自走了，而主事者徐元佐却压根不肯露面，这让他更以为痛脚被捉，忐忑不安。

    只听得吱呀一声，会客室门轴响动，徐元佐迈步而入。

    徐琨差点跳了起来，硬咬牙撑起城府，冷哼一声道：“要见徐大经理还真是不容易啊。”

    徐元佐笑了笑，径自在另一侧坐了，从容道：“累琨二爷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我看你好意思的很。”徐琨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徐盛呢？”

    徐元佐笑了笑：“我还以为二爷要先问那尸体的事呢。”

    徐琨面露慌张，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跳将起来，厉声喝道：“什么尸体！什么尸体！你怎敢平白污蔑人！”

    徐元佐并不起身，反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好整以暇道：“自然是没有什么尸体的，因为人没死嘛。”

    徐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喘着粗气，狠狠盯着徐元佐。

    “徐盛谋杀未遂，现在人和苦主都在我手里。”徐元佐悠悠道：“我这几日正想拜见二爷，讨个条陈呢。”

    徐琨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良久才从牙缝中吐出一句：“什么条陈！”

    “小子我也是为徐家效力，唔，对了，该改口称您为二叔的。”徐元佐笑道；“侄儿新近拜了义父，又蒙老爷怜贫惜弱，让我家联宗续谱，如今是真真的一家人呢。”

    徐琨颓然坐倒，道：“你算是出息了，就敢在我头上动土了？”

    徐元佐也没料到徐琨对“徐家人”概念的重视，颇有些意外，感觉自己对大明宗法社会还是缺乏体验。他道：“岂敢。小侄只是希望二叔能够放过侄儿一马。不要再弄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平白让外人得了便宜去。这回为了堵苦主和打行的嘴，小侄也是替二叔花费不少。”

    徐琨冷笑一声：“就算有事，也是徐盛的事，与我何干！”

    “二叔，徐盛未必肯为您背这黑锅呢。”徐元佐微微笑道：“小侄留他这几日，就是怕他出去乱说，污了二叔名声。”

    “你倒好心！”徐琨冷声道。

    “二叔能体谅，那便是最好了。”徐元佐笑眯眯道。

    徐琨故意冷了一会场，见徐元佐也不说话，终于耐不住性子，道：“给个条款吧。”

    徐元佐也不逼迫他，笑道：“活的五千两。死的一万五千两。”

    徐琨差点又跳了起来：“你这竹杠敲到我头上来了！”

    “二叔不着急嘛。”徐元佐伸手虚按：“这五千两也不是要您的现银。”

    徐琨这才勉强坐定，听他继续说下去。

    “只要二叔列出五张借据，日后侄儿若是有求于你，便用这借据还你。您看如何？”徐元佐道：“当然，若是您不愿意了，小侄便去找大父承兑。”

    徐琨、徐瑛虽然在外名声不好，但徐家的家教其实很严。徐阶若是知道儿子欠了数千两赌债，不定会气成什么样。轻则一顿家法，重则逐出家门，都是可以想象的。

    徐琨气得脑袋都蒙住了，但是考虑到自己这回的确落在人家套里，至今还有个手下没有放出来，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我真恨不得要个死人！”徐琨咬牙切齿说道。

    徐元佐微微颌首表示认同。

    徐盛若是真的死了，这事对徐琨而言也就算是结束了，无非是欠了一笔巨款罢了。不过以徐元佐对徐琨的解读，此人绝不舍得多出这一万两，彻底买断此事。因为此人就是这么个小家子气，岂能做出大手笔来？

    徐琨却不知道徐元佐对他鄙视，咬牙道：“我写给你，把人给我放了！”

    徐元佐嘿嘿一笑，起身道：“二叔安坐，侄儿去取借条。”

    徐琨心中暗恨：你连借条都写好了！可见狼子之心！这回虽然让你逃过了，日后总要讨回这笔账来。

    徐元佐回来的时候，非但带了五张只欠签名画押的借条，还有罗振权。

    只看看罗振权一脸凶相，徐琨也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乖乖在借条上依次落款签押，再看借款人，却写着牛大力这么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中人安道宁，也是个没听说过的。

    “好了！都依了你，徐盛那狗才呢！”徐琨把笔一掷。

    徐元佐小心翼翼取了借条，吹了吹墨，道：“徐管事已经在候在门口了。”

    徐琨一甩袖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朝外闯去。

    很快便传来一声“砰”响，正是徐二爷用脚踹门，发泄内心中的愤恨。

    罗振权朝外看了一眼：“踢坏了得要他赔。”

    徐元佐摇了摇头：“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了。他已经很可怜了。”

    罗振权斜眼看了一眼徐元佐手上的借条，道：“我觉得你这手玩得不漂亮。他若是不认，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会告到阁老面前的。”徐元佐淡淡道。

    “阁老也最多责骂他一顿吧，不过就是欠了赌债的小事。”罗振权想想自己欠了赌债也不过被老爹追几里路打几棍子，阁老就算想打也未必有那个力气呢。

    “还会让他把强买的民女放归。”徐元佐道。

    罗振权讶然道：“什么民女？”

    徐元佐将其中一张借条给罗振权扫了一眼，反正他也不认识字，径自读道：“兹因欠赌债并因采买义女晴雯故……”

    “什么采买义女晴雯？晴雯是谁？”罗振权茫然不解。

    “我编的。”徐元佐理所当然道：“他再破罐子破摔，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个人来。只要他敢不听话，我便叫这晴雯的一双老人告到衙门去。”

    罗振权吸了一口冷气：“这便是逼良为贱了。你这手真是狠辣，他没看出来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徐元佐收起借条：“所以嘛，签任何文本之前，都得仔细读一读，不能因为开头几张一模一样，后面的就不检查了。唔，还有，尤其不能在暴怒的时候乱签东西。”

    “他当时若是看出来了呢？”罗振权觉得不可思议。

    “那就给他换张借条呗，反正我又不吃亏。”徐元佐坦然道。

    罗振权连连点头，心中暗道：你比我见过的海佬船主都要无耻得多。

    不过他却不敢就此说出来。

    徐元佐缓步走到椅子前，深深坐了下去，拉伸双臂，常出一口气道：“徐盛给咱们惹的麻烦总算是彻底完结了，想来他们也能乖巧一阵子了。”

    罗振权也笑道：“他们若是聪明，自然会乖巧些。不过我却指望他们别那么聪明。”

    “是啊，他们随便做了点傻事，你就得了一百亩上田，还有七百五十两的巨款呢。”徐元佐调笑道。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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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人选

﻿在来到这个新世界三个月，徐元佐就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数额是七百五十两。

    相比之前几两几钱的收入，这笔巨款几乎让徐元佐觉得他能就此退休了。

    想想看，七百五十两啊！

    在郡城买一套三进五间的大宅子，满打满算五十两。再拿三百两购置田地，可以买到二百亩以上的上等水田，租给别人种，足够一家老小吃用了。剩下的四百两作为生产资料，可以买六十架织机，当个作坊主，每年又有数千金收益。

    ——看来小富即安的心态才是穿越众的最大敌人啊！

    徐元佐晃了晃脑袋，从书案上爬了起来，翻开的《论语集注》上印了淡淡一层油汗。美梦初醒本就有些不爽，再看看自己的学习进度，恐怕来年二月份县试连观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既然读书能读得睡着，徐元佐决定做些提精神的事。于是他翻看自己的秘密小册子，上面记录了二十九个少年的身份背景，以及每段时间的考语。没人见过这本花名册，否则难免会心中起个疙瘩。

    这里面写的可都是赤裸裸的真话。

    徐元佐甚至还给这二十九个少年打了分数，姜百里、顾水生、陆大有三人的分数遥遥领先，但也只有六十分。这是以徐元佐的要求，勉强及格。

    再往下有个萧安，平时闷声不响，颇有些徐元佐早年的意思。业务技能倒是十分过硬，学算盘学得很快。上回徐元佐假装无意地考他，发现他已经能够心算一些比较复杂的大式子了。

    徐元佐记得自己当年读小学的时候，珠算兴趣小组的小伙伴都有一手心算的本领。看来这是一条锻炼门径，与他这种天然金手指还是有极大不同的。

    此人的分数是五十六，之所以被扣到了不及格，是因为他太过迟钝，让他算账可以做得很漂亮，但是不知道像姜、顾、陆那样明确自己的定位，未能及时有效地向徐元佐表忠心。所以只是一个业务强人，而非储备干部。

    ——如果将他放出去，跟着父亲和陆世兄跑跑码头，会不会启发他对我忠心呢？

    很多人都是出了国才爱国，并非他们在国内的时候不爱，而是他们意识不到自己爱国。就像是上了岸的鱼，离开水才知道离不开水。

    徐元佐取了一张纸，写下了萧安的名字。然后继续翻这本小册子，前后看了两三遍，倒是对部下们的印象深刻了，可惜没找到个机灵又可靠的适合人选。

    说起来也是这些人接受培训的时间太短，又不像是四百五十年后，社会商业气氛浓郁，只要看过电视的人都知道职场上该怎么做。

    徐元佐只好在萧安的名字下划了一道，起身出了宿舍门，往办公室去了。

    萧安一直在财务室，除了开会几乎碰不到别的同事。他虽然也像其他少年那样敬畏徐家哥哥，但是他无法像别人一样能够表达出来，甚至连挤出一个微笑都有些困难。

    “安哥儿，经理叫你。”

    少年之中年纪最小的朱和光是徐元佐的秘书，跑腿打杂，做各种勤杂琐事。虽然总务部本就是做这种事的，但能够将辅助工作做得这么投入，却只有朱和光一人。

    甚至超过了陆大有。

    关键是他年纪太小，阅历不足，放出去容易被人欺负。若是他能坚持二十年如此，一朝成执掌一省商号的大掌柜也并非做梦。

    萧安抬起头，木然地点了点，算是表示知道了。朱和光知道安哥儿的性子，不以为意，又去忙自己的事了。萧安等朱和光跑远了，方才想道：我该谢他的。

    他做好了日记账，收拾好桌面，方才“赶”去徐元佐办公室。

    徐文静坐在后面，看到萧安这个反应，无奈摇头。

    萧安虽然不是第一次到大办公室，但是每次进来看到坐了那么多人，还是有些不习惯。他溜边走到里面，见徐元佐正在看报告，便立着不动。

    徐元佐无意间抬头，方才看到有这么个人站在那里。

    “你是想吓我一跳？”徐元佐笑了。

    萧安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

    徐元佐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接手前的“自己”，心中暗道：朱里肯定是风水有问题，特产雨人啊！

    他站起身，走到萧安身边，抬手敲了敲花格，发出咚咚声响：“看，以后到了就这样敲三下。”

    “诶。”萧安总算给了点反应。

    徐元佐觉得花时间教这个是有必要的，否则日后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萧安很可能在门口等到他出门……

    “安哥儿，叫你来是有桩事体交代。”徐元佐坐回自己的座椅，示意萧安坐下说话。

    萧安这才坐了徐元佐对面，双手放在大腿上不住地摩擦。

    徐元佐道：“是这样，上次开大会你也在，还记得咱们明年要做的事吧？”

    萧安茫然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咱们明年要拓展商路，将客栈业务推广到松江外延。”他顿了顿又道：“所以得有个人去走一遭，看看从郡城出去，沿途都是何等光景。乃至于到了西安，又是何等光景。商货是否有利润，客栈是否能赚钱……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做市场调查。”

    听到最近耳熟能详的“市场调查”四个字，市场部少年们纷纷抬头。因为年纪的关系，他们还不知道掩饰脸上的疑惑，分明是在说：这工作不是我们的么？

    “这工作不是市场部的么？”萧安问道。

    徐元佐微微点了下头：“市场部抽不出人手来。叫你去，一则是你老实本分，做事认真。再则嘛，路上有不少银子要你看管，还要做好草流细流，最好能建个账。这工作市场部的同事不熟悉，所以要你去。”

    萧安点了点头，迟疑道：“我就怕迷路……”

    “我已经帮你找好了向导，路线都是他们走熟的，你一言不发跟着就行。”徐元佐又忍不住关照道：“到了外面多看多听，少说话。”

    众少年心中纷纷暗道：你倒是让他多说几句试试啊？

    “好。”萧安重重点了点头，算是承诺下来。

    徐元佐开始考虑重新对萧安进行评价，这已经不是迟钝的问题了，简直是愚笨啊！

    “你先去忙吧。一般是二月出发，出发前再知会你做好准备。”徐元佐道。

    “是。”萧安起身行礼，方才告退。

    徐元佐看着萧安的背影出了办公室，对那些探头探脑的少年们干咳一声，整个办公室又进入了工作、学习状态之中。

    现阶段，多识字多读书，也是少年的工作之一。

    萧安回到了财务室，正要落座，就听到里间的徐文静叫道：“安哥儿，你来一下。”

    萧安登时有些窒息，要说见徐元佐只是让他不自在，那么见里面的徐家大姐可是令他忐忑不安。

    好不容易挪到了里间，徐文静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汇报一下吧，经理叫你干嘛？”徐文静双手放在官帽椅的扶手上，还真有些威势。

    “是叫我出差。”萧安又将刚才徐元佐的话细细重复了一遍。他虽然反应迟钝些，有些时候给人一种无知的感觉，但是记性却是很不错的。

    徐文静听完，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虽然不知道弟弟在背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却知道弟弟从布行为父亲拿了一批货。一听萧安如此说来，又是走西北商路到西安去，那九成九是为了监督银子能够顺利回来。

    徐文静等萧安说完，问道：“你可知道跟你同去的是谁？”

    萧安摇了摇头。

    “若是一个年长之人，你说在外面是听他的，还是按照徐经理的嘱咐做？”徐文静问道。

    萧安想了想，道：“自然是听徐经理的。”

    徐文静满意地点了点头，增加了问题的难度：“若那人是徐经理的父亲呢？你是变通地听经理父亲的，还是坚持徐经理的吩咐不变？”

    萧安想了更长的时间，长到徐文静都忍不住要给答案了，方才道：“除了徐经理吩咐差事上的事不变，其他的，我都可以听经理父亲的。”

    徐文静总算松了口气，关照道：“到了外面，能不用的银子就千万不能用，手一定要紧！”

    “是。”萧安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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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签约

﻿徐元佐从朱里回来之后五日，陆夫子果然如期而至。他身边跟着个年近三十的青年，不知是否为了考试，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考官爱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位青年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陆夫子的独子陆鼎元。

    陆氏父子后面，还有两个背着小包袱的少年，清清秀秀，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陆夫子介绍了陆鼎元，便将他们两个拉到徐元佐面前：“这两人你可还有印象？”

    那两个少年躬身行礼，满脸期冀。

    “呵呵。”徐元佐自然是想不起来的。

    陆夫子调笑道：“这两人跟你同窗三载，你竟记不得人家面孔。”一旁的陆鼎元、罗振权都纷纷陪笑。

    徐元佐轻轻敲了敲额角：“这没办法，我跟这些小友隔开远。”

    义塾上课是一人一座，年幼的靠前，年长的靠后，徐元佐这种年长愚笨的，一直坐角落。如果不是那五两开讲银，夫子等闲是不会照顾到他的。

    陆夫子笑了笑：“我今日带这两人过来考试。”

    徐元佐猜也是这么回事。看陆夫子这个态度，又说是考试，不说推荐，可见这两家都没有给陆夫子好处。那么陆夫子大约是来投石问路，想看看徐元佐能否兑现当日在义塾关于“多多益善”的承诺。

    “这两位师弟想必不会差的。”徐元佐亲切地看着两人，道：“不知学到了何种程度？”

    “三百千已经读通了，《论语》能够粗读。”陆夫子道。

    徐元佐看这二人十二三岁与弟弟良佐差不多年纪，说不定还是良佐的小伙伴，读书进度也到了《论语》，远比自己当年快得。与良佐相比不知高低，但绝对不算差的了。这样的天资若是努把力，应该有资格下场搏个功名，却送到了这里。

    “是家里想让他们早些学徒？”徐元佐问陆夫子。

    陆夫子点头道：“我也见他们资质尚可，再苦读七八年，未必不能搏个生员。不过他们家里大人还是指望他们早些学徒，做个伙计。至于读书嘛，识字也就够了。”

    徐元佐看着二人并没有遗憾的神情，便道：“经济营生可以先学起来，不过读书之事却不能就此荒废。我们这边是白日里做事，夜晚中读书。你二人也不着急考试，先住三日，看看这边实情，再决定考试与否吧。”

    这三日自然也是徐元佐要观察他们品行、习惯，若是品行不良，考试就是一道铁将军把守的雄关了。若是可以调教，考试就不过是个形式。

    两人颇有礼貌地谢过徐元佐，退到一边。

    徐元佐接下去就要跟陆夫子谈来年贩布的事，不需要这么多听众，示意罗振权先将他们领下去安顿。

    “夫子，世兄，从行里取货的契书我已经准备好了，且随我来。”徐元佐将两人带到了小会议室，让他们宽坐，自己且去宿舍取徐盛签好了的契书。

    陆夫子与陆鼎元也都算见过些许世面的人，进来这里目不斜视，每每扫过架子上的摆设，内心却都会激起波澜，强忍着没有出手探看，以免丢了身份。

    陆鼎元定力差，等徐元佐一走便凑近观赏，啧啧有声：“这都是官窑的瓷器。”

    “嘘！”陆夫子皱眉斥道：“怎这般眼浅？！丢人现眼！”他自己却也是看着几幅唐伯虎的真迹拔不出眼睛，暗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唐伯虎能有那般名头，果然超凡脱俗。

    陆鼎元被父亲一喝，方才回到椅上，环视一圈，道：“父亲，你这学生真乃奢遮人物也！”

    “这却是应了人不可貌相。”陆夫子叹了口气：“看他读书浑浑噩噩，没料到一旦出来做事，反倒如鱼得水一般。”

    “若是这回拿个几百上千的货色，走一遭南京就能赚好些。”陆鼎元笑道。

    “至于怎么走，且听元佐安排。”陆夫子虽然不做生意，但是识人多。他对徐元佐家知根知底，徐贺不也是他的学生么？所以他知道徐贺走得远，一直走到西安。寻常行商走到南京、扬州，都是较近的地方，然后转手，他走那么远，收益自然更多。

    陆鼎元知道言下之意，颇有些不屑道：“还是就走走南京扬州……或是镇江也好。他父亲的事我也知道些，说是走到西安，带回的银子却还没有转运到扬州的多，那还费什么力气？”

    “松江这么许多商贾人家，有的坐地卖货，有的走南京，有的走扬州，再远的走临清……他们为何不走西安？”陆夫子冷冷问道。

    西安在洪武之前为长安、雍州，宋设京兆府，元为安西王府、奉元路。且不说汉晋，大唐时候的长安简直是一个传奇，几乎等于世界的中心。宋太祖赵匡胤也曾想过迁都长安，只是臣下反对方才作罢。

    洪武二年，大将军徐达进兵奉元路，即改名为西安。洪武三年，西安为太祖次子朱樉的封地，是为秦王国。洪武二十四年，皇太子朱标西巡，提议迁都西安，只是因为早逝，此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明朝以就九边为重镇，陕西一省就占了四边。西安作为陕西心脏，地位自然尊崇，是晋陕商帮的枢纽要地，甚至说是大本营都不为过——如今晋陕商帮还是晋商与陕商分庭抗礼，距离晋商独大的日子还在五十年以后。

    别的商货需要层层转手才能从松江到西安，中间每个环节都有人要分润一些。若是直接从松江运达西安，省去那些中间商，自然更得数倍利益。

    雇脚夫，找向导，这是谁都能做的事，为何整个松江就徐贺做呢？难道徐贺有超人的眼光？不！与其那样说，还不如说：难道松江府的商人都是傻白甜？

    “这……”陆鼎元正在寻词，却听见外面脚步声响，徐元佐已经回来了。

    徐元佐推门进来：“累夫子和世兄久等了。”他拿出一叠契书：“这些文契是布行徐盛签押好了的，也有中人的签字。只要世兄落了款便是。”

    陆鼎元不禁眉开眼笑，就要伸手去拿。

    徐元佐却是塞上了另外一摞，笑道：“不过世兄还是先与家严签了这内部分成的文契吧。”

    开玩笑，怎么可能只有陆家与徐盛的合同？那样徐元佐岂不是把自己踢出局了么？

    陆鼎元只是个招牌遮掩，外人只能查到他与徐盛有商贸往来，却无法从陆鼎元查到徐元佐。作为最起码的商业规矩，这种挂牌也不能单凭信任，一样得有契书约束，这便是徐贺要与陆鼎元签订的合同了。

    陆鼎元拿过合同细细审读，心中暗道：这小子倒是精明，哎，他该早说啊！往年这文契都是娘子把关，我倒不曾上心过……

    徐元佐见陆鼎元眉头皱起，却不知道他是因为不通文牍，只以为条件不够优惠，脸上的笑容也就冷了下来，道：“世兄，这回累您走一遭，虽然只分一成净利于你，但算上通关脚钱，压货银钱，吃喝用度，从毛利上看却是不下三成。”

    徐元佐望向陆夫子：“夫子是知道的，咱们拿货不容易，四处打点分润，我家能拿个三成也就到头了。”

    陆夫子知道最后的净利是要分一成给徐诚的，如果按照一成净利等于三成毛利计算，那么等于三家各拿三成，剩下那一成肯定是要给徐盛的，否则人家为何肯便宜给你？

    最主要的是，陆家只是出人出力，不用出银子啊！

    陆夫子瞪了儿子一眼：“做事爽利些！没地叫人小瞧你这气度。”

    陆鼎元把牙一咬，将契书一放，故作豪爽道：“我还怕师弟会坑害了我么？且拿笔来。”说着便掏出了自己的私章，看准正反，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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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拓展人脉

﻿宋人留下一本《艾子杂说》，于是有了“一蟹不如一蟹”典故。

    徐元佐原本看陆夫子不过是个庸人，等见了世兄陆鼎元，才知道陆夫子这位庸人还算是庸人之中略为不庸的，而陆鼎元才是真正的庸人。

    当然，陆鼎元的庸碌水准如果可以打三分，那么还是远远领先于徐贺的零分——因为徐贺之所以能得零分，是因为找不到比零分更低的分数了。

    鉴于陆鼎元太不入眼，徐元佐等他签完字、按了手印，理所当然地将契书收了起来，美其名曰：统一保管。

    罗振权适时进来，其实也是徐元佐之前吩咐的。陆家父子不确定罗振权与徐元佐的关系，还以为他不知道内部价格贩布的事，对刚才的交易自然闭口不谈。徐元佐如愿将话题引开，说些长途行商的故事。

    虽然陆鼎元最远也就跑跑扬州，但同样算是长途，一时间有了谈性，滔滔不绝。徐元佐当然不是个舍得浪费时间的人，将话题聚焦到了沿途住宿的问题上。

    “出门在外，最重要是守着货。”陆鼎元还自觉是投桃报李，传授徐元佐经验阅历，颇为自得：“行车要有人押车，坐船要有人宿船，绝对不能离开货物半步。”他道：“有些时候渡船不凑巧，不得已要在码头附近找客栈，货物也一定要做好标记，防人盗换。”

    “客栈若是修得干净，却要贵些，还有行商住么？”罗振权随口替徐元佐问道。

    陆鼎元自恃与徐元佐“兄弟”论交，要比罗振权地位高，对他不用讲究情面，道：“住店哪里有那么许多讲究？别看新店洒扫得干净，人却不牢靠。出门在外最怕住进这种黑店，损失财物也就罢了，害了性命如何是好？”

    陆夫子颌首抚须，道：“元佐，你不大出门，江湖风波实在可怖，这上头你却该听听鼎元的。”

    陆鼎元有了父亲的支持，也不顾徐元佐满脸木然，继续道：“而且新店最是讨厌。店家不认得客人，若是不查路引，他们自不放心，里甲乡老那边也说不过去。若是用心查照，我等客商却不方便，谁耐烦那般伺候。”

    徐元佐知道大明的路引制度，虽然不如唐宋时候那般严苛，但也不会让百姓自由迁徙。

    “路引是怎么回事？”徐元佐问这话倒是有些让人吃惊，因为他爹就是朱里走得最远的客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不过陆鼎元也没多说，解释到：“路引好办，只要拿了户帖到县里户房去，自然可以办。不过多多少少要给些孝敬，否则拖你十天半月终究不美。到了外面其实倒没那么多事，过钞关的时候偶尔会要查你，那是嫌你好处给少了，补足了便是。

    “平时住老店，都是认熟的客人，店家自然不会查看。不过你若是换了牙行，头几次也得备好路引或是户帖，否则怕他们见你没有身凭欺负你。”

    徐元佐长哦了一声：“那若是有人带着就可以不用路引了？”

    “像你这样出身的子弟当然不用办什么路引。”陆鼎元理所当然道：“你只要跟令尊走几遭，路上都认得你了，谁还看你路引？”

    徐元佐知道万历之后是明朝各种制度的大崩坏时期，没想到路引制度在隆庆时候已经崩坏若此了。如今只是隆庆二年，想来苗头应该在嘉靖早年吧，反正在嘉靖背景下的明人小说中就没见路引出场。不过这样也能理解为何隆、万时期商品经济会得到发展。

    “关键还是得脸熟，若是走新地方，必要熟人带着的。若是幼童还好，若是带个壮丁过去，想来还是有人会查的。尤其是闹倭寇的那几年。”陆鼎元对自己的身份也担心起来。

    “世兄大可去县衙开张路引，钱财从我这里支取便是了。”徐元佐道：“终究以平安无事，少惹事端为妙。”

    陆鼎元却道：“还是待我回去见了令尊，看他怎么说吧。这开路引少不得吃一回酒，耗费几百个大钱。”

    徐元佐在心中暗骂一声：庸人！脸上却是带着笑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好我也想见见衙门里的官人，混个脸熟。莫若世兄将人请来，小弟做东，既可以结下人情，又可以把事办了，岂不两好？”

    陆鼎元望向父亲。陆夫子清了清嗓子，道：“这事原不是个事。如今县里户书是我蒙学同窗，先后脚补的生员，叫出来在太白楼吃顿席面就稳稳妥妥的了。”他说的自然是“结人情”，帮徐元佐拓人脉，否则光开路引也太过奢华了。

    徐元佐心中一算，太白楼的四人席面最多不过花个五七钱银子，在刚刚吃了大户之后，一两银子以下简直不算事！

    “有劳夫子了。”徐元佐虽然道谢，却并不显得很兴奋。

    陆夫子见徐元佐这个态度，心中却是不由高看一眼：现在这个学生已经开始不将吏目放在眼里了。

    当然，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人一旦膨胀就会犯错，往往还是大错。

    陆夫子本想提醒一下自己的得意学生，但是想到年轻人总是要吃点苦头才会长记性，而且徐元佐若是不犯错，又哪里来的机会在他面前显示一下实力呢？还是让他自己走下去，最好将来撞得晕头转向，哭着求他。

    徐元佐并非目中无人，只是对吏目的能量缺乏直观的认识和体验罢了。

    大明从成祖开始，禁止吏员考进士。这就等于断绝了吏员的晋升之路，所以衙门各房吏目、吏员大多世家传承，少部分是补进来的不第秀才。

    因为大明的举人是按省给名额，南直一省三年取一百三十五个举人，而南直的文化普及率高，考试人数多且质量又高，要想中举实在太渺茫，所以能以生员身份混进公务员队伍也是一桩好事。

    而且徐元佐还想到了一个人，那便是仲嘉先生陈实说的县尊文主，李文明。虽然他是外来户，但是作为县尊大人的私人顾问，地位却比六房书吏更高些。徐元佐权衡之下，觉得应该先跟这位文主搭上关系，然后再去接触华亭县的地头蛇。

    道理很简单，若是这位师爷与县衙书吏们关系好，先见谁都一样，甚至可以一起吃饭；若是他们彼此有间隙，那么师爷更容易口吐实情来寻找盟友，而书吏作为地方土人，并不一定看重徐元佐这个新冒头的小管事。

    在站队方面也是一样，见了师爷，还可以去投靠书吏，但见过书吏之后却不能去投靠师爷。因为得罪了师爷，最多三年霉运；得罪了书吏，那可是一辈子都不顺气——除非远走他乡。

    拿定了主意，徐元佐道：“还要请夫子略拖一拖，临近年节，园子里往来走关系的人不少，一时分不出身来。等到过了十九，衙门封印，我这儿多半也就清闲了。”

    陆夫子点头道：“如此也好，左右我们再上来一次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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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假前焦虑综合症

﻿或问：老板最讨厌的是什么？

    答曰：放假！

    徐元佐虽是打工出身，继而自己创业成了老板，但他一直有颗工作狂的心，最烦的就是放假、休息、娱乐等等对于人类物质文明进步没有丝毫益处的事。

    可是偏偏大明的假期比后世****的假期还要多！各种传统节日要放假那是不言而明的，诸如清明、冬至，若是不回家甚至是触犯刑律的大事！至于皇帝生日也要放假，这也就罢了，谁让这是个帝制国家呢。

    只是春节竟然放那么老长的假期，实在是让穿越者忍无可忍！

    有明一代，每年春节放假是由钦天监从腊月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四天之中选一天出来作为封印日。从这一天封印之后，官府衙门就不上班了——印都封了，当然也没法办公。

    于是可以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就开始了漫长春节长假。整个假期一直要放到来年正月十五上元节过完，然后才算恢复正常。然而在隆庆一朝，因为皇帝的生日——万寿节是正月廿三，这就意味着刚过完春节，官员们又要分心等着过万寿节，整个正月都别想做什么正经事了。

    所以徐元佐想到这一年中最为难过的时节，实在是愁啊！

    愁得就差掉头发了！

    好在过年之前杀穷鬼收获颇丰，多少也是一些安慰。

    从动产而言，今年园子里买了六头骡子，都是精壮能干活的马骡。

    这种动物对于农耕文明而言简直是个外挂，吃得比马少、比马粗，干活比马给力，跑得比驴还要快些，除了不能生育不能驰骋之外，简直毫无缺点。

    这六头骡子之中，更有一头浑身白色，没有一根杂毛，除了四蹄是黑的，全身雪白如同银锭。当然，它的身价也是其他几头的三倍。盖因主家不是穷鬼，一时杀不得，而徐元佐却是看上了这匹漂亮的马骡，准备买了来作人情。

    中国文人一向喜欢非主流，到了万历时候逼近顶峰。那时候寻常的坐骑已经不能满足标新立异的骚客了，所以张岱有一匹“雪精”，陈继儒有一头大角鹿，骑出去比骏马高车拉风多了。

    骡子不像宝马那样招摇，又温顺听话，文人也不需要它日行数百里，实在是未授官、或是致仕官员的首选。一者表现自己过着林下优游的恬淡生活，一者又能表现自己不同流俗。

    徐元佐这头骡子，自然是要孝敬自己义父的。其实他很清楚徐璠的性格，并不是张岱、陈继儒那样骚客，他更喜欢实惠的礼物。不过他不喜欢不要紧，颇有装逼习惯的徐阶徐老爷子肯定是会喜欢的。

    果然不出徐元佐所料，徐璠在表扬了他的孝心之后，拿着这匹骡子去向徐阶表孝心，也得到了高度赞扬。于是徐璠回来之后，特意关照账房给徐元佐五十两过节银，这也是因为他知道徐元佐有分奖金的习惯。

    徐元佐趁着走动正勤，通过陈实约了李文明出来。李文明对徐元佐的招待规格十分满意，聊得极其投机。虽然座中的陈实有举人身份，对他是个不小的压制，但是徐元佐的白丁身份成功抵消了这点。

    从聊天内容中分析，李文明跟华亭县的吏员们关系也还可以，起码没有结怨。如此就可以让陆夫子前来安排见吏员的事了。

    当然，更要紧的是将徐诚的好处给出去，相信陆夫子会很好地措辞的。

    园管行封账之后，徐文静也就早早回了家。她虽然觉得这边日子过得好，但是更喜欢朱里的环境。徐元佐则找了个由头没有走，跟罗振权两人仍旧在园子里整日闲逛，或者说是检查。他并不想早点回跟父亲见面，以免再生出新的矛盾。

    更何况现在也的确有事要做。

    杀穷鬼杀来的一百亩地已经做成了红契，严格按照大明律的规定，经由官府备案，缴纳了印花税，将田皮田骨一并收入园管行的资产。虽然现在普遍流行白契，也就是买卖双方达成合意，写成契书，各持首尾，但是徐元佐却知道明年就是海瑞海青天巡抚应天十府的时候。

    那时候百姓流传“种瘦田不如告肥状”，只有白契在手，肯定没有任何胜诉的希望。按照海瑞的审判风格，即便是红契也未必过硬呢。

    只是这一百亩地实在太便宜了，不临水的平均每亩不过八分，即便是临水的好田，也只要一两半上下。

    “正好改成一个大园子，这里挖个池塘，土石可以堆在那边，做成假山。”徐元佐走在简单平整过的地里，脑中勾勒园林建筑。

    他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但是曾经也走过不少天下名园，还有的比如上海豫园虽未完成，他也看过了。有这份见识在，一个上档次的园林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自然都在胸壑之中。至于具体如何精雕细琢，那就是园林工匠们的活了。

    徐元佐只是提出一个大概方向，却让罗振权颇有些仰慕：“不想你连这个都懂？”

    “没什么，见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徐元佐看似谦虚，实则卖弄。

    “你见过多少？”罗振权一付准备打脸的表情。

    徐元佐淡淡道：“我见一个顶别人见十个，个人天赋，你羡慕不来。”

    罗振权走了两步，长吐一口气：“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那是你见识少。”徐元佐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脑中勾画，突然道：“现在是农闲之时吧，咱们先找人把这些地整理出来吧。有些该挖的，该填的，该堆的，都可以做起来了。也方便日后师傅们算料。”

    罗振权这回真的要叹气了：“就安生两天，过完年再说吧？”

    “只争朝夕。”徐元佐站在一块石头上，目光远眺，对隆庆三年充满了担忧。

    当然，这份担忧很快就转移到了年节上。

    现在礼塔汇的店铺大多都关门了，徐元佐回去也不打算带多少年货——主要是他姐姐带回去的。不过土货多少要带点，否则人家还以为他今年没赚到钱呢。

    还有就是该如何面对那个既不着调，更不靠谱的父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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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章 回家过年

﻿徐元佐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春节了。

    在那个西化潮流冲击下的社会，春节已经越来越多地变成了旅游的好机会，以至于原本应该守在家里的节日也变成了旅游旺季。

    如今回到大明，徐元佐终于又体验到了小时候的春节。虽然没有联欢晚会，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烟花礼炮，但是家里人喜气洋洋忙里忙外倒是如出一辙。就连十分不可靠的父亲徐贺，竟然都乖乖呆在家里，偶尔于街坊邻居之间走动，并没有出去厮混。

    徐元佐这回回家带了大包小包许多东西，甚至还牵了一头骡子专门用来驮年货。说起来这也是撑场面的虚头，要用的硬货早就让姐姐带回家了。不过他还是得将面子撑足，专门买了一大口袋的面食点心，只要沿途有人招呼，叫一声“徐哥哥”或是“徐大郎”，他便抓出一把，说些吉利话。

    如此从码头一直走到家里，花费的银钱倒是不多，时间却不少。

    这是因为虚荣心大满足么？

    当然不是！这是最朴素的公共关系啊！

    徐元佐对明朝的认识越深刻，越发感觉到了声望的重要性。

    声望高了，你做什么都有人捧着。声望不够，做什么都没人搭理。就说最简单的招人，东主担心招到坑爹的学徒，学徒也不愿去臭名昭著的吝啬鬼家干活。这就是声望的最直观体现。

    看到徐元佐身后跟着高头大马骡，骡子上驮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任谁都知道：徐家大哥真是阔气了！

    再看他热情洋溢地跟人打招呼，说好话，送点心，虽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惠——朱里这地方还有谁家靠那两块面点过年？但是给人留下的印象却是，这位年少发达的少年，并没有忘本，宽厚温良之心倒是丝毫没有变过。

    的确，在徐元佐没有发迹的时候，他是“痴肥蠢笨”，如今阔气了自然就是“宽厚温良”。

    徐良佐早在半道上就堵住了哥哥，也跟在马骡之侧，却是忙着掏点心的。他不知道哥哥的用心，倒是享受了哥哥形象变化带来的好处。如今没人叫他“徐傻子他弟”，都似模似样地叫他“徐家二哥”。

    虽然母亲说这是因为他长大了，街坊邻里自然要改正规称呼，但徐良佐却相信这是因为他哥有名头了。

    “你少吃些，剩下这些带到后街去，各家分些，叫你的小伙伴也沾沾喜气。”徐元佐到了家，一撩衣摆，只一个人就将骡背上的货色卸了下来。看得徐良佐眼睛发直：“哥哥，你力气大了许多，怕不比吴叔他们有力了。”

    “要多多强筋健骨。”徐元佐随口关照一声，将东西分批送到后院，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干咳声。

    那是老爹在拿腔作势等他进去问安呢。

    出必告，返必面，小门小户也得有这个礼数啊。

    “哥，我能骑骡子去么？”徐良佐并不知道徐元佐内心中的纠结，还一脸高兴地跳着。

    徐元佐点了点头：“不许让它跑，只能慢慢走。”

    “好咧！”徐良佐兴奋地跟骡子沟通感情去了。

    徐元佐一振衣衫，迈入堂中，见父母高座，自然是在等他。

    “父亲，母亲，儿子回来，问二位大人安好。”徐元佐上前行礼。

    徐母已经笑着下来，一把拉住徐元佐的手臂：“每次见你都要瘦些，真不知道在那边受了多少苦。”

    “在外做事，耗费心力也是应该的。”徐元佐这回带了一百两银子回来，都是安记倾银铺里取的真银子。这笔银子交给母亲，也好让她更有安全感。不过现在父亲在场，他却不打算当下就提银子的事。

    徐贺也起身下了一步，道：“你倒是做了好事不吱声。若不是陆家的大郎来找我说布匹的事，我却不知道原来你找了他。”陆鼎元比徐贺年轻些，以前也是叫徐贺世兄。如今又成了徐元佐的世兄，只好各论各的，尽量避免三人同时在场的尴尬。

    徐元佐道：“虽然要我信得过，也得父亲熟识的人才好。”

    徐贺听了这话倒是舒服了许多，道：“只是你这孩子终究不明道理。哪有主动找外人一起行商的？你就不怕这条路他走熟了，又多个抢饭碗的？”这是父子之间才能说的体己话，因为商路之所以有利润，就是这种人脉上的稀缺性。

    要搞到货不难，关键是能否安全地走到外地市场，并且平安卖出去。这个过程如果顺利，利润就落袋了。如果不顺利，亏得血本无归也是常有的事。徐贺若是不做假账，只说钞关、牙行换了新人，索要既多，又狠狠压价，他之前两年没挣到银子也就很合理了。

    徐元佐却根本没想过做这种长途贩卖的苦差事。他有数百年的眼界，难道还去做这种回报率低，风险大，机会成本极高的买卖？

    当然是要抢占上游市场，控制贸易上流，坐地收钱。

    “我在徐家还能干好几年，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徐元佐道：“说不定那时候我和弟弟都有了出身呢。”

    徐贺一想也是，吩咐道：“你在县尊老父母那里，可别失了脸面。就算他调走，也是一尊大神。”

    “这是自然。”徐元佐觉得今天父亲说话倒是正常了许多，心中渐渐放松。

    “但是！”徐贺突然脸色一变：“你既然有取货的门路，怎地只取那么些许？再多些岂不是赚得更多！”

    徐元佐叹了口气，暗道：果然还是原形毕露。

    “父亲，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少饭。”徐元佐道：“往年父亲做的只是这一半的买卖，贸然带许多货出去，能行么？”

    “有什么不能行的！”徐贺脖子一梗：“我还怕卖不出去么？”

    “要叫我再弄一倍的货，我也能弄来。再多十倍也不是不行。”徐元佐坐到了餐桌前，自顾自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如今这三千五百匹各色绢布，差不多要两百料的舱位，我相信父亲还是能搞来的。但若是三万五千匹，你能找来那么许多舱位么？”

    从徐贺的表情上，徐元佐也知道这老爹根本没有想过运输上面的问题。照道理说，脚价是行商的大头成本支出，合格的行商必然是斤斤计较于各程脚价，然后制定最合理的水陆运输方式，有时候甚至不惜多绕远路，保证自己的利润。

    像徐贺这样捧着饭碗埋头吃饭，根本不管不顾的行商，即便在大明也是不合格的。

    “首先是找不到那么多的船。”徐元佐道：“其次是在舟陆转换时候，未必能找到那么多脚夫。再就是现在这些货，我再找个少年与你们同去，三个人能够看顾得过来。若是再多十倍，就得在各地找可靠的车马行，多出来的利润未必能抵消沿途的风险。”

    “最为关键的，你突然数倍货物运过去，当地供求关系你可清楚？是否会导致牙行压价？一旦压价，路上的成本能否支撑？”徐元佐叹了口气：“所以并非货越多，赚得越多。”

    徐贺想了想，道：“我可以就近卖给外来的行商，或是牙行啊！”

    徐元佐抿了抿嘴，果然是目光短浅之辈啊。他也无从解释这种侵犯别人市场占有率而可能导致的不良后果，只是摇头道：“这是夺人口食，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先在熟悉的市场把这批货消化掉，若是没有问题，后年多招了人手，再考虑扩大规模吧。”

    徐贺对此听得有些云山雾罩，尤其一些郡城的行话术语让他有些自卑，却又不好意思问。

    比如这个“规模”，大概说的便是“格局”的意思吧。

    父子俩言谈将尽，徐母适时道：“今年元佐有这般光景，明年也好寻个好人家的姑娘，把大事定了。”

    徐元佐一愣，恍然大悟：明年可不就是十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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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补贴家用

﻿在大明，十六岁就是法定成年的年纪了。小康人家大多是在儿子这个年纪开始寻找对象，派人说媒，定下婚事，准备妥当之后也差不多要一年，成亲时男方十七，女方十五，正是一对璧人。

    而在小康之上的人家，或是极其穷困的人家，成亲年龄却多在二十以后。

    前者是因为子弟需要进学读书，家里长辈不愿看到孩子因为女色分心。所以一般都是中了生员或是举人之后才开始准备婚姻。若是此子科场太过顺利，一下子连进士都摘到手了，那更是炙手可热的稀罕货，可以坐地起价，娶个豪门望族的女儿也是寻常。

    后者则是因为家里穷，娶不到老婆。

    如果是徐元佐刚刚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三十岁能否成亲还是个问题。如今他却一跃成为了朱里的小黑马，几家大户已经开始打听徐元佐的人品。这显然是故意放出口风，提醒徐家该提亲的时候别忘了他们。

    “这事多谢母亲操心，不过是否有必要看看义父的意思？”徐元佐提醒母亲，自己还有个义父存在。

    徐母一时有些尴尬，道：“这倒是该有的礼数。只是你那位义父身份太高，平日没甚往来，一时竟然没有想到这点上。”她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道：“你说外人会不会以为你是徐家的那种义子吧？”

    大明禁止人口买卖，也禁止一切形式的逼良为贱，奴婢的产生只有官方定罪才可以。否则按照大明律，加害人杖一百，被逼良为贱的受害人发回原籍。

    这种情况之下，就有了买义子义女的风气，将买卖人口变成了人情往来，法律总不能管了吧。但这些义子义女其实还是地位如奴婢，在话本小说口头俚语中更是直接说做“奴婢”。大明律重订之后，义子女的法律地位与家中奴、婢也没什么两样了。

    “呵呵，”徐元佐干笑一声，“谁敢买宗亲之子？若是街坊有这样的猜疑，只需过完年，请他们吃一席，庆祝我家与郡城徐家联宗续谱就行了。”

    “对对对。”徐母眉头舒展：“联宗续谱的确值得大大庆祝一番，当年你父亲多想跟徐家扯上关系，可人家却不理会他。”

    徐贺见妻子揭他老底，急道：“我真以为是跟徐家同宗，否则何必去巴结人家？那时候徐阁老也只不过就是个寻常进士罢了。”

    ——只不过？寻常进士对你来说也是天上星宿了吧！

    徐元佐的腹诽一声，却没有说破，以他对徐贺的了解——母亲肯定已经很照顾他的面子了。

    “母亲，”徐元佐道，“儿子打算明年观场，先上楼读书了。”

    徐贺哼了一声：“连笔都没开，就去观场，这不是浪费银钱么！”

    徐母瞪了丈夫一眼，看到儿子站在楼梯上朝她挤眉弄眼，知道另有隐情，便道：“儿啊，先不着急读书，换上娘给你新做的棉鞋，看看合不合脚。”说罢，蹬蹬跟了上楼。

    徐贺看了一眼妻子，口中嘟囔：“我在这家中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过年连身新衣裳都没有！孽子却还有双新鞋呢！”

    徐母虽然听到了，却全当耳畔风，跟着徐元佐进了房间。

    徐元佐关上了门，摘下背上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只听到咚地一声，音色沉闷，显然不轻。

    “这装的是什么？”徐母大为好奇。

    徐元佐活动了一下血气淤塞的肩膀：“银子。”

    徐母犹存疑虑，上前打开包袱，差点失声叫了起来：“这么许多！”

    “足足一百两雪花银！”徐元佐笑道：“给母亲持家用。”他将这六斤多的重金属背了一路，也的确是吃了不小的辛苦。

    徐母飞快地将包袱包了起来，面带惊色：“怎地有这么许多！”

    “娘啊，这就算多的？徐家都用银子铺地，随手一捡就是这么许多。”徐元佐玩笑道。

    要说徐家有多少银子，估摸着也就是数万两上下，因为收入虽高，支出不少；效益虽高，成本不少。真正能够落在银窖里的现银，十万两已经是顶天了。然而徐家的无形资产却是真的高，只不过还欠开发罢了。

    徐母将银包紧紧按在手下，眉毛一挑：“你当你娘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么！徐家再有银子，也不是你这半个掌柜能够捞这么许多的！你才去了几天就能拿一百两回来？”

    “嘿嘿，说起来我也觉得母亲不像是小门小户的人家，舅氏是哪里人啊？”徐元佐问道。

    徐母突起食指指节，飞快地在徐元佐脑门敲了一记——正是俗语所谓麻栗子者也！

    “当你老娘是傻子？东拉西扯什么！快交代这银子的事！”徐母并没有被徐元佐带走话头，死咬不放。

    “首先，儿子肯定没偷没抢。”

    “那是自然，你也得有那个胆子不是？”徐母这方面倒是很放心。

    “儿子也没赌钱。”

    “赌钱还能赢回银子的事，娘还真没见过。”徐母嗤之以鼻。

    “所以嘛，娘，你把银子一收不就行了？何必多问呢。”徐元佐面露纠结。

    “你是故意在拖时间，心里正编谎来骗我吧？”徐母一眼看穿了徐元佐的小把戏。

    徐元佐真是怕了这个精明似鬼……神的老娘，整理了一下措辞，道：“是这，之前我帮人出谋划策，在他们本来要亏一大笔银子的买卖上左右沟通，安排人手，费了不小的力气，总算扭亏为盈，反倒还大赚了一笔银子。”他心中暗道：这应该算是部分的实事求是吧！

    “对方是郡城大户，有头有脸的人家。论功行赏，将这飞来似的银子一分，儿子我便分到了一百多两。”徐元佐委屈道：“我留了些私房钱应手，这一百两便带回来给母亲持家了。母亲怎能疑儿做了坏事？”

    徐母这才放心，叹道：“我就是怕你年少无知，做了不妥当的事。你须知，你能有今日风光，全是因为徐阁老家赏识你，抬举你，认你做个亲戚，你若是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整个松江都难立足了。你父亲当年……”徐母说到这儿，嘴唇紧抿，便不说下去了。

    “儿子知道，名声在这个天下可是千金不易的宝贝。放心吧，母亲，儿子这点上上心得很。”徐元佐打着包票。

    徐母这才将银子一包提起，到自己卧室藏进暗格。她对儿子的孝心和小心都十分满意，这银子说什么都是不能让丈夫知道的。

    徐贺并不知道楼上娘俩讨论一百两银子的大事。他还在烦心该上哪里去找人借明年的本钱呢！虽然儿子拿到了货，签了契书，但是货款却是得给人先付的。断没有拿了货去卖，回来再给银子的好事。

    这笔款子，即便是与陆鼎元均分，也要一百多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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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朱氏和春堂

﻿徐贺对货款的忧虑是实打实的，然而陆鼎元却没有这个顾虑。他当然知道自己凑不出百来两货银，更知道徐元佐已经替他们贷好了银子。

    虽然要付出一笔不小的利钱，但是风险由别人担了，自己只是跑一趟，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当然，徐贺并不知道。

    因为徐元佐没有告诉他。

    陆鼎元以为徐元佐肯定跟自己父亲说过了，哪里还会跑去多嘴？

    徐元佐还真的是故意不说。

    他有感于后世那些成天叫嚷着“有一种冷是妈妈觉得你冷”的不懂事小朋友，绝不打算跑到徐贺面前当“圣母”。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真切地知道“冷”，然后跑来跪求衣服被褥。

    所以徐元佐全当没有这回事，该吃吃，该喝喝，成天窝在房间里背书。徐母因为大儿子有功于家，这回过年也是下了血本，开了一大口油锅，炸了许多点心。又用上好的糯米粉做了黏糕、团子，敞开了让三个孩子大饱口福。

    徐贺嘴上也没有少吃，但终究要嘟囔一声：“来年不过日子了啊。”

    这时候徐母就会顶一句：“到时候看家里什么没用，拿出去死当就是了。”

    家里最没用的就是徐贺了，所以为了避免大过年吵架，他乖乖走开了。

    徐良佐拿了哥哥给的百十来钱，在外头称王称霸；徐文静拿了徐元佐发的十两奖金，并且有不告诉别人的承诺，喜滋滋地存起来当私房钱。整家人除了徐贺长吁短叹，都过上了幸福的年节生活。

    到了小年夜这天，徐贺在街上走了一圈，又都是众人夸他家大哥儿有出息，听着气闷。回到家里，却见本地乡绅朱大户正带着儿子离去。

    那朱大户眼睛长在额头上，对徐贺只行了半礼，徐贺却着实吓了一跳。

    平日这个朱大户看到他可是不理不睬，视作无物的！今天竟然主动行礼，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贺跟朱大户也没话说，快步进了家门，看到徐元佐正要上楼，桌子上却堆着四个彩纸包的礼物，粗一看便有绫罗绸缎和胭脂水粉。

    “那朱大户与我家素无往来，今日为了何事竟送了这么多礼物？”徐贺叫住徐元佐，劈头问道。

    “他是和春堂的会首，当然是要来见见我的。”徐元佐理所当然道。

    徐贺“哈”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你知道和春堂是干嘛的么？”

    “本以为是卖药的，没想到竟然是个堂会。”徐元佐也不隐瞒。

    刚才朱大户过来，自报家门，徐元佐的确当他是开药铺医馆的。在他的理解中，自从张仲景之后，医院药铺不都叫某某堂么？

    谁知道这个堂却跟他恩师何心隐的“萃合堂”一样，是个民间自治组织。

    朱元璋是小民出身，最知道地方上的情弊。在所有活不下去的原因之中，胥吏差役的骚扰排在前列。

    因为朝中大佬在制定国策税务的问题上，肯定不会杀鸡取卵，而是要给百姓留足生活生产资料，否则百姓饿了要造反，他们最为吃亏。

    而地方胥吏都是些鼠辈，只有寸光，没有远见。地方官员又都是外来户，三年考满就走，更关心自己的政绩考成。如此一来，官吏相逼，百姓便生活在水火之中了。

    鉴于此，英明伟大的洪武大帝便定了规矩，总结成一句话，便是脍炙人口的“皇权不下乡”！

    皇帝既然主动放弃了基层政权建设，而县官的控制权又出不了县城，那么更为广大的乡镇村落靠谁管呢？

    这里不得不介绍一下大明的社会组织：

    户是大明社会的基本细胞。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由丁粮最多的十户担任里长，其余一百户则称为甲首。各里中无力承担差役的鳏寡孤独人户，则带管于一百一十户之外，称为畸零户。

    十名里长以十年为一个周期轮流应役，先后顺序根据丁粮多寡预先编排，每年由一名里长率领十名甲首应当差役，并负责“管摄一里之事”。

    地方上有甲十户的，名作“全图”。如果正好凑不够十户的，或是四五户，或是五六户，都名半图。

    在交通条件不便的情况下，这些应该向县令报告的乡官，自己也很少进城。到了完税季节，县里吏员下来督粮，他们帮着完成；平日乡邻街坊之间有个小纠纷，加以调解做个公道；再就是人家立个买卖契书，当个中人见证。只从简单的社会活动而言，皇权也的确没必要下乡。

    随着社会发展，人们渐渐发现自己乡邻之中有些人比别人都要厉害一些。或是有了功名在身，或是经商赚多了钱。还有些里长因为掌握了公权力，也渐渐学会了怎么欺压别人。

    于是这些人便决定另选一个不怎么强势的人当里长——这个职位若是没有强势宗族的支持，非但毫无权力可言，收不到粮食的时候还要自己贴补。这也是当初朱元璋让粮多者当里长的原因。

    这种几乎是被逼当里长的里长，自然管不了其他人，于是新的地方自治组织就在乡绅、富家、大地主之间形成了。

    最初他们的产生是为了乡梓造福，比如一起出资建个义仓，或是修个水渠，或是弄个义塾……因为他们自觉承担了义务，百姓自然要给他们权力——虽然他们本身已经有了权力。

    于是这些人渐渐组建起堂会，制定乡规民约，收取税收，安排杂役，应付县官的各种要求。鉴于他们的身份，县官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何心隐的萃合堂就是如此，而且还在辐射范围内搞起了共产主义农场，家家户户互通有无，按需分配，设立关卡，暴力抗税，抵制官府……结果何心隐非但丢了自己的举人身份，还成了大明的通缉犯。

    在朱里，和春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自治组织。

    只是因为运作和春堂的是一帮地方富户，没有政治地位，所以没有像萃合堂那样闹出各种幺蛾子，以至于徐元佐这位生活在其影响力中心的少年，竟然没听说过它的存在。

    当然，这也跟大家常用“朱大户”来指代和春堂有关系，因为朱大户家就是和春堂的真正话事人。

    至于朱大户家为什么会是和春堂的大股东，只需要看看此地地名就知道了。

    这里在宋元叫朱家村，入明之后叫朱街阁，又名朱里、朱溪，以后还要叫朱家角……世世代代都不离朱，正是因为这里姓朱的人多啊！

    朱氏虽然没有出过进士、举人，但是架不住人多势众，是个大宗族，所以朱大户发迹之后也有了掌控一方的权利。

    书中正有诗为证：

    朱里至尊，大户朱氏。

    号令朱溪，莫敢不从。

    陆氏不出，谁与争锋！

    至于沈巷陆氏，人家连部堂高官都不屑一顾，还会把个小小朱里放在眼里么？无非就是有人上门募捐的时候，随便撒点银两，也算尽了自家的社会义务。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家都是大门紧闭，过着类似隐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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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野心

﻿正因为和春堂在朱里的地位之高，所以徐贺很难理解为何朱大户会登门送礼。当年他想登朱大户的门，人家都肯不让进去呢。这种天差地别的转变，难道只是因为徐元佐抱上了徐阁老的金大腿？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徐贺却很难接受。

    “人家那是千金之家，为何会暗屈尊来此呢？”徐贺不死心问道。

    徐元佐站在楼梯口，轻笑一声：“千金之家多的是。”他知道徐贺不会相信，自己在短短两月里也有了七百五十两的身家。所谓千金之家，不过就是传说中的万元户而已。只是资本尚未膨胀之前，有个短暂的风光罢了。

    如果徐元佐只是想做个富家翁，这七百五十两，就足以让他在朱里说一不二了。

    “你口气倒是大！”徐贺冷声道。

    “银子若是存在窖里，千金与千万金有何区别？无非就是地窖大小的区别。”徐元佐道：“看古今大商贾，无论是古之陶朱、白圭，还是后世的沈万三，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财富只是基础，成为大商贾的条件在于财富的运用。财富一旦运用起来，便有了影响力。受我影响的人越多，别人看我就是庞然大物了。”

    这本是最基本不过的财富观，然而因为徐贺的起点实在太低，以至于听了之后竟有些“惊恐”。他并非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只是这个年纪有这种深刻的认识，实在太过“妖孽”。

    古人相信神童，相信妖孽，从不考虑研究切片之类的诡异故事，但他们也有对神童的负面担忧——不寿。

    或许是天妒英才，或许是命中注定每个人都有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任务完成之后就要拍拍屁股走人。大多数为人乐道的神童天才往往早夭——最著名的那位便是曹冲。

    当然，这话却是不能说出来的，徐贺表现在脸上的只是“意外”和“不肯承认”。

    徐元佐道：“朱大户是有心更进一步的，不过他还是眼界太小。只以为我得了徐家的势，却看不出我本身就有得势的能力。可惜，可惜啊！”

    徐贺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口，咳嗽两声：“大言不惭！”

    “事实如此。”徐元佐也不分辨，转身上楼，边道：“父亲，咱们年后得宴请一下朱里各家大户，声望名人，也好告知他们联宗续谱的事。这名单就得父亲操心了。”他终究是个外来户，邻居的名姓总算能叫出来，整个朱里的人面可就太为难他了。

    好在徐贺这点事还是能办妥的。

    “如果有琐碎小事，交给陆大有、姜百里和顾水生去办也可以。”徐元佐已经走到了二楼，高声道。

    “好，我知道了。”徐贺总算服软回了一句，总觉得成了儿子的手下，心中颇有些不舒服。

    徐元佐没想那么多。他要是真的培养手下，才不会选择徐贺这样资质极差的人。他甚至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不来这个世界，徐家很可能要不了几年就会家破人亡，甚至卖身为奴。

    这是这个时代许多生意失败的商贩人家常走的不归路。

    财富带来影响力，也会带来排斥力。

    有朱大户带头，和春堂的其他股东或是联袂而来，或是独自前来，纷纷留下名帖和礼物，邀请徐元佐年后去家中做客。

    徐贺只觉得整个人都腾云驾雾一般，却看不出来这是徐元佐对他们的回应得到的反馈。

    他更想不到的是，徐元佐也有心介入和春堂，在朱里编织自己的国中之国。

    这看起来有些野心过大的嫌疑，但整个和春堂比徐元佐有钱的绝不超过三家，而比徐元佐有背景的人却一家都没有。

    徐阁老的义孙，徐少卿的义子，即便是在富贵人家汇聚的郡城，也是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除了自家没有宗族势力可以利用，声势上弱些，其他还有什么弱势么？

    非但没有弱势，只要自己持续从陆夫子手里截留人才，培养自己的部下班底，多半会比宗族更加好用！

    这就是徐元佐的底气所在：他走在一条势必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上——虽然仍旧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到了除夕当日，徐元佐仍旧以背书为主要活动。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徐良佐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偷偷摸摸换下湿透的衣服。

    徐元佐清了清喉咙。

    “哥，嘿嘿。”徐良佐未语先笑道：“我这不是回来背书了么？”

    徐元佐看了他一眼，虽然知道玩耍是孩子的天性，但刚刚被来客们挑起了染指朱里的野心，仍旧忍不住道：“你也太贪玩了些。若是两年内你能开笔，十五岁之前报个神童，不知道要省后面多少工夫。”

    历朝历代的神童都是祥瑞，而大明直接将这祥瑞的标准量化了：十五岁之前有超凡资质者，县官可以上报神童。

    只要县试考的出彩，年纪又在十五岁以下，再加一个隐藏条件：县官青睐——于是就可以作为神童报到知府案上。知府考试确凿无误，报给学道大宗师。大宗师的院试本来就是不怎么黜落人的，要给府县官面子，自然也会给个好名次。

    这其实就是正常关系户所走的生员道路加强版，保证能够得个生员。

    像徐元佐已经十五岁了，等二月开考就是十六岁，没有了报神童的资格，所以过县试就是他的极限，后面府取就得看运气和操作了。

    徐良佐咋舌道：“还神童？哥哥也太看得起我了。”

    “这有什么？神童也是被逼出来的。”徐元佐脑中过了一下后世那些省重点中学的校规，觉得还不足以恐吓顽劣，又往前搜，想起看过一篇《神童》的文言文，便道：“北宋饶州的风俗，小儿只要粗能念书，自五六岁就教之《五经》。他们不是想玩么？就用竹篮挂在树上，绝其视听。不好好读书，死活不放下来！”

    徐良佐听了连连咋舌：“竟然有这等惨无人道之事，哥，这是你杜撰出来的吧！”

    “说你不读书吧？这是宋人叶梦得所作《避暑录话》里的。”徐元佐着实嘲笑了弟弟，又道：“我倒觉得不论这故事真假，咱们家都可以试试。”

    “别别别！”徐良佐连连摆手，面露惊恐：“哥哥有所不知。小弟这些日子读书极其用功，实在是太用功了，以至于不出去玩一下都对不起这个年节。既然哥哥不喜弟弟我玩耍，那我肯定好好读书！

    “对了，哥哥，你教我那个读书法还真是有用！背起来轻松许多，真可谓举一隅而以其****。”说到后面，徐良佐又隐隐有些得色，或者说是嘚瑟。

    徐元佐点了点头：“四书是基础，快些过掉，哥哥再给你找郡城大儒开笔作文。”

    “多谢哥哥。”徐良佐兴奋道。

    他现在是班上的学霸，一方面常得陆夫子当众夸赞，一方面自己也的确有些积累，学会高级的读书方法之后，进步颇快。这种情况下，他已经喜欢上了读书，因为这是体现自我价值的最佳途径。

    而且还很实惠，读书读得好，受人瞩目之外，吃穿待遇更好，还有零花钱拿。

    徐良佐换了衣服，抱着汗湿的衣服偷偷去求姐姐洗掉，又折回房里跟哥哥一起读书。他发现哥哥的进度好像比他快不了多少，心中疑惑，却不敢问出来。这也是徐元佐渐渐有了威严，让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的小觑调笑了。

    二人一直读到姐姐上来叫吃年夜饭，方才吹灯阖卷，喜气洋洋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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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银和钱

﻿除夕是辞旧迎新最重要一餐饭。除了种种江南风俗之外，酬神也是重中之重。徐元佐对别的都是马马虎虎，乃至徐家的祖宗他都没怎么客气，但是对于神道一说却有些敬畏。

    若说世上没有超自然力量，那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相比没有遭遇诡异事件的人，徐元佐更加上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徐良佐则全程酱油，急急忙忙吃好晚饭要去街上跟小伙伴放爆竹，跨火堆。

    至于徐母则带着女儿文静去镇南的雪葭浜城隍庙上头香。如今徐家已经是徐阁老的亲戚，徐元佐又带着三十来个镇上少年讨生活，地方上的富户也与他家拉关系，眼看着就是异军突起的大黑马，所以徐母总算能够一圆上头香的夙愿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另外一些富户人家都信佛，所以城隍庙这边算是让出来的。若是徐母也信佛，那么这头香兴许还要再等两年才能烧到。

    徐元佐和徐贺都懒得出门，在家大眼瞪小眼，终于熬不下去的时候，徐元佐先打了招呼上楼看书。不过这回却不是看四书五经科举时文，而是翻出了当日自己初来时写下的笔记，对隆庆三年的局势再次进行了分析，拾遗补缺，就像是临交卷前的检查一样。

    结果也跟交卷检查一样，基本没有什么收获。

    就在徐元佐阖上秘籍的刹那，眼前突然闪过一条货币兑换率。

    “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铜钱，万历年间约为八百钱。”

    徐元佐重又打开了秘籍，仔细看那条目，原来是一条有待验证的记忆。作为一个文科生，他看过的书实在太多。也只有实实在在看了许多书的人，才会知道书里的知识、信息不能全信。有些是书作者存在错讹，有些则是自己的记忆错觉，所以当初他把这条写下来，也是要提醒自己多加验证。

    后来发生的事太多，竟然就忘了。

    不过这题目的答案也有了。因为假银的问题，徐元佐更喜欢铜钱，起码铜钱的质量是一眼可辨的。所以几次兑换下来，汇率也很清楚，一两九成银能兑一千四百到五百的铜钱——看铜钱的质量有所升降。

    徐元佐提笔将正确内容补上去，突然心中一动，开始默默寻思。

    从银钱兑换开始，一两兑一贯也就是千文，似乎就是常识和基准。

    大明本就忽视铸钱，整个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历史，经济总量高于两宋，铸钱数量却只是两宋的三分之一。在市面上，非但能看到各种心安理得流通的洪武钱永乐钱这些明朝“古币”，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宋朝铜钱。至于铁钱，虽然不在国家经济序列之中，却也是被市场认可的辅币。

    徐元佐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经常有某地发掘出数吨宋钱的记录，而且古玩市场里除了赌石之外也有“赌钱山”——就是从凝结成一体的“钱山”中，赌运气看能否开出价值高品相好的宋钱。

    明朝人是怎么都不能想象这种情形的。

    万历年间跨度极大，也正是万历时期，世界银矿冶炼技术有了两次大提高，而开采出来的白银有三分之二是涌入中国的。这对于大明，尤其是江南而言，白银贬值是大趋势。

    白银作为市场主流货币，一旦发生贬值，那么最直观的市场表现就是各商品种类的涨价。所以因此导致铜价上涨，从而铜钱兑换比例就从一千四五比一，变成了八百比一？

    这就意味着白银贬值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徐元佐知道白银还将进一步贬值，直到英国人的忍不住用**换白银。这是历史大趋势人，也是偷看来的标准答案。然而再深入分析一下，白银却似乎不应该会贬值这么多。

    首先，汉人的习惯是将白银存在地下的银窖里。这样大部分白银都不会进入市场流通，当然也就不会造成通货膨胀。

    其次，历史知识告诉徐元佐，大明的米价在崇祯国乱之前都是很稳定。虽然稳中带升，但必须考虑到万历十五年之后南直、浙江两省基本改种经济作物，日用粮食全靠从湖广“进口”。这也证明白银增量起码在万历年间并没有造成通货膨胀。

    那么，是铜价涨了么？

    徐元佐仔细想了想铜价上涨可能存在的因素。

    首先，铜作为工业原料，在大明是基本不用考虑的。因为大明没有工业可言。

    其次是作为工艺品和日常用品，比如佛像、铜炉、铜镜……随着海贸扩大，这些东西应该会有一定的海外市场，但贸易量不能跟后世大工业时代相比，所以要说直接影响银铜比价实在有些牵强。

    除非也如宋朝时候，商人大量收购铜钱作为工艺品外销，导致国内铜钱紧缺。

    不过明朝的铜矿开采技术有了大幅度提升，国内又不像宋朝那样依赖铜钱，甚至铜钱都不能作为合法货比纳税，谁会套购铜钱去铸造工艺品呢？

    徐元佐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抓住了“纳税”两字！

    为了保证大明宝钞的市场流通，朝廷先后有过“银禁”和“钱禁”。当然朝廷没有能力真正杜绝市面上的白银、铜钱流通，而且他们本身也在铸钱，所谓的“禁”就是“禁以此纳税”。

    白银从天顺时期就在江南流通了，但纳税则要到嘉靖之后方才弛禁。虽然嘉靖朝以二火黄铜铸造了钱币史上第一批金背钱，但仍旧是禁止百姓用铜钱纳税的。

    徐元佐想到这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隆庆之后，必然有铜钱弛禁之令。朝廷肯定是同意用铜钱缴税了！如果不是这样的大利好消息，以自然经济的发展，钱币价值很难上升一倍。

    如今二火黄铜的价格是每斤八分银子，锡每斤八分。按照弘治朝定下的规矩，每用铜一斤，配锡一到二两，成钱重一钱二分。如此算来，一百五十文铜钱的物料成本是八分五厘银子。

    一千五百文也就是八钱五分白银。如果足料足色，加上人工成本、冶炼损耗、运输费用，那么一两白银兑换一千四到五百文金背钱，基本是等价的。

    徐元佐算完，心中暗道：没想到朝廷竟然没有在铜钱发行上赚钱！而一旦铜、锡价格上涨，管理成本增大，朝廷可能还要亏钱。

    难怪朝廷没有铸钱的积极性呢！

    朝廷不铸钱，民间又离不开钱，私钱自然泛滥成灾。私钱质量不好，质量差些的钱，含铜量可以低至两分，朝廷当然不愿意看到收上来的税全都是铁铅杂钱。如此一来，也就只能禁钱了。

    如果现在用白银兑成铜钱，等到铜钱升值的时候，再用八百文一两的价格回购白银，这可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啊！

    简简单单资产翻倍，还有没有比这更爽的来钱法子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政策投资，只是不知道朝廷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少。

    徐元佐心中不由有些急迫的感觉，同时又在秘籍宝典上写下了两个字：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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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章 隆庆三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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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天启崇祯年间，天下私钱大多出自江南，形成了一条稳定的产业链，获利常在百分之三百到四百之间。如今才是隆庆三年，距离井喷一样的万历时代还有三年。距离野马一般失去了控制的万历时代，还有十三年。

    想想也是一眨眼的事啊！

    徐元佐心中不免焦虑，但是看看外面，爆竹声声，就连除夕夜都没过完呢！

    真想早点放完假呀！

    徐元佐略带焦虑地起身，做了几组俯卧撑，身上微微出汗，心情方才平缓了许多。

    他突然发现自己上班之后果然分心了许多，四书五经背起来总有些应付考试的不情不愿，只是自制力尚可，不需要别人强迫罢了。然而一旦开始思考赚钱的事，大脑就像是上了机油，根本停都停不下来！

    等外面声音稍轻些，徐元佐便在床上和衣而卧。除夕夜是要守夜的，一家人吃吃宵夜聊聊天。所以徐元佐打算先睡一会儿，以免等会煎熬难受。

    徐母和大姐回来之后，见堂屋里漆黑一片，上楼寻找，才发现徐贺和徐元佐父子两个都在各自卧室里睡了。她们怜惜徐元佐在外挣钱辛苦，也不去叫他，只是给他多盖了被子。

    徐元佐在朦胧中有所感觉，但是暖洋洋的又不想睁眼，只是一个念头之间，又沉沉睡去了。

    这一睡，便是一年。

    等徐元佐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色大亮，弟弟良佐犹在梦中。

    已经是隆庆三年了。

    徐元佐先去父母房间，照着时下的礼仪给父母亲大人磕头拜年，拿了个红包。然后下楼，姐姐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正是大年初一早上必吃的汤圆，见人下来便下了滚锅。

    徐元佐见大姐精神不错，便问道：“姐，昨晚你也早睡了？”

    徐文静道：“睡下去的时候都快五更了，只是过年兴致高，倒也不觉得疲倦。”她顿了顿又道：“磕过头了么？”

    徐元佐坐桌旁，点了点头，端起刚出锅的汤圆：“今天不用等吧？”

    “来了便吃，不用等的。”大姐笑道：“我都吃好了。”

    徐元佐吸溜一口汤水，搯起一个：“正好饿了。咦，昨晚怎么不叫我？”

    “娘看你太累，就说让你睡吧。”大姐在徐元佐身边坐下，小声道：“我看娘这几日精神开朗许多，用钱也舍得，你给了娘多少？”

    徐元佐还在为昨天没有喝道屠苏酒遗憾呢，闻言道：“给你都有十两，你猜娘那边多少？”

    “二十？”大姐猜道。

    徐元佐摇了摇头，轻咬糯米皮不说话。

    大姐又猜道：“莫非是五十？”

    “你壮着胆子猜。”徐元佐撇嘴。

    “八十！”大姐掩嘴惊呼道：“你哪里来这么许多银子！”

    “一百两！”徐元佐低声道：“当然都是挣来的。”

    “少唬我！我又不是不知道园管行的收入。”徐大姐不信。

    “谁跟你说一定就是园管行？”徐元佐轻笑：“我只当园管行是个踏脚石，日后赚大钱的日子还多着呢！不是我吹牛，国朝开国以来，恐怕也就是未来三十年最能让人挣钱！”

    徐大姐心中一动：“那……你说这织机的事，娘会买么？”

    “这个得看娘。”徐元佐不以为然道：“这种小钱，我是看不上的。除非哪一日钱多了没处用，便买它千八百张织机，雇人日夜不停地做……那还有可能。”

    “你不让人活啦！日夜不停……”徐大姐瞪了弟弟一眼，去后厨收拾了。

    徐元佐将“三班倒”三个字吞了下去，迅速地吃完了碗里的汤圆，往前院换气做体操去了。

    虽然风俗是要守岁，但通宵守岁的人家并不多。在这个没有电视和缺乏娱乐的时代，除了寺庙道观能够守通宵——他们要做法会；大户人家可以看戏；寻常人家不过就是聊聊天，过了子时就算守岁了。

    此时天色大亮，街坊邻居也都纷纷出门活动，互相拜年。徐元佐开始还乐呵呵地跟人打躬作揖，转眼看到街上杀来一群熊孩子，登时惊醒！

    年年都有这样的孩子啊，跑到家庭富裕的人家磕头拜年，说些吉祥话，固然是喜气洋洋，但主人家总得给点压岁钱啊！

    徐元佐想到自己身上可是一干二净，抽身便走。

    那些熊孩子见了富豪徐家哥哥，哇呀呀叫着就冲了上来。

    徐元佐得顾忌自己的形象，不能像熊孩子那样疯跑。结果前脚进门，后脚这帮熊孩子也冲到了。

    万幸，徐母已经换上了新衣，收拾妥当下得楼来，见到这么多小儿来拜年，正是从前不曾见过的景象，喜笑颜开。

    “恭祝徐家妈新年大吉，徐家哥哥财源广进，祝贵家富贵盈门，家丁兴旺……”

    一群几岁孩童七嘴八舌，比赛一般高声唱着。

    徐母高兴地一双手在众孩童的头皮上抹过，笑道：“来来来，都有压岁钱。”她又朝后面厨房叫道：“大姐，炸好的果子拿出来，给弟弟妹妹们分了！”

    孩童们更是一蹦三丈高，吉利话更是流水一般往外流淌，根本刹不住车。

    徐家大姐也是高兴，端了炸好的小面点出来，人手分了一些，又叫他们不要把油弄衣服上，引得新一轮的叫好赞颂。

    徐母留够了喜庆，取出一早准备好的喜钱，每十个铜钱用红绒绳绑成一吊，人手一吊。眼看着堂屋里挤了十三四个小童，一百三四十钱就出去了。

    若不是徐元佐带足了银两铜钱回来，徐母还真没有这份底气，能够如此阔绰地出手打赏。

    徐元佐此时倒是站到了一边，只是看了舒畅。他突然觉得，这一人一吊的喜钱，绝对是物有所值，完全可以时不时地多发点嘛！

    ——咦，慢着！为啥我的压岁钱还没他们的多！

    徐元佐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红包，里面果然只有三枚铜钱。

    ——老娘这分明是要在外人面前炫个富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嘴角却不自觉地咧开了。

    一群小童出了徐家门，还没走远，就有人叫了起来：“我跟你们说先来徐家可是对的？我哥哥就跟着徐家哥哥做事，出手可阔绰了！”

    “就是，比去朱大户家好多了。去年他们家才给了五个钱！”又有人附和道。

    “徐家大概是镇上最富的人家了吧？”有小童一手提着赏钱，一手捏着油果，嘴里猛流口水。

    “那倒未必，朱家的房子大好多好多。”有人并没有因为拿了徐家的手短，也没有吃了徐家的嘴短，仍旧公平公正道。

    “人家房子大关咱们什么事，肯给喜钱才是真的。”之前那个表功劳的小童隐隐一副孩子头的模样，高声笑道：“小的们，咱们把钱提起来，去朱大户家咯！”

    众孩童一阵哄笑，都觉得开门大吉。若是第一家选错了人家，闹个灰头土脸，拿不到三五个喜钱，后面的人家也都不愿多给。

    谁都希望这些孩童第一家上自家门，这也是社会地位啊！

    徐元佐跟在后面听着，上前一把拉住那个带头的小童，和颜悦色道：“你叫什么？”

    “我姓林，叫二狗。”那小童见了徐元佐，满脸堆笑：“徐家哥哥，可有事么？”

    徐元佐从腰带里挤出一小块碎银子，掂了掂，也有一两五七分重。他捏着银子在这林二狗眼前一晃：“知道这是什么？”

    “银贼！”众小童眼冒金星，中气十足地高声尖叫起来。

    徐元佐将银子放在林二狗手里：“跟小伙伴们分了，拿回家过个肥年。”

    林二狗眼中发亮，却是欲语还休，良久才道：“这银子怎么分呢？”

    “不关我事。”徐元佐直起身子，双手一背，踱步而去，只是带着满脸坏笑偷看小童们怎么分银子。

    所以说，没钱能考验人，有钱更能考验人。

    没钱的麻烦终究好解决，有钱的麻烦却只有智慧才能解决得了。

    这个年，貌似也还是很有意思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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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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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雏凤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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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紧抓思想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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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庆年间虽然没有家属院的说法，但是夏圩园管行的少年们却都住在朱里，相距最远的两户人家也不过是十几分钟脚程。有好些少年都是贴隔壁的邻舍，一时间走动起来方便而热闹。

    不过虽然方便，习俗上去外面拜年是大年初二以后该做的事。而且初二这天较多的是回娘家，这对朱里的小伙伴们没有什么影响，一大早就到了徐元佐家拜年。让徐家妈妈更是着实兴奋了一回。

    看着流水一般抱出来的点心，徐元佐真心佩服母亲的预见性和统筹能力。

    这样的水准放在后世，绝对是个滴水不漏的办公室主任啊！可惜在这个时代只能作一个家庭主妇。他又看了看负责打下手的姐姐徐文静，见人面带三分笑，却不多说一句话，显然得了母亲的真传。

    更可惜的是她不肯在外面做工，连账房都不愿干，更别说让她当办公室主任了。

    不过有两个少年倒是有眼力，帮着跑前跑后，不见拘束。徐元佐在脑中琢磨了一下，想起他们是市场部的，有这份心思显然不是庸手，调到总务负责接待可就亏了。

    “元佐哥哥，有心事？”顾水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徐元佐身边。

    徐元佐恍然惊醒，道：“哦哦，看到大家这么热闹，光顾着乐了。招呼不周，招呼不周。”

    顾水生笑道：“哥哥说的什么话，如此见外。”他面色飞快沉了下来，道：“若不是哥哥，我们这二三十人，焉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这里是二三十人，放在朱里就是二三十户，都是得了哥哥的好处。”

    徐元佐摇了摇头：“这是大家帮衬而来的结果。”他道：“其实你在外面走多了也知道，三五两银子在豪门势家眼里算什么？但是放在咱们这里却是天大的数目了。”

    “的确如此。”顾水生微微点头。

    “你想过里面的道理么？”徐元佐盯着顾水生。

    “因为……他们祖宗好？”顾水生追本溯源，觉得那些豪门大家无不适当初跟着太祖皇帝起兵，或是跟着成祖皇帝起兵的人家。因为起点高，自然可以读书做官，然后子孙就不用下地干活，也不用为稻粱谋，仍旧可以读书做官。

    “我是说，他们不知道分享的乐趣。”徐元佐知道顾水生误会了自己话里的重点：“他们就是成天只想着往自己家里扒银子占田土，而不知道让街坊、邻里、乡梓、国人一同富起来。最后便是穷者益穷，富者愈富。这也是汉唐之亡的前车之鉴。”

    顾水生打了个冷颤。他分明听出，徐元佐这是在说：大明若是继续下去，也会步汉唐的车辙。不过他又觉得，虽然自家没田没地没银子，难道因为人家有钱就要眼红人家？就该让人拿出来分享？元佐哥哥这想法固然吸引人，却有些不近情理。

    “自家富裕起来，还要让周围的人富裕起来，只有如此才是咱们该有的眼界。”徐元佐自顾自道。

    顾水生猛然醒悟过来：这番话元佐哥哥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上回面对朱里街坊围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听起来像是漂亮话，今日两人之间私密聊天，哥哥仍旧如此说，看来是真心这般想的了。

    顾水生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只是默默寻思：哥哥有这般鸿鹄之志，又有手段，心量又大，真真是个豪杰。我若是能够附在尾翼，今生也该知足了。

    徐元佐见顾水生面色深沉，显然是在心中思考什么，不由欣慰。他相信自己这一番话，已经起到了作用，顾水生绝不应该是个为了三五两银子蝇营狗苟之人。只有拓开了心胸和眼界，才谈得上“创业”，否则只是个找个渠道挣钱，那还不如卖盒饭做餐饮呢。

    “哥哥，”顾水生抬起头，“哥哥这番话真是令小弟茅塞顿开，感觉一身热血滚烫。日后火里水里，哥哥只要一声吩咐，小弟绝不皱眉头。”

    “我会找条康庄大道给弟弟们走的。”徐元佐笑道：“你我有一样的志向，可谓同志。平日在工作中也要看看，若有弟弟们做一样的念想，便可记在心里。我一向觉得，能力高低可以捶打提升，志同道合的伙伴却是不容易寻到。”

    “小弟明白。”顾水生点了点头，见陆大有正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靠，便道：“哥哥，关于这事，小弟有个想法。”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示意他说。

    顾水生等陆大有又近了些，方才道：“哥哥往日也是督促我们读书。不过终究是以识字、算学和作公文为主。”徐元佐点点头。基本的计算能力、实用文写作，这是任何职业的基础。

    “但是教导他们做人道理的书，却读得不多。”顾水生道：“想来我们这些兄弟之中也没人有心科举，但处世立身的道理，还是该跟他们讲一讲。”

    “这个啊。”

    ——这是要进行哲学教育，确立思想，统一三观么？

    徐元佐轻轻摸了摸下巴，心中暗道：如今要想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思想，只有儒家。

    虽然后世很多人批判儒家哲学，但主要原因都集中在乾隆时期中国失去领先地位，从而导致了后来的黑暗血时代。

    如果放眼整个中国历史，儒家哲学对生产力的提升还是很有帮助的，起码中国版图能够扩这么大，宋朝还是外国的大理，现在已经由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大明人……这多少有儒学教化的功劳。

    再看看蒙元和满清这两个外族入主中原的例子。蒙元鄙视儒学，坚持自己的一套，结果国运不足百年。满清以儒学为武器，非但成功毁掉了汉人千年文化积累，还让汉人世世代代留下了猪尾巴，哪怕国亡之后都没能从心理上剪掉。

    所以说儒学实在是一把利刃，关键是看握它的统治者站在什么立场上。

    这么好的武器不用，的确有些浪费。

    “就是难度略高，怕弟弟们读着乏味。”徐元佐自己也在努力读书，深知这些内容固然洗脑不错，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资质被洗的。

    “不用读那么深。”顾水生道：“哥哥只需要将故事提取出来，加以褒贬便是了。”

    “唔？”

    “譬如某人因为拾金不昧，得到了善报？”陆大有走到了跟前，没有错过顾水生的话头。

    顾水生之前就在等他，点头道：“正是，就跟寺庙里的和尚讲故事一样。他们就是讲一个老长的故事，最后落一句‘正是因果相报，丝毫不爽，信佛得生极乐’。我这两日跟着母亲去上寺里，就听这个了。”说到这个，顾水生显然有些无奈。

    “唔，我想到一本书……”徐元佐把口一掩，心道：是了，《幼学琼林》还没写出来呢。

    顾水生和陆大有知道徐元佐读书驳杂，就连老爷们都高看他一眼，只静静听他讲出书名，回头一睹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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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章 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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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学琼林》是本好书，据说毛太祖到了晚年还能够背诵如流。

    这书自从刊行之后，很快就被视作重要的启蒙读物，民间所谓：读《增广》会说话，读《琼林》会读书。

    当然，现在《增广贤文》也还没有写出来。

    相比民间智慧集合起来的《增广贤文》，徐元佐更看重《幼学琼林》。这书全是骈体写就，对培养语感很有好处。即便是不写文的人，若是在说话中注意一下语感，也会让人高看一眼，起码不会觉得此人粗鄙。

    其次，这书不光是传授道理。因为前身是《成语考》，可见内容多是典故，是以传授实例的形式，最快速度丰富一个人的学识储备。

    此外还可以了解历代贤人名士、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风俗礼仪、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鸟兽花木、朝廷文武、饮食器用、宫室珍宝、文事科第、释道鬼神等诸多方面的内容。书中还有许多警句格言，传诵后世数百年而不绝。

    这更像是一本社会常识通行手册，让少年在还没出社会时，便对社会有所了解，同时也是一本提升逼格的速成教材。

    徐元佐怀疑自己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手下都将只有这些“小学五六年级”水准的少年。而《幼学琼林》则能填鸭式地培养一批近乎初、高中水准的人才——此书许多典故和名句的确是高考语文卷里的知识点。

    《幼学琼林》全书只有两万一千余字，作为文科学霸出身的徐元佐，能否默写下来这套《幼学琼林》呢？

    能全文默下来就有鬼了！

    毛太祖晚年还能背诵入流，因为人家小时候背的就是这个，所谓童子功是也。

    徐元佐当年背这个的时候也是童子功，但只是作为启蒙读物，又没有科举可考。先过一遍《幼学琼林》，目的是为了读后面的书打下基础。更何况这书是《论语》一般的语录体，上下文全然没有联系，错漏几句，或是放错了位置，检查都检查不出来。

    不过，谁说一定要跟原文一模一样呢？大义主旨不失，略有增补，一样能够达成效果呀！

    徐元佐打定了注意，决定将这套畅销数百年的名著归于自己名下。

    想想自己终于有机会走上文抄公之路，心中还略有些小激动呢！

    于是乎，这个春节长假终于有事可做了。

    徐元佐应酬了别人拜年，初三日开始便要去朱里大户人家和陆夫子家里拜年。到底他家根基不稳，又图谋着挤进和春堂当个魁首，所以还是谦逊一些，免得人家嫌他骄狂，不带他玩。

    也正是这种低调谦逊的态度，让前辈们对他颇有好感，纷纷委托代问他父亲——徐璠安好，同时又邀请他初五日到和春堂参加迎财神的内部聚会。

    徐元佐本来指望这种内部聚会有些内幕消息，谁知众人格局太低，根本没有内部定价之类高大上的商业讨论，全是说些家长里短的废话，吃了茶点就各自回家了。不过也正是这次小聚，让徐元佐认识了和春堂的头头脑脑，才恍然发觉小小一个朱里，原来是六家人家说了算的。

    破五之后，春节气氛稍弱了些。徐元佐跑了一趟郡城，给徐诚拜年，又给徐璠磕头——人家也是父亲。只是没有见到徐阶，颇有些遗憾。这或许是当日徐元佐选择认“义父”而不是“认爹”的后遗症，人家徐阁老把皇帝和帝国把玩于手心，你一个小小伙计还跟我讨价还价，不给点脸色看怎么能行？

    如此念头通透，徐元佐也不强求，当日又赶回了朱里，开始了他的文抄公大业。

    说起来，文抄公这个职业并不是那么好做的。文字是一个人内心的体现，也是思路的具象化。锦衣玉食写不出《红楼梦》，皇子王孙也写不出《水浒传》。李煜要是没有当阶下囚，哪里能做出《破阵子》？

    徐元佐并非背不出纳兰性德的词章，然而背出来又怎样？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是他做的。这根本不用考查，只看此人平时言语格调，登时就看出来了。

    所以《幼学琼林》好就好在这上头，没有华丽的文藻，没有冷僻的典故，没有高深的哲学思辨。完全可以看做是个博览群书却不精通的读书人，在读书之余所做的笔记。至于人生阅历，更是半点都不曾涉及。

    所以这本书的书名也改成了《幼学抄记》。

    徐元佐先将脑中记得东西写了个大概，不说内容文字，就连体例分卷都有些残缺。他很清楚地记得此书是四卷三十三章，从天文地舆、岁时朝廷到释道鬼神、鸟兽花木，然而脑中记得的只有三十章，还有三章完全不记得是什么了。

    出师不利，徐元佐颇有些受打击，等到将剩下的三十章填空默写出来，整整花了十天时间，只得了一万余字。

    想想自己数十年前背过几遍的书，竟然还记得一半，徐元佐颇有些自得。这份自得连带着上元节的喜庆都被冲淡了。

    在姐姐弟弟上街看灯的时候，他仍旧在家里伏案疾书，往里填充，甚至在回夏圩的船上，仍旧不停地琢磨，时不时用炭笔在木板上将拾遗得来的语句记录下来。

    正是这样孜孜不倦，到了正月廿三日万寿节，徐元佐已经默出了一万七八千字，已然是蔚为大观了。

    正是应了那句老话：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原本想着正月淡季没人回来，谁知道徐璠竟然请了知县郑岳，带着一帮清客们到园子里来赏雪看花。

    众人在暖阁中分坐，此时徐元佐已经不单单是徐家的伙计，更是徐璠的义子，有义务执壶斟酒，在一旁服侍。与他一同服侍众人的，还有个唇红齿白的公子少年，大约二十出头，却是：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正乃徐璠嫡子徐元春。

    徐元佐头次见了徐元春，只是心中一怔，暗道：徐家诗礼三代，果然出了伪娘！非但形象柔美，还自带背景音乐：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这一出场，整本书的文风都变了！

    徐元春也早就听闻了徐元佐的大名，原本并不十分乐见，尤其是想着：父亲已经有了嫡子，何必再收螟蛉？更何况本少读书上进，前途可期，而这螟蛉义弟却是商贾之子，耽于经营，拘泥锱铢……

    徐元佐自从来到大明之后，锻炼不缀，加上只有减肥营养餐可吃，此时一身肥肉尽去，肌肉线条流畅。正是精而不瘦，壮而不硕，尤其是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徐元春此刻见了真人，见他如此形体神貌，不禁转了心思，暗暗赞道：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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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一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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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兄弟二人，竟是颇有默契。”众人纷纷调笑。

    徐元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与徐元春对视得出神。

    徐元春脸皮不像徐元佐那么厚，等时红晕浮了出来，往后躲了一步。

    徐元佐到底是有阅历的人，呵呵一笑，道：“大兄令小弟想到了古人一句话，正是：眼前分明外来客，心里却似旧时友。这岂不是有缘么？”

    徐元春听了，脸上更红了。

    徐元佐的笑容也有些尴尬：咱们好歹是名义上的兄弟，我套个近乎你脸红什么？

    “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成日介杜撰古人的话。”徐璠笑骂，分明是给了徐元佐一个台阶往上走。

    徐元佐果然不负重望，笑道：“父亲冤枉儿子了，这些日子就算是在家过节，也是苦读不缀。有读书笔记为证。”

    徐璠笑意更盛，觉得多这么个儿子也是颇有意思。他本来被父亲徐阶指责，也曾觉得徐元佐推辞自家好意很是不妥，但后来见徐元佐果然以“父亲”相称，看来是真的为了防止朱里徐家绝嗣，在等弟弟长大。略有的小小不满，自然也就冰释云消了。

    “这里皆是饱学之士，岂可卖弄！”徐璠装作训斥，却没有半点凶意。

    徐元佐从怀中取出一册《抄记》，躬身奉上，口中道：“正是饱学之士面前卖弄，然后才得指教进益。请父亲大人过目，也好知道儿子没有惫懒。”

    徐璠接过，看到封面上的《幼学抄记》四字，不禁“咦”了一声。

    郑岳就在徐璠身边，自然也是看见了，手指一点：“这字有几分气象。”

    徐璠翻开之后，正是天文卷一：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日月五星，谓之七政；

    天地与人，谓之三才。

    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阴之象。

    风欲起而石燕飞，天将雨而商羊舞。

    旋风名为羊角，闪电号曰雷鞭。

    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号……”

    徐璠将书一卷，递给郑岳，笑道：“果然是读书笔记。”

    郑岳本就不对个蒙童抱什么希望，难道还指望他能写出惊世巨著来？不过接过书做个样子罢了。

    进士多有“一目十行”的能力，翻书飞快，面色也渐渐从诙谐而至严肃。不一时功夫，他放下书，传给身边的陈实，道：“前星耀彩，共祝太子以千秋；嵩岳效灵，三呼天子以万岁。这两句立意佳，文辞也不错，正应了今日的景。”

    陈实边看边笑道：“莫非厚厚一卷，就这两句文辞尚可？”

    郑岳却道：“此中可见元佐用心之细，文辞上无须强求。”

    “只是你犯了郑公名讳，若是在场里，必然是不取的！”徐璠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郑岳连连道：“不妨事，我不计较这些小节。”

    徐元春突然出声道：“犯了老师名讳，该当重罚！且满饮这大盅！”

    明人行酒令有一整套玩具，杯子也从大到小不等。这大盅足足有海碗大小，一碗喝下去，不胜酒力的人可能会醉倒当场，每每都是游戏整蛊的高潮。

    徐元佐只是微微一怔，已经明白了徐元春的意思。当即端起大盅，咕嘟咕嘟一口气将碗里清酒倒入腹中，饶是酒精度数不高，喝得猛了却还是有些劲道。

    徐元佐一撩衣摆，犹如玉山将崩，恰似金柱欲倾，行云流水一般跪倒在郑岳面前：“学生未尝有幸拜入先生之门，却歆慕久矣。一时糊涂，犯了先生尊讳，还请先生宽宥则个。”

    郑岳颇有些迟疑。以徐元佐的资质和读书用心，收入门下做个弟子并非不行。只是此人身份有些尴尬，若是收了，怕被人说是谄媚徐华亭；若是不收，又当场得罪了徐璠。

    噫！这对兄弟还真是有默契得很！

    徐璠见郑岳不语，填了把火，：“永翰兄可是因为此子不堪教育……”

    徐元佐一听有戏。

    并非是徐璠开口，而是郑岳的表字。

    徐元佐很清楚记得郑岳去年的表字是“乐峰”，仍有读书人纵情山林的清高气象。如今改字“永翰”，显然是在官场上有所追求。

    既然想在官场上混，身为亲民官能够不交好地方豪族么？就算不看徐阶的面子，也得给徐璠一个面子啊！

    果然，郑岳坐正身子，捋了捋衣摆：“今日恰逢其会，便收你入门，可要专心读书，不使我门蒙羞啊。”

    “弟子定当牢记恩师教诲！”徐元佐已经有了拜师的经验，动作娴熟，念头通达。虽然何心隐待他不错，名头也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哪里能跟县官恩师相比？当然，圣人无常师，所以圣人弟子多拜几个师父，参学各家精义也是很正常的，更是虚心好学的表现。

    徐璠当即让徐元佐斟酒敬师，与在场诸人将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陈实在一旁看得羡慕，心中暗道：人生机遇真是难以预料啊！此子原不过是小贩之子，伙计出身，却认了个好爹，又拜了个好师父！

    陈实觉得郑岳是个好师父，乃是因为郑岳以三甲同进士的身份，分到了松江华亭当知县。大明有一千四百余县，华亭这样的江南上县是谁都能来的么？尤其是首辅徐阶住家华亭，吏部肯定得找个妥当人来才行。

    徐元佐却觉得这位师父可以庇佑自己三年。再按照大明的升迁惯例，只要这三年平稳度过，下一任就是科道言官，再往后是升御史，放地方就是按察佥事，运气好还能得个分巡道、兵备道之类的肥差。

    再往后，这就妥妥地是奔着封疆大吏去了。虽然万历之后非翰林不能入阁，但最后混个部堂大佬却并非不可能之事。

    怀里的大腿又多了一条，怎能不让人高兴！

    “你这书里教人骂人可不行啊。”陈实借着兴头，将话题再次引回《笔记》上，笑呵呵读道：“‘腰细曰柳腰，身小曰鸡肋’这也罢了。‘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讥人不决，曰鼠首偾事’。这明明是你自家杜撰，也好说是考究古人？”

    徐元佐笑答道：“先生冤枉小子了。这是张吴兴的典故。”

    在座诸人或是用心科举，或是专精古文，《世说新语》虽是常书，却真没几人读过，一时连张玄张吴兴是谁都想不起来，都静静望着陈实。

    陈实给阁老当幕友文主，这书却是读过的。又怕刚才玩笑被人当真，毁了自己的文名，讶异道：“你果然读书驳杂，想试你一试却都不成。”

    他怕这样辩白缺乏力道，又对众人背道：“张吴兴年八岁，亏齿。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耳！。’人莫能答。这条你都能记得？”

    “先生过目不忘，真是一字不差。”徐元佐随口捧了捧，也证明自己的确记得“一字不差”。

    郑岳正牌进士看不惯小举人“猖狂”，笑道：“人莫能答，你能答否？”

    徐元佐笑道：“学生就怕答得不雅，令师门蒙羞。”

    众人见他年纪小，纷纷起哄，要他答一个出来。

    这种聚会，本来就是老人消遣小孩子的，任你有甘罗之才，项橐之能，都只有乖乖被人调戏，否则就是不识逗，以后这些父执辈谁肯提携你？

    徐元佐当然不是不识逗之人，笑道：“若是犬辈出入其间，岂不是留下一口狗毛满腹****？”

    徐璠俯仰大笑；郑岳侧脸偷笑，剑指虚点；陈实咧嘴摇首，只说：“龌蹉。”

    徐元春在后面想笑而不敢大笑，憋得整张脸通红。

    众人哄然，倒是对徐元佐的笔记越发感兴趣了。徐元佐早就有所准备，将剩下几册取来，交给诸位先生们指点。

    《幼学抄记》，一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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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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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收益

﻿    ps：  《金主》终于上架了，感谢诸位朋友的鼎力支持！虽然从传统意义上已经脱离了新书期，但是推荐票对小汤而言依旧有大用，还请继续支持！另外，求给月票呗，今天第一天上架，小汤会爆更呢！

    有些书籍的作者如雷贯耳，却未必有人去读。

    有些书籍人人都读，却未必记得作者。

    譬如《三字经》、《千字文》，作为童蒙教科书数百年，谁记得他的作者是谁？

    可见影响力和声望并不一定成正比。

    徐元佐在“借鉴”《幼学琼林》的时候，并不指望它带来名著一般的百年声望，只是为了给部下提供更高效的学习教材。然而这书终究给他带来了时效上的极大声望。

    更为难得的是：不止读者用得上。

    此书一出，郑岳的收益更大。

    牧民官要想有政绩，关键两条：第一，税赋完成度；第二，地方文教成果。

    苏松两府作为天下最富庶的地区，税赋之重也是天下之最。而苏松富户又不是傻子，自然之道该如何与地方官周旋，所以这两府的地方官能够完税五成，就是会做官的高手了。能完税七成，足以令上司侧目，封疆大吏指日可待！

    据说完税十成能够直接入阁，召唤太祖英灵骑着神龙下凡嘉奖……反正都是神话传说而已。

    郑岳与徐璠走得如此之近，完税的问题上自然是有保障的。

    至于地方文教。简单来说就是看任期内培养了几个秀才，几个举人，几个进士。考虑到官员三年一任。举人、进士也是三年一考，所以后两者全看运气。运气好，摘人家的桃子；运气不好，桃子叫继任摘了。

    生员要好些，但是名额很死，对于县令而言就是跟其他县抢位置。

    松江府只有两县，所以华亭和上海之间也没甚好抢的。

    在科举之外。还有“著述”一项。

    任内有年轻人写出了影响力巨大的书籍，也是牧民官的政绩。然而大明出书没有审批，但是要出一本大家都挑不出错。而且都佩服的书，却不容易。就连天下名儒写出来的书，也总有人叫板。即便当年徐阶在首辅任上，开讲心学还要被门里门外的人冷嘲热讽一番。

    徐元佐却无意间践行了老子的智慧。

    不跟你们争高端学术。就玩玩低年级教辅。

    你们那些大儒。著书立说还来不及，舍得花时间写这个么？

    你们那些进士，吟春悲秋，感伤时势还来不及，看得上如此肤浅的东西么？

    又正因为肤浅，里面都是直白地宣扬仁义礼智信，管你理学心学，管你功夫派现成派。谁能挑出错来么？若是在这上头挑错，岂不是跟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么！

    而且它的确实用啊！

    完全就是少儿百科全书。只要背下来，出门见礼不会丢人，买卖东西不会被坑，宗族聚会能出风头。所有内容都是将俚俗闲话翻译成了文言雅语，简直就是提高逼格速成教材！

    郑岳看完了这套《幼学抄记》，仿佛看到了一个乡无白丁，村有斯文的理想世界！

    “此子年不过十四，却有这份学力，足堪嘉奖。”衷贞吉看完了《幼学抄记》——当然是郑岳填补修改过的版本，心中所见与衷贞吉相类，已经将此书的存在提高到了文教盛事上。

    因此衷贞吉才特意将郑岳叫来，交流心得，道：“虽然童蒙之书，难得是由童蒙写就。而且照老夫看来，此书日后必能与《三百千》一样，流传百年。”

    郑岳笑道：“老黄堂所言甚是，下官也是这般所见。日后此书刊印，可令天下皆知我松江人文鼎盛。”说罢，郑岳从靴筒中取出一卷宣纸，展开递了上去：“下官冒昧草拟，请老黄堂指正。”

    衷贞吉取来一看，原来是一篇序文，前面只说此地有神童徐氏，元辅宗亲，受教于乡塾，感应于先贤，日积月累，成就《抄记》四卷三十三篇，叙述详尽，可为天下童蒙开笔。

    这是泛泛而谈，除了郑进士的文笔极佳之外别无看点。

    当然，这点在同样是进士，而且是二甲四十一名的衷贞吉看来并不存在。

    接下去一段才是重点。

    在这重点段落里，郑岳对衷贞吉主持松江府的工作大为赞叹。

    先从下属立场表明有这样一位前辈带着熟悉政务，指导施政，实在是太幸福了。然后又从地方百姓角度，夸赞衷贞吉是何等清廉，何等勤政，青天干吏，名至实归。最后又从朋友角度，“批评”衷知府过于刚硬，审案定狱严明公正，选拔人才不遗余力，唯独对自己太不宽容，日省其身，闻过则喜……

    最后点睛一笔：正是有衷知府这样的郡守，才能出徐元佐这样的祥瑞啊！

    衷贞吉饶是博览群书，考试成绩远高于郑岳，也不得不佩服郑岳的才情和文笔，就差说一句：小郑啊，等我死了，你帮我写行状吧。

    “甚好，只是略繁了些。”衷贞吉羞涩道。

    郑岳一本正经上前，就着书案又读了一遍，借了笔，道：“黄堂所言甚是，且待下官删改。”说罢，将前面一段删了五六句，后面一段删了一两句，道：“如此差不多便是一页，将将合用。”

    衷贞吉抚须考虑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又道；“这徐家子还是蒙童？”

    “尚未开笔，打算二月里观场。”郑岳退回原位：“下官见他字还入目，便收他做了门人，无论是年纪还是避嫌，绝不敢取他的。只等下官离任之后，才许他搏个功名。”

    衷贞吉不管郑岳是否正话反说，摇头道：“十四岁能有这样的学力，实属不易，你若是不取他，非但不是保全他名声，反倒是耽误了他。”知府老爷顿了顿又道：“不管他开笔作文如何，放泮肯定是要让他过的。可以报个神童上来，学道那边我自有分说。”

    这意思，分明是说府取也肯定过的了。

    如果从惯例而言，府县官推荐的童生，大宗师一般不会在院试中黜落，所以徐元佐的生员帽子可以算是戴实了。

    然而衷贞吉为何会以为徐元佐只有十四岁？

    因为郑岳就是如此说的呀！

    郑岳也有这个手段。他让人查了本县的鱼鳞黄册，发现徐家没地没田，户等在下中——濒临破产。

    徐元佐出生之后连户口都没报。现在登记在黄册上的只有徐家三口人：徐贺夫妇，外加一女。

    于是郑知县跟下面户房打了个招呼，给徐元佐落了户籍，直接写的就是嘉靖三十四年生人。

    这可不是十四岁么？而且还是今年才十四岁！

    “还有，”衷贞吉突然道，“别提元辅宗亲的事。神童一如灵芝，长在山野才是正货。生在富贵之家，无非芝兰。”

    土生土长的神童才是灵芝祥瑞，富贵人家那是浇灌出来的兰草。

    郑岳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删去“元辅宗亲”一句。

    府县二位长官又核对了一番，讨论了一下今年童试的关节大略，方才散了。

    徐元佐还不知道自己的这套《抄记》已经帮他挣到了大明最基本的功名，只觉得这套书的确对自己很有用，在考虑是印个三十套，还是二十套。

    之所以不大张旗鼓多印一点，纯粹是因为这个时代出书简直就是赔钱买卖。

    根本没人跟你讲知识产权，看你这书卖得好就大家都印，作者半钱银子稿费都没有！至于你印出来的书，是否会有人买呢？也未必，像这种字数少的书，又与课业有关，好学生都是自己抄啊！

    这恐怕也是教辅书卖得比《西游记》便宜的主要原因。

    抄四书五经、制艺时文，可以加深印象，更有聪明人抄一遍就背出来了。

    有谁乐意去抄《西游记》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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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单章求月票

﻿    网文是何等的残酷，这点已经不用小汤废话了。

    成绩好的，吃肉喝汤；

    成绩一般，青菜萝卜；

    成绩扑街，北风管够……

    正因为关系到饭碗，作者们有底蕴的拼底底蕴，拼了底蕴拼文笔，文笔相仿拼情节，情节老套拼创意，创意风险太大，于是拼字数，拼字数，拼字数……这就是为何作者人群中各种颈椎腰椎病，时而有人猝死。

    而月票榜……现在的风云榜，正是成绩好坏的直观展示。

    榜上靠前，自然风光无限。榜单靠后，作者吃风，编辑冷眼，还有人会跳出来说“你成绩这么差，应该如何如何”……成天处于亚健康状态，还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小汤在网上码字十二三年了，从未大红大火过。以前也不操心这事，因为不是指着它吃饭，能赚回来个键盘也就心满意足了。后来靠它吃饭，发现靠不住，只能半码半工，结果两边吃力。

    如今小汤还是决定拼一下，只想说：

    几分钱订个正版，实在是现代社会少有的低消费了。而且这种低消费背后的脑力成本真的不低。实在对某网站的制版有意见，也可以不看佛面看僧面，给个三瓜两枣去别处看嘛。

    往大里说，订阅正版支持作者，那就是在支持中国的通俗文学啊！是在影响整个文学史的发展啊！

    是在做善事啊……

    嗳，小汤一向只想写正能量满满的，让大家看了都能意气风发。可是一到了写感言写单章就变得怨妇一般，归根到底还是成绩两字累（泪）人。

    就此打住，潦草塞责七律一首，望诸君雪中送炭，跪求月票订阅支持：

    跪打键盘颜色苦，

    求它青蚁带钱回。

    月来码字无松懈，

    票选文章侧眼窥。

    订校五回三更去，

    阅得千卷日斜归。

    支离破碎操觚手，

    持笔新书不待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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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书今日更五章，自是不待读者催。诸君的月票、订阅、打赏、推荐票，也莫等小汤来催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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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章 徐爷爷点了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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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郎，我家就一间草棚一条船，您看能否通融一下？实在不行把那口铁锅算上呢？”老实巴交的乡邻坐在徐元佐面前，四十开外年纪，战战兢兢连屁股都不敢坐实，只是挨着边。

    被父亲带来见工的少年十六岁，属于没有丝毫主见和性格特点的。人云亦云，耳根子软，当日就是听了舒振邦的挑唆，接连站错队，只能靠抵押家产来求个学徒的位置。

    不得不说，徐家今年春节的一跃而起，实在太令乡邻们震撼了。而且夏圩少年的集体发迹也成了朱里神话，令人兴起了效仿之心。

    “就算再加上被褥，离五两银子也太远了。”罗振权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那老实头仿佛霜打的叶子，只是道：“求徐家大郎通融。”

    徐元佐长叹而起。

    在场坐着的人同时跳了起来，仿佛被凳子咬了一般。

    “老罗，你说这话太绝情，我不忍心听。”徐元佐皱着眉头，先说罗振权。

    罗振权把头一低，看似羞惭，实则偷笑。

    “王家叔叔，孩子就放我这里……”徐元佐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你若是不听我话，让我在东家面前难做，可就是连你父亲的颜面都扫尽了！”

    “我一定听徐家哥哥的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那少年连忙道。

    王家男人总算松了口气，又说了许多好话，这才签了文契。临走还道：“若是他不听话，大郎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就是打死了也不用送回来，只管就地埋了，叫野狗啃了！”

    “王家叔叔放心，只要他心思在做事上，我总不至于苛待他。”徐元佐笑道：“你去问问。那帮小子平日嘻嘻哈哈没有正行，我可动过他们一个指头不曾。”

    王家男人送儿子过来，又说了那番狠话。自然是之前就问过的。都说在夏圩吃得好穿得好，非但没有打过，就连责骂都没有。只有错得厉害了，方才教训几句。却还给人留三分颜面。是以人人都打心里服了这位元佐哥哥。

    像王家这样的，自从徐元佐回到夏圩，已经有七家了。

    这些学徒自然没有资格进办公室，而账房、仓库更是不放心他们。所以他们大多都在园子里，或是巡逻或是清扫，只有各部门有事出去，才临时挑两个看得顺眼的跟上。

    可别小看这个跟班的杂事，只要能够跟出去。回来就有工作报告可写了。写了工作报告，日后就有机会升伙计。至于那些一直没人点名要的，要么干满三年苦活，要么就只有早早当废物退回去了。

    所以学徒班的压力，丝毫不逊于临考的高三学生。

    徐元佐肯定是不会让人知道：他才不舍得将这些免费劳动力赶回去呢。

    “人家好歹都是识字的，你就扔在园子里，不可惜么？”罗振权等人走了，方才问道。

    徐元佐摇了摇头：“他们算什么识字的？陆夫子那边送来的都还勉强呢。”这些自己寻来的人家，子弟虽然也在塾里读过书，但就质量而言的确不如陆夫子推荐的“毕业生”。

    罗振权捏了捏鼻子：“你这要求也太高了，日后怕是连秀才都看不上眼了。我还是等我爹带人回来，去看家护院算了。”

    “就算看家护院，你也得先好好读书。”徐元佐道：“我最近正好写了一套教材，你只要通读那本就行了。对了，可知道松江哪家书肆印书便宜？”

    “你还印书？叫他们抄一抄就行了吧。”罗振权不解，又道：“再说，你问我书的事，岂不是跟我问你东海有几个岛是一样的么？”

    “是我问道于盲，抱歉。”徐元佐轻轻捏了捏下巴，思考着是不是该去郡城逛一圈。正当他安排时间的时候，外面有少年来报：“徐管家来了。”

    这位徐管家可不是徐庆，而是徐诚。

    徐元佐这边地位越高，徐诚的地位也就越高，是以他已经拿回了管家的头衔，只是没有实际的内府权力罢了。

    徐诚紧跟着通报就进来了，见了徐元佐，连笑都顾不上：“快，快带了衣服跟我去见阁老。”

    徐元佐脚下不停，边走边问：“阁老突然传唤，不知是甚么事？”

    “天大的好事！”徐诚一本正经道：“你写的那《抄记》，老爷看了大赞！”

    徐元佐咧嘴一笑：“这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徐诚在这方面比徐元佐清楚得多：“进士出一本书都不容易，选几篇时文就算是了不得了。你才十四，就有这样的学力，神童当之无愧！”

    “啊？”徐元佐还不知道郑岳帮他改年纪的事，不过这种事当然也不会刻意去纠正。

    年轻还不好啊！

    “老爷说了，印个三五百套，到处送送人。”徐诚催着徐元佐快走，边道：“还叫了几个在家授馆的先生帮你拾遗补缺，当然，他们是不挂名的。”

    徐元佐弱弱问了一声：“掌柜的，不过就是写了一份笔记……”

    “吓！这是文坛盛事啊！”徐诚纠正道：“你可知道有多少蒙童要看这部书？”

    “以后可能每个读书人都要读……”徐元佐放着胆子道。

    “老爷也是这么说的！”徐诚道：“古往今来，这种书……多乎哉？不多矣！”

    徐元佐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的确一不小心做了桩很牛叉的事啊！

    这是填补了童蒙教育的空白啊！

    ——老爷，小子脑中还有一部《龙文鞭影》，也是牛叉非常，要不要一并写出来啊？

    徐元佐只觉得自己脑中有些乱哄哄，右腿差点被自己左腿绊倒，盘算着这么大的好事，自己能够捞到多少好处！

    等他拿了衣服再跟徐诚出来，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尼玛！哥现在也是能够坐马车的人了！

    徐元佐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上班的时候是搭领导的牛车，短短几个月，已经可以坐上马车。

    这是从七手低配宝来到正装原厂宝马的飞跃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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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二章 又被砸到了（求月票）

﻿    PS：  噢耶！第三更了~求月票呀~~

    徐元佐赶到元辅府邸的时候，正是下午茶点的时间。这个时间最适会客，再晚一些反倒尴尬了，因为午饭是谁都要吃的，而有些人却不吃晚饭，或是晚饭吃素。看来徐诚一早赶到夏圩去叫他，也是有这层缘故的考虑。

    在来的路上，徐元佐已经梳理好了整件事的来龙，筹划了去脉。他本来只是想挣个表现，但是有徐家扩大声势，这个表现自然就挣得大了。

    想想也是，《幼学琼林》能被民间自发地选作启蒙读物数百年，可见这书的体例内容都是经得起琢磨捶打的。只是碍于受众群是蒙学，所以不会有那些大儒着眼，自然也就无法令名远扬。

    说起来，这书实用性可以评五星，但是徐阁老为何要在意小小蒙童的教科书？而且听徐诚的口风，像是已经拔高到了“文坛盛事”上。

    等徐元佐踏进了元辅家的宅邸，方才知道徐阶演戏已经到了一定境界，连徐诚跟了一辈子的人都没看出来。

    因为堂上做着一个身材魁梧，面有横肉的壮汉。此人身上虽然没有安六爷的阴狠气，但只是在徐阶面前尚能大马金刀坐定，便可见其狂妄。

    “此子便是我家元佐。”徐阶微笑指了指徐元佐，让他上前就坐。

    徐元佐行了礼，叫了一声“大父”，挨着椅子贴边坐下，不再打量那位来客。

    那来客似乎眼睛有些不好，一只眼睛看徐元佐的时候，另一只眼睛却像是在看徐阶。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只眼睛为主。

    “果然是仪态不凡！”来客赞了一声：“不愧是写出《幼学》的元佐公子？”

    “笔记而已。”徐元佐谦虚一句，偷看徐阶。

    徐阶果然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道：“你看这抄记，便是老夫离京一年所做的事了。”

    徐元佐脑中转得飞快，心下了然：自己写出的这本《幼学抄记》显然背徐阶用来作为韬光养晦的道具了！

    以徐阶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要再做几年首辅也不是不现实。然而他既然有了全身而退之心。必然是要做些样子给人看的。以他的学养和名望，侵占田土纵情酒色……说出去也没人信，有人信了也只会说：这装腔太过，简直丢人。

    若是装病。则有所忌讳。

    现在有了这本《抄记》，作者固然是神童徐元佐，但小孩子读书总要人教吧？徐阶便是冒了这个名头。

    堂堂一国首辅，心学巨子，不编写自己的文集。而将心力放在一个蒙童身上，还有比这更韬光养晦的么？

    那人脸上显然浮现出了失望的表情，道：“看来明公是将期望放在儿孙辈上了。”

    徐阶笑道：“他本是宗亲之子，过继给鲁卿的。能进学做个生员，老夫也就心满意足了。”

    来客显然越发失望了，道：“老先生大人这般消磨，实在不是朝廷社稷之福啊！”

    “朝廷有李石麓在，万事平安。”徐阶道：“朝野说李石麓清廉有余而才气不足，实在是不知首辅之才不在高下，更要看心胸啊。”

    来客点头称是。

    徐元佐心中暗道：看来徐爷爷自己不想出山。也不想看到高拱出山。这倒是意料之中的。可惜这邵芳不识趣，还是去找了高拱。

    徐阶好像睡着了一样，突然长吸一口气，恍若惊醒，道：“年纪大了……坐不住了，元佐，扶我进去。”说罢已经起身。

    徐元佐朝那位名满江湖的邵大侠点了点头，扶着徐阶往内堂去了。

    到了后面，徐阶脚下轻快，丝毫不见之前疲态。

    “元佐啊。将你叫来，便是让你看看，什么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徐阶声音中透着冷气。

    徐元佐搀扶着徐阶。低声道：“他手中不知有什么本钱，贸贸然就挤进朝堂争斗之中，果然不得好死。”

    邵芳的历史结局也的确是被张居正碾杀，可见性格决定命运。

    “他跟我说是张江陵请他周旋，呵呵。”徐阶冷笑一声：“江陵在内阁，名声和实惠两者皆占全了。岂会乐见老夫或是高新郑回去？”

    李石麓就是李春芳，是个天下闻名的好好先生。虽然是首辅，却从不压制张居正。张居正名义上是次辅，实际上权力不下于首辅。而且次辅还有个优势，就是可以主持会试。

    大明朝中以师徒党为最大，这个师徒哪里来的？就是主持会试，取中贡士，便成师徒。

    所以做次辅就像是收庄稼，怎么都得坐三年。若是能多收一茬，那就是天大的便宜，谁会拒绝？

    这便是徐阶说的实惠。

    “元佐，我看你这回捧出《幼学抄记》，颇不如此前的思路清晰啊。”徐阶口风一转，回到了书的问题上。

    徐元佐嘿嘿一笑，心中暗道：之前思路清晰，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书的事，倒有些顾虑不够周全，眼光不够长远，心胸不够广阔，倒是在徐爷爷面前露怯了。

    “少年人嘛，也是难免。”徐阶道：“只是你日后做事决断，该从三件事上往深远处想。”

    “求大父指教。”徐元佐连忙道。

    “一曰名；一曰利；一曰良知。”徐阶缓缓道：“天下人做天下事，只思虑其一者是庸才；能悟透其二者，可为疆吏；唯有三者通达，可以用权。”

    徐元佐细细咀嚼这：名、利、良知，却发现果然是一语道破世间玄奥！

    “名”便是声望，有声望的人说什么都有人附和。在后世便是知名专家，哪怕叫人生吃泥鳅啃绿豆，都有拥护之众。自己身为徐贺的儿子，谁肯理会？一旦抱上了徐阶、徐璠的金大腿，便是“公子”。

    这也就是无形资产。

    利就不用说了。

    财富，权力皆是利。二者相辅相成，可以因权生财，也可用财买权，其实是不能偏颇的事。相对而言，在东方多见因权生财，在西方多是用财买权，并无高下之别。

    徐元佐孜孜不倦，正是为了获利，做任何事前自然都该想到这一层。

    至于良知……做人要有良心有底线，这话说归说，到了具体事上，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其中，良知最为紧要。”徐阶补了一句。

    徐元佐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硬生生忍住了。他要是真这么问了，岂不是说自己根本没有底线么！

    “你还小，好好参悟吧。”徐阶说着，突然笑道：“昨日衷洪溪带着郑永翰来，想劝我帮你印书，遍行松江社学。看来你这生员跑不掉了。”

    徐元佐笑道：“还是看大父和父亲的面子。”

    徐阶微微摇头：“这也是你会拜老师。刻书的善事不妨多做些，家里的刻书坊就给你去管吧。”

    “哎呀！”徐元佐只觉得脑袋一懵：一不小心就又被天下掉下来的包子砸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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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章 书坊引出的小念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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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大明社会接触越深，徐元佐就越有种错觉：明明是封建社会，为什么感觉比后世还要自由开放呢！

    简直没有什么是违法的！

    出书没审批也就罢了，连出版社都可以想弄就弄一个！只要请得到人，有个地方，于是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开工了。

    就算是真的印了小黄书都没人管！

    还能大卖……

    徐家的书坊就是如此。

    严格来说，书坊分为经营性书坊和自家用的两种。

    对外经营的书坊不会用太好的工人和材料做雕版，因为那样增加了书籍成本，减少了利润空间——书都有行价，又没版权，你家太贵买主就换一家买。

    对于寻常士庶人家而言，书坊当然不是家里能够自备的，光是雕版匠人的工钱都能吃穷他们。不过对于缙绅人家，尤其是徐阶这样的高端缙绅，家里养个戏班子啊，养个刻书坊啊，都是小事。在他们看来，凡是要用到的全都应该自己置办一套，否则岂不是太掉价了？

    而这种刻书坊养在家里，干嘛用呢？

    一来是主人家积攒了文稿、诗词，这个得印上数十本散发好友、同学。刻板还得存着，方便日后出文集。

    二来是逢年过节、老人家生日，得刻些佛书道经，捐给寺庙道观。这是做功德的事。

    三来就是有人借用。譬如陈继儒那样的隐士，名头很大，钱财没有，要刻书怎么办？当然是问土豪朋友去借咯。于是主家也得到了声望，又积累了人情。

    以上只是主要业务。偶尔还有觅得孤本善本，出于读书人的自觉刊刻出来，使古书不至于湮灭。只是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因为孤本善本不是随地可见的。

    总而言之。家里备一个刻书坊是很有必要的。

    徐元佐没见过世面，这时候才知道“家大业大”意味着什么。

    从徐阶那边出来。徐元佐先去见了徐璠，汇报了一下这些天的工作学习情况，又说了刚才与大父一起见邵芳的事。

    徐璠对于这事倒是看得很开，并不觉得这个义子抢了嫡子的风光。跟随徐阶那么多年，他学到的智慧已经远超他的年龄了。否则也不会毫无怨言地放弃京官不做。跟着父亲回乡养老——他今年可才四十岁，正当壮年。

    “你有什么想法？”徐璠问道。

    在徐元佐回答之前，徐诚先解释道：“你若只是印印书，这刻书坊还是放在公家。材料、人工都不需要你操心。你若是还有其他用处，便索性将刻书坊划到园管行，日后公家要用，费用就是园管行承担了。”

    徐璠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

    徐元佐想了想。道：“能否单独成立一个书局呢？”

    “单独成立却是何意？”徐璠一愣。

    “便是我们自己委任掌柜、伙计，雇工人，对外经营。”徐元佐道。

    “你可别打这个主意了。”徐璠大笑：“做书坊书肆的，或是捐了监生的商贾，要赚个儒商的好名头。或是手眼通天。能拿到的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前者赚不到银子。后者能赚到银子，却不是谁都能赚的。”

    官本位的社会。科举教材肯定有最广泛的受众。尤其是八股制艺，到了隆庆万历年间，名家迭出。好文章不知凡几。如果光想着熟背四书五经就能中式，简直是异想天开。哪个考中的举子、进士没读过三五百篇名家范文？

    这些范文虽然对外公开，但要尽快拿到手却也不容易。总不能等人家都上架了，你才开始雕版吧？要想尽快尽全地拿到手，那就得在关键的环节有用得上力的人。徐元佐别说人，就连关键环节在哪里都摸不清呢。

    “我想做工具书。”徐元佐坦诚道：“这里头的利润不小，要的本钱也不小。肯定不能放在公家，怕是要惹人追问。”

    徐诚与徐璠对视一眼，问道：“工具书？”

    “一书在手，不用求人的书。”徐元佐笑道：“有些像《说文》”

    《说文解字》之类的字书专注于“字”。考究源流为第一，分析字义为第二，真正这个字的用法却不触及。

    以“德”字为例，《说文》之中只有短短一条：“升也。从彳?聲。多則切”。

    虽然的确解决了“德”字的读音和结构，但是“升也”算是释义么？至于没有老师开讲的学生，知道“德”字该怎么用么？

    “我便是想收录常用字数千，反切其音，然后释以‘本义’，‘古义’，‘今义’。辅以例句。”徐元佐想了想，道：“譬如‘德’字。若我想来，便该是写清‘本义：登高’，‘古义：升也’，‘又义：感激’，例：‘《左传》：然则德我乎’，‘义：恩德’例：‘世德其忍谖乎’。”

    徐璠和徐诚都不是读书人，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了徐元佐的野心。

    徐元佐继续道：“天下读书人不知凡几，因为请不起高明先生讲解而耽误前程的，更是多如牛毛。此书若是出世，即便穷乡僻壤，也能独自钻研，似有名师在侧。这是天大的功德啊。”他将“良知”考虑清楚，又道：“至于此书所带来的名望、利益，更是不可估量。”

    徐璠脑中只闪过一句话：“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徐元佐看着徐璠喝徐诚的表情，嘴角一抽：“我是不是又把珍珠当鱼目了？”

    《幼学抄记》就是如此，事实证明徐元佐在文化上，尤其是当今目下的文化领域，目光远不够深邃。其实只要看看当朝取士的手段，就知道官场与文化界是大体重叠的。任何文化行为，都有可能潜伏着政治信号。

    由此再回到利益判断上，对于徐元佐而言的大利润，在谋国诸君看来却是蝇头小利。而诸君子们指缝里流出来的些许残渣，也足够徐元佐大吃一顿的了。

    “这事得跟老爷说说。”徐璠舔了舔嘴唇：“若是真能成功……”

    影响实在太大了！

    光是摘录的例句，就大有文章可做。

    在许多观点上，从古人辩论至今，根本不缺句子，只要截取自己所需要论述，就可以通过工具书不自觉地进行播种。

    别的都不说，光是庄子那句“吾生也有涯而学也无涯”不知鼓励了多少同学努力上进，直到互联网兴起数年之后，方才传开后面半句“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完全观点相反的句子都可以截出来，更何况在字典里塞一些私货呢？那些求学学子，难道能分辨得出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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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四章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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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当即折返回徐阶的书房求见。

    徐阁老正悠然读书，读的正是《幼学抄记》。并非这书有多好多全，只是他将这书当做一个脑力游戏——背出条目中的典故出处。听起来有些令人咋舌，但对于这位文科考试能考到全国第二的真学霸而言，只是个小游戏。

    老先生大人听完了徐元佐关于“工具书”的设想，阖上了《幼学抄记》，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两周，道：“元佐，你这念头哪里来的？”

    “读书常有生字不识，句读不知，无奈中憋出来的。”徐元佐道。

    在场三人不禁莞尔。

    人非生而知之者，谁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富家子弟有名师可以请教，问一答十，久而久之自然将贫家子弟甩开了几百条街。

    科举破了门阀，却又在家世上立了一条看不见的门槛。

    当然，每三年都有寥若晨星的寒门士子来证明这条门槛并不存在。

    “这事恐怕你做不来。”徐阶缓缓道：“即便是老夫一人恐怕也无力去做。”

    徐元佐暗道：你们肯定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就是想编一本小学生用的《新华字典》……你们不要老是往《故训汇纂》那种大部头上靠啊！

    “你还是安稳一些，先将《幼学抄记》去刻印出来。字书之事。且再想想罢。”徐阶道：“少年人，戒贪得！”

    “孙儿知错了。”徐元佐连忙认错，反正又不要一文钱。

    不过书坊在手还是方便，非但可以刻印《幼学抄记》，也可以多印一些客栈的广告。

    在徐元佐自己乙榜中式成为举人之前，可不能依赖徐阶和徐璠的“亲情”来巩固在徐家的地位。

    作为一个读过不少明朝野史的后世文科小学霸，徐元佐当然知道徐阶叫徐璠把女儿——也就是他从未蒙面的姐姐，嫁给了严世藩的儿子。

    徐阶倒严可不是心血来潮啊。他就是冲着给恩师夏言报仇熬过来的！所以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不可能存有半点善意。后来这位姐姐的结局。有人说被逼自杀，有人说回家之后郁郁而终，反正没有一个是善终的。

    亲孙女都可以牺牲掉，何况认来的孙子呢？

    ——若是换个脑子不够用的，就算得到了徐阶的青眼。恐怕也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吧！

    徐元佐又想起了那个看似笑话的段子……微微瞑目：更重要！一定要成长得更为重要！只有重要，才不会被人作为消耗品轻易用掉。

    “元佐，今夜就住下吧。”徐璠从父亲书房出来，第一次邀请儿子住在家里。

    徐元佐正要借口夏圩那边事情正多，却见徐元春快步行来，真个是风流倜傥的人样子。

    “弟弟今晚不走了吧？正好你我兄弟探讨学问！”徐元春上前见了父亲，兴奋地拉住徐元佐的手。兄弟之间拉手是很正常的，尤其徐元佐“年纪”还小。而且越活越小，去年十五，今年十四。

    不过徐元佐的灵魂却是成年人的，被个粉雕玉琢的二十岁美男子拉住手，感觉有些别扭。

    他轻轻抽出手打了个躬：“恭敬不如从命。”

    徐璠也颇为高兴。吩咐道：“叫他们把澄园收拾出来，日后元佐便住那边。”

    徐元春更加高兴：“澄园许久没有住人了。今日焉能收拾妥当？便与我住吧。你我兄弟谈古论今，抵足而眠。岂不快哉！”

    徐元佐只觉得有些头发麻，道：“小弟的学问实在不值一哂。”

    “嗳，咱们只论古文。制艺那等敲门砖放放无妨。”徐元春读了《幼学抄记》之后，自然也会做祖父一样的游戏，只是他哪里及得上祖父？书里面的典故倒有多是不知道出处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庞大便捷的网络数据库啊！

    徐元佐只道自己八股文不行，论及古文还是可以应付一下的，竟然放松了许多。他找了下人去夏圩新园那边送信，说自己明日回去。然后便随徐元春游览徐家大院，头一回见识这宰辅人家的气度。

    晚餐，他是与徐元春一起吃的，徐阶、徐璠，还有徐琨、徐瑛都是分了厨房。由奴婢端去各家房里，并不在一起进餐。

    虽然菜品不多，但是样样精致，从开胃小菜到饭后茶点丝毫不乱，正可谓富贵得低调。

    等喝了饭后茶，清了口，徐元春露出了闪闪发光的小獠牙。

    “破麦剖梨，会合之奇梦。好弟弟，这句是典出何处呀？”徐元春满脸期待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认真地看着元春：“大兄，你齿缝里留了菜叶。”

    “啊啊！失礼失礼！”徐元春连忙别过头去，抿嘴招手：“快去茶来让我漱口。”

    一旁的奴婢连忙出去取茶，只见徐元春一手捂着嘴，一边笑道：“真是抱歉得很。为兄不拘小节，粗鲁之处还请见谅。”

    徐元佐吸了口冷气，暗道：你这么精致的人儿，竟然还说不拘小节？那我岂不是连大节都没了！

    “唔，还有一句，翻遍家中藏书都不得释义。”徐元春捂嘴道：“生姜盗母荽留子，尽付园丁；芦菔生儿芥有孙，频充鼎味……后一句大概是苏诗？前一句却是语出何典？”

    徐元佐额头落下一滴冷汗：“是，唐时谚语……吧。”

    “唔……那元佐弟弟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呢？”徐元春颇有些考据癖，一定要问个清楚。

    徐元佐深深懊悔自己留下来跟他讨论学问……说好的古文呢！他扭了扭身子：“是……喔！茶来了！”

    这简直是救命的茶啊！

    徐元春接过奴婢的茶水，饮了一口，口中晃荡。一旁的奴婢乖巧地捧出一个黄铜口盂，正是用来吐漱口水的，做工极其精巧。

    徐元春吐了口中茶水，正要再问，徐元佐已经凑了上去：“大兄，让我看看可干净了？”

    徐元春不疑有他，并齿开唇，让他检查。

    徐元佐左右看了看，突然叫道：“大兄，你这牙齿……”

    “啊？怎么了？”徐元春浑然不知徐元佐的阴谋。

    “每日早起都漱口么？”

    “当然，都用青盐抹了漱口的。”

    “茶饭之后呢？”

    “也都漱干净的。”徐元春一脸茫然。

    “睡觉之前呢？”

    “睡前也要漱口？”徐元春有些疑惑：“不过为兄习惯喝些白水，也有漱口之用吧。”

    “那问题一定是出在盐上了！”徐元佐抚掌道：“青盐之中必有杂质，伤了大兄的牙釉。大兄知道什么要牙釉么？就跟瓷器上的釉面一样……”徐元佐一通狂侃，说得徐元春益发迷茫。

    “所以要用……竹盐！”徐元佐道：“据说是产自朝鲜……”

    徐元春听得恍恍惚惚，几次想打断徐元佐的高谈阔论，却只是给了徐元佐转进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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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章 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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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元佐趁机从朝鲜转进到了日本，做了一些日朝三十年内必有一战的预言，又预言朝鲜久不经刀兵，必然落败，求大明救它之类。

    徐元春终于被挑起了兴致，首先询问徐元佐这个判断是基于何种原因做出的。徐元佐见计谋得售，又扯起了“海客谈瀛洲”的故事。

    徐元春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不怀疑这个义弟的资料来源，又表示大明不会出兵番邦。

    徐元佐危机解除，大大松了口气，开始阐述大明出兵的意义所在，以及技术上的可行性。

    这种不需要字字有出典的嘴炮最适合徐元佐，打上两个时辰完全没有压力。

    徐元春则不了解辽东，不了解朝鲜，不了解日本……甚至连大明朝堂都不了解，被驳斥得体无完肤，却深感过瘾，只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的大学问。一直与徐元佐聊到三更天，就连奴婢侍女都忍不住坐在外间打瞌睡了。

    好不容易满足了徐元春的瘾头，徐元佐终于等到了抵足而眠的阶段。

    虽然说是抵足而眠，实际徐府房间很多，两人又都没有南风之好，所以还是各回各房，洗洗安睡。

    看着强忍哈欠为自己洗脚的婢女，徐元佐却还在想徐元春的事。

    这位大兄是万历二年的二甲进士，听起来挺远，其实下一科就是隆庆五年。再下一科便是万历二年了。

    考上进士之后就要入仕，照他这副谦谦君子的性格，人家说什么信什么，怎么混官场？看来徐阶不让子孙再卷入权力中心果然是有识人之明。

    头一回在这软床绸垫上睡觉，沉香扑鼻。正是有益于睡眠质量。徐元佐早上起来的时候只觉得精神抖擞，转念想到徐元春的考据精神，颇有些头痛，心中暗道：看来有必要找个高人把这些典故都查注出来，否则日后别人一问，我就要露马脚了。

    不过再一想。自己又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只会抄袭之人，就算人家问起来，也有个机率问题，完全没有必要自己吓唬自己。

    幸好他想通了这一关节，否则看到徐元春来找他一同去给徐璠请早。不知道该有多害怕。

    礼乐之族生活规律而繁琐。

    徐元佐先跟着徐元春去给徐璠问安，然后退回来读书。读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方才有乐声奏响，原来是到了早餐时间。徐元佐头一回在现场伴奏下吃饭，还真有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

    吃过了早饭，徐元春要继续读书，徐元佐则要赶回夏圩去处理俗务了。

    “不回去主持可不行。”徐元佐道：“造园子的工匠师傅已经来了，各方调动少不得人。”

    这是扩建新园的事。

    “商榻、重固、北竿山、刘家角、唐行这五处地方都已经看好了。这几天要马不停蹄地跑过去拜会地方老人，又要签下契书。二月之前若是不能完工营业，今年的收益就要惨淡了。”徐元佐掰着手指又道。

    这是设立连锁高端客栈的事。

    园管行近期这两项重大项目。都有极强的时效性。

    前者是怕拖到了农忙时节，不好雇人。

    后者是因为全国行商多在二月中的某一日出发，所以二、三、四三个月是客栈的旺季。若是错过了这头一季，九、十、十一三个月的逆向旺季也可能受到影响。

    这个时代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嘴，看起来效率极低。事实上却因为社会发展缓慢，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并没有什么事做。

    像园管行这样工作充实的商铺、行会。可谓大明的独一份了。

    徐元春听时政八卦还有些兴致，但是听自家生意就有些无聊了。

    他道：“元佐。你既然认了父亲，何必还汲汲于谷呢？不如卸了差事，与我一道安心读书。我听县学里传说，你的生员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再苦读三五年，举业可期，何必操此贾业？”

    徐元佐心中暗道：你说得倒是很有道理。然而松江府这么多徐氏宗亲，有几家能够与你家联宗续谱的？徐璠为何又独独认我做儿子？难道是看我像读书种子么？

    “大兄，家业再大，若是没人在朝中照拂，必然是要破败的。”徐元佐缓缓道：“然而只在朝中为官，却没人在乡野打理，那便成了无本之木，也撑不起一个势家来。你我兄弟，显然是你学问精湛，更能读书，所以理所当然应该站在朝堂，庇护家里。小弟我有经济之能，自然就该奔走经营。兄弟合力，方能叫徐家百世不颓。”

    徐元春由衷相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听了徐元佐这番表白，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握住徐元佐的手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真是委屈弟弟了。”

    “没甚委屈的，小弟无非分些心出来罢了。”徐元佐笑道：“日后小弟空了，也是要进场搏个功名的，到时候有大兄指点，必然事半功倍。”

    ——等到良佐也有了庇护家里的能力，对阁老这边的需求也就减弱了。那时候专心科考，乃是理所当然的事。

    徐元佐心中暗道。

    “如此甚好！”徐元春道：“便待为兄先去探路。”

    “正是此理。”徐元佐笑道。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徐元春毫无心机，一片赤忱。徐元佐却是心事重重，如履薄冰。

    今年是隆庆三年，海瑞海青天正是夏天来到苏州，巡抚应天等地十府一州。

    徐元佐固然不相信海瑞有心破坏江南经济民生，但是无知者无畏，很多糟糕的事都是好心办出来的。

    拜别徐璠之后，徐元佐登上了返回夏圩的马车。

    马车在车辙中吱呀前行，无疑再次勾起了徐元佐对漂亮的欧式马车的念想。

    只是现在提这个完全没有意义，非但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且也缺乏合适的路面条件。更重要的是，吃够了步行的苦头之后，再乘坐双轮轿车也有种升入天堂的感觉，很快就会忘记汽车的滋味。

    徐元佐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像是个土生土长的明朝人了。

    虽然还有很多外人觉得他是个诡异的妖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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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章 人力缺口（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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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元佐回到夏圩之后，首先去工地上看了新园的建设进度。

    罗振权紧随其后，再后面还有几个新近被当做秘书培养的少年。他们都比较机灵，而且乐意读书上进，文笔略好于其他人，算是优秀种子。

    徐元佐其实从来没到过工地，无非就是将师傅请来问问：是否按照图纸在建造，是否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是否能够按时完工。

    这些问题看似废话，然而工匠却觉得受到了重视，而且知道主人家对此十分上心，自然在施工的时候也会上心许多。

    徐元佐问完了匠头，往往还要赏个百来钱当做奖金，这也是他受欢迎的原因。

    这笔钱别人看来是他掏的自己腰包。实际上这是预算中多出来的浮财，徐元佐私拿是潜规则，公开用在工程上则是忠心廉洁的表现。

    “这些地原来的主人都怎么样？”徐元佐问罗振权道。

    这些地都是沈家村里买来的，原本的主人也算是落魄的“穷鬼”。照一般人想来，给了钱，拿了地，那便再没瓜葛。然而徐元佐却几次三番问起之前的地主，甚至还要罗振权在请短工的时候优先照顾那些失地的自耕农。

    罗振权是与徐元佐一起分过赃的铁党，知道徐元佐对外并没有宣扬这事，实打实关心那些农户，并非做样子给人看。这也是他渐渐佩服徐元佐的一个缘故：下手狠辣，没有妇人之仁，但是又讲仁义。总给人留条活路。

    跟着这样的老大，既不用担心他某天犯蠢卖了弟兄，也不用担心他谋财害命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有两家去了外地投奔亲戚，还有的卖身去别人府上为奴，咱们管不了。”罗振权道：“有几个流落码头打短工的。咱们能用则用，日子也还过得去。”

    徐元佐点了点头，又道：“徐盛那边没有问题吧？”

    “仇老九和牛兄弟成日盯着他，你说这算不算问题？”罗振权笑道。

    “虽说这种小人给他点厉害就会服软，但也要小心他背地里再使阴招。”徐元佐沉声道：“咱们现在的重点在于五镇客栈的工程，能否赶上二月份开业还有些危险。”

    罗振权道：“地方定了。房子也都是现成的，签了契书便可以装修了。”

    “这个最多旬日可以办妥，关键是咱们的人有没有培训出来。”徐元佐道。

    罗振权一阵头大。

    在徐元佐这位老大手下办事，最麻烦的就是读书。他好像无比相信白纸黑字，什么章程都要写下来。非但自己写。还叫手下的少年补充，光是“扫地”这一项就能写出洋洋洒洒十几条来，就差没规定一扫帚下去要扫出多少灰了。

    “《话术》很重要，如何说话让人高兴，这是一门学问。”徐元佐顿了顿道：“我看现在这进度还是有点慢，对那几个老掌柜也不是很满意。”

    罗振权无语。

    之前他受命去找了几个世代开客栈的掌柜，以及县里的驿丞，专门编写了一本《话术》。这本书里写清楚了伙计该怎么招呼客人。掌柜的该问些什么话，以及客人常有些什么要求，该如何答复。尤其涉及到有官身的客人。如何招待才不会失礼。

    可是徐元佐看了之后却还是不满意，觉得过于死板，尤其是他假设了一种情形：如果客人住的是中等房，偏要享受上等房的待遇，该如何答复。

    几乎所有人都理直气壮地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让他加钱。”

    这岂不是打客人的脸么！

    “我觉得咱们这条道上走错了。”徐元佐皱眉道：“咱们原本做新客栈就是改变现在的客栈现状。这绝不是房子里涂层白垩，被褥弄干净这么简单的。酒店……客栈。关键是服务，让来客都觉得舒服。你说咱们该去哪里取经？”

    “照你说的。要让人人都觉得舒畅……那就只有青楼了。”罗振权道。

    徐元佐一抚掌：“既然答案如此明确，咱们干嘛不去找青楼的人来教教他们！”

    罗振权面色有些尴尬：“咱们这儿又不是开青楼？”

    “各取所长！”徐元佐道：“我想起来了，年前望月楼的萧妈妈还托牛大力找我，想让姑娘来园子里演奏曲目。说穿了不过就是想多拉点客源。既然她有求咱们，找她来做想必是乐意的。”

    罗振权点了点头，感叹道：“你这思路倒是开阔得很呐。”

    “虽然职业不一样，但是领域还是一样的嘛。”徐元佐道。

    “就算迎宾能练出来，账房怎么办？”罗振权拍了拍脑袋：“萧安若是二月份一走，账房就只有六个人了。一处安排一个倒是正好，可是……”

    可是徐文静不能外派，在园子里也很难派上大用场，更是抵触工作不想来。

    徐元佐轻轻摸了摸嘴唇上渐渐发硬的绒毛：“这缺额大了……会计和出纳不该一人兼任啊。”

    人力资源啊，终究不是朝夕就能补上来的。

    就说现在这些少年，立刻让他们去客栈当个掌柜，迎来送往，徐元佐也不放心啊！

    “实在不行，少开两家呢？”罗振权道。

    “这五个点是咱们几经推敲定下来的。”徐元佐最反感为了降低难度而修改计划。

    他道：“从唐行到商榻，从东到西一线贯通，是外地到松江三条商路的交汇点，少了一个都会有缺口。”他摇了摇头：“若是没有银子还没办法，但是没有人，未必不能动脑筋。”

    罗振权往后退了一步，叫徐元佐自己去动脑筋。

    徐元佐想来想去，也只能再并购客栈的同时留任掌柜和伙计。他们本身就是地方土著，人面宽阔，最不容易引起地方排外——虽然都在松江府境内，但是各乡各镇乃至各村都会排外，而且也可以给自己人以成长空间。

    这虽然看起来不错，但是潜在的麻烦也很突出。这些人未必肯接受徐元佐定下的规矩，偷工减料，消极怠工，这些都是不想而知的。譬如一天两次的清扫，他们能够两天一次就很不错了。

    如此一来，派驻各店的夏圩少年肯定会与之发生冲突。

    商家最怕的就是冲突。一旦起了冲突，那必然会影响利润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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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七 战略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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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跟着徐元佐到夏圩的少年一共是二十九人。如今加上陆陆续续前来的学徒，已经到了三十八人。

    学徒没人权，完全当小驴使唤。他们家里又多有抵押在徐元佐手里，除非打算亡命天涯，否则还是会乖乖听话的。徐元佐虽是剥削者，却不是虐待狂，在把他们当小驴用的同时也会喂以草料，并不会叫人痛不欲生。

    大量案例证明：精神愉悦的小驴能够创造更多利润。

    这三十八人之中，有六人是有些算术天赋的，被放在账房。其他分散在总务、市场和客服三个部门。虽然他们来的时间不长，但是已经有人在三个部门都轮着干过了，这就说明徐元佐很看好这类人的天赋，着意培养，让他们接触不同的工作内容。

    这回要派去各店的人，便是从这里面选出来的。

    唐行店和商榻店各派五人，其他三店各派三人，这样一来就走了一半人手。

    徐诚并不知道园子里的标配人手其实只要十人，冗余出来的人本就是为了商业扩张进行的人才储备。他更不觉得客栈有什么大的盈利空间，反倒担心是否会影响到园子的生意。

    徐元佐却正好与他相反，看重的是连锁客栈市场。他只担心这十九人镇不住场子。

    “实在不行，我再从园管行这边抽十个人，每店补充两人。”徐元佐看着地图，手里的柳木鞭轻轻在唐行和商榻上的点过。

    “商榻的确是大镇，但是唐行没必要这么上心吧？”罗振权道。

    徐元佐微微摇头：“再过几年。唐行就是要紧之地。我想着，朝廷若是重设青浦县，县治就会设在此处。”他回头看了一眼半信半疑的罗振权，又扫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顾水生、陆大有和姜百里三人，轻声叮嘱道：“不可泄露出去。”

    四人连忙道：“小会秘要怎会走露出去。”

    徐元佐笑道：“你们虽然这么应承。却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难免会走露风声。”

    四人心中暗道：就算走了风声，恐怕也没人会信。

    “我且细细给你们分析。”徐元佐伸出一只手指：“嘉靖时人就说‘买不尽的松江布’，这说明什么？”

    说明松江特产布？四人心中琢磨着。

    “说明松江府的百姓已经找到了一条谋生之路，而且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靠。”徐元佐道：“布的利润大家都知道，不低。那么是否能够看出日后松江的繁荣盛况呢？”

    “即便如今也是能看出来的。”罗振权道。

    “所以松江只有两个县，你们觉得合适么？”徐元佐轻笑道：“尤其是华亭县，轻轻松松就能凑够税银，简直就是给我恩师刷声望来的，你们觉得朝廷就想不到多设一县。扩大税收么？”

    托洪武大帝的保民政策，各省商税是有定额的，定额多少收多少，多收了没奖励还要被质问：是否残虐下民呀？是否剥削小贩啊？所以地方官当然不愿多花力气。

    田税虽然是按照亩数收的，可地方官也学着商税的例子，渐渐形成了定额，到了这个额度解上去，上面认可。下面也轻松。

    这是万历初年张居正丈量全国土地的大背景，说穿了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定额，重新回到论亩征税的路子上来。

    那么在张居正大动手脚之前。国税怎么增加呢？

    设县。

    多一个县，土地自然要重新归整一遍，隐瞒的田产和人口也能挖出来。

    那么地方大户莫非不反对么？

    他们当然不会反对，因为设置县城的直接推动者就是他们，而且最大的获利者也是他们。

    首先，土地重新的划界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其次。新县设立，六房胥吏一个位置可以卖很多钱。

    再次。重新厘定户口，原本的上等户就有机会下调。税赋说不定还能降得更低。

    最后，多一个县，县试的考生可以分流，那么取泮的机会也就更多。这可是关系到一个家族发展的关键。

    “嘉靖二十一年的时候就设过青浦县，三十二年就废了。”罗振权微微摇头：“恐怕朝廷未必会再设一次。”

    “而且我听说青浦县的县治本是在青龙镇的。即便复设，为何会放在唐行呢？”顾水生跑得地方已然不少，对松江掌故也是了解颇深。

    徐元佐等他们说完，方才道：“那时候废县，有倭患的缘故在里面。”

    县越多，调度自然就麻烦些。

    “而且青龙镇没有城墙，倭寇来一次毁一次，当时既挡不住，以后也用不了了。”徐元佐又望向罗振权：“对吧？”

    罗振权老脸一红。

    徐元佐笑道：“唐行在松江府西诸镇中，举人生员最多，所以他们声音最大。再者，如果再设青浦县，郡守肯定是选一个距离府城不远，而又在县境中央的位置。那么唐行显然是很合适的。”

    众人微微点头：功名就是影响力，举人生员越多，地方上的影响力自然就越强。而且县令最恨附郭，反过来，知府可是最喜欢县令们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听候调度的。

    徐元佐见众人思想统一，暗笑：青浦设县是大势所趋，而设县唐行也是历史的选择。这一选择就是四百多年，不曾改变过。

    经过徐元佐这么一番解说，众人也都信了唐行未来颇有可观，仅存的一点怀疑并不至于影响他们对工作的热忱。

    徐元佐道：“站稳了唐行，也就是站稳了未来的县城，如何能够不上心？”

    罗振权道：“既然如此，多加两人未必有用。索性就叫水生常去看看。”

    “制度。”徐元佐点了点地图：“形成制度。水生，你管的市场部一者要调查研究开拓渠道，一者也要固守要塞，不使颓败。派多少人巡查五店，频率多少，都形成制度报给我看。”他扫了一眼陆大有和姜百里：“总务部要去查五店的条例执行，客服部要去收罗客人反馈。也都得白纸黑字写下来，责任到人。”

    徐元佐抬头算了算日子：“后日我要去唐行签契书，更主要是见见镇里老人，水生带唐行店的同袍与我一道去。日后他们要在唐行站稳脚，也得积累些自己的人脉。”

    “诚诺。”三个少年兴头十足，颇有些大展拳脚的意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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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八 唐行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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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亏过年的时候接触了朱里的和春堂，让徐元佐对大明基层社会生态有所了解。▲∴，

    唐行最初是一户唐姓人家的木行所在地，因为贩卖木头而渐渐发展成镇。当初这户唐姓人家有几支留在此地经营，加上奴仆赐姓，便成了唐行的大姓。

    城镇化之后，其他商贾加入到了唐行的建设之中，以木行为主体组建起了唐行商会——仁寿堂。随着时代更迭，木材买卖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主营业务，唯有布、丝、盐和粮食才是如今的主要商货。

    徐元佐今天要见的便是唐行的头脸人物，仁寿堂的三位大股东。

    跟在徐元佐身后的顾水生有些担忧。他知道唐行在元佐哥哥的心目中地位甚高，所以来这里做市场调查最是用心。按照元佐哥哥的建议，他也有动用过一笔小额的“公关费”，用来打点镇上的消息人士，其中有一个还是当地里正。

    也是通过这位里正，顾水生才知道仁寿堂的几位大佬对于徐家出现在唐行并不乐见。

    徐家对他们而言是个很不错的生意伙伴，能够拿到质优量足的各色绸缎、棉布。而且身为宰辅人家，徐家的信用绝对是过硬的。如果可以，他们希望世世代代跟徐家合作。然而现在徐家现在想染指唐行，这就捞过界了！

    唐行早就排定了座次，各家分多少饼，漏多少渣给下面，都有章程。徐家要是挤进来，这座次要不要重排？饼要不要重分？更讨厌的是徐家实在太过于庞大，没法硬顶。除非能够说动松江府其他几户势家。联合起来抵制徐阶……这简直是痴心妄想。那些势家与徐阶都是利益同盟，谁会为小小唐行的举人秀才出头？

    顾水生自然将这些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徐元佐，但是看起来徐元佐丝毫不以为然。

    “呀！唐行竟然还有城墙呢！”徐元佐坐在轿车里，从轿窗望出去，正能看到一丈多高的土墙，大约只是二楼的模样。上面站了两个身穿粗布服饰的弓兵。不知道是装样子还是真有瞭望警戒。

    顾水生勉强笑了笑。

    徐元佐并不回顾，叫停了牛车，跳出轿厢，踩在坚硬的车辙上，差点崴了脚。

    “哥哥小心。”顾水生正好钻出来，伸手虚扶。

    徐元佐已经站稳了，走向土城，发现城墙上的弓兵少了一个，另一个大概去报信了。

    果不其然。“城门”里迎出了十余人。三人打首，都穿着绸缎衣裳，虽然努力摆出一副客套的模样，但举手投足之中仍旧掩饰不住久在人上，趾高气扬的神情。

    在他们身后跟了四个奉承人，其中三个衣服干净利落的，应该是各人的长随。另一个粗布衣服，面容干瘪。正是此地里正之一，常年给这几位大佬跑腿。

    这四人后面。还有松松散散五七人，像是子侄晚辈，又像是跟班门客，也像是的来捧场的商铺掌柜，反正都是不用理会的背景。

    徐元佐迎了上去，扫了一眼最前三人就知道谁是真正魁首了。

    “袁老爷。小可徐元佐，这厢有礼了。”徐元佐当前拜道。

    那袁老爷名正淳，是正儿八经的乙榜出身，在唐行的地位最高。他如今年过六十，一般都在幕后运筹帷幄。生意自有子侄辈打理，这回是看在徐阶的“孙子”面上才亲自迎出来的。他固然知道徐元佐很年轻，却没想到竟然年轻得如此离谱。

    离谱得有些不尊重人了吧！

    “哦哦哦。”袁正淳浅浅回了礼：“徐公子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他微微侧身：“这位是我唐行有名的儒商长者，程先生。”

    “程先生。”徐元佐看过顾水生的通报，知道这位程先生单名一个宰字，虽然是个生员，但是地位却在三位领袖中排了第二，反倒在另外一位举人老爷胡琛之上。

    袁正淳介绍了程宰，便转向另一侧：“这位是高中嘉靖戊午科乙榜，胡老爷。”

    唐行还有三位举人，两个例监，九名生员，不过他们或是在仁寿堂里地位不高，或是根本没有加入这个商业组织，此刻都没有出现。

    徐元佐又向胡琛行礼，笑道：“诸位长者折煞小可了。”

    袁正淳微微一笑，皮里春秋也是功夫了得，并不将心思写在脸上。他道：“徐公子来信已阅，我等且去公所详谈吧。”

    徐元佐跟着三人进了城门，只见里面屋舍俨然，道路干净，主干道上都是上好的砖路，两旁小街则铺了青石板条。虽然不能跟松江那等郡城相比，却也是有了县城雏形，拿得出手了。

    ——这基础建设还真不错。

    徐元佐看在心里，微微颌首。

    地方上的基础建设能够看出堂会的控制力。因为官府是不可能管到那么细的，所以路修得好，桥建得多，正说明此地的乡绅乐意出钱，自然可以证明堂会的控制力较大。

    徐元佐是不相信有人会单纯为了行善而慷慨解囊的。

    到了唐行正街，只见两旁全是商旗招展，远远望去，从街头到街尾，竟然全是商家，少说也有三五百户。盐铁布酱，陶瓷餐饮，文玩书肆，珠宝金银……几乎与后世的仿古商业街毫无二致。

    街上行人或是普通百姓购买日用，或是商贾采购销货，人流如织，即便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唐行号称‘五十里’，看起来还是谦逊了呢。”徐元佐对袁正淳道。

    袁正淳面露得色，抚须笑道：“我唐行说是五十里，那是指镇上。城厢里都没算进来呢。”

    徐元佐一算：五十里就是五千五百户，一户姑且按照五人来算，就是两万七千五百人，那么镇上人口该在三万左右。算上城厢人口，五万已经算是保守估计了。

    这样的人口基数，市场规模，设为县治也是理所当然的。

    由此一想，徐元佐更加对挤入唐行市场有了信心。

    “这里便是公所。”

    众人走过正街，转入偏向，过了坊门，就见一处面南向的一座普通百姓住宅。

    宅上也没有名匾，看规制应该是朱里徐家这等人家的房子——如果徐贺能够正常地带回银两。

    对于一镇首脑而言，显然低调得有些过分了。

    “请。”袁正淳说罢，自己已经率先迈步进去。

    徐元佐知道这是非善意的表露，只是浑做不知，笑着与后面的程宰、胡琛让进，然后才进了里面。

    这宅子有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有临街房屋五间，中间设了门屋一间。门内小院两侧，是东西厢房，各两小间，门窗紧闭，不知道是何用处。

    再往里走，便是一堵又高又厚的内墙，大约是主人家为了安全和礼教大防而设。

    过了这墙便是后院，有一座楼房，为堂屋与卧室所在。

    这宅子用地紧凑，庭院狭小，正是江南小民之中流行的小天井布局。

    “公所鄙陋，还望公子切莫见笑。”袁正淳请众人进了堂屋，自己坐了东主位，请徐元佐坐了主宾。

    程宰、胡琛主陪，那不知名姓的里正坐陪，各有分据。

    顾水生没想到自己也坐了次宾，看着一圈年龄比他爹都大的人，颇有些别扭。只是他少年老成，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徐元佐倒是轻松惬意地很，还颇有兴致地尝了尝唐行的糕点和茶水。

    其他背景与唐行店的五人使团去了耳房闲坐，这边便只有六人商讨正事了。

    袁正淳看着“了无城府”的徐元佐，觉得自己特意安排四个人对付他们两个少年，似乎有些以众击寡恃强凌弱了。

    “诚所谓狮象搏兔，亦用全力矣！”徐元佐喝了口茶，突然笑着对顾水生说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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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九章 商谈

﻿    商贸谈判的时候有两种常见的试探手段。

    一种较为刚烈，大家都不说话，看谁沉不住气。另一种则是大家打着哈哈聊天，同样是看谁家不耐烦。

    显然唐行众人想用第一种，硬要徐元佐先开口。

    徐元佐虽然不介意摆出个略低的姿态，但对服软认输的事可没兴趣。尤其是他背后是松江第一势家徐阶徐阁老，谦逊一些是自己有修养好，伏低做小就是脑残了。

    “公子此言，何意呀？”袁正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表述，虽然用词文雅，但是气势不小。看来坊间传说这位徐公子对古籍典故了如指掌，所言不虚。

    徐元佐倒不是有心要剽窃黄宗羲的名言，只是故意打破了袁正淳等老人的压制，笑道：“袁老爷面对我们两个少年，还要摆出如此严谨的阵势，岂不像是狮象以全力搏只兔子？”

    袁正淳心中有愧，脸上却道：“公子何出此言，我等正要聆听公子训示呢。”

    “训示不敢，倒的确要诸位老爷先生帮忙。”徐元佐面带微笑，开门见山道：“我在唐行看中了两处宅院，想改一改开个客栈，今日来就是要把契书签了的。”

    “唔。”袁正淳抚须沉吟，方才一脸迷茫地看着徐元佐道：“既然如此，是否耽搁徐公子办正事了？”

    “哪里哪里。”徐元佐心中略略一沉，暗道：这老狐狸果然是不愿见徐家插手唐行。他脸上却笑容不减，道：“小可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是唐行是谁做主，小可还是很清楚的。能否顺利签契书暂且不说，光是这客栈还要几位老爷先生帮衬。”

    袁正淳呵呵哈哈只是摇头摆手，好像徐元佐谦虚得让他感到了尴尬。

    胡琛道：“徐公子，这事原跟我们没甚关系。您若是要在唐行开客栈，我等自然诚心诚意恭祝生意兴隆，美誉四海。”

    徐元佐侧头看他。心中知道为何他地位反倒不如一个生员了。看程宰虽然功名不显，但是气定神闲，在修身上明显强过胡琛。此刻程宰不说话，正是因为他乃谋主文胆。一旦开口恐怕就没回旋余地了。

    “胡老爷似乎话中有话。”徐元佐轻轻弹了弹耳朵：“小可不通世情，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还请老爷明示。”

    胡琛偷偷看了一眼程宰，见他没有反应，方才道：“并非有什么言下之意。只是开客栈这事，呵呵，公子来做，颇有些让人意外。”他停了下，见徐元佐没有反应，继续道：“这都是那帮小民养家糊口做的事，没甚利润，公子何必参合呢？”

    袁正淳也笑道：“倒是公子此举颇有深意，我等老眼昏花，看不出来。还请公子示下。”

    “换个人从客栈上头的确赚不到多少银子。”徐元佐毫不客气，夹起一块桂花糕：“三家客栈，一年到头不过是五六百两银子的流水。”

    客商在外，非但会住客栈，也有住民宿、寺庙宫观的，还有的会住在船上、货栈、车马行，有手段的还会住驿馆，不一而同。

    唐行真正接纳客人住宿的客栈，只有三家。

    徐元佐所谓的“五六百两银子”其实是三家客栈的总流水，平均每家不到二百两的营业额。刨去掌柜、跑堂、厨师、杂役的人力成本。再减去日常采购成本，公关费用——包括税金，每家店一年净利润在八十到一百两。

    徐元佐做的市场调查虽然不能精确地看到账目，但是误差也不会太大。更何况这还是根据十一月的客流量进行了验证、调整。所以他有这个胆子当众说出来。

    袁正淳仍旧一副慈祥老爷爷似地眯眼笑着，程宰微微垂头，像是想着什么，只是胡琛有些颜色微变。三家客栈都是他家产业，竟然被人摸了底，焉能不变颜色？

    徐元佐当然也知道这点。又道：“这边客栈的店例银是人纳两钱。照六百两流水算，每客只住一晚，一年下来只有三千客。胡老爷，唐行岂会只有这点客人？”

    胡琛面色发黑，道：“微薄买卖，客房本也不多。”心中暗道：这小子竟然是处心积虑来抢生意的，看来此番不能善了。

    “胡老爷过谦了。”徐元佐笑了笑，看穿了胡琛心思，又道：“如果老爷以为我是来抢生意的，那可就错怪我啦。”

    “公子刚不还说要开客栈么？”胡琛口吻生硬。

    “我开了新客栈之后，胡老爷的客栈自然也能跟着生意兴隆。”徐元佐道。

    胡琛冷笑：“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极了。原本一年里头还有半年淡季，您这客栈开了之后，反倒能叫我生意更兴旺些？却不知哪里来的客人。”

    “客人就如布巾里的水，挤挤总是会有的。”徐元佐笑了笑：“首先，我这客栈开了之后，店例银不以人纳，而以房、床来算。官房（俗称的上等房）一两一夜；客房可住两人，六钱一间；下房一钱一床，可住三人。”

    胡琛面色稍霁，心中暗道：他那上房一两一夜，鬼才会住！至于两人的客房要六钱，等于一人三钱，却比我这儿贵了三分之一呢！看来他这是专心要做豪客的买卖，下房三人想来也是给人家奴仆住的。

    胡琛知道自家客栈都是些小客商，罕见有人带奴仆的。如此看来，两家的客人倒是并不重叠，照徐家这样收钱，自己这边的客人也住不起。

    徐元佐知道胡琛已经明了，又望向袁正淳和程宰二人，道：“其次嘛，寺庙道观不纳商税，香火钱收了还不够，还要收人宿资，没有半点利益乡梓，岂不成了只进不出的貔貅？想来家师——咳咳，郑县尊，县尊他老人家很快便会出一纸公文，不许寺庙道观做这生意。”

    袁正淳微微颌首，似是肯定，却出言辩道：“人家信士愿意出钱住在寺庙道观，官府又如何管得？”

    “寺庙道观就该做些善事，收容无家可归之人，或是其他行脚修士，焉能招纳旅客？”徐元佐道：“官府也不需管他，只要叫做公的日察夜访便是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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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零章 一拍即合

﻿    寺庙道观环境清幽，住宿干净，僧道们还会提供口味不错的素斋。

    碰上有些水平的僧道，还能与客人谈玄论文，对弈手谈，甚或一展琴茶雅艺。是许多出门游学的读书人、寒门出身的官员，最喜欢的落脚点。

    而这个客户群体，则是徐元佐的目标群体！

    徐元佐挂出郑岳的名头，要以公权力来断了寺庙宫观的生意，一则是告诉他们：自己的确是来吃大饼的，但这块大饼你们原本就没得吃，是小哥我自家烙的。二则也是警告：我可不止有徐家做后援，还有个县尊恩师呢！

    胡琛心中一动：若是如此，我这边或许也能分点汤水呢！

    袁正淳却道：“若是寺庙道观不合住得，那么民宿也不能住了？”

    住在民宿的多是积年老客，带着朋友故旧的意思，并不算是纯生意。就如徐贺在外行商，也有几处是住在民宿的，都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可靠人。

    徐元佐摸清了唐行的市场，自然知道袁正淳是在“声东击西”。问的是“民宿”，其实意指“货栈”。

    因为袁家作为仁寿堂的魁首，唐行镇的首富，最大的买卖就是牙行埠头。

    人都说明朝禁商，照徐元佐看来其实是朱家皇帝在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什么政策能真正利益商人阶级。

    牙行就是典型例子。

    洪武二年的时候，朝廷令：“天下府州县各镇市不许有官牙、私牙，一切客商货物投税之后，听从发卖。”这条禁令的背景是因为蒙元承袭了两宋的“重税政策”，商人赋税极重——除非官僚背景的商家。而官牙负责收税，私牙负责坑骗，都是商人的天敌。

    洪武二年的这条废牙行令，正是为了促进商品流通，保护小商人的利益，可以说是自由市场的先声。

    然而后来为何又承认了官牙的存在呢？

    因为国家要控制人口流动。如果没有牙行，就得靠邸（货栈和旅店的合体）、店承担流动人口检查，而这又缺乏实际操作性。彻底不收商税，怎么都说不过去。再加上商人的确需要中介人从中牵线。否则谁知道上哪里找货源去？那时候既没阿里又没网络，就连报纸广告和黄页电话簿都没有。

    见牙行没法废除，洪武二十四年的时候，朝廷又令工部“建屋数十楹，名曰塌坊。商人至者，俾悉贮货其中，既纳税，从其自相贸易，驵侩（牙人）无所与。”这种官店便是集合了邸、店、牙三者，建立了一个公共平台，实际上仍旧排斥中介。

    在洪武帝看来，中介这种转手贸易获利的行为，根本就是诈骗。

    事实证明，牙人的确有存在的必要。

    有些牙人仿照官店的邸、店、牙合一的形式。依样办理，就成了牙行。

    因牙行得有铺面、堆栈乃至客房，并雇人看货、帮手、帐房、庄客，需要一定的资金，所以朝廷只能在《明律集解附例》里规定:“凡城市乡村诸色牙行及船埠头，并选有抵业人户充应。”这其实就是承认了牙人的法律地位，并且重启了官牙制度。

    袁家的牙行有牙贴，可以算是官牙。不过他一张牙贴管十几个牙行，挂靠他名下的私家牙行更是多达数十，上面不查也就罢了。真要查起来肯定是要依法查处的。

    徐元佐道：“民宿也好，货栈也好，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的，官府怎么会查。”

    袁正淳道：“就怕县尊老爷一时心血来潮。闹出事端。”

    “咱们要和气生财，县尊也指着平平安安进名宦祠呢。”徐元佐道。

    袁正淳心中知道：原来还有这个开价。

    他不知道徐元佐随口替恩师要了点好处，还以为徐家与郑岳郑县尊已经说好了筹码呢。

    “若是徐公子家提倡，县尊自然是肯定要入祠的。”袁正淳抚须道。

    “家师也是的确有心造福一方，并非单纯图个虚名。”徐元佐回到正题，道：“我家客栈开起来之后。自然也是愿意交纳规费的。而且地方上读过书，进不了学的生童，我们也愿意雇些来用。至于家底清白，勤劳肯干的杂役，少不得要多雇几个。”

    他顿了顿，又对胡琛笑道：“胡老爷若是不打算做这买卖了，您家名下的客栈、人手，我也愿意合买、续聘。”

    袁正淳并不关心胡琛的生意，只是问道：“你说的这生童，能雇多少？”

    “就看保人的情面有多大了。”徐元佐笑道：“从唐行往西走，北竿山、重固、刘家角、商榻，我都要开店，有的是用人的地方。”

    学而优则仕，若是不优做什么呢？自家有产业的还可以经营自家产业，若是自家没产业呢？这些读书人岂不成了“负担累赘”？

    在文教不发达的地方，生童还可以做做乡村教授，但是在松江这么个“家弦户诵”的地方，生员都未必能有馆坐，何况那些蒙童呢。

    读书人没有相应的出路，对应的就是读书人地位下降，所以乡党之中的举人、生员，都会关注“就业率”的问题。

    任何一个体面的职位，都是有价值的。

    有价值，就意味着人情和银钱。

    “公子愿交多少规费？”一直没有说话的程宰出声问道。

    徐元佐精神一振，知道这下通往唐行的道路已经彻底打通了。

    “得先请问先生，贵地是各自缴税，还是合了一处，由仁寿堂代缴。”徐元佐问道。

    若是各自缴税，仁寿堂收的规费就是用来进行乡里补充建设的。比如修个土地庙，铺个地砖，做个社戏之类，花销不会很大。如果仁寿堂代缴整个唐行的商税，甚至田税，那么费用就要高许多了。

    程宰道：“唐行镇上的商税是由商家合了一处，仁寿堂代缴的。田税是由大伙帮着催收。徐公子若是只开客栈，年规也不多，十两银子如何？”

    商税本定是三十取一，但是英明的太祖皇帝怕官吏残虐下民，在后面补了一句话：不许苛征。

    什么叫不许苛征呢？就是去年征多少，今年还是征多少。如果今年比去年征少了，问题倒是不大，各地官员都比徐贺会找借口。万一征多了，反倒得好好解释一下，为何会多。说不定还会引来科道言官的不信任调查。

    这种情形之下，大明从建国初期十里不存一户的萧条时期，走到如今“有不耕寸土而口食膏粱，不操一杼而身衣文绣者，不知其几何也？”的商业繁荣时代，即便算上后来增加“市肆门摊税”，但是商税总额不增反降。

    三十取一的商税不过是百分之三点三，营业额做到三百两，就该缴纳十两银子了。而规费也只收十两，低得让徐元佐简直无法讲价啊！

    “若是乡里有事，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徐元佐爽快地应承下来。

    程宰提了提嘴角，显然不愿多说话。

    袁正淳见该谈的都谈好了，起身笑道：“徐公子到底爽快人！今日正要为公子设宴，还望赏光。”

    “袁老爷客气，日后小可在唐行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徐元佐一笑而起，熟络得就像是自家人一般。

    众人纷纷起身，各个脸上带着笑意，好像真是一桩喜事。

    胡琛走到徐元佐身边：“日后咱们便是同行，也得互相帮衬才是。”

    “胡老爷是前辈，少不得要多多讨教。”徐元佐笑道。

    胡琛一边客套，一边随着人往外走。

    徐元佐与跟在后面的程宰对视一眼，会意一笑，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个聪明人。他不经意间看了顾水生一眼，顿生疑惑，低声问道：“怎么头上有汗？身子不舒服？”这二月春寒时节，堂屋里火炉也不甚旺，出汗实在太奇怪了。

    顾水生低声回道：“唇枪舌剑，太激烈了！”

    “啊？”徐元佐一脸茫然：唇枪舌剑？刚才分明是一拍即合两情相悦啊！(未完待续。)

    PS：  注：陆楫在《蒹葭堂杂着摘抄》里说：“吴俗之奢，莫盛于苏杭之民。有不耕寸土而口食膏粱，不操一杼而身衣文绣者，不知其几何也？盖俗奢而逐末者众也。只以苏杭之湖山言之，其居人按时而游，游必画舫肩舆，珍羞良酝，歌舞而行，可谓奢矣。”

    陆楫距离主角此时已经逝世十七年了，正是南直松江府人，其言论可以一观。以后章节中，这个名字大约还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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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十一章 聪明人

﻿    公所等于办公室，是大家照比例分摊买的办公场所，所以够用就好，十分节俭。请客吃饭则是袁正淳做东，一如士子所说的：可谓奢华矣！

    寻常的鱼、牛、猪、羊是必备的四道主菜，浓油赤酱，烹制精美，色香味俱全。至于配的菜蔬也足见细心，青菜只取菜心，高汤淋熟；茄饼先用鸡油炸过，又塞以鸡茸，风味尤佳。

    尤其难得的是一盘嫩黄瓜，几乎徐元佐质疑起自己的常识。

    “现在二月头上就有黄瓜了？”徐元佐问道。

    “是种在火室，正好二月头上落盘。”袁正淳面色寻常，好像在说一桩很普通的事。

    徐元佐却是知道，现在可以没有玻璃暖房，塑料大棚，这种反季节蔬菜产量肯定不高。说不定今天这桌菜，最贵的就是这盘黄瓜了。

    “清香爽口，尤其解了冬馋。”徐元佐嚼了一块，赞赏道。

    “若是公子喜欢，我叫人送些到府上。”袁正淳笑道：“就怕太贱，上门不好看。”

    “心意可值千金。”徐元佐道：“袁老爷也不必专程送去，有空来夏圩我园子里玩耍。若想起来了带些过来，我大父致仕之后口味清淡，颇爱吃蔬果。”

    袁正淳心中暗道：莫说徐家无人，这小子年纪轻轻能代表徐家到处经营产业，果然是有几分手段的。一取一予，不着痕迹。

    一餐饭吃完，徐元佐便准备去与屋舍主人签订契书。

    袁正淳肯定是不方便陪着的——即便他家跟人做买卖，也没有他出面签契书的道理。

    “便叫程先生与公子一道去吧，那几家人都是老实人，见了程先生尤其不会在小节上与公子拉扯。”袁正淳出声道。

    “正是，契书非同小可。程先生于明律极为精通，可以为公子拾遗补缺。”胡琛也道。

    程宰面带朝徐元佐微微点头，内敛之中透着一股自信。

    许多人以后世观前朝，以为大明不讲究契约。其实契约从周朝进入法定阶段，在历朝历代都是十分讲究的。徐元佐看过《三言二拍》，知道无论红契白契。遇到官司就是最直接重要的证据，本就不敢掉以轻心。

    他在后世打过工做过生意，来到明朝之后读的第一套大部头就是大明律，搞定房屋买卖的契约自然不成问题。而且卖主也不是大有背景的刁民，充其量在付款细节上争一争罢了。

    不过……

    “如此甚好。”徐元佐笑道：“我对唐行不熟，也不知道那房子到底是不是卖家的，还要请程先生帮忙认个脸。”

    程宰并不多过场，直爽道：“但求能有所效力。”

    袁正淳与胡琛便送徐元佐一行到了楼下，彼此别过。

    胡琛看了一眼袁正淳。道：“朴中兄以为此子能成事否？”他与袁正淳都是举人，非正式场合便以字相称了。

    袁正淳瞑目抚须：“看着便知道了。”

    阁老的孙子相较其他人当然更容易成功，但是谁都不能打包票说必然成功。

    尤其是徐元佐在开辟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

    徐元佐与程宰走过拐角，便问道：“程先生府中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个程宰颇为神秘，在镇上的主营业务是“包揽词讼”，说好听点是律师的前辈，说穿了就是个吃了原告吃被告、欺上瞒下的讼棍。

    一个讼棍是不可能有资格进入仁寿堂，更遑论座次比胡琛还高。胡琛名下有三家客栈不假。但他更有两个丝行，一个三十台织机的织坊。年入万金是妥妥的。

    程宰笑了笑：“不足挂齿。”

    面对保护姿态这么强烈的人，徐元佐怀疑光靠语言没办法撬开此人的嘴，于是他取出一锭五两银子，放在了程宰手里。

    程宰只觉得手中冰凉，下意识觉察到是分量不轻的银锭，本能反应紧握在了手里。

    “公子这是何意？”程宰一脸受惊的模样。这便是孙子所谓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要是真的受惊了，才不会写在脸上呢。

    徐元佐道：“小弟我初到贵境，得有高人指路。”他道：“袁、胡二位老爷给您多少，我只会给的更多。”

    程宰这回是面无表情，可见内心的确大起波澜。

    徐元佐见缺口已经有了。乘势道：“先生不要惊讶，我并没有探查到您的底细。整个唐行，从牙行到扛包，我都查过了。您只是热衷调解乡邻矛盾，而座次却在胡老爷之上，所以我猜您定是卧龙凤雏一般的智囊。”

    程宰紧握着手里的银锭，道：“那公子也该知道，程某并不是见利背信之人。”

    徐元佐笑了：“先生啊，诸君对我成见太深啊。”他走了两步：“要将唐行彻底纳入一人手中，得花多少银子？”

    程宰一愣：这谁能算过？且不论土地屋舍这类恒产，光是各处牙行、埠头、作坊、酒楼……林林总总算下恐怕得有百万金吧？就算百万金多半人家也不愿意卖！有人愿意卖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么？

    “既然我没法吃独食，自然不会愿意与人结怨。”徐元佐道：“他们怕我分了大饼，却不知我深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事我绝不会干的。”

    “公子是想开源。”程宰旋即又道：“不过依程某之见，您的开源终究只是换了一家人抢罢了。”

    “哈哈哈。”徐元佐笑了三声：“程先生真是言辞犀利，一针见血。不错，我的确是抢了出家人的大饼。”他顿了顿又道：“先生应该知道，宋人如司马光之属以为天下财富有数，官家取了一分，小民便少了一分，所谓开源，无非是掠民。”

    程宰点了点头。

    “先生以为如何？”

    “有些道理。”程宰低声道：“如今虽然不少人都说他那是迂腐之言，我大明既没有剥掠小民，也没有亏空太仓，不是照样赚到了大钱……”

    徐元佐见他停下，知道他这是在衡量自己的见识，属于聪明人之间的认证。于是徐元佐接道：“却不知，我们如今的银钱却是来自海外。大明开源一分，海外便少一分。而海外银钱则开自矿脉，凡人取一分，后土则少一分。”

    “物有始终，终有耗竭之日。”程宰道。

    徐元佐笑了：“虽然如此，但我们看不到了。”

    程宰也笑了笑，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惬意。最为难得的是，这些想法在旁人眼里属于怪异，根本无人可说。而这位徐公子却视作等闲，真乃知己矣！

    徐元佐道：“我这般说了，先生还担心我抢分唐行这块饼么？咱们自己人抱在一处，去分别人家的饼，岂不更好？”将来青浦复县，朱里也会划归青浦县，真真是一家人了。

    程宰道：“公子来历非常，要想在仁寿堂里做一把交椅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程某却觉得，与其巴结进去，不如等他们来请。”

    徐元佐笑了：“多谢先生献策，小子敢不信耶？日后三节馈赠，断然不会少了先生。”

    程宰面色微红，似酒至半酣，竟有些飘飘然了。

    名花虽有主，锄头更无情。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徐元佐给仁寿堂松了松土，默契之间与程宰定下了个君子之交。想来袁正淳和胡琛等人肯定不止是雇佣程宰，而是让程宰在自己的生意里拿了暗股，否则程宰的地位不会那么高。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一步到位，得逐渐靠拢，这是个试探、磨合的过程。不管怎么说，徐元佐今天已经有了两大收获，至于签契书这等事，反成了顺手为之的小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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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章 马不停蹄（求月票）

﻿    签约过程本身没有任何麻烦，屋舍也是反复看好的，靠近城墙边上，如果有需要可以两头堵住，一直霸占到城墙。

    徐元佐头一回来，前后看了一下，跟顾水生的报告基本一致，在程宰的见证下与两家人家签了买卖契书。之前在仁寿堂旁听的那位里正也赶到了，面带柔和地为他们做了中人。然后左邻右舍签字，表示知闻此事。

    “这契书我想请程先生带到衙门里去，做成红契。”徐元佐道：“一应费用自然是我来出。”

    程宰自然表示同意，这本来就是他对外的主营业务，没有道理拒之门外。

    顾水生倒是有些不太明白，因为他知道徐元佐与衙门户书关系很好，一同在太白楼吃过饭。这事随便差遣个少年就做了，只不知道为何要雇程宰去，还要额外破费。不过他的悟性好，有疑惑也不会问出来，而是在心中仔细揣摩——因为他坚信徐家哥哥肯定是对的。

    两个原本没有关系的人，变成朋友需要的是什么？

    有人说是时间，但即便同一个监舍住十年的囚犯也未必会变成朋友，为何？因为缺乏经历。

    正是彼此一道走过的路，才让人紧密起来。

    这条路未必是荆棘密布的坎坷之路，那自然会培养出更深厚的情谊，但必须有这么一条路一同走。

    现在徐元佐就是在铺这么一条路，让程宰与他走得更近。当程宰在这条路与他走得比别人都远，收获高过他与别人一起走，自然就是同路的自己人了。

    徐元佐签订了契书，再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起了两栋紧邻的屋舍。

    “中间的围墙不用拆掉，只需要开个月门就行了。朝南面的房间全都改成套间。这样就能有……”徐元佐仰着头，数着二楼南面的房间数：“八间。”

    顾水生也仰头看着，在他身边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拿了炭笔和木板，做着笔记。这少年就是唐行客栈的总监。如果装修结束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充任掌柜，那他就将担负起掌柜的职责，这让他心中有些小激动。甚至有些期望元佐哥哥不要找到掌柜。

    当然，徐元佐可不相信有人天纵英才到一点经验都不要，就可以管理这么大一家客栈了。

    除开八间套间，还有同一楼层的十六间北屋，也就是徐元佐规划的标准间。再加楼下的八间三人房，整个唐行店有房客三十二间，最多可以容纳旅客七十二人。

    这即便是在后世，也算小有规模了，岂能放心交给一个没有江湖阅历的少年郎？

    徐元佐随口安排着室内装修、花园布局。后院的牲口棚和货房，心里还是在这个掌柜的人选上打转。

    “都记住了吧？室内装修和布置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来，不要想当然。”徐元佐最后关照道。

    少年郎激动得脸红，紧紧把握着这次机会，道：“哥哥放心，我一定会盯紧的。”

    “别闲着，今天开始动手吧。”徐元佐对唐行店的众人道：“该联系匠人的联系匠人，该卖旧货的去卖旧货。从明天开始。你们得自己安排工作了，拿出效率给我看！”

    “元佐哥哥且放心！”众少年说不出地激动。

    徐元佐已经让原来的屋主把还要搬走的东西都搬走。剩下不要的总能卖出去。这也佐证了社会的商品需求已经超过了产能供给，正是商业社会走向繁荣的表现。

    程宰一直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少年人的精神头很足，但是对他们的能力也持怀疑态度。他只以为徐元佐年轻，所以爱用少年，却不知徐元佐纯粹是没有根基。不得已才用了这些经过三个月速成培训兼少量实习的“应届生”。

    虽然掌柜的不好请，厨师和杂役倒是方便。有程宰帮着牵线，再加上徐元佐一向都是银弹开路，待遇比外面同样工作要高两到三成，自然没有问题。程宰在这事上又收获一笔。离徐元佐也更近一步。

    徐元佐一直到天色将黒方才离开唐行，要赶去下一站——北竿山。

    北竿山不同于唐行那般阔气，却也是松江有名的商业小镇。整个镇子有横竖五条长街，没有城墙，走得快些的客商往往会从此地连夜赶往松江，很少有在当地交易的。所以唐行店有两个堂屋被改造成了商务中心，而北竿山店只有住宿和货物暂存。

    北竿山店的三个少年已经到了客栈，正等着徐元佐和顾水生他们来了好开晚饭。

    一同在座的还有个老实巴交的掌柜，这店其实就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因为屡试不中，最后落得要贱卖的结果，为的就是明年下场再搏一下。

    作为一个有功名心的商人，老掌柜当然知道徐元佐和徐阁老的关系，连人带店都给了这位新东家。此刻坐在饭桌上的第三把交椅，仍旧很是局促。

    徐元佐和顾水生进了门，车夫自然去后面照顾累了一天的牲口，顺便在后厨用饭。

    “李掌柜，抱歉得很，让你久等了。”徐元佐进门便打躬道歉，叫李掌柜颇为尴尬，忙不迭回礼：“少东家太客气了。”他连忙朝后面叫道：“上菜，上菜啦。”

    不一时，小杂役端着冷热菜盘进来，将主菜放在了徐元佐面前。

    徐元佐环顾一圈，道：“李掌柜，请。”李掌柜安敢先动筷子，只等徐元佐开了菜，方才跟着吃了两口。

    徐元佐又对那三个驻店少年道：“都看过了？”

    “看过了，与图样并无二致。”为首少年答道：“约了镇上的工匠明日来，若是元佐哥哥没有别的吩咐。”

    徐元佐点了点头：“那就行。”

    李掌柜本来看不上那几个嘴上无毛的少年，见徐少东家对他们竟然如此信任，不由高看一眼。他却不知道，园管行里规矩良多，精细得令人发指。正是这些规矩，弥补了少年们的经验不足。

    徐元佐并非相信少年的能力，而是相信少年执行规矩的毅力。

    怎么说都调教了三个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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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章 家庭会议（求月票）

﻿    北竿山没有堂会主持，两个里正也都只是一门心思做生意的人，并没有想过“实际控制”这个问题。这种庸人也不会介意强力的商家入驻，只要跟他们的生意不发生冲突就行。

    徐元佐当天签订了北竿山这边的契书，随身带走，准备去衙门做成红契。翌日一早吃了早饭，立刻又赶往重固、刘家角。

    夏圩的少年按照计划日程出发，都是正好早徐元佐一个时辰左右到达，做好前期准备工作，然后徐元佐扫一眼，签字盖章走人，竟然也是严丝合缝，没有浪费时间。

    二月初五日晚上，徐元佐回到了朱里，预备翌日一早渡湖去商榻，那已经是与苏州接壤的边境了。

    徐元佐进屋之后跟父母打了招呼，见家里已经吃了饭，便坐在餐桌旁整理了一下这两日的文件。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管理者，总是在不停地检查过去，寻找自己可能存在的遗漏。

    徐良佐见哥哥回来，忙不迭地捧出一叠稿纸：“哥，这是那些人家的资产列表，我都去核对过了。”

    这东西其实意义不大，关键的抵押文书都在徐元佐手里。为了不伤害弟弟的积极性，他随手翻了翻，又关照道：“你还是得把精力放在读书上，家里现在全力培养你，你又有不错的资质，若是再进不了学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徐良佐昂首道：“哥哥放心，我定能在你之前进学。”

    徐元佐哑然。

    虽然他已经从徐爷爷口中得知自己生员衣冠是铁打的了，但其他人却大都不知道这其中内情。

    徐元佐一向城府深深，所有的事都能藏在心里，并没有忙不迭地写信给父母报喜，所以家里人知道他写书。却不知道能写出一本换来功名的书。

    “敢打赌么？”徐元佐道：“看谁先中生员。”

    “有何不敢！”徐良佐对于读书超过哥哥还是颇有信心的。他更相信老天爷是个吝啬鬼，既然让你精于经营，哪里还能让你读书考试都超人一等？

    “彩头呢？”徐元佐不动声色。

    “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徐良佐已经带入了胜利者角色，暗中决定等到兑现彩头的时候，一定要狠狠敲哥哥一笔，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他听说哥哥过年时候给那帮乱跑的小不点发了一两多银子。真是心中不平。

    亲弟弟还没有呐！

    徐元佐想了想：“嗯，可以。”

    这纯粹是在做样子，这个赌根本没打他就已经赢了。

    “但是不能有时效！只要我没想到要什么，就一辈子都有效！”徐良佐想了想，补了一句，生怕哥哥耍赖，浑然不知道已经入人彀中。

    徐元佐面色沉重，微微点头。他本来是很希望弟弟能够科举顺风，一路连捷登上皇榜。若是能够留在京中做个清流。日后入阁当国，那就更好不过了。可是看弟弟如此天真可爱，真是不能不为他的未来担心。

    徐元春虽然缺乏阅历，却是心有七窍，玲珑剔透，即便如此徐阶还不觉得他有资格卷入权柄之争。而良佐相比元春，更是弱了许多啊！

    ——看来还是得我这个老哥罩着他！

    徐元佐心中暗道。

    徐良佐不知道哥哥用心良苦，还以为哥哥未战先怯。哈哈大笑而去。

    徐元佐看着弟弟的背影，心中益发沉重。不由连连摇头。一旁徐母见了，还以为元佐怕弟弟分心，便替良佐道：“他这些日子读书还算是用心的。”

    徐元佐点了点头：“肯用心就行，改日才好帮他找个好老师开笔。”

    徐母暗自得意，又道：“我正想起一桩事来，要与你说。”

    “娘吩咐就是了。”徐元佐笑道。习惯性地给母亲倒了一杯茶水。

    徐母愣了愣，道：“你倒是懂事多了。”徐元佐回以一笑。徐母继续道：“你说咱们与徐阁老家联宗续谱的事，能往外传么？”

    “娘有事么？”徐元佐直接问道。

    联宗续谱的事在徐元佐而言生怕传得不够远，最好全天下都知道，只是条件不允许罢了。这个时候可没人仇官仇富。更不会有人看到阁老孙子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有的只会是无尽的羡慕和逢迎，这对于一个有志于名利场的人来说得是多大的助力啊！

    徐母何等犀利的人物，怎会不知道这个？

    “我是想……”徐母有些羞涩：“是不是也该叫你舅父家知道？”

    “嗯哼！”徐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已经憋得铁青。

    徐元佐对自己舅家的事还真不清楚。只是零星半点地看出母亲是不舍得娘家的，但父亲对舅舅成见颇深，即便在外人面前再没脸没皮没羞没臊，也不肯登舅家的门。

    换个角度看，徐贺都已经抛尽节操了，还是不肯对舅家低头，可见舅家真是打疼他了。

    徐母却不管丈夫的明示暗示，继续道：“为娘虽是庶出，但是家里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所以也与嫡出的兄弟一般对待，母亲一样教我女工，教我读书，教我持家，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是不少。真是从未受过半点闲气。”

    徐元佐点了点头，感觉外祖倒是开明，想来是个很有修养的书香世家。

    “当时也是看你父亲一表人才……”

    徐元佐偷看了一眼腰身滚圆的父亲。

    “……是个年轻生员……”

    徐元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父亲眼角皱纹和鬓角白发。

    “……人品端正……”

    徐元佐这回忍住没有看父亲脸色。

    “……大有前途，所以才将我嫁入徐家。”徐母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元佐安慰道：“母亲不用忧虑，改日咱们备下厚礼，去看望外祖、舅父他们就是了。”

    徐母连连点头：“我便是这样想的，三月廿七是你外祖父的寿辰，我想着十多年不曾回去过了。如今你也有了出息，不如同去。”

    徐元佐算了一下：“三月廿七……娘，外祖家在哪里啊？”若是太远，徐元佐肯定得先顾着府试。这也是主流价值观，除了奔丧比考试优先级高，其他所有事都不如考试重要。

    而到了四百年后，就连奔丧都不如考试重要了。

    徐母略有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说起来远，其实也近，就在苏州府崇明县里。你外祖家姓沈氏，门户家声也略有些。”

    “崇明便无妨了，左右一日就到了。”徐元佐道：“我看良佐还有些没头脑，让他好好在家读书，我陪娘去。”

    徐母只觉得这长子突然有一天就开窍了，如今说话句句都沁入心脾，叫人好不舒爽。

    “那便好，断不会妨碍你考试的。”徐母虽不知道徐元佐已经内定了生员，但绝不相信儿子能就此考上——连制艺都没学过，拿什么去考？

    徐贺等了半晌，见母子两个话说完了，没好气道：“现在轮到我了吧！”

    徐母乐呵呵地上楼去了。

    徐元佐抹了一把脸，坐着没动。

    徐贺见徐元佐并没有起身过来受教的意思，只好放下架子，坐到了餐桌旁，故意避开了妻子刚才坐的位置。

    徐元佐也懒得起身倒水了，只是道：“父亲可有吩咐？”

    徐贺心头不由火气上来：“正要与你说贩布的事。”

    徐元佐道：“可是有什么问题么？”

    徐贺道：“我与陆鼎元查了历书，二月十六正合出行。路也都是之前走惯了的，就是与你说一声。”

    徐元佐“哦”了一声，心中暗道：至于怎么取货，怎么雇船，父亲和陆鼎元肯定是熟门熟路的。两个老江湖走了十多年，肯定不需要他再提醒什么。

    徐贺也觉得自己跟儿子说这个有些请示的意味，一时也不知道再该怎么说。

    冷场之后，徐元佐道：“父亲走哪条路？”

    “怎么？”

    “我在唐行、商榻、北竿山、重固、刘家角都开设了客栈。若是路过，可以住在那边。”徐元佐道：“权当试住，不必付钱。”

    徐贺心中一喜，脸上却不肯露出来，只道：“我们在商榻肯定是要过夜的。”

    徐元佐示意明白，随手开出了一张公函交给徐贺。商榻那边只要看到这张公函，自然知道是试住客房的客人，不会收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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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章 见恩师（继续求月票~！）

﻿    徐元佐在家呆了一晚，翌日一早包了吴家的船渡过淀山湖，赶场似的到了商榻镇。

    商榻镇的情况略有些麻烦，这里的土皇帝是个举人，还兼营着黑社会——貌似比安六爷的身份还要高些。

    两人见面倒是和和气气，徐元佐也友好地表达了和气生财，规费照缴的意思。那位黑老爷并不愿意就此触动徐阁老的虎须，开口五十两意思意思。

    徐元佐笑呵呵地应承下来，又与这位黑老爷吃了一顿饭，旋即赶回夏圩。

    顾水生对此颇为不平，在船上道：“哥哥，他这狮子大开口，咱们就此忍了？”

    徐元佐虽然一路上都是在做第三产业，教育这帮兄弟和气生财，但打着徐阁老的旗号谁敢给他难看？而这位黑老爷坐镇商榻，左右有两个巡检司听他调度，前有淀山湖水为天堑，后有苏州府为退路，还真的不怎么将徐阁老放在眼里。

    尤其是徐阁老何等身份？能拉下面子找一个小举人的麻烦么？

    如果只在松江讨生活，徐家倒是一张帖子递进知府衙门便可以了。偏偏这黑老爷家产分布在松江、苏州、常州、应天四府，要打击他，便需要从朝廷的高度动手了。为了几百两银子的产业，动用这么大的人脉，投入产出根本不匹配。

    而且从黑道的眼光看，只要五十两都已经很看得起徐元佐了。在他们眼里，一百两都不是个数啊！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最好用银子解决。”徐元佐站在船头，迎着风：“别说五十两咱们不亏，就算商榻店亏光，用其他店来养它也是必须的。”

    商榻就是商旅下榻之地。还有比这个名字更直白地开客栈的地方么？

    顾水生心道：元佐哥哥果然是好涵养！欲成大事，怎能连这么只小苍蝇都容不下呢？他再看船头上的徐元佐，只觉得目光坚定，面露坚毅，果然是个好榜样。

    徐元佐在船头吹了风，回到船篷里掏出一卷《论语》又看了半天。直等船到朱里他也没有下去，吩咐直接开往夏圩，可谓过家门而不入了。而在功名社会，这般用功读书，不顾亲情的行为，简直可以传为美谈，让吴家男人颇为钦羡徐贺夫妇有一个这般好儿子：

    “迟早是要当老爷的！”他由衷赞道。

    顾水生也拿出文件反复揣摩，背诵，却是希望自己能够早日赶上徐家哥哥。能够独当一面。这回五个店长的职位让他颇为心动，虽然看起来地位在他之下，但终究是独当一面，风险最大，却也最出成绩。

    回到夏圩的时候，天色已晚，徐元佐刚进办公室就见罗振权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有什么事？”徐元佐淡然道。

    罗振权差点跳将起来，道：“哎呀。你总算回来了！今天三拨人找你呢！”

    “哦？都是什么人？”徐元佐坐回位子上，搓了搓手。当即有人送上热茶。

    “先是县衙里的李文主，来转了一圈，没见你便走了，只说初十日的县试不可迟到，该办的手续、该请的廪生都要提前准备好。”罗振权道：“我封了五两银子给他，谢他跑这一遭。”

    “嗯。”徐元佐道：“我回头还你。”

    “值得什么。”罗振权现在阔气了。数百两的身家，哪里还在乎那五两银子。他又道：“李文主走后，璠爷派人来了，要你好好备考，切莫到处乱跑。下午时候。元春公子也派人来，说你在考试上若有疑惑，必要谦逊请教先生。”

    徐元佐一愣，茫然若失，站起身道：“糟糕！这关节竟然忘了！”

    “你忘了考试！”罗振权也吓了一跳。

    在所有人眼里，考试得功名才是天大的事。

    “我得赶在关门之前进城，账上有现银么？给我包二十两。”徐元佐飞快吩咐，一边往外走一边又道：“恐怕考试之前我都回不来了，五个客栈的装修你得盯着点，叫下面人多跑跑。”

    “我晓得！你全力考试才是真的。”罗振权送徐元佐出门。

    徐元佐回宿舍扯了几件换洗衣裳，等账房送来银子，换车换船，以最快地速度往松江城赶去。好在二月天色暗得早，城门却还没关，正让他挤了进去。眼看着身后城门缓缓合拢，颇有最后一分钟获救的爽快。

    到了县城之后，徐元佐也不去徐家，先去县衙后门求见自己的恩师郑岳。

    门房认识徐元佐，却还是得先进去禀报。

    徐元佐站在小门外，心中暗道：这回是真正的走后门了！

    不一时，门房出来，道：“徐公子，老爷请您进去。”

    徐元佐当即塞了一吊十来钱的红包，跟着门房往里走去。

    以他的身份本来是不需要给门包的，所以刚才不给是自重身份，等人办完了事再给，这是表示感谢。那门房本来没指望有钱进账，得了意外之财，更是殷勤，心中无数遍夸这位公子懂得做人。

    到了郑岳书房，徐元佐等了片刻，直到李文名出来，手指轻点，低声道：“公子啊，外人都来了五七拨了，您这正牌的门生才上门？”临近考试，有点门路的谁不来混个脸熟？

    “小子错了！”徐元佐爽快道。

    李文明轻笑：“快些进去吧，好好讨教场中学问。”他将那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显然另有暗指。

    徐元佐知道自己没有想错，便低声道：“得中之日便请文主吃席。”

    李文明挥挥手，笑着走了。

    “还不进来！”郑岳在书房里高声喊道，只听这口吻却像是带着怒气。

    古人以天地君亲师为信仰。

    天雷地震人能骂么？不能，因为天地有覆载之恩。

    君亲要责罚，能躲么？也不能，因为纲常所在。

    那么师父要打要骂，弟子能怎么做？只能受着！

    别说徐阶的孙子，就算是皇太子在听课的时候被老师责骂了，皇帝都不能说什么。

    徐元佐乖乖进门，一见面便将手中提着的一包银子放在了书案上，缓缓推了两寸：“弟子才从外头回来，给恩师带了些土产，望恩师切莫嫌弃。”

    郑岳伸手一拉，手中沉重，又传来里面银锭碰撞，心头一颤：这是半年的薪俸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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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开小灶（求月票，推荐票！）

﻿    徐元佐对明代官员收入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后世的研究。

    有一部分学者认为明代官员其实收入不低，起码是在富裕阶层。这种算法是通过恩格尔系数算的，却忽略了粮食本身具有货币属性，所以并不很准。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官员合法收入太低，所以才要想尽办法去贪污**。

    以徐元佐看来，强调明朝官员贪腐的人，往往是为了证明“明清一体”，若要证据，便是一句“莫须有”：难道有官不贪钱么？

    张居正死后，政敌想抓他贪腐的证据，最后一无可得，只能说他转移了财产。天启党争中，魏忠贤打击东林，就是想从贪腐入手，结果把人打死了也没榨出来多少银子。当时追比“赃银”从数千两到一万两不等，花钱买命都不可得，恐怕是真的没有。

    就徐元佐看来，大明虽然处处有潜规则的规费，官员直接下手贪腐的却真的不多。因为一旦他们中举，就是统治阶级了，大量的农民会带着土地投靠他们，借他们的功名来抵消徭役。这就是变相地替国家收税——税收还不缴纳国库。

    许多举人若是注意自己名声的，还不肯收纳这些人，只收些宗族亲戚，也足以保证生活富足，安心读书继续赴考。所以自打大明成祖之后，就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可见等考中进士，收益已经下降了。

    至于“穷秀才、富举人”更是可见一斑。在一个功名社会里，高学历的秀才相比没有功名的普通人，怎么可能穷？

    譬如陆夫子过得再拮据，也总比其他人家强许多。这个“穷”，只是相对举人而言的罢了。

    成祖之后，所有官员都是举人、进士出身。他们已经通过潜规则过得心满意足，何必再犯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贪腐呢？更何况自己两袖清风做官，让子侄去赚金山银山，岂不是更好？

    徐元佐对郑岳的观察，则是“尚未脱离小举人的本色”。

    郑岳太过年轻，还没有足够的子侄辈可以用来经商致富。估计全靠投献的田产养家。他在松江任职，也不可能剥削下民，否则徐阁老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那么他的收入是多少呢？

    徐元佐并不清楚，但知道一个参照物。

    海瑞。

    海瑞在福建任淳安县知县的时候，经过各种盘削克扣被捐款，一年实际到手的收入是十二石大米、二十七两四钱九分银子，以及三百六十贯钞。宝钞除了发工资和当奖状之外已经毫无用处了，所以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中国历史上有三个人绝对不会贪污，那么海瑞必然是其中之一。所以他的收入绝对是干净的。

    换言之，郑岳更会做人，松江的环境也比淳安强，所以他的保底工资当在海瑞之上。

    可是松江知府衷贞吉有个“江右三清”的诨号——也是史书留名的清官廉吏，只是没海瑞那么极端罢了。所以郑岳的收入也并不会比海瑞高到哪里去，充其量多两三项津贴补助。

    这二十两银子对他而言也不是可以无视的阿堵之物。

    郑岳冷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元佐一脸无辜：“学生没有什么意思啊！”

    “没有意思，这是什么意思？”郑岳道。

    “这个就是一些土产，小小意思意思。”

    “你这……真有意思。”郑岳脸色缓了下来。

    “真没别的意思。只有学生心意。”徐元佐道。

    郑岳想了良久，方道：“那为师便不好意思了。”

    “是学生不好意思。”徐元佐总算松了口气。

    郑岳将这包“土产”放入书案之下。干咳一声，再没有半点凶色。他道：“元佐，你既然拜入我门下，自然该将读书进学放在首位。你是我门人，我实在不敢在任上取中你，怕惹来非议……”

    徐元佐心中一颤。暗道：是银子不够么？还是另有变数？

    却听郑岳继续道：“亏得洪溪公（衷贞吉）说：这不是保全你，反倒怕是耽误了你，我才决心内举不避亲。”

    “多谢恩师。”徐元佐当然知道县令在取县试中的地位，那是说取中就取中，说黜落就黜落的。

    “本来呢。你有《幼学抄记》傍身，取你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既然帮你报了神童，你还是得走一趟科场。”郑岳缓缓道。

    徐元佐一喜：原来是老师故意瞒了我的岁数，让我低于十五岁便可以举神童了！果然好计谋！不过走一趟科场是怎么个意思？

    “为师知道你尚未开笔，不过放泮终究不难，为师给你讲两日总有五六分把握。你若是再做不得卷子出来，为师还可以叫你面试，终究是能过的。”郑岳直白道。

    徐元佐大喜：“多谢老师栽培！”

    “不过你还是得学好些，否则府取那关就难说了。”郑岳决定再吓吓这个学生，故意板着脸道。

    徐元佐已经得了徐阶的暗示，哪里还怕府取，只是诚恳道：“学生定然用心学习。”

    日后乡试终究不会有这些捷径，只怕真得拼自身实力了。

    郑岳点了点头：“你这几日出入县衙也不好看，索性住下，直等考试再走，别让人知道。我每日公事之余，来给你开笔。”

    徐元佐连忙拜道：“有劳恩师了！”

    郑岳很满意徐元佐的孝心，叫他先去收拾住处，今晚好好温习《论语》，明日开讲。

    徐元佐行了礼方才退下。

    郑岳上任没有带自己长随，所有家务都是一个门房和两个健妇处置。从中也能看出他的确囊中不丰，连个暖床人都没有。

    徐元佐年少多金，出手总是恰到好处，这住房的事自然分分钟解决。两个健妇为他打扫得干干净净，恨不得什么家什都配齐。知道他晚上要看书，又取了灯芯灯油，再三关照：“夜里看书太费眼睛，公子万万不可节省啊！”

    这灯油虽然是民脂民膏，但徐元佐也没有关注到这点，点起三盏油灯并两支蜡烛，照得屋里通明方才看书。

    一部《论语》直看到二更，徐元佐突然醒悟过来了：自己这么着急干嘛？可以等老师划范围呀！

    县试的考题可不就是郑老恩师拍脑袋想出来的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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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八股教学之破题（求月票！）

﻿    徐元佐对科举考试是心存敬畏的。

    这个敬畏的由头是他高中的语文老师。那位顶着特级教师光环的老先生，在一次小规模的补课中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想高考作文拿分，八股文是该看一下的。”

    当时徐元佐已经小有“文名”，在不少作文竞赛中有所斩获，听闻此言却没有跟小伙伴一样嗤之以鼻，而是真的找了些八股文的书籍加以参考，竟发现“素质教育”之下的考试作文，大可以从八股文中有所借鉴。

    仔细研读之后，虽然只是了解八股各个部分的主旨，却大大医治了行文中“形散神也散”的毛病，真正写出了“形散神不散”的好文章。也正是这点童子功，让徐元佐在后来的工作中颇为上司青睐，即喜欢用他写文，也相信他为人与作文一样果断干练。

    再后来，徐元佐看《人民日报》的社论，便成了看门道的内行。立意主旨洞若观火，行文笔法脉络清晰，字蕴褒贬一眼可见。而那些不过是藏头盖面的“八股文”，并没有走出新意来。

    可以说，徐元佐尚未穿越就接触了八股文，而且只是学了皮毛，便受益匪浅。如今真的到了人家的主战场，焉能没有敬畏？

    若真是彻底的无知者无畏，或许还觉得这种格式论文很好写，但只要看看那些状元们的范文，就难免生出“高不可攀”的绝望感。

    还好徐元佐这只是应付县试，不需要看那么高。

    翌日大早，徐元佐奉命进了郑岳的书房。

    郑岳已经准备好了教材，是薄薄两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蝇头小楷写了文章。见徐元佐来了，便让他搬了椅子过来。坐在身边，开始讲授。

    徐元佐正襟危坐，侧耳恭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首段破题，正所谓‘龙头’。就是要一语中的，一针见血告诉考官：你要写什么。立的什么论。一个‘破’字你大可玩味。”郑岳顿了顿，喝了口茶：“可有什么感觉么？”

    理科学霸需要一颗缜密的心，文科学霸则需要“感觉”。徐元佐略一品味，道：“此字用得重若千钧，犹如铜锤，恰似铁斧，一下便将题目辟开了。”

    郑岳面露欣然：“你有这般悟性，可教也！”他紧跟着道：“嘉靖之后，破题往往两句。正是要如操斧持斤一般，破得粉碎！”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里用字用词便要谨慎，当取有力的文字，句式要硬，否则当不得“龙头”。

    郑岳将抄写好的纸递给徐元佐，道：“这篇是王鳌王文恪公中式范文，天下传诵。他虽然是成化十一年的探花，但是制艺之道恐怕更在状元公谢迁谢文正公之上。”

    徐元佐双手毕恭毕敬接过文章。却见右首小楷归整题着：“百姓足孰与不足。”他顿时如遇故知：这篇文章我也当范文学习过啊！原来在明朝就这么有地位了。

    只听郑岳道：“高皇帝以制艺取士，实则是效仿宋人之‘经义’。至文皇帝始有‘破承讲手。起中后束’八股之谓，其时却无如今这般严整。如今制艺，正是自王文恪公而始。故欲学制艺，王公文章是必要读透的。”

    徐元佐眨巴眨巴眼睛，暗道：莫怪此文延绵五百年，原来王鳌的地位这么高。这简直可以算是一代文宗了啊！

    郑岳显然已经将这篇范文背得烂熟，恐怕就如徐元佐背“鹅鹅鹅”一样。他直接讲道：“先讲破题：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何其有力！”

    下民既然富了，君上自然也富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一个“既……自……”条件复句，语势便不弱。

    郑岳说了文中之神。又说章句：“八股破题，有‘不犯上，不黏下’的规矩。给你什么题目便是什么题目，在周全文义的基础上不牵连上下文句。

    “将此题揉碎，便是‘百姓’、‘足’、‘孰与’三词。至于‘不足’，乃是‘足’的演绎，大可无视。文恪公以‘民’正‘百姓’，以‘君’道破‘孰与’之谓，可称得上是严丝合缝。至于‘足’，则应以‘富’，这般炼字功夫，真乃天授！”

    徐元佐细细品味，都说破题只是换成自己的话阐述题目，原来其中也是颇见功夫！以前我读这句，只觉得句式对仗，十分工整，原来字字都要经得起琢磨。

    郑岳又道：“破题之法是各家秘诀，为师参访名师，学得五式，名列皇榜。如今只教你一式应急。”

    “谢老师！”

    “此式只有一个字，便是‘化’字诀。”郑岳道：“文句揉碎，找出字眼来，一一炼字化入，便可破题。为师且再举一例：子谓颜渊曰。你来试试。”

    徐元佐脑中一动，缓缓道：“这是《述而》章里的句子。若是揉碎了，便得‘子’、‘谓’、‘颜渊’三个字眼。‘曰’是衍文。”

    郑岳微微点头。

    “我以‘圣人’应‘子’，‘高才’应‘颜渊’，‘谓’者……‘启’也。”徐元佐将脑中过程一一阐述，道：“那么破题可用：圣人之道，以启高才者也。”

    郑岳面无表情，只是道：“可见是听懂了，却谈不上练字。再难一些，仍是这句：‘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就是完整的章句了。

    徐元佐有些手心冒汗，这么长的句子怎么掰开揉碎？圣人自然还是圣人，后面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八个字得炼成一个字眼，再后面‘惟我与尔有是夫’是孔子表示自己跟颜回一样，颇有英雄相惜的味道，所以“高才”就不好用了。

    徐元佐想了想，欠身道：“老师，我破以：圣人之行藏，非贤者不能启示之也！”说罢，徐元佐一边看郑岳的脸色，一边暗道：可惜没法凑成对仗，否则语势更强。

    谁知郑岳却不置可否，只叫徐元佐写下来，继续道：“破题之后是承题。就破题而引申其义，大约四五句，宛如脖颈，非但承住龙头，还要灵活转动，不落于死板。你看文恪公范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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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气口（求月票~~！）

﻿    徐元佐读道：“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郑岳道：“可见承住龙头的脖颈？”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徐元佐对道。

    这个答案显然是对的。

    郑岳又道：“那灵活转动之枢纽可见了？”

    “在‘君民一体’。”徐元佐想了想，回答道。

    郑岳道：“故而首先要引前面的龙头，又要申后面的枢纽，而这枢纽，便是下文的阐述关键。你再看你的破题，如何引申？”

    徐元佐没想到郑岳竟然还会“回形针式教学法”，回到上面看自己的破题“圣人之行藏，非贤者不能启示之也！”一时竟然脑中像是塞住了一般，引申不出。

    貌似真的是“破”题啊！

    “引不出来了？”郑岳冷冷道：“因为你题目虽然破了，却没有留下‘气口’。没有‘气口’的破题，就如没有针鼻的缝衣针，如何引线？”

    “是。”徐元佐连忙开动脑筋，修改破题一句。

    郑岳喝了口茶，道：“我替你小改一下，你且看：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圣人之行藏”，改为“圣人行藏之宜”，意思一模一样，只是句式略有调整，加入“之宜”两字，恰恰有了引申的“气口”。

    至于后半句，完全提升了不知多少个档次啊！

    一个“俟”字就写出了难能可贵的意思，语势顿时烘然托起。诚如看山连绵，一改徐元佐的平铺直述。

    贤、能虽然同义，却各有偏重，贤者偏于品节。能者偏于修为，微微调整而呼应“俟”字，可谓炼字的典范。

    至于“启示”与“微示”，后者正应了儒家“微言大义”之旨，含而不漏，引而不发。一看就是孔门贤徒的文字。徐元佐的“启示”，则像是个直白粗鲁之徒，完全没有文秀之心。

    如此一改，格调上去了，气口也有了，自然可以承题了。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郑岳没有等徐元佐再想文字。直接道出一句，叫徐元佐抄了下来：“你文字历练太少，眼下急就反倒浪费时辰，且抄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徐元佐当然运笔如飞，写了下来。

    “关键便是这‘气口’二字，要好生琢磨，须臾不可忘记。非但破题里有气口，全文三五百字。处处要留‘气口’，以免文字脱落。上下不能承起。”郑岳点破诀窍所在，让徐元佐颇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徐元佐能称文科学霸，文字功底在后世绝对是经得住考验的。然而他终究不是大领导的秘书，也不是专业的文字工作者，在文章上下的功夫并不多。再加上现代文写多了，重表意而不在乎传神。文思就是天壤之别。

    更何况业余选手很难在炼字上下苦工。

    八股文要韵律、要对仗、要神韵，所以就要贴切的文字作为基础。

    听了郑岳这专业人士指点，徐元佐总算是开了眼界。

    “破、承两股之后，便是要入口气了。”郑岳道：“这‘口气’就是圣人口气。破题和承题是你自己的口气，所以到了圣人口气。大家都会换一种笔锋，前面势如千钧，这里便要徐徐道来，主旨则不离‘中正博雅’四个字上。”

    能成为文科学霸的人，都有好文之心。徐元佐大学开始自己读书，既没有名师指点，有没有同好切磋，如今遇到郑岳耐心讲授，诚如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只恨时光飞逝，全然不觉得枯燥烦闷。

    甚至听到精彩之处，徐元佐甚至有了忘身红尘，只想在文章上倾注心血，闯一闯大明文坛，搏个魁首。

    ……

    “间阎之内，乃积乃仓，而所谓仰事俯育者无忧矣。

    田野之间，如茨如梁，而所谓养生送死者无憾矣。

    ……

    藏诸闾阎者，君皆得而有之，不必归之府库，而后为吾财也。

    蓄诸田野者，君皆得而用之，不必积之仓廪，而后为吾有也。

    取之无穷，何忧乎有求而不得？

    用之不竭，何患乎有事而无备？

    ……”

    “这里四股，恰是熊腰。”郑岳扭了扭身：“熊罴猛兽，巨力就在腰上，要发力，先动腰。在文章里也是如此，你所持之论如何叫考官认同？便要将考官视作诸侯，将自己视作孔圣。深宫高台，告诸侯以弘道。这时刻，腰力一发，文字如鞭，定要一句一条血痕方是好文！”

    徐元佐见郑岳说得详尽，比喻透彻，可谓深入浅出，真不是自己那二十两银子能够买来的，心中不由感念。

    “要有如鞭文字，最好就要用散骈。四字不促，六字不缓，最好发力。《文心雕龙》有空也要深读。”郑岳端起茶盏抿了口润喉，又道：“文恪公之前，学人未知其妙；文恪公之后，儒生皆从其风。由此可见一斑。”

    徐元佐连着听下来，突然觉得老师这话也是极佳的句子，笑道：“恩师这一股也是工整对仗，鞭辟入里。”

    郑岳讲了半天，终于一乐，道：“你典故颇多，这是读书驳杂的缘故。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言谈之中，不至于让人乏味。行文用典，可有古风。坏处便是在科场上，要切切小心，断不能用了孔子之后的典故。”

    徐元佐当即明白过来：“是了，因为我在代孔圣立言，我便是孔子。若是用了后世的典故，岂非穿越么？”

    “穿越？”郑岳一愣：“这是哪里的典故？”

    徐元佐脑中搜了一下，好像真的没有前人用过，只好道：“呃……杜撰。”

    “小小年纪，莫去学孔北海的想当然！”郑岳笑骂一句。

    当日曹操破邺城，曹丕纳了袁熙之妻甄氏。孔融便乃与曹操书信一封，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曹操没反应过来，问：“出何经典。”孔融坦然对道：“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这便是“想当然”的典故所出，孔融也就成了“杜撰派”的鼻祖——在他之前，即便杜撰典故，乃至伪造坟典经传，却没从未有人敢大声承认。从这个角度来说，孔融的确不愧是开山立派之人。

    徐元佐嘿嘿笑了，一边给老师倒茶。此时却是由衷信服，再没半点巴结拍马的意味。

    郑岳喝了茶，突然听到外面咚咚响鼓，疑道：“今日放告么？喔！真是今日！你先去好好琢磨，明日咱们再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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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难乎哉？不难矣！

﻿    有明以“三六九”为放告日。三旬之中只要带了三六九，县官就当坐堂放告，让治下百姓申诉冤情。今日初六，正该老爷上堂受理案子。

    这也是郑岳最不喜欢的日子，是以听到催堂鼓方才想起来，急忙进去换了乌纱帽，团领常服，匆匆往公堂去了。

    想去年此时，他还在春闱拼搏之中，总是羡慕那些已经高中皇榜的进士。如今不过一年，他就已经对这“县令”乏味到了极点。尤其是早上刚刚从文学的神妙之中沐浴出来，此刻陷入一片泥淖，正是云泥之别。

    听完了几起民间争讼，无非就是张家占了李家的地，李家投了王家的菜……郑岳只觉得头晕脑胀，再看日影渐短，终于算是熬到结束了。

    郑知县刚走到二堂，见了李文明，疲惫道：“先生有事么？”

    李文明上前道：“东翁辛苦了。”

    郑岳惨然笑道：“这不正是本分么。”

    李文明也笑道：“东翁，高足那边如何了？”

    “尚可教也。”郑岳轻松了些许：“你今日去帮他把结保的事办了，别让他出去了，叫人看见不妥。”

    李文明道：“刚才我已经去问他要了三代履历，只跟东翁禀报一声便去。”他拿了徐元佐的银子，又有情面在，去礼房那边跑一趟乃是理所当然的事。

    郑岳又问了几件案子的处置，便叫李文明速去，自己回后院休息去了。今年的江南格外冷，衙门正堂又鲜有官员的修缮，坐一早上足以冻成全犬科动物，当然要尽快回去喝杯热茶，围着暖炉，放松一下。

    如果这时候有个能知冷暖的红袖添香手，那就更完美了。

    ……

    徐元佐托人去夏圩送了信，确定自己考试之前是不会回去了。然后便关在屋里开始练笔。自己从《四书》之中挑选章句练习破题、承题，寻找气口，培养语感。

    他的底子其实不差，只是过于宽泛而缺乏专精。此刻临阵磨枪，倒是不快也光。

    再说他的竞争对手有几个人能得进士开笔？

    诚如郑岳自己说的，他做制艺之初也是遍访名师，求得五式破题之法，以此便能皇榜标名。可见这个时代知识的禁锢远超后人所想。一旦得了真传，自然能够将自己与庸碌之辈远远拉开。

    好在自己还只是在应付童试，有恩师保驾护航，足以一场过县试，不用参加后面的覆场。

    徐元佐停下笔，思索道：我应该给李文明再塞点钱，让他在师父面前敲敲边鼓，最好是能够给个题目，事先写好一篇背下来。

    正做着白日梦，李文明便来了。

    将考牌放在桌上。李文明道：“总算是办妥了。”

    徐元佐一笑：“辛苦李先生。不过这事真该我自己去的。”

    “的确该你自己去，不过既然是老爷发话了，你去不去也无妨，图惹人羡慕。”李文明道：“讨碗水喝。”又翻了桌上徐元佐的习笔，径自看着。

    徐元佐已经倒了一盏茶过去，拿起考牌，正反看着。

    考牌正面已经有个县学的廪生在上头签了字，按了手印，正是徐元佐的保人。如果徐元佐有虚报三代履历、家世不清等情况，这位廪生也要跟着受罚。轻则降等，重则革名，所以寻常人家请保人非但要十分破费，还得赔上颜面才行。

    若是请不到保人。只能五童联保。也就是五个童子互相担保，其中只要有一人冒名顶替、夹带小抄、破坏试卷、贱冒良籍、隐瞒身世、违反考场纪律等等行为，其他人就会受到牵连，最轻也是五年内不得报考。

    尤其是大明律中规定贱籍不能入学，到了今日，除了法律上的贱籍——乐户之外。连佣人、门子、轿夫、媒婆、接生、修脚、吹打、送葬也都算了进去，所以风险更大，宗族子弟很少有与外人结保的。

    郑岳叫李文明跑腿，正如夸父迈山，寻常人头痛旬日的问题，一脚就过去了。非但省事省钱，尤其有脸面。

    徐元佐又看考牌后面，上面写了自己容貌：身长精壮，面白无须，容貌方正——这是当照片使用的。然后下面便是详细的三代履历、户籍乡贯、是否出身清白、有无居丧丁忧……林林总总有十多项，果然是将人摸得透彻。

    这些内容是写在浮票上，填好了贴在考牌上，据说有防止冒名顶替的作用。

    徐元佐趁着李文明看习作的功夫，偷偷将身上的银子准备好，等他放下纸，便塞了过去：“这回真是辛苦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李文明连忙推辞：“岂敢收公子的钱！这是我家东翁交代的差事，本就是分内事。”

    “不瞒先生，还有桩分外事要求先生帮忙。”徐元佐道。

    李文明本来客套推辞，手上用的是柔劲，一听此言，手腕一僵：“公子所谓何事？”

    “是要先生替我在恩师面前美言几句。”徐元佐道：“我已经很是努力了，只是文章总有些稚嫩，破题的思路也不够老道，似乎缺些火候……先生懂我的意思了吧？”

    都是读书人，下过场考过试，即便说得更语无伦次一些，也是能够懂的。

    李文明微微颌首：“老夫倒可试着烧把火。”

    “最好是有个章句。”徐元佐低声道，颇有些心虚，不知道这事难度高低。

    李文明却连想都没想，手腕画圆，将银子转入袖中：“老夫试试。”既然收了银子，说是试试，其实已经颇有把握了。这便是绍兴师爷，永远不会把话说满。

    徐元佐送了银子，心定了一大半。

    果不其然，晚饭的时候，李文明送来一句话：子使漆雕开仕。

    徐元佐看了，心中一乐：老师果然是准备好了大开后门！这题目正好对得上早上讲学的公式。

    漆雕开是孔子的学生，虽然不如颜回、子路等人有名，但也是儒家八派漆雕氏之儒的开创者，以德行闻名诸侯。

    套用化字诀，再仿照老师的范文，便可以速度破题：圣人进举贤良之机宜，唯德者用于国家者也。

    只看着这句像模像样的破题，徐元佐心中不由大好，似乎真的掌握了八股制艺的诀窍似的。他又紧扣气口，从“机宜”和“用于国家”入手，写了承题，自觉承得住龙头转得动枢纽。得意之余又入手做比，洋洋洒洒写了不下五百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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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为难的郑老师（求月票）

﻿    初七日一早，徐元佐起床后看外面还是漆黑，下床做了两组俯卧撑，拉了关节韧带，原地高抬腿，直做得浑身微汗方才停下。又过了些许时候，健妇来送洗脸水和早餐，顺便告知他老师已经起床了。

    徐元佐有了徐家的经历，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请早安。反正礼多人不怪，权学一学程门立雪的杨时。

    郑岳一个人睡，并没什么尴尬，见徐元佐拳拳之心可嘉，心中更是愉悦。不过等他全都收拾妥当坐在了书房里，眼前一盏袅袅升腾热气的好茶，面前是徐元佐颇为得意的习笔，心情却仿佛铁鞋上绝壁，绝壁又盖了厚厚的冰层，止不住地往下滑。

    在跌落谷底之前，郑岳终于长吸一口气：“废字多了。”

    明朝的八股文还没有字数要求，纯粹是看文章。不过考生也不该挑战主流的文学审美，比如徐渭徐文长，第一次考试写了不到一页纸。

    文章是漂亮，但你写这么短算什么态度呢？

    于是考官黜落。

    第二次，徐渭写了密密麻麻数千字，纸用完了之后还写在桌板上，交卷的时候硬要扛着桌板去，还道：“你不是嫌我写得短么？如今还短么？”

    换个胆子小的考官，肯定要考虑这桌板砸身上的感觉，说不定就让他过了。不过正好这位考官正好胆子大，以“扰乱考场秩序”为由再次将他黜落。

    徐元佐心中暗道：昨晚文思泉涌如同尿崩，根本停不下来啊！不过就五百来字，也算多么？他连忙道：“请恩师斧正。”

    郑岳拾笔，在承题和束股上划了两三句出来。

    徐元佐暗道：这能少几个字？

    “就这两句还行，其他都是废字。”郑岳长叹一声：“你以前不曾开笔写文，能有这么两句已经不错了。”

    徐元佐仿佛周身被寒风吹过，冻成一块冰雕。

    郑岳道：“你这破题算是平平，虽然不起眼，却也不算差，只是太过于俗套。承题可取。能抓住气口也是你昨日所学没有忘了。”他顿了顿又道：“一入口气，你这文章就全然没得看了。”

    “老师指点。”徐元佐慌忙道。

    “先说文字。”郑岳道：“刘步兵所谓：理资配主，辞忌失朋。你这入手之中，理义孤独。辞藻堆砌，无配无朋，首先便落了下乘。”

    徐元佐额头微微冷汗。

    “再看你这后面四股。”郑岳道：“仍旧是《文心雕龙》里所言：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先，事对为末；反对为优。正对为劣。你这四股虽然看起来都对上了，却是言对事不对，通篇正对。这与你《幼学抄记》中所写的都要弱了不止一筹啊！”

    徐元佐垂下头，只能像小学生一样听训。任何一门学问学到后面都是可以管中窥豹的，只从这里，就暴露了徐元佐的真实行文水平。不过《幼学抄记》重点在“抄记”两字，而这篇文章却是徐元佐的原创处女作，所以郑岳虽然看出了水平差距，却没有怀疑其他。

    “再说主旨。”郑岳道：“昨日为师与你说太祖皇帝时候制艺是仿宋人经义之形，那么神意何来呢？”

    “学生不知。”徐元佐老实道。

    “代圣人立言。神意自然在于经论！”郑岳有些急了，道：“你看文恪公的范文，通篇立论清晰，神意只在‘藏富于民’四字，进退有据，不离此根脚。你这篇讲述用人之道在重德行，初看不错，细读之下却仿佛有申韩的流毒。申韩唯才是举，你这里是唯德有才，岂非一丘之貉。”

    徐元佐轻轻抹了抹额头：“学生读书不求甚解。恐怕走偏了。”

    郑岳一副理所当然早有预见的表情，又道：“孔子使漆雕开仕，漆雕开以为自己学不有余，未能出仕。因此孔子悦。这是全章，主旨是在于孔子用人以德行么？”

    “是学人有自知之明。”徐元佐道。

    “你这是孔圣所谓‘毋我’。也只是略好些。”郑岳道：“然而考官要看的妙论，则是在‘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徐元佐细细品味，方才怯怯道：“圣人用人之机宜。在学而有余，贤良自知其能，而不为稻粱谋。”

    郑岳缓缓点头，将自己摘到一边，仿佛外人道：“县试是择可教之才入学之试，尚且称不上‘抡才’。考官出题，更是教未冠者修身治学之道。这是题目之外的功夫，却也是科场上断断少不了的揣摩。”

    徐元佐恍然大悟：人都说要对症施治，了解考官才能了解考题考的是什么，原来并非说是押题，而是卷子里反映出来的思想！

    童生试是入学资格考试，尚且以知识为主，可以算是考语文。若是到了乡试、会试，那就非但是考语文，考语文的外衣之下重点是考政治和哲学了。

    郑岳却是眉头紧皱：光教开笔制艺已经很吃紧了，如今看来是连四书经义都得重教一遍，非五七年不可得。真是乡墅村儒荒废了好种子。

    徐元佐却暗道：原来何老师叫我重抄《论语》章句的用意就在这里！由一章而联系全篇，虽然文字不犯牵连，但是语义却是相通，作文立论自然就贴近考官了。

    何老师强调立意，而后教文章写作；郑老师是由文章入手，然后才讲到经义。两者就像是对面挖掘的隧道，终于在一个点上碰撞一起，令徐元佐茅塞顿开。

    徐元佐只感觉白光一道道笼罩周身，空中传来“升级”、“又升级”、“再升级”的背景音，郑岳却是十分尴尬。

    光是泄露考题都不能保证这学生考中啊！

    而且这才是第一篇，照例说后面还有一篇时文，到了府试起码又有两篇，院试再少也有一篇。

    自己可以泄露县试考题，难道府试和院试也能泄露？

    明明报了神童，却在府取被卡住，知府丢了颜面，自己更是连亵裤都丢了！

    一念及此，郑岳就连给徐元佐讲课的心思都淡了许多，甚至有些希望徐元佐临难而退，再读个五七年的书，等十**岁二十岁上再下场，文章大约也就能看了。

    不过若是那样，如何好意思沾染人家神童作《幼学》的利益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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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零 修改决定水准（求月票）

﻿    李文明是郑岳私人聘请的幕僚，拿的是郑岳给的薪金，自然只需要站在东主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放在早些年——大约春秋战国时候吧，这叫家臣，除了主公之外不鸟任何人。

    见郑岳面带忧色，李文明适时上前，问道：“东翁似有难以决断之事，可告知一二否？”

    郑岳长叹一口气，道：“此子是读书种子，只是不该亟亟赴考。”说罢，他将徐元佐的作文拿给李文明看。

    李文明虽然只是个生员，但生员与生员之间的含金量也是不一样的。作为科考大省浙江的生员，他起码能够轻而易举看出这篇作文实在很难在众童生之中脱颖而出。

    “这若是在府取里，黄堂老爷也会迟疑吧。”李文明婉转道。

    “他编纂《抄记》水准不差，但是这作文就有些稚嫩了。”郑岳道：“不过也难怪他年幼，会读书已经难能可贵了。”

    李文明道：“正是如此。东翁只需县试取了他，自然是尽到了师徒之情，后面的路也只有他自己走了。”

    郑岳摇头道：“我将书进与洪溪公，洪溪公看后说：大可直达学院。本以为元佐有徐氏家学，即便不能时文，古文亦可。可如今看这文章却令人有些灰心。”

    李文明收了徐元佐的银子，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此时假意琢磨，良久方道：“东翁，堂皇之策，便是叫徐公子能够在两月之间练出府考的文字来。”

    郑岳摇了摇头：“此子悟性不差，但尚不足以两月之内积人十年之功。”

    元人《琵琶记》里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

    此言流传甚广，让后人误以为十年寒窗就有了金榜题名的资格。

    其实寻常少年六七岁开蒙识字，二三年后始读《三百千》。若是资质尚可。再二三年可依次读《四书》，然后选《五经》中的一部为本经加以研读，如此顺利的话十六七岁便能参加童子试了。

    寻常人需要读十年书，才踏上漫漫科举之路。神童只取十五岁以下者，正是因为领先别人一两年不算什么，领先两三年却等于少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可谓神童了。

    徐元佐以“十四岁”应童子试，也很值得骄傲了。

    只是要拿出真才实学战胜那些读了十年书的童生，郑岳却觉得机会略有渺茫。

    “既然堂皇之策不足以征，”李文明低声道，“学生还有一个剑走偏锋之策。”

    “说来听听。”郑岳侧耳。

    “莫若给个案首。”李文明道。

    郑岳哑然失笑，干咳一声方才道：“我现在送他去府关都有些心惊，哪里还敢给他案首？”

    李文明道：“东翁，若非案首，徐公子便只能与其他童生一样。府试作文两篇，而后入学院试。然后院试三篇，挣个入学名额……此乃正途，咱们已经说了走不通。

    “而给他一个案首，府取可以不考，直接送达大宗师面前，再以伤了手腕为由，请求面试……”

    郑岳一个激灵：“你说的这个偏锋之策。似有可行之处啊！”

    李文明道：“东翁，宗师直点入学的典故也在前头。更何况他有县案首傍身。府尊亲送，断不会不取的。说起来，如今真正难过的是府关，至于直达学院讨副衣冠，这是黄堂所许诺的，东翁何必操心过甚？”

    郑岳有纠结。正是因为还要颜面，否则他怕什么？

    县令直接送学生去府试的个案都不少，最出名的丁元复十二岁就直接参加府试、院试，还得了双案首。

    他道：“只是徐元佐在我门下受业，过县试已然怕人闲话。再给个案首……”

    “只要案首文章镇得住人，怕什么！”李文明正色道。

    郑岳看了看那纸上的庸碌文字，顿时明白了，缓缓吐出两个字：“然也。”

    ……

    徐元佐犹自在书房中用功，虽然他敏感地察觉到了恩师态度变化，却不知道郑老师为了兼顾“名声”、“利益”和“良心”而做的努力。

    又到了翌日早上，徐元佐满怀信心进了书房，郑岳仍旧耐心讲解，不过这回却是将所有精力集中在了徐元佐的习作上。

    “这里用个‘抟’字，圆融柔转不失力道，却是极好的。”郑岳几乎字字考究，引导徐元佐修改例文。

    徐元佐最早学写日记的时候，父亲就强调“修改”的重要性。所以他一直坚信改一篇文章远胜于写十篇。见郑岳的教学方法如此先进科学，徐元佐更是学得兴起，愉快地课堂时光过得飞快。

    等临近中午，郑岳方才结束了教学，道：“明日放告，为师恐怕没有时间为你讲课了。你回去之后好生将这文章背熟，字字句句要琢磨清楚，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切不可囫囵吞下，只落得文字。”

    徐元佐躬身道：“多谢恩师悉心教诲！”

    郑岳面露微笑，心道：此子还算有些良心，不枉费我一片苦心。

    “府中吃了饭，早些回去休息一下，张弛有道，劳逸有度，方是正经。”郑岳说道这里，突然想起来了一桩大事：“你本经想选什么？”

    照正常程序，县试第一场就是四书义和本经义两篇时文，然后论一篇，策问一道。不过考官往往从简，只考两篇时文，论、策都是古文，寻常童生写上来的也无甚可观之处，索性省略了。

    因为郑岳这回给徐元佐开了后门，只打算以《四书》一篇取他，竟然忽略了本经的问题。

    “听老师传授。”徐元佐道。

    “本经非同小可。”郑岳严肃道：“日后你乡试、会试，要定你终身的。为师本经是《春秋》。不过如今选《春秋》的人不多，你若是志不在阁辅，也不用选这个。”

    五经自有难度之分。

    《春秋》经微言大义，最繁最难，涉猎最广，但是有心角逐三鼎甲和庶吉士的士子，大多都学《春秋》。正因为其难度高，所以只要出彩就能在会试中搏个好名次。须知殿试只考策论，皇帝也不可能看完三百余人的卷子，一一排名，都是阁辅们照会试的名次和考生声望推荐的。

    而且《春秋》里治国、修身、德行、战略……几乎无所不包，对于殿试上写策论也是大有好处，起码言之有物。

    缺点嘛，难度高，一旦没玩好就崩了。

    比如郑岳先生就是玩崩了的例子，明明实力一流，却沦入三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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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瓜田李下

﻿    《易》过于玄，《书》过于古，《礼》过于细，徐元佐最终还是选了《诗》。

    《诗》三百，思无邪。相对于需要花费大量功夫背书、求学的其他功课，《诗》的好处就是简单，缺点则是因为简单，所以成了混学历者的首选《诗》作为本经。

    据后世学人统计，《诗》是中进士比率最高的科目。

    就跟后世高考的《政治》相似，简直就是为记忆力好，而又只有记忆力的人所准备的贴心小棉袄。

    徐元佐虽然不是正统的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但是在四角号码的帮助下，背书还是有优势的。所以冒着日后要再寻经师的危险，他还是将本经定为《诗》。

    郑岳对此见怪不怪，理所当然地支持了学生的选择。正因为历届考《诗》的人多，所以治《诗》的大家也很很多，方便拜师。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乡试时候需要担心的问题了，眼下的县试却是用不着。

    徐元佐摸黑从县衙出来，门外已经停了一辆牛车。他飞快地钻进轿厢，却见里面点着蜡烛，烛光之下是徐元春带着笑意的脸。

    “没事，就算被人看到也说不出什么，我本来就是本县生员，拜访老师再正常不过了。”徐元春虽然没有拜郑岳为师，但是县官一向喜欢插手地方学政——这可是他们的政绩之田，所以生员称呼县官老师，自称“治下学生”，也是社会常态。

    见徐元春一脸严肃地安慰自己，徐元佐真是笑了，道：“无妨，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人看见。”

    “总有人伺机而进。见不得人好。”徐元春语气平淡，却流露出一股不屑，看来心中另有投射。他又道：“更何况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怕的就是被人误会。”

    徐元佐点了点头，暗道：这篇“子使漆雕开仕”大概就是今年县试第一场的四书题了。这可不是瓜田李下的问题。而是西瓜、李子尽入彀中矣！

    牛车缓缓前行，正是去徐家府邸的路。

    两人在轿厢里冷了片刻，徐元春突然咧嘴一笑：“元佐，刚才为兄所言瓜田李下，出自何典？”

    徐元佐颇有些崩溃的感觉，暗道：这么个游戏你还玩上瘾了！

    当然，他面上仍旧笑呵呵道：“岂不是曹植的《君子行》。”

    《君子行》里还有好些个典故，徐元佐虽然知道意思，要明白道出出处却也为难。连忙以攻代守：“大兄可知这瓜田里的是什么瓜？”

    “哦？不是西瓜么？”徐元春讶然道。

    徐元佐已经掌握住了糊弄徐元春的诀窍，那就是话题带远一些，更远一些……

    “西瓜本非我中土所产，乃唐时从非洲传入西域，五代时方传入中原。魏晋之时，何来西瓜？”徐元佐笑道。

    徐元春面露崇拜，道：“我自诩读书颇多，见了元佐才知小看天下英雄！竟然连稼穑果蔬来历。都了如指掌。昔时晋人谓皇甫玄晏为‘书淫’，我看元佐假以时日。或在其上。”

    “可惜我却是个两脚书橱。”徐元佐道：“平日记诵颇多，伸纸落笔之时，却是胸如乱丝，不成章句。”

    徐元春哈哈一笑，抚掌对曰：“这是典出《南史》，《陆澄传》。乃王俭戏称之语，是耶？”

    徐元佐只觉得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良久方才撸直，吐言道：“正是。大兄才当得起书淫之谓。”

    徐元春心中甜得像是吃了蜜糖，连连摆手。只觉得有这么个妙人兄弟实在幸运。即便是当他亲弟弟，分他家产都无妨碍了。

    “不过话说出来，曹植所谓的瓜田，是什么瓜呢？”徐元春笑了半晌，又回到了前面的问题：“莫不是冬瓜？那也太大了点吧。”

    谁用穿鞋打掩护去偷冬瓜，也的确是满拼的。

    “莫非是丝瓜？”徐元春旋即否定道：“非也非也！丝瓜如今是常蔬，唐宋之前却从未见有。是黄瓜？是了！黄瓜古称胡瓜，乃是张骞通西域时带回中原，曹植多半说的便是此瓜吧！”他再想想，丝瓜黄瓜都是可以偷偷塞在怀里的，看来自己推理不错！

    徐元佐很喜欢听徐元春自言自语，连忙鼓励道：“大兄考证详实，小弟佩服。”

    “呵呵呵，哪里哪里。”

    “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

    “弟弟直说无妨。”

    “丝瓜和黄瓜都是长在藤上的吧？”

    “呃……是么？”

    然后兄弟二人一路无话，平平安安回到了徐氏府中。

    徐元佐本想先去见徐璠，结果一问才知道，徐璠陪着父亲去苏州游春，顺路也去浙江访友。

    想想现在这个时节路上还不好走，北面的冻土还没有开，游春应该等到三月才是，也不知道徐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而且苏州和浙江，那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啊！这也算是“顺路”？

    当然，作为小辈，哪里去管人家那么多事。反正徐阶徐璠一走，徐琨徐瑛也不会老实在家呆着，好几天不回来了。他们都是外面有私宅的人，谁管他们？

    徐元春本想邀请元佐弟弟住他那边，徐元佐却是坚持见了徐诚，然后去分配给他的澄园休息了。

    翌日一早，正是初九日。

    徐元春早早到了澄园，见徐元佐已经起来活动筋骨，大为兴奋。

    徐元佐连忙抢了话头，道：“今日小弟必须要好好研习制艺了，明日下场考试，不知结果如何。”

    徐元春笑道：“为兄正是来与贤弟商讨制艺的。”

    徐元春是妥妥的未来进士，制艺之术源自祖传。想徐阶可是凭着这门手艺弄到了榜眼，岂是浪得虚名？

    徐元佐顿时醒悟过来，这也是良师益友啊！连忙请徐元春进了书房，向他请教时文心得。

    虽然这一场考试已经胜券在握，可是后面还有的是考试呢。

    县试可以轻松过掉，若是水准与府试相差太大怎么办？即便府试也过了，院试是提学出题，还有一半的淘汰率，不准备一番怎么能行？

    徐元佐更害怕的是入学之后的覆试。

    覆试是在通过院试之后，取府、县考试原卷，与院试试卷一并连钉，叫学生将覆试所作文章当场誊在入泮试卷之后，核对笔迹异同。虽然覆试并无黜落，主要目的在于核查是否有人顶替，但文章水准相差太大了，也是会被人怀疑舞弊的。

    徐元佐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忧，主要是郑岳似乎忘了告诉他关于县案首的安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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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进场（加更感谢打赏）

﻿    大明取官必以科举，科举则必由学校。童生试便是入学资格考试，过后才有机会见识后面真正的抡才大典。

    初十日一早，天色未亮，徐元佐已经起身了。虽然他的大靠山徐璠不在府中，但是徐诚已经帮他打点得妥妥当当，等徐元春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好了早饭，在检查入场的笔墨。

    徐元春已经走过一遭，印象深刻，当即替他把关，让他多带了一支新湖笔，半坨徽墨，又检查攒盒道：“我叫人给你备的都是干松的糕点，团子就不要带了，冷了发硬没法吃。”

    “谢谢大兄费心。”

    “这些糕点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是小心污了卷面，二是要小心噎着。”徐元春又道：“入场之后最好少喝水，以免三急耗费。所以我给你备了干梅糯米汁，不能大口喝，渴时裹一口，登时便能生津止渴。”

    徐元佐暗道：这位兄长真是细心如发。

    “多谢大兄。”徐元佐道。

    “你若是准备好了，就早些走吧，迟了怕是人多。”徐元春道：“入场之后切切不要急着动笔，非要思虑仔细方可落寞。你稿纸也是要收好，切莫给旁人看。”他想了想，低声道：“有一等贱人，最见不得人好，出来之后便要人稿纸，点评文章。仗着自己名声大些，左右舆论，明褒暗贬，使人落第。”

    县试规矩不像后面的乡试、会试那么严格，因为县官距离百姓又近，很容易受到舆论影响。于是便有这种贱人，通过诋毁别人，找别人的错讹，为自己人排除竞争对手。

    徐元春觉得这事说出来便是污了自己的口。但又怕徐元佐被人如此构陷。

    徐元佐倒是无所谓，谁家舆论能够改变县府两位老爷的既定决策？

    “我晓得了。”徐元佐道：“不会让这等贱人如愿的。”

    徐元春这才放心一笑，又给徐元佐准备了散碎银子，陪着他一起往县学去了。

    徐元佐看外面还是黑洞洞，等出了门方才发现考试果然是人生大事，火炬如同巨龙。在长街上蜿蜒而行。

    火光之下，闪烁着一张张木讷、纠结、自信的脸。

    年轻的十七八岁，年长的七八十岁，真是黄发垂髫，汇聚一堂。

    元春元佐二人乘的肩舆，前面六个壮汉手持徐府字样的灯笼开道，两旁还有健仆提着木棒保护。徐元佐虽然有种高高在上俯瞰群生的爽快，也担心这样做实在招人嫉恨。还好越是靠近县学，这样的肩舆也就越多了起来。

    徐元春是廪生。即便在府学里也是学霸一样的人物。其人容貌好，家世好，文章好，性格也好，自然人缘就好。一路上颇有人与他招呼，他也是如实相告：送舍弟前来应考。

    徐元佐从法理人情来说，只是他的义弟，但是徐元春对外介绍说他是徐璠的过继儿子。他也没有立场去纠正反驳。

    如此一来，府、县学里的生员倒是都知道了徐元佐。而且想来也多半实力过人，纷纷上来皆就善缘。

    徐元佐与他们一一招呼，直走到门口，却见了一个熟人。

    “万官人，您老怎地在此？”徐元佐下了肩舆，连忙过去。他正要叫上徐元春。却见那位哥哥已经被生员同学围住，一时脱不开身。

    这位“万官人”穿着吏员服色，正是陆夫子的蒙学同窗，华亭县户房书吏万鑫荣。他与徐元佐吃过两顿席，又有陆夫子那层关系。之前托大叫他“世侄”，如今却是半弓着腰上前嗔怪道：“小友今日考试，怎不提前与我说一声？还好赶上了，没误大事。”

    徐元佐一奇：“这事焉得麻烦官人。”

    万鑫荣心中暗暗道：看来之前实在是太托大了，惹人不悦！今日怕是要下点本钱了。

    这话从何道起？

    却正是年前陆夫子为徐元佐引荐了这位万鑫荣。

    万鑫荣在户房多年，把持着个肥差。每年的夏税秋粮由他经手，县中百姓的婚嫁生死由他勾批，最最紧要的是他掌管着华亭县的鱼鳞黄册，可以决定户等高低，手中握着实权。

    这样的人物，见了同学尚且趾高气扬，对于同学的学生，更是将自己摆在师伯的位置上。

    虽然没有呼唤使役，但也绝对算得上是颐指气使了。而且当时徐元佐只是徐璠的义子，这义子也有三六九等，而徐璠却又高高在上，管不着一个书吏，所以万官人更不在乎那一层关系。

    徐元佐是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理解这个道理，不会与他见怪，只是日后要用时才去找他，绝对谈不上亲近。

    如今却是大不一样。

    万鑫荣前两日知道县尊的文主李文明亲自为徐元佐跑腿办考牌，心中已经是咯噔一声。

    虽然下吏可以拿捏县官，但是县官同样可以一言以决下吏的前程——尤其他最近在走路子，希望吏部能将他转为经制吏，也就是正儿八经吃上皇粮的高级吏目。

    若是得罪了县尊老爷的爱徒，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更何况他也知道徐元佐写了一本书，似乎在士林中颇受好评，若是因此过了童子试，成了生员，那就更开罪不得了。

    “小友不知，这进场也是有讲究的。”万鑫荣神秘兮兮道：“且随我来。”

    徐元佐一愣，这才转过弯来：他是生员，我是未冠，本来当不起“小友”这个称呼。如今他提前透支了“童生”称谓给我，这分明是要示好。

    徐元佐并没有随他走，只道：“我兄长还在那边。”

    万鑫荣望去，见是徐元春，心中暗暗道：这又是一桩尴尬了！当日只说是徐璠徐大官人的义子，怎地如今又成了过继儿子？

    他连忙道：“正要过去拜会。”说罢往徐元春那边挤了过去，自报家门，道：“在下正要领元佐小友进场。”

    徐元春见他一身吏员打扮，将徐元佐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倒是故交广泛，能有衙门中人带你进去是最好不过了。”

    “那我先进去了？”徐元佐还有些不放心，时辰未到，龙门未开，自己就这么先进去了？

    “无妨。一若省了三五两银子罢。”徐元春道：“等会便会有衙役卖这进场名额了。”

    徐元佐会意。

    华亭县今年参加县试的童生有两千八百七十九人，学宫之中自然容纳不了这么许多人，便要搭成考棚。这考棚虽然能够遮阳避雨，终究已经差了一等。然而还有更差的座位，便是在考棚之外，日晒雨淋的散座，乃至于紧邻茅厕，臭气熏天的座位。

    谁不希望十年苦读有个舒适顺心的好位置 ，以此发挥胸中所长？

    既然有资源的不平均，自然会有人的不平等。

    人人平等，你有银子，就可以比别人更平等。

    权力社会，你有权力，就可以比银子更平等。

    徐元佐便是享受了这个令人钦羡，也会令人咬牙切齿的待遇。

    万鑫荣自然不敢收徐元佐这个银子，否则就不是示好，而是拉客了。他带着徐元佐一路往里走，守门的衙役差人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徐元佐的束发、考篮，连攒盒都没开就放行了。这一者是万鑫荣的面子大，二者也是县试本身不甚严密。

    徐元佐一路进了考场，心道：就这么随便找个位置坐么？

    万鑫荣却是熟稔得很，替徐元佐选好了位置：“这里通风敞亮，又远离茅厕，坐这儿正好。”

    “不需要对号入座么？”徐元佐犹疑道。

    “无妨。”万鑫荣帮着徐元佐将东西放下，看了一眼这座位上的号牌，旋即走到礼房书吏那边，说了两句，讨要了答卷纸，笃悠悠回来道：“现在便是你的座了。”

    答卷纸上有座位号，的确是对号入座，但也可以先入座再对号。(未完待续。。)

    ps：  感谢大家对《大明金主》的支持。今天看到二十八楼君的万点打赏，颇受鼓励，特此加更一章，以表心意。另有读者群193761120，欢迎诸君来此闲聊消遣，如琢如磨，增进学问，使小汤得面承指教，幸甚至哉。

    晚间还有一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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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考场异变（三更）

﻿    徐元佐本来还有些忐忑，借着吃点心来安抚自己。后来发现人家肯出钱进来，目的就是挑座位。

    至于那些没出钱的考生，只能在试院外的广场集合，听候点名入场。

    入场时，由书吏唱名，拿了发给的答卷纸，依次入场。入场后，他们才能依据答卷纸上的座位号找各自座位入座。

    一直等到天色发青，考生都进完了，才见恩师郑岳头戴展脚幞头，身穿青色小花公服，足上白底黑面官靴，四平八稳地出场了。

    徐元佐见过郑岳身穿燕居道袍，也见过他穿着补有飞禽的常服，还是头一次见他穿着公服出来，可见考试的确是一桩大事。只是这公服和展脚幞头加身，看起来却不像是印象中的大明官，反倒像是大宋官员了。

    郑岳扫视场中，果然找到了徐元佐，朝他鼓励似的看了一眼，旋即开讲修学次第，鼓励在场考生好生答卷，为日后光耀门楣改换门庭的漫漫征途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等郑岳说完，天色也已经大亮，可以考试了。

    只见郑岳高坐堂上，宣布开考。

    三通响鼓之后，有差役巡走甬道，高声提醒众考生考题就在答卷纸后“密藏”，而那些经年入场的老人早就已经知道了。

    县试和府试都是院试的预考，出题灵活方便。今日算是县试正场，一般是出四书题两道，却也可以只出一道四书题，一道经义题。嘉靖之后考试愈发灵活，甚至还有考官将前宋时候就废弃的“试帖诗”拿出来考的，也是奇观。

    徐元佐这初哥也早就发现了异处，才知道原来里说什么贴在题牌上的话并不确然。他看了题目。见前面的《四书》题正是：子使漆雕开仕。

    一字不差。

    果然拜了个好老师！

    徐元佐没拾笔，再看后面的经义题，却是之前从未提示过的“大则如威，小则如愧”。

    ——貌似是《礼记》里的句子，至于什么意思却有些不太明白啊！

    徐元佐心中暗暗打颤，又安慰自己：都说四书高于经义。说不定只要看一篇《四书》题就行了。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考场上渐渐有股“嗡嗡嗡”的声音传开，就像是有人捅了蜂窝，又像是数百上千的人在图书馆里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如徐元佐一般被惊到的人也不少，纷纷抬头，一时间考场纪律竟有些摇摇欲坠。

    “肃静！肃静！”书吏和衙役们纷纷喝道。

    “老父母容秉啊！”有人带着哭腔跑出考棚，跪在中间甬道上：“学生本经乃是《春秋》，如何考题却只有《儒行》中一句？”

    徐元佐从自己的座位上只是一偏头，便能看到此人。看起来足足有三十岁。欲盖弥彰地将胡须都拔了，好看起来嫩一些。或许这招对于见惯了全须满发的古人果真有用，但对于徐元佐而言却毫无用处。

    他突然脑中开了个小差：这个时代可没有吉利菲利普，拔胡子可是真正地一个个拽下来，这人也真是有大毅力！

    有人开了头，场上顿时乱了起来。县试考生本就挨得进，除了在考间里的考生不能交头接耳，考棚散座上的学生纷纷低语。

    徐元佐耳朵一竖。却听有人说：

    “原来是《儒行》里的句子，我说怎么没见过……”

    “五经中有《儒行》么？”

    “是《礼记》篇章吧？”

    ……

    这尼玛书不看也就罢了。连目录都不好好读么！

    徐元佐虽然自己也是个只翻了一遍《诗经》没有看过其他四经的人，但凭着后世的底子，好歹知道这题的出处，真是一时骄傲起来。不过再一想，这些人少说都读了十年书，难道真是只读了四书加本经？那这教学进度和质量也太可忧了！

    “肃静！”胥吏连忙上前叉住那考生。等县尊发落。

    啪！

    惊堂木敲响，整个考场顿时安静下来。

    郑岳环顾考场，官威如狱。

    见考场安静下来，他方才踱步而出，朗声道：“本官见如今士风浮躁。士子多不选《春秋》，厌其精严；不选《礼记》，嫌其繁琐。故而特取《儒行》，以教尔等！能作则作，视优劣以定名次。若是做不出，也无须惧怕，后面几场再定名次不迟！”

    众人一听这话，自然知道其实是县尊老爷给大家放水，虽出两题，实做一篇。只要“漆雕开”做好了，后面这题“大小”都不用放在心上。侥幸写出了是运气，写不出也无妨，正可以将时间和精力花在前面。

    那跪在甬道中间的考生都要哭出来了，只是磕头。

    郑岳本来也不打算重罚他。若没他这个引子，自己如何能表现得大义凛然呢？这可比原剧本强多了！

    “你叫甚么名字！”郑岳充满威严道。

    那老生童突然昂起头：“老爷不知小的是谁？”

    郑岳暗怒：你个老生童敢跟我犟嘴！他脸上一板，厉声道：“正是不知！尽管报上名来，让本官看看你是何方巨擘”

    徐元佐一边看看那拔须考生，一边又看看气得眼中喷火的老师，心中暗道：这考生脑残，惊扰了考场还要刺激主考，这回说不定还要被打屁股呢！

    无论郑岳还是徐元佐都没有想到，那考生突然暴起，转身冲向考棚，抢了考牌便要往外跑。

    几个衙役顿时傻了眼，竟呆呆看着没想到去抓他。

    那考生抢了考牌往龙门冲去，却见龙门早已经落了锁，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徐元佐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他要问县尊是否知道他，竟然是想逃跑啊！

    郑岳气得脸都白了，怒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那考生被郑岳骂得清醒过来，连忙用手去撕考牌上的浮帖，边撕边喊道：“老爷尽管责罚我一人，切莫连累小的保人。”

    徐元佐闻言不由佩服：虽然傻是傻了点，却知道义气，到底是读《春秋》的！

    郑岳也是为之动容，命差役将他叉上来，道：“你这考生，轻浮不够沉稳，又扰乱考场，本该笞五十，赶出场去，五年不叫你进场！”

    那考生眼泪如同泉涌：“老爷慈悲则个，小的只会读书，半点营生不会，若是不能入场考试，焉能过活！”

    徐元佐听了，不禁替他牙酸：听恩师的口吻，分明是说“本该”，意思就是要放他一马。可这书呆子竟然又哭又闹，说甚么只会读书，岂不是自己找抽么！(未完待续。。)

    ps：  虽然晚了点，不过还是兑现了承诺，第三更奉上！感谢大家支持，同时恳请大家进一步支持小汤，月票、推荐票、打赏……全方位支持小汤呦~~~小汤在书友群等候大驾光临：1937/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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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取中

﻿    后人都说八股取士取的是书呆子，这若是真的，恐怕大明也撑不到万历朝了。

    时人在八股上耗费精神不假，只需看看明人笔记，就会发现他们非但专精八股，同样也专精各种花样作死和吃喝玩乐呀！

    咳咳，且翻开历代程墨，哪一篇不是言之有物，精妙阐述自己对政治、文化、学术的理解？

    “死读书”的目的是“通经致用”。用儒家哲学来利益苍生，维护秩序，这点与后世政党并无二致——只是哲学的内容换了换罢。

    如果“死读书”变成“读书死”，勉强能落个好学的名头，但凿壁偷光悬梁刺股诸前辈专美于前，怕连个烈士牌坊都捞不着。

    最最凄惨的就是“读死书”。这种人非但在后世被人耻笑，在时下也是儒士们最最看不起的人。

    儒者可以杀身成仁、全节而死，焉能无能饿死！

    你一人无能，诬及天下儒生，罪莫大焉！

    郑岳听了又气又恼：“现在听来，你这腐生，全不明白圣人教诲！来人，将他重笞五十，叉出场去，禁他终身下场！”

    大明律里的确有禁止考试的条款，不过那是针对科场舞弊，以及因为别的犯罪事实被剥夺功名。至于郑岳现在这个惩罚，属于气头上一时没管住嘴。

    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估计那可怜的春秋义士会当真不敢再下场考试。

    可见普法工作是多么地重要！

    徐元佐看得入神，竟忘了起笔作文。直到那人被拖了下去，一会儿工夫便传来噼啪地荆条打肉之声，他才猛然想起：哎呀，可别把老师改过的文章忘了！

    徐元佐从读书到下场考试，写过的八股文只有一篇。正是：“子使漆雕开仕”。只是考场中当然不能用自己写的，而得用老师一个字一个字改过的版本。

    徐元佐自从用了四角号码这么高端的金手指，背书速度不快，但是胜在准确率高。何况文章必有韵律，上下皆成文义，所以默写出来更不会错。

    四百余字的文章。只半个时辰便在稿纸上写就，然后假模假样地涂涂改改，再用馆阁真书誊抄到答卷纸上。

    不一时，万鑫荣便转到了徐元佐座位前，拿了印章在稿纸上百余字的地方盖了印。

    科场舞弊中有一招十分常见，便是交卷时用买通的关节换上枪手的卷子。自从稿纸用印，答卷和稿纸内容不一，便容易查出弊情了。

    据说这种作弊法远多过买“关节字眼”和收买主考官，可见官员的操守的确比吏员要强太多。起码收买成本就要高出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礼房书吏也过来了，斜着眼睛先看徐元佐，再看纸上文章。看了又看，看得徐元佐脸上发麻，浑身上下像是有虫子在爬，只是怕犯了考规才忍住没有说话。

    只见礼房书吏突然抚掌蹴地，引来众人侧目。

    ——你是来逗我的？

    徐元佐不由暗骂。

    “县尊！区区正发现了一篇极佳的文章。怕是金殿唱名亦无不可！”礼书声音洪亮，虽是对县尊说话。却让大半个考场都听见了。

    徐元佐心中一颤：这是粉是黑？一时难辨，且闻其言，观其行再说。

    郑岳也是稳得住的，沉声道：“喻书吏，考场之中，慎言！”

    喻书吏却不压低声音。只道：“老爷只需将甲字五八六号考生的卷子提来，一看可知。”

    郑岳暗中怀疑，还是道：“去提来。”

    立刻有两个胥吏跟了喻书吏出来，走到徐元佐面前，打了躬。道：“公子，主考传唤。”说罢，又替他取了卷子。

    徐元佐轻轻打了个躬，跟着两人走了。

    郑岳的随堂立在北三间的西间，仪容威严，见了徐元佐，又看了喻书吏递上来的卷子，面色始终不变。

    徐元佐只觉得自己的观心察人之术被废弃多半，竟然不知道郑岳此刻所想，看来还是有待增广阅历，尤其要多接触些城府深重的官员。

    “这文章，只是寻常。”郑岳轻轻将文章往案上一推。

    “老爷明鉴！”礼房书吏连忙示意县学教谕上前，给他也看了这卷子。

    老教谕是个举人，年过六十，耳聋眼花，看情形是熬不到升知县的一天了。虽然是不入流，但好歹也是学官，老教谕上前，接过文章，原本呼哧如风箱的呼吸声顿时激烈起来，赫然成了——大！风！箱！

    “此文读来令人神清气爽，丝丝入扣，乃是以古文入时文的典范。更难得是典故朴素，炼字精准，博雅洪范，真个是拿到金銮殿也能搏一搏的好文啊！”老教谕放下卷子，朝前凑了凑：“县尊，这卷子若是不发红案，天下读书人都会为之哭诉啊！”

    “依定制，学署教官不可阅卷，你可是收了他的好处！”郑岳冷声道。

    “岂敢！”老教谕连忙躬身，道：“属下只是以儒学之身，说句公道话罢了。”

    “老爷，国朝既然以文章取士，这等文章怎能让他遗珠在野。”喻书吏又道：“若是叫士林得闻，岂非污了老爷的名声？”

    “唉！”郑岳突然长叹一声：“真是磨人！我早跟你说，今次不要入场吧？如今你倒说说是取还是不取？”

    这话却是对徐元佐说的。

    徐元佐此刻哪里还会不明白，分明是郑岳安排了演员，要演一出《内举不避亲，慷慨给案首》的戏码！

    既然是戏码，那就贵在一波三折啊！

    “恩师，学生年纪还小，读书不稳，若是侥幸过了，恐怕日后读书更加浮躁。”徐元佐顿了顿：“说好这次只是来观场，并非想中，请老师黜落吧。”

    喻书吏连忙叫道：“啊！原来竟是县尊高足！名师出高徒，诚不我欺。”他走到徐元佐面前：“世兄，你误矣！”

    徐元佐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啊？敢请指教……”

    “童子试的文章日后都会在府、县学之中刊行，到时候外人不知所以，见你这般好卷子都黜落了，而入学的没一个比你更好的，这叫士林如何评说县尊？若是知道内情的，说县尊清廉操守堪比古人，然后背地里却要说：县尊这是为了自己名声而不顾进贤进才的大节！

    “更有不知道的，恐怕还会以为县尊没有识人之能呢！”

    徐元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那如何是好？”

    万鑫荣在一旁看着喻泰做戏，心中吃味，暗道：真要想不取有什么好麻烦的，污了卷子一了百了！对了，怎能让那厮占足了好处？

    万鑫荣朝前一蹚，一个深深的躬几乎到地：“老爷，取了吧！”

    喻泰见万鑫荣出来摘桃子，也连忙躬身到地：“老爷，取了吧！怎能叫得案首的卷子黜落！”

    那老教谕福至心临：“老爷，此卷非案首不可！”

    徐元佐只是深深垂下头，以免笑场。

    “元佐，既然众人都在为你求情，也亏得你今日这篇作文大有长进，我便先取了你。”郑岳道：“不过若是有更好的文章出来，你这案首怕也保不住。”

    徐元佐连忙正色道：“一切但凭恩师公断！”

    “你且等开了龙门就先出去吧。”郑岳道。

    徐元佐收拾心情，躬身告退，回座位里收拾东西，坐着吃攒盒里的点心。直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有人陆陆续续交卷。

    他们之中有的破题能够抓人，郑岳便当场阅卷，给个“中”或是“不中”的准信。若是可进可出，则再面试两句，也有中的，也有黜落的。

    因为郑岳早就有心要多送些人去府试，所以取中的要比黜落的多一些。

    这些人并不能再回座位，只等在门口，等积满了十个人，衙役才会大开龙门，放他们出去，谓之放牌。

    徐元佐混在这群人中出去时，唇上还带着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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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梅先生

﻿    正场考一整天才是正常的。中午就能放牌出来的都是学霸和准学霸，以及做不出题目没耐心耗下去的学渣。

    徐元佐随着十来个同考出了龙门，只见外面人潮涌动，丝毫不比进场时候人少。

    甚至还要多一些。

    进场时候只有考生、送考、勤快的小贩，现在考生在场里，送考的等在外面，不勤快的小贩也都起床了，更有许多来看热闹的闲人，以及掮客和骗子。

    “可有要参加初覆的？”

    “可有没有黜落的？”

    掮客和骗子们在考生人群中穿梭，打量着考生的脸，想找出自己下手的目标。只是这一波出来的学渣不多，而且没有新鲜人给他们骗，没一会儿功夫便也散去了。

    徐元佐很想一探其中的关节所在，强忍好奇才没有主动搭讪。他转眼又看到一人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地提着裤子，臀部上正渗出深得发黑的血印。

    不是那位春秋义士还是谁？

    徐元佐缓步上前，却见两旁差役欲上未上，心知定有隐情，先朝两个差人道：“二位，请问一下，这人能带走了么？这般血肉模糊趴着，实在有碍学宫观瞻啊。”

    那两个差役对徐元佐有些印象，看他衣着虽不华美，但透着大气，正是现在最为流行的苏样。言谈间虽不高傲，却也流露出不容辩驳的气势。两人对视一眼，道：“这人得叫他保人领回去。”

    另一个补了一句：“他那保人来了，也是要吃挂落的！”

    “啊！原来如此。”徐元佐一听就明白了。

    郑岳之前气恼至极，加重了惩处力度，却没有要惩罚保人的意思。这分明是下面的差役拿着鸡毛当令箭，要讨好处罢了。

    这也难怪他们。谁让他们连工资都没有，不靠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挣外快，难道真的喝西北风？

    徐元佐摸出一块银子，大约也有一两重，覆在袖子里送了过去：“给二位上差买碗茶喝。”

    那两人收了银子，心中满足。道：“你能扛得动他么？”

    “能行能行。”

    徐元佐知道人家不是好心，帮忙也是要钱的。再看看这位春秋义士，身无二两肉，几乎就是一副骨头架子，个头比十六岁的徐元佐也相差仿佛，自然可以直接背走。更何况这位仁兄还没有丧失意识，正趴在地上**不止，显见只需要搀扶一把就行了的事。

    徐元佐躬身下去，夹起那人手臂。绕过脖颈一扯，将他架了起来，便往学宫附近的客栈走去。

    那客栈开得离学宫不远，许多考生因为路远，都要提前一天住在店里，是以这店名“青云客栈”，生意也是极好。

    徐元佐本想开个房间，先让他喘口气。谁知一到门口便见跑堂的迎了出来，帮他分去一半负担。口中道：“梅先生怎被打成这样！”

    徐元佐松了口气，道：“扰乱考场，叫老爷给打了。”

    “啧啧啧，我只道梅先生头脑有些倔强，却不想还能做出这等事来。”跑堂的又招呼店里杂役前来帮忙，合力将这位梅先生送回房间。

    徐元佐彻底解放出来。摸了十来枚大钱，跟着进屋，给那两个帮忙的人打赏。

    那跑堂的接过铜钱，道了谢，又道：“这位公子是梅先生的同伴？”

    “同考。看他可怜送过来的。”徐元佐道。

    跑堂的笑了一声：“这梅先生还欠了三天的房钱……”

    “等他醒了你自问他要。”徐元佐望向床上，又道：“顺便叫个能看金疮棒伤的好郎中来。”说着又摸出两枚大钱，放在那跑堂手里：“辛苦。”

    跑堂的嘿嘿一笑，跑了出去。

    徐元佐坐到梅先生身边，笑道：“仁兄可醒了？”

    梅先生刚才一见那跑堂的，就“昏迷”过去，左右是因为怕人催房钱丢了颜面。此刻听徐元佐叫他，惨白的脸上顿时绽开一团红晕，一路红到了脖子里去。

    “感谢兄台出手相助。”梅先生勉励挣扎着侧身，牵动屁股上的伤处时仍旧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我已经为仁兄请了郎中，不时便到。”徐元佐笑道：“小弟先且告辞了。”

    若是真的就此告辞，徐元佐之前的一两银子外加二十来钱的打赏可就泡了汤！

    这位只会读书的梅先生却看不出徐元佐的欲擒故纵之计，一把拉住了徐小哥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梅某还有一事相求。”

    徐元佐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俯瞰道：“梅兄，咱们并无交情，只是动了恻隐之心，你可不能强人所难啊。”

    “兄台放心，放心，只是求兄台去北安桥下走一遭，求我大舅兄吴秀才来一趟。”梅先生急忙道。

    徐元佐心中暗道：若是真叫他找了个做秀才的妻兄过来，我这投资怕是白费了呀。不过再转念一想，他那秀才妻兄连妹夫欠了房钱都不管，恐怕并不是那种很重亲情的人。

    虽说县试只是小考的预考，但终究是读书人身份证明的起点。若是碰到那些小民之家，觉得考不上也没什么，照样过活，可能的确不会很重视。然而他妻兄是个生员，肯定明白县试的重要性。

    “他若是不肯来呢？”徐元佐突然问道。

    梅先生面露尴尬，显然被徐元佐戳中了软肋。

    徐元佐一击得手，面带微笑道：“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人家既然看不起你，就没有半分傲骨么？”

    梅先生双目圆瞪，露出惊骇之色：“你、你、你怎么知道……”不等徐元佐说话，他又垂下了头，眼中登时涌出豆粒大的泪珠：“我自幼读圣人书，焉能不想做个铁骨铮铮的大丈夫！”

    “然而你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会做……”徐元佐替他补了一句。

    梅先生呜呜哭了起来：“可恨我年年备考，从二十岁考到如今，连县试都没过！”

    “那你怎么有脸说自己会读书呢？”徐元佐充满疑惑地侧首问道。

    梅先生顿时一噎，喉头滚动，良久方才爆发出一声大哭，埋首枕头，没面目见徐元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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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掰开揉碎再碾压（三更求月票）

﻿    对于大明绝大地区的考生而言，县试是最好过的，基本上能开笔作文，词能达意，不犯忌讳，就是一篇合格的考试作文了。

    然而对于松江府华亭、上海两县的考生而言，却又是最难过的。

    因为大家水平差不多，考生人数多达二三千，县试惯例只取七八十人，凭什么取中你呢？

    真要想写出令人耳目一新、惊才绝艳的文章，这种人百年间不过有数几位。更多的考生是凭运气，凭书法，凭日常积累的名声。

    诚如《左忠毅公轶事》中写的，左光斗主持县试之前，在古庙见了睡觉都要用功苦读写文章的史可法。看了他的文章，感其精神，解下斗篷给他披上。等考试的时候，“呼名至史公可法”，便给了个案首。

    在院试之中都如此轻易，更何况县试呢？许多神童连县试都不用参加，直接就可以去府试、院试了。

    县令日常在民间走动，大户人家有哪些，都是很清楚的。这些人家也会创造机会让子弟拜见一下县尊，就图考试的时候有个照顾。在文章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他们的取中率自然远高于那些连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考生。

    此刻坐在客栈屋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内定的案首，一个是被县官嫌弃的轻浮落榜生，两人的未来天差地别，正是因为徐案首一路高攀，为自己挣来了这份前程。

    “好啦，我知道你其实还是会读书的。”徐元佐轻轻拍着梅先生的背脊：“你看，你好歹知道第二题是出自《儒行》嘛。我在考场上听人抱怨，许多人连《儒行》都没读过呢。”

    梅先生被徐元佐这般安抚，总算哭声渐渐轻了下来，抽泣道：“读过又如何？日后连下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徐元佐淡然一笑：“待郑老父母升迁而去。新任知县又不会知道这事。恐怕许多人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哦，对，在下姓梅，名成功，字振之。”梅成功果然被徐元佐治愈了许多，抬起上半身自我介绍。

    徐元佐心中暗道：活该你背时！“成功”这么威严大气的名字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叫的么？延平郡王姓朱。自然可以叫得，你姓梅也可以叫？岂不是一辈子“没成功”？

    所以啊，做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姓什么！

    “在下徐元佐，尚未冠字。”徐元佐拱了拱手：“梅兄这三年是没有机会博取功名了，不知有何打算？仍旧是仰仗妻舅家过活么？”

    梅成功脸色一黯：“只看能否寻个馆，糊口度日。”若是下任县尊不记得此事，再下场一搏，不过之前总得活下去。

    徐元佐摇了摇头：“我松江家弦户诵，要想教社学起码也得是个县学廪生。唔。在下的蒙师就是廪生，只能在乡下地方教教蒙童。”

    梅成功脸色渐白，带着哭腔道：“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徐元佐长叹一声：“你可有过去程墨？给我看看，若是果真能作文的，我便帮你寻个体面的差事。终究有同场之缘，不能看你困顿。”

    梅成功登时燃起了希望，就要起身翻找自己的习作。刚触动伤口，又叫他痛得倒了下去。只好指点徐元佐自己去取。

    徐元佐从他包袱里翻出厚厚一叠稿纸，都是他最为满意的习作。因为许多考生都有考前投递文章。博取文名的习惯，所以这些卷子都誊抄得干干净净，随身携带。

    “《女与回也孰愈》。”徐元佐翻开一篇墨迹浓亮的文章，读了标题，又读破题：“‘以孰愈问贤者，欲其自省也’。这破题倒是一般般。而且感觉没破尽，力道也不足。”

    梅成功满脸羞愧，不敢说话。

    徐元佐仰头想了下，道：“‘圣人设已知之问，正欲教贤者以自省’。我这样改了。感觉如何？”

    梅成功微微张口，道：“徐兄果然好文采，比我强了许多。”他只知道佩服徐元佐过目而破题的文采，却没想到这是陈年旧题，徐元佐很可能是做过的。

    当然，徐元佐是根本不会知道陈年旧题的，他连八股范文都没看过多少，所以梅成功的这番佩服也不算表错情。

    徐元佐继续看那承题，一路到尾，道：“文章虽无惊艳之处，也还算通顺，你若是稳得住些，未必不能过县试。”

    梅成功长叹一声，用手掩面：“不瞒徐兄，此文是上回下场作的文章。考官甚么批语都没有便黜落了。”

    “你真是……不幸。”徐元佐无语。

    好文章自然会被考官收取，哪怕文章差也是有机会选中的。因为科场惯例，如果考官在文章上有了不好的批语，那必然是要面试的。一者给考生解释的机会，一者也是考官自证原委的义务。

    偏偏有种文章，既不足以叫人喜爱，又挑不出毛病……所以梅成功一直没成功。

    徐元佐又翻了几篇，放下道：“你这作文要想出头，恐怕不易。我听恩师说：若是文字不好，便要以气势取人；气势不足，立意必当精妙；立意平庸，则文采可观也能入取。若是文字、气势、立意无一可取……那就实在没甚可取的了。”

    梅成功趴在床上哎呦叫唤起来，好像徐元佐这席话说得太重，比打在屁股上的藤鞭还重，几乎叫他吃受不起。

    徐元佐一边安抚他受伤的心灵，一边又大力地扇他耳光，让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短短一席话中，梅成功着实尝到了酸爽的滋味，除了哎呦哇啦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正当徐元佐要利用智商情商上的优势，彻底将梅成功降伏座下，只听外面蹬蹬蹬有人上楼，隐约是朝这间来的。

    “小弟，你怎样了！”一个妇人哭得梅花带雨妆犹残，推门进来。她猛然见到了徐元佐，羞得差点退走，又间徐元佐年纪尚幼，并非成人，方才福了福身，道：“可是这位公子送舍弟回来的？”

    梅成功知道姐姐来了，又将头埋在了枕头里，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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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正科（求月票）

﻿    徐元佐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妇人，垂头回礼，口中称道：“是梅家姐姐？”

    那妇人又福了福身：“妾乃吴门梅氏，多谢公子搭救舍弟。”

    徐元佐谦逊两句，便要告辞。刚走到门口，只见又有一人风风火火上来。只见他儒服襕衫，头戴方巾，满脸酸文，见了徐元佐也不行礼，径直就要往里冲。

    徐元佐虽然还未彻底长成，但是浑身精壮，肌肉蕴力，根本不怵这个比他略高半头的空架子。他脚下轻轻挪动，正好挡住那人冲上来的路径，肩膀微微后缩，等他急刹脚步的刹那撞了上去……

    说来颇有高手风范，其实这招每个找过别人茬的中学生都玩过。

    那襕衫生员下盘不稳，也不曾像徐元佐这样日日苦练，基本就是个空架子，登时就被撞退三五步，幸好身后有栏杆，方才没跌坐在地。

    “你是何人！如此无礼！”那生员吼道：“岂不知道冲犯斯文乃是重罪！”

    徐元佐嘿嘿一笑，双手后背，昂然挺胸道：“失礼失礼，在下徐元佐，正要出门，却没看见先辈进来。还望赎罪则个。”

    “你这分明是在挑衅！当我好欺么！”那生员吼道。

    徐元佐暗道：咦，看来哥的声望还不够高啊！

    “大明律哪一条就能定我是重罪？”徐元佐傲然道：“你不过就是读过点书，就敢扯着虎皮当大旗？”

    那生员正要回击，只见吴梅氏走了出来，一脸急切道：“相公，你却在这里与人争执什么！”

    徐元佐何等聪明伶俐，早就猜到了这生员的身份。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这生员破坏他的诱拐计划。但现在看他这副模样，反倒安心了。

    有一种人，只要站在他对立的立场上，他就会全身心地帮助你心想事成，正所谓——别人家的猪队友！

    那生员果然狠狠瞪了徐元佐一眼，绕过精壮的徐元佐。快步进了房间。他看到趴在床上的梅成功，新仇旧恨顿时爆发出来，大声吼道：“你做得好事！如今却叫我都吃了连累，早知你这般不懂事理，任谁说，我都不能给你做这个保人！”

    梅成功只是埋头不语，可想而知必然眼泪汪汪。

    徐元佐站在门外，大大方方听着里面的闹剧，直到郎中带着徒弟来了。方才跟着一起进门。他也不顾那吴生员的愤怒目光，对郎中道：“劳先生用心，有好药尽管用，不要怕费银子。”

    那郎中是何许人？

    乃是府医学的正科，从九品的朝廷官员。

    他虽然有一份俸禄，但在这个时代光靠俸禄只能保证不饿肚子。要想身穿绫罗绸缎，养个小妾，多生点儿子。就不得不外出接诊。若是以为自己头顶官帽就拿腔作势，在松江这么个人文荟萃名医遍地之所在。只能饿死。

    正科久在衙门，对于棒疮最有心得。府县医学都设在衙门旁边，此刻消息传开了，他也知道此子正是扰乱考场之人，看着好笑，上前查验了伤势。道：“还算那些做公的有良心，没有狠打你这读书种子。看着血肉模糊，都是皮外伤，不会落下残疾。”

    “这药多少银钱？”吴生员退在一边，对正科官人还算客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朝廷官员有所敬畏。也是因为医生的社会地位在明朝越来越高。到了隆庆时代，医生俨然有地方名流姿态。

    儒生更是阐扬《孝经》，认为父母在堂而不学医，是为不孝。这种舆论成为主流之后，医生岂不是成了道德模范？所以即便是目中无人的生员举子，在医生面前也会略略收敛。

    正科没有回答，先叫徒弟打来热水，给梅成功清洗了屁股上的血污，然后又监督着弟子上药，造成不可挽回的现状之后，方才悠悠道：“诊金五钱，伤药一两。”

    吴生员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嘶哑：“你这是剪径劫道么！”

    “呵呵，朋友说的哪里话。”正科心中冷笑：剪径劫道哪有当医生安全方便来钱快？

    徐元佐在一旁听着直乐，这回有吴生员帮忙，此人多半能对自己死心塌地了！

    “你就用了这么不到两钱的药，竟要我一两的药费！”吴生员大骂：“走！我今日便要抓你这奸商见官去！”

    说罢就要去抓那医学正科的手腕。

    医学正科并非科举考出来的。因为关系到一府的医疗卫生工作，作为技术**务官都是世代相传的。在蒙元时为医户，入明之后归入匠籍——军民匠三籍可是平等的，如果从庶吉士的出身比例而言，军、匠两籍还都高于民籍。

    只见那正科手腕一抖，重重拍在吴生员的手背上，声响惊人。

    “你一介生员，胆敢犯官！”那正科一击得手，侧后一步，竟然站在了徐元佐身边，像是找了个攻守同盟。

    吴生员刚在进门时就吃了徐元佐的亏，知道这小子身体结实得像是铁打，一时竟不敢上前。

    徐元佐仍旧坐在凳子上，事不关己一般，含笑看戏。

    正科的徒弟眼看师父受人威胁，连忙上来维护。见自己的徒弟也护了上来，那正科道：“老夫今日大发善心，教你一教：你只当银子贵重，殊不知有些草药价胜黄金，就算有银子也是买不得的！哼！”

    徐元佐笑着接口道：“吴先辈何必计较锱铢。这药只须它管用便好，终究人要紧。”

    “你说得轻巧！这腐儒焉能值得那么多银钱！”吴生员厉声道。

    在他淫威之下，妻子吴梅氏只是掩面抽泣。梅成功因为十年都没成功，所以脸都没了，也不敢说一句硬气些的话。

    正科看了徐元佐一眼，道：“这位公子是明理人。可见有的人就是活得长，见识一点都没。”

    吴生员咬牙切齿，眼看对面三个人，一个是官，一个体壮，一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若是真的动手打起来，自己非吃眼前亏不可。他重重一甩袖子，道：“你们等着，我找县尊老爷讨个公道！”

    “劝你莫去。”徐元佐笑道：“万一县尊老爷只消问你一句：‘《乡党》可曾背过？’你怎答他？”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此乃事急之下，以人为本的教义。

    吴生员更是大怒，脚步却停了下来：“谁叫你们来的，真是多事！这点皮肉小伤，将养两日便好了，偏偏要用这般贵的药！你们这是故意在讹诈我！”

    “若是没有老夫这药，不定还要烂肉穿骨，别说残废，怕是性命都不保呢！”正科很有正义感地看了一眼徐元佐，又道：“更何况你管谁叫我来，只看这药用在谁人身上便是了。”

    吴生员怒视妻弟的屁股，上面覆盖着白白的布巾，布巾之下便是一两银子的药，以及一钱不值的屁股。

    “梅君是你妻弟，怎么说都是自家人，你如此吝啬，家中如何修睦啊？”徐元佐淡淡劝道：“左右才一两五钱的银子罢了，值得这般闹法？”

    “哼！我倒霉就倒霉在这梅家上了！”吴生员这回连妻子都怪罪进去。

    吴梅氏只是掩袖而泣，不敢反驳。

    徐元佐看看这吴梅氏，虽然算不上天姿国色，但是身段匀称，容貌端庄，看起来也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嫁给这姓吴的才是倒霉。

    “我是看我妹妹面子上，终究不能叫她守寡！”吴生员恨恨掏出一两多银子，往桌子上砰地一放：“就这许多，不敢劳烦官人再来！”

    正科倒是个好修养的人，对众人团团作揖，拿了银子带着徒弟翩然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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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邀约（求月票）

﻿    吴生员掼了银子，又骂了梅成功一顿出气，愤愤领着妻子走了。

    吴梅氏与弟弟感情颇深，恋恋不舍，终究不敢违逆丈夫，三步一回头地也走了。走前还朝徐元佐作礼，目光中颇有恳求徐元佐帮忙照顾的意思。

    徐元佐等他们都走了，径直走到床边，长叹一声：“斯文啊，扫地啊！”

    梅成功这才悠悠抬起头，红着眼睛道：“唉，叫徐公子见了这般丑态。”

    “你跟他……”

    “梅吴两家本是世交，先世便定了娃娃亲。我姐姐嫁到吴家与他为妻，我娶了他妹妹。内子只因家贫路远，又要照顾堂上老母，故而没有跟来。”梅成功道。

    “既然是世交，你们又是这般亲戚，缘何闹成这个样子？”徐元佐问道。

    梅成功叹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先祖也曾是做过云南布政的。当时吴家老太爷正是副使，两人年纪相若，前后脚中的进士，又是同乡，正可谓意气相投，结为同志。

    “后来吴老太爷致仕回家，教子课孙，所以吴家两代都是乙榜举人。而我家先祖官至南京吏部侍郎，一心为公，以至于家祖生员终老，而家父早逝，我是家中独子，为了让我进学，只得变卖家中田地房产。更有刁奴伪造地契投靠势家，硬生生夺去了我家千亩桑园……我家就此败落下来。”

    徐元佐长吟一声：“总而言之，便是因为那吴生员嫌贫爱富，看不起你了。”

    “他嫌贫是真嫌，爱富却也不然。他平日只是读书，并不愿与富家同学往来。”梅成功即便受辱也没忘“公道”二字，又道：“可他读书颇有成效。我读书却是……落得这般下场！唉！”

    ——果然是个自负孤僻的讨厌鬼，在县学之中肯定人缘不好。

    徐元佐暗骂了吴生员，又问道：“你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至于如此窘迫，连这里房钱都结不起吧？”

    “唉……何止……若不是吴家还算接济，我家恐怕连锅都揭不开了。”梅成功眼泪都落了下来。

    ——太好了！

    徐元佐心中暗爽。又一脸同情道：“那你怎么孝敬高堂呢？”

    “啊！”梅成功怪叫一声，用头一下下撞着枕头，显然又被徐元佐点破了心中悲伤事。

    徐元佐在一旁轻抚其背：“男儿当自强啊，怎能靠人吃饭，受这般气？令堂想来犹记得当年风光之时，见如今萧索之状难免恐怕更加伤心吧？”

    梅成功放声痛哭，正是被徐元佐说得死志冲顶，只恨屁股打烂了不能悬梁自尽。

    当然，徐元佐倒是不担心梅成功自杀。这种人已经连自杀的能力和魄力都没有了。更何况店家会紧紧看着他，不让他乱来的——否则惹上一身麻烦不说，还要赔上三天的房钱呢！

    梅成功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之前徐元佐说的话，转身拉住徐元佐的手道：“徐君能帮在下寻到体面营生？在下感恩不尽，必结草衔环来报！”

    结草衔环？那岂不是得等你死了？

    “我去帮你寻寻，若是寻到了便来找你。”徐元佐说罢， 又道：“若是我忘了。你便来徐府找我。”

    “哪个徐府？”梅成功好歹知道“徐”是江南大姓，挂着“徐府”匾额的宅院没有二十也有十余。

    “门前有榜眼牌坊。后头是翰林牌坊，再后面就是元揆牌坊……”

    “你是说徐阁老家吧？”梅成功吓得说话都不哽咽了。

    “对。放榜之前我都住那儿，若是不在，便在门上留个口信吧。”徐元佐说罢，转身往外走去，又高声笑道：“我等闲是不会忘记的。就怕万一。”

    听到后面那句话，梅成功的心顿时一沉，他这辈子遭遇的“万一”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回了。

    徐元佐眼看鱼儿已经咬钩，只等把他溜得精疲力竭，便可收为己用。不用心中暗爽。

    虽然梅成功运气不好，考场不得意至今，但是这个人颇有些闪光点。比如义气，比如耐受性强，又比如一条道走到黑的毅力……当然他的学历虽然低了些，但是学识恐怕是园管行里最高的。

    除非徐元佐在学术上再苦心孤诣修行几年。这却也是不现实的，因为人各有志，徐元佐前世今生哪怕来世，恐怕都志不在此。

    徐元佐得意之余，又打量了一番这家客栈。从水牌上能够看到，店例银是四钱。就这种一床一桌两个凳子的内装，敢要四钱！能活下来也算是他运气好。等我家客栈开到了郡城，你们就都乖乖去开大通铺吧！

    徐元佐走出客栈，一时浑身轻松，在松江城里逛了起来。好几次没把住好奇心，径自走到居家街坊里。唐宋时候这些街坊都有大门，还有老军看着，不许陌生人随便进出。如今虽然没有这么严格，却还是被人拉住盘问了两回，幸亏徐元佐随口撒谎，方才没有惹出事端。

    “佐哥儿，佐哥儿！”

    徐元佐听到有人叫着，回头一看，却是徐元春的小跟班墨茗。

    “你找我？”徐元佐看墨茗一头汗水，显然跑了不少路。

    “总算找到佐哥儿了。”墨茗长舒一口气：“春哥儿在太白楼摆了席面，晚上要请府县学里的同学聚餐，也要请你去呢。我在学宫外面等了良久，一打听才知道佐哥儿早就出来了，累我跑了大半个郡城。”

    徐元佐一笑：“我没见过世面，到处走走看看，只觉得这里的屋舍都比朱里的要好看呢。”

    墨茗拉着徐元佐往太白楼去，一边笑道：“佐哥儿没被人当贼么？”

    “公子我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大家公子，谁那么眼拙！”徐元佐知道如今的主仆关系颇为和睦，虽然尊卑隔路，但是彼此之间倒是像朋友的时候多些。

    墨茗掩口笑道：“既没有书童，也没有小奚，还自己提着考篮，一看就是个装样子的穷措大……哎呦！”

    徐元佐轻轻一掌拍在墨茗脑后，打得他夸张叫了起来。

    徐元佐把考篮往墨茗手中一塞，道：“替我拿着。”

    墨茗装腔作势摆出一副被人欺负了模样。

    “回头给你打赏。”徐元佐道。

    墨茗登时摆出一副喜气洋洋的姿态，跟在徐元佐身侧，真像是他的小奚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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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饮宴（月票加更）

﻿    小奚者，男仆也，乃是地位的象征。

    世家豪门衣着朴素的很多，这是家教。

    然而无论再怎么朴素节俭，出门的长随健仆，书童小奚是不能少的。否则就是失了礼仪，非但丢了自己的脸，还丢了家族的脸。若是生员举子，更是丢了学校的脸，丢了孔圣人的脸。

    “墨茗，你是怎么跟的春哥？”徐元佐问道。

    墨茗笑道：“我是璠大爷采买的义子，从小就跟着春哥儿了。”

    徐元佐哦了一声。

    不想墨茗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却格外伶俐，道：“佐哥儿是想找个书童？”

    “正有此意，这不是要进学了么。”徐元佐道。

    墨茗笑道：“佐哥儿说的是，最稳妥的法子就是问我家春哥儿。他们同学之间，常有送小奚奴、送婢女的事。”

    “咳咳，那种就算了。”徐元佐知道这种“小奚”和“婢女”的用途，很能干，但是未必能干活。

    “为什么？”墨茗还没开窍，不由问道。

    “呃……”徐元佐想了想，还是不要污染少年人，道：“我正是不想什么事都麻烦大兄，更何况我与他的同学又不相识，贸然说起这事，好像我讨要人家的一般。”

    墨茗似懂非懂，道：“还有便是找可靠的人牙子买了。有些婆子也做这种事，不过我不很清楚，要问府上管这事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人市上插标卖身的可不能买，不知道来路底细，麻烦得很。以前琨二爷买过，结果人家偷了他的一对宝瓶跑了，气得他半死。”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倒是个问题。人得可靠。”

    “最可靠还是府里挑一个。”墨茗道：“不过等你真的进学了，想来爹会送你一个。”

    墨茗是徐璠采买的义子，对外是叫“璠大爷”，习惯上叫“爹”。

    徐元佐点了点头：“那先不急，看看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径自往太白楼去了。

    这个时代说是请吃晚饭。但是可以从下午一直吃到午夜，纯粹是看兴致。

    这种任性的生活在隆庆三年还是上流社会的专利，等到了万历三十年的时候，几乎普及到了平民阶层，可见这个时代的变迁之快。

    有了墨茗这样的标准小奚奴跟在身边，徐元佐的社会地位顿时上去了数个阶层，无论大店小铺，只要掌柜的站在门口，都会朝他微笑致意。有不太矜持的还会出声问候。推销一下本店特色。

    来到太白楼，小二也是三步并作两步，倍加殷勤地请徐元佐上楼上雅座。徐元佐想起上回跟陆夫子请万鑫荣吃饭，也是这小二招待的，却没今日这般爽快。曾经只知奴仗主家的势，如今才知道是主人沾了奴仆的光。

    墨茗将徐元佐带到了徐元春包下的雅间，只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清一色地襕衫方巾。面目温润，真乃读书人是也。只是他们的年纪相差也大。年轻的如徐元春只有二十上下，年纪大的却有三四十岁，可谓大叔矣。

    徐元佐进门之后朝大兄一笑，团团作揖：“见过大兄，见过诸位先辈。”

    众人都知道徐元佐的身份，也知道他今日参加县试。身为县太爷的弟子焉有不过之理？纷纷起身回礼，权当他学校晚辈看待。

    徐元佐顺着大兄的安排落座，面带微笑听人聊天。

    大明最最眼高于顶的是什么人？

    不是进士，不是举人，而是生员。他们颇有种天下责任在我。而我正是辰时太阳的自觉，看谁都不如自己，什么事都可以点评一番。

    所以朱元璋说天下军民皆可言事，唯独禁止生员瞎哔哔。

    这不是太祖高皇帝歧视生员，实在是这帮人太过于半瓶子水晃荡。

    徐元佐只听了片刻，就发现徐元春在他们之中，简直就是老奸巨猾城府重重的滑头枭雄！

    因为徐元春重来不会不懂装懂，更不会在自己吃不准的情况下大放厥词。对于政事天下事，徐元佐也不曾听他这位大兄发表过什么高论。

    然而这些生员却一个比一个能说敢吹。

    徐元春竟然也是笑呵呵地奉承着，好像由衷同意他们的观点一样。

    徐元佐只觉得额头有些冷汗。

    这样的人，要么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要么就是个心机深沉的老油条——唔，貌似来到大明之后还没见过油条，改天考虑炸几根。慢着，油条是用发面炸，还是死面炸？

    “元佐，元佐？”徐元春推了推在身边发呆的徐元佐。

    徐元佐猛然间从油条的思考中回过神来：“啊，不好意思，考试有些太过疲倦，刚才竟然恍惚了。”

    一旁有个年轻生员笑道：“我们都看到了，你可是在想今日做的文章？莫若默写出来，让我等观摩一番。”

    徐元佐嘿嘿一笑，暗道这里有没有大兄说的贱人？应该不会有吧，看起来都是大兄的亲近朋友。

    徐元佐尚未说话，徐元春先道：“考都考过了，还说它作甚。咱们莫若玩个酒令，也好等那些迟到的人。”

    徐元佐自告奉勇：“我来做监令官。”

    明人的酒令可不是比嗓门，而是比文化。徐元佐自知综合文化水平比不过他们，还容易毁了自己神童的名声，所以自荐当个“监令官”，不需要行令，也免得暴露了自己的学问底子。

    “无须监令，咱们挨着来就是了。”徐元春却没想过徐元佐会怕了这个，当即笑道：“咱们这里一共六个人，便从一开始，轮次作六字句，要数字迭进，要意思贯通，要……”

    徐元春尚未说完，对首一人已经喧哗笑道：“震亨，这等玩得都乏味的令还是罢了。”

    徐元佐这才知道自己大兄徐元春的表字是“震亨”，应该是取的《易》中震卦：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只从这表字上看，师长对徐元春的期盼也是极高。尤其以雷震配元春，合于时，合于情，恐怕不是徐璠能想出来的。

    说不定是徐阶，也或许是徐元春的名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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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零 诗才（求月票）

﻿    “你说玩什么？”徐元春满面春风问道，丝毫不怪人无礼。

    “莫若玩个新花样，乃是我从闽中所闻，因为太难，那边也没什么人玩。”此人笑道。

    其他人哄然大笑：“南风就别在这儿说了，震亨看不惯那些。”

    南风的本意是闽南之风，源自北宋时福建人出仕颇多，带来与中原风俗不同的习俗风气。入明之后，这南风的含义就变了，及至如今竟成了“男风”的意思。

    徐元春并不恼火，也是没心没肺地跟着笑，只道：“尚未开席，莫要败了胃口。”

    “且听我说。”那人起身，却也是身高体长，一表人才。他道：“我举个例子，便以‘太白楼’的‘白’‘楼’为字眼做一联句，上下比中却不可带出字眼，又要有字的意思。譬如，我作句：蒹葭苍苍霜与露，钩月沉沉谁共言。”

    另一人问道：“必要用古人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诗经》句子，钩月句显然是化用了“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故而由此一问。

    徐元佐听了倒是轻松许多。他从小启蒙就是背诵古典诗词歌赋，见多识广。虽然没有诗才天资，但玩这样的文字游戏还有些困难。

    “倒也未必，这上便随意了，就连言数都可自便，只是要工整。”那人道。

    “这个有点意思。”徐元春笑道：“今日我做东，便从我来。”说罢，徐元春起身先饮了一盏，脱口吟道：“琼林飞觞我扛鼎，西指九边齐浮云。”

    徐元佐尚在思考，已经有人抚掌赞道：“琼林宴上。飞觞举白，好志向；西指九边却错了，只能指到七边。”

    时人所谓的九边是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镇。照徐元春的诗意，从琼林宴上西指，是指不到辽东和蓟州两镇的，因为这两镇在北京的东面。

    徐元春道：“我便知道你要挑我刺。谁说我不能从朝鲜西指呢？”

    那人大笑道：“震亨这是强词夺理了，你如何会去朝鲜？”

    “做庶吉士，讨个行人，岂不正好去朝鲜册封传旨么？”徐元春笑道。

    那人只是笑着摇头。

    徐元春又道：“这酒令倒也不难，莫若这样。咱们只能用古人句子。且传到下一人，必要说出上一人的出典，否则加倍罚酒。如何？”

    徐元佐听了头大：真不该写《幼学抄记》刺激这个学霸的……

    “正好下一个是我。”徐元佐猛然站了起来，笑吟吟道：“上比是左思的《吴都赋》。”

    里宴巷饮，飞觞举白。已经有人喊出来了，自然是知道的。

    “下比是‘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徐元佐道。

    之前提议玩这酒令的生员道：“你说的倒是没错，不过……你们的习惯是倒着轮？”

    徐元佐这不是要抢占有利题目么，谁知道下一个会引用什么稀奇古怪冷门生僻的典故。

    “无妨无妨，快对句。”徐元春催道。

    徐元佐脑中飞速一转，清了清喉咙，道：“天上仙人抚我顶。玉京城中受长生。”

    众人轰然笑道：“好讨巧，这个不算。”

    徐元佐道：“诸位先辈兄长。喝酒我没问题，但是规矩可不能破啊。我这符合酒令。”

    徐元春笑道：“酒令有难有易，叫人讨了巧有甚说的？你又不规定字数，说不定待会儿《三百千》还要出来呢。”

    众人道：“若是用这等烂熟的句子，就没意思了。”

    徐元佐终究是个高傲之人，暗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蠢萌猫？诗词哥哥我又不是没玩过，真道我怕了你们？

    “既然是我坏了诸位兄长兴致，小弟愿自罚一杯！”徐元佐站起身，不顾元春拦阻，尽饮一杯。

    “豪爽！”

    “不似震亨！”

    众狐朋狗友一并起哄。

    徐元佐放下杯子。取了帕巾按了按嘴唇，道：“这令不熟，莫若大家还是玩个熟悉的，若是怕无聊，只捡难些的玩便是。”他不等众人发表意见，当即道：“莫若用古人诗句拼成一首，要对仗工整，意境贯通。若有杜撰者，加倍罚酒。”

    这便是将游戏规则控制在自己的长处上，只说自己记得的东西便不会出错。若是被人考校典故，哪怕真书淫再世，也有挡不住的时候。

    “这个不错，倒是考校诗才。”徐元春首先赞同道。

    “怕你兄弟有所准备，还是得定个题目。”徐元春对首那生员道：“太白楼，就定个白字。或雪或梅，不可逾越，如何？”

    徐元佐背负双手，微微挺胸，长吟道：“六龙寒急光徘徊，风卷汀沙玉作堆。即此神仙对琼圃，空吟溪树觅寒梅。不知明月为谁好，且免飞蝗入境来。欲作一诗撩谢女，风流不是出群才。”

    席上登时鸦雀无声。

    过了良久，之前那定题目的生员站起身，作揖道：“在下上海康彭祖，草字苌生，平日以诗词自负，今日得见高手，请赐教。”说罢，他也不管座次，手持一支木筷，凝眉轻敲席面，吟道：

    “霏霏奕奕满长空，一色山川望眼中。彩笔遍题诗满卷，石泉冻合夜无风。更无尘土当轩起，长与耕耘致岁丰。也欲访梅湖上去，冻泥晴滴阻西东。”

    徐元佐那一首用的是都是熟悉的典故，而康彭祖集句一出，席间就有人面露迷茫：“‘彩笔遍题诗满卷’是谁的诗？”

    过了良久，徐元春也不得不望向康彭祖。

    康彭祖微微一笑：“贤弟可知道？”

    “正巧见过。”徐元佐回以一笑：“元四家的虞集。”

    康彭祖手中木筷敲得明显快了两拍，颌首道：“不愧是我云间神童。”

    徐元佐笑道：“我又有了。”

    众人这回听了，不是肃然起敬，而是骇然色变了！

    集句虽然看似用的都是别人写好的现成货，但是要在短时间里寻到韵，再组合情境恰当的句子，恐怕比自己写一首出来更难。

    “况自难逢值腊中，霏霏有韵舞微风。闲听不寐诗魂爽，对远方知色界空。何逊能诗意无限，袁安僵卧道非穷。逡巡好上高楼看，幻出瑶台第一宫。”徐元佐已经吟诵而出。

    这下就连康彭祖都变色了，因为徐元佐给自己加码，更上一层难度——与他那首同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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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正餐（求月票）

﻿    有明一代的诗坛，俊杰迭出，流派众多，各有其面貌，各有其精神。虽然不如唐诗那帮波澜壮阔，但在流派和花样上却让唐人都不得不说一句：明会玩。

    只是玩诗词才艺者，一般都是中举无望，或是少年高中，学有余力的。

    士子多将诗赋视作八股的副产品，而不会早早走上荒废正途的道路。如果大明取士仿照唐人，以诗赋为上，那情形肯定不一样了。

    按照明代读书人的阅读选择，首先是正途经传、时文，以此博取官身。其次是历代古文，因为古文可以增长见闻，锤炼文笔；再次是史书，以此来扩充眼光，以证经义。

    其后好文者多读唐宋笔记，好医者多读医家典籍，好玄者多读释道文丛……不一而足，而真正选择诗词作为兴趣爱好的人，就变得有些小众了。

    如果罗列明代读书人的副职选择，排名在前的肯定是书法、绘画、瑶琴、医术、相术，……，诗词。

    康彭祖就是这样一位小众爱好者，而今天，他遇到了徐元佐。

    经历了时代变迁之后，徐元佐成长时的时代，流行副职已经成了：书法、音乐、诗词。

    康彭祖以小众对抗徐元佐的大众，尤其面临着极大的信息不对称——他千幸万苦找来的诗集，徐元佐可能只需要百度一下就可以下载了。

    胜负之数一目了然。

    雪和梅是诗中热点主题，双方平日都有积累，开头尚且还只是让人惊骇，到了五首之后，两人都是信手拈来，越来越多的冷门诗歌也跳了出来。

    徐元佐怀疑康彭祖往里混杂了自己的诗句。但是两人一开始就没有报作者名，如果自己追问，岂不是说明读诗太少？

    ——既然你有作弊嫌疑，那么我作弊也就心安理得了。

    徐元佐把牙一咬，再不顾什么明人清人，就连民国诗人和自己的习作也都往里用。

    又是两轮下来。康彭祖终于吃不消，连筷子都不敲了，问道：“落红不是无情物，这是出自谁家手笔？”

    徐元佐情绪稳定，道：“南宋时候道士王重阳所作。”

    “这句悲悲切切，真是全真教主所作？”康彭祖虽然不怀疑徐元佐造假，但总觉得味道不对。

    “这诗还有下句。”徐元佐慨然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如此一来，康兄还觉得悲切否？”

    康彭祖醍醐灌顶：“加了这句便是死中有生。灭里求活，果然是修士文笔。”

    徐元佐已然得胜，笑道：“今日就到此打住吧，我尚未见过新进来的几位朋友。”

    徐元春站起身，收起脸上诸多表情，道：“正要等人都到齐了好给你介绍。”他朝在座诸位拱手道：“诸君，这位本是我家宗亲，过继给家严为儿。未冠，双名‘元佐’。”

    康彭祖抢先道：“这也是我的挚友知音。大家不要与他生分了。”

    徐元佐感谢地朝康彭祖颌首。

    接下去便是介绍在座诸君，共是三个府学生员和四个县学生员。在徐元春介绍之下， 各个都是俊杰，人人都有专精，好像整个松江府的精华全都在这间雅间里了。

    徐元佐当然不会真的相信他们如此杰出，只会觉得徐元春有掌控团队能力。能够一碗水端平，没有半分厚此薄彼。而且为人宽厚，总是能从人身上挖掘出闪光之处，实乃极佳的性格。

    也因此上，恃才傲物而又好显拍的康彭祖、温厚老实的陈君、贪小便宜的艾君、内向封闭的王君……各种性格的人都能团在徐元春身边。彼此和睦融洽，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今天这席晚宴，一方面是徐元春请同学欢聚，另一方面也是引荐徐元佐加入这个小团体。

    徐元佐一一学校前辈见了礼，又发现一件事。

    席上这些人虽然爱好有别，性情各一，但无一例外都是醉心科场之人。即便有个号称“山中客”的董君，看似有出尘之心，但也把“皇榜提名，进士进山”作为前提。这不免叫徐元佐腹诽：你丫要入山求仙的人，还得先中个进士，占人家名额……这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么！

    不过对于在座众人而言，只有科场风光，才算是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凡人吃菜是穷；进士吃菜叫清心茹素；凡人吃肉是俗，进士吃肉叫东坡之好；凡人写了篇好文，那是偶有一得；进士写了篇烂文，那叫存乎一心；凡人流连青楼，是放纵**；进士流连青楼，那是风流不羁……少年郎啊，早一日琼林宴上坐，便早一日当得个人呐。”

    酒过三巡，康彭祖倒扣了碗，木筷击节，唱着不知什么曲调，显然有些喝多了。

    徐元春也是酒至半酣：“今日好兴致，不知还有哪里好玩的。”

    “望月楼。”座中某君冒出一句。

    “我等生员怎好去那种地方。”徐元春不悦道。

    徐元佐心道：没想到这位大兄还有些小纯洁呢。

    “叫她们过来吧。”徐元春又道。

    徐元佐觉得有些热。

    “这里地方太小，摆放不开。”康彭祖道：“莫若去我家别墅，比这儿更放得开些。”

    “不好住。”徐元春道。

    康彭祖指他笑道：“我家莫非就住不得徐大公子？”

    徐元春对徐元佐道：“弟弟莫若先回去吧，他们晚上不知要闹出何等丑态来。”

    徐元佐对于这种交际应酬其实并不感兴趣。比较于后世的歌房会所，这个时代能有多少看头？更何况到时候再玩什么填词作诗之类的文化游戏，平白多烧脑细胞。

    徐元佐正要就坡下驴，却被康彭祖拉住：“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此乃我的知音，请的就是他，焉能叫你打发了。”

    徐元春哈哈笑道：“你可不是酒疯发作了。”

    “才喝多少！”康彭祖转身唤来自己的小奚奴：“去望月楼叫一桌席面，两坛三白，两坛花雕，都要二十斤的大坛子……”

    “你要醉死！”徐元春拦道：“切不可听你爹的，有一坛就够了！”

    “嗳！”康彭祖不耐烦地推开徐元春：“谁说一夜就喝完的？我要在华亭多住几日，焉能没有好酒？”说罢，又对小奚奴道：“再就是要多叫些姑娘来，清倌人便算了，唱得还没我好听。”

    徐元佐忍俊不禁，噗嗤笑道：“康兄还能唱曲？”

    “那是自然，回头唱与你听！”康彭祖轻轻点了点额角：“对了，最紧要的便是多叫些姑娘来，尤其……尤其是那个玉玲珑，我喜欢，嘿嘿。”

    “我要兰馥郁！”

    “云间小姑射必要点的。”

    “水添香，柔若无骨，不看她舞一曲岂不是辜负良辰美景？”

    “云间五媚来了四个，岂能落下花幽意？”

    “光有花怎行？绿叶也得来两丛，我点梦娇莲和苏芊芊。”

    ……

    剩下两人纷纷报上名号，原来各个都是风月场中老手。

    徐元佐看得泪流满面：明明都是一帮禽兽，刚才何故冒充衣冠之辈？还玩毛的诗词？直接开讲黄段子岂不是大家都轻松惬意感情深厚！

    “你要点谁？”康彭祖拉过徐元佐，一口酒气喷了出来：“别管你大兄，他是个老学究。”

    “我就算了，还是未冠……”徐元佐道。

    徐元春却凑了过来，道：“随便给他叫一个便是，省得你说我坏了兴致。反正我是不要的。”

    康彭祖转头叫小奚奴过来：“叫个年少些的，最好还没接过客的，但也得知情识趣。跟妈妈说，是我康某人的挚友，不能马虎。”

    徐元佐头皮一麻，道：“不用如此麻烦，叫茶茶过来便是。”

    康彭祖嘿嘿一笑：“果然是同道中人。”

    徐元佐望向徐元春，只见这位大兄满脸无奈，轻抚额头，像是不胜酒力要晕过去了一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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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不小心开宗立派（求月票）

﻿    虽然唐宋间已经有了不夜城，譬如扬益之地，不行宵禁，但是经历了蒙元之祸，到大明时又捡起了“夜禁”这个防盗防贼的法宝。

    众生员赶在一更三点夜禁之前赶到了谷阳门，也就是郡城西门。此时城门已经落锁，然而对于过惯了夜生活的生员们并不算障碍，只需要给上几十钱，就可以让守城官军将人从城墙上缒下去。

    徐元春看上去动作生涩，在竹篮里还显得有些局促，而康彭祖则是一副老吃老做的模样，给的赏钱要比别人少许多。

    因为他买的是月票。

    徐元佐实在信不过那个半身高的竹笼，万一有个漏底之类的意外，可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啊！

    “我自己下去。”徐元佐扯了扯手腕粗的麻绳，应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军用品，还是比较牢靠的。

    他手中裹了麻布，权且当手套用，顺着麻绳便往下滑溜。虽然电视上看武警军人溜墙十分轻松，好像腿一蹬，人往外一飘，再一蹬，人已经落地，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困难。好在他数月来一直在进行自体重锻炼，身体各部肌肉协调性也较常人为高，还是安全着陆。

    即便身形不够美观，在徐元佐落地的时候还是看到一群人目瞪口呆。

    “不想元佐竟然允文允武，有这般身手！真奇人也！”康彭祖看得酒都醒了。

    徐元佐扯去手上布条，不以为然道：“没什么吧。”

    “这么高的城墙，竟然一绳可下！”康彭祖双眼中都快冒出了星星：“元佐是否还会剑术？可是曾经得遇高人？”

    徐元佐吸了口气，看了看还没有三层楼高的城墙，朝康彭祖一笑了之。

    康彭祖却益发被挑起了好奇心，连忙追上去道：“可是高人不许你透露姓名？道士耶？和尚耶？”

    徐元春在一旁看着。本想混个答案，但是看徐元佐缄口再三，只好上去为他解围：“这事哪有追着问的，日后交往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康彭祖立刻调转了目标：“你知道！你可是知道？”

    徐元春一怔：“我哪里知道！”

    徐元佐见这误会越来越大，便道：“此术非一家之学，乃是我得之江湖众多游侠。取其精妙技艺，强身健体。苌生兄若是觉得有趣，教你就是了。”

    康彭祖大喜，当即就要跪下磕头，却被徐元佐拦住了。

    “酒醉之时，焉能行师徒之礼？”徐元佐笑道：“况且我这技艺不足为人师范，与苌生兄教学相长，可矣。”

    康彭祖却一脸严肃道：“徐兄前面教训得是，是彭祖孟浪了！不过无师而承其艺。岂非野合之余孽，不得认祖归宗！”

    徐元春笑道：“好好好，难为彭祖有这般尊师重道之心。元佐，且答应下来吧，日后我也正好当他师伯。”

    “我也没有师承，就是零零散散学来的……”徐元佐额角抽搐：要学自体重健身还需要师承？买套书，上网随便一搜，成千上万个视频。各部肌肉练法应有尽有。只要有恒心，效果不比健身房请私教差。

    “那你便是开宗立派之人。我更要大礼参拜了！”康彭祖不依不饶。

    “改日再说，先去喝酒吧。”徐元佐不迎不拒，心中却已经在考虑各种关节。

    自从徐阶点破了“名、利、良知”三位一体的综合判断法，徐元佐已经能够不自觉地将决策方案带入其中。

    若是收了康彭祖做徒弟，带来的名声自然是正面评价。纵观历史，“允文允武”是所有文人都喜欢听的评价。这也是孔老夫子做的表率——据说他身高九尺，六艺精通。

    至于利嘛，从只言片语中便能得知：康彭祖是个富家子弟。否则上海人在华亭读书，用得着专门在谷阳门外买一套别墅么？虽然现在房价不高，但谷阳门外却也是烟柳繁华之地。笑语笙歌，通宵达旦，数得上是一流地段，价值不菲。

    别的不说，日后出游总有人付账。

    至于良知……传播健体方法，改善同胞体质，这绝对是一桩好事啊。

    既然“三维”符合，何乐而不为呢？

    等众人在城门外站定，早走一步小奚奴已经赶着马车回来了。足足三辆大篷车，载着喝醉了酒的生员们往康家别墅而去。

    徐元佐喝得十分克制，此时从车篷帘幕望向外面，才发现城厢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不像城里还有夜禁，城厢地区时而能够看到往来的军民人等，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灯笼火把，照得街上恍如白日。

    虽然没有城墙的保护，但也没有了官府的拘束，处处都透着朝气。

    ——未来三十年，正是整个华夏冲锋似跑向巅峰的时代！

    徐元佐看着一个个带着喜气和酒气的人从马车旁走过，对于他们而言，夜晚才是一天的开始。

    “你在看什么？”徐元春安抚了康彭祖躺下小睡，望向徐元佐。

    徐元佐收回目光：“看这里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徐元春微微咧嘴，笑道：“这里还不算什么，等日后你去了苏州，阊门之外尽皆商铺酒肆，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真是难以想象。”徐元佐垂头笑道：“我没见识过的时候，还道天下都是朱里那般模样呢。”

    徐元春面色渐渐冷了下来，道：“恐怕北边许多地方远不如朱里。”

    徐元佐看了一眼已经睡着了的康彭祖，颇有些意外。

    徐元春很少在外人——包括他这个义弟——面前流露出比较鲜明政治倾向和时局见解。以前只以为他是富贵闲人，没往那方面用心思，今日这句话确实证明他也有颗忧国忧民的心。

    “鞑靼连年入寇，东南海寇蓄势再起，云南土官几番作乱……若是全天下都如松江这般，那倒是好了。”徐元春长叹一声。

    徐元佐默然不语。

    从后世的直观感受而言，徐元春担心的三个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蒙古人最后被满洲人杀得几乎灭种，云南也稳稳地呆在版图之内。至于东南海寇，从后人眼光来看，更希望他们闹得大一些，说不定还能将南海诸国纳入版图。

    真正给大明沉重一击的流民和女真，现在都没有萌发，说出来只会被视作杞人忧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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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肺腑之言（求月票，感谢打赏）

﻿    “我看大兄颇有经世济民之心。”徐元佐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岂非每个士子都该有之心么？”徐元春说这话时，颇有寂寥落寞之态，显然他并不认同身边人的志向。

    徐元佐停了一会儿，轿厢中只有康彭祖的呼哧轻鼾。

    当车过一处风流地，外面传来莺莺燕燕的情话笑语，徐元佐开口道：“大兄，男儿雄心百千丈，目光万里长，仍需一步步走在实地上。”

    徐元春掀起轿帘，外面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子里，闪闪发亮。

    “小弟也觉得大明的繁华之下涌动暗流。土地兼并日益剧烈，宗室剥削耗费巨大。兵不善战，将不效死，就抗倭出了一些将才，却像是救火一样到处调遣。”徐元佐新近得知了戚继光出任蓟州、永年、山海关等地总兵官，这多少让朝廷诸公安心。

    不过俺答汗知道打不过便换个地方入寇，根本不往墙上撞。

    “元佐果然有此心！”徐元春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我还差点被元佐的韬晦之计瞒过呢！”

    ——我韬光养晦了么？

    徐元佐木然。

    “元佐果然不是苟且之人。”徐元春犹自说得兴奋。

    徐元佐抬起一只手：“今日与大兄交心，小弟并没有韬晦。”

    “啊？”

    “且问大兄，若要脱光一个大家闺秀的衣裳，都有哪些可能的情形？”徐元佐笑问道。

    “呃……这……”徐元春哑然。

    “第一，她的侍女服侍她入浴，自然是要脱光衣裳的。”徐元佐道。

    徐元春松了口气，这个答案还算正常。

    “第二。山匪盗贼，管你美人如玉，只是一味强力撕扯下来便是。”徐元佐道。

    徐元春道：“这……固然切题，却是太凶残了。”

    “第三，”徐元佐轻笑，“便是有个才华横溢得满地流淌的年少多金贵公子。以情感之，以色诱之，以南北珍奇悦其耳目……别说脱光衣裳，就连夤夜私奔都没问题。”

    徐元春凝视徐元佐，接口道：“你所谓的第一种，便是七篇出身，入阁当国，循循善诱，致君尧舜上了。”

    徐元佐点头道：“第二种咱们既没有实力。又不得天时，最重要的是：打烂江山对我等富贵人家而言只是得不偿失，所以不取。”他又道：“小弟我却觉得第三种比较好。只有跳出规矩之外，自己制定一套规矩出来，才能叫人乖乖跟着我的规矩玩。”

    “所以你参加科举，并非有志于官场，只是求个护身符？”徐元春微微凝眉。

    “岂止是护身符，同样也是我手中兵马。铳里火药。”徐元佐笑了笑：“大兄，小弟益发觉得你我兄弟同心而异途。你便去阁台给天子做那侍女。弟弟我在江湖做个多金公子。你我里应外合，岂不是正可以……”徐元佐差点脱口而出“把持朝政”，还好硬生生停了下来。

    “整肃纲纪，报效国家。”徐元春接口道。

    徐元佐抚掌：“正是如此，所以大兄看我布局，实则并无韬晦。本就打算以小博大，用无声细雨润及万物。”

    徐元春轻轻扶额：“却是真的看错了你。你怎地想到走这条路的？”

    “世人只道入阁当国就能一展胸襟抱负，而我则从大父身上看到实情并非如此。”徐元佐道：“即便今日权倾朝野的张江陵，也多有不得已的苦衷。小弟我又读《心书》，诸葛亮称‘为将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如今人人都愿意当那大将，故而世多有大将，而少腹心耳目爪牙之才。弟学老氏之言，甘处爪牙之位，只要大将在位，自然两相合力，风云际会。”

    徐元春挺身长坐，抓住徐元佐的手：“愿我兄弟合心，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徐元佐正要重重与徐元春握手承诺，突然一声异响，却见康彭祖一个鲤鱼打挺——没能起来，然后又是一个鲤鱼打挺——仍旧没能起来。

    终于，他停止了丢人现眼，乖乖侧身而起，一手覆在徐氏兄弟手上：“这等事，岂能没有我！”

    “你……装睡！”徐元春道。

    徐元佐也面露诧异，没想到老老实实的徐元春竟然这般会做戏！兄弟两这番肉麻的表露心迹，不就是为了赚康彭祖入彀的么！

    否则为何不能回家悄悄说？

    “哈哈哈，若不是我略施小计，岂能骗得你兄弟二人真情流露！”康彭祖却是醉意全无。

    徐元佐道：“你该学王右军。否则我们若是要杀人灭口，你可打不过我们两个。”

    王羲之还不到十岁时，大将军王敦很喜欢他，常常让他在自己的帐里睡觉。某次王敦跟钱凤说起谋叛的细节，叫初醒的王羲之听到了，生怕他们杀人灭口装作自己还在熟睡。

    王敦说到一半才想到王右军还没起床，两人都大惊失色，说：“不得不杀掉他。”等到他们打开帐子，看到到处都是口水，相信王羲之在熟睡，没有听到，这才留下了一代书圣的性命。

    康彭祖哈哈大笑：“元春有心经营人脉，却又不肯立个文社，我便知道他有结援之心。想我康彭祖未必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也愿意做些大丈夫该做之事！你二人皆是一时才俊，与君共事，必有所成！”

    徐元佐望向徐元春，眼中分明是在问：这个人看起来二二的，可靠么？

    徐元春望向康彭祖，对徐元佐解释道：“他家乃是上海豪富，本军户出身，如今家里还有一位千户，一位指挥佥事。”

    康彭祖知道这是摆明资本了，道：“我家祖上乃是蕲国公第三子。荫袭至今，有一位叔父如今是守御南汇角中后千户所正千户，一位伯父是金山卫指挥佥事。我祖父和几位伯叔祖开始经商，因为是走那边的，积累万金之家。如此可否能与二位共谋大事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如此说来自然没有问题，但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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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代沟（求月票）

﻿    军户不能分家，家族越来越大，又因为每代只需要一个男丁承袭军职，其他可以读书、当官、经商，享受不一而同的优惠政策……所以从家族实力而言，往往比民户更加占有优势。

    可以说，前三代军户因为家中男丁不足，所以负担较重，一旦家族中男丁过了五六人，负担就立刻轻下来了。

    所以明朝庶吉士——优等进士、首相预备役——的比例数上，军户和匠户子弟要高于民户子弟。如今掌舵大明的张居正，也正是军户子弟。

    再看看康彭祖在小团体中的地位——可以从他的坐席上看出，仅次于徐元春，可见他家非但是功勋军户之家，财力也是相当可观。

    这样的人要参与密会，怎么可能往外推？

    “但是什么？”康彭祖眉毛一挑。

    “我看康兄这般兴奋，莫非是把这事当做什么坏事来做了？”徐元佐一针见血。

    “啊哈，哈，哈……怎么可能！”康彭祖本就有追求刺激的心思，被徐元佐一语道破，连忙遮掩。幸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看不出脸上的红潮。

    徐元春脸色泛青：“苌生，我等盟誓……”

    “绝非游戏！我知道，知道！”康彭祖正色道：“是为了天地之心，百姓之命，往圣绝学和万世太平！”

    徐元佐朝大兄点了点头，三人这才算是握手承诺。

    并没有热血澎拜的盟誓，也没有斩鸡歃血的过场，只是握手，便成千钧之诺！

    接下去嘛，自然该软玉温香的软玉温香，该吹拉弹唱的吹拉弹唱。该喝酒吃肉的喝酒吃肉……康氏别墅已经到了。

    这栋别墅买在西城厢的外侧，因为没有城墙保护，所以院墙要高出城内规制许多。因为有男仆奔走打点，宅子里的下人已经打扫好了内院的暖阁，烧起了火墙，该准备的蔬果点心也都一一摆放出来。

    到了这里便是康彭祖的地盘。徐元佐、徐元春两人左右略略落后半步，三人呈个品字，是第一集团。后面七人三三两两，脚下虚浮地跟了上来，显然已经落在了第二集团。

    从家世而言，徐阶家三代官宦，尤其是徐阶更是当国秉政，为一代元揆。然而要说奢华，却是康家更甚一筹。他家从开国时便是功勋之家。随着卫所土地的私有化，作为军功之家岂能没有好处？光是家中上千佃户，多半都是军户。

    且不说他们上海的本宅，就连这里的别墅都放了男男女女数十个奴仆。若是仔细查一下，多半不会是什么采买的义子，很可能都是在籍的军户，说不定还领着军饷呢——当然，这军饷得过一道手。

    从康彭祖一家就可以看出。戚继光苦叹“南兵不可用”，并非没有道理的。让一群和平民没有两样的军户去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暴徒。想想昆明火车站就知道了。

    人会随着关系的远近而有不同的立场和注意焦点。

    徐元佐坐在后世明亮的课堂里时，对康彭祖这样的帝国蛀虫十分看不上眼。然而此时走在这蛀虫身边，眼前是奴仆们的卑躬谄态，享受着“帝国福利”，对康彭祖也就没什么不屑了。

    众人落座之后，喝了些醒酒汤。又天南地北地胡扯起来。这种大户人家的筵席自然不是太白楼的圆桌可以比的，都是一人一席，左右隔空，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己在高谈阔论的时候，酒菜不会被人吃完。

    徐元佐无所事事地听了一会儿。在他们讲到地理的时候，发现明人的目光并不狭隘。从前朝的典籍里，以及闽粤的海商口中，他们很清楚东面的日本，以及西面诸国，还有正德时出现在蚝境的红毛夷。

    只是令徐元佐惊讶的是，大明士子似乎对葡萄牙人占据我们的土地并不激动。

    “那种不毛之地，每年能够收得五百金地租银，岂不是很好的买卖？”某君笑道：“更遑论还有各种民商之税可以贴补地方用度。”

    徐元佐对此表示无语，但也没有办法。

    对明人而言，澳门根本不值五百两。如果每年派出税利去那些半岛小岛上找渔民收税，很可能连税收成本都收不回来。现在红毛夷愿意每年交五百两过来，岂不是白白的收益？一年五百两，也足够修几条水渠了呢。

    对葡萄牙人而言，这里却是沟通日本和印度洋的重要贸易站，也是避开东海大明海商，获得大明物资的重要窗口。

    再想想几十年后，郑芝龙把持了台海海峡，对过往的各国船舶论船收取三千金的规费，澳门的五百两是不是很可怜？是不是有种被人欺负的感觉？是不是当地官员和朝廷诸公丧权辱国？

    然而这些事除了徐元佐并没人知道。

    徐元春见徐元佐面色有些深沉，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拉着徐元佐出去，问道：“怎么有些抑郁？”

    “没什么事。”徐元佐叹了口气，道：“只是觉得蚝境租得便宜了。”

    徐元春噗嗤笑出声来：“能有就不错了，当日朝中诸公若是不许他们回来，连这五百两都没有呢。”

    徐元佐又叹了口气道：“他们必然是要来的，否则他们亏的更多。说来我们都不曾瞩目，其实海商的获利实在极高。国中打仗也好，安民也好，都可以用海贸税银来填补太仓之耗。” 徐元佐又问道：“大兄，我们家为何不做海贸呢？”

    以徐阶的身份，要在海贸上分一杯羹，谁能说什么？

    徐元春沉吟道：“海贸获利虽大，但是风险也大。当年鉴真东渡……”

    “大兄，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啊……”徐元佐无语。

    徐元春微微摇头：“海商求利也不容易。还是安安稳稳做他们的生意，岂不更好？”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就是大陆民族根深蒂固的看法啊！

    他早就怀疑徐家在整个海贸产业链中扮演者供货商的角色，今天从徐元春口中得到证实，却也断绝了借徐家的力量涉足海贸的可能性。

    不过金山卫、南汇角不就在东海边上么！

    康彭祖家里是否也做着类似的事？

    徐元佐心中一动，匆匆放了水，只听暖阁那边突然热闹起来：“姑娘们，好好招呼诸位爷啊！”

    是望月楼的姑娘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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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故人（求月票）

﻿    望月楼的萧妈妈不敢得罪康彭祖这样的大金主，亲自带来姑娘们前来。然而正好有别的豪客点了云间五媚中的花幽意，只好以数量代替质量，多带了几个乖巧会说话的姑娘。反正姑娘越多，打赏越多，望月楼终不会吃亏。

    康彭祖有了玉玲珑姑娘在旁斟酒，对于其他事自然也就放开了。即便是点了花幽意姑娘的某君，在侬侬软语软玉温香之下都没有丝毫芥蒂了。

    茶茶在萧妈妈的陪同之下，缓缓走到徐元佐身边，显得有些局促和羞涩。

    萧妈妈未语先笑，脸上的脂粉面具露出一道道细纹，就如地震之后的豆腐渣墙面。她道；“公子果然好眼光，茶茶是老身从小悉心教导的，虽然还未养成，但真真是青嫩可人。只是公子若要她出阁……”

    **第一次接客名为出阁，往往还有个小仪式，引得众多好色者一掷千金也要拨得头筹。

    徐元佐对此略有耳闻，听萧妈妈说起，知道这鸨母是在索价，心中暗道：虽然是人家请客，但我找个一点经验都没有雏岂不是浪费？他挥手道：“只是陪酒。”

    萧妈妈脸上的笑容略一凝固，旋即又绽放开来，道：“其实要出阁也很简单。”

    “出阁之事，改日再说吧。”徐元佐低声道：“我怎好意思叫外人破费？”

    萧妈妈一脸会意的表情，也神秘兮兮低声道：“其实康相公最是慷慨大方，尤其对朋友，就算千金都不眨眼。”

    徐元佐脸一板：“我像是那种要朋友破费的人么！”

    萧妈妈没想到康彭祖的朋友里也有这么自尊自强的，连忙道：“只是夸康相公大方，没别的意思。公子请尽兴呀。”说罢，将茶茶往徐元佐面前轻轻一推，昂着笑脸去别处插科打诨了。

    徐元佐朝茶茶笑了笑：“姐姐可还记得我？”

    ……

    茶茶虽然看了无数次姑娘接客，但是自己上手第一遭还是有些放不开。她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种情况：

    若是客人风流儒雅，就要学玉玲珑玉姑娘，矜持身份。跟客人吟诗作对；若是客人“饥”不可待，就要学兰馥郁兰姑娘——媚眼横斜，欲拒还迎，迎而不给……真真要急死个人！如此才能将客人的魂儿钩住。

    茶茶又想：客人终究还是酒色之徒多些，所以兰姑娘的路数肯定更吃得开，于是在车上着实练了一会儿飞媚眼的功夫。不过快到的时候，她又觉得玉姑娘的身价更高，可见还是风雅吃得开，于是在肚子里转了几首诗词。

    谁知道客人第一句话竟然是套近乎……

    茶茶抬头望向徐元佐。只是心中一动：好俊朗的少年郎！脸上线条分明，肌肤紧致，比那些水渣渣松垮垮的相公老爷不知强了多少倍！再看他斜坐禅椅，果然是书上说的名士不羁，却又筋骨有力，好像浑身上下蓄满了男子气概。

    ——若是有这样一个男儿接我出阁，也是一桩好事呀！

    茶茶看着徐元佐有些痴了。

    “咳咳。”徐元佐轻咳一声：“你没事吧？”

    “啊！”茶茶惊呼一声，双颊飞红：“公子切莫怪罪。奴奴失礼了。”

    “没关系。”徐元佐环顾左右，才知道为何明人普遍清瘦。却喜欢坐宽大的禅椅。

    因为正好可以和姑娘挤挤坐啊！

    徐元佐让出一小半位置，道：“姐姐请坐。”

    茶茶红着脸，脑子里什么玉姑娘兰姑娘全不见了，走路也没有往日的从容，浅浅挨边坐了，为徐元佐斟酒。

    徐元佐笑道：“姐姐当日挥洒自如。缘何今日如此拘谨？”

    茶茶迷茫地抬头道：“公子是否记错了人，奴奴是第一次陪客人。”

    “你说：一两银子，可以做些别的。”徐元佐宽厚地提醒道。

    茶茶愣了足足一息，终于认不出了眼前人。她惊道：“公子就是那个……那个……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厮？”

    “呃……我猜你想起来了。不过我既不是小厮，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徐元佐替自己分辨一句。

    “这才数月不见。公子竟然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茶茶掩口瞠目；“公子以前的模样身份，莫非是……”

    莫非是风流公子状元之才，虽降生在富贵人家，却自幼被狠心的继母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尝尽人世间辛酸苦辣，受尽屈辱，被人采买当了义子，成日做那小厮勾当。万幸苍天有眼，昔日家中老仆意外发现了这位流落在外的主人骨血，打破了狠心继母的阻隔，死也要将这个惊天大秘密告诉老爷。

    如今那位高权重富可敌国风流倜傥的老爷得了忠仆所报，又费尽千幸万苦，赶在继母派出的杀手之前找到了儿子。然后洗洗干净，换套衣服，肥肉变肌肉，小厮成了贵公子。而这位贵公子没有忘记当日自己对他的恩情，今日就来报恩了！

    ——咦，他受了我什么恩惠？

    茶茶飞快地闭了闭眼睛，将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祛除出去。

    “人总是会成长的。”徐元佐淡淡道了一句，全然不知他已经在茶茶的脑海中出演了一部不下《苍天有泪》的恢弘巨作。

    茶茶面带绯红：“不成想，竟与公子如此有缘。”

    徐元佐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也有七八分重，放在茶茶手里，却发现这姑娘手心中湿漉漉的，想来警张得不轻。

    “且安安神。”徐元佐笑道：“当日姐姐不是挺能说的么？”

    ——当日只当你是个傻小子啊！

    茶茶收了银子，垂头下，脸上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微微努嘴：“当日岂知公子真身？”

    “别扭扭捏捏的了，正好有些事要与你说。”徐元佐道。

    茶茶差点脱口而出：是出阁的事么？

    “公子请说。”茶茶总算还是维持住了起码的矜持。

    徐元佐环视众人，除了徐元春一个人盘腿坐在禅椅上欣赏唱曲，其他人都是搂着姑娘卿卿我我，耳鬓厮磨。于是他侧身遮住了茶茶，好像两人并不免俗，却是一本正经问道：“你们望月楼的姑娘，赎买的价格是多少？”

    茶茶心中一喜：莫非他是要买我！

    “有便宜的也有贵的。”茶茶状若混不经心：“大约总是几百两到千两不等。”

    徐元佐微微皱眉：略超预算，没想到要买个专业人士很不便宜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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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早锻炼（求月票）

﻿    郑岳是徐元佐的授业之师，虽然在最初收他为门生的时候怀有各种情愫——譬如结好徐氏，譬如《幼学抄记》的确令人耳目一新。当然也有徐元佐懂事，有灵性，而得天下英才教育之，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然而这些都郑岳的“心”，不该是徐元佐应该揣摩和知道的，即便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而把注意力放在“现实”上。

    现实就是郑岳为他开讲制艺之术，给他泄漏题目，甚至帮他改写考试文章，亲手送了一顶生员方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如同再造的恩情，让徐元佐从庶民，迈向了士这一阶层。

    这种情况之下，做学生的难道不应该感恩么？

    自从伏羲发明了“礼物”之后，感恩的手段也就很简单了。

    徐元佐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郑岳的确算得上是个清官。

    虽然与豪门势家颇有往来，根本目的实在改善民生，其中固然有提高政绩官声的想法，但是朴素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思想也很浓郁。

    作为学生，送钱的事可一不可再，必须要换个方式表达自己的恩情。更何况之前送二十两，是感谢老师帮着开笔，属于儒业修学上的正当授受。如今这个礼物却有些事后行贿的味道，**裸地送银子，难免有些尴尬。

    所以徐元佐想送个人。

    这也是他观察下来，郑岳真正缺少的也只有人了。

    因为有这个念头，在看到望月楼的姑娘们之后，徐元佐才兴起了打探价格的念头。到底外面人牙子卖的妇女容颜不能保证，品性不能揣测，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未必能叫人心情舒畅……所以望月楼的专业人士在这方面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只是价格也高出许多。

    在人市上买个健妇不过二三十两，小女孩只要十几两，甚至几两就能买到。

    徐元佐当夜再没有跟茶茶提出阁的事，见徐元春离席，便也跟着去后面休息了。这让茶茶颇有怨望，不过徐元春却是心中欣慰。在他看来。有康彭祖一个酒色之徒就够拖后腿的了，若是徐元佐也是这般，那满心志向只是笑谈。

    纵情声色不能自律之人，焉能成就大事？

    康彭祖见徐家兄弟早早离席，也不带个姑娘暖床，突然之间兴致全无。即便是玉玲珑这松江头牌在怀，也颇有些兴趣阑珊。他心中暗道：今日刚刚与二徐盟誓，要共同进退，如今看他们洁身自律。颇有毅力，而我却又沉溺女色，一如既往，岂非叫他人小觑？

    一念及此，他轻轻推开玉玲珑，道：“我有些乏了，你照领宿资回去吧。”银钱无所谓，反正康彭祖有的是。

    玉玲珑面带忧色。好像真的心疼康彭祖一般。她道：“既然乏了，莫若奴家去屋里给相公按一按。也好有助安眠。”

    玉玲珑也不在乎一夜渡资，但是她在乎大客户的态度。康彭祖突然之间对她如此冷落，让她十分不安，不知道究竟是无意中让康相公不悦，还是康相公真的疲乏了。

    康彭祖闻言，登时回想起玉玲珑的手上功夫。浑身酸软，暗道：只是按摩，应该不算沉溺女色吧。

    “也好。”康彭祖点了点头，交代众人各自尽兴，带着玉玲珑往卧室去了。

    这一夜。玉玲珑果然只是规规矩矩地给他按摩肌肉，调拨筋骨，然后便去外间自己睡了。

    康彭祖自觉战胜了**，整个人都高大起来。一夜无梦直到天明，神清气爽，好像蜕变成了清静高真，忘情大儒！就连走路都有些飘飘然。

    直到他看到徐氏兄弟。

    徐元春手持一卷书，看来是在院子里早读。

    徐元佐则双手撑地倒立，双脚借力大树保持平衡，弯屈手肘，放下、撑起……看得康彭祖目瞪口呆：“元佐竟然有如此神技！”

    徐元春也饶有兴致在一旁看着，还帮忙数数：“七、八、九、十！”

    徐元佐又多做一个，爆发力将身体撑起离地，双腿一轮，稳稳站在地上，煞是潇洒。

    徐元佐见过这个时代杂耍，就杂技的角度而言，难度丝毫不弱于后世，可见他的这些自体重训练根本不算什么。

    关键在于身份。

    卖把戏的江湖客能做到这点，那是理所当然的，谁让他们吃这碗饭？

    徐元佐这个准生员读书郎能做到，那可就是了不得的文武全才啊！

    就像猫抓老鼠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奇异，而马能抓老鼠，那才是绝活。

    徐元佐接过奴仆递来的棉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苌生兄也想一试么？”

    “恐怕做不到。”康彭祖隐约记得昨天说的拜师之事，此刻却有些打退堂鼓。他生性高傲，要做什么就一定要比别人强。但是碍于自身资质，在许多方面未必有超越常人的天赋，这也是他会选择小众诗词精研的原因。

    若是练不出徐元佐这样的成就，岂非十分丢人？

    徐元佐笑道：“苌生兄根骨奇佳，假以时日，成就必然非凡。只需循序渐进，不要急躁便是了。”

    康彭祖受到鼓舞，当即愿意试试。

    徐元佐从最简单最基本的撑墙俯卧撑开始传授。

    康彭祖一连做了三十来个方才停下，惊喜道：“果然大臂、胸前热流澎湃！诚非异术哉！”

    徐元佐笑而不语，心中暗道：一个热身就能累成这样，还异术？

    当然，这种嘲讽是一点都不能流露在脸上的。

    徐元春也看得有趣，照样做了十几个就不行了，尚且不如徐元佐最初锻炼的状态。

    宋朝儒学与佛道相融，读书人中修禅、打坐、炼丹的风气日盛，渐渐由以前的“动养”转变成了“静养”，最多只保留了一些五禽戏之类的柔体体操。

    到了明代，注重传统的豪门势家还会教导子弟骑马、射箭，只有少数家族还会教导子弟技击剑术。绝大部分儒生都是靠静养修心，食补养身来让身心健康。

    “修禅入定有动、痒、轻、重、冷、暖、涩、滑八触，此非异术而同功者耶！”徐元春满心兴奋道。

    “呵呵。”徐元佐何尝修禅入定过，但相信二者绝不是一回事，只能笑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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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送女剧毒！（求月票）

﻿    徐元佐为徐元春和康彭祖打开了新的世界，让他们颇有兴趣。只可惜身体条件跟不上，更多的还是停留在口头上。

    一旁的奴仆却是看得胆战心惊，最终以“受凉”为理由，哄二人回去擦洗。

    徐元佐自然也回到屋里，早有人准备好了热水，舒舒服服将凉汗擦了，又换了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可以去吃早餐了。

    三人再次碰头，精神抖擞，可见是个谈正事的好日子。

    早餐清淡却不简单。

    泡饭、鸡粥、煎蛋、咸菜、肉糜、馄饨、肉包皆有，任取所欲，丝毫不逊于后世大宾馆的自助餐。

    徐元佐喝了一碗鸡粥，吃了十来个小馄饨，又吃了两个鸡蛋，放下筷子。却见康彭祖和徐元春仍在大快朵颐，周围奴婢一边伺候一边偷笑，想来此景绝非平日可见。

    “早上活动之后，胃口大开，真是养身之妙术！”康彭祖放下筷子，漱口抹嘴，意犹未尽。

    徐元佐笑道：“日日不废，自然身轻体健。”

    “此法可是来自汉唐？”徐元春也吃好了，道：“彼时人颇爱武艺剑术，动以强身，静以养性。”

    徐元佐道：“典籍之中固有之，不过我是取自江湖，不值得考究。”

    他等下人们收了餐具，邀请两人在廊檐下散步消食，突然长叹一声。

    “贤弟可有心事？”徐元春问道。

    徐元佐就知道这位大兄凑趣，沉声道：“昨夜，我想起了老恩师。”

    “郑县尊？”康彭祖只知道徐元佐有这么个县令老师，并不知道何心隐的事。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恩师独自赴任，府中只有苍头健妇。连个做细巧活的人都没有，更别说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风雅了。”他顿了顿，又道：“昨夜我这做弟子的玩得尽兴，想起老师孤独寂寞，实在有些不安。”

    徐元春不以为然，道：“仕宦在外。不都如此？”

    “元佐的意思是，送个小妾给县尊？”康彭祖问道。

    “我是想，有个知冷暖的婢女就够了吧。”徐元佐道：“若我那未曾蒙面的师母乃是河东君，送小妾岂不是给恩师找麻烦么？只是我刚过县试，送人进去，怕惹非议。”

    “这个无妨，我去送便是了。”康彭祖大包大揽：“我是军户，家在上海，非郑公下辖之民。谁能说什么？”

    徐元佐连忙顺杆道：“如此正要谢苌生兄，这买人的银子，小弟来出，只是要麻烦苌生兄选个体贴妥当的美人儿。”

    康彭祖皱了皱眉，抬手道：“贤弟本不非俗人，奈何说这等俗气的话！银钱的事，莫要与我说起，实在是听了心塞。”

    徐元佐眉头不由一跳：我现在想到银子也是心塞。只不过你是多得心塞。我是少得心塞。若要我花个三五百两买婢子，那就不是心塞。而是心痛了！

    “咦！我想到了！”康彭祖转脸振奋起来：“玉玲珑如何？她在松江的才名颇盛，善作五言诗。我听过她弹《鸥鹭忘机》，颇有清趣。字也入得眼，能给郑公研墨。尤其是此人有颜色，知进退，岂不妙哉？”

    “她不是你的心头好么？”徐元春调笑道。

    “昨夜我悟了。”康彭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日后要戒绝女色。一心钻研那经世济民的学问，成就一番大业！”

    徐元春不由肃容：“能立此志，必有可观。”

    徐元佐却在想这样一位当红头牌，得多少钱才能赎买出来啊！

    “所以嘛，我本就不想见玉玲珑奉承那些俗人。让她跟了郑公正好。”康彭祖呵呵笑了两声：“何况我既然戒了女色，还是不要往家里领为妙。”

    “那你家中那些娇妾怎么办？”徐元春笑道。

    康彭祖眉头紧蹙，似乎十分为难。

    徐元佐还在想，头牌得要多少钱才能买出来啊！

    康彭祖突然拍了拍徐元佐的肩膀：“贤弟，你还没有成家纳妾吧？”

    “呃……我才十四。”徐元佐道。

    康彭祖不管不顾，道：“我送两个侍妾给你吧，你要对她们好些。咦，贤弟为何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你这送女的情节得毒死多少人啊！

    徐元佐连连摇头：“一来是小弟年纪太小，不敢泄了元阳；二来，小弟怎能夺人所好？”他见康彭祖还要坚持，又道：“苌生兄，即便你戒了女色，也不妨碍继续养着她们呀。”

    “我怕自己守不住。”康彭祖羞涩道。

    “那不是正好留着磨砺自己么？”徐元佐笑道：“眼不见而无欲，谁都能行。置身花柳之间而无欲，那才是真功夫呢。”

    康彭祖立时念头通达，道：“贤弟果然有见识！走，咱们先去望月楼赎买了玉玲珑！”

    徐元佐道：“我不是跟苌生兄说银钱俗物，不过这事因我提议……”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与你割席绝交！”康彭祖正色道。

    徐元佐嘴一抿：好吧，既然如此我一个字都不多说了！

    康彭祖见徐元佐如此退让，心情大好，高声吩咐下人备下肩舆，要去望月楼走一遭。

    望月楼是**，无论什么年代，这种地方都不会大早上开门迎客。

    然而豪客不在此例。

    康彭祖这样的富家大少，徐元春这样的权贵公子，任何时候都可以敲开他们的大门。并且让萧妈妈在最短的时间里更衣上妆，精神饱满地出来迎接。

    “呦！是什么风将三位官人这么早就带来了？想来是老身今日走了旺运！”萧妈妈迎了上来，福身道早，目光却是落在徐元佐身上。

    “来找妈妈买个姑娘。”康彭祖道。

    萧妈妈以为是徐元佐要买茶茶，心道：昨天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要宰康相公这位金主？

    “不知相公要买谁啊？看在您这老主顾市场照顾老身，若是寻常的丫鬟，领走便是了！”萧妈妈满脸堆笑，脸上的粉妆又出现了丝丝龟裂。

    说是领走就行，可康家相公何尝占人这点便宜！

    康彭祖径自在厅里的圈椅上坐下，道：“把玉姑娘叫下来吧，我要买她。”

    萧妈妈的笑容登时凝固，整个人都杵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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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数外广告：1937/61/120，这组神奇的地方是个神奇的地方，你懂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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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一掷三千金（三更）

﻿    电视里那种二十多岁的老女人在青楼被打得要死不活，哭天怆地不肯接客的故事，都是编剧根据剧情需要，昧着良心瞎编的。

    青楼是个讲究品味和服务质量的地方，没有哪个青楼经营者会做那种砸自己招牌的事。她们会从扬州等地采买五六岁的“女儿”，最大不过七八岁，然后悉心教导，从饮食步姿乃至琴棋书画，莫不用心。

    然后再配合口口相传不入文字的媚功，即便天资再好的姑娘，也要花十年功夫才能练就接客的本领。

    算上那些鸨母看走眼长残的，脑子不好使学不会的，心思不够沉不住气的……要想成为一府花魁，难度不逊于读书人取个功名。

    十余年的教导期内只有产出，没有收益，成本和风险都是极高。而且同一批的娼妓，不可能各个成材，所以这笔成本自然也要算在最终成就的那位花魁头上。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是花魁的黄金时间，等于刚刚盛开的花朵，要是被人摘去，青楼的收益自然要受到影响。

    这还是有其他人可以接班的情况下，若是没人能够顶上这个位置，留住老客户，青楼的损失就更大了。

    “相公呦，我女儿玉玲珑可是望云楼顶梁柱。她若是走了，我这楼里十几个姑娘，五六十个下仆，都只有去喝西北风了。”萧妈妈诉苦道。

    “俗不可耐！”康彭祖微微仰头，用鼻孔对着萧妈妈：“直说，要多少银子。”

    “这不是银子的事……”萧妈妈满脸为难：“真是缺不得我家玲珑。”

    “五百两。”康彭祖道。

    萧妈妈轻笑一声：“相公是懂家，五百两光是找师傅教她技艺都不够啊。”

    徐元佐望向康彭祖，心道：这败家子还是有些修为的。这个报价虽然不高，但直接将谈判的主动权握在手里。逼着那**跟他谈价格。

    “哼。一千两。”康彭祖得意一笑。

    “相公，玲珑这些年吃我的用我的……”

    “一千五百两。”康彭祖随口加价，根本不想听萧妈妈解释。在他耳中，废话那么多，无非两个字：嫌少。

    “康相公啊，真是不能叫她这就走……”

    “两千两。”康彭祖轻轻敲了敲桌案：“萧妈妈。人贵知足，不少了。”

    对别人而言自然是不少了，但是对于康相公，两千两只是入门费啊！

    徐元佐听了都有些肉痛。

    现在的两千两可不是崇祯末年的两千两。崇祯末年的钱谦益替冒辟疆赎买董小宛，花费三千两白银，从价值上算，与此时的两千两相差仿佛。

    董小宛可是金陵名妓，秦淮八艳之一。

    这个玉玲珑能达到董小宛的高度么？

    徐元佐对此表示怀疑。

    “若是公子一定不能割爱，那就……三千两。”萧妈妈飞快地报出了价格。

    康彭祖想都没想。道：“你这老货就是矫情。早说三千两，何至于废这半天口舌！把人叫下来，我这就带走。你也正好派人跟我回去收银子。”

    徐元佐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同战鼓：想做正事的人苦于没有银子，有银子的人却愿意花三千两买个婢女。

    萧妈妈却没有高兴，只沉浸在没有开出更高价的懊悔之中。她垂下两滴眼泪：“我与她母女二人……”

    啪！

    康彭祖拍案而起：“你要三千两，我便给你三千两，你若是再叽叽歪歪。我便叫你这生意做不下去！”

    萧妈妈虽然背后也有靠山，但哪里敢跟金主叫板？她连忙擦了眼泪。道：“老身只是离愁别绪，没有别的意思。相公这就要带她走？一时间庆礼该如何办？”

    “不是给我当妾……”

    “是当婢女，要什么庆礼。”徐元佐怕康彭祖一时失口，连忙追上一句。

    “当婢女！”萧妈妈失声喊道，整个人都在颤抖。

    康彭祖立刻会意，不满地看了萧妈妈一眼：“喊什么？当婢女和侍妾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是有区别的。

    侍妾地位再低。终究要比婢女强些啊！无论如何都还有一场婚礼不是？若是碰上主人家宠爱的，侍妾还可以帮着主妇掌家。可谁听说过婢女掌家的？

    萧妈妈道：“康相公，这、这、这、这岂非暴殄天物？”

    “三千两银子少了你么？”康彭祖斜眼道。

    “可我家玲珑自幼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三千两银子少了你么？”康彭祖抬高了音量。

    “可是做婢女……”

    “三千两银子少了你么！”

    “老身这就上楼去叫她收拾……”萧妈妈终于败下阵来。

    康彭祖瞪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徐元佐靠近康彭祖：“苌生兄。咱们好像是有些、有些财大气粗了吧？”

    “跟他们轻声细语说不出什么。”康彭祖道：“我就是不耐烦千把两银子当回事的人！”

    徐元春一旁道：“你这真是一掷千金了。”

    康彭祖笑道：“这也算是我的一番孝心，我还记得要拜师呢。”他又道：“对了元佐，你那些技艺，能让上了岁数的老者强身否？”

    “上了岁数……还是要慎重。”徐元佐想了想，道：“为何不打太极呢？”

    “打太极？”康彭祖显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

    徐元春也是一脸茫然。

    “打”作为动词，跟“太极”联系在一起，还真是让人费解啊！

    “太极拳？没听说过么？”徐元佐轻声问道。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徐元佐吸了口气：“看来我的确可以开宗立派了……”

    太极拳作为技击拳法，有人说是传自赵子龙，有人说是岳武穆，有人说是国初道士张三丰，还有人说是万历时期拳术大师王宗岳。无论真相如何，反正这个时代肯定没有养生太极拳的说法。即便张三丰已经在武当传授了张松溪太极拳，那也绝对是秘传。

    如果徐元佐只是跟着爷爷学会了孙氏太极的招式架子，他也没法开宗立派。然而他看了足够多的“介绍文字”，能够将太极拳与阴阳五行糅合一起，虽然看似没有什么用处，但开宗立派的本钱就在其中。

    至于什么气感、什么功夫……哪里有嘴炮厉害！(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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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搭头（求月票）

﻿    “好女儿！你的时运来了，康相公要替你赎身，带回去过好日子呢！”萧妈妈上了楼，推门而入，正见玉玲珑懒坐妆台，显然是不适应起这么早。

    玉玲珑听了妈妈的话，猛然站起，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我还以为昨夜恶了他，乃至留也不留。他今日竟要为我赎身！”

    萧妈妈心中暗道：可惜只是买回去当婢女，连妾都不算，看来你的确没头没脑地得罪人家不轻。

    作为玉玲珑的妈妈，萧妈妈只关心女儿能否卖个好价钱，至于买回去干嘛，那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了。就如卖谷子的人不会计较他的谷子被买家拿回去做饭，还是喂鸡；卖瓷碗的人也不会计较他家的碗被人买去自用，还是喂猫。

    人出去，银子进来，干干净净，别无牵扯。

    “这位康相公家里侍妾听说有五七个，你去了须当小心啊。”萧妈妈貌似关心地关切道。实则却是为了误导玉玲珑，让她高高兴兴出门。至于到了地方，玉玲珑即便再闹腾，也扑腾不出什么水花了。

    玉玲珑哪里能想到有人竟然任性到这般地步，肯花三千金将她买回去当婢女，高高兴兴地叫了侍女过来为她梳妆，又将自己的私房钱分了一些给侍女，算是主仆一场。又将首饰盒里的首饰，大橱里的艳装，多拣了几样出来，送给平日相厚的姐妹。

    风尘女子从良到了富家豪门，最怕的不是寒酸，而是妖冶惹人非议。

    萧妈妈见玉玲珑欢天喜地准备跳出火坑，完全没有往别的地方想，总算安心下来。否则叫她一哭二闹地，就连望月楼脸上也没光。她又回屋从暗格中翻出玉玲珑的身契。重又检查一遍，确定无误方才放入木函，带下楼去。

    康彭祖三人还在下面喝茶，见萧妈妈来了，转眼看她。

    萧妈妈换上笑颜，快步上前道：“相公呀。累您久等了。”她捧出木函，又道：“我家玲珑脾气倔强，又吃不得苦，不懂事的地方太多，还望相公多多包涵。”

    “无妨，日后自然是要教她规矩的。”康彭祖随口道。

    徐元佐却是猛然惊醒：我只是想买个可靠的婢女送给老师，怎么给康苌生带着带着带到沟里去了！真要送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头牌“婢女”，岂不是反倒给老师惹麻烦么？

    再想想，郑岳很可能因为满足不了玉玲珑每个月的脂粉银。被迫走上贪赃枉法的道路……徐元佐不由一寒。

    “萧妈妈，借一步说话。”徐元佐站起身，径自走开两步，招呼萧妈妈过去。

    “公子可有何吩咐？”萧妈妈连忙追了过来。

    “送一个。”徐元佐低声道。

    萧妈妈一愣：“公子是说……”

    “送个婢子给我。”他道：“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大一笔生意，莫非连个搭头都没有么？”

    萧妈妈何等机灵的人，心中盘算：我说怎地康相公突然要买了玉琳珑去，原来是他在其中周旋。

    “公子请稍坐，茶茶这就出来伺候。”萧妈妈眉开眼笑道。

    茶茶是望月楼中泯然众人的小侍女。她的资质别说培养成红姑娘。就连伺候红牌姑娘都不够格。不过当初买她的时候也没花多少银子，本是做粗使活的。后来看她颇为努力好学，有上进之心，才渐渐当做侍女来用。

    这样的姑娘当做搭头送出去，根本不值得什么。

    不一时，茶茶果然出来了，看着徐元佐两眼发光。

    ——他真是今生的贵人啊！

    她上前拜倒在徐元佐面前。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出来：“多谢公子搭救奴奴，好叫奴奴得以脱身火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徐元佐点了点头，叫她站在身后。对康彭祖道：“我刚叫她妈送的搭头。”

    康彭祖对女子的容貌十分敏感，一看就知道是昨夜徐元佐点的姑娘，笑道：“只要师父喜欢，出钱买也是应该的。”

    徐元佐知道他想差了，道：“三千两买个玉琳珑，还是让她赚大了些。”

    康彭祖道：“俗话说得好：有钱难买爷高兴！今日这笔买卖我便十分高兴，三千两算什么？”

    徐元春清咳一声：“都是熟人，何必吹牛？三千两也是你半年游学之费了。”

    康彭祖被好友当场打脸，面皮一红，急道：“咱们可要赌什么？不出五日功夫，这钱必然回来！”

    徐元佐心中一颤：莫非他康苌生才是真正的财神转世、多财善贾？五日之中赚三千两的快钱，又没有股票有没有期货，这不容易啊！

    徐元春自然不会跟他赌，康彭祖只好作罢。

    “莫非苌生兄是赌场高手？”徐元佐问道。

    “我对那个毫无兴趣。”

    “那五日三千两……”徐元佐小心试探。

    “嘿嘿，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康彭祖卖了个关子，眼见玉玲珑款款从扶梯上下来，眼睑微肿。

    “相公！”玉玲珑见了康彭祖，脚步加快，语带哭腔：“多谢相公搭救奴奴离此火坑。”

    徐元佐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暗道：平常看你们也是挺乐在其中的，怎么要走了都这副说辞？

    康彭祖扶了扶玉玲珑，道：“乃是因为我要戒色，想到你在这厢奉承那些俗人，便心中欲呕，莫若将你买走。不过我家中的情形你也知道，难免会委屈你，所以我另有安排，日后你便知道了。”

    玉玲珑一听：这貌似不是纳妾的意思。不过再从上下文里看，显然康相公颇有情谊，另外的安排必然比进府做妾要强许多。

    她凄然道：“奴奴沦落风尘，已然是最最低贱了，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委屈了奴奴？但凭相公安置，此恩难报！”

    康彭祖颇有些做了善事的满足感，道：“如此便好。”

    此时风俗，青楼女子出嫁从良必须要晚上才能出门进门。不过既然康彭祖说了不是做妾，那么白天也可以走，权当换个住处。萧妈妈唯恐节外生枝，自然一力催玉玲珑快走，还叫了两个龟公帮忙挑担子，顺便也好把三千两银子抬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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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零 抱大腿（求月票）

﻿    青楼女子也有三六九等。

    似玉玲珑这种刚刚崭露头角不过一两年的当红姑娘，并没有太多的积蓄。

    客人给的打赏要分一些给下面的侍女、婢子，又要采买好品质的胭脂水粉，新潮的苏样衣裳裙衫。

    所有自己买的东西，客人送的礼物，统共装了一箱，便是玉玲珑的全部身家了。

    相比玉琳珑还有口大箱子，茶茶则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三件换洗的贴身衣裳。钱袋里倒是有些碎银和铜钱，都是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赏钱，而其中徐元佐的打赏可谓大头。

    一行人出了青楼，返回了康家别墅。

    三人已经做了这么一桩事体回来，昨夜纵情酒色的同伴们却还一个都没醒来。

    康彭祖见状，心中不由感叹：果然少年人不可沉溺酒色，以往自己与他们一般无二，并没什么感触，如今跳脱出来，看他们荒废光阴，真真不可取也！

    徐元佐和徐元春却都见怪不怪，低声交谈两句，对康彭祖道：“我们觉着，还是先到徐府安置，夜禁之后再送过去，可不至于惹人耳目。”

    夜禁之后街上没人，至于徐家为何可以不受夜禁拘限，乃是因为《大明律》里夜禁条下，有例外情形：公务、急速、疾病、生产、死丧、不在禁限。

    其中“公务、急速”两项，正是为官员和缙绅所开的后门。

    更何况守夜人也不是痴子，看到徐阁老家的灯笼，自然知道是有正经急事，岂会拦截询问？

    康彭祖道：“那就先叫她在后院里休息，赶在关城门之前送去徐府就是了。”

    徐元佐道：“连这个茶茶一并送过去吧，我怕正主做不得活。”

    康彭祖笑道：“即便是给县尊做婢子。也未必需要她真的做活。下面粗使丫鬟、奴仆健妇总是不少的吧？”

    徐元佐摇了摇头：“我那老恩师颇为简朴，门下就几个苍头健妇，还真没有粗使丫鬟。”

    康彭祖颇有些不能理解这样的官场生活，徐元春在一旁道：“你若是日后金榜题名放个县官，便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好了！郑县尊在家中或许也过的是你眼下这般生活，但外地就任。顾忌官声，自然处处都得忍着。”

    “何况咱们松江知府衷老先生是有名的清官，怎容得下官铺张奢华？”徐元佐叹道。

    康彭祖仰天叹道：“果然最好山中客，天子呼来不上船。这样的官做着，就与死了也没甚两样。”

    “只要能够熬出头，自然也就有‘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快意了。”徐元春道。

    康彭祖只是苦笑。吩咐左右照办安置，又要去后面库房取银子给望月楼的人。

    徐元佐正与元春、彭祖二人往里面走去，突然斜刺里奔出个人来，只是衣衫一晃就跪在了徐元佐脚下，紧抱徐元佐小腿：“公子，求别卖我！”

    徐元佐低头一看，正是茶茶。

    “咦，我何尝说过要卖你？”徐元佐颇有些意外。他与徐元春、康彭祖说话。离开后面的人颇有些距离，而语调声音并不高昂。乃是儒生标准的低声细语，茶茶哪里能够听到？

    “公子将我与玉姑娘一同安置，岂不是不要我了？”茶茶婉转低语，眼中泪花闪烁，说不尽地哀怨。她虽然不知道玉玲珑的真实去向，却知道自己要跟的是徐元佐。绝不会跟玉玲珑一路。

    徐元佐听了微微有些动心。

    他最喜欢这种心思伶俐的小朋友了。

    这种人只要稍加训练，就能生产出很可观的利润。即便在后世也不该浪费，更何况如今这个人力资源奇缺的时代呢。

    然而给老师解决生活问题才是正经。

    玉玲珑只能解决形而上的部分，形而下的部分却得要个能干活的人才行。

    “你去了那里就知道，定要比跟着我强上许多。”徐元佐开导茶茶。

    茶茶只是摇头。

    ——还有谁能比一个什么都不懂。为人和气，英俊多金，前途无量的主人强？

    茶茶贴身上来，死抱住徐元佐大腿，可怜巴巴道：“奴奴自幼没了父母，被人卖到青楼。苦也吃尽了，泪也流干了，叫奴奴遇着公子这般人物，助奴奴脱离火坑。奴奴哪儿也不愿去，只求伺候公子，只求生生世世伺候公子！”茶茶说着，眼泪如同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徐元佐尚未反应，徐元春却是看不下去了，轻声道：“元佐，我看这小女子颇有情谊，莫若叫她留下吧。”

    徐元佐尴尬道：“这本是为恩师准备的……”

    “哪里没有几个婢女？这事交给我去办就是了，你且留下她吧。”康彭祖也劝道：“如今人心不古，能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婢女也不容易。我看你身边没个长久照料的人，这如何使得？正好留下她使唤，到哪里都方便。”

    徐元佐扫视两人，也起了怜才之心，却道：“这样，你若是能过了考试，我便留下你。若是过不了……对你而言大概更是福气。”

    “求公子考校。”茶茶连忙道。

    徐元佐道：“玉姑娘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要去谁家。”

    整个程序都是康彭祖顶在前面，玉玲珑不可能知道自己要被送到郑岳身边。所以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必须要让她知道内情，万一送到地方闹将起来，那才是最大的尴尬。

    本来这是康彭祖的任务，不过现在看来先叫茶茶出马更稳妥些。

    好歹多一套备案。

    茶茶一个激灵：“原来不是康相公要纳她为妾？”

    “是送给县尊老爷做婢女。”徐元佐道：“当然，若是她能伺候得好，老爷给她名分也是指日可待的。”

    茶茶暗吸一口气：这真是好奢遮的手笔！三千两送个婢女，海内竟有这般豪富！

    她此刻更是坚定了紧跟徐元佐的念头。

    ——虽然县尊老爷名头听着响亮，八成还是个进士出身，但看看我家公子，那可是能跟豪富相公平起平坐的人物啊！进士老爷再厉害，能花三千两买个婢女么！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青楼那方水土，只能养出见钱眼开的人。如果说大明是封建官僚社会，那么青楼则早一步进入了资本为王社会。

    没有真金白银，饶是你官居一品也是没用。

    为何这般说？且看《大明律例集解》：武职挟妓饮酒者，公侯伯罚俸一年，不许侍卫、管军管事，督以下革去见任。

    又：生员挟妓、赌博，可问发为民。

    再：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

    现实就是：即便阁老公侯去了青楼楚馆，挟妓饮酒，也只能以凡人身份，越是高调死得越快。对于青楼经营者而言，自然知道财与权一体两面，但茶茶这样半懂不懂的侍女，却还是更迷信银子的威力。

    由此也可见官威重要性，没了官威，状元榜眼也不如金主土豪。

    茶茶当即应诺道：“奴奴定不负公子之命。”说罢松开了徐元佐的大腿，退开一步方才站起来，又回到了玉玲珑轿边。

    黑布小轿是民间能用的最高规格轿子。在国朝初年，没有一个贱籍乐户敢乘坐。不过如今风气开放，玉玲珑这样的青楼女子也偶尔敢偷偷坐一坐。

    此时玉玲珑就坐在这黑布小轿里，心情忐忑，浑然不知为何还没人叫她下轿。

    “姑娘请下轿。”终于有个耳熟的声音提声道。

    玉玲珑眼前的轿帘被人掀起，轿厢倾斜，助她出来。她出了轿子，环视四周，果然是颇为熟悉的康家别墅轿厅。

    “康相公他们……”玉玲珑看到了茶茶，虽然叫不出名字，却知道是望月楼出来的侍女。

    “康相公他们已经进去了，奴婢茶茶，奉命陪伴姑娘。”茶茶福了福身。

    玉玲珑点了点头，和颜悦色道：“辛苦了。”

    若是在望月楼，玉玲珑自然不会对个侍女说这般客气话。然而眼下到了新环境，也就茶茶可以算是旧人，客气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茶茶却有些略高一筹的得意：即便同样是婢女，我跟的主人可要比你那个县尊老爷强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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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第一次夏圩会议（求月票）

﻿    地位决定了眼界。

    茶茶在暗自为抱得金大腿而得意的时候，玉玲珑也为能够去郑县尊身边当婢女而得意。

    不为别的，郑县尊可是进士啊！

    哪个进士不是才华横溢得满地流淌？

    而且在玉玲珑的高度，她已经能够看透这个社会的肤浅表面，相信只有朝廷命官才是俊杰之士的出路。

    虽说自己过去只是做一个婢女，但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这个排列正是女子地位高下的逆序榜单。如今自己已经从“妓”到了“婢”，完成了难度最大的跨越，再上一层楼有何难哉？

    尤其自己的身价可是三千金，即便是婢女，也是三千金的婢女。

    有这样的见识，玉玲珑怡然自得地取了诗集出来消磨时光，浑然不管他事。

    茶茶虽然完成了考验，但总觉得有些缺乏成就感。

    徐元佐对于这种情况倒是很满意，对徐元春和康彭祖道：“这些日子都住在郡城，园管行的事都没顾上料理。左右接下去没我什么事，不如今日就先告辞回去了。”

    徐元春看了一眼康彭祖，道：“咱们一起去吧。”

    徐元佐有些好奇，不知道大兄是怎么想起要去那边。

    只听徐元春解释道：“考试这些天，人可以送进去，但是咱们不方便见县尊。莫若等放榜之后，再去拜见。”他顿了顿又道：“跟元佐去新园那边倒不是为了玩耍。我等既然盟誓要做一番大事出来，自然要有个商议，看日后如何为彼此助力。”

    徐元佐听了暗暗点头。

    组团做留名青史的大事，对于徐元佐、康彭祖而言是恰逢其事，对于徐元春而言却是苦心孤诣不知道经营了多久。所以元佐彭祖二人可以先忙自己的事。徐元春却不得不抓紧一些，尤其他对于庙堂江湖里应外合之策也是颇有兴趣。

    “既然如此，咱们便一同去你家新园商议。”康彭祖也点头赞许。

    三人略坐了一下，按照时下士林的生活习惯，必然要洗脸洗手，然后换套衣服。徐元佐最头痛的就是换衣服。在他看来只有后世婚礼上的新娘子需要一宴换三五套，谁知这个时代的士子，出门做客，一天不换三套衣服就是粗鄙无礼！

    好在徐元春知道他底细，早就叫人预备了几套自己以前的衣服，正合徐元佐的身材。

    等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康彭祖才看到有两个“起得早”的同伴，随口应付两声，便与徐家兄弟一同走了。他虽然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却隐约觉得跟以往的生活真是愈行愈远了。

    徐元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脑中盘算着自己的商业帝国蓝图。他发现自己还真有贵人相助的好命，先是陆夫子将他介绍给了正缺人手的徐诚，又由徐诚获得了徐璠的赏识，继而出现在了徐阶面前。

    有徐阶这位“老先生大人”的提点栽培，徐元佐隐隐看到自己由点到线，又将线织成了一片网。

    这张网便是人脉网，徐元春和康彭祖正是这张网中央的两个重要节点。

    等马车到了夏圩。罗振权很快就带着几个少年迎了出来，顿时一片“哥哥”、“元佐哥哥”的呼声。

    徐元佐看到了心怀大慰。暗道：徐元春有个元揆祖父，占了“势”字，可谓天时；康彭祖家据海滨，占了“财”字，可谓地利；我能做的只有牢牢把住人和，否则有什么资格跟他们商议大事？

    “乍一看还以为到了梁山水泊呢！”康彭祖大笑道。

    “都是我乡里子弟。年纪小，则如白纸一张好作画。”徐元佐道：“大兄，苌生兄，里面请！”他又对罗振权道：“我先用小会议室，等会午饭之后查看这几天的账目和工作进度。”

    “遵命！”罗振权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给徐元佐面子的。一如对待曾经的船主大佬，颇为徐元佐长了几分威势。

    康彭祖看了一眼罗振权，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三人在园中也没有耗费时间，直奔小会议室。已经有跑得快的少年传了消息，徐元佐三人到达的时候，茶点即时奉上，可见平日操练还是有成效的。

    康彭祖饶是见多识广，过眼的好东西没有五库也有三库，进了小会议室却还是颇有些惊讶：“这里布局倒是新鲜，不知是哪里学来的？”

    “都是小弟琢磨的。”徐元佐笑着请两人落座，自己却走到角落中，拉动绳索，正对二人的幕布缓缓分开。

    刨平的木板上钉着一副松江地图。

    徐元佐以此为背景，道：“二位兄长……”

    “别，我还要拜你为师呢！”康彭祖叫道。

    徐元佐知道他的确想学自己的本事，但拜师却总有些不情不愿，所以才时不时挑出来说嘴。他笑道：“只有授课时有师生，其他时候我还是以兄事君。”

    康彭祖心中的疙瘩顿时解开，抚掌直笑。

    徐元佐继续道：“二位兄长，咱们既然立了盟誓，自然不能空口白话，从总纲到细节，都该有个计划。计划固然需要时间，今日咱们先商议一个总纲出来。”

    “既然是盟会，必有纲领。”徐元春道：“咱们的纲领也不用现想，就以横渠四句教为纲领，二位贤弟以为如何？”徐元春年纪最长，自然就以大哥自居。

    康彭祖微微侧头，道：“好是好，只是有些空泛。”

    “也不空泛。”徐元佐道：“为天地立心，乃是正君；为生民立命，乃是养民；为往圣继绝学，这是教化；为万世开太平……那就是直追三皇五帝的功德了。”

    “所以说空泛，口气太大。”康彭祖道。

    “一点不大。”徐元佐道：“一步步来，必然能成，只是需要些许时日罢了。”他看了一眼徐元春，见大兄并不打算补充，继续道：“管子曾经曰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都说民风不淳，刁风四起，许多都是穷出来的病。所以我以为，该先为生民立命，而后三者自然可期。”

    “生民得以立命，绝学得以承继，天地之心自是百姓之心，立矣！”徐元春道：“万世太平至矣。”

    徐元佐心中泛起“志同道合”四字，见康彭祖闷闷，知道他还没反应过来。

    二比一，不用等他。

    “二位兄长也知道如今权可生财。”徐元佐轻笑一声，望着康彭祖：“想来苌生兄格外清楚。”

    康彭祖当然知道，自家掌握着两个卫所的实权，还有缉拿海贼倭寇的水师……这都是生财利器。每年光是收的走海规费，怕就有数万两。

    “是要布施百姓么？”康彭祖问道：“其实并没甚大用，除了买个名声，他们该穷还是穷，救济不过来的。”

    徐元佐摇了摇头：“非也。今日小弟想说的是，如何用财生权。”

    “贿买官爵？”康彭祖摇头道：“如今政事还算清明，捐个监生，最多授以教谕，没什么用处。”

    徐元佐轻轻摸了摸额角：“小弟说的以财生权却不是这个意思。”他轻轻指了指外面：“二位兄长以为，他们为何待我如同嫡亲兄长？”

    二人想起徐元佐进门时候的威望，似有所悟。

    “因为他们指着我发工钱……当然，这其实是公家的。”徐元佐撇清一句，又道：“这，也是钱财生出来的权。有来自皇帝朝廷的公权，也有来自百姓生民的私权。小弟要的，绝非乐善好施的好名声，更要有实实在在的操持之权。”

    徐元春和康彭祖似有所悟，心中隐隐激荡开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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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三大产业（求月票）

﻿    “斗米恩，石米仇。今天给他们吃口饭，他们感激涕零。明天不给他们了呢？就有人会怨愤不满，觉得你克扣了他们的伙食。这道理在《增广贤文》里就说得不少。”徐元佐语调一变，徒然高亢起来：“然而我们若能够找到一条路子，既让他们有日子好过，也能给我们赚钱，岂不是两厢得便？”

    徐元春微微颌首：“嘉靖时候大父也曾做过这以工代赈的事，如今南直浙江一带，每年冬天都有赈役，也是源出于此。”

    徐元佐道：“然也。不过短时间的以工代赈终究只能缓一时之急。若要长久，还得提供稳定工作。举个例子，二位兄长知道各地桥下码头等活做的苦力吧？他们也算是有养家糊口的活计，但是不稳定。譬如好些天没接到活，或是好些天没来船，那么他们生活就不能得到保障。兴许为了让孩子吃口米糊，就要铤而走险作奸犯科。”

    时人也长将这种短工视作贼人，并不信任。然而破产的自耕农还可以给人当佃农，但是彻底破产的佃农只能做这种短工。

    “若是能给他们个日日都有的活计，他们是否更加珍惜？还愿意回到朝不保夕的日子么？这种情形之下，他能不听命于你我么？”徐元佐深入浅出，讲得透彻。

    康彭祖微微点了点下颌：“道理是这般说的，只是这种活计又哪里能够说有就有的？”

    “我将天下万民营生分作三等。”徐元佐道：“第一等是要想活下去，就缺之不可的营生。最常见的便是稼穑，也有植林、畜牧。这是提供生产资料的营生产业。”

    两人微微点头。

    “第二等是为了活得更好更舒适些，而需要有的营生。譬如咱们出门要坐车，所以得有人给咱们造车；盖房子要石头，所以需要有人开采石料；各行业难免要用生铁熟铁。所以冶炼也是这一等。这是加工生产资料的产业。

    “第三等则是为了活得舒心惬意才要有的营生。譬如望月楼，譬如太白楼，譬如咱们的夏圩新园。基本属于有之则佳，无之亦可。也就是服务业。”徐元佐道：“此三者，第一等需要土地；第二等需要技艺和资料；第三等最容易培养，而且所需的人手最多。”

    徐元春已经摸到了徐元佐的思维脉络：“你是打算走这第三等营生了？”

    “正是如此。”徐元佐道：“只要咱们控制的员工——人手越多。咱们在郡城，乃至整个松江的影响力就越大！这个道理其实跟县尊要买各地缙绅面子是一样的，因为缙绅掌握着大量的土地，直接影响夏税秋粮的完成。”

    康彭祖轻轻抬了抬手，皱眉道：“元佐，等下，我没跟上：如果只是些雇工人，如何扩大咱们的私权？也就是你说的影响力……”

    “如果有人妨碍了咱们做生意，雇工人的工资奖金就会减少。他们乐意么？如果官府要来查禁咱们的生意，雇工人就会失业，他们乐意么？总而言之，人多力量大。”徐元佐轻笑道。

    康彭祖猛地一拍手掌：“果然！果然可以要挟官府！”

    徐元春又道：“元佐，那为何不从第一类和第二类入手？无土不安啊。”

    “大兄也说‘无土不安’。换言之，只要民众有土也就安了。如此他们何必依附咱们？换个东家不是一样种地，一样纳粮？第二类涉及一些技艺上的关键，匠人一样有所自恃。所以这两类产业。都不会像第三类那样对咱们产生极大的依附性。”徐元佐道：“简而言之：离了咱们，他们活不下去！”

    徐元春恍然大悟：农民只要有地自然就能过活。谁是东家对他们来说最没关系；匠人有一技傍身，哪里吃不到一口饭？唯独那些伺候人的人，一无所有，自然得乖乖依附自家。

    徐元佐喝了口茶：“又譬如咱们徐家的千余织工。若是哪天咱们不给她们用织机，她们吃什么？”

    “那咱们也收不到足够的布了。”徐元春笑道。

    “是啊，但咱们饿不死啊。”徐元佐道：“她们却大有可能要饿死的。这便是致人而不致于人。”

    康彭祖和徐元春微微颌首。不约而同道：“元佐对商道领悟，直追陶朱！”

    “道者唯一，万物相通。”徐元佐大言不惭，又道：“大兄若是没有意外，不在这科。便在下科，必然是要高中的。如此便是咱们在公权上的力量。等咱们的商业铺开，私权上有了声音，便是遥相呼应，里应外合了！”

    康彭祖直起腰来：“果然原本看着遥遥无期之事，这么细说起来却是如此简单！既然如此还等什么？震亨一如既往去考进士，我跟元佐将这末业铺开，用不了几年便能一正国是了！”

    任何一个时代，读书人都在忧国忧民。

    虽然徐元佐眼里：隆庆万历时候的大明正是巅峰，甚至可以说是封建社会的巅峰，但在徐元春、康彭祖看来，眼下却是内忧外患，国事蜩螗，岌岌可危。

    难道不是么？俺答汗连年入寇；倭寇尚未彻底平息；苏松承担天下重赋，百姓不得富足；云南土司接连作乱；更有缅甸土司莽瑞体，几乎是裂土反叛了！这种情形之下，要说“隆万盛世”，估计大明士子都会脸红。

    想想后世一边割让领土一边大唱太平盛世，明朝这点麻烦算什么事？简直是庸人自扰！

    然而徐元佐也是多亏了徐元春和康彭祖这样的危机意识，才结成了自己的第一张网。如果人人都沉浸在太平盛世的梦幻之中，谁还跟他一起为了理想打拼。

    徐元春想了想，道：“我是必然要出仕的。二位贤弟若是方便，最好也能更上一层楼。生员终究多有不便。”

    “那是自然。”康彭祖道：“我再考两科，若是不取，便捐个监生。元佐年纪还小，弱冠之后再去乡试都来得及。”

    “其实我在想……”徐元佐试探道：“苌生兄为何不承武职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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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股东责任重（求月票）

﻿    明朝军户在后世许多人眼里，几乎成了奴隶的代名词。

    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太祖皇帝虽然对功臣十分凶残，但是对于那些跟随自己打天下的士兵却十分优待。全国土地有一半是归入卫所，用来养军。军户的前三代人，的确也要兼顾服役和耕种，算是比较辛苦，可是与同时期的民户——尤其是承担惩罚性赋税的苏松民户而言，绝对是轻松的。

    而且军户的好处不止于此，每户只要出一个男丁承袭军职，其他子弟随便想干嘛干嘛。要进学，则有进学名额；要充吏，也有定额——国初时能当吏员可是大好事，因为科举、学校制度尚未完善，国初掌权大佬多是吏员出身。

    洪武元年正月颁布的《大明令》中，有条款可为佐证，便是：“民户（亦）不得诈称各官军人贴户，躲避差役。”

    经过三十年的司法实践后，《大明律》颁行天下，其中明确规定：“凡军民、驿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并以籍为定。若诈冒脱免，避重就轻者，杖八十……若诈称各卫军人，不当军民差役者，杖一百，发边远充军。”

    充军的军可不是军户，那才是真正的奴隶。

    宣德朝，有侍郎张信，乃是英国公张辅的堂兄，以副部长的高位，走后门调入武职，担任一个卫的指挥。由此可见国初时，武职所受的优待是多么令人钦羡。

    随着国家形势变幻，右武尚功转成了右文尚学，为了出人头地建功立业而转入军户的现象渐渐绝迹，而百姓为了躲避差役充入军中的现象却越来越多。这直接导致军户实力大增，但卫所的战斗力却不停被稀释，以至于到了嘉靖年间只能舍弃卫所不用。开征募兵。

    虽然兵是募兵，但是军官却仍旧是卫所世袭。要想领兵，必然是世袭的军官。也就是说，像徐元佐要是想领兵打仗，而不是去被剥削，那他只有通过武举。或者投个好胎。

    这种情形之下，康彭祖的出身就格外占有优势了。

    “大兄秉政当国，苌生兄镇守一方，小弟沟通有无，为二位兄长之助力，岂不美哉？”徐元佐笑道。

    徐元春微微皱眉，担心康彭祖未必能接受这个提议。

    如今已经是隆庆朝了，从正统年间开始的重文轻武之风至今，足足刮了一个多世纪。像康彭祖这样家中豪富。自己又有学识，怎会甘心从军？一旦从了武职，要想转回文班可不容易。

    徐元春又想了想，暗道：何止不容易，我简直想不出有此先例。

    康彭祖显然更难接受军官的身份，然而却又没有底气直接反驳徐元佐，轻轻敲了敲额头，道：“你只道我是军功之家。其实未必如你所想。我帮你理一理我家世。”

    他道：“国初，我家祖茂才公从龙有功。战功赫赫，得封蕲春侯。因为与中山王北伐，殁于关中，太祖皇帝追封蕲国公。国公有三子，长子铎公，承袭蕲春侯。后与丽江王（傅友德）征云南，英年早逝，追封蕲国公，其长子渊公，袭蕲春侯。后以罪除爵，直到弘治年间，这一支方才恢复了一个千户。”

    “茂才公次子鉴公，袭广西都指挥使，后来也就断了消息。”康彭祖道：“我家乃是茂才公三子镇公后裔，而镇公其实并未有封爵，直到成化年间，我祖上因功得了金山卫指挥佥事，后又有一房得了南汇嘴千户所千户的世职。”

    康彭祖自己脑子里捋得更加详细，只是挑了大略道：“军户不能分家，每代只有一人袭职，所以我曾祖父时候就移居上海县城，开了个车马行，又开了牙行，由此发家。虽然与金山康、南汇康都是一家，但是远离军中已经三代，要想承袭职位哪里那么简单？”

    “可以买么？”徐元佐尚不死心。

    “可我只会吟诗作对，哪里懂得行军作战？”康彭祖两手一摊，满脸无奈道。

    “行军作战其实是最简单的事，只要有得力干将左右参谋策划便是了。”徐元佐道：“到时候苌生兄只需写下‘单于夜遁逃’的千古名句，自然就是我朝儒将之首！”

    康彭祖一愣，心中略起了心思：纵观国朝才子之诗，我恐怕排不进前十；若是从武将论，作诗比我强的，大约也就只有戚南塘（继光）了吧。

    徐元佐看出了康彭祖的犹豫，连忙再进一功：“非但诗才能胜苌生兄的不多，恐怕书法上苌生兄也能排进前五。”

    “哈，论说书法，能胜过我的大约也只有戚南塘。”康彭祖仰头一笑，浑然不觉得自己被徐元佐带进了沟里。

    徐元春知道康彭祖酒色诗才是有些底蕴的，但机心城府却根本比不过自己这个弟弟。他有些不忍心看康彭祖被卖了还不自知，道：“从军之事倒是不急，苌生明年照样下场，若是科场不济，再说从军之事。”他又对徐元佐道：“若是需要军中助力，到时候再寻一个可靠的也无妨。”

    徐元佐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心中却道：咱们这个核心领导层就是最大的股东，你引入的人越多，那分红的人也就越多。能尽量压榨，为何不压榨一番呢？更何况大明在未来五十年都是绝对战胜国，跟着打顺风仗就行了——直到五十年后的萨尔浒才会败一场，即便那时也轮不到你出征了呀。

    “元佐，你这边可还有安排需要我们相助的？”徐元春又问道。

    徐元佐想了想，道：“我这边最大的缺口只是人才。”

    徐元春点了点头：“家中奴婢之人，你若要用的，尽管调拨便是了。”

    徐元佐笑着摇了摇头：“我说的人才，乃如元帅座下的骁勇之将，非是承欢侍宴的奴仆之人。而且数量也要极多，非三五人就够用的。唔，对了，大兄，家中可有靠得住的小奚奴？”

    “小奚倒是无妨，回头便给你调个过来。”徐元春又道：“你说的那些骁勇之将，打算从何补来呢？”

    “一者是在市上寻觅，有才能出众的掌柜、伙计，厚币卑辞挖些过来。”徐元佐想了想，又道：“只是这种人可遇不可求，所以还是要从少年培养。我与朱里陆夫子有约，但凡进学无望的少年，便传授算术，送我这儿来学习经营。”

    徐元春道：“看来此事也只有靠你自己了。”

    康彭祖也道：“看来三人之中，元佐最为辛苦。”

    ——谁让我投胎本领弱了点呢！

    徐元佐微笑道：“正是天将降大任于我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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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准备开业（求月票）

﻿    徐元佐原本设想的政、军、商三管齐下战略终究没有被彻底采纳。康彭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又有些才华，断不肯就此从军，非要下场搏一搏。不过三人倒是都看出徐元佐这里才是发力的关键，需要各种支援，却受限于人才这个瓶颈。

    徐元佐只好抓紧时间教导园中少年，同时加大了对五个客栈样板店的督察。

    这个时代的装修速度快，同时也意味着没有后世那么多花样，效果自然也不能跟后世相比，处处都透露着简陋。譬如墙上不会三层涂白，只是白刷一遍就过了。甚至连这白也不是为了美观，而是杀虫和防白蚁用的。

    刷了白之后，上等套房都要用幕布遮墙，这是为了美观，可惜不能做出墙纸的效果来。又因为只能用条板压住四边，所以看上去也不甚服帖。

    “用胶贴呢？”徐元佐重点督察唐行的旗舰店。他看着套房，只觉得像极了八十年代的台湾武侠剧的布景棚。

    丁俊明在一旁，低声道：“就怕有腥味去不掉。”

    徐元佐闻到过鱼鳔胶的味道，知道这个时代都是动物胶，最难处理的就是味道。他作为一个文科生，是很不屑于去搞技术的。若是能够顺利搞出来也就罢了，还能为自己增加声望，若是搞不出来岂不是毁了自身形象？

    所以徐元佐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发表意见，尤其是连程宰这样的当地人，都觉得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下本钱——他自己家里也就书房这么遮了一下。

    至于胡琛，看到徐家的客栈下了那么大成本，早就乐得合不上嘴了。他相信这意味着徐家很快就会从唐行撤走，断然没有做成生意的可能。

    袁正淳消息渠道略多些。知道徐元佐刚参加了县试。显然他只一场就被取中了，看来个人才能和前途都是颇有保障的。在此基础上，他也愿意锦上添花，介绍几个有头脸的大人物去徐家客栈下榻。

    何况说起来要贵，其实也不过贵了那么一丢丢，更何况徐家还肯收铜钱。

    因为铜钱的品相和成色。尤其是不能纳税，使得市面上许商家能收银子则收银子——虽然银子也有许多伪银，但终究还是可以流出去的。

    “掌柜的还没找到合适人选么？”徐元佐问道。

    丁俊明是唐行店五人小组的组长，负责整个唐行店的筹备工作。徐元佐当初选择他并不是因为他在五人之中最能干，而是他年龄最大，了解下来最为温和包容。这是一个独当一面的领导者必须具备的性格，否则终究难以走稳。

    说起来最为老成，可丁俊明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嘴唇上的软毛还没褪尽。能否将这个投资近五百两的客栈撑起来，是所有人都担忧的问题。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自信。

    “能挖来的人，口碑都有些瑕疵。”丁俊明小声道。他这些天真是没有睡好，大半夜都会爬起来一个人呆呆站在店里，幻想各种情形。一方面他希望能够自己出头，成为一个掌柜。另一方面他又十分害怕，害怕搞砸了差事，辜负了元佐哥哥。断了自己的前程。

    “这是可以想见的。”徐元佐叹了口气：“没问题的人，都是从一而终啊。”

    如今商行颇有些像后世的日企。论资排辈，一辈子不挪窝，优点是稳定性强，缺点自然就是流通性弱了。

    徐元佐看了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道：“虽然没有阅历经验是你们的弱项，却有两个妙策可以弥补。”

    “请元佐哥哥教我。”丁俊明知道这是徐元佐要让他独当一面了。连忙道。

    “想客人所想，急客人所急，能办到的事都全力去办！”徐元佐伸出食指：“这是第一条。”

    丁俊明在心中默念一遍，道：“哥哥说得是。”

    “第二嘛，万般伎俩都怕六个字：小心。谨慎，勤劳。”徐元佐道：“咱们店里最大的风险就是后面的堆货。如果货出了问题，赔得也就多了。如何不出问题？就是这六个字。”

    丁俊明早已听说有人拿了劣货投店，暗中放火，然后讹诈店家。听了徐元佐的交代，他不由暗道：章程里规定了每半个时辰要巡视一趟，我索性找人轮班睡在后面便是！

    徐元佐自己也想到了风险控制的问题，又道：“不过存货的问题上，我会考虑一下，弄个保值条款出来。”让客人对自己的货物进行报价，价值高的收取较高的看管费，价值低的自然不用那么上心，实在发生意外，赔了也就赔了。

    这在后世很常见，不过眼下却得找程宰，看如何转化成大明同行的合同文本，让人能够接受。

    “总而言之，人要舒服，货要安全。”徐元佐想了想又低声道：“若是有人来找麻烦，先好茶好饭招呼，暗中摸清底细交给我。”

    丁俊明连声称是。

    徐元佐又拍了拍丁俊明的肩膀：“咱们大东家是徐阁老，在松江谁都别怕。不过唐行到底不是郡城，最好别和人有摩擦。你见过上次来的程宰程先生了吧？真有一时解决不了的麻烦，夏圩那边又赶不及过来，可以找他帮忙。”

    “如果有需要，提前叫人过来帮忙。”徐元佐道：“二月底，三月初，正是行商在途的时间。”

    海商要看季风，陆商也要看天候。进入二月之后，土地解冻，春风暖人，各地的商贾也都动了起来，现在唐行已经明显可见地热闹许多。不过因为客栈人手方面还没有配置妥当，所以预计开业时间就要拖到二月下旬了。

    商榻那边作为重镇也是一样问题，反倒是刘家角、北竿山和重固三处小店，因为规模小，工程量小，人员也是现成的整体并入，随时都可以挂牌营业了。

    “我这次来，还有一桩事体要你办妥当。”徐元佐取出一卷纸，展开给丁俊明看。

    丁俊明上前一看，原来纸上画了图案，标的尺码竟然有两丈高，简直如同旗杆一般，却是一根木头柱子。

    柱子还要刻字，乃是：前方某某里，有家客栈，住了不想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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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有家客栈（求月票）

﻿    “这……”丁俊明疑惑道：“不像店招呀。”

    “这叫广而告之，简称广告。”徐元佐道：“将这柱子放在唐行官道两侧，每五里放一个。可以找附近的农户帮忙看顾，不要叫倒了，每月给他们百来钱算作看护费用。”

    “是……只是元佐哥哥，这个有何用处么？”

    “别人看了之后，会想：到底什么样的客栈能叫人舍不得走？于是就会有人来试着住住。”徐元佐解释道：“只要人能进来，如何留住人，就是你们的工作了。”

    “但是，哥哥，咱们是不是得把店招放上去？否则人家怎么知道是咱们家？”丁俊明道。

    “有店招啊，看，有家客栈。”

    “所以人家怎么知道是咱们家？”

    “咱们的客栈，就叫‘有家客栈’。”

    丁俊明颇有些被打击的感觉，挠了挠头：“咱们不是叫徐家客栈么？”

    “那多没意思？咱们就叫‘有家客栈’，有家的感觉！”徐元佐又蹦出一句广告词，吩咐丁俊明记下来，道：“这个名字多有意思，只要客人说道‘有家客栈’就会想到咱们，还能跟人打趣。如此一来，客栈的知名度不就上去了么！”

    丁俊明在脑中过了过，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肯定是这么回事。”徐元佐信心满满：“上口，好记，断然没有被人忘记的道理。这些牌子上标明里程也是有道理的。让人一路走来，心中总有个声音在跟他们说：还有多久多久就到了。只要他们动了这个念头，能往下走也会忍不住多住一晚，这叫‘暗示’。我不明说，但你有这样的想法，正好随我心意。”

    “不自觉中就被元佐哥哥摆布了……”丁俊明想想有些骇然。但是这手段出自元佐哥哥，却让人心生仰慕，恨不得自己学会。

    “这种揣摩人心的小手段上不了台面，无非就是由己度人罢了。”徐元佐道：“关键还是要认识自己本心。”

    “多谢哥哥教诲！”丁俊明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又叫新招来的厨子准备了些家常菜。然后给丁俊明表演了一下：摆盘。

    同样的菜品，因为摆盘不同。立马就变了脸。

    丁俊明看得暗暗心惊：元佐哥哥常常说细节决定胜负，敢问世上还有谁比他更能看到这些细节的？那岂不是说他天下无敌了！

    徐元佐却没那么多想法，在唐行吃了午餐，拿了账簿，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北竿山。

    就在他到处奔波的时候，一个读书人拖着虚弱的身体，踉踉跄跄挨到了松江城里元揆牌坊之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是看着牌坊喘气。

    这人正是没有钱交店例被赶了出来的梅成功。

    梅成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去找徐元佐催问活计的问题。但是他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就连姐姐和妻子都没法从吴相公手里掏出一点钱了。在饿了两天之后，梅成功终于被店家推出了客栈——并不说赶他走，而是要他去想法子借钱。

    于是梅成功想到了徐元佐，想着即便没有活计可做，终究也能先借点银子吃口饭。

    此刻，他已经彻底走不动了。

    “咦？你是谁？为何坐在我家门口？”一个少年从牌坊下经过人，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拍醒了饿昏过去的梅成功。

    梅成功只觉得眼皮沉重，勉强打起精神：“这位小哥。我是来找徐公子的。”

    “这里最多的就是徐公子，你找哪一个？”少年蹲在梅成功面前，脸上带着提防。

    “徐……元佐。”梅成功差点记不起徐元佐的名字，总算吐出口后颇有些庆幸。

    那少年长长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佐哥儿的熟人。我是他的长随，正要去夏圩找他呢。”

    “他不在这儿？”梅成功觉得一颗心缓缓地沉入黑暗之中。

    “他偶尔来住。主要是住在夏圩的新园子里。”这长随道：“咱们正好作伴，走吧。”

    梅成功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小哥，我实在是饿得站不起来……有吃的么？”

    少年长随警惕地打量了梅成功一眼，又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找我家哥儿？”

    “我是他……同场的朋友。”梅成功心虚道：“正要找他……”

    “打秋风是吧！”那少年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好吧。我便算是做桩善事，去给你找点吃的，且等在这儿吧。”

    梅成功连连点头，心中悲鸣：我就是想走也走不动了呀！

    少年正是徐元春给徐元佐安排的小奚奴，原本是跟在徐元春身边，属于墨茗不方便时搭把手的备用。他也有个颇有风雅的名字：棋妙。不过因为徐元春并不喜欢下棋，所以想到他的时候就很少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身边可靠的人，徐元春让他去照顾元佐也十分放心。

    棋妙重又回到府中，先去下厨找了熟人，拿了两块饼，又见有粥，便拿陶罐装了一小罐，夹了几根咸菜。等他回到牌坊下面，果然看到梅成功动也不动，心中暗道：可别饿死了。他加快脚步，将吃食送到了梅成功面前。

    梅成功连道谢都来不及，捧起罐子便往口中灌粥。可叹徐家的粥太稠，流得极慢，几乎把梅成功的眼泪都急出来了。

    “慢些吃，不至于饿成这样吧。”棋妙简直不忍直视。

    梅成功总算喝到了粥，才落入胃袋，就已经滋生出了说话的力气。他道：“我已经饿了两天了……”

    “你是要卖身给我家公子么？”棋妙心中评价道：看上去是个读书人，但这般无用，想来也只能给我打打下手了。

    梅成功被呛了一口粥，又不舍得喷出来，憋得整张脸通红，良久才缓过劲，道：“我只是求他介绍个体面的活计，并非卖身为奴。”

    棋妙也松了口气，道：“你这样，想来也做不了长随。你识字么？”

    “若非时运不济，中个生员还是没问题的！”梅成功在这小奚奴面前顿生豪情。

    “那我能请教么？”棋妙试探道。

    “你说！”梅成功咬着饼，信心满满。

    棋妙找了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了一竖，问道：“这是什么字？”

    梅成功愣在当场：这也是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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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常备柚子叶（求月票）

﻿    “丨”非但是字，还是多音多义字。

    最常用的含义是表示上下贯通，读作“滚”；

    做部首时读作“竖”；

    做姓氏时读作“衣”。

    “受教了……”梅成功嘴里含着饼，眼里含着泪。

    “那么，这个字念什么？”棋妙又在地上一划，写下了“丨”字。

    梅成功轻轻嚼着饼，暗道：你当我是傻子么？刚说了受教……他道：“这不就是滚么？还有竖！还有衣。”

    “非也非也。”棋妙摇头道：“我是从下往上写的，所以这个字古读‘信’，今读‘退’。”

    梅成功整个人都凝成了一尊石像。

    棋妙站起身，大摇其头：“唉，你这点学识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这些都是我家少爷小时候玩的。”

    梅成功重重垂下头，连腹中饥饿都忘了。

    棋妙一直都是被忽视的小透明，今日成功地打击了一个读书人，心情大好，道：“日后好生读书，好生做事，就算学问浅点，肯尽心也是好的。现在能走动了么？”

    梅成功勉力站了来，垂头丧气跟着棋妙往夏圩去了。只看两人的神态，他倒更像是棋妙的小奚奴。对于棋妙而言，这是他迈出徐府的第一步，似乎是个不错的彩头。

    梅成功一直到了礼塔汇，方才从打击之中缓过劲来。这一路走来，肚子里的粥和饼也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棋妙自己也起了馋心，在镇上买了两个夹肉馒头，两人吃了方才过河，到了新园。

    此时徐元佐正在五店巡察之中，园子里有罗振权看家。顾水生、陆大有、姜百里三人各司其职，人人都有事做，看起来井井有条，朝气蓬勃。

    罗振权见了棋妙，一眼可知他是徐元佐的长随小奚，让他先在园子里收拾一间房出来自己住。再看梅成功。却有些疑惑。

    “你能干甚么？”罗振权问他，以为是徐元佐要留在园管行听用的——这倒是被他无意间猜中了。

    梅成功正被打击得跌在低谷，垂头丧气道：“我什么都不会干……”

    罗振权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番，暗道：这人看起来像是个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就连卖屁股都嫌太老。难道元佐将他叫来就是白白养着？不像元佐为人啊！

    “你是读书人？”罗振权问道。

    梅成功心中一跳，期期艾艾道：“算是吧……”

    “识字么？”

    梅成功这回汗都吓出来了，谨慎道：“平日常用的、不出于四书五经的字，侥幸识得几个……”

    罗振权不知道他一早被棋妙踩过。还以为他没有信心，暗道：还是头一回见到读书人这般发怯的，莫非是个骗子？

    “来，你跟我来。”罗振权将他带到办公室，这里人多，也没甚可以偷的东西。

    办公室的少年们以为来了新同事，又见这新同事年纪颇长，竟然连胡须都没有。不由面露好奇，纷纷揣测他是太监还是天阉。都不曾想到有人为了下场装嫩，硬生生将胡子拔光。

    梅成功见有这么多少年人，不由紧张起来，循着罗振权指的位置坐了，连手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罗振权叫人给他拿了纸笔，道：“会写自己名字么？”

    梅成功总算松了口气。道：“这个会的，会的！”连忙舔笔，在纸头上写了“梅成功”三个字。

    下海的人最为忌讳，因为在这个时代大海还是神的领域，稍不小心就有去无回了。而海贼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整日将脑袋别在腰带上，比寻常走海之人忌讳更多。是以罗振权一看梅成功的名字，已经暗吸凉气：这倒霉名字，可别把霉运带到园子里来！

    ——不过字还是写得不错。

    罗振权在跟着徐元佐之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更遑论读书写字了。也就是这几个月每天跟着小友们读书识字，总算解决了日常工作中的签字问题，不用再画押按手印了。他又常见徐元佐的字，也知道什么样的字算好，什么样的字算差。

    在他看来，梅成功的字大约已经到了徐元佐的水平，是他无法挑剔的了。

    “你就在这儿抄书吧，等会吃饭跟着大家走就是了。”罗振权扔下一本手抄本的《幼学抄记》，又跟少年们交代了吃饭带上他的事，径自去忙了。

    这本《幼学抄记》正是要刊印的。但是现在要刻本书也真不容易，首先是得做雕版。虽然活字印刷术早就有了，从唐朝的木活字到如今也有铜锡铅等金属活字，但主要是印刷佛经道书之类的非主流印刷品。又因为油墨黏性不足，活字印刷出来的书籍质量远不如雕版印刷的好。

    徐元佐当然不能坐等雕版，于是只好用了最直接的方法：抄。

    少年郎们分成数个小组，抄写各卷，然后调换再抄。可以加深印象，也可以解决教材问题。只是这种抄法终究不够，而且少年的字有的好看，有的难看，所以只能自己抄自己的。

    现在梅成功抄的这份，正是罗振权的。

    梅成功先翻了一遍底稿，总算没有看到自己不认得的字，心中已经轻松了许多。他又细读了几章，只觉得文辞直白质朴，有些是常识，有些却不知道出处，但显然对于读书、处世，与人交往有很大的指导意义。

    于是他提起笔，小心翼翼地抄下一行行真书小楷，一如在考场之中答卷，半点不敢马虎。

    罗振权进来看了两回，对梅成功的印象大为改观。

    字迹清晰，卷面干净，这样的人留在园管行里当个抄写的文书也是好的。

    “不急着抄完，先吃饭。”到了饭点，罗振权亲自去叫梅成功吃饭，也算是接纳了他的意思。

    梅成功却是连头都没抬，手下不停，专注得就像没有听到。

    罗振权见状更是惊叹：元佐真是有识人之能，这梅成功看起来一无是处，做事却能如此倾心卖力。有这份心思，做什么不成？ 看来此人背运倒霉，果然是因为名字起的晦气！

    他叫了个少年来，低声吩咐：“多去采点柚子叶，没事多洒水，多洗手。”

    那少年不知道“梅成功”在办公室，只是不解：“这不是驱邪、拜神时候用的么？”

    “以防万一。”罗振权盯着梅成功，心中喜忧参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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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泥菩萨的火气（求月票）

﻿    二月十五日过了正午，徐元佐才回到夏圩，脸色黑得吓人。

    他平日都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对属下少年和和气气，即便训斥也都是肉夹馍——先肯定，再指正，最后不忘鼓励一番。

    然而这些终究是常态，所谓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再讲究和气生财也不可能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也不恼火！

    如今煎熬了整整一个下午，好歹吃过了晚饭，徐元佐方才肯开口跟人说话。

    “振权，咱俩出去散步。”

    徐元佐叫了罗振权，缓缓走向园子深处的工地上。

    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一轮圆月挂在空中，照得人影分明。

    两人沉默走着，并不说话，然而空气里的煞气却越来越重。

    罗振权终于道：“是哪里有人不识好歹！”

    徐元佐长吐一口气，道：“商榻。”他顿了顿，道：“那黑心的老狗，非但逼我买他的高价家什建材，还要加我规费。”

    罗振权啐道：“天杀的。”

    “银钱我可以给，但是那贼厮鸟拿了银钱竟然还不管事。任由手下的白相人在我底盘上横行霸道，倒是比我更盼着客栈开门营业，好多个诈取钱财的口岸。”徐元佐冷声道。

    罗振权轻轻捏响手指关节：“你可是准备找人料理了他？”

    徐元佐微微摇头道：“官面上不好办，他终究是个举子。我也不可能真为一家客栈去麻烦阁老。”

    “仇老九和牛大力……”罗振权提议道。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安六爷还不如那只老狗强。”徐元佐微微摇头。

    “不如……”罗振权低声道：“找一帮亡命之徒……”

    “第一，走漏风声，引火烧身。既然是亡命之徒，又凭什么为咱们保守秘密？”徐元佐皱眉道：“其次。若是打草惊蛇，日后再如何下手？”

    “那你可有打算？”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走了几步，方才立住脚步，低声道：“我要将他连根拔起！”

    罗振权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是个举人老爷，在其乡梓经营日久，你如今连个生员都不是。如何与他斗？恐怕他到县上，就连县尊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徐元佐咧嘴一笑：“我既然把话说出了口，定然是要做到位的。”

    “具体该如何操作呢？”罗振权追问。

    “要想以弱胜强，无非三步走：忍辱负重，窥其虚实，而后可以致命一击。”徐元佐道：“他今日得寸进尺，本也是要探我底限所在。我对他持礼甚躬，过两日再厚币卑辞送礼物过去，定会叫他以为我软弱可欺。然后。自然就会叫我找到破绽。”

    罗振权觉得徐元佐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点，却又不由自主地坚信徐元佐的确能够做到。

    “等我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候，却需要咱们可靠的人手了。”徐元佐道。

    罗振权知道徐元佐所指，道：“算算时日，我爹在三月中总能回来了。”

    徐元佐又问道：“能找到那么许多人么？”

    “只要银子够，再多都有。”罗振权对此倒是信心十足：“别说是给徐阁老看家护院，就是叫他们下海，也有大把大把的人要去。只是未必牢靠罢了。”

    徐元佐暂时放了放心，又道：“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方便不。”

    “你尽管说。我尽量做。”

    “我听说太湖总有水寇盘踞，不知道淀山湖里有没有。”徐元佐道。

    罗振权笑道：“太湖水寇占据了几个湖心岛，在岛上垦殖，自给自足，所以能够不惧官府。淀山湖才多大点地方，又没有能够据守、垦殖的岛屿。偶尔有水寇出没，定也是过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元佐随口道：“随便问问。”

    罗振权也没有追问，只是又说起了梅成功的事：“你把这样一个人招进来干嘛？”

    徐元佐已经换上了平日的温和儒雅，笑道：“这样的人不正是个好文书么？”他道：“虽然他而立未立，如今还在操童子业。不过从读书、作文、书法三者来看。确实在中上之姿。若是学政肯耐心读他一篇文章，生员定是有的。”

    罗振权听徐元佐这般评价梅成功，对那倒霉汉的轻视也收敛了许多，又道：“可他即便能考中生员，到了园管行里又能做什么呢？”

    “你有所不知。”徐元佐道：“他被我恩师断了进学的路子，家里又贫困，除了死心塌地跟我做事，再没别的活路。而这种人你别看他迂腐无能，骨子里有种狠劲，决心要走一条路，便是撞在墙上都要挖个洞钻过去！”

    “看他能咬牙把胡子都拔了……的确有股狠劲。”罗振权跟人斗狠的时候，炮烙刀割浑然不当一回事，但要他自己把胡子一根根拔下来，却是想想便牙酸。

    “再者，你可听说过‘十年磨一剑’？”徐元佐道：“任何人只要有中人之姿，方法得当，十年钻研一门技艺，必然能有所成就。我就豁出去白养他十年，一年算他能吃用十两银子，十年不过一百两而已。十年之后我却能收获一个人才，给我挣回来的钱财何止一百两？”

    罗振权凝眉静思，过了片刻方才道：“听你算账，总有种必赢不亏的感觉。”

    “有风就有险，他要是十年后跟着别人跑了呢……唔，不可能有这种事，或者说：他要是十年后就死了呢。那我就真的白亏一百两了。”徐元佐说罢，又道：“当然，我也不可能真的白养他十年，事情总是要上手做了才能进益的嘛。”

    罗振权点头道：“这事我真不懂，听你说着都觉得对。”

    “那你一直听我的就行了。”徐元佐笑了：“咱们该往回走了，明日我再见梅成功，然后还要去县学。”

    “去县学？唔！是了，要发团案了吧？”

    “身为本县县案首，不去就太说不过去了。”徐元佐并没有几分欣喜：“唯一的好处是能够见见恩师。”

    往河里扔块石头还要站着听个响呢，何况三千两白银买来的玉玲珑。送进去之后是否合用，老师有何进一步指示，高矮胖瘦合口味否……这些情况都得有个反馈，好下次吸取经验啊！

    所以县试之后的谢师宴是肯定得去的，至于与同一场出来的小友们联络感情，铺一铺人际关系网——徐元佐已经看不上这么低端的层面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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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案首（求月票）

﻿    再次见到梅成功的时候，徐元佐差点认不出这人了。

    虽然仍旧是一副落难书生的苦涩容颜，但是吃饱饭之后，精神状态却好多了。尤其难得的是，原本还颇有傲气，竟然诡异地打磨干净了。

    作为审视人心的高手，徐元佐深知恃才傲物是人之常病，也算是最难根治的一门病症，看来梅成功遭受此番打击之后并未消沉，反倒是振作起来了。

    梅成功看着徐元佐却十分敬畏。他将棋妙说的“少爷”误以为是徐元佐，想想他竟然能够将个书童小奚调教得学识满腹，那自身学问岂不是深如渊潭？尤其这两日又抄了《幼学抄记》，深感非读书破万卷者不能成此书。

    在这样的巨擘面前，自己有什么资格号称“读书人”？

    徐元佐面带微笑道：“本想将你放在园子里打磨一段时日，没想到你进益颇大。如今倒是有个好去处……”

    “在下只求跟随徐兄，朝夕候教。”梅成功竟然跪了下去。

    徐元佐微微摇头：看来这沉不住气的性子还是没改。

    “我不过是个小小童生，你跟在我身边岂非浪费了一身学识？”徐元佐欲擒故纵早就玩得炉火纯青，面露委屈之色。

    梅成功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头，道：“见了徐兄，在下方才知道‘高山仰止’四个字确实不虚。在下别无所求，但求追随哥哥。”他从少年口中得知，园子里所有人都称徐元佐为哥哥。虽然江湖气颇重，却是一腔赤忱。

    徐元佐面露难色，道：“你这般坚持，我若是不许，倒显得我虚伪了。这样。日后你就跟我身边负责文书之事，咱们也方便相互教益，切磋学业。”

    梅成功大喜过望，道：“多谢元佐哥哥！”

    “至于工钱嘛……”

    “只要管吃管住便好！”梅成功道。

    徐元佐大摇其头：“岂能如此慢待！更何况梅兄家中也有老幼要看顾，这样，每月支你薪金一两。奖金另算，如何？”

    梅成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薪吓得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答复。

    徐元佐又对一旁的罗振权道：“咱们一直没有确立薪酬体系，这个月已经发过了工钱，也就罢了。下月开始，大家的收入都要好好往上调一调。”

    罗振权虽然不在乎工资这样的小银子，但能得到了尊重还是很高兴，嘿嘿直笑。

    徐元佐见外间的少年们也纷纷面露喜色，让这效果继续发酵。又对梅成功道：“我正好分不出身，有些事罗副理又不甚熟悉，便劳累你多跑跑。敢骑骡子么？”

    梅成功脸上一红：“骡子太高了……”

    徐元佐对外间的陆大有道：“大有，你来。”

    “哥哥。”陆大有当即放下手里的工作，快步进来。

    “给梅先生准备一头驴子，便归他专用。”徐元佐道。

    “是，哥哥。”陆大有接了指示，当即出去安排驴子的事了。

    梅成功支吾道：“哥哥。这……去哪儿，走路就是了。”

    “路远着呢。”徐元佐道：“头一件事。你要去书坊帮我盯着《幼学抄记》雕版的事，每日进度，碰到了什么问题，都要及时报我。”

    梅成功一听这差事跟书有关，倒是有了个渐进的台阶。若是一上来就让他去做那些俗事，恐怕工作热情也就很快消磨殆尽了。

    徐元佐今日的安排很紧。交代之后又听罗振权汇报了园子扩建工程的一些问题，给了回复，便叫棋妙准备骡子，尽快赶往县城。

    棋妙虽然换了个主人，差事却没有什么变化。非但准备好了骡子，就连骡子的口粮都准备好了。只是叫他意外的是，徐元佐竟然给他也配了一头骡子，并不需要他步行跟随。

    在徐元佐看来这是提高效率，以免耽误了正事。在棋妙看来，却是这位佐哥儿比春哥儿更体恤下人。

    徐元佐吩咐妥当，毫不拖泥带水地就往县城去了。

    春风渐暖，看着路旁的田地里已经开始了春耕，徐元佐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

    临近中午，徐元佐进了郡城，先去徐府洗了手脸，又换了衣裳，这才赶往县衙，参加谢师宴。

    等徐元佐到时，县衙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童生，都是过了县试前来谢师的。其中有老有少：少的不更人事，有志得意满者，有孤僻局促者；老的颇有城府，笑敛三分，语迟一句。

    徐元佐叫棋妙看好骡子，步入人群之中。他从未混过本地文坛，自然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不过此时只需要面带笑意，看着顺眼的微微颌首，不求闻名诸生，只求与人和善。

    只是他与人和善，却有人不与他和善。

    “听说案首乃是县尊的弟子，我等自然没有指望了。”有人吐露怨气。

    徐元佐心中不屑：就算我没有走后门占这案首，未必就能轮到阁下。

    一旁又有人接口道：“好歹县尊只有一个弟子，否则怕连团案都进不来了。”

    县试发榜乃是正中红笔写个“中”字，提一格写案首，然后依名次排成两个圈，一共五十人，故而叫做“团案”。在五十名之外的，叫做出圈，虽然也算是过了县试，但要过府试却有些危险。

    徐元佐心道：你不过是个堪堪挤进五十名的小学渣，也跟着人家嚼舌根？

    “老父母这回多取了三十名，也算是体恤咱们了，有些没影儿的话就不该说。”另有老成的听见了，力挺县尊老爷。

    徐元佐朝那边看了一眼，见也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蓄着条浓浓的一字胡，颇有些威严面相。

    ——此人倒是有些见识，起码懂事理。

    徐元佐将这人容貌记在脑中，又扫视了一圈其他人，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开门放进。

    不一时，衙门中门大开，内中雅乐声起，李文明盛装而出，一眼就看到了徐元佐，高声道：“案首上前，其他人依序列队。”

    因为团案只有考号没有姓名，众人纷纷在人群里找这位案首。

    徐元佐略一提气，顿时气场全开，一步未动已经引人瞩目。

    “学生徐元佐，狂妄了。”徐元佐高声报名，四平八稳地迈出步子，走到李文明面前浅浅行礼。

    其他人足足愣了两息，方才循着自己的名次在徐元佐身后排成一条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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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质疑（求月票，推荐票）

﻿    曲乐声中，徐元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让他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感觉。尤其这回郑岳录取了足足百人，真可谓是浩浩荡荡，煞是可观。

    原本知县接受新晋儒生们感恩拜谢的场所是在二堂，但因为这回人数实在过多，便放在了大堂。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前三十名总算还能挤在堂上，由徐元佐代表众人感谢郑岳的提拔栽培和教诲，其他人只能在堂外列阵，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

    郑岳仍旧穿着公服，以示看重，面对济济一堂的童生，朗声道：“诸君都是读书种子，只过了第一关，切不可骄傲自大。原本是要请诸君赴宴的，只是春耕时节，本县杂务太多，权且罢了吧。日后你们乙榜题名有鹿鸣宴；中了贡士有荣恩宴；金榜题名还有琼林宴。总是不会少的。”

    徐元佐正腹诽老师节俭到了吝啬的程度，连饭都不请。下面诸生已经纷纷笑了起来。听到这笑声，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具有明朝特色的笑话，虽然还没能捕捉到笑点，但也成功摆出一副“老师您真幽默”的笑容。

    郑岳看到徐元佐，心中真是如同被猫挠了一般。他原本岂是打算放弃饮宴的？好歹这些人都是未来的资源啊！只要其中有一个中了进士，他这三年县令就算没白熬。哪怕有少数两个举人，也是未来的一大资本啊！

    这种情形之下，花费点银子买点菜割点肉，大家喝杯薄酒，多实惠！

    然而今天郑岳却做不到。

    因为，没钱。

    鹿鸣宴、荣恩宴、琼林宴，那都是有规制有经费的朝廷活动。县试。乃至府试院试之后的谢师宴是考官和考生的私人聚会。

    这笔钱不能走公账，只能自己掏腰包。

    当然，想尽办法报销的地方官肯定也有，但那是人家的隐藏技能，郑岳完全不会啊！

    至于徐元佐考前孝敬老师的二十两银子……郑岳想起来就头痛不已。

    他首先拿出了十两，用来修缮沟渠。促进春耕。虽然对于一同捐款的地方大户而言，这十两银子只能算作抛砖引玉，大家在知县的带头下，纷纷慷慨解囊，但是对于郑岳而言，意外所得的一半就没了。

    再然后，便是康家送来的婢女和婢女的婢女了。

    这位婢女从容貌到身段，简直无可挑剔。又能诗能画，琵琶琴瑟颇有功底。尤其是一张小嘴很会讨好人。当天晚上就伺候得郑岳头晕目眩，倒在温柔乡里难以自拔。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会花钱了。

    这婢女受到宠幸之后，在衙门后院看到这个要换，看到那个得修，从早到晚走过的地方都大不如意。或是要添购家什，或是要打理陈设，秀口一吐便是大半个金库。

    郑岳是个流官——流水一般的官，县衙修好了有什么用？难道自己花钱叫继任享福么？更何况大明各路都有巡按御史。他们最喜欢做的文章就是官员“奢逸”，若是哪里衙门修得比学宫好。正是给他们提供素材做文章。

    可恨就可恨在明明自己主意很正，但不知为何被美人三言两语就勾去了魂，莫名其妙就应承下来。等到事后心疼，却又不能食言而肥。

    大婢女如此，那两个婢女的婢女也一样不是省油的灯，只是在她的光芒之下不太明显罢了。

    郑岳叫李文明将案首徐元佐的卷子印本散发下去。又道：“本次县案首徐君考卷颇可一观，诸君大可好生琢磨一番。”

    这是自然的，进士自己拟题自己修改出来的文章，绝对可以当范文用了。

    徐元佐因为只负责背诵，所以这时候也就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了。只是静静地等着走个过场。

    “恩师容秉。”人群中突然有人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声音。

    徐元佐回头看去，正是之前自己认为颇懂事理的“一字胡”。

    “学生段兴学，想讨要几份案首徐君的程墨。”段兴学此言一出，周围的童生纷纷避开两步，让他显得格外突出

    郑岳脸色一沉，却没说话。李文明朝徐元佐努嘴，示意他自己出来解围。现在人家摆明了不相信这是徐元佐自己写的东西，事主不出头，老师冲锋在前，也真就是昭然若揭了。

    “段兄是在怀疑在下背了程文么？”徐元佐转身道。他身边的童生也纷纷让开。尤其是两人之间的童生，硬生生留出一条供两人对视的通道来。

    段兴学吐字清晰，道：“恩师出的题目并不冷僻，又是大题，之前做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徐元佐正要开口，段兴学却飞快又道：“何况别说县试，就连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会试，出了旧题，考生默写了程文，也是常有的事。于取中固然无碍，只是取在案首叫人略有失望罢了。”

    明朝对于考试题目并没有硬性规定不能重复，除非特别较真的考官，碰到学生交上前人文章也并不会黜落——能恰巧背到，或是用功到位，背得够多；或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庇佑，叫他这都能撞上，可见平日里积善行德。

    当然，这种考生即便过了，也是吊在尾巴尖，算是安慰奖。若是取中案首，那就是老师读书太少，叫人糊弄了。

    段兴学自然不知道徐元佐与郑岳之间的内幕交易，即便他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两师徒，也不能想象郑岳会做出泄露考题，还亲自操刀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来。所以他更怀疑郑岳无意间曾有过暗示，而徐元佐则循着暗示背了一定范围的程文，故而叫他撞上了。

    若是有搜索引擎，自然一查可知，然而现在这个时代，要想从浩如瀚海的文章库中找一篇出来……段兴学也不用继续参加后面的考试了。

    “呵呵呵，”徐元佐边笑边组织语言，“你要这样作想，我便是给你百十篇，你也尽可说是人家的程文。”

    段兴学道：“你若是能够拿出百十篇名家程文而我竟一篇不曾见过，在下心服口服！”

    ——好张狂！哥分分钟背上百来篇万历之后的进士八股文，非把你的脸打成南瓜饼！

    徐元佐微微咬牙，心中暗恨：可惜上辈子没背那么许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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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零 必考题（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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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背百十篇了，就算背三五篇出来，大家也都别吃饭了。”徐元佐冷笑道：“再说，你要是怀疑我默写了前人文章，有本事就把出处摆出来。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信口胡说，就要别人劳神费力么？”

    段兴学要是能够找到原文，早就拿出来了公之于世了，哪里还会在此与徐元佐饶舌。他微微一躬，道：“在下的确有些孟浪，然而案首终究是一县之荣，即便在下无能，也希望看到有才者居之，不至于落入投机讨巧者之手。”

    徐元佐左右余光一扫，见许多人竟然点头，不由正色道：“徐某自幼读书，废寝忘食，就连闲话都不与旁人多说一句。一身苦功，化作两万言之《幼学抄记》，如今正在雕版，待日后定当送你一部。”

    段兴学躬身道谢，脸色如常：“段某听闻有此奇书，汇前人典故，心中也颇为佩服。只是如此更可见徐君涉猎之广，读书之多，所背程文恐怕非我等所及。”

    徐元佐望向段兴学，谁知段兴学岿然不动，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

    当然，段兴学也没有需要畏惧徐元佐的地方。

    徐元佐道：“你要这样说起来，我拿出什么文章，都成我记性好，背的前人程墨。这样，今日时间有限，咱们就请老师出题，比一比破题。左右一两句话的事，而水准高低，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可矣。”段兴学道：“某虽不才。却愿讨教。”

    徐元佐突然摇头：“不对不对，你本就是指责恩师偏暗且又不读书。就算恩师出了题目，我胜了，你还是不服。”

    段兴学焉能戴得起这么大顶帽子？正要张口辩解，徐元佐已经一口气继续道：“莫若我们一问一答，输赢全看本事。如何！”

    段兴学的嘴刚张开。只听徐元佐又抢道：“徐某自恃读过的书多些，脑子也比你灵光些，若是你能与我打成平手，便算我输！”

    段兴学三番两次被徐元佐抢了话头，心头也有火气，顾不得辩解“诽谤恩师”的大罪，只是瞪着徐元佐，道：“若此，段某献丑……”

    “子曰！”徐元佐再次打断段兴学的话头。抢先喊道：“子曰！就以此二字为题！”

    段兴学的情绪已经被徐元佐带动，若是平时有十分才学，此刻也只能用上五六分。再听到徐元佐出的这题，乃是出现频率颇高的词，完全合规，却罕有人在这上面下过功夫。

    正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最常见的词反倒是最难破。

    郑岳原本还没想到段兴学是在暗示他不公，被徐元佐点破之后细细品味：尻！貌似真是在说本官不公啊！由此一想。不由脸上漆黑。直等听到徐元佐抢先出题“子曰”，心中竟然也想不出高妙的破题来。不由一乐。

    ——这小子倒是刁钻。

    郑岳这才脸色稍霁，只看段兴学如何破题。

    段兴学众目睽睽之下，久久没有思路，不由羞愧难耐，朝徐元佐一躬，道：“此题段某确实摸不着思绪。徐君可能破之？”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徐元佐掷地有声：“前一句破‘子’，后一句破‘曰’。段君以为如何？”

    “这……”段兴学倒吸一口气，却不能昧着良心否定徐元佐。他道：“以苏子句破题，的确精妙！这是……”

    “如此精妙绝伦的破题，若是前人所述。诸位岂能全都没听说过？”徐元佐张开双臂，转了半圈，犹如一个获胜者。

    “其人虽然无耻，其言却也有理。”众人低声耳语，相信这么精辟的破题，多半会成为经典。既然有成为经典的资格，在场之中理该有人听说过。

    “子曰”这个题目，用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首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来破题，的确是非常之经典。

    经典到了每个穿越明朝参加科举考试的穿越众，都会碰到此题。而且这道题虽然不算小题，但因为刁钻古怪，又最能突显穿越者的学识不凡，所以总会出现在最重要的头场考试之中——比如县试。

    可以说这是穿明文中的科举必考三大题之首。

    至于段兴学与在场诸生没人听说过这题，乃是因为这则经典题目出自清人沈铭彝所辑的《从朔编》——从书名就能看出，是一套从历史故纸堆的犄角旮旯搜索典故的类书。

    徐元佐能记得这个经典段子，但是在场诸君又上哪里看去？

    反正徐元佐自打考试当天没看到“子曰”，就已经对自己的穿越众身份死心了，也不指望后面的考试会出现这题，索性抛出来打击段兴学。

    “我以‘大学之道，天命之谓性，学而时习之，孟子见梁惠王’为题！”段兴学当即抛出一道自以为很难的截搭题，乃是从《四书》中各取一句，要想破题的确颇有难度。他也是急于扳回一城，才将这个自己思索多日，堪堪能破的题目扔给徐元佐。

    徐元佐淡淡一笑：“段君莫非记性不好？你刚才已经出过题了。”

    “啊？我何时出的题！”段兴学一怔。

    “就是‘子曰’啊，否则徐某为何要破它？”

    “你……太也狡诈！”段兴军有口难辩，又见师爷默默颌首，而诸生纷纷偷笑，知道自己被坑得严丝合缝。

    徐元佐收敛笑容：“现在该是徐某出题！便以圈为题，请破吧。”

    “圈？什么圈？”段兴军愣住了。

    徐元佐嗤之以鼻：“看来段君读书不精。圈，乃是《四书》中章章皆有的啊。”

    段兴军几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你是说隔章的标号！”

    四书五经以及其他教辅材料都用“〇”来隔开章节，如果把它视作字，自然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字了——每章都有。

    同时，这道题也是穿越众科举必考的三大题之二，出自清末徐珂所编《清稗类钞》，明人自然是没机会看的。

    段兴军既不是穿越众，又没有绝顶聪明之才，加之时间仓促，叫他如何破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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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不足为外人道（求月票）

﻿    徐元佐负着双手，傲然盯着段兴。

    大堂之上，寂静无声，非但段兴学破不出来，其他人也都破不出来。

    段兴学终于放弃了挣扎，道：“出刁题并不算本事。”

    “本事就在刁题之中练出来的。”徐元佐顶了回去。

    段兴学觉得这话有点狡辩的味道，却又找不到反驳之处。为了准备考试，谁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难题刁题？若是只做简简单单的题目，即便下场也没有信心啊。

    他此刻真想知道徐元佐会如何破题，但又想用自己的刁题难倒对方。

    一边是好奇心，一边是争胜心，两者在段兴学脑中搏斗良久，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愿闻徐君破此题。”段兴学不得不低头认输道。

    徐元佐笑了笑，朗声道：“圣人未言之先，得天象也。”

    段兴学宛若雷击，却又不得不佩服。

    “都是这些年来钻研制艺准备过的小题目。”徐元佐道：“说起来仍旧逃不出‘记性好’三个字，倒叫段君见笑了。”他这一番自嘲，看似谦逊，实则却狠狠打了段兴学等所有不服童生的耳光。

    县案首平日做的题目都这般有难度，考试的时候自然信手拈来，你们这群渣渣又有何资格怀疑人家背了程墨？

    至于科举，本就不是取急智之人，而是要取博雅宏正的君子呀！

    “唔，”徐元佐突然轻轻一扶额角，“刚才倒是灵光一闪，又叫我想出一句：圣贤立言之前，空空如也。”

    段兴学一愣，暗道：这果然是当场想的么？

    “还有：圣人法言之本。浑然若太极也。”徐元佐负手踱步：“先行有言，仲尼若日月也！”

    在场童生无不惊诧。

    考前的练习题，虽然也有一题多破的说法，但谁会破出这么多来？然而要说徐元佐真是当场发挥，一破再破，那这份才思真是直追古人。太过可怕了。

    徐元佐扫视众人，目光落在了段兴学身上，道：“段君以为如何？”

    段兴学无言以对。

    “其实啊，”徐元佐微微昂首，“以你这般学识，要想探知徐某是真有才学，还是剽窃古人，那就好有一比啊。”他顿了顿，笑道：“正是把尺量天。小斗称海，荒谬荒唐而不自知！”

    段兴学气势全无，被徐元佐骂得灰头土脸，却又没法为自己辩白。他原本是不服有人以古人作文夺了案首，现在再看，这位案首学识之深果然让他无从揣测，那还有什么好不服的呢？

    ——简直自取其辱啊！

    段兴学只觉得面皮发烫，恨不得找条砖缝钻到地下去。

    见徐元佐已经大获全胜。郑岳也觉得胸中出了一口郁气，清了清喉咙道：“尔等童生年纪尚幼。正该多读书，少斗气。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书都读过，难道临事就可以抛诸脑后么？”

    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是《中庸》章句。意思是没有射到标靶，不要寻找客观原因，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这分明就是说段兴学之流：没有考出好成绩，别老是盯着人家看，多找找自身的毛病！

    县尊老恩师也顺便将这毛病点出来了：临事就把书本里的圣人教诲抛诸脑后！

    这叫什么？这叫小人行径！

    段兴学脸红得几乎能够滴出血来。

    “本官还有杂务。便不多留了。”郑岳道：“四月府取，诸君尚须努力。今日徐君与段君切磋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实于个人学问全无半分增益，徒生浮夸。”

    段兴学这才如蒙大赦，又感念县尊竟然是如此一位温润君子，肯着力为自己遮掩。

    其他人纷纷躬身行礼：“谨承诺！”

    乐曲再起，外面自有差役引导童生们离去。

    这就是要考个好名次的缘故了。外面的童生眼看着大堂上似有好戏，却听不真切，个个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出声喧哗。

    等出了县衙大门，总算可以抓住里面的朋友打听一番，谁知里面的人却说知县恩师有教诲，今日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只气得他们大骂：大家都是读书人，谁是外人？谁是外人！名次靠后的就是外人么！

    段兴学出得大门方才吐了口气，想等徐元佐出来道歉。他本来并没有针对徐元佐的意思，谁知道却一步步走偏，弄得敌对一般——这个怨却是结得全无名堂。

    又有人想要与案首交好，也等在外面，一起吃个饭，喝个酒，切磋学问。

    谁知徐元佐迟迟没有出来。

    众人彼此一望，知道各自的意思，都有些拉不下脸，纷纷散去，装出一副“我只是随便站一下，才没有等着巴结案首呢”的姿态。

    却说徐元佐为何没有出来？

    自然是体悟玄机，往内堂开小灶去了。

    因为都是自己人，徐元佐直接在花厅坐等老师。李文明陪坐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无非就是联络感情，请徐元佐有事切莫客气——当然，他拿跑腿钱也不会客气。

    郑岳换了燕居服饰，到了花厅。李文明知道这对师徒有话要说，找了个妥当的借口走了。

    郑岳看了徐元佐一眼，冷笑道：“你还真是大才啊。”

    徐元佐从郑岳眼中看到一抹假嗔，笑道：“叫老师见笑了。”

    “你那四句破题，全然不是出自一人手笔，传出去不怕别人耻笑么！”郑岳见没吓住徐元佐，硬装出怒色道。

    徐元佐岿然不惧：“天下有老师这般洞察秋毫的又有几个？”

    “你这小子，就会胡言乱语！”郑岳不知怎的，心情大好起来，旋即想起正事：“你与上海康家有什么往来？”

    “唔，我大兄与康彭祖康苌生友善，日前我与他无意中说起老师清廉节俭，为国朝罕有，他也深感钦佩。”徐元佐转而轻笑：“老师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交给学生去做。”

    郑岳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本不想收的，但是念你一片苦心……”

    在清如水和贪如墨之间，还有更广泛的灰色官员。这些人不会敲骨吸髓残虐下民，从价值观上更肯定清廉节俭。

    只是在面对诱惑的时候，并非人人都能沉如磐石无转移。

    更何况食色乃人之大欲，生物本能所系，空床良久终于有个软玉温香投怀送抱，有多少人能够推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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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天真（求月票）

﻿    “老师，学生有心无力，这的确是康苌生钦慕老师德行才送来的。”徐元佐道：“学生岂敢贪人之功？”

    郑岳当然知道康彭祖会送他婢女是因为徐元佐的缘故，见徐元佐不肯居功倒是颇为高兴。他问道：“此女是何来历？”

    徐元佐一奇，反问道：“老师不知道？”

    “送她来的人只说康公子的礼物，别无二话。”郑岳道：“我叩问其本人，只知曾作校书事，颇有艳名。因我赐她小字，她也不愿再回想当日风尘种种。”

    徐元佐一听就明白了，这位老师缺乏经验啊！

    玉琳珑摸准了郑岳的君子本性，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已经将老师迷得神魂颠倒了。以至于郑岳都不忍心追问她的过往，反倒向自己学生求解。

    实际上玉玲珑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世瞒不过人，这一方面是种自矜，一方面扮演可怜，还有便是试探郑岳底线的意思了。

    ——果然不是那种毫无心机的纯良少女。

    徐元佐心中有了底，脸上摆出一副纯良少男的神情，笑道：“康苌生前几日被我大兄教导，突然间开窍了，说是要戒女色，用功读书，就连家里的侍妾都要送人呢！这女子乃是苌生的红颜知己，往日只在曲苑之中相互唱和。既然苌生不愿再去章台荒废，又不愿看她奉承俗人，正好送来照料老师起居。”

    玉玲珑当然不可能跟康彭祖只是“红颜知己”“相互唱和”。

    正所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红万客尝”。青楼当红姑娘，自打十四五岁“出阁”，洞房夜夜换新郎，迎来送往不知凡几。大约只有生理期才会纯洁地与客人交流感情，吟诗作对。

    因为看人美貌。便相信万千青楼女子都是受了玷污的，唯独此女出淤泥而不染——这只是天真书生的自我催眠罢了。

    郑岳在这上面便是个天真书生。

    徐元佐自然不会揭破玉玲珑的画皮，点破这残忍的世情真相。

    果不其然，郑岳听了徐元佐的解释，心中颇有些好转。他知道当前风气，也知道玉玲珑并非完璧。但是既然他们之间只是“知己”，那么……心里真是舒服多了！

    “想来风尘之地都是销金窟，这姑娘三五两银子都不放在眼里的。”郑岳到底修为不够，面对自己信任的学生，不小心便道出了心里哀怨。

    徐元佐知道他不是真心索贿，只是普通的抱怨。然而这个说法在后世就是索贿的意思，即便人家领导无心之言，听者也决不能当做耳边风啊。

    徐元佐道：“只看康苌生那等豪客，进去喝杯茶都要打赏个三五两。想来女校书的眼界胃口跟咱们外人不一样。不过既然家居，老师断没有打赏自己婢子的道理呀。”

    郑岳微微一哽，旋即将自己心中苦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徐元佐听完，心中暗道：这不就是有人送了辆豪车，结果自己加不起油么！

    郑岳说罢，叹道：“我又不愿做那苛待下民的贪官，如此以往，还不如告病回乡。做个乡绅呢。”

    太祖皇帝最得意的一点就是“不花钱”。他设立卫所，与其说是学习府兵制。不如说是学习了蒙古人的军民一体。叫卫所自己养自己，所以拥兵百万却不耗国库分毫——大乱初平，十室九空，土地的确不值钱。

    因为养兵养出了甜头，所以在官吏制度上太祖皇帝也是能省则省。官员还算好的，只是工资不甚高。到了吏员那就不是开工资的问题了。而是点明要家庭优渥之人，好叫他贴钱干活！

    要不是因为儒生经天纬地的梦想，要不是因为官员的社会特权和风光无限，在外地当县官真是不如回家当个缙绅有生活品质。像贾政那种在外地任职，还要家里支援的官员。在大明可不是少数。

    郑岳考中举人之后，家里就算不是乡绅，也改换门墙成了乡绅。虽然福建地少人多，但投献之人断不会少。只是看他这副不懂经济的模样，或许除了宗族故旧，等闲人等也不敢接纳。要想叫家里送钱来，多半没什么指望。

    徐元佐可不希望自己一腔热忱竟然换得老师提前告别官场。难不成自己还追到福建去跟郑岳读书？

    “恩师啊，”徐元佐笑道，“我朝并未禁止过官员经商呀。”

    郑岳鄙视道：“太难听！”

    徐元佐翻过大明律，并未见过禁止官员经营末业的条例，但是官员自己有精神洁癖就没办法了。就跟后世许多啃老的米虫，一边嚷着要饿死了，一边又嫌搬砖不够体面——这种人活该饿死。

    “学生倒是觉得，经营土地与经营末业并未有多大差别。”徐元佐干笑道。

    郑岳一愣，旋即想起了徐元佐的身份。

    这可是徐阶看中的小辈，妥妥的王学门人啊。

    这种“四民有分工，无高下”的论调，正是王门的招牌。

    若非如此，已经受封新建伯的阳明公，焉会接见灶丁王艮？

    徐阶以致仕元揆的身份肯叫门下伙计徐元佐对答，可不全是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族亲”身份。

    “呵呵，为师是湖建人嘛，有些守旧。”郑岳调笑解释。

    因为朱熹是福建人，所以福建历来都是朱子理学的势力范围。世人常说“程朱理学”，然而即便是朱熹师爷二程夫子的学说，在福建也只被接受了一部分——被朱熹继承下来的那部分，可见学阀壁垒森严，更别说新贵一般的阳明心学了。

    不过在松江可以说是阳明心学的大本营，又有徐阶坐镇，所以郑岳一直都扮演者心学的同情者。

    “既然如此，老师家中可有可靠的人么？便叫他出来经商便是了。”徐元佐笑道：“满朝诸公不都如此么？”

    即便朱熹也是如此啊！

    如此一说，郑岳就舒服多了，可惜的是家中人丁不多，又都要读书上进，哪里能找到可靠的子侄辈来跟徐元佐经商呢？再者说，经商分红若是不拿出本钱来，只吃干股岂不是成了索贿？这等无耻之事如何能做得？

    “可惜为师小门小户出身，既没有可靠的族人，也没有本钱啊。”郑岳长叹一声：“看来还是得在严整家风上下功夫。”

    “那也不能委屈度日啊！”徐元佐急道：“老师先莫急，弟子必然为您想个清清白白的开源之策。”

    郑岳苦笑：“知道你有子贡之才，但是君子忧道不忧贫，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我亦不改其乐。”

    徐元佐并不介意老师拿颜回自喻，但是——

    颜回三十六岁就饿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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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数外旁白：女校书乃**雅称，也简称校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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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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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住店（求月票）

﻿    徐元佐告辞回家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到了补贴郑岳的法子。若是匆匆抛出来，非但不能显得自己天才，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值钱。等郑老师再头痛一阵，徐元佐顺势递上解药，如此才能彰显功效呀。

    因为徐阶徐璠两父子还在姑苏、浙江一带的游访之中，所以徐元佐也没必要多回徐府，平白打扰徐元春用功。

    这个时代的士子虽然给人一种花天酒地到处旅游观光的错觉，但绝大部分时间还是得耗费在书房里，背书作文，全然没有双休日，比后世学生要苦得多。

    于是得了案首的消息首先传回了朱里家中，顿时在朱里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潮。

    照惯例，县案首只要没出大意外，进学便是理所当然的。

    在沉寂了多年之后，朱里这个小地方，终于又要出一个生员了。

    徐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叫了个邻居连夜去追徐贺，要将儿子得案首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于他。

    徐贺往年贩布都要进一趟郡城，自己雇人从牙行货栈里拉货。有时候货备不齐，还得耽搁几日。这回因为徐元佐的关系，人家直接将货送到了朱里镇上，省了徐贺极大的麻烦，颇觉得此番出行能有个好兆头。

    陆鼎元自然也是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一路上对徐贺颇有些奉承。他本来是想在苏州、南京这些地方就将商货全都出手，以这回的进货量之大，利润也颇为可观了。

    可是徐贺是跑惯了西安的，根本不考虑这个偷懒的方案。而徐元佐不知出于何种思量，竟也是希望能维持住西安这条商路。

    这多少让陆鼎元有些不爽快，但这回他基本就是出力跑一趟。什么本钱都没出，也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过了二月半，天光日日见长。十六日稍晚的时候，天色尚未全黑，徐贺和陆鼎元过了湖，到达商榻镇。

    两人尚未下船。远远就看到码头上不知何时兴造了一座三丈高的龙门，架着一块硕大的横匾。横匾上从右到左写了一排字，正是：“前方三百五十步，有家客栈，官府报备，阁老夸赞。”

    “元佐哥哥说的就是这‘有家客栈’。”从船舱里钻出一个少年来，穿的也算周正，就是有些过于厚实了，显然是没出过远门的。

    此人正是徐元佐给徐贺安排的账房小先生。萧安。

    论说起来，徐贺、陆鼎元都是萧安相熟的人，以为朱里就那么大，有陆夫子这层关系，绝对不算外人。只是徐贺把萧安视作儿子派来监视他的耳目，心中不悦，所以冷脸相对。

    陆鼎元却想示好，谁知萧安浑然没有反应。便也不拿热脸贴人冷屁股了。

    从朱里出来，萧安这才是说了第一句话。

    “就住这儿吧。好歹不要银子。”徐贺道：“只是今晚得有人守夜，生店里不敢尽睡。”

    萧安觉得有些奇怪：这店是元佐哥哥主持开的，为何他父亲反倒颇不信任呢？

    陆鼎元直接问道：“这不是世兄经营的客栈么？何须如此小心。”

    “哼，他懂什么？”徐贺冷声道：“看人开客栈坐地收钱，就想自己也开一家。哪里知道这世上营生都不是好做的。”

    萧安有社交障碍，很难听懂徐贺的潜台词。并不接口。

    徐贺只好直白道：“萧安就负责守夜看货吧。”

    萧安也没想到这是徐贺因为徐元佐而整治他，只是道：“好。”

    徐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里，非但没有丝毫爽快，更添了气，便阴沉着脸不说话。

    船到码头靠案。陆鼎元自觉地找人搬货，徐贺则负手而立，像是在享受这种有人服其劳的舒畅。这在以前，前前后后可都是他一个人打整。

    萧安仔细点着货物数量，神情专注，丝毫不嫌繁琐。

    赶车的车夫也知道商榻新开的有家客栈，不消多说便连人带货拉了过去。只是一里来远，等卸货的时候，萧安又清点了一遍货物数量，倒像是乐在其中了。

    徐贺从车上跳下来，仰头竟看到一座两层楼高的楼房，横竖两块店招，都写着“有家客栈”，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得清楚。

    再看敞开的门脸，直接能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桌椅，以及正对大门横着排列的前台。

    前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个木框，木框里嵌着两块可以滑动的木板。

    前一块是“酉”，后面一块“三”，中间又有固定的“时刻”两字，合起来便是酉时三刻。在这时辰之侧，还有稍小的活板上抄着“己巳年丙寅月庚寅日二月十六”，以及当天的宜、忌。

    不等徐贺走到门口，跑堂的已经迎了出来，躬身行礼：“客官，欢迎光临。”他又道：“里面请，可有随身的行李要小的效劳？”

    徐贺已经将萧安视作打杂、长随了，理也不理跑堂的。他迈步进门，却见这堂屋打通了两栋楼房，比外面看着还要更大些。在大堂两头都摆放了五七套细木桌椅，零零散散也坐了几个客商模样的人物，却只是在喝茶说话，没有饭菜。

    ——哼，果然生意惨淡！连个吃饭的都没有！

    徐贺心中暗道，信步走向前台。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少年，似乎有些面善，仿佛哪里见过。他一直脸上堆笑，像是招待熟人一般。

    “先生您好。”那少年等徐贺走近，打躬下去：“小的陈翼直，正是此店掌柜。您在店中有任何吩咐，只管唤小的便可。”

    “你认得我？”徐贺有些吃惊。

    陈翼直笑道：“尚未有幸得知先生尊号。不过先生既然进了此门，咱们便是有缘了。”

    徐贺干笑一声，原本内心中的排斥感也消减了不少。

    陈翼直指向台面上放着的水牌，上面有各个客房的标价，以及剩余的房间数量。他道：“先生是头回来？”说罢，他便为徐贺介绍起各等客房的配置和优点。

    徐贺一看标价，不由咋舌，心中暗道：我就说那小子不懂经营！哪有客栈收这么高价格的？如此一来谁还住这儿？若是让我自己出银子，打死也不住！

    他掏出一纸文书：“这是你们大掌柜给我的。”他也不知道徐元佐在行里的头衔，只说大掌柜多半不会错。

    陈翼直一愣，心道：大掌柜从来不管事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有客人要来？他双手接过书信，展开一看，登时笑得更灿烂了：“原来是经理的贵客，怠慢怠慢。”他将书信收好，又笑道：“请您这边上楼，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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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住店（二）

﻿    跑堂的连忙过来，为徐贺领路。

    陆鼎元正好进来，也被柜台暗后面的时辰牌子吸引了目光。他见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出来，为徐贺带路，心中不由钦慕：到底是自家开的客栈服务周到。

    却不知道只要住在上等套间，掌柜的都必须亲自送到房里。

    陈翼直在外人毫无知觉的情形下，已经扯了直通后院的铃铛，召唤伙伴前来顶班。自己走在徐贺身侧，顺便介绍套间的情形，让这短短几步路显得不闷。他生怕碰到嫌烦的客人，一路上都观察徐贺颜色。

    多亏了这些日子的锻炼，察言观色的功夫日有长进。

    徐贺紧跟着跑堂的进了门，顿时一股幽香扑鼻，绝没有别处客栈里的霉味。再放眼望去，套间自分内外，外间有榻，有圆桌，有两张太师椅夹着高脚茶几，正是个小小的会客厅。奴婢等人晚上就睡在榻上，与豪门势家的卧室、阁间并无区别。

    徐贺朝里间走去，手指在桌面上看似不经意地划过，却落在了陈翼直的眼里。

    陈翼直心中暗笑：果然是经理哥哥派来暗访的客人，我这些天生怕有掉落的浮灰，都叫人一个时辰一擦，看你能摸出什么。

    徐贺进了里间，果然偷看手指，却见指尖上没有半点灰尘，心中暗道：算你擦得干净。

    他索性放开面子，在里间的桌椅、床凳的木格之间摸索起来，不把手弄脏算是不罢休……最终只好罢休。

    “客官，咱们这儿一日三五次打扫，绝不会落灰的。”陈翼直上前笑道。

    徐贺撇了撇嘴，也不说话，往床上一看。被褥也是干干净净。素雅清香，摸上去挺括适手。

    “我自己带了被褥的，若是帮你这儿省了，能退补钱么？”徐贺突然问道。

    陈翼直接待的客人还不多，虽然也有客人要用自己的被褥，却没人提出退钱的问题。不过他终究是在徐元佐身边受了数月的商业熏陶。脑子里转得飞快，缓缓道：“客官，照理说您用自家被褥，是帮小店省了浆洗被套的钱……”

    徐贺一听是这道理啊！眼中不由发亮。

    陈翼直一笑：“不过小店可不愿如此。您想啊，小店每洗一床被套要给浆洗妇三文钱，床单两文钱一条。您住这店里一天，她便能得五文钱，于您是九牛一毛，于她却是一顿饭菜了。所以说小店还是愿见客人用店里的被褥。也好照顾乡里穷人。您说是吧？”

    徐贺嘟囔道：“屁大点事，说得好像是天大的善举一般。”

    “客官，对您是屁大点事，对她可不是天大的善举么？”陈翼直笑道。

    徐贺觉得这少年也算是会说话，心情不由好了许多，脸上也缓和下来。他坐在床沿上暗暗使劲，床板不动分毫，不由吃惊：“硬木床？”寻常客栈哪里用这么好的木料？用竹子的都算不错了。

    若是大通铺里。几块砖石堆砌，横搁一块木板。照样睡人。

    “小店就算是三人房，用的也都是细木家什。”陈翼直笑道：

    “啧啧，这得花费多少银两置办家什！”徐贺不由替儿子心疼。

    “光是置办家什器皿，这个店就用了将近六百两。”陈翼直道：“东家只求客官们住得舒适，是真下了本钱的。”

    徐贺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见桌上是上好的青瓷壶、杯。角落里有漆木的恭桶，架子上的水盆也是铜的。

    “这些，就不怕打烂了？”徐贺指着这些细小，心中真正想问的是：就不怕被偷么！

    陈翼直顺势取出一张清单，笑道：“客官您看。这上头都有登记，若是不见少了，请签个字。等您退房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毁损，只需照价买下便是了。”其他人在入住时是要多付一夜房钱作为押金的，徐贺因为拿了徐元佐开的介绍信，便免了这一环。

    徐贺接过清单，果然见到上面写着某处某物，价值几何，清清爽爽。他更没想到，屋里就有笔墨纸砚，放在书桌上的文具小柜里，当下就签了字。

    读书人和往来大商贾是有家客栈的目标客户群，日后口碑打开了，或许还要接纳朝廷官员。这些人群对文具的需求都较高，所以徐元佐才在上房里置办了一套文房四宝。在标房和三人房那边，则有公用的笔墨。

    徐贺放下湖州笔，心道：难怪要花几百两，光这笔就得多少银子！

    陈翼直收起了清单，见到陆鼎元，倒是认得他是陆夫子的儿子，必然不能睡外间当人小厮的，便道：“陆先生，您就住隔壁吧。”

    陆鼎元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面子，顿时笑道：“你认得我？”

    陈翼直道：“我等都是陆夫子教了几年的学生，哪里能够不认识您？”

    “那你们倒是不认得我？”徐贺有些吃味。他外出经商一走一年，人面哪有陆鼎元这样走姑苏、南京的熟？

    陈翼直搪塞过去，请徐贺休息，又带着陆鼎元去看房间，重复这么一套说辞。

    跑堂的在有家客栈有个学名：客房服务员。这其中也有高低之别，级别高的可以进屋打扫，听从使唤。级别低的只能做粗活，帮着搬行李，送热水。

    徐贺等他们都出去了，又走到窗边探看。

    窗外正是客栈的后院，隐约能够看到堆货的棚子。后院里又有几栋小屋，从走进走出的人来看，该是烧水烧饭的厨房。这里做工的却都不是少年，而是头发花白的中老年。他们身穿统一的黑布短衣，看起来倒是有些规模。

    正看着，却见萧安从后面的货棚出来，与店里一个少年看似颇为熟络。徐贺心中一动：是了，这里的管事都是那个逆子从朱里带出来，他们之间肯定都认识。哎呀，刚出门就欺负那萧安，倒是叫逆子笑话我！

    尤其还是欺负未遂。

    “安哥儿就放心好好睡觉，在这儿就跟园子里一样，哪里用得着叫你守夜？”走在萧安身边的少年道：“何况咱们还签了契书，明日你若是发现短少了什么，尽管叫我赔就是了。”

    萧安沉默不语，倒是很放心自己人，关键是：“徐家伯伯叫我守夜……”

    “以后这一路有得你守了。”那少年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萧安：“今日还是好生休息吧。对了，陈哥哥晚上要请你一起吃饭，你可别自家先吃了。”

    萧安仍旧只是点点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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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赚吆喝（求月票）

﻿    翌日一早，徐贺起床，拉了拉床头的绳索，结果清脆的铃铛声从外间传了过来。

    这是召唤自己小厮长随的铃铛，徐贺拉错了。

    于是徐贺换了一根，用力拽了拽。过了片刻，门口便传来客房服务员的声音：“客官，请问有何吩咐。”

    徐贺过去开了门：“倒些热水来，我要洗漱。”

    服务员已经总结了这些天的服务内容，很快提着半桶热水过来，麻利地倒进了铜盆里。又客气地问了徐贺对早餐的要求，等徐贺洗了脸漱了口出来，外间的圆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热腾腾的米粥和软饼。

    原本这个时候，徐贺应该急急忙忙去检查货物。不过在儿子的地盘上，他倒是不担心货物出事。甚至暗中还希望出事……这样就可以好好教育一下那个目中无人的忤逆子了。

    就在徐贺刚喝了一口粥，捏着软饼放进嘴里正待咀嚼，只听到一阵敲门声，就有人喊道：“徐家哥，你家元佐中了县案首！”

    徐贺浑身一僵，任由软饼盖在了喉咙口，旋即一阵猛烈的咳嗽将他唤醒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开了门，只见到满脸堆笑的陈翼直，以及相熟的邻居站在门口。

    “你家元佐中了县案首！”邻居大哥热情叫道。

    徐贺喉结滚了滚：“中了？案首！就他……竟然还中了案首！”

    陈翼直眉头微皱，但是碍于徐贺的身份，也不好插话。昨天他还只道徐贺是元佐哥哥的贵宾，不过晚上跟萧安吃饭，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元佐哥哥的父亲，今日自然加倍奉承。

    “真的中了！昨日郡城里传来的消息。”那邻居也是听到报信。但是深信不疑，倒是比徐贺还要激动些。

    徐贺总算是考过试的人，知道掏出几个大钱谢人家连夜赶过来。然后嘛，他很想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却总觉得心里一团乱麻。

    论说起来，儿子有出息应该是件高兴的事。然而为啥就觉得有些堵呢？自己的确算不上心胸开阔。但是嫉妒自己儿子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吧！

    他正想着，乍听到外面鞭炮声响，起身朝外走去探看。

    原来是店里的掌柜、伙计们在门外庆祝，高声宣告：“本店贵客徐大官人令郎高中我县县试案首！”

    徐贺脸上筋肉跳动：客人的儿子中了案首，你们也好意思拿出去大张旗鼓宣扬？

    ——不过为什么我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呢？

    就在徐贺扶栏纠结的时候，二楼上几间客房的房门也打开了，走出些个客商打扮的人，纷纷交头接耳，想打听谁是那位案首的父亲。

    本来客人也不多。三五个人互相一问，目标自然就缩小到了徐贺头上。

    当下有人上前，笑吟吟行礼，自报家门，又问道：“您便是徐大官人吧？”

    “正是区区。”徐贺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维护自身形象的。

    “恭喜恭喜，令郎能够得中案首，可见阁下教子有方啊！”那人笑道。

    “呵呵。”徐贺干笑一声。

    “愿一闻教子妙方。”那人倒是不叫人讨厌。

    徐贺突然满面杀气，凶狠狠道：“就是一个打！狠狠打！不听话就打！不背书就打！打死再生！”

    那来套近乎的客商打嘴角抽搐。呵呵干笑两声，缓缓退开了。

    徐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轻松了许多，好像真的狠狠揍了徐元佐一顿。

    ……

    “阿嚏！”

    徐元佐轻轻按了按鼻子。

    罗振权侧头道：“可是到处跑中了风寒？我看你老是喜欢站在船头吃风。”

    徐元佐摇了摇头：“只是鼻子痒，大概进了灰。”

    罗振权不以为然，嘟囔一句：“一天擦三遍都还有灰……”旋即又埋头跟自己的文化教科书做斗争。

    为了照顾这个老海贼的年纪，徐元佐并没有叫他读四书五经，甚至连三百千的启蒙教材都没读完。径直给他收罗了百十来个最最常用、字形简单的字，叫梅成功教他读写。每日只需记住十个字，积累下来也颇有可观。

    起码罗振权已经觉得自己大有长进了。

    徐元佐拍了拍案上的书册，振起一团灰尘。

    这些书里有准备考试的时文制艺，也有书肆买来的经商宝典。

    相比之下。经商宝典更加有意思。

    嘉靖年间商业繁荣从量变到了质变，商人的社会地位一涨再涨。而原本就有文化崇拜的中国商人，赚钱之余，不甘寂寞地编写起了商业著作。这些著作大部分都是偏向于商业伦理教育，诸如童叟无欺之类的老话充斥其间，多是给家族子弟看的。

    让徐元佐觉得很有意思的，是一套尚未正式刊行的实用书：《一统路程图记》。

    这套书一共八卷，乃是梅成功去书坊之后，顺便逛遍了郡城大小书肆，无意间发现一套盗版——也就是书肆老板私刻的版本，连版本和作者信息都没有。

    里面的地图部分刻得十分简单，几乎就是几条线，至于文字部分，用的也是便宜的木活字。因为墨料粘度不够，许多字都淡得几乎认不出来。

    不过这套书的立意还是不错，作者将自己毕生阅历总结出来，详细介绍了各地道路的起讫分合、距离、行走难易，水陆驿站名称、食宿条件、物产行情、社会治安、行会特点、船轿价格、名胜古迹等等。

    虽然只是八卷内容，但完全是一部大明商业百科全书，甚至给外行人一种错觉：只要读了这套书，备足了货，我就可以经商了。

    徐元佐看了这套书，自觉对明朝的认识又一次刷新了。

    而且是往好的方面刷新。

    别说后世的史料支持，就连弘治、正德时代有眼光的商人，都能看出未来是商业的天下。

    “等我的《幼学抄记》雕版完成，立刻着手刊印这套书。”徐元佐招呼梅成功过来，安排道：“其后我可能还要刊印更多的书，你去账房找文静姐要个人，一起做个成本报告给我。”

    罗振权一抬头：“你想把徐家的书坊要过来？”

    “老爷发话叫我管的。”徐元佐道：“我现在人在夏圩，难得进城，管起来不方便，还不如直接挪过来呢。”

    徐元佐顿了顿又道：“而且之前我也有过独立开个书局的念头，后来见没利可图……一时眼浅，真是鼠目寸光！”

    罗振权面露尴尬：“你也没必要这么说自己，这叫妄自菲薄吧？”

    徐元佐摇了摇头：“必须要做个响亮的招牌出来，而且越早越好。这事就是赔钱赚吆喝，不能看获利的。”

    罗振权转过身，低声问道：“你还有多少银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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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约稿

﻿    徐元佐从小到大，两世为人，只有在明朝的开头两月里才受困于金钱。

    所以很不幸，徐元佐在考虑具体事务的时候，盈利只是目标，却非目的。自从被徐阶点明利益、声望、良知这三维之后，徐元佐就更不在意盈利数字了。

    当罗振权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徐元佐以他计算机般的头脑也不得不略想了一秒钟，然后道：“这跟我有多少银子并没关系，因为这是徐家的产业，自然是公家出钱。”

    罗振权顿时明白了徐元佐的打算，但是……

    “开客栈还是能挣钱的，公家自然不会反对，但是你刊书可就是亏钱买卖了。”罗振权道：“以你的性子，不是自己赔钱也要把事情办好么？”

    “你显然是误解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徐元佐清了清喉咙，道：“当年有个叫冯谖的人，投奔孟尝君，想成为孟尝君的门客。不过这冯谖又号称自己啥也不会，啥也不懂，所以被孟尝君安排在下等客舍。”

    “他啥也不会啥也不懂，那个姓孟的为啥还要接纳他？”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只得停下故事，先普及道：“孟尝君姓田氏，是战国时候齐国的宗室。这正是说明他好客嘛，只要投奔他的士人，都给口饭吃。”

    罗振权仍旧对这种奇葩人物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徐元佐怕罗振权再问出令人尴尬的问题，飞快地将冯谖弹铗三唱的故事说了。

    罗振权边听边要插嘴：“这人不识好歹。”“这人得寸进尺。”“这孟尝君有些好欺！”

    在如此种种干扰之下，徐元佐以坚韧的耐心讲到了冯谖焚烧债券，市买恩义，为孟尝君打造狡兔三窟，总结道；“所以这个故事告诉咱们。钱能买到很多东西，有形之物，无形之义，都是需要买的。小民注重前者，大户在意后者。我办书坊看似是经营，其实也是采买名望。”

    罗振权似懂非懂。道：“总之你要做便做吧，我终究跟你这文曲星转世的人不同。”

    “什么文曲星？”徐元佐一愣：难道现在已经有了哥的传说？

    “不是考中的人都是文曲星转世么？”罗振权道。

    “那说的是举人老爷，哥我连生员还没到手呢。”徐元佐一撇嘴，发现这种社会隔阂没法说。若是叫罗振权说起海盗系统的职官等级，自己大约也是一头雾水。

    罗振权其实对进士、举人、生员分得比徐元佐想象得要清楚。因为这三类人的家眷赎金不一样啊！他只是不清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俗称雅称罢了。

    徐元佐阖上手里的书，道了一声“出去散步”，便往外走。罗振权看书看得头痛，正好也跟出去了。两人却不说话，只是单纯散步。各自想各自的事。

    罗振权想的是：哪家还有年纪大点的姑娘可以娶进来传宗接代，最好也别太大，过了二十就不合适了。

    徐元佐想的则是书坊该如何打造品牌。对于那些捐钱买个监生头衔的人，开书坊刻书能给他带来儒商的头衔，然而这对于徐家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徐阶是大儒，根本不需要这种名头。

    所以要为大儒增添光彩，所印的书就必须有格调。

    徐元佐回想了一下前世口碑极好的图书公司出版社，发现要想格调高。只有出能够“蔑视一切”的学术著作。

    所谓“蔑视一切”，自然是所有做学问的人。都绕不开的基础学科。

    在大明就很简单：文史哲，以及小学。

    小学也就是训诂学，简而言之就是研究文字的学问。明朝的训诂学并不闻名后世，但并未停止发展。徐元佐本想编个小字典，既实用，又抬身价。是比《幼学抄记》适用更广，更有格调的进阶读物。

    可惜这事在徐阶看来却是大不易做，自己将此事揽了过去，却又跑出去访友了，真让徐元佐无从吐槽。

    如果要出专著的话。倒是有必要将品牌细分。出通俗读物用一个品牌，出专著再做一个品牌……

    徐元佐边走边想，猛一抬头已经到了新园的拓展工地。这些天罗振权督工着紧，再加上天气转暖，土地解冻，工程进度倒是明显快了。

    “老罗，天气转暖了，园子里的生意也该渐渐起来了。”徐元佐道：“到了三月，就是游园踏青的时节了。”

    没有双休日的好处就是天天都是休息日。

    一进入三月，风和日丽，江南人家都会找机会出去游玩，蔚然成风。只是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大多是郊县一日游，当天去当天回。这种时节，正是来园子里消费提升境界的好时候。

    “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罗振权道：“各家也还在走动。”

    徐元佐一直盯着下面小朋友的工作报告，当然也很清楚，不过他现在想的却是这个高档俱乐部的横向联系。

    如今的客户和园子是纵向关系，只是单纯出售阁老的名望，叫他们镀金。这样的关系并不能长久，随着徐阶的年迈，朝堂局势的变迁，阁老名望也就渐渐消散了。如果不进行服务升级，只有关门一条路。

    其实现在就很严峻了，等到高拱重回朝堂，定然会迎来第一波冲击。

    好在徐元佐已经有了腹稿，正是走大众音乐路线，而且这件事应该可以同时解决俱乐部的平台定位，以及郑老师的经济拮据两个问题。

    ……

    “什么约稿？”玉玲珑好奇地看着茶茶。

    茶茶今日到县衙求见玉玲珑，正是带来了徐元佐稿约：“我家公子打算出一本小册子，讲些曲艺门道。姑娘您是懂家，知道那些俗人只看热闹，不看门道，这样岂不是辜负了姐姐妹妹们十年苦练么？”

    台上一分钟，台下三年功。要想当个取悦男人花魁也不是常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光靠脸蛋就能赢的话，谁还肯苦练基本功？

    就玉玲珑所知，身价高的姑娘未必就是长得最好看的，但肯定在天资和勤奋上超过那些身价低的。

    她自己也是如此。

    “这些东西写出去有人看么？”玉玲珑迟疑道。

    茶茶婉儿一笑：“姐姐只管写成文章，自有润笔，至于有没有人看，却不需要劳神了。”

    玉玲珑顿时会意：这是送钱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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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汤明天要出远门，一整天大概都在路上，今晚努力赶出明早的一章，然后第二更可能要晚点，提前跟诸君道个歉。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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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约稿（二）

﻿    徐元佐当然不会用这种肤浅的借口行贿，他是真的需要有人开创曲艺评论写作。

    自古诗词理论书籍不少，但是针对时下的曲目、针对具体的表演者进行品评，却是一块空白。即便偶尔见之于散文小品，也多是对技艺精湛者进行赞赏，并不能算是曲艺评论。

    不过稿酬的确算是丰厚。

    百字百钱。

    若是按照大米折价，等于后世人民币计价的百字三十元，千字三百元，已经可以跻身优秀作家行列了。

    当然，文言文字更加精炼，日产千字已经算是高产了。而且很少有评论文章可以千字一篇，往往会拆成两三篇成文。即便如此，按照三天千字计算，一月下来十两银子的稿费收入。

    这可是净收入，不用缴税。

    对于有文字能力的书生而言，绝对是高收入行业。

    茶茶抛出稿费标准之后，自然还要连带敲打玉玲珑：“如今可不是在楼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事再也没了。想郑老爷一年能挣得银子也不过四五十两。”

    玉玲珑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在她眼里：将茶茶可不是一个小小婢女，而是“徐元佐”的影子和声音。她自己也有感觉，老爷虽然对她无不应诺，但内有勉强之意。看来肯定是在学生面前有过什么口风。

    “若是写得多些，也够贴补日用了。”玉玲珑道：“只是哪里有那么多可写的呢？”

    茶茶笑道：“若是将曲艺门道单列成册，恐怕是没多少可写的。不过若是将这些门道揉入人物品评之中，岂不是大有文章可做？譬如花幽意花姑娘，每每唱《白蛇传》都喜欢变两个转音，玉姑娘以为这等手段如何？”

    玉玲珑当下会意。笑道：“只是我已经离了火坑，却回头品评姐妹，好不厚道。”

    “谁知道呢。”茶茶抿嘴笑道：“姐姐只须起个别号，将稿子给我，我将润笔送来，谁知道出自哪位大才之手？再者说。姐姐中肯直言，优劣褒贬出乎公心，对别的姑娘而言，自该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或许因为姐姐而技艺大进呢。”

    玉玲珑仔细想了想，暗道：我若是写出了内中隐情，多半会被人知道，但是……反正我已经脱离了火坑，就算惹恼了旁人。她们又能奈我何？

    “若此，自然是极好的。”玉玲珑道：“不过我在郑家不过是个婢女，这稿酬……”

    茶茶心中一颤，暗道：相公果然料事如神，竟然预先就猜到了她想存下私房钱！

    因为徐元佐已经给了茶茶腹稿，茶茶自然气定神闲，从容道：“姐姐，您在此间若是只以女色事人。终究不是稳妥之策。我家公子的意思是：给您百字百钱的稿酬，您最好报上去一半。如此一来。县尊老爷也知道您的好处。”

    玉玲珑一想也有道理，又暗道：这本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事，如今倒不必焦急。若是吃药调理不好，注定无子，再预备也来得及。

    青楼女子为防止怀孕，都服用虎狼之药。有些人因此终生不孕。不过也有人从良之后又调理回来，产下子女的。如今玉玲珑就指望有子护身，晚年不至于太过孤苦。不过这一时间也未必就能有消息。

    茶茶眼睛在左右一飘，轻轻上前按住玉玲珑的手：“姑娘的苦处我如何不知？说起来我也是托了姑娘的福泽才跳出火坑。日后姑娘换个无人知晓的别号，写了文章。只从我这里偷偷混过去，稿酬自然不为外人道。”

    玉玲珑深知青楼女子并无情谊可言，仍旧双眼泪光充沛，“激动地”握住茶茶的手，颤声道：“多谢妹妹，日后定不忘妹妹好处。”

    茶茶给自己预备下一条后路，心中也轻松了许多。她虽然年纪还小，却在风尘之地看多了悲剧，知道秋娘凄凉，一旦年老色衰就被弃如敝履。如今她虽然跟了徐元佐，作为婢女，但也害怕自己沦落这般境地。

    一时间与玉玲珑签订了口头盟约，倒是叫茶茶放心不少，但是再想到徐元佐智多近妖，于人心洞若观火，不由多了一重畏惧。

    只是话已出口，只求这点小心思不要被徐元佐发现了。

    偏偏玉玲珑问道：“茶茶，你在那边如何？徐相公是怎样人物？”她从郑岳口中探知徐元佐是他的得意门生，中了案首，便怀疑自己并非康彭祖有心要送给郑岳，暗中必有徐元佐的缘故。

    由此想来，自然对徐元佐颇为好奇。

    茶茶不禁打了个冷颤，暗道：我原本只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这几日来察言观色，却发现他颇能掌控人心，是个人见人服的高才大能……

    “他呀，总有些异想天开的主意，叫人捉摸不透。”茶茶叹了口气。

    玉玲珑细细在心中品味一番，道：“这种人往往善于藏拙，还是要小心伺候。”

    茶茶道谢。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茶茶方才告辞而去。

    玉玲珑送走了茶茶，回到屋里，铺纸研墨，一边细细将自己十余年来苦学在脑中过了一遍，诸如唱腔如何，身段如何，手势如何……大约有了个品论人物的方向。然后便是寻个突破口。

    像花幽意这样的红牌姑娘，玉玲珑还不敢就此惹上门去。大家都是一个行当，彼此知根知底，若是被花幽意反咬一口，惹得郑老爷不悦，再被卖回青楼怎办？

    柿子要挑软的捏。

    当然先写清倌人啊！

    清倌人多有一技之长，而且往往有惊人的天赋，加上积年累月的苦练，可褒扬之处甚多，而缺陷之辞也不怕惹来报复。

    之所以这些清倌人没能接客，自然是因为长相身段不讨喜。

    客人或许喜欢其曲艺，但绝大部分人连名号都不会打听，更谈不上替她们出头了。

    这些人在青楼之中也是边缘人物，妈妈对她们或有尊敬，可也谈不上宠爱。

    玉玲珑一念及此，已经回想起了几个望月楼颇有资历的清倌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她的老师，曾传授过她琵琶和筝。里面有些秘传秘授的东西，还是她磕头换来的，自然只能“绣出鸳鸯凭君看，不将针法度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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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回家，今日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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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编辑部

﻿    徐元佐本以为玉玲珑的约稿需要过几天才会有回音，到底她的本职工作是照料（魅惑）郑岳郑老爷。

    谁知茶茶回来第二天，玉玲珑就差人送了三篇稿子过来。这每篇稿子都讲了一位望月楼的清倌人，详尽地描述、分析了她们的拿手曲目，以及技艺流派，从而给人的感受。

    “从内容上看，真是写得不错，让我这个门外汉都有观赏一番的冲动。”徐元佐读罢稿子，只觉得青楼校书的文字婉约而不华丽，没有文士那样多的典故，平易近人，只要是个识字的人，大体上都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就是好多术语，啰啰嗦嗦写了一大段，颇有骗稿酬的嫌疑。”茶茶皱着眉，挑出毛病。她虽然写不出这样的文章，但是读还能勉强胜任。

    “不怕。”徐元佐暗笑：这部分才是读者拿了可以装逼的干货啊！他道：“照样算字数付酬，跟她说，就照这样写。”

    茶茶笑道：“相公真是慷慨。”

    徐元佐摇头道：“生员衣冠还没到手呢，别乱叫。”他又道：“不过这三篇笔意显然出自一人，若要撑起一期刊物，有些单薄了。”

    茶茶大奇：“莫非公子是要混编多人的文章，出个集子？”

    徐元佐微微闭目，大脑转得飞快：“叫老梅来。”

    茶茶依言而出，去大办公室叫梅成功。

    梅成功知道徐元佐如果要在会议室找人说话，必然是很重要的事，一路上都在回忆书坊的各个细节，准备应对徐元佐的提问。进了小会议室，他见徐元佐闭目靠在椅背上，一时不敢出声。

    徐元佐感觉到有人进来。方才睁开眼睛，精光四射，可见并非在打瞌睡。

    “振之，你去过青楼么？”徐元佐问道。

    梅成功微微一愣，暗道：吃饭都吃不饱，还去青楼？

    见梅成功摇头。徐元佐又看了一眼故意没有出去的茶茶，对二人道：“书坊搬来之前，你们二人先组建一个编辑部。”

    茶茶浑然不知道什么叫“编辑部”，只听名字似乎是跟“市场部”、“客服部”并列的重要堂口。想想自己一介奴婢，竟然能够能够与读书人一起办事，不由激动得浑身发颤。

    “准确地说，是咱们三个人。”徐元佐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掌控这个编辑部。

    “我负责决定稿件，振之负责修改文字。茶茶你负责统计字数。”徐元佐大致布置了分工，将玉玲珑的三篇文章给了梅成功，道：“文章质量起码要这个水准，尽量保持作者文风笔意，只修改病句、错字。”

    梅成功扫了一眼这近乎白话的稿子：“经理，这里面的俗字要改么？”

    俗字就是后世的简体字，最典型的就是“群”字。君羊并列，则为俗字；上君下羊。则为正体。曾有某生乡试时写了俗体“群”字，被主考从解元调到了榜尾。为此耿耿于怀，在中了进士之后还将官司打到了皇帝面前。

    “俗字就不要改了。”徐元佐道：“反正这东西就是娱乐罢了。”

    梅成功飞快看完了这三篇浅白的稿子，疑惑道：“经理，咱们就刊印这些？给谁看呢？”

    “给闲得没事的人看。”徐元佐自信笑道：“而且咱们还要收钱。”

    梅成功仍旧不得其解，暗道：这种文章也有人出钱买？既不是话本，又不是时文制艺。谁会买这些废话连篇，又毫无主旨的东西？

    徐元佐却在刚才的闭目沉思之中整理了思路，首先取了一张纸，靠右写下了四个字：

    《曲苑杂谭》！

    “我要立一份期刊文字，尽量定期发送。”徐元佐觉得既然自己在创造期刊的鼻祖。那么偶尔不能按时发行，问题也不大，应该能被历史原谅。

    “凡是关于曲艺、诗词、杂剧的典故、轶事、技法、品评，都发在这上面。”徐元佐道：“每期刊登文章在十篇左右，大约万言足矣。”

    如此稿费成本的上限是十两，算上纸张油墨和人工，每份的成本不会超过十一两。

    “可以用木活字印刷，降低成本。”徐元佐补了一句。

    梅成功静静听着，脑中印出一本书册的模样，封面上是《曲苑杂谭》，内中却寥寥书页，轻薄得不像话。

    徐元佐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梅成功的幻想：“用轻薄些的纸，不要封皮不要线装，一整面的大纸，印了之后折叠起来便是。”

    这时候的纸张和油墨要是双面印刷，很容易产生墨透纸背的现象，以至于影响阅读。即便是书册，也是只印单面，然后对折钉线，如此便成了双面。

    而徐元佐更是简单，连装订都不需要，就是纸张叠起来，乃是报纸的雏形。

    “每份售价五十钱。”

    约莫一钱五分银子，略有浮动。

    ——疯子才会买！

    梅成功暗吸一口气，心中暗道。

    “这报纸印得越多，每一份的成本也就越低……”徐元佐心中默算：印一份，稿费成本是十两，排版成本算五钱。如果印一百份，则每份的成本就平摊到了百分之一。不过印得多并没有意义，反倒会显得很廉价，不值标价上的价格。

    说起来，若是后世一张万把字的简陋报纸竟然要卖二三十块钱，的确有抢劫嫌疑。

    不过这个时代是文字崇拜的时代，白纸黑字就有无上的魔力，要价高些自然也是应该的。

    徐元佐从未接触过出版业，但是此时脑中计算之后也觉得成本还是过高，无师自通想到了稿费分级，敲了敲桌上的稿件，道：“这算是特约稿，所以稿费价格高些。茶茶，你可以将约稿的事传出去，稿费在百字十文到百文之间，全看稿件质量。”

    茶茶眼睛圆瞪，问道：“去青楼邀约类似的稿件么？”

    “嗯，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嘛。”徐元佐道：“乃至于风尘生活的杂记也可以拿来发表，不过稿酬却未必会高。”

    涉及从业人员的自我宣传，非但不该给稿酬，还应该收取平台费、广告费呢！

    茶茶似懂非懂，又问道：“那我能写么？”

    “当然可以，人人都可以写，欢迎来稿嘛。”徐元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只是未必会被采用罢了。”

    茶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顿时丧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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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创刊号

﻿    这个时代实在缺乏有效的传播手段，基本靠口口相传。

    茶茶是个勤奋的小姑娘，也很珍惜自己得来不易地信任，非但去了望月楼，还通过介绍，去了其他一些大小青楼，发布了约稿的信息。

    徐元佐很爽快地给了玉玲珑第一笔稿费。三千字，润笔三千贯，折成二两雪花银送去。

    一日功夫就挣了二两，而且还是鬻文雅事，自然令人喜上眉梢。

    玉玲珑最终还是如实上报了这笔意外所得，生怕郑岳从徐元佐那边得到消息，立时穿帮。

    郑岳颇为意外，看了玉玲珑的底稿，以为学生故意用这种方式贴补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又不忍心伤了美人的兴致，便就着底稿提出了一些自己在曲艺上的看法，又宣布凡诸润笔，都由玉玲珑自己收了，自然博取美人着力奉承，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获得了极大满足。

    到了隆庆三年的三月初，徐家书坊总算搬到了夏圩沈家村。一来这里房子便宜，二来村民多有壮力，可以临时雇他们搬运物料。尤其难得的是，沈家村有几户造纸匠，虽然不能造出好纸，但是徐元佐要求白宣纸却是能够应付——虽然所谓“白宣纸”，实际上很有些发黄发暗。

    油墨倒是要从外面进来，不过用的也是松江本地产的油墨，固然质量不如驰名的徽墨，也够用了。

    徐元佐又通过县衙的关系，挖到了几个的雕版匠户，造木活字就更不成问题了。如此一来，也就不至于耽误《幼学抄记》的刊印进度。

    倒是造大开面的版框，又要琢磨排版文字的多少，雕刻用来隔离的花纹条……这些花费的时间更多些。

    徐元佐在这旬日之中。也收罗了不少稿件，有关于玉玲珑写的曲艺人物品评——之中的一篇；也有风尘女子的自述故事，也算是曲中轶事；还有一些杂剧本的节选，标了曲牌，附加几句简略的点评——这是康彭祖的游戏文字，被徐元佐免费要来了。

    如此算下来。文章还是有些不够，于是徐元佐从书肆上买了一套《西游释厄传》，也不顾吴承恩还活着，就开始盗版连载，并没有送去润笔的打算。

    当然这家书肆也是进的盗版《西游释厄传》，丝毫不觉得徐元佐这般做法有什么不妥，盖天下文章天下人皆可盗之！

    如此拼凑一番，《曲苑杂谭》的创刊号竟然也凑了三张大开面的纸页，折叠之后看起来也是厚厚一摞。又求了徐元春写报头。也算是拿得出手了。

    在这个时代，除了“邸报”之外并没有报纸。这种源自汉朝的政府公报，只是针对官僚体系发行，而且各地官员各取所需进行抄录，并没有统一的制式。

    大明的邸报已经进入了雕版时代，有了机关报的雏形，一样是面对各地官员。而且雕版成本高，普及力弱。一直到崇祯十一年才有活版印刷的邸报，可惜没几年崇祯皇帝便自尽煤山了。

    徐元佐首开针对缙绅富户的娱乐报业。而且率先使用活版印刷，可谓开了两个历史先河。更因为他在报头下用小字印了每份报纸的价格——五十文，而实际上这份报纸却是赠送的免费刊物，无疑给后世历史学家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虽然是免费赠送，但并不意味着亏本。

    首印一百份，园管行会员客户每家一份。便要去掉四十份。徐元佐和康彭祖在同学之中又散了三十份出去，并未说是徐家的产业，只说是游戏文字，搏人一笑罢了。最后三十份里，五家客栈各送了两份过去；朱里陆夫子、县衙书吏、玉玲珑和其它作者。又分掉了最后二十份。

    罗振权很不能理解徐元佐的大手笔，虽然作为园管行的副理地位不低，仍旧踟蹰了几日方才小心地干涉起了编辑部的内政。

    “你这么多报纸就送出去了，岂不是连个响声都听不到？”罗振权找了个散步的机会，貌似随意地问道，生怕徐元佐顶一句：与你无关。

    还好，徐元佐兴致颇高，并没有计较罗振权不在其位而谋其政。他笑道：“不会亏的，光是影响力就已经赚回来了。”

    罗振权不能理解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响力怎么算是赚回来了。

    “我要说的话，即便不算二次传播，也已经让一百人看到了，而且他们都是松江府有头脸的人。”徐元佐道：“这还不够么？”

    罗振权嘟囔一声：“这也太玄乎了。”

    “呵呵。”徐元佐轻笑一声，走了两步方才又道：“你没看到我打的广告么？”

    “什么广告？你又哪里立了牌子？”罗振权好奇道。

    “谁说广告必须是立牌子？我发在报纸中缝了。”徐元佐笑道：“三月十八，在‘春园’举办月红君的琵琶乐会。咱们的会员客户自然是有三张免费入场券，其他人等要想来听，便要花五十文钱买门票。”

    罗振权因为识字不多，还没有细细看过《曲苑杂谭》，并没注意中缝里的这条广告。听徐元佐现在一说，方才惊讶道：“月红君？就是文汐君写的那个琵琶女？”

    文汐君便是玉玲珑的别号。

    徐元佐点了点头：“文汐君将她说得技艺非凡，想来有不少人会想亲耳一听的。何况要是去望云楼点她，哪里是五十文就够的？”

    更何况徐元佐在发表文章的时候，隐去了望云楼的名字。对于清倌人而言，这就基本叫人找不到了，除非真有闲得蛋疼的人挨家去问。

    罗振权道：“若是没人来呢？你不是更亏？还得花钱请人来。”

    “没，没花钱。”徐元佐负手缓行：“我叫茶茶去找了萧妈妈，跟她说：免费借个台子给她家月红君，到时候豪客们的打赏尽归她们。我分文不取。呵呵，萧妈妈直说我慷慨大方呢。”

    罗振权在脑子里过了过：这好像是借鸡生蛋呀！

    徐元佐仍旧负手踱步，微微仰头：“若是真的有效，日后刊印《曲苑杂谭》的成本，大概完全可以从广告和公关费里赚回来呢。”

    罗振权面色凝重：虽然不知道这位哥哥又想到了什么生财的主意，不过看起来倒像是挺厉害的！只是……要攻哪个关，还有钱赚？这是要勾结海寇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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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零 曲惊四座（求月票）

﻿    三月的江南莺飞草长，风和日丽，是举家出游的好时节。

    虽然西北连年遭到鞑靼人的入寇，江南的倭寇也偶尔活动，但是这些在百姓眼里也不过就是强盗贼寇而已，并不影响自己的小康日子。所以出游踏青，烧香访古已然是江南小康之家的必有节目。

    正是这样的社会环境，才有《白蛇传》故事的艺术基础。

    “据说到了三月，杭州西湖，苏州虎丘，都是摩肩接踵，连马车都没处停。”罗振权看着门口一溜排开的马车、肩舆，等候的车夫轿夫，啧啧有声：“没想到咱们这儿也有如此盛况。”

    三月十八，文汐君在夏圩春园戏台上要进行琵琶演奏。

    接到请柬的四十家客户，无一缺席，如果三张票不够用的，还要额外再买。徐元佐一度怀疑他们是否搞错了性质，误将琵琶演奏的邀请视作了徐阁老的邀请。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徐元佐还是将徐元春来了过来，美其名曰：劳逸结合。实则是需要徐家第三代当家人出来镇镇场面，以免来客失望。

    因为客户的捧场，所以徐元佐对于其它散票没能卖出去也就不很纠结了。到底这个时代交通通讯不方便，或许有人想买，却懒得跑到夏圩这么远呢。

    郑岳虽然没有亲自前来与民同乐，玉玲珑却是换了男装前来，欣赏老师的精彩演出。因为她的身材的确不具备很明显的女性特征，也因为徐元佐有心为她安排了隐蔽的位置，故而没有引起曾经金主恩客的注意。

    她之所以会变装前来，并非想念旧日老师，只是为了收集一些现场资料，好叫下一篇稿子更加充沛丰满。字数更多，稿费也更多些。

    徐元佐对这位颇为自觉的专栏作家十分满意，几乎是有求必应，提供了一切便利条件。同时承诺只要稿件质量不降，必然不会发生退稿的事。

    “这几个水缸放在戏台前面，真的能扩音？”徐元佐对土法扩音器并不信任。或许理科生能够给出科学依据，甩些共振之类的科学术语，但是对于一个文科生而言，只会感叹一声“古人的智慧”。

    罗振权已经习惯了徐元佐大智大愚两面派的作风，并没有打算解释。只等演出开始，月红君身穿近乎保守的轻纱月色华服，缓步走到台中央，行礼入座，手指划过琵琶。三两声弦响，清楚地传遍全场。

    效果很不错。

    “好！”突然一个诡异的声音伴随着抚掌声乍然响起。

    原本还是嗡嗡嗡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惊讶地看着那个不合时宜的豪客。

    豪客身边的年轻男子面带尴尬，低声道：“父亲，这是在试音。”

    “唔……试得好！”豪爽的客人自己也有些尴尬，双手在腿上擦了擦。

    ——暴发户。

    玉玲珑朝他看了一眼，并不认识，正好写个小趣事放在稿子里。撑撑字数又不显得矫揉做作。

    台上的月红君连半点嘲笑的神情都不敢露出来。她对于有人愿意专门坐在下面听自己弹琵琶，已经十分意外和感动了。即便客人完全听不懂又如何？只要有银子拿。她一样要拿出最精湛的技艺，以及最真诚的微笑。

    为了今天这个机会，月红君还问萧妈妈借了一套好衣裳。

    这种只有当红姑娘才穿得起的锦绣华服，是她从未穿过的。

    徐元佐只是将这一切视作商业活动，是他对于园管行横向联通的尝试。如果园管行的客户们能够建立一个类似音乐爱好者沙龙的内部小团体，日后他们来这里就不再是单纯为了沾染一些徐阁老的仙气了。

    对于园管行而言。这才算是能够长久做下去的生意，否则只能算是一锤子买卖。

    然而当琵琶声响起，清新流畅的旋律随着月红君的手指飘然而起。

    活泼轻快的节奏，让每个听众都泛起了生气。即便从未听过琵琶的人，都仿佛能够看到冬去春来、大地复苏、万物向荣、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

    徐元佐曾经附庸风雅接触过西洋乐器。出入过音乐会，买着价格最高的贵宾票。但是此刻，他真正被音乐的魅力所感染了。

    乐曲吹散了一切凡尘俗事，就如疾风吹散来了漫天阴霾，叫那温热的阳光如同金色琼浆一般洒落下来。

    台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

    在座诸君之中，真正没去过风尘之地听过曲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即便刚才那位叫好的，恐怕也是去了之后一门心思都在姑娘的身子上，而从未在意过背景一般的清倌人。

    现在所有人坐在这里，头顶是遮阳的轻纱，四周是春季的花草园圃，没有酒色勾引，没有物欲牵绊。只有一个长相平平，年过三十的老女人，全神贯注地拨轻拢慢捻抹复挑。

    徐元佐的眼睛一动不动，视界中只有一只玉手飞舞般闪动，整个脑海中只有音乐的冲刷。

    乐音渐行渐高，在高音区展开的旋律更加花团锦簇，情绪比之前部更为热烈。时而用摭分弹出轻盈的曲调，继而又有一连串泛音，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晶莹四射，充满活力。

    最终在不断增加的强度之中，全曲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作为开场曲，实在是太合适了。

    徐元佐从余音中回过神来，看到罗振权迷茫地盯着他。

    “怎么？”徐元佐问道。

    罗振权道：“你怎么了？像是被勾了魂儿。”

    “这琵琶弹得真好，我觉得就算是头牛都能被感动。”徐元佐望向玉玲珑的方向，一个身着朴素儒服的青年正用折扇轻掩容颜——正是玉玲珑变装后的形象。

    罗振权想了想，突然道：“你是在说我不如牛？”

    “不，在音乐感悟上每个人都不一样。”徐元佐低声道：“放心，稿子上肯定会说她技惊全场，所有人都被感动了——包括你。”

    罗振权松了口气，见徐元佐往玉玲珑方向去了，旋又想道：尻！老子就是听不懂又如何？有什么好丢脸的！

    徐元佐走到玉玲珑身边，道：“公子，冒昧了。”

    玉玲珑连忙起身，差点行了女子福身之礼，干咳一声方才打躬，一如士子。

    徐元佐低声道：“真是余音绕梁，想必月红君也有不少恩客吧？”

    玉玲珑摇头道：“公子想来是不太去风尘之地。去那里的人，有几个会听清倌人卖艺的。”她面露苦涩：“别说清倌人碰不到雅客。即便红牌姑娘，哪个不是十年练就一身技艺？而客人终究只是看脸看身段罢了。”

    徐元佐默然。

    这世界终究是个看脸的世界。

    没有容颜只有技艺，难免会被淹没，偶尔能够展露；

    有容颜有技艺，即便有展露技艺的机会，可人们——尤其是男人，仍旧关注的是容颜。

    至于空有一付皮囊，毫无内涵的花瓶……如此走红的姑娘宜乎众矣！

    徐元佐回头望向观众席，不出所料，回过神来的客人正纷纷打赏。

    少则三五两，多则七八两，最高一位给了十两。虽然没有齐声鼓掌那般壮阔，但是真金白银的威力也足以撼动人心。

    月红君已经下去更衣，准备下一曲演奏。萧妈妈笑颜绽放，头一次从个清倌人身上赚到了红牌姑娘的打赏银子！又哪个红牌姑娘能同时得到这么多打赏？

    不知为何，徐元佐对萧妈妈突然有了些许厌恶。

    萧妈妈若有所感，抬眼就望见了徐元佐略带冷意的目光。她脸上笑容依旧，手下却是收银子收得更加麻利，心中暗道：现在后悔耍大方了？哼，莫急，老娘少不得要打赏你些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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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免费演出（求月票）

﻿    在第二曲开始的时候，徐元佐被萧妈妈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正是要重新讨论分成的问题。

    最初谁都没有想到，清倌人的打赏竟然也能跟红牌姑娘媲美了。

    徐元佐看着微微屈膝的萧妈妈仰着头看他，心中暗道：果然人各有其位，这付卑贱的姿态，我就做不到。

    “我不分你的银子。”徐元佐口吻清淡，但是透露着坚定。他道：“不过我想跟你签个契书。”

    萧妈妈心里疑惑，笑容依旧，道：“公子就是拿老身打趣。您是何等身份，但凡有吩咐说一声就是了，签什么契书啊？”

    契书是平等主体之间的约束文件，那么是否说不平等的主体之间就不能签契书了？

    当然不是，现成的反例就有啊，譬如卖身契。

    “望云楼的清倌人，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一份名册。名册上的姑娘，每月要有三次免费来我徐园演奏的义务。时间我会提前三天通知，好叫你妥当安排。除非我自愿放弃这种权利。”徐元佐缓缓道。

    萧妈妈虽然从未听说过“霸王条款”，但是现在也该有所领悟了。这不就是青楼跟姑娘们签的卖身契翻版么？当然，现在青楼站在了姑娘们的位置上。

    萧妈妈终究是久经考验，城府深厚，瞬息之间已经考虑到了种种因素。譬如望云楼跟县衙的关系，跟诸多金主恩客的关系，以及背后东家的势力能否挡得住徐元佐，徐家二公子徐琨是否愿意出面周全……

    “其实我也不是要占你便宜。”徐元佐笑道。

    ——这样的确不叫占便宜，这叫打劫！

    萧妈妈心中暗骂，脸上笑着道：“公子是斯文读书人，哪能做那种事！”

    “你也看到了。清倌人在你手里不过就是个背景，能赚多少钱？但是在我这里，颇有意外之喜吧？”徐元佐道。

    萧妈妈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似乎看到了一颗新的摇钱树吐出萌芽。当初她想叫徐元佐的客人点望云楼的姑娘，正是看好这里客人地位高，出手阔绰。是个好渠道。即便分一部分给徐家园管行，对于口碑也是大有好处的。

    “我放她们进来，给她们打出口碑，这是我付出的本钱，你不能否认吧。”徐元佐缓缓道：“其次，打赏的收益归你，若是我能卖出座位，那钱归我，也算公平吧？”

    萧妈妈知道一个座位也就五十文钱。跟动辄三五两的打赏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而且作为一个生意人，萧妈妈更能理解渠道的重要性。

    松江府里有头脸的人固然不少，主家办喜庆事请几个清倌人演奏也是常有的，但那种情况客人可不会给打赏啊！

    除了夏圩徐园，还真的没人能够提供这样一个渠道。

    “若是我要她去超过三次，也会额外给钱的。”徐元佐道。

    “公子真是……有这般情义在，银钱那等俗物有什么好说的。”萧妈妈呵呵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徐元佐道：“这事我就叫茶茶跟你联络、订约。”

    都是熟人，萧妈妈自然无不应诺。

    徐元佐回到场中时。琵琶曲已经快结束了。因为合约的事打扰，也就没有继续欣赏下去的兴致了。不过在座的诸多客人却兴致颇高。他们基本没有音乐欣赏的底子，不过正好《曲苑杂谭》刊登了文汐君的文章，此时用来两厢印证，竟然丝丝入扣，岂不觉得有趣么？

    他们哪里知道，文汐君正是月红君的徒弟。褒贬出于一脉，焉有抵触之理？

    徐元佐回到小会议室——现在他更多时间在这里思考，只有颁布任务的时候才回大办公室，所以很像是他自己的私人办公室了。

    对于后世的总经理而言，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谁家老总在大堂办公？不过如今徐元佐头上还有名义上司，所以只要得了实惠就行了。

    徐元佐静静躺在摇椅里，脑中泛起的是事业图表。

    如今主营业务要渐渐向客栈转移，只是碍于人力资源而不能大量铺开；

    夏圩徐园的业务要进一步扩展，则面临着容量瓶颈，越是有钱的客户就越不能得罪啊！

    《曲苑杂谭》倒是一个突破口，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所以哪怕抄书凑篇幅也没人会觉得任何不妥。关键就是还未能形成盈利点，一百份两百份的销量，就连成本都补不回来。而且广告效果还不明显，初期也只有自家产业有这方面的需求。

    ——还是缺乏各类人才。

    徐元佐暗叹一声：好在园管行只要上了轨道，惯性前进并不需要他花费太多精力；有家客栈方面可以慢慢拾遗补漏，在积累中慢慢改进；《曲苑杂谭》的确少个掌舵人，自己初期还能分心主持，若是日后产业铺开了，肯定是兼顾不得。

    “棋妙，”徐元佐叫道，“叫老罗把客户的资料拿过来。”

    棋妙领命而出，一如自己在徐元春身边时候，等闲不出声。不过他在外人面前倒是比较开朗，说话颇有分寸，能跟人打成一片还能锁住嘴，这可是了不得的天赋。

    不一时，罗振权带着姜百里捧了厚厚一摞资料过来。这是客服部不断增添的资料，从最初的一张纸，到现在事无巨细皆录入其中，形成规模，可见心血。

    徐元佐并没有叫两人出去，飞快地展开资料册，飞快筛选，边道：“有没有喜欢写东西，文字又还可以的客人？”

    姜百里微微垂首，还不等说话，徐元佐突然叫了一声：“好！”

    “没想到祁家公子的文采颇为不错呢！”徐元佐从活页中抽出一张毛边纸，上面是抄录一篇百十字的游记，又读了一遍：“文字简练，没有过多的典故，这游记写得不错。”

    姜百里凑上前看了一眼，道：“哥哥，虽然外面说是祁公子文章，但也有人说其实是他家养的清客捉刀。”

    徐元佐笑得更灿烂了：“他好这文名就好。百里，你去跟祁公子聊聊，说自己有门路可以让他的文章发在《曲苑杂谭》上，只要他写出来的东西对咱们有用，管他是谁捉刀呢。”

    姜百里会意，腹中已经打了草稿，就在今日要把这事办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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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赞助商（求月票）

﻿    报刊文章从功能上来说，大抵能分成三类。

    一类是传递信息，如新闻，如广告，普及学术的小文章也大可分在此类；一类是纯粹娱乐，比如小段子，又如徐元佐拿来凑数的《西游释厄传》；然而最重要的一类，则是引导人心社会风气的重头文章！

    徐元佐在收罗了新一期的稿子之后，发现有玉玲珑的技术分析文，有祁家公子的游记，有梅成功的整体描述文，三者足以撑起两个版面，再加上凑数灌水的文章，要说够也够了，可却是缺乏一根支柱。

    徐元佐思索再三，终于脑中想到了“社论”！

    影响力大的报纸，重头就在社论。

    社论是引导人心走向的导弹，是威力最强的文字。任由玉玲珑把器乐吹出花来，士林阶层不能接受，一句“靡靡之音”就打翻在地，谁还关心表演得如何？

    虽然音乐有自己的力量，但听众的心态也有影响。抱着欣赏享受的心态来听，与抱着批判抵触的成见来听，结果大有不同。

    如果能够形成全社会的“尚乐”潮流，那么夏圩徐园的音乐沙龙也就有了根基，否则终究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一个小众游戏罢了。

    现在就需要这么一篇“尚乐”的社论，必须要能够引领人心，叫受众重新重视音乐。

    徐元佐抱着这个念头，回到郡城徐府，找到了正在苦读徐元春。

    兄弟两人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徐元佐基本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又道：“我现在就是缺这么一个写‘论’的高手。要高屋建瓴，要笔力如刀，不知大兄可否为我引荐一位？”

    徐元春从徐元佐的描述中。看到了力由根起的手法，乃是“天心自我民心，天听自我民听”的煌煌正道，颇以为然。既然有益于大家的共同目标，那么自然要尽一臂之力。

    “即便由我来写，恐怕笔力也是有些弱了。”徐元春眉头紧蹙。在脑中搜索是否有文坛领袖能引领此风。

    “这篇文章最好能够五十年无人出其右。”徐元佐道：“的确是要当世大儒起笔。”

    徐元春闻言，双手一击：“那就只有一个人才行了。”

    “谁人？”

    “王凤洲！”

    徐元佐愣住了。

    凤洲是王世贞的号，王世贞是谁人？

    那是后七子领袖，执文坛牛耳，引领整个盛明文风的人啊！

    后人更是评价说：嘉靖名曰七子，实则一雄！

    更叫绝的是：凡地方上出了名震天下的人物，时人便以地方指称，表示此人名盖一方，为乡梓添色。就如徐华亭、张江陵、高新郑……而王世贞是太仓人，为何没人称他王太仓？因为王世贞有弇山园，故而自称“弇州山人”，于是人们称太仓为弇州。

    一者人以地名，一者地因人名，可见一斑。

    王凤洲这个名号在文坛上，就如徐阶徐华亭的名号在政坛上一样。

    “能请得动么？”徐元佐怯怯问道。

    徐元春倒似颇有把握，道：“当年王凤洲的父亲被严嵩害死。大父为其平反，结了一段善缘。若是由大父出面。王凤洲不会吝啬文字的。”

    ——但是王世贞在自己书里没少非议徐老先生啊。

    ——唔，对，现在大家都还不知道这事。

    徐元佐还是有些忐忑，道：“若是真能得到凤洲先生的文章，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你可急么？”徐元春道：“若是着急，这就派人去苏州找大父和父亲。若是不急。就等大父回来再修书去浙江。”

    “不急不急！”徐元佐连忙道：“我得先将此事原委写下来，必要跟大父、父亲说清楚才是。”

    徐元春点头道：“是此道理。”

    徐元佐为了不影响徐元春的修学，当夜连住都不住，便要回夏圩。既然内定了王世贞的文章，那么第二期的社论可以先放放。全当蓄力。

    不过音乐会的事得立时见报，此谓乘热打铁也。

    工匠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现成的板框，第二期的《曲苑杂谭》只三日功夫便刊印出来，旋即散发到了各个客户手中。

    不过这回的印量可不止一百张，而是足足五百张，新增加的数量正是为府县学里的生员们所准备。

    那么多出来的成本是谁承担呢？

    却是祁家公子祁珏。

    祁珏乃县学生员，却是附学生员。

    这里却要分明：生员到了目下，却是分了三等。

    第一等的生员名为廪膳生员，是国家发生活费的正经生员。

    后来学子愈多，便有了增广生员，可以视作扩招生。

    这附学生员乃是扩招的扩招生。

    虽然也是生员，比之前面两类却好比后世大专生与本科生，以及211、985的本科生的区别。

    祁珏家中颇有家资，简言之是不差钱，唯独好个文名，可惜才气有限，所以找清客代笔、印小册子乃是常事。这回自己的文名被人看重，特意约稿，焉有不应之理？别说拿稿费，祁公子还恨不得倒贴银子呢。

    自己宣扬与别人认同而宣扬，那是天壤之别啊！

    祁珏格外珍惜这个扬名的机会，特意赞助了《曲苑杂谭》编辑部五十两白银，请《曲苑杂谭》多印四百份，首先给学校里的同学人手一份，其次也要借助徐家的客栈，散发到商路上，好将文名散布到整个南直，乃至外省！

    对于徐元佐而言，印一百份与五百份，增加的成本只是油墨、纸张、雕字磨损、刷印人工。五十两非但绰绰有余，就连前面一百份的成本都可以覆盖了。这不等于报纸一份未卖，而成本已经回笼了么？

    这样的好事，岂能拒绝！

    报纸发出之后，祁珏立时成了学校里的明星。

    虽然文章平平，许多人都不看在眼里，能参与盛会却是一桩谈资，更何况徐元春这等著名学霸也在其中。

    祁珏心中却觉得这是“以文会友”，全是因为自己的文章而来，尤其看到有人突然惊叹：“呦，原来还收了祁美玉的文章！”更觉得银子没有白花。

    白纸黑字拿回家里，父母也是颇为高兴，大有名垂青史的即视感。

    ——要不然我也办个报纸？

    祁珏一度心中琢磨。

    不过他到底商人之子，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曲苑杂谭》是人家的报纸，刊登他的文章是肯定他的文才。若是自己办份报纸，刊登自己的文章，那岂不是又回到了自家印小册子送人的境地？

    ——若是如此，就多送点银子给那边，省得他们亏钱不印了。

    祁珏心中打定主意，又捧出报纸，对着“自己”的文章嘿嘿直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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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去拜寿（求月票）

﻿    随着第二期五百份报纸的发行，《曲苑杂谭》的名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如果说创刊号是投入大海的小石子，那么这第二期就是投进池塘的小石子，着实激荡起了几圈涟漪。

    因为五家客栈都将报纸作为上等套间的赠品，所以难免要备货。叫人惊喜的是，这报纸竟然还零零散散卖出了十五份。其中唐行店卖出六份，商榻店卖出七份，重固店卖出两份，都是经济重镇。

    重固最初并不如唐行和商榻那般受重视，因为徐元佐在评估各店投入时，将地理位置的权重设定过高，对重固本身的商品原产地地位估量不足，以至于进入商贸旺季之后，重固店天天爆满，又急忙从园管行总部分了三个少年过去，同时准备开重固二号店。

    报纸的口碑不错，客栈的生意在预计之上，连初期的亏损都没有，而夏圩徐园的客户随着资本解套，陆续有四五家大户表达了参与意向。

    徐元佐手下经营的产业，无不欣欣向荣，自然叫徐诚脸上有光。这回徐阶和徐璠去外面游访，让他看家，无疑也是对徐庆大管家进行分权。

    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徐元佐仍旧没有忘记照看一下徐琨徐盛这对活宝组合。不过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裂缝，徐盛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焦头烂额，徐琨也对徐元佐视而不见——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时光匆匆流逝，很快就到了与母亲约定去外公家拜寿的日子。

    徐良佐终于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了崇明之行的名额，见到哥哥的时候脸上带着狡黠的得意：“我得送娘过来啊。”

    “我看他最近读书还算用功，也不贪玩，就带出来走走。”徐母也记得上回自己还说不带小儿子出来，音犹在耳。没几天就变卦了，不免脸红。

    徐元佐点了点头：“也是，父亲去了西安，娘这一走三五天都没人做饭，麻烦邻居也不好。”

    见徐元佐赞同，徐母登时乐开颜：“还是你这个理由找的好。不愧是县案首。”

    徐元佐笑了笑，道：“今天才廿三，还有四天才是外祖父寿辰。娘看咱们怎么安排行程？”

    徐母颇有些急切，道：“为娘这么多年不曾回去过了，自然是越快越好。”

    徐元佐点头道：“既然如此，咱们今晚就住到松江去。明日一早就出发，大约傍晚前能到上海。后日早上登船，午时也就该到崇明了。”他本以为一天能到崇明，后来问了几个走过崇明的少年。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徐母知道晚上是没法赶路的，也知道船夫也不肯晚上出海，所以势必要耗费两天在路上。若是行人走得快些，一天就能到苏州了，可见关键还是海路隔绝。

    徐元佐这回也不跟手下少年客气，要帮忙采买礼物，帮着搬运东西，尽管开口。少年们也觉得能为元佐哥哥效力实在是荣幸。一时间竟然欢天喜地。

    既然要准备礼物，自然要数人头。

    “我对外祖公家不甚了了。所以只预备了一幅字作为寿礼。”徐元佐请母亲到了小会议室，取出一卷已经裱好了条幅，在书案上徐徐展开。徐母并不懂书法，按住儿子的手，道：“莫展开了，小心弄脏。”她又问道：“多少银子？”

    徐元佐哭笑不得。只得道：“不多，也就二十两。”

    “啊！”徐母几乎跳了起来：“二十两还不多！够了够了，这足以表咱们的心意了。”

    “母亲，其他亲戚的见面礼该怎生措办？”

    徐母有些黯然，道：“也不知老父是否续弦。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虽然大哥待我寻常，但是二哥待我极好，两人的礼物自然要一碗水端平，免得尴尬。”

    “父亲恶了的便是那位二舅吧？”徐元佐问道。

    徐母点了点头：“大哥守成，只喜欢读书，等闲不与外人往来。家里生意都是二哥掌管。”

    “这个方便，等到了松江，买一套上等的文房宝物，足够见礼了。”徐元佐道：“二舅掌管家中生意，咱们便送些金玉之器，既富贵，也方便他处置。”生意人得了重礼，往往有转送的需要，故而不太方便送日用之物。

    “十两银子的便够了。”徐母交代道。

    徐元佐笑了笑：居移气养移体，母亲这些年受苦受累，连带眼界都小了。

    “交给儿子操办吧。”徐元佐道。

    徐母心中颇为满意，抚着徐元佐的背脊：“果然是开窍了，再不要娘操心了。”

    “还是要的。”徐元佐笑了笑，又看到徐良佐在母亲身后闪闪躲躲，便道：“跟你的那个约定我可没忘。”

    徐良佐一脸苦笑：“听你的呗，你说吧，要我做啥？”

    “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说。”徐元佐笑了：你不走上人生巅峰，我怎么会想得到呢。

    徐母知道兄弟两人的赌约，对于这种健康的赌博倒是支持的，又勉励了二人一番，就见徐文静进来了。

    一家人除了父亲徐贺不在，也算是小团圆，于是徐元佐叫人备下一桌家宴，中午好好吃了一顿，然后才出发前往松江。

    松江的落脚点正是徐府。

    徐元佐的身份介于徐璠的义子和继子之间，属于理所当然的家里人。徐母则是徐家的亲戚，又有徐元佐这层关系，就连徐元春都出来给“婶婶”鞠了个躬。

    徐母和良佐自然跟徐元佐住在澄园，小良佐看着大明顶尖豪族的奢华家居，颇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徐元春得知徐元佐要陪母亲去拜寿，当即道：“既然是要去姻亲家，岂能失礼？只是父亲和大父不在，我不好自作主张，便聊表心意吧。”

    徐元佐也不推辞。

    徐元春从书房里取了一套上等兔毫毛笔，一刀上等洒金宣纸，再加一尊小叶黄杨精雕的吕纯阳摆件，交给徐元佐。

    徐元佐看了那黄杨木摆件，温润如玉，色泽金黄，雕得更是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神态怡然。有此物在，也不用去找金玉之器，便足够拿得出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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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论海（求月票）

﻿    徐元佐一行从郡城出发的时候，身后多了一辆车，纯粹是徐家配的仆从健妇，以及路上可能用到的各种器物，从添加更换的衣服，到脸盆马桶，应有尽有。

    这还是短程旅途，要是长途旅行就不知道得是何等规模了。相比之下，徐贺一行人真是轻装上路。

    许多人都认为上海在明朝是个小渔村。或许相对华亭而言的确不够发达，但这里的海贸已经形成了气候，筑有城墙，基本奠定了后世上海市区的规模。至于后世闻名的城隍庙和豫园，也都已经成了小商品市场——主要原因是豫园已经修了十年，尚未完工。

    徐元佐无法将此时的上海与后世的上海对应起来，但是参照豫园和文庙的位置，康彭祖家应该是在后来的老西门一带。

    “貌似是白云观的位置……”徐元佐看着朱红大门，喃喃道。

    “好气派的大门！”徐良佐激动地拉着徐元佐，道：“看上去比徐阁老府上还气派呢！”

    徐母正好下了车，连忙拉住徐良佐。

    徐元佐知道徐阶是个很注意韬晦的人，绝不会把实力显摆在门脸上，否则怎么能跟严家父子斗呢。不过徐良佐的惊叹也有道理，康家实在有些太骚包了。

    朱红大门，金闪闪的门钉，用的是雕了狮子的抱鼓石做门当，又有六根六边形的户对突出一尺。徐元佐自觉没见过世面，只看眼前景象，倒像是站在了蕲国公府门口。

    不一时，大门中开，康彭祖迎了出来，以子侄礼见了徐母。迎徐元佐等人进去。因为有女眷，所以康彭祖的母亲在后宅接待徐母，一帮姐姐妹妹作陪，徐元佐和徐良佐则跟着康彭祖上正堂见康父，自然也要执子侄礼。

    康父显然是个生意人，丝毫看不出行伍之风。虽然仍旧在军籍，却怕连兵器都不曾拿过。他满面和气，善意地关照了徐元佐、良佐兄弟几句，便叫康彭祖妥当安排，要让客人住的舒适安心。

    因为徐元佐和良佐年纪都还小，便又随着康彭祖去见了康母，最终和母亲一起出来，住进了别院。

    “可惜我最大的妹妹都已经定了人家，否则咱们两家或许还能结亲呢。”康彭祖等徐元佐自己出来。两人坐在偏厅喝酒。

    一如当时士林的习惯，康彭祖叫了自己的侍妾出来陪酒，一应礼节都是通家之好的标准。

    徐元佐轻轻抿了口酒，随口敷衍道：“真是太可惜了。”

    康彭祖停了停，道：“上次你与我说的从军之事，我与家父说了。”

    徐元佐一个激灵：“哦？令尊如何看法？”

    “说实话，”康彭祖道，“家父觉得。要是想从军，必要做到高位才行。”

    徐元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如何能去做上阵杀敌的小卒。”

    “不过我家就算是走尽关系，最多也就是得个署职百户，如今东南又没什么军功可捞，并不上算。”康彭祖道。

    徐元佐微微沉吟，道：“如果是署职，那就没甚必要了。起码也要有个靠海的墩堡。否则手里没有舟师，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海岸。”

    康彭祖略有些吃惊：“舟师？”

    徐元佐也吃了一惊：“我上次没说么？”

    上次大家都喝多了酒，谁记得那么清楚？不过康彭祖挥退自己的两个妾室，亲自给徐元佐斟酒：“元佐是想走日本吧？”

    隆庆帝虽然废了海禁，允许东西洋贸易。但是这里的“东洋”不超过台湾，对倭岛贸易却仍旧是封禁的。这里面除了倭寇的缘故，还因为太祖朱元璋就很讨厌倭人，反日是皇室传统，所以即便隆庆帝开放了海贸，仍旧对日本进行经济制裁和封锁。

    “不止。”徐元佐道：“若是船吃得消，我还想走到泰西去呢。”

    康彭祖当徐元佐在开玩笑，道：“东洋贸易的确是收益极大，一年之中能得十倍之利。实不相瞒，我家其实也跟那些东洋海商有所往来贸易。”

    海商只负责将大明的货物从港口运到日本，至于国内的货物筹集，以及货物转销，就全是沿海大户们的工作了。

    康家管着南汇嘴千户所，又有一位金山卫的指挥佥事，非但涉及海运，而且还要额外收取一笔保护费。

    “汪直之徒伏诛之后，东海上谁说了算？”徐元佐的知识结构中，现在距离颜思齐、李旦出生还有二十年之久，而汪直等老一代海盗已经再无声息，东海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如今都是散乱的小海商，大海贼都去了南洋。”康彭祖道：“曾一本、林道乾，都在闽粤一带活动，日本那里真是没什么人走。”

    徐元佐微微颌首，夹了一筷子菜，缓缓咀嚼。

    康彭祖又道：“想必你也知道，徐家是更上面一层的。”他手指指了指天，道：“我家从徐家和其它商贾之中买了商货，卖给海客，由海客卖到日本。从日本买来的货物，再由我家分销出去。这条锁链已经十分牢固了，即便加入一两条船，恐怕都困难。”

    “一两条船都挤不进去？”徐元佐一愣。

    “大明这边还好说，海上碰到了海寇是靠刀剑说话，也好说。难在日本那边，货物有限，你这里多一船，人家那边就要少一船了。”康彭祖道。

    徐元佐并不相信日本那边会如此紧张，只是点头道：“一船两船的买卖，我真不屑于做。”他见康彭祖面露讶色：“咱们三人立盟，要做的乃是为生民立命的大事，焉能蝇营狗苟挣些阿堵物！”

    康彭祖放下筷子，正色道：“是彭祖眼界小了，愿听君高论。”

    徐元佐道：“谈不上高论，只是一个设想，可惜尚缺火候。”

    “总要说出来，咱们才能应势往里添柴。”康彭祖道。

    “开港！”徐元佐道：“开一处私港，转运东西，沟通南北，这才是大利。”

    开外贸公司，能胜得过开海关么？

    康彭祖果然有些被吓到了，道：“这可比勾结倭寇犯的罪大多了。”

    “不过从刑罚而论却都是一样的。”徐元佐笑道：“一样的砍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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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 天时不足（感谢盟主）

﻿    按照历史教科书的讲述模式，讲嘉靖倭乱大爆发首先要讲它的背景和导火索。

    背景很简单：沿海大户为了垄断海外贸易，推动朝廷禁海。为此他们夸张，乃至虚构了一些倭寇侵犯的消息，结果却等来了一个人。

    朱纨。

    这个苏州人在正德十六年中了进士，历官景州知州、开州知州、南京刑部员外郎、四川兵备使、广东布政使。嘉靖十五年，在四川兵备使任上，配合副总兵何卿平息夷人叛乱。嘉靖二十五年，擢升为右副都御史。次年，任提督闽浙海防军务。

    他没有一点文弱书生的酸气，也没有丝毫江南水乡的温柔，到了福建之后对倭寇据点数次攻伐，战功赫赫。而他最为令人惊艳的战绩，则是攻破双屿港。

    双屿港在后世被命名为六横岛是舟山群岛中很不起眼的一座。然而在嘉靖时代，它悬居海洋之中，地理位置优越，山抱海绕，易于船只隐蔽出入，也就成了东海之上最大的贸易港口。

    整座岛屿被海商或是海盗经营了二十年，收纳大陆运来的商货，装上远洋大船，然后卸下海外货物和白银，再转运内陆，通过发达的交通网，渗入南直、江西、乃至湖广。

    在覆灭之前，双屿上的常住居民有三千人，其中葡萄牙人有一千二百人。整座岛上既有红色的西式楼房，也有大量飞檐黑瓦的明室屋舍，双屿四十余里长的宽平古道寸草不生，足见人货往来之多。

    曾作为客商的葡萄牙人平托在远游记中称这里有“上千所房屋，包括教堂、医院等”，同时代葡萄牙著作，亦称海商在双屿“是如此自由”。“除了绞架和市标外一无所缺”。

    这座当时的世贸中心，被朱纨率兵两千，一夜攻灭。

    战后，朱纨又下令将岸上房屋、港中船只全部焚毁，并用沉船、木石等淤塞了入港航道。

    此后，能力卓著的朱纨趁胜追击。挥师入闽，继续追杀逃跑的海商。攻陷福建浯屿后，他又赢得走马溪大捷，擒杀中葡海商百余人。

    几次大捷之后，朱纨在奏折中踌躇满志地写道：“全闽海防，千里清肃。”

    海禁的口袋愈收愈严，手段也越来越残暴之后，被颠覆的海商巢穴却变成了巨大的马蜂窝，捅掉之后。不知从哪里迅速涌出了成千上万的“倭寇”，“连舰数百，蔽海而至”，使“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掀起了嘉靖大倭寇的滔天巨浪。

    朱纨因此遭闽浙官员弹劾擅杀，不肯受辱而自尽。然而因此开始的东南倭乱，在嘉靖三十一年之后的十五年内共计六百零九次。占到了整个明朝倭寇侵扰记录的八成。

    “如今海客没有了领头羊，在各处私港零散出货入货。他们难道不想要一个双屿这样的集散口岸？沿海百姓。渔农不足以兴家，莫不指望贸易之利，他们不想重建双屿？这是大需求，也是人和。”徐元佐道。

    康彭祖身在家族之中，虽然不会得到海商的机密消息，但是他只需要听听老人们口述。就知道家族蒸蒸日上，收入愈丰，可见平定倭寇之后并没有压抑茂盛的海外贸易，而且近两年更有来势凶猛的兆头。

    ——当此时节，若是能开个港。那就是躺着收银子啊！

    ——咳咳！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生民立命！立命！

    康彭祖纠正自己的认识，升华自己的灵魂。

    真正站在海贸第一线的人都知道，整个海贸链条带来的工作岗位何其巨大！

    仅仅浙江一省，水手和脚夫这等直接的工作岗位，就数以十万计。支持他们生活的小商贩，内陆运输的脚夫，这算是衍生岗位，其数目更是十倍不止。如果再往深里看一层，因为海贸而新增的手工业作坊，更是数不胜数。

    湖广等地开发成熟，原本的“苏杭熟，天下足”，早已经成了“湖广熟，天下足”。粮食既然不成问题，就不该将大好劳力禁锢在土地上，否则只会造就谷贱伤农。

    这些道理，都是前人说烂了的。

    康彭祖脑中转了一圈，气息渐敛，由衷相信徐元佐是真要为生民立命，而非肤浅的逐利了。

    “人和虽然具备，地利也可以寻得，但是天时尚且不足。”徐元佐叹了口气。

    “敢问天时。”康彭祖恭敬道。

    “天家身侧没有咱们的人，朝堂诸公没有咱们的人，巡海干城没有咱们的人。”徐元佐道：“若是将此重任交给那些重利轻义之人，难保不会出现第二次朱纨禁海。苌生兄应该知道当初朝廷为何派朱纨入浙禁海的吧？”

    康彭祖脸上一红。他是个醉心诗词的书生，哪里知道那么多朝廷典故。

    “正要请教。”他道。

    徐元佐差点噎住，简单道：“是余姚谢氏血案呀。”

    在势家垄断海贸的时代，沿海世族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因为海客只有通过他们，才能补货。

    作为产业链的上游，供求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供应商，这些贪婪的世族蔑视海商、苛待海商，也是理所当然的。

    余姚谢氏在这条路上走得有点远。

    谢氏拿了海商的货拒不付款，这就跟强盗一般无二了。他们又仗着朝中有人，扬言到官府举报海商的犯罪事实，可谓无耻之尤。

    海商咽不下这口气，摇身变成了海盗，血洗谢氏庄园，劫掠而去。

    登时引起了士林震动，势家物伤其类，正好又是禁海的好素材，自然要大张旗鼓宣扬。

    只是他们不知道，上面派下来了朱纨。

    再然后便是平倭之战，千里海防无一处不见烽烟，海贸几乎隔绝十余年。

    如果让当时的势家们卜知其后的事态发展，恐怕他们自己都会将谢氏灭族，掩盖消息。

    “所以，这事若不是我们亲自主导，宁可不做。”徐元佐道：“若是所信非人，酿出第二次大倭寇，你我皆是罪人。”

    康彭祖已经听懂了。

    所缺的三个天时之中有两个，正是徐元春进据朝堂，康彭祖仗剑东溟。

    至于隐于其间，居中策应的一条，自然是徐元佐掌控商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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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 康家（求月票）

﻿    既然徐元佐对岸上的势家不能信任，自然也不会信任那些海商。

    如果没有强力的海军，开港之后的主要控制者就成了海商，岂不是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说不定还会刺激朝廷，再次调派戚继光、俞大猷过来拔除毒瘤。

    唔，恐怕调用他们手下参将就够了。

    借用现成的水师也并非不行，但是掌控水师者即便是康彭祖的亲戚，能保证与秘社志同道合么？

    再者徐元佐、徐元春、康彭祖三人都是文士，徐元春对武将有天然的不信任，而徐元佐倒是不介意与武将合作，只要为人信得过就可以了。但那样的话，康彭祖的位置就很尴尬了。

    除非康彭祖有极高的商业头脑，可以与徐元佐并驾齐驱——如今看起来并不尽然。或者他能够取得功名，与徐元春在朝中互帮互助——然而以徐元佐读过的上海县志和松江府志，并没有一位名叫康彭祖的进士。

    所以在徐元佐看来，混入卫所，统领水师，这才是康彭祖展现自己价值的舞台。至于他有没有海军将才却是其次，可以招募经验丰富的参随出谋划策，但是拍板掌印的大权必须握在手中。

    康彭祖当夜辗转反侧，终于在送走了徐元佐之后找到了父亲康承嗣。

    康承嗣名如其实，在他手上康家的资产益发膨胀，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而且虽然只有康彭祖一个儿子，但总算也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正因为是独子，所以康彭祖受到的宠爱自然非同一般。

    听了儿子的阐述，康承嗣微微沉吟，首先道：“这事你切不可与外人说，包括族中长辈。”

    康彭祖暗道：果然有这般紧要么？

    康承嗣又道：“你可知道松江府真正的主人是谁？”

    康彭祖微微摇头。

    康承嗣微微摇头：“你们有如此雄心壮志。却连局面都不知道么。”他叫儿子坐到身边，细细数道：“松江府只有两县，县下有图里。然而如今图里不过是户籍上的说法，百姓聚居，论的还是市镇。”

    康承嗣知道儿子不接地气，这些常识若是自己不说明白。难免要闹出树上结米的笑话来。他道：“府县官员虽然秉持天子之命，但是到了市镇，他们的话就不太管用了。而势家豪族却在本地根深蒂固，在下面呼风唤雨，咱们父子两个偷偷说句砍头的话：真是‘一言九鼎’也不为过。”

    康彭祖微微点头：“所以松江府真正的主人，便是这些势家豪族……”

    “不是这些……是咱们！”康承嗣斩钉截铁道：“上海县三大豪族，就有咱们康家。华亭县四大势家，就有他们徐家。”

    康彭祖隐隐有些激动：“我原本只以为家里略有浮财，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般根脚。”

    “我们这七家。也有分野。”康承嗣道：“譬如徐家主要是米布，养了三千织妇，做南北两路生意。咱们家是采购苏、湖生丝，卖给海客，有三倍之利。还有则如顾家从日本买俵物、倭刀、红铜，以及南洋香料；陆家做的是瓷器生意；朱、倪、陶三家都是货殖并重。其它所谓松江五十家，缙绅富户，不过是贩夫走卒罢了。”

    康彭祖听父亲说着。不禁也生出了睥睨天下的雄心壮志。

    “照理说，咱们与徐家是天作之合。”康承嗣道：“咱们有根基而无权势。徐家有权势而无根基。”

    康家是中层武官之家，徐家是从徐阶才发迹的，故而都有先天短板。

    “只是，你们要做的事，光是集合康徐两家之力还不够。”康承嗣道：“起码也得松江一府上下同心协力才行。若是心不同，力不协。就成了闽粤那边烂局了。”

    现在海盗闹得凶的两位，正是闽粤的曾一本和林道乾。说穿了就是各不服气，若是真能有人压服他们，如此广大的市场，哪里需要刀兵相见？这不是耽误赚钱享受人生么！

    “唔……”康彭祖从云间跌落。颇有些失意。

    “不过我看徐元佐此子……”康承嗣道：“若非听你说了他的作为，只怕还以为他是少年人夸夸其谈。不过他既然能够从小处着手，又有这般宏图远虑，必然成就不凡！”

    康彭祖颇有得意，这也是他善择友的明证。

    “倒是你……”康承嗣不由为儿子未来的地位担心。他很清楚徐元佐这类人，讲求的就是物尽其用，人尽其能，有多大用处便有多少分量。反过来说，若是没有用处，你能做的别人都能做，那他们也不会正眼瞧你。

    “好在你不是一个人！”康承嗣剑眉斜插，道：“为父自然要为你铺路。”

    “多谢父亲！”康彭祖颇为得意：有个好爹就是好！

    康承嗣道：“你还是先专心考试。水师这边，为父自然会在暗中经营。若是你能金榜题名，咱们求个外任，仍旧是由你统帅；若是科场不利，咱们本就是军户，三百两一个百户还是买得到的。”

    康彭祖的确能花钱，却不会花钱！他花在**身上的银子，恐怕造几艘船都够了！见父亲出手相助，康彭祖倒是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就辛苦父亲了。”

    康承嗣笑道：“痴儿，这有什么辛苦的？咱们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振兴家声，荣耀祖宗么？这都是分内事。你且放心，等徐家发力之时，为父必然能为你拉出一支奇兵。”他又敛容道：“不过你也要多用心在正经学问上。听说你上月买了个三千两的奴婢送人，你母亲补了你五千两？”

    “嗯……”

    “那你现在银子还够用么？”康承嗣满脸关切：“若是要用银子，记得跟为父说，你娘那点私房钱够用什么？”

    康彭祖道：“儿子最不乱花钱了，爹爹放心吧。若不是元佐的老师少个婢女，我也不会出手。”

    “朋友有通财之义，切忌小气。万八千两银子算什么？像徐元佐这等人杰，能用银子帮衬一把，简直是占了人家的便宜。”康承嗣笑着教育道。

    康彭祖唯唯应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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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七 女孩子女海贼（求月票）

﻿    徐母离开崇明已经太久。小门小户的生活让她连起码的礼仪都忘了，走到江边，看到缓缓流淌的吴淞江，方才想起自己尚未跟娘家联系过，贸然过去恐怕十分失礼。

    徐元佐站在江边，脑中闪过几句古诗，更多的却是感叹吴淞江的水流量太小，流速太慢，没法开建水力机械作坊。然后又在考虑过两年“黄浦夺淞”，这边的土地布局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便听到母亲低声叫他。

    “要不然，咱们先等一天再过江？”徐母小声道。

    徐元佐笑道：“母亲放心，我早在你们到夏圩前两天，便已经托人去了崇明送信。没有得到回音，想必是送到的。”

    这时代没有邮政，没有快递，除非自己专门派人，否则只能委托亲朋好友。

    这些被委托的人自己也有事，帮忙送了信，便去忙自己的事了，并不会立马回转过来再给你回执。即便主人家有回信，也是另外找顺路的人带去。

    这种情况之下，若是因为各种缘故送不到地方，被委托人才会再找人带信给委托人，告知情况。

    所以徐元佐没有收到坏消息，便已经是好消息了。

    徐母听了儿子的话，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欣慰道：“幸好你如今有出息，会办事，否则咱们贸贸然跑过去，岂不是丢人现眼么。”

    徐元佐笑了笑，吩咐棋妙带着仆从健妇先去码头找可靠的船只。这个时代缺乏登记监控，碰到黑船，吃了人家的“江心馄饨”或是“板刀面”，那可真是冤枉死了。

    不一时，棋妙蹬蹬蹬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奶奶，佐哥儿，请问一声：咱们崇明亲戚可是姓沈？长沙沈家？”

    徐母应声道：“正是长沙沈家。”

    棋妙平息了急喘，抬手回指，道：“码头上有几条船，说是长沙沈家的。听说是自家人，便请奶奶移步呢。”

    徐母突然有些近乡情怯，边催车快走，边又问道：“那人是怎生模样？多少年纪？”

    “掌事的是个年轻公子，长得比佐哥还要白嫩，大概跟佐哥也差不多年纪。”棋妙答道。

    徐母心头一松：这显然是家里第三代，她子侄一辈的人物。若是在这里碰到两位哥哥，还真是不知该如何叙旧。

    不一时，车到码头。就见一艘大楼船，有三层高。大楼船周围还有大小不一的小船，多用草席盖着舱面，吃水颇深，显然都是满载。

    徐元佐第一次见到明代的港口，却觉得新鲜，四下打望。猛地一看，就见一个女扮男装的年轻人朝自己这边走来。身穿宽宽松松的月白道袍，走起路来虽不是摇曳生姿。却也有些气质。

    徐元佐因为一眼看出此人是女子所扮，不由为她的身高惊叹：这个时代也有一米七的女孩啊！而且肩膀略宽，难怪棋妙那种没见识的竟然没认出来她是女的。

    那位女公子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杀气腾腾的壮汉，各个面带横肉，绝非善类。然而在她跟前却夺不去风头，可见女子强势。

    徐元佐暗暗揣测：这莫非就是横行水域的女海贼？

    那“女海贼”竟然走到徐家车前方才停下。身后壮汉登时分列两旁，如雁行之势，明显是操练过军阵的。

    徐元佐迎了上去，抱拳道：“这位公子可有事么？”

    棋妙已经喊了起来：“佐哥儿，就是他。说是长沙沈家的公子。”

    那位女海贼同时也打量了徐元佐一番。收起一半傲气，草草一拱手：“这位大概便是徐家表弟了吧？家父名讳上本下菁，车里的可是我姑母？”

    徐母撩开帘幕，只看了这女海贼一眼，已经热泪盈眶：“是你二舅的儿子，竟然已经如此大了。”

    女海贼朝徐元佐撇了撇嘴，绕过众人，走到车后，见尾帘掀开，走下徐母，便打躬作礼：“姑妈，我叫沈玉君。”

    “好好好，好俊的人！”徐母轻轻擦了眼泪：“你姐姐幼娘还好吧？我出嫁时，二哥还只有一个女儿，后来添了儿子我都不知道。”想到自己原本亲近的二哥后来竟形同陌路，徐沈氏更是悲从中来。

    徐元佐在一旁冷眼看了，暗道：多半就是那位幼娘姐姐。

    “咳咳，姑妈到家就能见到她了。她也想姑妈想得紧呢。”女海贼道：“姑妈，前几日就收到书信，说您要来为大父贺寿，大父就叫我留了楼船等您，还请上船吧。”

    徐沈氏连声道好，下车换船。

    徐元佐正要叫人搬东西，沈玉君却已经抢先道：“叫人过来搬运，车就留在这边，擦洗干净好生存放，莫要叫日晒雨淋，坏了漆皮。马也要上好的料喂着，不许叫瘦了。”

    徐元佐暗道：倒是个风风火火的细心人。

    那些壮汉并没有动作，附近赶来许多码头工人，搬运的搬运，赶车的赶车，各有分工，井井有条。

    沈玉君对徐沈氏道：“姑妈，这个码头是咱们沈家的，都是自己人，大可放心。”

    徐沈氏连连道好：“看来家里是愈发兴旺了，我出嫁时家里只有二三十条船。”

    虽然只有几步路，沈玉君还是坚持请徐沈氏上了肩舆，自己旁边步行，负手道：“这几年家父把西沙的地卖了，又揽了太仓米上京的一截航运生意，船队已经有五十多只浅船，三十只遮洋船了。”

    徐元佐知道所谓的遮洋船是大型近海船，也可以在长江宽、深水域使用，还不算正规的海船。他望向那些满载的船，执手问道：“表兄，那些可是遮洋船？”

    沈玉君面露冷笑：“那么小的当然是浅船。”

    徐元佐略有抱歉，看看这些比后世上百吨排水量的渔船还要大的浅船，暗道一声：又小看古人了。

    徐沈氏听说娘家愈发兴旺，连声道好。

    肩舆直接将徐沈氏抬上了船，在二楼船厅里已经布置了筵席，鱼肉蔬果一应俱全。

    徐元佐本还以为会发生一些豪门亲戚欺负穷人的狗血戏码，但现在看起来，除了那位海贼表姐对外人有些冷傲，再无人有半分失礼之处。即便如此，海贼表姐对徐母还是毕恭毕敬的，嘲笑一下表弟也是人之常情。

    谁让这个表弟连船都没见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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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八章 与姐姐一起看海

﻿    众人入席，徐元佐方才知道人家女扮男装可能只是爱好，并非把大众当傻子。

    因为船上多是侍女，对女海贼表姐的称谓有“大姐”、有“小姐”，也有叫“哥儿”，叫“少爷”的，乱七八糟，不一而足。

    大家吃了些食物，徐良佐便要去外面看海。

    沈玉君倒是对这个小表弟挺客气，还亲自跟过去给他释疑解惑，增广他的见闻。

    徐母找了机会，拉过一旁的徐元佐，道：“他其实是你表姐，不可造次啊。”

    徐元佐一愣：“娘也看出来了？”

    “我又没老眼昏花！只是人家既然男装，你就不该揭穿他，否则不是太尴尬了？”徐母关照道：“全当表兄相处，你也大了，小心不要太亲昵就是了。”

    徐元佐一边应诺，一边暗道：娘，您演技真好，我还以为你被糊弄进去了呢！看来你才是高人啊！

    他又想到在家时候的母亲是何等精明！看来倒是自己离家时日一长，有些淡忘母亲的威能了！

    “哥哥！你快来看！那里有海鸥！”徐良佐在露台上扶着栏杆，大呼小叫。

    徐元佐正想吹吹风，看看海景，起身朝外走去，随口道：“不会是江鸥吧？”

    沈玉君斜眼看了徐元佐一眼：“我跟他说的，海鸥。”

    ——呦呵，还真是很拽啊！

    徐元佐没有搭理她，站到了徐良佐旁边。只见眼前万顷海面波光粼粼，在极远处有隐约的黑点，也不知是崇明岛。亦或是横沙岛。

    “崇明岛本是沙洲，最初是东、西沙。后来海噬东北隅，东西两沙都坍塌了，又生出新的沙洲。县城顺江下移，再过十多年恐怕又要迁徙了。”沈玉君主动介绍道：“不过我们沈家在长沙经营了几代，看起来还是很牢靠的。”

    徐元佐曾有同学家住崇明岛，对此倒是略知一二。道：“索性直接迁到长沙，总好过时不时折腾一番。”万历十一年，崇明县县城迁到长沙。也就是日后的崇明本岛，就再也没迁走过。

    沈玉君阴阳怪气道：“那还不如指望天上下麦子。”

    徐元佐不知道为何这位表姐似乎对自己格外“照顾”。

    若说因为徐贺与她爹交恶，那么这气应该是平均撒在自己和良佐身上的，但现在明显对良佐很正常啊。就跟普通的亲戚家孩子一样。

    ——难道是因为没我身材好。所以嫉妒我？

    徐元佐看了看表姐隐藏在道袍之下的身段，别的不说，恐怕“飞机场”的考语是逃不掉的。反观自己，十六七岁的真实年龄，体型匀称，充满力量。

    “哎，”沈玉君隔着徐良佐，斜眼道。“听说你考了个县案首？”

    “呵呵。”徐元佐到底是成年人的灵魂，不会跟小朋友一般计较。更不用解释什么。

    “是收买了考官吧？”沈玉君轻飘飘道。

    徐元佐回瞥她一眼，道：“闻人善则不信，闻人不善则信之，这等人真是满腔杀机。”

    沈玉君一噎：“你……倒是挺会说话啊，真是长大开窍了。”

    “表兄好像对我幼时很了解？”徐元佐立刻抓住了沈玉君话中的隐藏信息。

    沈玉君别过头去，望着大海，全当没有听到。

    ——跟这种心志坚定，又有阅历的人交流，真累！

    徐元佐开始自己分析，显然这位表姐的心理障碍颇重。

    一个女孩长这么高，在这个时代难免会自卑。看她步行从容，肯定也没裹脚。如今虽然裹足并不流行，但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多半会从俗。再加上她为了家族生意抛头露面，和男子一样办事，可见家里更希望她是个男孩。

    这都是让人产生自卑心理的原因。

    从这位姐姐身上的气场上来看，显然因为自卑而假装强势，因为敏感而伪装成淡漠。

    “你杀过人么？”沈玉君突然问道。

    徐元佐拍了拍吓呆了的徐良佐：“你先进去，外面风大。”

    徐良佐连忙转身逃了进去，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哥哥和那位表兄，手上抓了一根鸡腿压惊。

    “表兄啊，你不用拿这话吓唬我。”徐元佐轻笑道：“你杀过人么？”

    沈玉君强道：“起码我见过！”

    “表兄啊，你敢杀人，那你敢叫一个人活下去么？”徐元佐缓缓问道。

    沈玉君一愣：“什么叫敢？人家不是都活得好好的么？”

    徐元佐微微摇头：“有些人活得并不好，有些人还会不想活。你有没有能力叫他们重燃生活的快乐和期盼呢？杀人多简单，我随时可以想出几百种法子终结一个人的性命。而我说的‘活人’，你能想出几种法子？”

    沈玉君总算不是蠢人，心中暗道：这虽是小屁孩的胡言乱语，倒是有几分哲理藏在其中啊！

    不过她仍旧不肯认输，道：“你怎知我没有？”

    “因为你连自己都没活好。”徐元佐转过身，面朝里间，对母亲和弟弟笑了笑。

    沈玉君只用余光看徐元佐，压低声音道：“你就知道我活得不好？”

    “嘁，你若活得好，会笑吗？”徐元佐摆出真挚笑容的模板给她看。

    沈玉君顿时黯然。

    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上一次流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了。

    这些年来跟着父亲学做生意，然后独当一面，发号施令。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心存敬畏；在母亲面前只觉得老太太唠唠叨叨，让她烦躁。

    谁能让她笑一笑？

    “你今年多大了？”沈玉君站直了身体，俯视徐元佐。

    徐元佐也不由站直了身子，不过仍旧是矮了她半头，这无疑很让人受挫。

    “十四，我还能长。”徐元佐淡然道。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生日？”沈玉君找到了突破口，重新扳回了主动权，斜视徐元佐。

    徐元佐缓步走了进去，高声笑道：“外面风真大，就像刀一样割脸，这要是吹个几天，岂不是粗得跟砂纸一样？”

    沈玉君只觉得牙痒，紧紧掐着栏杆。

    ——姑妈家的熊孩子真是太讨厌了！

    她心中暗道。

    沈氏看似眯着眼睛休息，却对这对表姐弟的交流十分上心。见徐元佐笑着回来，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忧虑。曾几何时，这个一直被人欺负的大儿子，突然就变得手段老道，或怒或笑，都令人生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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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  长沙沈家（求月票）

﻿    徐元佐在很小就知道崇明岛是我国第三大岛，面积仅次于台湾岛和海南岛。

    直到了夏圩，收罗了些书籍，其中有正德年间的崇明县地图，他才知道此时的崇明尚未完成一条卧蚕状的图形，而是被水路分割，呈现出团团沙洲。

    按照时人的命名习惯，多以沙洲的特点加上“沙”字相称。比如姚刘两姓的居民多，便叫它姚刘沙；地势高的，便叫高明沙；又有平洋沙、马安沙、登舟沙……种种不一而足。

    沈家大宅坐落在长沙，典型的以形得名，乃是一块狭长型的沙洲。虽然在地理学上，沙基岛屿与岩基岛屿泾渭分明，不过就徐元佐的直观感受而言，并没甚区别。

    大船在港口靠岸，徐元佐站在舷边看着水手搭上跳板，举目远眺，港口后面便是大片田园。再往后则是零星黑点，乃是居民市镇。

    此时县城还在东沙没有迁来，自然也就没有砖土城墙了。

    沈玉君陪着徐母走到徐元佐身后，故意道：“这是我沈家的港口。”

    徐元佐觉得这句话有些突兀，然而只要不是不可揣度之人，说话必有语境。若是听闻者觉得突兀费解，肯定是缺少了理解这句话的语境背景。

    “哦，挺大的港口，有四个码头吧。”徐元佐扫了一眼：“这么多码头，有什么用？”

    沈玉君总算逮到了机会，沉声道：“我与姑姑说话，你小孩子呆一边别插嘴。”

    徐元佐一噎：难道跟个女孩子斗嘴？那真是活回去了。

    徐母和蔼慈祥地呵呵笑着，打岔道：“我嫁出去的时候，这里才两个码头。”

    “都是这三五年里新修的。”沈玉君道：“姑妈，咱们在这换车。走石子路回去不很颠簸。大船还要绕半圈，直接到后院码头卸货。虽然那边近些，但是水浅，还要转小船，反倒不如走前面轻松安心。”

    徐母呵呵笑着，打量着自己十多年不曾回来的娘家。眼睛里已经水光闪动了。

    棋妙第一个冲下跳板，先去看等在码头的马车。仆从随后，在岸上列队接应徐母。徐母在朱里身手矫健，此时此刻却跟大户人家缺乏生活自理能力的主母没甚两样，由徐元佐搀扶着下了船，换上车。

    徐良佐被赶进了车里，徐元佐与沈玉君骑马在前面引路。

    沈玉君扫视着四野良田，道：“你目力所及的良田，都是我家的。”

    徐元佐看着春风之下的新苗。随着马浪起伏，道：“表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炫耀家世，是因为平日没有显摆的地方么？”

    “跟你个毛头少年有什么好显摆的。”沈玉君突然意兴阑珊，接下去的路也就不想说话了。

    徐元佐本来还有更尖酸刻薄的话等在后面，见表姐就此罢手，也便不说了。他看长沙这边的农垦之盛，想来岛上自给自足是绰绰有余的。不知道还有什么特产。再看到沈玉君身后跟着的凶神恶煞，徐元佐也想知道这些人的来历——看看自己有没有搞头。

    从码头到沈家大院大约三里路有余。四里路不到。

    虽然在沈玉君口中，沈家颇有气象，但是走到庄院门口就知道底蕴了。

    郡城徐家大宅门前牌坊林立，一座挨着一座，沈家只有一面浅雕麒麟的照壁。

    车马众人在照壁之后停下，下车下马。中门大开，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步下台阶，原本死板着的脸，在见到徐沈氏的刹那动容起来。脚下踉跄，半跌半撞小跑过来。

    徐母见了更是激动不已，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那男子，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带着哭腔道：“二哥！”

    “小妹！”男子嘴唇蠕动，努力噙着眼泪。

    沈玉君轻叹一口气，朝徐元佐甩了甩下巴：上去把两位老人家扶住吧！

    徐元佐下了马，跟着表姐上前，各自扶了各自大人，不让这对兄妹太过激动。

    “二哥，这是我长子元佐，这是次子良佐。”徐母忍住哽咽，给二哥沈本菁介绍道。

    徐元佐再看自己二舅，只觉得他与父亲相比更显老些——这大概是因为他偏瘦偏黑，又常年吹风的缘故。

    当然，还有个可能就是他本来就比父亲年长得多。

    “二舅。”徐元佐与弟弟躬身行礼。

    沈本菁松开妹妹，伸手摸了摸徐良佐的脑袋，又想摸徐元佐的……发现徐元佐略高，便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高高大大，好身坯！”他又道：“听说贤甥上月县试中了案首？真是好！好啊！”

    徐元佐微笑打躬：“我随恩师修学日久，则知不足之甚，案首云云实不足自傲。”

    “好好好！”沈本菁一个劲地夸赞，良久方才想起来：“爹娘和大哥在正堂等你呢，咱们进去吧。”

    沈老太爷已经不怎么管事了，沈本菁在家中地位颇高，众人便簇拥着沈本菁与徐母往里走。

    徐元佐的目光扫过门当户对，已经知道沈氏没有功名保家护宅，怀有这么大的基业也是危险。他看了一眼沈玉君，又怀疑沈家多半还跟海盗有什么牵扯，真是替外祖家操尽了心。

    过了门厅，前院里两排银杏对列而立，壁垒森严。

    沈本菁带着徐母和元佐良佐进了正堂，主座上端坐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身边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下首坐着一位看起来比沈本菁要显年轻些的中年人，看来是一心读书考取功名的大舅了。

    仆从侍立一旁，徐母上前拉着两个儿子跪下，深情道：“不孝女拜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二位大人福寿永享！”

    沈老太爷差点起来扶女儿，却听旁边一声清咳，这才只是一顿拐杖：“外孙这么大了，我才头一回见到，你这逆女是要等我进了灵堂神位才来么！”

    徐元佐听了觉得长辈的感情经历真是曲折，这要是拍电视，大概够编导水上七八集的。

    ——家里人明明感情深厚，却又硬挺着不肯往来，这不是自虐么？

    徐元佐心中暗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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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零章  好孩子（求月票）

﻿    “父亲莫怪小妹。”坐在椅子上的大舅出声道：“若不是外甥有了出息，她受制于徐贺那厮，岂敢回来。”

    这个时代的妇女过于依赖丈夫。就算经济上能够独立，心理上仍旧十分依赖。总是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的念头。将名节看得太重，生怕被丈夫休弃。若不是儿子元佐越发有了出息，让沈氏这个做母亲的能够依靠，回家这等事恐怕还要往后拖拖。

    徐元佐能够领会大舅的意思，他很清楚父母之间有个平衡点。在平衡状态下，母亲再闹再骂，也不会撇开家不过了。父亲再怨再恨，也不会休妻打光棍。

    一旦过了度，打破了平衡，家就毁了。

    徐元佐的崛起正是拨动了筹码，所以徐母才在儿子声望日隆之后才提出归省。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如此直接对我那个不成器且庸俗不堪的父亲进行人身攻击，太不给面子了吧！

    徐元佐朝大舅瞪了一眼，转瞬移开，又看外祖父。

    外祖父虽然口吻激烈，尽是舔犊之情，伸出手来，哆哆嗦嗦：“快起来。两个小孙儿过来我看。”

    徐母这才站起身，轻轻推了推元佐良佐，叫他们上前。

    良佐本有些见生怯场，被徐元佐一拉，总算迈步上前，一左一右立在外公身边。

    外公抚良佐的后背：“好，好孙儿，有灵气。”他又将一双浊目落在徐元佐身上，伸手拉住元佐的手只是道“好”。

    一旁的老妇——外祖母道：“你也坐吧。”

    徐母这才微微福身，坐在椅子上。

    徐元佐知道母亲是庶出，看来不是这个外祖母亲生的。这样的冷淡倒是在情理之中。

    “听说你中了案首，好啊，小小年纪不容易！”老太爷拉着徐元佐的手不放。

    徐元佐对于这消息传到沈家倒是半惊半喜。惊的是沈家消息如此灵通，喜的是这个头衔恐怕没少给自己增光添彩。

    徐母道：“元佐还编了一套书，连族叔父少湖公都大加赞赏。”

    沈氏既然知道徐元佐中了案首，多半也不会不知道两家续谱的消息。对于生意人而言。一个案首的影响力，远没有宰辅亲族的影响力大，很可能徐元佐中案首的消息还是因为联宗续谱的事顺带来的，到底他中的不是崇明县案首。

    沈老太爷道：“聪明有种，富贵有根，祖宗保佑，此子可期啊。”

    徐元佐偷偷打量众人。只见大舅面露尴尬，二舅则是笑意盎然。那位外祖母表情深沉，看不出心中所想。不过这也足以证明她并不喜欢庶出的女儿，最多就是不讨厌罢了。

    徐母又道：“此番回来给父亲拜寿，也给家里人带了些薄礼。”

    两位舅舅纷纷道：“你能回来便好，何必如此客气。”

    外祖母却道：“听说我那女婿不务正业，家道破落，你在自家面前充什么脸面？”

    徐母登时脸上尴尬，垂下头去。

    徐元佐反正是个‘毛头少年’，失礼又如何？他笑吟吟道：“多谢外祖母怜惜。不过母亲说了：此番祝寿非同寻常日里走动亲戚，总要见证小辈一片孝心。钱财多寡倒是其次的。”

    徐母干笑一声：“正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外祖母寡淡道，“都是自家人，还不知道你的‘孝心’么？破费那些钱财作甚。”

    徐元佐见这话越说越难听：无论当时谁对谁错，母亲总不能跟丈夫离婚，跑回娘家过一辈子吧？说不定当时还有了姐姐呢？这怎么能算不孝？充其量是做出人生选择的时候，没能抵抗住主流文化的压力罢了。

    “外祖父。给您的贺礼是我去求来的。”徐元佐假装没听懂外祖母的意思，转头对外公笑道。

    沈老太爷一喜，暗道：女儿那边没了家里帮衬，肯定也难过得很。这样多好，外孙求来的礼物多半不会太破费。

    “外公却是迫不及待了。快叫人拿来我看！”沈老太爷站起身，呵呵笑道。

    徐家仆从当即捧上一个长条硬纸盒。徐元佐打开盒子，叫了良佐帮手，小心拉开条幅，是却是一幅四尺条幅。

    “踏遍青山人未老……妙句！”大舅也凑了上来，高声读了条幅上的句子，抚掌赞叹。

    沈老太爷更加高兴，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道：“这句子写得好，是谁写的？”

    大舅虚指右款，为父亲读道：“‘为贺瀛洲沈公花甲之寿，录小友徐氏子元佐句，敬请清赏’。原来是贤甥作句，请人写的。”

    瀛洲是崇明的雅称，又是仙岛之通名，用来贺寿何其吉利清雅？沈老太爷更是更是一连串的好字出口。

    徐元佐微笑解释道：“听来听去都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俗套极了。孙儿便想用这句子，只是平铺直述：外公栉风沐雨，踏遍青山，游罢四海，虽已花甲耳顺之年，人实未老。待下个花甲之年，再说‘老之将至’的话吧。”

    六十在此时已经算是高龄了，而徐元佐却说“未老”，还要等到下个花甲——壹百二十岁再说“老之将至”，真是听得叫人舒畅淋漓。

    外公与两个舅舅着实笑了一会儿，又说徐母生得好儿子，又说徐元佐真有孝心。就连一直冷着脸的外祖母都松解了些，隐隐逸出一丝笑意。

    “此句用来贺寿，倒是别有一番豪情。”二舅上前看字，品评道：“再看这笔力遒劲有力，开合有度，缓急有序，生动非常，定然是名家手笔吧！”

    大舅望向左下侧的落款，读道：“屠维大荒落仲，春，江右衷贞吉谨书。嗯？”

    徐元佐已经听得呆住了。

    都说二舅沈本菁负责沈家的生意，看起来是个颇有成就的商人，但听他点评书法，却不是外行。为何大舅这位专心读书的读书人，竟然闹出这种笑话？

    ——我可不是专程跑来打脸的呀，也没想到处显拍自己读书多呀，你们不能这么逼我装逼呀！

    徐元佐在心中呐喊，期望这个尴尬的一幕没人在意，蒙混过去。不过他也没忘在心里补上一句：其实我是真牛逼来着。

    可惜天不遂人愿，大舅竟然认真问道：“贤甥，‘屠维大荒落仲’是何意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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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一章 无心插柳（求月票）

﻿    徐元佐真心觉得里打脸踩人的情节，乃是最最俗套狗血的内容，人和人之间的美好感情都去哪了呢？为何一定要从贬低别人之中获得快乐呢？

    但事实很无奈，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就有高下，就有博学和无知，何况现在堂上有这么多人。

    有人硬要以他的知识匮乏来衬托自己的博学，徐元佐也是颇有些不忍心。

    “舅父考校，小子敢不直言。”徐元佐微微一顿：“《尔雅》以太岁在己为屠维。屠者，别也；维者，离也。所谓万物皆成其性也。”

    大舅微微后仰，干瘪的嘴唇作成“哦”形。

    “太岁在巳，则曰大荒落。”徐元佐继续解释道：“汉人颇喜用岁阳岁阴纪年，如今书作画作之上，用它落款可以撑撑字数，使布局不至于轻重偏颇。”

    “原来如此。”大舅道：“却是我读书少了。”

    老太太见儿子落了脸，哪里能够容忍一个小妾的女儿的儿子在这高堂之上放肆？之前的些许善意又收了起来，一旁冷声数落儿子：“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读了些什么，还不如人家一个毛头少年。”

    大舅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招数就如罗振权用以自残的手法一样，都是看似伤残自己，实则激发观者的恐惧、尴尬、羞愧等诸多负面情绪。

    徐元佐是个对负面情绪极其敏感的人，当即就看穿了老太太的招式，以充沛的正能量反击回去，道：“大舅父身教，小子铭记了。”

    一旁有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什么身教？”

    正是拥有女中音天赋的沈玉君。

    她虽然身穿男装，但终究是个女孩。在堂上没有位置，一直站在父亲身后。等徐元佐展现寿礼，她才凑上来看了一眼，看到“屠维大荒落”也是一头雾水。听了徐元佐的解释，心中解惑，方才暗道：倒也有点读书人的样子。

    此刻她也听出了祖母的言下之意。再听徐元佐的应答，以为徐元佐拼了命地找补。想想祖母、大舅、表弟徐元佐，全是她不对付的“熊亲戚”，自然要上来拆台。

    徐元佐却是心中一喜，关键时刻有人搭腔送台阶实在太好了！

    “孔圣人入太庙，每有不知则请教知者。昌黎先生也说‘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舅父偶有句读不知。此谓小缺，而能奉行贤圣之道，此谓大成。此非教益小子乎？”徐元佐渐渐用了文言，颇给人一种无可辩驳的感觉。

    老太太偃旗息鼓，眉头紧锁，抿口不言。良久方才顺了口气，嘴唇蠕动，在一旁默默念佛。借以排遣心中抑郁。

    徐元佐暗道：这表姐倒是个冷面热心人。他朝沈玉君笑了笑，却换来一个白眼。

    大舅听了却是更加羞愧了。道：“我读书至今，常是瞎读，叫贤甥见笑了。”

    徐元佐一愣：你家这么大产业，不出去游学拜师已经很奇怪了，却连个好老师都不往家里请么？

    “衷贞吉却是何人？”沈玉君又问道，算是将这一节揭过了。

    徐元佐解释道：“此人正是如今的松江知府。他的书法虽然在国朝不甚有名。却也算是书法行家了。”

    “你们徐家不是还有位元揆老先生大人么？才送个知府的字？”沈玉君又开启了嘲讽模式。

    徐元佐一乐：我若一出手就是徐爷爷的字，日后还怎么跟你们往来？去要皇帝的御笔么？

    “家大父的书法，并不比洪溪先生的好呀。”徐元佐一脸天真，盯着沈玉君道：“表兄，写字与书法是两回事。我大父、大兄都以文学立业。字当然写得极好，但是书法之道，却并非好看就行了——而是有其精神。”

    沈玉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管他甚么精神，元揆官比那个知府大，这还不够么！”

    ——原来拿高官的书法当护身符，明朝就有了啊！

    徐元佐心中乐呵呵笑着，脸上一本正经道：“官大与我们有何关系么？字挂在屋里，不就是图个赏心悦目么。”

    社会主流文化之下，人可以市侩，但不能讲市侩正大光明地挂在嘴上。这或许叫做虚伪，但也是文明。当人连遮羞布都不要，恬然无耻，那这个社会虽然真实了，却也要崩溃了。

    何况沈玉君还不是真正的市侩之人，只是要与徐元佐抬杠，硬挑出些事来。见徐元佐这付不明世理的样子，真是孔夫子碰到了两小儿辩日，说也说不清楚，急得她满脸胀红，张口结舌。

    沈本菁看不下去了，呵呵笑道：“元佐这礼物挑得好，真是用了心。”他旋即又叹了口气：“我沈家家业虽大，就是弱在没有官场看顾，元佐这是雪中送炭了。”

    徐元佐见二舅这么说，心中隐隐有些了然。

    大家族就像是一头大象，一般的虎豹豺狼自然不敢骚扰，但是最怕老鼠钻鼻孔。若是家中有人做官，等于养了猫，老鼠见了就绕开了。

    若是没有，则有那等老鼠一般的流氓闲汉，今天咬一口，明天吃一嘴，而他们背后的虎豹豺狼，自然也不甘落后，趁火打劫。

    如果这么说还是太过形象，还有个十分典型的例子。

    江阴徐家——就是著名的徐霞客家，那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每一代都有俊杰之士。

    其始祖是宋末开封府尹，后人入元之后誓不从虏，躬耕田亩，潜伏九十年。然而家族底蕴在，明初时九世祖徐麒——倪瓒赐字本中，又是宋濂的弟子，白衣应招，奉命出使西蜀，招抚羌人，功成身退，以一品朝服荣归故里。

    高祖徐经乃是跟唐寅唐伯虎名重一时的人流才子，两人同船入京赴试，在京中一同出入筵席，一并受人瞩目，最后那场子虚乌有的科场舞弊案也有他的一份，与唐伯虎一道削去功名，回乡读书。

    与唐伯虎的平困潦倒不同，徐家在徐经手上家势达到鼎盛，在江阴的梧塍、南砀歧沙山等处有地近四万亩。可是到了徐霞客继承家业的时候，家中只有田地百亩，俨然从豪族衰落成了一个小地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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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二章  求婚（求月票）

﻿    沈家是希望能够借徐家的东风。

    虽然不在同一个府，但放眼看却都是南直地方，也算是徐阶的大本营。不过因为南直隶只是一个地理概念，而非政治概念，更不能等同一个省，所以徐阁老的庇佑加成会衰弱许多。

    “所以大舅用功读书，还是很重要的。”徐元佐岔开话题道。

    大舅沈本芜面色微红：“可惜这么多年，科场不顺。”

    徐元佐见大舅穿着燕居道袍，也不知道他的身份，问道：“大舅是生员？”

    沈本芜脸色更红：“还不是。”

    “童生？”

    “差一点……”

    “哦！明白……”徐元佐暗道：这就是读了几十年什么都没捞着的典型啊！

    沈本菁道：“大哥虽然尚未读出名头来，但是侄儿倒是颇有天姿。”他说到这里，突然掩口。

    其他人也纷纷神色黯然。

    徐元佐从走进沈家大门就觉得有些压抑，此刻更是明白了——大舅的儿子恐怕夭折了。

    徐母也站了起来，颤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舅长叹一声：“五年前，落水没的。”

    十几岁的孩子最是调皮，尤其在水边长大，从来不把水放在眼里，最容易出事。而这个儿子又恰恰最有希望博取功名，让沈家往上走一个台阶。

    “别说这些伤心事，先带敬贞去休息吧，这一路也累了。”老太爷结束了话题，吩咐身边仆人收起了贺礼。又道了一声困乏，先走了。

    沈本菁接过了这差事了，请大哥先去读书，自己亲自领妹妹过去。

    “你出嫁之后。家里也没动过你的闺楼，仍旧住老地方吧。”沈本菁领着三人穿过后院，越走越深。

    徐元佐知道这非但不是欺负庶出姑娘，反倒是一种照顾，看来母亲在家时也是很受父亲疼爱的。若是父亲当年真是年轻有为，家世也算门当户对。那么外公还真是在择婿上没少操心。可惜人无前后眼，谁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潜力股也有跌破发行价的。

    “表弟，我带你走走。”沈玉君突然对徐元佐道。

    沈本菁小有讶异，不过还是没有出言阻止。

    徐元佐看了看母亲，见也没有反对，想着也不需要自己铺床叠被，表姐肯定是有事要说，便点头道：“正好，小弟也想四处观赏一番。”

    “好啊好啊！”徐良佐也兴奋地跳了起来。

    “你跟娘走！”徐母一把拉住了小儿子。什么都不解释就往闺楼去了。

    徐元佐跟着沈玉君踏上了另一条石子路，二十来步外有一座月牙门洞。穿过门洞，一片竹海展现在两人面前，在风中刷刷做响。

    沈玉君大步走在前面，三转两转将徐元佐带到了一座竹亭里。

    两人站定，徐元佐道：“表哥要与小弟说什么？”

    沈玉君苦涩一笑，流露出无尽疲惫，道：“你可以叫我姐姐。”

    “唔。表姐。”徐元佐顺从道。

    沈玉君露出一副“早就知道你知道”的模样，道：“我沈家现在看起来架子极大。那是我爹还撑得住。大伯家的儿子没了之后，长房空虚……”

    “啊？大舅没有再生？”徐元佐疑惑道。

    沈玉君摇了摇头。

    多半是大舅子息困难。

    这是生理**，徐元佐也不能多问，静静听沈玉君继续道。

    “现在沈家小辈之中，就我一个了。”沈玉君长叹一声：“我父亲虽然也正是春秋鼎盛，可惜……一直没能添个弟弟。”

    徐元佐点了点头。循着当时人的逻辑问道：“请人看过风水么？”

    “没用。”沈玉君道：“所以我只能当男子一般，在外奔走。”她说着说着，颇有些委屈，道：“不能裹足，不能在屋里刺绣。日晒雨淋，长得这般粗大。如今已经十八了，四里八乡，谁肯娶我？”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倒是……唔，其实也不一定，瞎猫也能碰到死耗子啊！”

    沈玉君臼齿一错，目露凶光。

    徐元佐笑了笑：“玩笑，开玩笑的。”

    沈玉君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愤怒，道：“我就是想问你一问：可愿入赘否？”

    徐元佐脱口而出：“你也开玩笑的？”

    虽然有的赘婿很成功，但不可否认，那并不适合绝大多数人。尤其是自己苦心孤诣抱住了徐家的大腿，如今到处打着阁老孙子的旗号招摇撞骗——呃，是送往迎来——不，是抛头露面……好吧，姑且就是抛头露面，一个堂堂县试案首怎么能去给人当赘婿！

    “我早料到如此。”沈玉君道：“你当了我家赘婿，沈家产业不都是你的么？”

    “不好意思，我纠正一下。”徐元佐道：“我当了赘婿，沈家产业还是沈家的。只有你嫁给我，沈家产业才会改姓徐。”

    “都一样。”沈玉君分明蔑视了徐元佐的智商：“你家还有个弟弟……”

    “再不好意思，我还得说一句。”徐元佐道：“父母将我过继给了郡城徐家，只等弟弟年长几岁，不怕夭折了，我便是徐阁老的孙子，太常少卿之子。”

    沈玉君显然有些慌乱，眼珠一转方才定了下来，面露颓色：“也罢，你既然有这等显赫的高枝可以攀，断没有叫你来这儿当赘婿的道理。”

    徐元佐虽然直言拒绝了沈玉君，终究是自己母亲的娘家要断后，便开导道：“难道沈氏宗亲之中，没有合意的少年可以过继么？”

    沈氏是江南大姓，宗族繁茂，别家不说，徐阶的元配、徐璠的生母——就姓沈氏。

    大家族里过继个儿子承祧香火，这是很正常的事。古人对道统看得极重，对血统却是“有则最好，无则也罢”。

    沈玉君咬唇道：“宗亲这一辈中都是年长之人，即便有想过继来的，也都心怀叵则。我家本是旁支，谁知道会否被人骗了家产，却断了我家香火？”

    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先过继给亲戚，占了家产，却又等人过世之后回归本家。这在道德上是个污点，但是在宗法制度下，这种卑鄙行径却有漏洞可钻，不能不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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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三章 小误会（求月票）

﻿    “既然不能过继，那招别人入赘也是可以的。”徐元佐想了想，道：“我大兄交游广阔，肯定认识人品好，学识好，却又正好家贫的士子，到时候过继过来岂不美哉？”

    沈玉君微微摇头道：“人家士子，哪里肯入赘我们这等人家？”

    “你家有钱啊！”徐元佐叫道。

    “人家有节操的……”沈玉君颇不自信：“更何况万一儿子中了进士，又叫他改回本姓，如何是好？”

    ——唔，这也是麻烦。别说儿子了，就是孙子都不安全。

    申时行的祖父过继给舅舅徐尚珍，所以他幼年时一直叫徐时行，直到他中了嘉靖壬戌科状元，便改回申姓。

    你说这徐家得有多郁闷？

    徐元佐沉默片刻，又道：“实在不行，表姐只有将这男子装到底了。日后娶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也能有个一男半女。”

    沈玉君行走江海，连杀人都见过，哪里会不知道造人的故事？她以为徐元佐不知道，笑骂道：“你懂什么？只有男女能生人，女女如何生子！”

    “听说去和尚庙里求子，只要人长得漂亮就能求到。”徐元佐一本正经道。

    沈玉君反应过来，啐骂道：“你敢消遣我！”

    “彼此彼此。”徐元佐还是退了一步：“表姐，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事还是随缘吧。”

    沈玉君叹了口气：“也罢，此事自然强求不得。”

    徐元佐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又看了一番沈家的家业，沈玉君见徐元佐果然不为之所动，只得打消了劝徐元佐入赘的念头。

    等徐元佐回到母亲当年的闺阁时，只有三五个佣人四散候命，二舅却已经走了。

    徐母正监督徐良佐练字。见大儿子回来，连忙将他叫到里间，神秘兮兮道：“我正有好事要跟你说。”

    徐元佐在母亲身边坐下，笑道：“好事天天有，不知母亲说的哪一桩？”

    徐母乐道：“小嘴越发甜了。娘跟你说，刚才你二舅过来。想‘亲上加亲’……”

    “万万不可啊！”徐元佐紧张起来，生怕母亲眼界浅，被沈家偌大的家业打动，应承了人家。

    华夏伦理观念远较其他文明强烈，婚姻上绝对秉承“同姓不婚”原则。

    在姓氏分流之前，即便不同的氏族，只要同姓，也不能结婚。在姓氏混杂之后，同一姓氏的男女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能结婚。

    然而表亲之间的婚姻一直被容许甚至鼓励，视为“亲上加亲”。随便举几个例子，譬如汉武帝刘彻和首任皇后陈氏是表姐弟；南宋诗人陆游与第一个妻子唐琬是表兄妹；清代沈复和他妻子芸娘是表姐弟。

    古时女子对丈夫父母称呼为“舅姑”，也是源于表亲婚姻。

    “母亲，我成亲的事，总要问问义父吧？”徐元佐自觉口吻生硬，连忙缓和下来。

    徐母的满腔欢喜遭了一盆冷水，道：“的确也是。”

    徐璠认了徐元佐为义子。是因为徐元佐暂时不接受过继的缘故。然而徐璠宽厚地接受了徐元佐的解释，真的认为只要徐良佐脱离夭折的危险期。徐元佐就会过继膝下，在族谱上归于他的名下。

    徐母是不舍得把儿子给别人的，然而徐父坚持要给，徐元佐也颇有抱负，显然给徐璠当儿子远比留在朱里有利得多。考虑到儿子的前程，她反对的力度自然也有限得很。如今这状态是将去未去。名义上还是她的儿子，如此便给了她自我麻醉的借口。

    “我看你表姐也是良配。”徐母干笑道：“我又自幼与二哥交好，你们若是在一起，真是亲上加亲了。”

    若是没有徐阶那条金象腿可以抱，徐元佐也不介意入赘沈家。赘婿虽然名头不好听。但是沈家到底家大业大，在这个社会何止是少奋斗二十年？简直是少奋斗三代人啊！等有了儿子，叫他好好读书，考个进士，又能改回本姓，自己这入赘就成了娶亲，自然而然洗白了。

    现在有了徐阶徐璠那层关系，徐元佐哪里还肯走这种弯路，给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

    “母亲，你看表姐那副模样。比男人还要男人，五大三粗，个子比我还高！”徐元佐夸张叫道。

    徐母一笑：“那是你表姐当男儿一般做事，真要打扮一下，也是个美女呢。再说，男孩本就长得晚，等你到了十七八岁，正是一夜三窜的年纪，你表姐却是不会再长高了。”

    徐元佐自信不会矮，纯粹是岔开话题，打消母亲的期望。等母亲发现沈家姐姐的确不是良配，自然也就不失望了。

    “可她那么凶，肯定会欺负我的！”徐元佐道：“娘亲生我养我，总不成叫我给人做奴仆去。”

    “什么话！”徐母嗔怪道：“她虽然外面凶，那是沈家没有男丁。日后她不用出去，在家相夫教子，哪里还会凶？至于做奴做仆，你这儿说的什么话！沈家也是有家教的，更何况你娘我还在呢！”

    徐元佐道：“到时就怕娘鞭长莫及……”

    徐母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娶了媳妇就不跟娘过了么？”

    “娘不是要把我入赘沈家么？”徐元佐委屈道。

    徐母足足愣了一息，俯身大笑：“你果然还带着呆气！怎会有这种事？可是船上颠簸傻了？”

    “不是入赘，是娶妻？”徐元佐确认道。

    “自然是明媒正娶，花轿从沈家抬回徐家，日后她就是徐门沈氏，怎会有什么入赘之说！”徐母笑得愈发不可遏制，眼泪都笑出来了：“即便我家没跟阁老家联宗续谱，哪怕喝粥吃糠，娘也断不会叫你去入赘，你怎生想出来的？”

    ——唔，一定是沈玉君那小娘皮自作主张，想保全沈家基业。二舅倒是看得比她开，要将家业送给我。

    徐元佐心中敞亮，轻轻摸着下巴：“不过仔细想想，亲上加亲也是桩美事呢。”

    “还是得听你义父的。”徐母平复下来，也觉得不该叫徐璠难看。

    “义父看重的是我这个人，多半不会反对亲上加亲。”徐元佐不知道徐阶最早想让他娶王世贞的女儿，并不觉得义父会费心给他娶老婆。

    “你表姐玉君也的确生的不美。既没有裹足，又生得五大三粗的……”徐母何等精明，立时听出了儿子的立场动摇，虽不知道儿子为何会有那等诡异念头，但现在逗逗他也颇为有趣。

    “嗳！娘亲不知，我对裹足深恶痛绝！”徐元佐一脸大义凛然：“这等为了好看就自残身体之事，圣人骇然闻之，而愚民乐此不疲！玉君姐的天足，在儿子看来才是天然之美。”

    徐母见儿子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来，虽然并不认同，但还是欢喜。她又道：“可惜她性子急，脾气暴，常年游走江海，一身习气，怕欺负了我儿。”

    徐元佐哈哈大笑一声：“母亲多虑了！您儿子我虽不敢说力能扛鼎，身手矫健，但也是文秀之心，武夫之魄！岂能教她欺负了？更何况，沈家的家风还是很值得称道的嘛。”

    徐母好笑：“你还没她高呢！”

    “儿子过两年会长高的。”徐元佐道。

    徐母轻打元佐：“你这性子，有没有个准数？”

    “娘有所不知，刚才是儿子误会了……”徐元佐笑道：“若是说娶玉君姐，接手沈家资产，儿子还是很有兴趣的。”

    徐母不悦：“你就单为了钱财？怎如此市侩！”

    “沈家充其量不过十万两资产吧，儿子岂会单为了这点资产娶她。”徐元佐正义凛然。

    说得倒也是实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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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四章 献策（求月票）

﻿    嘉靖朝权相严嵩，某日在筵席上与众客饮宴，一时兴起，仿效曹操刘备煮酒论英雄，将天下最富有的十七家豪族点了一遍，由此诞生了大明第一张富豪排行榜。

    这张榜单的上榜门槛就是百万两白银。

    在许多商贾云集的地方，譬如徽州、山陕、江南，家产数十万两甚至在地方上都排不上名号。

    别说苏州府，就算在崇明县，沈家充其量也只是大户，断然不可能有左右地方的实力。

    徐元佐看上的是沈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以及所占据的新兴产业。

    崇明岛位于长江出海口，内则江，外则海，乃东海门户。沈家正是将来的崇明县治所在，光是这一条，就能让沈家在影响力上登高一阶。

    如今大明的漕运还没有发生问题，但是到了隆庆五年，因为漕河淤塞，朝廷上会有一次废漕走海的讨论。到了崇祯年间，正是一位出身崇明沈家的中书舍人沈廷扬，上了《海运疏》，并且以实践证明了海运的优越性。

    徐元佐握有松江两大势家豪族的资源，只要能够说服他们，提前推动海运粮税也不是不现实。

    在朝堂层面之外，万历年间是日本白银流入最疯狂的时代，可见对日贸易的总量之高。这种时候，有崇明这么个根据地，有船有人，再由松江供货，成为海上一爹简直指日可待。一旦时机成熟，还可以进占据济州岛，放牧、垦殖，垄断朝日贸易，不啻于海外王侯。

    “沈家的银子、田产，儿子真没有放在眼里。”徐元佐又解释了一遍。在心中暗道：那些威武雄壮的家丁护院，以及船工水手，这些人力资源才是无价之宝。

    在子承父业的时代，这些人的子孙也会走上同样的职业道路，自然而然为航运业进行人才储备。

    可以说沈家如今的发力并非偶然，实在是几代人的积累。换一家没有根底的人家。就算给他们这么多船，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船工可用。

    徐母原本就不信儿子是个眼中只有银钱的市侩小贩，否则怎么会往家里送那么多钱？这个时代，父母子女因为钱财而对簿公堂的怪事都有，真真人心不古、礼崩乐坏，自家儿子绝对是个有孝心的好少年。

    归根到底，徐元佐的婚事终究要跟徐璠通报，名义上征求意见，这是起码的尊重。所以母子两人也并没有当即做出决定。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过多久，下人过来说太爷有请，要一起用餐。徐母连忙叫人打了水，让两个儿子清洗手脸，又换了干净衣裳，过去享受天伦之乐了。

    这只是一系列聚会聚餐的开端。

    花甲大寿在江南是很重大的喜庆事，非但亲族故旧要来贺寿，县令也会送来一份贺仪——往往是自己的书法字画。送者省钱，收者有光。绝对实惠。

    徐母十余年没有归宁，当年的闺阁密友早就四散，偶尔能遇到两个嫁在本地的，见了面却是说一阵、哭一阵、笑一阵，叫元佐、良佐兄弟好不无聊。

    徐元佐往往就此抽身，在园子里乱转。偶尔还能看到别家女眷，虽没有天姿国色之流，却能像被惊动的水鸟一般，吓得尖声乱窜。然后再看沈家人上前招呼：这是我家姑表少爷，年方十四。无须忌讳……如此竟也颇有乐趣。

    这一日，徐元佐正在园中等“水鸟”，只听后面有人说话。

    “你果然闲的无聊，就不用读书么？”

    徐元佐回头看去，差点没有认出来。

    原来是沈玉君梳了头，换了对襟齐胸襦裙，露出脖子以下雪白一片。

    这种服饰是姑娘家的盛装，性感美丽，沈玉君的身高更增添了亭亭玉立的气质，令人倾倒。而且襦裙束在胸上，撑起的部分便是女子自傲的本钱，一眼可知。

    沈玉君的本钱并不小，只是以往被宽大肥松的道袍掩盖了。

    “你若是没看够，可以入赘了慢慢看。”沈玉君大大方方道。

    “呵呵，我要入赘，怕二舅不肯。”徐元佐笑道。

    沈玉君知道自己的小聪明被人揭穿，神色却是不变：“我去劝劝，多半还是有指望的。”

    徐元佐笑了笑，停止了这种没营养的对话，问道：“表姐要去哪里？”

    “大母那边有几个宗族女眷在，要我过去说说话。”沈玉君面露不耐：“真是麻烦。”

    “怎么？”徐元佐随口问道，并非真心要听她抱怨。

    沈玉君却认真答道：“每次都要说起我的婚事，总叫我在家好好刺绣缝纫，莫要再浪里来水里去……当我不想么！真是让人听了心烦。”

    十八岁的老姑娘，自身条件不好，加上三姑六婆各种心思之下吐出来的“妇人之言”，当然不会令人愉快。

    “你笑什么！”沈玉君见徐元佐没心没肺地笑得开心，不由怒容上脸。

    徐元佐却觉得沈玉君发怒的时候颇有英气霸气，比笑起来还要好看些。再仔细看她，却发现她也是三庭五眼，标准的美人面孔。可惜脸上要比胸前雪肤黑了许多，可见是日晒雨淋留下的症状。

    再加上音粗体大，脾气暴躁。

    整体而言， “瑜”不掩“瑕”。

    “我笑表姐在外闯荡这么久，竟然还是不能因人置言。”徐元佐道。

    沈玉君眉毛一挑：“我何须如此！若是人，我便与他说人话；若是鬼，哼哼，我便一刀斩了它！”

    “可有一等鬼却斩不了。”徐元佐指了指老太太的居所：“那些三姑六婆长舌鬼，你能斩么？”

    沈玉君顿时气馁。

    徐元佐又笑道：“小弟倒是有个法门，表姐可以一试。”

    沈玉君盯着徐元佐：“说来听听，若是不好，出来便斩了你这小鬼！”

    徐元佐道：“若是好，你便欠我一个人情。”见沈玉君没有反对，他负手踱步，一副狗头军师模样，道：“表姐大可进去之后，面带忧苦之色。一旦有人提及婚姻之事，表姐便蹙眉捧心，大呼：‘我实在命苦，这么大年纪，要身段没身段，要容貌没容貌，为家里奔走劳累，却惹下凶名，断绝姻缘，我要出家当姑子去’。”

    “有用么？”沈玉君将信将疑。

    “只要戏演得真便一定有用。”徐元佐斩钉截铁道：“关键是蹙眉捧心要做到泫然欲泣。蹙眉就是皱眉，把眉头拧紧，对！捧心……”徐元佐看着当即演练开来的沈玉君，轻轻吸了口气：“捧心，西子捧心……姐姐，您老捧的是胃……”

    沈玉君飞起一脚，徐元佐飘然而去一丈开外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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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五章 严肃点（求月票）

﻿    徐元佐对于这招是否奏效，其实并没有把握。

    天知道那些三姑六婆是什么操行，万一有人上杆子爬，来一句：“好啊好啊！正好我认识一个老尼姑，可以介绍你去她那里呀！”

    别说沈玉君，连徐元佐都怕自己的应变能力无法招架。

    所以徐元佐慢悠悠地晃荡到了老太太屋外，偷偷关注里面的情形，顺便吓唬一下往来的陌生女眷。

    等沈玉君飘飘然从里面出来，徐元佐方才知道，果然奏效了。

    沈玉君用了徐元佐这招，那些刻薄的三姑六婆还真的被堵住了嘴。

    当着沈老太太的面，谁能说“那就去吧”这句话？无不是出言安慰，说些“天生一人必有一人的姻缘”云云，还有人许诺要去杭州月老祠替她求符上香，虽然有骗银子的嫌疑，但听在耳中却是十分舒坦。

    从未享受过众人呵护的沈玉君，别说是在演戏，就算真的万念俱灰，此刻也能重焕青春。

    她到底是游走江海的人物，很敏锐地发现了躲在一旁的徐元佐。

    ——这小贼过来讨赏了！

    沈玉君干咳一声，收起脸上的得意之色，缓步上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道：“还行，比以往好些。”

    徐元佐笑道：“那小弟就放心了。表姐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小弟，全都记在人情账上。”

    “你还真不客气。”沈玉君一噎，但是转念又想：这个表弟能够想出这等手段，多半与“温良恭俭让”没有半点关系，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客气”。

    “客气的成本实在太高了。”徐元佐笑道：“姐姐难道愿意客气客气，把家里漕运交给小弟去做嘛。”

    “妄想！”沈玉君眼睛一瞪。

    徐元佐并不介意，继续道：“表姐。小弟课余时候也在做点小营生。莫若散散步，顺便交流交流心得？如何？”

    “也罢，就当还你人情。”沈玉君偷偷撩了撩裙摆——她不习惯穿女装，刚才差点把裙子踩下来。

    徐元佐一伸手，严肃道：“表姐，商者一诺。价值千金，这可开不得玩笑啊。你要这么抵账，我就不跟你散步了。”

    沈玉君眼里的徐元佐还是冒头少年，一直都是副嬉皮笑脸、混不正经的形象，突然改变画风，还真有些可爱。她噗嗤就笑了出来，道：“逗你玩的，人情账不离人情，哪有你这般斤斤计较的。”

    徐元佐登时换了笑脸。切入正题道：“表姐，沈家的生意是偏内江多些，还是偏外海多些？”

    沈玉君只当徐元佐是个读书人，并不将他视作生意场中人，全无警惕，只当满足他的好奇：“自从收缩了通往西安的商路之后，父亲把重点放在了漕运上。如今我家全靠船吃饭，田亩所出聊胜于无。江海却是相差仿佛。”

    “吃漕运这口饭的人太多。”徐元佐摇头道：“还是走海好。”

    “走海回报大，风险也大。”沈玉君道：“‘风险’一说便是从走海来的。可想而知。”

    “沈家去日本么？”徐元佐低声问道。

    沈玉君知道附近没人，倒也不避讳，何况她可是见过杀人的人呐！

    “去日本倒是好买卖，但你知道从哪买货么？”沈玉君问道。

    徐元佐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说到底还是渠道不通畅。

    今年正是日本永禄二十年，“猴子”丰臣秀吉在今年出生。日本国政于去年被“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所统摄。如果从历史趋势而言，日本战国时代已经开始走向尾声，然而这个过程还有将近半个世纪。

    战国乱世，日本人都忙着开村战，哪里有功夫发展工商业？尤其是商业活动。十分依赖稳定的社会环境，动辄有被抢劫的情形下，人们宁可藏在山里种点粮食，躲避战乱。

    “东海如今群龙无首，海上情形混乱不堪，此时插手进去实在不智。”沈玉君道：“所以我们走海也只走近海。一条线是走舟山，一条线是走威海卫。其实都是做海客的生意。”

    徐元佐长长哦了一声：“表姐，你为家里打点生意多久了？”

    “从十岁起就跟着父亲东奔西走，至今八年了。”沈玉君说话间又有些萧索。

    八年，抗日战争都胜利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是你把女儿放在那种环境里，岂不是越变越像海盗！

    徐元佐不由腹诽二舅，转而又有些同情表姐。

    女性在先天上缺乏狠劲和野心，若表姐是个男儿身，恐怕已经是海上小霸王了吧？

    “表姐有没有想过自己做远洋贸易？”徐元佐撺掇道：“走日本、琉球。”

    沈玉君摇了摇头：“表弟你还太小，不知海上的险恶。”她顿了顿，道：“别说远洋，就算是在近海，有时候看到商船都要防备他们突然转成海盗。若不是我们沙兵威名远扬，你当沈家能吃定这碗饭么？”

    “原来那些人是沙兵！”徐元佐赞叹道：“果然名不虚传。”

    沈玉君自豪道：“那是自然，都是亲历战阵的老手。”

    嘉靖大倭乱时候，东海海盗肯定不会放过崇明这么好的地方。然而他们终究没有得逞，正是因为崇明沙洲的好汉们纷纷武装起来，组成了保家义勇。

    这些人本就是水上讨生活的，舟船娴熟，又因为是保护家园，没有内陆援军，可谓背水一战、奋勇无双，杀得倭寇胆寒，再不敢骚扰崇明。也因此将“沙兵”的名号打了出去，在东海上也是令海客敬畏。

    沈本菁生意越做越大，手中招募的沙兵也就越来越多，有这私兵看护，才算立了门户。

    “一旦要走外海，首要缺少个带路人，怕被同行排斥。”沈玉君道：“海上无非多船胜少船，大船胜小船，一旦被其他海商围攻，半点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万一丢了本来的产业，我沈家便在覆灭之间了。”

    “姐姐顾虑的是。”徐元佐道：“不过天下事真有难易之别么？去做，难事也容易；不做，看似容易的事也难成。海贸之利丰厚，未来二十年间必有许多人要介入其中，东海也必将再出霸主。这等时候，我们若是慢了一步，就只有吃人剩下的残羹冷炙了。”

    “我们？”沈玉君轻笑道：“你还是想入赘了？”

    “严肃点，这是正经讨论。”徐元佐撇了撇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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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六章 工商之学（求月票）

﻿    徐元佐怀疑眼前这个沈家就是后来沈廷扬的家族。

    从明末历史可以看出沈家有多大势力——那可是上百条大沙船，造价在两千两银子左右，而大明一镇水师都未必能有这样的实力。能够将私家船队媲美国家军队，可见一斑。

    徐元佐从这上面也能推导出：沈家在明末的时候，家产能够在五十到六十万两之间，比现在翻了数倍，但终究还不是一流豪族。这一方面是因为缺乏朝中大佬支持的缘故，也可见他们并没有走向远洋。

    如今自己既然站在这个节点上，又是母亲的娘家，不拉一把怎么说得过去？

    ——绝对不是单纯想利用沈家啊！

    徐元佐定了定神，道：“小弟倒是有一稳妥之策，也不需要沈家冒风险，最多十年，便能有纵横海上、扬帆远航的实力。”他虽然不知道沈家是如何解决子嗣的问题，但既然沈家不倒，起码就有一试的潜力。

    沈玉君也严肃起来，道：“你说。”

    “今后几年，你家本要造十艘船的，便少造两艘，将银子拿出来，七成办学，三成募兵。”徐元佐道：“常年募兵，则新人日进，年迈者或是留下充当教头，或是给他块地，少收点租子。如此人心日固，而战力不退。”

    沈玉君作为女子，八年来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

    沈家本就有不少庄子里收养了残疾兵卒，终不叫他们无所依凭，贫困而死。这也是沈家在当地名声不坏的缘故。只不过沈家单纯出于仁道，并没有想到人心和战力的问题，徐元佐此言只是将之讲透了。

    “我家每年也都给县学、社学捐资，只是崇明孤岛。出不了几个举子，更别说进士了。”沈玉君苦恼道。

    崇明县令只需要举人就可以出任了，可见地位雷同于云贵、山陕的边远地区。

    至于进士，整个大明朝只有五位崇明籍进士。最近的一位是正德十六年上榜的施一德，距今已经四十八年了。而且这位施一德也将是有明一代崇明的最后一位进士——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偏转的话。

    “小弟说的并非儒学。”徐元佐笑道。

    “那是什么？武学？”沈玉君面露不信。

    正式将军事教育纳入国家教育体系的是宋人，可惜没能坚持。到了国朝。为了培养选拔将才，首先在南北两京设京卫武学，地方上则有卫武学及府州县武学。

    这是正规的国家军事教育体系，只不过明代将领仍旧以世袭为主，武举为辅，又因为满清要给世人留下明室“暗弱”的印象，对武学之事多有抹杀，故而后人对此竟然知之甚少。

    徐元佐道：“如今的武学太过于好高骛远。”

    科举由学校出，所以武举也是由武学出。而武举选拔的可都是将领。首先要求考兵书战策，等于文化课，其次才考弓马长兵火器，属于专业课。这样一路走出来的武举人、武进士，同样少不得十多年的苦功。

    太不符合徐元佐“短频快”的原则。

    “我所谓的办学，是工商之学。”徐元佐道：“如今船工水手，都是子承父业，代代相传。船工有一个儿子。便等于有了一个徒弟，将行船的手艺、诀窍传给一人。有两个。则倍之。三个……就会挑个儿子转副业。表姐不觉得这样积累起来太慢了么？”

    沈玉君对此当然再是熟悉不过了，她家就是如此，整个天下也不都是如此么。

    “你是说，挑些技艺精湛的船工出来，叫他们多带些徒弟？”沈玉君微微皱眉：“只怕他们不肯。”

    士大夫垄断文化，尚且还有“有教无类”的原则。并非一味藏私。

    手艺人却凭手艺吃饭，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总是要藏一手压箱底的绝活。

    更有甚者，将这吃饭的手艺视作宝贝，传男不传女。

    航海出港也绝非有把子力气就能干的活。

    小到系缆、转舵、上帆、擦洗甲板。大到放节板测船速、牵星辨别方位、读针谱辨识航路……都有科学技术蕴藏其中。

    那些小技艺是熟练工，船工们也看得不紧，愿意教给新人。新人多干几年，自己有所体悟，自然越干越好越轻松。

    至于测船速、观星、针路，这可都涉及到了数学、天文、海文、力学、地图学知识，是数百年的现象积累总结出来的秘籍，若是能够自己看看就领悟了，那这人也不用当船工了。

    一户船工只要掌握了一条针路，便能在船上当火长——仅次于船长，收益颇丰，乃至可以发家致富，恨不得代代相传，除了他家没人能走这条航线。

    如此怎肯将之传给外人？

    “首先可以从没有子嗣技工下手。”徐元佐道：“这些人执念不深，只要卑辞厚币，必然愿意多带些徒弟，做个鲁班那样的祖师爷。”

    沈玉君微微颌首：“此言甚是。一旦技艺传播开来，其他人也就没有了私藏的必要。只不过，那些学成之人若是去了别家，我岂不是替人做嫁衣？”

    “表姐终究是个小女子也！”徐元佐大摇其头：“以礼待之，以情系之，以利诱之，他为何要去别家？万一去了，呵呵……反正我不会叫这种事发生。”

    沈玉君细细思量，暗道：船好造，无非就是银子砸下去。难就难在可靠的船工水手。若是元佐表弟此策堪行，找些十二三岁的少年，调教三年出师。十五六岁放到船上，打磨两年，正好堪用。

    “稳妥起见，也可以先从那些船工子弟入手。”徐元佐略一思索：“将你找来的少年混杂其中，只说免费教学，还管吃住，他们定然乐意来的。”

    兴办义学叫贫苦船工的孩子免费读书，这是天大的善举，就算人才没长出来，名声却是已经收获了不小。

    沈家如今家产十万两以上，与人斗富固然不成，但要养几十上百的少年，这算事么？

    ——每人每年就算三两银子，养上一百个，不过三百两一年。祖父大寿的筵席钱都比这贵，运两船货就回来了。

    沈玉君仔细思索，确定不会伤及沈家根本，终于点头道：“的确是稳妥之策，可以一试。”

    徐元佐微笑颌首：“静待佳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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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七章 官差如虎（求月票）

﻿    沈老太爷的寿诞在三月二十七日如期举行，当天十分热闹，秉承传统的筵席规则：不请不拒。凡是来的只要道一声“贺寿”，都有招呼。

    只是待遇不同罢了。

    寻常乡邻不必送礼钱，自有外面院子里的流水席招待。也能见到肉，却不多。封了礼金的，依照金额大小有二堂、偏厅、花厅、正堂等不同待遇。菜色也是各不尽同，真是不知该算“礼仪森严”，还是“看钱说话”。

    正堂上招待的是有头脸的地方乡绅和生意伙伴，是沈家的正事，所以老太爷坐镇，沈本菁作陪。

    徐元佐和沈家宗亲坐在花厅，算是自己家人，气氛较为轻松，有沈本芜作陪。让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沈玉君没有跟女眷们一起，而是穿着男装坐在花厅。

    徐元佐跟徐良佐的位置不高不低，正符合亲戚的身份，几个沈氏族亲也是根据辈分列座。其中有一二青年子弟，看起来像是怀疑了徐元佐和良佐兄弟在此的目的，多有出口试探之意。

    他们倒没想着沈玉君会招婿入赘，只是怕外姓人过继沈家，断了自己谋算。

    徐元佐不知道沈廷扬的来历，不过以他的对人的观察细微，并不觉得这几个青少年中有成才之人。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已经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习性如何已经定死了。

    ——为了避免你们节外生枝，就算扼杀了抗清英雄也顾不得了。

    ——反正有我在也用不着他抗清了。

    徐元佐做好了准备，仿照当日太白楼饮宴，主动提出玩对诗等文戏酒令。

    沈家这帮宗亲子弟，书或许读过一些，平日处理一些田产商务还算过得去。要玩这个可就只有干瞪眼了。被徐元佐一通碾压，灰头土脸只能坐着喝闷酒。

    徐元佐又准备了一些尖刻的笑话段子，只等沈氏子沉不住气，开始言语挑衅，正好回敬过去。

    谁知这帮沈氏子却被徐元佐的咄咄逼人吓住了，别说挑衅。就连一句不敬的话都不敢说。言必用尊称，语必带谦辞，却叫徐元佐吃了个闷憋。

    沈玉君却以为徐元佐是故意要给这些宗亲难堪，好叫他们没脸面，从而保住她的家业不至于外流，心中感念，自不去拆台。

    沈本芜辈分最尊，又是主人家，可惜一来就折服在徐元佐的博学之下。看徐元佐做什么都是对的，更不会为宗亲说话。

    徐元佐不知不觉中称了一回小霸王，等筵席散了，冷风一吹，方才醒悟过来：幸好对面没个有才学的，否则自己不小心就成了装逼不成反被打脸的典型啊！看来凡事存了对抗之心，必落下乘，古人诚不我欺。

    就在徐元佐准备低调一些结束这次跟沈氏的接触时。却听得外面有些嘈杂。

    很快这嘈杂声便由远及近，传遍了整个沈家花园。

    此时筵席将散未散。花厅里因为徐元佐锋芒毕露，所以散得早些，正堂上诸位大人乡绅却还在饮宴说话，连他们也都一同惊动了。

    棋妙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对徐元佐悄声耳语：“佐哥儿，是有官差闯来了。听说带的公文，并非贺寿。”

    徐元佐一皱眉，暗道：莫非沈家得罪了什么人，故意要在老太爷六十大寿的时候发难？

    作此想的不止一人，沈玉君脸色早就惨白如霜。飞快朝正堂跑去。

    徐元佐紧随其后，可不希望自己刚刚埋下种子，尚未萌芽就被人挖了出来。棋妙虽然不明厉害，看看徐元佐这么上心，知道追不上，索性潜入人群之中打听消息。

    一时间差人如虎，整座沈宅都震荡起来。

    徐元佐赶到正堂时只比沈玉君晚了一步，还没听到一言半语，却见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难道徐琨那厮作死，把我带头勒索他的事捅出来了？

    徐元佐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旋即将之打消：可能性实在太低。

    于是他以一个十四岁正常少年的反应问道：“怎么回事？”

    沈老太爷越过众人朝他招了招手：“元佐你来，这两位官人说是找你的。”

    徐元佐干咳一声，正要抬步，就见眼前众人纷纷避开两边，让出一条道来。原本不知道谁是“徐元佐”的人也找到了徐元佐。目光之中，有怜悯，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乐见闹剧，不一而足。

    对于徐元佐而言，这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激发了他体内一股热流，周身涌动，通体舒泰，头脑益发清醒了。

    “不知二位官人找徐某何事？”徐元佐端出元揆首辅孙子的姿态，不卑不亢。

    那二人对视一眼，道：“你便是松江府华亭县县试案首徐元佐？”

    徐元佐根本不担心自己舞弊被查破，因为县试本来就很粗疏，县官点了谁并不成问题。何况自己这边戏演得足，上下都有证人，哪里会有纰漏？

    “正是。”徐元佐挺了挺胸。

    那两个官差之中年老的上前一步，朗声道：“谨奉：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副使，提督学道，官讳上大下春林老爷之命，调松江府华亭县童生徐元佐，赴绍兴府府城学宫参加道考。”说罢，二人将牌文取出交给徐元佐，又叫他签收回执。

    众人之中多是没有考过科举的，颇有不明了之人，怎么都不知道为何浙江的提学会叫徐元佐过去考试。

    其中有代表县令前来贺寿的师爷，见意见纷纷，正是一展形象的好机会，轻咳一声，站了出来，道：“文衡只调了徐公子一人？”他怕别人不知道“文衡”之意，假装被人请教，低声对左右解释道：“文衡便是大宗师的雅称，便是提学老爷。”

    那两个官人又是对视，却摇了摇头，道：“我等二人只负责传令给徐元佐。”

    沈老太爷哪里还会不知道，朝儿子沈本菁使了个眼色。沈本菁连忙笑着出来，道：“二位官人且坐一坐，旅途劳累，喝口茶水。”说话间，已将两块银子塞进了人家手里。

    那官差知道分量，便依言坐了喝茶，好言道：“我二人也不知道是否提考了其他人等，不过并未见有其他牌子发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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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八章 去考试（求月票）

﻿    “咦，这就奇了。”那师爷摇头晃脑出来：“大文衡异地提考本是有的。只提考一人，这就奇了怪了。”

    二官差之中那个年轻的嘴快，道：“还有更奇的呢。”

    众人纷纷露出好奇之色，他却又不肯说了。

    沈本菁上前银弹开路，那老成者方才道：“是大宗师得了一本奇书，颇为赞赏，察访得知乃华亭县童生徐元佐所著，这才发牌提考。”

    众人一片惊呼，再看站在人群中间的徐元佐，简直光芒四射，星君下凡一般。

    “哦哦，原来如此。”徐元佐应了一声，知道这回要么是青云直上，要么是打回原形，难免有些紧张。

    “为何是浙江的老爷提考？”有人低声问道，却被许多人都听在耳中，同样好奇。

    徐元佐心中好笑：我这外来户都知道，你们这些本地人却这般无知么？

    不过想想后世也有人分不清各种行政关系，大概也是常情。

    那好为人师的师爷得了机会，当下解释道：“我南直隶并非一省之设，各府上面便是六部。既然没有三司，那么各道庶务该由谁办呢？自然是就近分配：太仓道、颍州道、徐州道，由山东带管；苏松道、漕储道、常镇道由浙江带管；庐凤道、徽宁道、池太道、淮扬道，由江西、湖广带管。”

    众人这才了然，暗道：读书人的事，就是繁杂。

    徐元佐并不担心这位大宗师跨越职权，他早就知道四月底宗师要到松江主持院试——也就是道试。通过这次考试，才算是真正具备了入学资格。成了生员，才算是迈入了大明的士大夫阶级。

    不过为何要急急忙忙将自己招到绍兴去考呢？

    《幼学抄记》的威力虽大，但也不至于大到这种地步吧。

    “既然大文衡如此看重。该当早日动身，前往绍兴。”沈老太爷出来一锤定音，言辞中颇为得意，显然是因为外孙给他增了光彩。

    “我明日正好有船要去杭州，不妨就坐我家楼船吧。”有人毛遂自荐，显然是想沾染一些文气。也好结交沈家。

    不过沈家也是走惯舟山一线的，去绍兴就更轻易了。海船只要绕过南汇角，沿着海岸线就能进入杭州湾，在曹娥江口换江船，直达绍兴。

    沈老太爷道：“我自家外孙赴考，何须劳动诸位？我家楼船空的也有，明日便送他过去。”他又对徐元佐道：“小子要仔细用心，考得好了，也叫你母亲面上有光。至于仆从杂役。文房笔墨，你都不用担心，家里自有现成的。”

    徐元佐朝外公行了一礼，道：“小子识之矣。”

    那两个公差一听，知道自己也能搭船回去，又省了路费，心中一乐。

    沈玉君再看徐元佐，心中暗道：本以为他会随那个不长进的姑父。谁知道竟然还有些出息，倒是小看他了。我该去跟姑妈说一声。

    一念及此。沈玉君抽身去了后宅，大咧咧穿着男子装束就闯进了女眷之中。好在诸多女眷不是宗亲就是故旧，早知道沈家女郎好行男子装扮，也不以为怪。

    正巧沈老太太问道：“外面何事嘈杂？听说来了官差？”

    沈玉君便道：“正是浙江提学老爷要您外孙子去绍兴考试，说他写了一本奇书呢。”

    徐母一乐：“原来那书竟然如此珍宝，连浙江的提学都被惊动了。”

    女子多在闺中。不知外面之事，沈玉君现学现卖，将各道带管制度说了，道：“提学老爷本是要去松江府的，但是看了奇书。按耐不住，急急便将元佐弟弟唤了过去，想来期望必是极高。”

    一众妇人立时开始恭维徐沈氏，又转而奉承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虽然不喜欢这个庶女——准确地说只是嫌弃她是个女孩，并不算讨厌。如今这个庶女的儿子却颇有出息，小小年纪可以得到宗师青睐，日后哪怕中个举人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再看众人奉承起来无边无际，听得她老怀大慰，竟然连带看庶女都顺眼了许多。

    “你便在这儿多住几日，等外孙考试回来再一道走吧。”老太太一时高兴，出口挽留道。

    徐沈氏的生母难产而亡，她从小将老太太视作母亲的，闻言更是欣喜，连道遵命。

    沈玉君又自告奋勇明日亲自指挥大船，送弟弟去绍兴，断不至于有甚风险。

    徐母不知道沈玉君并无实际操帆掌舵的能力，只是发号施令罢了，却没来由地觉得稳妥了许多。

    沈老太太在当天筵席散了之后，又给庶女派去了两个服侍的丫鬟，与两个儿子的待遇持平了。

    徐元佐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丫鬟并没有在意，而是抓紧时间巩固自己的八股文知识。拿着老师改过的范文，自己又仿写了两篇，逐字考量。晚上还不敢睡得太晚，万一在海上生病就麻烦了。

    虽然近海航行，但也不是说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上岸的。

    从上海到崇明，可以看做过一条江。从崇明到绍兴，则是正儿八经要出海了。

    等到天明，徐元佐告别母亲和弟弟，随沈玉君到了沈家港口，却是前世今生第一回看到如此巨大的木质帆船，震惊当场。

    “这么大的船……”徐元佐见过柴油发动的渔船，也乘过成功人士的游艇，但是这艘被泛泛称之为“楼船”的大船却彻底颠覆了徐元佐“海权弱国”的概念。

    “这只是四百料海船，算得什么。”沈玉君走到徐元佐身边，不屑道：“我家还有更大的船呢，只是去了舟山。”

    眼看就是四月了，五月起风，正是东渡日本的时节。眼下这时候正是船帮竭尽运送海贸商货到各个港口的时节。沈家这几条闲船，恐怕是留作预备应急，未必没有生意。

    徐元佐一边上船一边在心中估算尺寸。他本来文科生天赋过高，对于度量衡不甚敏感，但是有了雨人天赋之后，只用简单的加法就能算出这船将近有三十米长。

    一行人上了柴水船，然后转登上了这艘在沈玉君眼中并不算什么的大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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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九章 海船

﻿    徐元佐对于明代海船并不陌生——单指它们在书本上的时候。等他亲身到了船上，直过了两天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条福船，而非自己先入为主的沙船。

    的确，沈家虽然以沙船帮闻名，但不能禁止人家使用福船啊。他们甚至还能买到泰西船，只是不愿罢了。

    “泰西船并非不好，只是不适宜在近海航行。他们用软帆高桅，受风面虽然大，但是容易曲折失风，不如咱们的硬帆好。”沈玉君对此倒是如数家珍：“而且硬帆操作起来也方便，不用人爬到桅杆上。他们每年从桅杆上摔下来摔死的人就有不少。”

    徐元佐对此倒是一知半解，凭着浅薄的物理知识，勉强能在脑中补出几个图形。他又道：“那依你看，远洋的话，什么船好？”

    沈玉君想了想，道：“远洋的话，或许泰西船好些。”她跟着补了一句：“到底人家能够航行万里到咱们家门口，咱们要开那么远却有些吃力。”

    “我怎么觉得能开多远，关键在于沿途港口补给呢……”徐元佐弱弱道。

    沈玉君又想了想：“他们的船的确比我们的快。在商贸上，比别人晚一天，货价怕就要被压一头。不过现在蚝境的弗朗机人把咱们的硬帆装在他们的船上，想来他们也觉得近海上，仍旧是我们的硬帆船更好。”

    “原来如此。”徐元佐得了科普，对海贸的信心更足了。

    沈玉君却是说上了瘾，继而给他普及平底沙船走北方航线，尖底福船走南方航线的道理。因为北方近海多有暗沙，平底船不容易搁浅。而南方水深，少暗沙。多岛礁，尖底船更加灵活，航速更快。

    徐元佐一样听得津津有味，只是不能接受明人给每一种船都起了名字。光听海雕船和蛋船，天知道是什么船型，载重多少。若是能够用一号福船、二号沙船、……、九号哨船……从大到小。加以船型，如此分类命名岂不是清晰明了？

    沈玉君听了徐元佐的设想，嗤之以鼻：“要的就是你们这些旱鸭子听不明白！”

    ——否则怎么赚旱鸭子的钱？

    徐元佐暗暗为沈玉君补了一句，又将话题引到了“针路”上。

    针路源于宋，因为航海辨识航线中最重要的就是针——指南针，故而得名，其实就是航线。

    在罗盘指引下，从甲地到乙地的某一航线上有不同地点的航行方向，将这些航向连结成线。并绘于纸上，就是针经、针簿。从甲地到乙地，不同航线上的针路各有不同；同一航线上来回往返，针路也不尽相同。

    船舶在晚间航行时，要把牵星记录写入针路里。在航行过程中还要不断测量水深，也要写入针路。

    离开了针路，便等于没有了眼睛。一旦偏移航线，遭遇潜流、暗礁。都有可能造成船毁人亡的悲剧。

    掌握针路领航员在船上地位极高，若不是船长。便是火长。

    沈家也有几本针经，在沈本菁不出海的时候，交给族中子侄使用。即便如此，还要将针经拆开，一人只能掌握一程。沈玉君虽然常年出海，但因为是女儿家。对针经也是一知半解。

    至于那些聘来的火长，待遇极高，有奖金，有分成，而且各自握着祖传的针经。绝不肯轻易示人。就连沈玉君这样的东家，也不能窥视。

    徐元佐听完之后大为不解，道：“他既然循着针路走，那么每次航线都应该是一样的吧。”

    “那是当然。”沈玉君不能理解为何徐元佐要问出这种答案明显的问题。

    徐元佐又道：“那么多走几次针路不就可以描摹下来了么？”

    沈玉君差点笑了出来：“风向风速都不尽同，你怎么描摹？”

    “时时记录航速航向，根据航行时间算出航程。到了某个航程点便转向走过的航向，我要在意风向风速干嘛？”徐元佐反倒是一脸不解：“而且经常测量水深，标注岛礁，说不定还能改进针路呢。到底造船的法式也一直在改变嘛。”

    沈玉君登时愣住了：给他说的好像很简单啊！

    ——是很简单啊！如果航速快，那么记录下来的就是折线，还有危险。如今这种最高也就七八节的航速，五分钟记一次都够精确的了。

    徐元佐道：“再派个精明人在火长身侧，他的每次命令都记录下来，这样走个五七回，怎么可能描摹不出针谱？你若要更谨慎一些，正式航运之前，还可以派空船小船探路，确保万一。岂不是比一直被人拿捏着好？”

    沈玉君丝毫不怀疑徐元佐说得有道理，但是却不肯低头放软：“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坏了规矩恐怕不美。”

    ——学了人家的手艺，把人家踢开一边，这略有些不厚道啊！

    沈玉君心中暗暗纠结。

    “你自己有了针路，可以扩充船队，并不妨碍你厚待老人啊。”徐元佐道：“而且你家钱挣得越多，给手下员工的福利可以更好，他们就更乐意为你家效力。这有何不美的？”

    “唔……且看吧。”沈玉君突然觉得自己的境界略低，竟然动起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念头，还不如一个熊孩子，真是羞愧。

    徐元佐则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了船上，询问了一些耳熟能详，却从未见过的专有名词，大大完善了自己的知识体系。

    船行一日一夜，终于在翌日午前看到了陆地，又行了一段，水体颜色明显有了分野，是到了曹娥江入海口。

    这里就必须换成江船才能进去，大些的海船会因为吃水不足而搁浅。

    沈玉君派人放下了柴水船，不一刻功夫，小船便带来了一艘样式不同于沙、福的江船。

    “这是浙江的鸟船。”沈玉君知道徐元佐对船有兴趣，也乐得多说些。

    徐元佐看了看，问道：“鸟在哪里？”

    沈玉君瞪了徐元佐一眼：“你看不出船首像是鸟嘴么？”

    徐元佐听了沈玉君的答案，再细细去看，果然有些像鸟，真是三分形象七分想象。

    “浙江，尤其是此地，北行多沙滩，南行多礁石，所以这种船型倒是颇吃得开。”沈玉君又道：“我便在这儿等你。”

    说罢这句话，却觉得有些令人误解，不由心头一跳，面色微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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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零章 山阴张氏

﻿    徐元佐毫无知觉，带了棋妙并几个服侍的下人，检查了一番自己需要的行头、器具，高高兴兴地上了接帮过来的鸟船。

    那鸟船的船老大认识崇明沈家的旗号，又见徐元佐是读书人，颇为客气。

    徐元佐与他言语不通，说不了什么话，只问他川资，他却说到时候会与沈家结算。如此看来沈家在浙海上还算颇有些名气，也受人信任。

    徐元佐看重人力资源，也看重无形资产，不由将沈家的战略合作潜力又提高了些许。

    不过这些只是闪念之间的事，甚至连徐元佐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已经交给了潜意识处理。他的表层意识更关注即将到来的考试，同时还要准备一篇过得去的习作。

    依照《左忠毅公轶事》的案例，提学看过以前的文章，也是可以不论考卷点取生员的。

    徐元佐如果知道林大春是什么人，恐怕就不用如此担心了。

    直到他在江边码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徐璠身边的使唤人。

    “佐哥儿！”那人先喊了起来，满脸笑容地上来见礼。

    徐元佐一愣：“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义父也来了绍兴？”

    长随答道：“佐哥儿有所不知，爹都已经来了旬日了。”

    徐元佐笑道：“之前是听说老爷和义父要来浙江，只没想到苏州呆了并没几日啊。”

    长随含糊答道：“在苏州是玩的，来绍兴说是有正事。”

    徐元佐了然，没有再问。如果是他能够知道的，徐璠肯定会告诉他，所以不必问。如果徐璠不告诉他，即便问出来也是讨嫌居多。他隐约中将徐阶和提学林大春联系了起来。但是缺乏信息，无法建立起一道桥梁。

    绍兴一府八县，山阴和会稽两县既是紧邻，又都是郡城所倚。人常道天下文章属浙江，浙江文章属绍兴，而绍兴文章便落在山阴会稽两县上。这两县的文化名人。几乎可以串联起一部明史了。

    写若是以绍兴为舞台，光是两县争艳就能写百万字。

    徐元佐坐在肩舆上，目光飞快地扫过行人的脸和路旁的店。发现同样都是大明繁华之地，绍兴与松江也是大相径庭。

    松江郡城里的百姓行走在外，步速较快，面带微笑，却是客套更多，颇类商贾。而绍兴此地，无论是船工脚夫还是行人旅客。脸上都带着恬淡的笑容，就像是从《欸乃》《忘机》琴曲里走出的人物。

    这便是一地文气所钟，莫怪此地能出嵇康，能出王羲之、献之、谢安、贺知章、徐文长、张陶庵……

    肩舆又换了乌篷船，倒是与朱里的小船仿佛。若说源流，恐怕这里才是正宗。

    小船接连三艘，如同水鸭列阵而行，水流轻拍。哗哗伴响。徐元佐一时竟入画中，心中暗道：真要读书做学问。还是得来这等地方才好。

    船阵在绍兴府学学宫拐过一个大弯，走庙河过投醪河。沿途上所见，皆是名胜古迹。徐元佐随手点问，船老大则告知以春秋战国故事，又或是魏晋隋唐人物。

    在这地方从小长大，好像不用读书。只是听故老相传，就能把中国历史学个大半，决不至于搞混朝代，错认冯京马凉。

    乌篷船出大河，入小渠。不一时到某户人家后门。仆从上去通报说接得了元佐少爷，屋里便有人排排出来，却都是徐元佐不认识的。

    走在最当先的一人三十有余，而身形消瘦，给人羸弱之感。他身着道袍，带头站在自家小码头，等徐元佐下船。

    徐元佐虽然不认识他，却已经习惯了士林往来，并不怯场认生。

    他跳上岸，并不上前，只是站定，面带微笑。身后长随自然过来，先对他道：“元佐少爷，这位便是此间主人，山阴名士，孝廉张老爷，雅讳上元下忭。”

    徐元佐地位低，所以要先给他介绍张元忭，好叫他上前行礼。乍一听这名字，徐元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带到了山阴张氏门前。他一振衣裳，上前执弟子礼，却被张元忭一把托住，道：“朋友过也！”

    徐元佐连忙道：“小子云间徐元佐，曾闻先生令名，有倾慕之心而无仰望之缘，今当执弟子礼！”

    张元忭还是不肯生受，又回了半礼。

    徐元佐只好随他，却不知道这位孝廉老爷为何如此谦逊。

    见了礼，张元忭道：“朋友所著《幼学抄记》，真是好书。可见涉猎之广博，令人钦佩。”

    “不敢当，涉猎虽广，于学之益甚微。”徐元佐道。

    张元忭道：“徐朋友妄自菲薄也。阳明公说博文乃是约礼的功夫，能从此入手，何愁学问不进？”

    徐元佐惭愧，他的知识多碎片而少体系，此时的士人却是秉持一个体系进而推广。两者南辕北辙，也亏得占了年龄的优势，人总以为他年幼，过眼书虽多，解读不够。若是到了三十岁上依旧如此，那就是窃学卖弄之徒，肤浅狡诈之辈了。

    “博约亦要功深，小子识之矣。”

    张元忭心中暗道：难怪徐老先生对此子颇有期望，果然悟性甚佳。我于他这般年纪上，却没有这般悟性。

    徐元佐又问道：“敢问先生家讳。”

    避讳之事古已有之，魏晋隋唐更甚古人。头次做客人家也得问清楚人家的家讳。要避免用到人家的讳字，否则便失了尊敬，乃至于侮辱了。

    这里却有个典故。

    晋时，王忱某日去拜访桓玄，桓玄用酒招待他。王忱因为刚服过药，忌冷酒，就叫仆人去“温酒”。谁知桓玄听了嚎啕大哭。

    因为桓玄的父亲就是桓温，一听“温”字就想起了父亲，立竿见影痛哭流涕。

    避讳最为夸张的时代早已经过去，经历了蒙元之后，明人在避讳上并不如前人那般执着。同音字是早就不避了，即便当面误说了人家私讳，彼此也都能够包容，不会有魏晋人那般激烈的反应。

    张元忭为人至孝，不期徐元佐还能行古礼，心中感观更佳，道：“家父官讳上天下复，曾任云南副使。”

    徐元佐暗道：那就更没错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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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一章 青藤先生

﻿    张天复在云南副使任上遭遇兵败，被弹劾下狱。

    国朝对于武将兵败颇能容忍，而守土文官一旦兵败则往往处以重刑。

    眼看张天复性命不保，正是儿子张元忭驰往京师，上下打点，四处哀求，最终张天复得以削籍回乡，逃过一劫。

    这种不坑爹还能救爹出坑的儿子，足以令人欣慰了。

    张元忭也是因此名声大噪，孝名远播。

    张元忭知道徐元佐应该是知道的，只是礼不行不明，这个过场总是要走的。

    关键是要走得好看。

    果然，徐元佐接下去便道：“小子曾听闻有山阴人镇云南者，廉宪张公某因故落狱，而其子以至诚至孝，感天动地，使之平安而归。只因年幼，不曾知道详细，莫不然正是先生故事？”

    张元忭心中愉悦，笑道：“然也。”

    “我只闻先生文章学问蜚声海内，原来先生更是孝道楷模，失敬！”徐元佐又行一礼。

    此时人多淳朴，皮里春秋还是政坛老人精的专利，任张元忭学问精深，也不能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有这般功夫。更何况张元忭是真君子，就算将徐元佐剖开给他看，他也不能相信，更遑论怀疑。

    张元忭这回只是浅浅回礼，因为他从心里已经将徐元佐视作自己人了。

    短短一路走来，逮至偏厅，徐元佐就见徐阶徐璠在座，还有个面容憔悴，看起来像是到了八辈子血霉的邋遢文士陪坐。

    徐元佐落后张元忭两步，方才腾出空间可以小步紧走上前，拜见大父、义父。张元忭根本不知道徐元佐跟徐璠的关系，听徐璠之前说过“吾儿”。又听他说起“徐元春”，还以为徐元佐多半也是嫡子。

    至于那个邋遢文士，好像对什么都不介意，一副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

    徐阶笑吟吟叫徐元佐起来，道：“见你与子盖挽臂而来，似有故旧。”

    徐元佐一笑：我跟张元忭先生的重孙倒是神交久矣。

    张岱是正是张元忭的嫡长重孙。精通文史，兼善琴、棋、书、画、茶、戏、骨董、金石……有谦者说，张岱是晚明小品集大成者；若不太谦虚，则有“吾越有明一代，才人称徐文长、张陶庵，徐以奇警胜，先生以雄浑胜。”

    能与徐文长并称越郡一代文杰已然不易，而评价更在徐文长之上，可见一斑。

    可惜现在张岱他父亲还没有出世。他爷爷——也就是张元忭的长子，现在大概也只冲龄。

    “元佐年虽幼，不掩君子之风。”张元忭落座笑道，又指那文士道：“元佐，这位先生乃是我越郡俊杰，之于今日，诚如二陆、右军之于魏晋，四明、放翁之于唐宋。而论及奇谋定边。挥斥方遒，无人能及此君。”

    听到这么高绝的评价。在配上如此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徐元佐脱口而出：“莫不是徐青藤？”

    徐渭瞟了一眼徐元佐，嘴角抽了抽，轻轻抱拳一拱：“正是不祥。”

    徐元佐一时间竟然忘了明朝礼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徐渭。

    关于此人的典故无须多言，徐元佐只记得某年他去澳门看《青藤白阳》展。几个连中文都不认识的欧洲人，站在徐青藤的狂草前低呼长叹。也有某位他曾相交的画坛前辈，说每次看到徐文长的字都会忍不住掩面而泣。

    这份艺术感染力，五千年中罕见。

    他的青藤画派开一代画风，让郑板桥愿为他门下走狗。齐白石恨不能为他铺纸研墨；

    他的文章可以引领越中灵逸文风，又能作表成赋，进呈天子；

    他的曲艺直接影响了汤显祖，《南词叙录》是第一部南曲理论专著。

    他的诗词直抒性灵，为公安派所继承；

    他在胡宗宪幕府之中，出谋划策，计略徐海，策定王直，布衣为督抚师……

    徐文长几乎达到了一个布衣隐逸的巅峰。

    只可惜正应了“命运多舛”四个字。

    九次自杀未遂，发狂杀妻入狱，只能“独立书斋啸晚风”。

    徐元佐终究是文科生的灵魂，情感上远比讲求逻辑和精准的理科生丰富。此时看着徐渭，就像看到了一出悲剧，几乎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倾慕久矣。”徐元佐缓缓下拜，一拜到底。

    徐渭并没回礼，只是道：“愚承蒙徐公援救，方能坐此。”

    徐元佐望向徐阶，脑中再次恢复了清明，起身落座。

    徐渭杀妻入狱是在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隆庆二年的时候因为治办母亲的丧事，短暂出狱，旋又被羁押牢中。如果没有徐阶的强势介入，恐怕他只有等到万历改元，大赦天下才能出狱了。

    这绝不是徐元佐抬高徐阶，因为徐渭有两个同乡挚友，一位是同列“越中十子”的诸大绶，一位就是眼前的张元忭。

    诸大绶是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状元郎，如今为侍讲学士掌翰林院院事，深受天子器重。他一路清流，若非天不假年，必然是阁辅中人。

    即便如此，诸大绶也没能救出徐渭。

    徐元佐再望向徐阶，感激之中却带着不解。

    徐阶在徐元佐看来是政治生物，属于尼采所谓的“超人”，已经超越了凡人的境界。

    徐阶断然不会不知道，徐渭是胡宗宪的幕僚，被胡宗宪视为布衣之师。

    当时徐渭常常与朋友在市井饮酒，总督府有急事找他不到，便深夜开着大门等待。有人报告胡宗宪，说徐秀才正喝得大醉，放声叫嚷，胡宗宪反而加以称赞。

    胡宗宪权重威严，文武将吏参见时都不敢抬头，而徐渭戴着破旧的黑头巾，穿一身白布衣，直闯入门，纵谈天下事，旁若无人。

    而胡宗宪被构陷下狱，死于囚中，徐阶虽不能说是主谋，但见死不救肯定是有的，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也说不清。

    更何况，徐渭还曾为首辅李春芳幕友，顺理成章将这位政坛好好先生气得不清。那位麓石公可是徐阶的政治盟友，目今的元揆。

    徐阶肯出手救他，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

    徐元佐这回终于见到兵法所谓“善于功者动于九天之上”了。虽然所有人物和关系在他心中都有张谱系，但是中间明显缺了一条主线串联，以至于云山雾罩，完全看不清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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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二章 言为心声

﻿    徐渭徐文长的名声太大，以至于其他人对徐元佐的反应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不过徐渭的名声终究还是被徐阶的气场压了一头。

    徐阶只要一开口，没人能够开小差，全都静静倾听。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曾任元揆而具有的威势，也因为他的学识修养而产生的气质。

    “文长是彭山先生弟子，元佐是夫山的弟子，子盖是龙溪先生弟子，老夫是双江公弟子，今日之会，可称‘山水之后’也。”徐阶开玩笑道。

    众人皆笑：可不是么？双江龙溪都是水，彭山夫山都是山。

    徐元佐一笑之后方才回过精神，心中暗道：龙溪是王畿的号。王畿从阳明公学，开浙中派，如此说来张元忭还真是根正苗红的心学弟子。

    只是徐渭名声太大，反倒将他师父季本季彭山的光环掩盖了。想想也是，徐渭只靠一介秀才功名行走宰相大吏之门，不为人知的资源肯定不少。

    自家师父何心隐老先生虽然就只教了《论语》的读书法，但一字师都是师，何况传授秘法的师呢！徐元佐自然不会否认自己身为何心隐之徒的身份。

    如此说来，纯粹是因为王学这道门户，叫众人汇聚在此？

    徐元佐心中还是觉得有些未尽之意。

    徐阶又对徐元佐道：“此中你年纪最少，所学最杂，根未深而枝叶已成，这是老夫最为担心的事。”

    徐元佐精神一振。

    他最初见徐阶，眼中只有一根黄金大象腿。

    随着后来步步深入，徐阶的面孔总在光与暗之间变幻。

    这两日徐元佐在海上，见日出鱼跃，海波不息。隐隐有些感悟，曾经的是非、美丑、爱憎，好像淡去了许多。

    此时此刻，徐元佐总觉得徐阶能为他破除心中迷惑，不由专心。等听到徐阶说他“根未深而枝叶已成”时，真是深契于心。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忧、恐惧、烦恼，好像都有了答案。

    答案便是他没有根。

    或者说，他的根不在这里。

    哪怕他可以行礼如仪，但总觉得自己是个外来客。

    只听徐阶继续道：“此番林石洲看我薄面，将你提来绍兴考试，入学多半是可行的。”

    ——原来林大春果然是因为徐阶才题考自己。

    徐元佐心中暗道。

    “我也与石洲说了，你年纪太小，要他挡一挡你。”徐阶道。

    ——不挡都可能要露馅，挡一挡还怎么入学？

    徐元佐躬身行礼：“孙子学问尚未扎根。冒进科场的确不妥。”

    徐阶问道：“若是他要你在弱冠之前不应乡试呢？”

    儒学包括了学术和信仰两个层面。

    从学术上而言，只要水平够高，你管我几岁中举人几岁中进士？大明律又没有限制赴考年龄！

    从信仰而言，士大夫却不愿意看到良才美质因为过早进入名利场而失去修学的大好岁月。

    如果十几岁就能有中进士的实力，这样的绝伦天资，为何不多花几年功夫好好治学，努力成为一代大儒呢？

    这可不是神童骄子自己的前途私事，而是整个文教、万千生民、千古教化的大事。

    状元诚可贵。鸿儒价更高啊。

    三年一个状元，哪里比得上五百年才出一位的“王者”。

    徐元佐一乐：这算是给秀才的条件么？

    “孙儿希冀生员身份。无非是行走游学多承其便。莫说弱冠之前不应乡试，便是终身不碰制艺，也是无妨。”徐元佐毫无芥蒂，张口道来。

    徐阶面带笑意。

    徐璠就差笑出声来了。

    徐渭苦笑：“冲龄。”

    张元忭却正色道：“得夫山先生真传矣！”

    徐元佐无心而出的一句话，正是暴露了他对做官的看法——只是一种资源。如果能够掌控这种资源，何必要跻身其中呢？

    只需要再微微引申。便是：我不忠君。

    徐阶是早就看穿了徐元佐的内心。

    徐璠是觉得这话太过孩子气。

    徐渭看到了自己曾经那股狂傲不羁。

    张元忭却被泰州学派目无君主，赤手搏虎的魄力撞了一下腰。他学的浙中派一直被诟病趋于老、佛，可想而知是一向温和恭让的。

    “就怕你这般应对。”徐阶轻轻道：“若被宗师误会隐逸，如何是好？”

    徐元佐微微蹙眉。

    儒者反对隐逸。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独善其身是在困窘时的蓄势。也就是《周易》中“潜龙，勿用”之义，而后还是要兼济天下的。就如“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并非逃避隐逸，而是有重开华夏，再破洪荒的意味。

    正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因为真人如镜，能映出毫发。用再多的知识，都不可能掩盖一个人内心的思想真相。

    “小子并非有隐逸之心，只是不执着于仕途罢了。”徐元佐解释道。

    “怀才而不仕，要么是君主无道，要么就是无父无君，你是何者？”徐阶缓声道。

    徐元佐皱了皱眉，恐怕这的确是这个时代儒者的共识。他试探道：“大父，为何就不能走出一条新路来呢？”

    “一条教生民以之为尧舜，执末业而达于至道的新路么？”徐阶反问。

    ——咦，给您这么一说，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呀！

    徐元佐颇有些碰到知音的感觉，不过他察言观色也知道徐阶只是点破、归纳了他的思想，远远谈不上赞同。

    张元忭摇头道：“泰州之学，过于偏激了。”

    就连徐渭都欲言又止，显然也不是站在徐元佐这边。

    徐璠虽然是徐阶的嫡长子，也的确有才干。但他碍于资质，在学问一道上进展颇慢，算不得学者，此刻被排除在外只能看热闹。由他身上也可见：学问实乃公器，就连父子都无法私相授受。

    徐阶端茶抿了一口，岔开话题，道：“明日你见石洲，我也不会替你说话。今日闲聚，便说两桩石洲轶事，大家权作玩笑谈资。”

    ——好耶！我最喜欢听人八卦了！

    徐元佐心中一乐，知道这是徐阶在给他划考试范围了。

    只要认识了考官是个怎样的人，那么猜到他的考题就很简单了，至于答案嘛，只需要想想看，如果是考官自己遇到这种题目会如何处置，自然呼之欲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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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 林大春其人

﻿    “石洲是潮州人。”徐阶缓缓道来，就像是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老爷爷。

    “听说他小时候三四岁还不会说话，但一开口说话便能成文，又有过目不忘、一目七行的本事，所以乡党以他为神童。”徐阶说着，看了一眼同样是“神童”的徐元佐。

    徐元佐暗道羞愧。

    徐阶继续道：“石洲是庚戊科赐同进士出身，彼时严分宜正执文柄，凡后进有文名者皆招致门下。为此曾令严世藩和门客前往游说石洲为严嵩司奏记。石洲以疾辞，呵呵。及后，严分宜又派人暗示石洲，说吏部选新进士入中书值阁，已首列石洲之名。谁知石洲再辞不就。结果授了行人司行人，奉命出使秦国。”

    徐元佐暗道：原来是个刚正不阿，反抗严嵩的狂狷之士。是了，反抗严嵩就是徐阶主谋，既然林大春肯看徐阶颜面，多半也是徐阶麾下战将。

    徐阶缓了缓，又道：“各地藩王虽然表面风光，对于礼部却是十分巴结。行人传王命到诸府，则藩王多有馈赠，独林石洲不取一文。”

    徐元佐心中暗道：听起来又像是个海瑞式的清官……

    徐阶微微闭目，想了想继续道：“曾有一位新科进士在圣驾前告石洲‘私意废公’，将他原本能够点解元的卷子取在榜尾。”

    与进士登科录、会试录一样，乡试之后各省也都会出一本《乡试录》，民间也有《同年便览》、《同年序齿录》之类的名册。这种名册当然是以名次排列，当头就是头名解元，然后是第二名亚元，第三四五名经魁，第六名亚魁。

    这个文档通行全省。呈报礼部备案，甚至可能流传后世。对于家族而言，能出一个解元更是莫大的荣幸。

    而普通举人则在手册之后，榜尾恐怕就得倒着翻了。

    从解元到榜尾，这何止是心情低落？简直是吞了一只苍蝇！虽然有营养——能中式就很不错了，但是恶心人啊！

    尤其不同于宋朝。举人是一次性的。明朝的举人已经可以有官身了，属于国家储备干部，这个名次就是铁板钉钉，伴随一身的。所以对于那些看重荣誉的人而言，取不中解元，宁可不要上榜，下回再考。

    显然这位告御状的进士就是这种人。

    “石洲淡然对曰：此君卷中把‘羣’字，写成了‘群’字。君羊并列，不合国朝考体。有欺君之嫌。上命礼部察试卷，果然如石洲所言。”徐阶隐去了那位进士的名字，不过可想而知他的前途有多黯淡了。

    徐元佐听了微微有些担忧：这很严格啊！

    张元忭见徐元佐蹙眉，不由动了助他一臂之力的念头。他笑道：“石洲公是潮州人，想来不是阳明公弟子吧。”

    徐阶道：“石洲的确不是王门中人，不过他与陈五栗交情匪浅。”

    陈子号五栗，本名文学，字宗鲁。阳明公被贬贵州龙场任驿丞时。他曾师事之，开阳明心学黔学一派。

    林大春虽然不是王学弟子。但是与这样一位开派大弟子往来密切，多少会受到一些熏染，起码不会对王学视若洪水猛兽。

    徐阶停了停，问张元忭道：“我听闻石洲两任督学浙江，开门讲学，吴中人士渡江问业者日益。子盖可曾去听过？”

    张元忭道：“石洲先生在浙江有两大的盛会，一是于武林选拔诸生入贡太学；二是在浙中搜求有关人物，著为列传若干卷呈进，以充修《实录》。至于讲学其实并不多，也无甚出人之语。”

    徐元佐知道张元忭是个谦谦君子。只会扬人之善隐人之疾，断不会贬低别人故作高妙。一句“无甚出人之语”，可见林大春在学术道路上走的并不深入。

    徐阶显然对林大春十分熟悉，并不以为怪，旋即又问了绍兴地方史志的话题。

    张元忭对答如流，如数家珍，尽显风雅。

    众人谈了一会儿，移步饭厅，一人一张食案，婢女呈上攒盒。

    徐元佐一直以为攒盒是临时带饭带点心的饭盒，没想到正餐上也可以用。

    那婢女又为徐元佐将攒盒里的一格格不规则的小格子取出摆在食案上，倒像是小孩子玩的七巧板玩具。

    徐阶抚须笑道：“越人真是灵秀。”

    张元忭脸上一红，道：“学生也是从俗之人，如今用攒盒就餐渐已成风，倒也是有些好处：节俭。”

    徐元佐看着这些做工精美的漆器攒盒，只一个小碗入手便极沉，显然是名木所作。外表描金绘彩，根本不是便宜货。若说节俭……恐怕是跟官窑瓷器、金盘银碗比较而言。

    不过越菜清雅精致，注重“清香”两字。尤其是张元忭这样的官宦之家，还要用各种花露花酱调味。一餐完毕，齿颊留香，腹中虽然不饥，却有种没吃过饭的感觉。

    ——还真是养生。

    徐元佐用茶漱口，发现这漱口茶竟然不比自己平日办公时用的茶。

    ——外表看起来冲上清雅朴素，随意一个小细节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这种生活中释放出来的美学，果然可以秒杀一片大红大绿金碧辉煌的艳俗暴发户了。

    徐阶因为上了年纪，便回雅舍小憩。

    徐文长本要告辞回去，被张元忭留下下棋，徐璠旁观。徐元佐则借用书房，看书练字，准备应考。

    过了个把时辰，张氏宅子又热闹起来。

    原来是张元忭的父亲张天复带着孙子从鉴湖别墅回来了。

    徐阶这个层面的客人到访借住，张天复是无论如何不得不回来的。

    徐元佐对张天复并不感兴趣，隐约还觉得文人打败仗有些丢脸。你即便不能像熊廷弼、卢象升、孙传庭那样直接上阵砍人，起码也该能够运筹帷幄啊。何况云南那边，对手不过都是些土人。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当面说的。徐元佐自认是个商人，是个有文化的商人，又不是没文化的愤青。

    倒是张元忭的长子张汝霖颇为令人的侧目，小小年纪已经流露出了非凡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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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 有凤毛

﻿    张汝霖的长孙张岱闻名后世，而他本人却是靠孙子写的家传方才为人所知。

    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无足轻重或者平庸之辈，事实上他是第一批可以归入晚明士大夫标签的人。

    张氏在张汝霖之前，虽然有钱，也舍得花钱，但还是以勤俭为美德。

    譬如徐元佐所感叹的：人家的漱口水比他平日的茶还要好，但谁能想到张元忭的妻子还要亲自织发巾出售。

    这对于某些人而言简直不可思议，甚至像是行为艺术，但对于正统的儒门家庭而言却是理所当然：家里可以花钱，可以奢侈地穿金戴银，但不能浪费，更不能忘记勤俭持家的根本。其中也包括浪费人力，所以主妇纺织、刺绣都是分内事。

    这是一种人生哲学：无论贫贱富贵，该做的事不能懒。

    有些人读了书愿意去践行这种哲学，而有些人却视之荒谬。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张氏从张汝霖之后，则日益奢侈，彻底告别了勤俭家风，走上了奢靡之路。

    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当然。

    张岱在自撰墓志铭中直说：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这都是受到了张汝霖的影响，闻名遐迩的张氏声伎也是他开的头，带动了江南势家自蓄戏班的风气。

    不过此刻。徐元佐让看着眼前这个的八岁大的清秀少年，只是微笑相对。

    “这位便是撰出《幼学》的徐生，你自视甚高。能并坐耶？”张元忭对儿子颇为严格，每天晚上监督儿子读书，非到夜分时方准入寝。

    张汝霖如同大人一般向徐元佐行礼：“久仰先生。”

    徐元佐笑着回了礼，但是看他这么小，想来也没读多少书，不好多说什么。谁知道张汝霖却将徐元佐视作前辈楷模，硬是背了几首诗。要徐元佐点评。

    八岁少年的诗，童真则有，功力却怎么都谈不上的。就像是涂抹出来的蜡笔画。

    徐元佐客套两句，理所当然抬举道：“实有凤毛。”这是当着张天复、张元忭说的。是说给大人听的，小孩子哪里听得懂。

    只见八岁的张汝霖微微一愣，认真道：“我没有呀。”

    在座众人都是饱学之士。已经笑成一片。

    见大人们开怀大笑。小汝霖越发疑惑，紧紧盯着徐元佐：“我便连鸡毛都没有，哪有凤毛？”

    徐元佐上前轻抚张汝霖的脑袋，笑道：“哥哥给你讲个故事。”‘

    张汝霖不满地逃回父亲身边，颇有些委屈。

    “南朝刘宋时候，孝武帝曾夸赞谢超宗——便是谢灵运的孙子，谢凤的儿子——夸他‘超宗殊有凤毛’，正被在座的大将刘道隆听到了。”徐元佐对张汝霖侃侃而谈。兼顾在座诸君，真像是个讲惯故事的老手。

    “刘道隆出了皇宫之后。想人都说‘凤毛麟角’，既然知道谢家有，便驾车去了谢超宗府上看稀奇长见识。他对谢超宗道：‘我听闻阁下家中有异物，何不拿出来看看啊’？谢超宗当即回道：‘悬磬之家，焉有异物？’也就是说：我们是正派好人家，哪里来的异物！”

    张汝霖眼睛一闪一闪，也被这故事吸引进去了。

    他曾听说过谢灵运，知道是个了不得的先生，能做诗。虽然不知道孝武帝，也不知道刘道隆，对谢超宗却是颇有亲近。

    “刘道隆道：‘听闻君家有凤毛’。”徐元佐道：“你知道那时候人们把家讳看得极重，谢超宗的父亲名叫‘凤’，他当面叫出来，谢超宗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进内堂去了。刘道隆还以为谢超宗去取‘凤毛’了，坐等到天黑都没见谢超宗出来，只好回去了。”

    “世上本没有凤毛吧？”张汝霖见周围大人都面带微笑，怯怯说道。

    徐元佐微微点头：“然也。所以大人们说的‘凤毛’，是说小孩子有其父祖之风，是夸这孩子有出息，像他的父亲、大父，并非说他有稀奇的凤凰毛。”

    张汝霖这才松了口气，道：“我还道谢超宗与我一样，被人诬了呢。”

    众人又是欢声一片。

    ……

    当夜徐元佐自然也是住在张家。

    徐渭早早就回去了，看得出他也是迫于搭救之意，方才陪坐。徐元佐倒是很想跟徐渭聊聊，但是自己的身份终究是个障碍，作为仰慕者缠上去，却不是他的风格。

    因为张元忭惯例要监督儿子读书，所以晚上并没有节目。

    徐阶早早就睡了，徐璠睡不着，便叫徐元佐过去说话。

    一番问答之后，徐元佐终于问道：“父亲，大父来绍兴，莫非单是为了孩儿进学的事？”

    徐璠笑了笑：“那不过是顺手之劳。你莫外传：林石洲与你大父并非只是‘有旧’。”

    ——他们还是一起扳倒严嵩的战友，对吧？

    徐元佐等着徐璠说出答案。

    徐璠道：“世宗太子早夭，今上与景王争位。林大春侦知附景大臣名录，将之密告你大父。他们二人看似交情平平，却是有比肩定国之功。”

    徐元佐被吓了一跳：只以为他们是反严嵩站在一起的，没想到在夺嫡嗣位这么大的事上都暗中勾结——沟通！

    还有什么样的交情比这更大的？

    “你的县试考卷……”徐璠小声道：“永翰给了些提示吧？”

    ——抱歉，你小看你义子了，我是找了郑老师当枪手。

    徐元佐抿了抿嘴唇，微微点头。

    徐璠大笑一声，直起身道：“你大父何等人物，一眼就知道不是你能做出来的，便与石洲先生说了……”

    徐元佐心中一紧，砰砰作响，宛若战鼓：怎么可能！徐阶怎么可能大义灭亲！

    “叫他不要考你时文。”徐璠继续道。

    徐元佐长吐一口气：老大人啊，您这是玩我啊！

    “那明日是考我诗词？”徐元佐对此倒是颇有信心。

    “考古文。”

    “古文！”徐元佐登时脑袋一胀，大概知道了徐阶的逻辑：肯定是觉得这孩子读的古书多，能写出《幼学》，写古文绝对是展现才华的好机会。

    然而徐阶哪里知道，徐元佐的古文，与时文水平相比也是高出有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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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五章 面试

﻿    县试一般在二月，府试在四月，这都是常设性考试。

    道试则是三年两考，因为一省只有一名提学官，要跑完整个省是很累的——又不能走马观花，还得监考、阅卷、答疑、开讲、饮宴、交际……所以有的提学官三年时间都未必来得及跑完整个辖区。

    这也是提考制度的诞生源头——考官来不及跑，就只好叫考生尽量靠拢过来。

    说到底，提学官负责道试只是一部分工作内容，他们还要负责更重要的科试和岁考。

    因为文教大省积累下来的生员太多，如果人人都要考举人，那么乡试的负担得有多重？所以才有科试和岁考作为资格考。

    岁考顾名思义是每年的考核，分六等。一等是优等廪生，可以直接参加乡试。六等是不合格，要被革除生员帽子。在太祖时候，不同等级的惩罚也是不一样的——不好好读书就要挨板子。如果能穿越，大明的读书人肯定都投奔共和国的各大院校了。

    科试是正儿八经的资格考试，在二三四五等生员之中选拔有机会考中的，送到南北国子监读书。南北国子监另有一套升级打怪——咳咳，升学考试制度，分流一批监生为官，其他有志于前途的考生回头考乡试。

    相比乡试，确定府县学的入学资格反倒是耗费时间、而重要度又不高的繁琐事。

    这也是提学官对于神童、案首的宽容度极大，一方面给地方官员面子赚点人情，一方面也是给自己减负。

    有《幼学抄记》打底，县试案首身份护身，林大春提考自己辖区内的童生就完全没有程序问题。等到了之后，说些场面话。进行一次非正规的考试，只要过得去就给个生员名额，既全了与徐阶的情谊，也免去了很多麻烦。

    如果等到了松江正儿八经开考，非但得阅卷，还得为徐元佐的名次费心力。万一没处置得当——比如徐元佐写出了一篇中庸的卷子。名次给低了会扫徐阶的颜面，给高了又损自己的名声。总是一桩麻烦。

    在外地就方便多了。

    反正绍兴学子才不关心松江那边的名额呢。

    徐元佐一大早就被张元忭护送到了绍兴府学宫。

    今年绍兴府的生员已经取完了，林大春还要准别监考绍兴府学、山阴会稽两县县学的岁试。间歇还要去各地的社学抽查教学质量，要考核教育体系官僚的工作业绩——朝廷最近老是在提考成的问题，张江陵还想恢复到太祖时候的旧制。

    在一大堆烦心事压迫之下，林大春看到徐元佐的时候，已经暗暗下了决心：最多给你一刻钟。

    “你的时文我看过了。”林大春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徐元佐知道内情，坦然面对。

    林大春道：“我并不为之喜庆。你年纪尚幼。而时文笔法之老练，可见没有少下功夫。有为学之资，尽付诸功名，得耶？失耶？”

    “宗师容秉：功名乃是敲门砖耳。”徐元佐行礼道：“若无生员冠巾，学生不能外出游学，不能请益明师，而鸿儒不屑与白丁往来，错过机缘。故而学生求取功名。正是为了求学。”

    林大春面色稍霁，道：“则你所长者何？”

    徐元佐想了想。还是把“诗词”吞了回去。他已经知道林大春要考他古文，再说诗词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惹来一通教育。更何况，他的诗词强在背诵，真要三五七步写一首惊世绝艳的试帖诗出来，却是没那个功夫。

    “回宗师。小子平日爱读古文。”徐元佐道。

    林大春早就预设了这个答案，并不觉得意外，道：“喜读什么文章？”

    “先秦诸子，两汉论赋，唐宋杂文。皆有所涉猎。”徐元佐道。

    林大春难得地咧嘴笑了：“岂非博而不专？若去其一，则何如？”

    张元忭微微皱眉，却是觉得林大春有些过于欺负小朋友了。依他看来，徐元佐天资纵横，但是亏在年纪上。你就算从娘胎里出来就开始看书，什么事都不做，看到十四五岁又能看多少？

    而林大春的问题，却不是光看书能解决的，还必须要游学。

    只有四处游学，与鸿儒交往，才能知道如今古文的源流，以及派系之争。一个不曾游学参访的少年，最多从父兄那里听得一鳞半爪，如盲人摸象，焉能得其全貌？

    想到徐阶徐璠都不能亲来，自己就是徐元佐的后援，张元忭清了清喉咙，起身行礼道，正要说话，却被林大春止住了。

    “子盖稍安勿躁，且听他说。”林大春又对左右学官道：“若是他能答得好，我岂吝啬一个案首？若是答不好，且回去再读三年书罢。”

    徐元佐脑中转了转，悠然道：“大宗师表面上问的古人，实则问的是今人啊。”

    林大春略有吃惊：果然是个悟性极高的。

    “前七子文必秦汉，首倡在前……”徐元佐突然脑中一个激灵：前七子是李梦阳、何景明那批正德文士，但是后七子的概念应该是在隆庆中才最终确立的。他临时改口：“唐、归呼应在侧，在小子看来，并非抵触。”

    “前七子？岂有后七子耶？”林大春还是抓到了这个词。

    “乃是李沧溟（攀龙）、王凤洲（世贞）等嘉靖七子，区别于李空同（梦阳）等正德诸君子，故称前后。”徐元佐解释道：“此复古者诸君，所求‘文则秦汉，诗必盛唐’，主张一也，故可同论。”

    张元忭听了微微颌首，的确是有底蕴人家出来的孩子。寻常人家的孩子，这般年纪能读完前三史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林大春道：“荆川（唐顺之）、震川（归有光）诸君与十四子相悖，你为何说呼应在侧。”

    张元忭不得不给徐元佐递个小纸条，翻译道：“荆川、震川皆以唐宋为法本，而前后七子不以文字落入开元以下，何处呼应了？”

    文学鉴赏是很主观的，有人喜欢四六骈文，有人就喜欢散文吟咏。这说到底是审美不同，未必能分高下。而一旦有了审美，就有了“恶恶”，也就有了对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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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章 少年说

﻿    在十四子的复古派看来，唐人至开元之后就有了暮气，宋人只会拾人牙慧，十分可鄙。

    至于元人，呵呵，粗俗之徒不足论耳！

    甚至连唐宋八大家， 在他们看来也只有“尚古文”——提倡古文运动，是他们的闪光点。

    而唐顺之、归有光领导的唐宋派，则觉得行文应该直白些，秦汉时候那种堆砌各种生冷典故，文字佶屈聱牙的风格实在讨厌。应该学学唐宋，尤其是韩柳欧苏等八大家的文章，简明扼要，不重辞藻，而辞章之美跃然纸上。

    文学审美的差异令这两派直接对骂，而且言语极重，偶尔还有人身攻击，放在后世许多论坛都有可能被版主关小黑屋呢。

    “虽然各有所美，各有所恶，但是‘言之有物’却是诸君所共识。”徐元佐道：“小子以为，只要言之有物，能为载道之器，皆是一体。故小子读古人文章，只求其实物；读今人文章，只观其载道。至于文风如何，何足道哉？恐怕这也是十四子之本意，而唐宋大家之所求。”

    林大春暗笑：果然是少年之人，不知道人心争执，岂会因为一同而存百异？

    他道：“言之有理。你可带了往日习作？”

    “来得匆忙，并未带来。”徐元佐暗道：往日不写作文，真不好意思。

    林大春略有遗憾。

    “请大宗师命题，小子这就写来。”徐元佐又道。

    林大春心中一动，道：“便以‘少年’为题，写篇古文。”

    “敬诺。”徐元佐躬身告退。

    徐元佐不知道林大春是怎么想到“少年”这个主题的，但既然出了题目，断然没有讨价换件的道理。更何况“少年”一题。正中徐元佐怀抱。

    张元忭听了此题，心中第一个反应是《孟子?万章上》。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意思是说：人在年少的时候，会依恋父母；知道美色，懂得找对象了，就倾慕年轻美貌的女子；有了妻子，就眷念妻子；做了官就一心放在君主身上；得不到君主的正反馈，心里就**辣地难受。具有最大孝心的人，才能终身眷念父母。到了五十岁上还眷念父母的，我只在伟大的舜的身上看到了。

    从立意角度而言，少年一题正是与“立志”、“恒心”、“大孝之始”等等联系起来的。

    张元忭不知道徐元佐打算采用哪种文体写。所以大概揣测了一番，觉得难度不大。如果正统来写，可以循着孟子的意思写，无非就是少年之人要立志，且支持以恒。如果要剑走偏锋，可以从《周易》入手，以少年为潜龙，推演十二消息之卦。也能让人惊艳。

    张元忭是博学鸿儒，徐元佐却不是。

    他是个文科学霸。

    第一个反映在他脑中的并非孟子。而是梁启超。

    当年梁启超曾有一篇收入中学语文教材的文章：《少年中国说》。

    此文是个将死老朽，前途绝望而写出来寄语后辈的抒情诗，除了文辞上还有些排偶、比喻等可以拿来教中学生写作手法，就只有题目和立意有些价值。

    整篇内容都是感情强烈，而逻辑欠缺，就比如脍炙人口的一句：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简直可笑。

    长辈老师都是愚昧的，怎么教出智慧少年？长辈老师都不智，智慧的少年只会被视作疯了的少年，还指望国家智慧……先篡权夺政吧。

    至于少年富则富，少年如何富？休学去开软件公司？还是创立“非死不可”？

    指望萌芽状态的水稻结出饱满的颗粒。真是有种反差萌呢。

    徐元佐如果照抄过来，实在太砸自己“神童”的名声，即便后人也会吐槽他是“神经病儿童”。

    不过公允地说，梁任公将少年与国运捆在一起，的确是推开了一扇窗。

    只需要将“少年之国”改成“国之少年”，文章的利益和格局就上升到了指点天下的高度。

    “世有三岁之翁，亦有百岁之童。”县学教官看了徐元佐落笔，连忙抄了下来，送到厅中，呈给林大春。

    林大春正与张元忭说话，见这么快就有文字呈了上来，笑道：“小友文思却是敏捷。”他展纸读了出来，微微诧异：“先声夺人，有点意思。”

    张元忭听了，微微一沉思，道：“三岁之翁，百岁之童，接下去便是要说赤子之心了。”

    “恐怕不好把握。”林大春既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

    赤子之心讨论的是心。

    《礼记》所谓“总包万虑谓之心”，这是最早赋予“心”哲学概念。其后为了满足古人的哲学需求，心正处于身体中间——上中下的中，如同天子处于天地人之间，国君处于君臣民之间，所以心的精神层面意义与实体器官相融合。

    到了目今，古籍中将疯癫之症与大脑联系的非主流思想大有传播。

    内丹学的发展告诉人们，真正主宰思考、思想的是大脑，或者说是大脑区域。李时珍就说“脑乃元神之府”。当然，他们都是唯心主义者，并不相信大脑本身有思维，而只是思维所寓居的物质基础。

    反正这个口水仗打了很久很久，在徐元佐穿越的时候还没打出个胜负。没有任何一位哲学家宣布终结了唯心唯物之争——精神病院倒是有不少这样的终结者。

    这就意味着，徐元佐要讲“心”，讲“赤子之心”，从纵横两方面阐述，都是极大的题目。

    谁知再次传上来的时候，却是“人既如此，国亦亦然。”

    这个甩尾漂移叫厅上两位大才着实愣了愣，彼此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元忭道：“元佐朋友正应了天马行空而步骤不见，确实引人期盼。”

    徐元佐定了基调，旋即开始大段类比。

    少年诚如国朝初兴，订立典章，革除旧弊，创立文化。与之相对的，老翁就如国运衰竭，社稷将灭，多有诡谲妖异之事。三岁之翁，便是二世而亡的秦、隋、国祚不长的小朝廷，以及蒙元；百岁之童，则是上古三代，圣王治世，时时自新。

    林大春张元忭一段段读下来，也不免被徐元佐缜密思维所引导，挑不出半点纰漏。至于行文炼字，这本是徐元佐的弱项，但因为是古文，要求没有时文那么高，讲究“字字珠玑”，便成了瑕不掩瑜，大可忽略不计。

    全文最终在回到“修齐治平”，而在“新民自新”点睛，更见格调之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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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七章 道试案首

﻿    徐元佐誊真时并没有改动多少，所以呈卷之后林大春只是扫了一眼，便放下了卷子。

    张元忭身份较低，自然先开口道：“此文格局大，立意高，行文流畅，笔法老道，不可以等闲少年笔墨目之。”

    林大春见张元忭对此评价极高，自然也不能往下拉太多，只是道：“行文尚且不论，少年人有这般胸襟抱负实属难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儒学纲领。朱熹认为“亲民”既是“新民”，意为带领生民图新从善。

    从文义而言，新民是属于治国范畴，是君子出仕之后的阶段。

    寻常生员仍旧还在“明明德”的自我革新，学习修业上，这也是进士们觉得生员格局普遍太小，需要多读史书、诸子古文的缘故。

    徐元佐能够跳出这个框，直接从治国入手，阐述国家当如少年一般，“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从而达到千秋万世，止于至善的大同世界。可以说是发前人之所未发，令人耳目一新。

    “一切古文皆不离今世，以此文观国朝史事，的确是日新如少年。”林大春作为提学官，一要立足学术，二要立足为国储才，所以政治必须正确。

    明朝在这点上的确如徐元佐阐述的，是个一直在“革新”的朝代。朱元璋时候就经常改变国策。建文削藩，成祖奉天靖难，其后安南的建省与废弃，下西洋的坚持和终止，盐法由开中到以银代米继而又要回复开中……重要国策始终是在变化之中。

    有人讥为朝令夕改，如今徐元佐却用“少年日新”来解释这种现象。正是站在了国家朝廷的正确立场上。而且这文章也符合如今的大势——如今大势正是张居正要恢复祖制，强调考成法，约束官吏。

    林大春说罢，收了卷子，道：“以此文与《幼学》，谁也阻不得你入学。只是我却不忍看大明多个庸碌之官。少个鸿儒种子。我且问你，你可想参加明年的乡试？”

    又是一个早已经泄题的问题。

    徐元佐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斩钉截铁道：“小子有心在经世济民的学问上走得更深更远，生员足矣，弱冠之前并不想再钻研时文。待弱冠之后，学问有了根脚，上可佐君王，下可安黎庶，如此才愿下场考试。谋个身前身后名。”

    林大春大喜，道：“我既担心你过于执着功名，枉费了天资，最终碌碌无为。又怕你天资过高，一心于学，以至于颠倒本末，落入隐逸之路。既然你已经想得如此周到，我便点你个道试案首。只盼你不要忘了今日对我所言。”

    张元忭一旁笑道：“徐案首，我却是个证人呢。”

    徐元佐当即拜谢道：“承蒙大宗师错爱。小子何以为报？唯有奋发读书，有益道德文章！”

    一时皆大欢喜。

    回到了张宅，张氏父子特意设宴为徐元佐庆祝，反倒是徐阶只是简单叮咛几句，要他好生读书云云。

    徐元佐完成了自己人生中头一桩真正的大事，总算是放下心来。现在好歹是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了。就算此生无缘举人，问题也不大了。

    当然，如果日后机缘巧合，还能摸个举人当当，那就更完美了。

    至于进士。徐元佐真心是觉得太过遥远。

    就好像一个成绩在二流学校排名二流的学生，考虑清华北大如果抢着要他，该选择谁……实在是想多了。

    徐元佐现在更希望能够尽快赶回松江自己的办公室，仔细检查一下自己掌管的商业情况。任何有效管理的关键都在于监督，从未听说过有人在创业之初就脱离监督，而企业还能顺利运行的。

    当然，园管行的压力不大，客栈也属于传统成熟行业，即便缺乏监督和管理，充其量就是发展速度慢些，不会有太多的危机。然而《曲苑杂谭》可是新兴产业，掌握不好就会出现偏差。

    徐元佐出来这么多天，第三期报纸一直没有出来，正是因为没他把关，没人能控制走向。作为徐元佐内定的杀手锏，他自然对《曲苑杂谭》也更为上心。

    ——王世贞现在应该在浙江了吧。听说他正月里就出来了。

    徐元佐想想自己刚考完试，得了道试案首就要走人，略显得有些太过功利。正好也将《曲苑杂谭》的大旗打造出来，绍兴与杭州还算近邻，若是有必要跑一趟也无妨。

    不过现在这个时代文人与官员，文章与政治，艺术与立场，都是混淆在一起分不清的。颇有些人因为艺术审美立场不同，继而成了政敌，听着可笑，却真实存在。所以是否能够掀起这股浪潮，以及是否要请王世贞执笔，这要先征询徐阶的意见。

    徐阶听闻之后，抚须道：“圣人礼乐并重，非乐无以和民。鼓吹尚乐符合圣人之意，并无违碍。王世贞也的确有这个才力，写你要的这篇文章。不过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三纲’吧。”

    徐氏三纲：正是名声、利益、良知。

    都是极有正面意义的，徐元佐将这三者阐述一番，徐阶也微微颌首，又问道：“那你觉得，请王世贞写这些，上算么？”

    徐元佐微微一愣：老先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有隐性成本藏在其中？

    “你今日借王氏之名，以之为旗帜。他日王氏若与你反目，你如何自处？”徐阶问道。

    徐元佐一直在考虑人情方面的成本，听了徐阶之言，却是大大松了口气，笑道：“王凤洲即便与我交恶，也不能反我。”

    “何也？”

    “因为我本非我。”徐元佐笑道。

    任何报刊杂志都有自己的基本立场，就如《花花公子》不可能宣扬清心寡欲，存天理灭人欲。

    《曲苑杂谭》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立场，更直白地说，还会成为徐元佐的喉舌和舆论战线上的先锋。

    然而《曲苑杂谭》在名义上却是个开放平台，作者的观点只能代表作者本人，不能代表报刊。所以任何要攻击《曲苑杂谭》的人，只能找到一个具体的作者进行驳斥。好比你能说某某人的三观不正，但不能说为他提供平台发表的网站就是三观不正。

    《曲苑杂谭》更并不介意文士们在它的版面上开战，正好能够表明自己的公平、公正、公允、公开……大公无私，还能够省了稿费，充了版面，水了字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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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八章 瑚琏之器

﻿    徐阶虽然已经站到了人精的巅峰，但是在他看来，一旦某个御史表明了立场，就不能再出尔反尔了。否则非但不为人所信，而且还会授人以柄。听了徐元佐的解释，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徐元佐办的《曲苑杂谭》并非御史的角色，而是通政司的角色！

    这样一对比下来，就从运动员变成了裁判，已经站在不败之地了。

    “我写信给王世贞，他定会答应的。”徐阶道。

    “多谢大父！”徐元佐拜谢道。

    徐阶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在意。

    徐家的书坊存在有十年了，养着同样多的人，可是从未想过要做刊行报纸的事。结果徐元佐拿过去之后，没几天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士人有时候和艺人一样，都需要声势。想当年王安石为何能够拜相变法？不正是养望十年么？

    徐家要想继续站在松江府第一流势家的行列，声势是必不可少的。

    徐阶本身就是掌握舆论的高手，如今岂会看不出《曲苑杂谭》的用处？别说没花多少钱，就算每年往里贴上三五千两银子，也是划得来的。

    这可是购买物望的捷径呐！

    王世贞接到徐阶的信颇为意外，不过徐阶说得很清楚，优游林下，到了浙江，念及故旧在此参政，自然要写信联络一下。

    王世贞理所当然要回一封信，表示自己没法离开的官署驻地，否则就去绍兴拜会阁老了。言辞虽然客气。但是诚意却有限得很。

    徐阶便又修书一封，鼓励王世贞担当重担，不要因私废公。同时表示自己正在研究越地散曲杂剧。颇有趣味。又说了如今的曲艺不行，风雅衰败的话题。

    王世贞对这方面正有兴趣，见徐阶写来的信长，自然不能寥寥两句回过去，顺着徐阶的话说了不少自己对声乐、戏曲的见解，同时也预测声乐戏剧肯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大行其道。

    徐阶自然表示赞同，话题自然也就到此为止。

    两人的一番通信。从绍兴到杭州，再从杭州回绍兴，一百二十余里。足足走了三、四个来回。走得张家下人们听说徐老爷在写信，就有人提前准备好头痛脑热拉肚子。

    “拿去用吧。”徐阶将整理出来的王世贞信件给了徐元佐。

    徐元佐还有些吃不准：“若是直接发在报上，是否有些唐突？会否惹得凤洲先生不悦？”

    反正在四百年后，未经当事人同意而公开私人信件是很恶劣的行为。

    徐阶微微摇头：“无妨。君子本就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这里面只是讨论声乐之辞。日后也要收入我的集子之中。你整理出来刊印，并未诬他，又无关于人阴私，有甚关系？”

    ——只要不是污蔑，不涉阴私就可以随便印么？终究是人家的私人信件呀。

    徐元佐心中默默吐槽，接过了老先生给的信纸：这老头恐怕没费什么力气，同样拿到了王世贞的笔墨文章，还省了润笔。避开了亏欠人情，联络了故旧感情。一石一窝鸟！果然……太有计谋了！

    不知不觉中，徐元佐对徐阶的钦佩更上一层楼。

    徐阶将信给了徐元佐之后，又道：“你如今也是学校中人，日后出门要有体统。我便给你取个表字，也方便别人称呼。”

    徐元佐也老觉得不方便。以前那个环境下人人都是指名道姓，直呼其名，也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大家都是称呼字号，只有自己被人呼名，一听就十分低端了。他笑道：“多谢大父！”

    徐阶端起茶盏想了想，道：“敬琏，可好？”

    徐元佐一听就知道了，道：“琏者，宗庙之礼器也。我名为元佐，自然要礼敬宗庙，方是良臣。”

    徐阶笑了笑，吐出三个字：“公冶长。”

    《论语?公冶长》：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这话是说子贡找孔子要个评价。孔子说：你的确是个东西。子贡问：什么东西？孔子说：“是瑚琏啊！”

    瑚琏是宗庙里盛放黍稷的礼器，孔子也算是给了个很不错的评价，认为子贡是个可以辅佐君侯安邦定国，承奉先君的有为君子。

    徐阶点明《公冶长》篇，言下之意就是要徐元佐效仿子贡，期许之深厚自是不言而喻。

    徐元佐颇有些不好意思，谢道：“孙儿只愿尽力而为，不负大父期盼。”

    徐阶微微颌首，对“敬琏”这个字也是越想越满意。

    对于不知情的人而言，以为取“瑚琏”的次字是因为排行。对于知情者而言，取“琏”字又代表“吾从周”——瑚琏是同物异名，夏人称瑚，周人称琏，用琏而不用瑚，自然是从周礼。

    徐元佐自己默读了两遍“徐敬琏”，平仄有致，朗朗上口，雅而不冷，通而不俗，实在是个有低调实用有内涵的好字。他当即铺纸研墨，将自己得蒙徐阶赐字的事告诉了母亲，并且要母亲“有限度地”传播给亲戚们知道。

    若是下回见了面，人家还是叫他名字不称呼以字，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表字？

    这可是元揆首辅赐的字呢！

    信送出去没两天，沈玉君却找上门来了。

    “我听说你又得了道试案首？”沈玉君面色有些古怪。

    徐元佐呵呵一笑：“侥幸。”

    “我看也是。”沈玉君没好气道：“你何时起身？”

    “不急吧。”徐元佐还在跟张汝霖培养感情。

    “怎么不急！”沈玉君是真急了：“你在这儿高床软被、四海珍馐，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我可是在船上过苦日子呐！”

    徐元佐这才想起来，连忙抱拳道：“抱歉得很，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打听一下。”

    他知道徐阶不可能在山阴张氏住得太久，本不打算主动去问，但是沈玉君显然等不及了。

    “大父，咱们逗留绍兴，是在等人么？”徐元佐去找了徐阶。

    徐阶一手持书，一手抚须道：“一个是我的客人，还有一个是你的嘉宾。”

    徐元佐的好奇心登时被勾起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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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九章 飞鸽传书

﻿    徐元佐不知道自己的嘉宾是谁，但是看徐阶胸有成竹，显然是一份不小的礼物，多半是个能力卓著的幕僚文主吧。

    沈玉君知道徐元佐一时半会走不了，索性先回崇明。她留下了两只信鸽，能够归巢。又怕徐元佐不会用，特意叮嘱了一番，最后道：“提前三天放它们回来，。一般是不会误事的。你可别天快黑了才放它们。”

    信鸽虽然会找地方过夜，但是在残酷的大自然，过夜本身就是极大的风险。江南临海地区没有大型猛禽，但是会爬树的豹猫长虫却不少。

    徐元佐当然明白，看着两只瓦灰羽毛的信鸽颇有些兴趣。

    沈玉君见徐元佐这般喜欢鸽子，笑道：“没见过真的飞鸽传书吧！”

    传说中西王母就用青鸟跟汉武帝交笔友了，古人也常常说鸿雁传书。不过华夏最确定的培养信鸽传信出现在唐朝岭南一代，在宋朝扩散到了南方大范围。

    鸽子并不像《哈利?波特》的猫头鹰那么靠谱，在漫长的旅途中很可能遭到天敌的袭击，所以短途安全可靠，比人传递更快，成本更低。

    一岁左右的信鸽大多能在八个小时内，从四百公里之外从容返巢。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陆地动物能做到这点。

    “你们有没有订立血谱，挑选种鸽，培育中短、长远两途分离的信鸽？”徐元佐问道。

    沈玉君被噎住了。

    徐元佐浑然不觉，道：“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耐力好。鸽子也是一样，有的鸽子爆发力强，一天能飞数百里。有的鸽子耐力好，短途飞得不快。但是上万里都能飞下来，所以要根据血统分开训养。”

    “你倒是懂得挺多嘛。”沈玉君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百科全书式的徐元佐击沉了。

    徐元佐叹了口气，暗道：我小时候还参加过信鸽协会呢。

    “鸽子是真好朋友。”徐元佐道：“你可能只是把鸽子当个工具，其实它们也通人性。而且毅力更甚许多庸人，哪怕数千里之遥都要返巢。真用心跟它们住久了。你会发现它们比许多人都要可爱。”

    “臭。”沈玉君蹙眉道：“我们养鸽子，就是带在船上报信求救，没那么多事。”

    “呵呵。”徐元佐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客栈，不由暗骂一声“脑残”！

    即便没有现成的信鸽，普通鸽子也足以完成从唐行、商榻诸地的信件传送啊！返巢是鸽子的本能，就跟人有钱就要买房一样。

    若是再能够进行基本的训放，即便是短程信鸽都能轻松完成三百公里的空程。

    徐元佐在自己最心爱的一羽鸽子失踪之后，就再没养过鸽子，以至于忽略了这么大的利器。以他掌握的理论知识。要训养出能飞一千五百公里超长程的信鸽需要看运气——但这用不上。

    培养七百公里到一千公里的中长途信鸽，可行性还是挺大的。

    至于三百公里以下的短程鸽，在不考虑竞赛分速的情况下，根本连训都不用训，养熟了能返巢就行。

    “对了，你家有多少鸽子？哪里找的人养？”徐元佐问道：“我是真喜欢，也想弄些。”

    沈玉君只看徐元佐熟练地捧着鸽子，就知道他不是吹牛。她道：“我家大概有百来羽鸽子。是个从广州雇来的粤佬在养。他们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鸽子，每年五、六月里还有放鸽大会。风气极盛。”

    “唔，这样太好了，还得麻烦表姐帮我也雇几个来。”徐元佐想了想，又道：“凑个整数，就雇十个吧。”

    沈玉君吓了一跳：“十个？你要养多少鸽子！你雇上一两个，给他们打发几个徒弟。鸽子实在多了还可以加些奴仆听候调派，哪里需要十个？”

    “这就是咱们的眼界之别了。”徐元佐笑道：“你养鸽子只是报信。我养鸽子……”

    ——我养鸽子可是要改变这个时代！

    徐元佐想了想，这话说出来有些太过中二，还是算了。

    沈玉君见他说话到了一半又吞了下去，追问道：“你养又如何？”

    “我养鸽子。是为了好玩。”徐元佐随口敷衍道。

    沈玉君真想一脚踹上去。

    徐元佐有了这两羽鸽子之后，连书都不读了。他整日与鸽子为伴，喂食喂水，打扫鸽舍，亲力亲为，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与一群鸽子做朋友的童真时代。

    虽然明朝读书人本就有大量的时间钻研兴趣爱好，而且被视作风雅，但是看到子弟不读书，整日玩鸟，还是会让长辈担心玩物丧志的。自己家里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在人家家里做客，若是仍旧放纵就显得家风不够整肃了。

    徐璠与张元忭说了此事，希望张元忭能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一下。

    张元忭却觉得徐元佐可能是有些灰心。

    “元佐天资过人，却答应弱冠之前不作时文，不入乡试……会否因此而颓唐呢？”张元忭道。

    徐璠也有些怪林大春多事：张居正十二岁就补生员了，杨廷和十三岁就中举人了，成化年间庐陵人王臣，十六岁就已经中进士了……我儿元佐十四岁才进学，你就那么多事！还要弱冠之前不与乡试……这不是耽误人么！

    不过这事是徐阶和林大春两位密友私下商定的，徐璠能够腹诽林大春，难道还能腹诽自己老爹么？

    “还是开导他一番吧。”徐璠道。

    张元忭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但是他与徐元佐有朋友之宜，却无教训人家的身份啊！

    何况只是玩个鸟嘛，哪个少年不喜欢飞鹰走狗，还有人十四岁就流连花街柳巷呢！

    苦思冥想之后，张元忭决定派自己儿子出马，他在旁边看。

    小孩子即便说了过分的话，也不至于产生间隙。何况八岁与十四岁，还算是同龄人呢！就算打起来，睡一觉也就忘了。

    张汝霖颇为早慧，小大人似地对父亲道：“父亲且放心，儿子知道该如何规劝徐敬琏。”

    翌日一早，就在徐元佐为鸽子洗刷鸽笼的时候，张汝霖凑了过去，装作感兴趣的模样左顾右看。

    张元忭站得略远，手里捏了把汗。他不担心儿子失败，就怕儿子被勾引，一起爱上了玩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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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大均所著《广东新语》云：“广人有放鸽之会。岁五六月始放鸽，鸽人各以其鸽至，主者验其鸽，为调四调五调六七也，则以印半嵌于翼，半嵌于册以识之。……。每一鸽出金二钱，主者贮以为赏。……。内主者择其最先归者，以花红缠系鸽颈，而觞鸽人以大白，演伎乐相庆。越数日，分所贮金，某人当日归鸽若干，则得金若干。

    由此可见，广州的放鸽之会，已经是组织很完备的商业比赛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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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零章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    事实证明，张元忭多虑了。

    张汝霖一开始就被鸽舍的气味打败了。

    “敬琏兄可以就此玩耍好些年，真是太令人羡慕了。”张汝霖自以为聪明地用上了“欲擒故纵”之术。

    徐元佐是谁？是人精预备役啊！焉能看不透如此浮夸的演技，听不出如此响亮的言外之意。

    这分明就是在质问：你娃乡试之前都不读书了么？

    徐元佐看了一眼在远处装作无所事事的张元忭，已经猜了个**不离十。他淡淡道：“哥哥我岂止是玩几年，乃是要玩一辈子啊！”

    张汝霖一愣：“啊！”

    徐元佐长叹一声道：“没有参加府试便入学，小三元算是破功了。日后便是三元及第，也拿不到六首。如此想想，人生真是无趣。若不是还有这灵鸟相伴，我真是不想活了。”

    张汝霖嘴巴微张，久久合不拢，过了半天方才怯怯道：“先生自便，小子回去读书了。”

    “去吧去吧。”徐元佐仍旧一副慵懒模样，有意无意地朝张元忭瞟了一眼。

    张汝霖连忙跑了回去，将徐元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张元忭。

    张元忭听了之后也是发愣，足足三五息的功夫才反应过来：徐元佐这是在开玩笑呢。

    他摸了摸暗儿子的脑袋：“所以你更要努力读书上进，以六首为目标……当然，如果考不上魁首，也不能像徐家哥哥这样放任自己。你看大父不就只是个进士么？就是徐公，也只是榜眼嘛，照样入阁当国，宰执天下。”

    张汝霖重重点头：“成不骄。败不馁，敬琏君执着了啊。”

    张元忭干笑一声：“去读书吧。”

    张汝霖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对父亲认真道：“父亲，你虽没有得解元，但儿子相信你还是能考中状元的！”

    张元忭突然没来由一阵感动：“父亲也在努力读书。日后总要争一争。”

    徐元佐已经走了过来，笑道：“后年大比，子盖兄必能一举夺魁。”

    张元忭打发了儿子，对徐元佐一笑：“承蒙吉言。不过我尚未决定就去应试，总觉得有些欠缺火候。”

    ——你可是隆庆五年的正牌子状元郎啊！

    徐元佐道：“我前日起课耍子，兆见如此。子盖兄若是不信，大可与我赌赛。”

    张元忭笑了笑：“此言有趣，我总不能赌自己考不好。”

    徐元佐也笑了，反正就是胡扯开玩笑。他真考中了状元，随便写封感谢信就可以流传后世了，还赌什么。

    张元忭自度看不透徐元佐，不过并不怀疑此子的胸襟和眼光。既然如此，耽于犬马飞鸟，必然另有隐情，自己如此告知徐璠，也算完成了嘱托。

    徐元佐见张元忭不说话。还是能够感觉到一些压力的。到底人家是状元，从唐初到清末。一共只有五百零四个状元。在每三年一次的全国大考中夺得头名，足以证明此人的文史哲功底之厚，气运之强。

    两人静静在园子里走了一程，此时江南已经青草遍地，枝繁叶茂了。张元忭说起自家在鉴湖东山的别墅，又说绍兴地方风俗趣事。倒不觉得无聊。

    正说着，有下人来报：徐公请佐儿哥过去说话。

    “是什么事？”徐元佐问了一句。

    “小的不知，好像是来了个客人，要佐哥儿去见见。”那下人补了一句道：“我家老爷也在。”

    张元忭道：“何必问呢，咱们一起过去。看看是何方嘉宾。”

    徐元佐早有心理准备，当下与张元忭一同过去。

    这位客人被安排在偏厅，可见多半是熟人，可以不用管礼法。不过礼法这东西最是势利眼，以徐阶、张天复这样的致仕高官，无论做什么都被视作理所当然。

    徐元佐进了偏厅，却发现只有徐阶和张天复两位老大人在，就连寸步不离的徐璠都不在。

    客座上有个布衣老者，精瘦得像是没有一点肉。不过人常说千金难买老来瘦，此老身上没肉，目光却是炯炯有神，一时间竟猜不出他的年纪。

    徐元佐先上前见礼。

    徐阶道：“这位便是你的嘉宾。”

    “哦？”徐元佐望向那老者，自报家门：“学生徐元佐，字敬琏，见过先生。”

    老先生站了起来，回礼道：“日后还要东主照顾。”

    徐元佐颇有些不好意思，暗道：比我大二三十岁的员工我也用过，但是……这位老先生也太年迈了点吧？

    虽然有年龄歧视的嫌疑，但不可否认，老年人在精力、应变上都衰弱了，照顾孙子传递人生智慧才是他们最擅长的工作。

    “老朽姓吴，名承恩，草字汝忠。”老人自报家门。

    徐元佐一愣：“吴……先生。”

    是吴承恩啊！

    他连忙收起轻视，又道：“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吴承恩显然从容得多，客气了一句。

    徐阶道：“吴先生远到而来，请先下去休息吧。敬琏迟些再去请教。”

    吴承恩朝徐阶、张天复一礼：“在下先告辞了。”

    徐元佐看着吴承恩的背影出去，方才回过神来。他想过招募幕僚文主，却将每年暑假都要电视署名的吴承恩给忘了！

    看到吴老先生如此老当益壮精神抖擞，还真是令人欣慰。

    只听徐阶道：“元佐，此人年纪是大了些，科场不利，却博览群书，倒是跟你相类。”

    ——开玩笑，人家百度都说了吴先生“性敏而多慧，博极群书，做诗文下笔立成。”

    ——慢着，什么叫跟我相类！我是双案首在身好吧！

    徐元佐微微一笑，见徐阶对他的评价不高，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话本演义被视为“文化”，那是大家都没文化才发生的现象。现在那些东西只是“游戏”、“玩意”。

    “喏，这是他的手书自状，你可以看看。”徐阶给了徐元佐一个信封。

    徐元佐捏开一看，里面是三张信纸，字迹不大，看来写了不少。他收起吴承恩的求职信，道：“他怎会来找大父的？”

    徐阶与张天复对视一眼，笑道：“事不周密啊。”

    “文教盛事，得与则荣幸万分，恨不能布告天下，焉能周密。”张天复笑道。

    徐元佐似乎明白了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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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一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

﻿    吴承恩出去之后，徐璠很快便进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着白色暗纹道袍，头戴一字巾，长发挽了个道髻，顶上白玉小冠，行走间身体若一，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徐元佐一眼看到这年轻道士，就知道此人定是练过太极的。整个人松静浮空，仿佛走在一个大圆球里，即便是瞎子都能看出他的飘逸。虽然年纪小，来头却必然不小，否则也不用徐璠出去迎接了。

    年轻道士进了偏厅，朝座上徐阶、张天复行了礼，又朝张元忭、徐元佐欠了欠身：“小道李腾，字同风，见过诸位先生，君子。”

    徐阶请李腾坐了，对张元忭和徐元佐道：“这位是麓石公弟子。”

    两人起身回礼，那李道士微微一笑，神色坦然。

    徐元佐暗道：李春芳的弟子怎么是个出家人？此时跑来浙江，又是何意？

    “抱歉得很，一时贪玩，教诸位久等了。”李腾笑道：“不过鉴湖名声天下，不去一趟实在心中发痒。对了，汝忠呢？”

    徐元佐暗笑：吴承恩要是有孙子，年纪都得比你大吧？说得好像同辈朋友一般。

    徐阶道：“我请他先去休息了，晚些再请教。”

    李腾呵呵笑道：“少湖公是嫌他学问不足吧。”

    徐阶不以为然，道：“此事麓石公该当明白。”

    短短几句话里，信息量却是颇大。

    徐元佐已经明白过来：吴承恩其实是李春芳推荐过来的，但是徐阶早就打定了主意接而不纳，人是留下了，却转给了徐元佐当幕僚。若是吴承恩拂袖而去，他也已经给了李春芳面子。

    到了徐阶、李春芳这样的当国高位。就算有求于人，也决不至于落下口实，所以非但李春芳的弟子说不了什么，就怕李春芳本人在此，也说不出什么。

    这真是一招绝妙的推云手！

    ——说是我的嘉宾要来，原来是发配啊！不过这回也算是我捡漏了！

    徐元佐心中暗笑。

    李腾不再纠结吴承恩的事。道：“此来还有一事要与少湖公商议。”众人都屏息静听。只听李道士道：“家师已经几次上疏乞骸骨。致仕归籍之后怕闲得无聊，却想与少湖公一道做些笔墨游戏之事。”

    徐阶微微笑道：“圣天子怎肯放人？”

    徐元佐眉头也皱了起来：李春芳请求致仕很正常，因为高拱要复出入阁了。不过按照历史来说，李春芳是隆庆五年方才致仕，现在才是隆庆三年。而这李道士又说得言之凿凿，已经在为李春芳铺后路了。

    “家师一心要走，圣天子也会体谅的。”李腾道。

    徐元佐突然出声道：“请恕在下无状，不过麓石公还少两年。”

    徐阶望向徐元佐，目光沉稳。这已经是他表示疑惑最为明显的态度了。

    李腾却是一脸惊诧，望向徐元佐：“这位是……”

    “在下徐元佐，字敬琏。”徐元佐报了家门：“麓石公当国之数还少两年，如何能就此脱身。”他把话说得更加明白了些。

    徐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张元忭却先忍不住了：“敬琏所言……”

    “冥冥中自有天意。”徐元佐笑道：“麓石公状元及第，位居当国，岂是无根？”

    李腾突然笑道：“敬琏兄倒是比我还像个摇铃卖卦的游方道士呢。”

    徐元佐笑了笑，知道自己已经得手了。

    张元忭还没有反映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徐元佐，又看了看李腾。

    李腾静坐片刻。见没人开口说话，一个个都像是泥菩萨入定一般，只得叹声道：“高新郑要回京师了，有人在为他造势，财力惊人。”

    徐元佐暗道：邵芳果然还是去投资了高拱，可怜啊。

    “即便高新郑起复。麓石的首辅之位还是稳稳当当的。”徐阶道。

    世人都道做官好，恨不得紫蟒玉带，官居极品。然而真正走到了仕宦顶峰的人，想的更多的却是如何功名始终，全身而退。因为到了这时节。就算是你想走，也未必能走了。

    李春芳最早萌生退意时，正是徐阶高拱相争之际。他被视作徐党，被御史齐康弹劾“与徐阶狼狈为奸，作乱朝政”。按照惯例，阁臣被弹劾之后必然是要求去的，李春芳本人的权力欲也不很大，便连上两疏求去，结果却是没有走成。

    隆庆帝是个脑子十分清楚的昏君。他知道徐阶高拱一走，没有大将坐镇朝堂，必然会生出许多乱子，严重影响自己的内宫生活，自然不会放李春芳离去。

    当时不放，如今高拱要回来了，就更不能放了。

    虽然隆庆帝与高拱这位老师情谊极重，但如果高拱一回来，他就放走了李春芳，那么高党气焰必将高涨，不利于朝廷均势。隆庆虽然不认为自己是个明君，但也知道朝堂上最重要的两字就是“均势”，任何一家独大，都会惹出乱子。

    “而且新郑公也不肯让麓石公走，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没有气量，要大肆清洗政敌了么？”徐元佐对李腾道。

    李腾突然仰天长叹，道：“然而恩师今年已经发了两次血疾了！”

    “那是因为服丹的问题吧。”徐元佐半开玩笑道。

    都说嘉靖帝好道，其实不如说是好丹。诚如后人所知的，金丹里面有很多重金属，是十分可怕的东西，服丹等于服毒。爱好炼丹服食的嘉靖帝，因为数十年地长期服毒，所以在六十岁上就英年早逝了。

    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嘉靖朝的重臣们都有两门必修课：一、了解炼丹和服丹；二、写清词。

    严嵩就不用说了，简直是嘉靖帝的修道小伙伴，借着其子严世藩写的优质清词，数十年窃据国柄，成就了一代奸相。嘉靖很喜欢赐他金丹，他自己也炼也服，所以八十七岁的时候就早逝了。

    其后上来的徐阶、李春芳，在嘉靖朝也都是清词高手。就连指责嘉靖帝炼丹修道最为严厉的高拱，也曾偷偷上疏请求为嘉靖炼丹护法。

    这种风气之下，重臣显宦服丹养生实在如同后世演艺圈吸?毒一样流行。只是因为炼丹的成本实在太高，非一般官员能够承受得起，所以才没有如同魏晋时的五十散一样普及开来。

    李春芳本人是张三丰的嫡传弟子，与东派祖师陆西星友情甚笃。如果说严嵩、徐阶是骨灰级票友，那他就可以算是职业选手了。

    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不服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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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二章 条件

﻿    这种明显带有歧视的话连徐阶都听不过去了。

    “我离京时石麓身体尚佳，如何短短时日竟至于此？”徐阶错开了话题。

    李腾看了一眼徐元佐，转而对徐阶道：“国家事皆压在家师肩上，这些日子实在不好过。”

    ——那张居正是猪队友咯？

    徐元佐听出徐阶声音中对他的不满，只是在心中吐槽一句，没有说出口来。

    徐阶道：“石麓公养生有术，所谓血疾，到底是何症状？我江南多有名医，远的不说，就这会稽宝祐桥南，便有一位世代行医的鲁姓妙手，医术精湛，药到病除。”

    “唔，一时倒也用不上。”李腾支吾过去，道：“只要修养时日，总是能够好的。”

    “哎。”徐阶长叹道：“若是早几月，石麓要与我做些笔墨游戏，那是求之不得的。可惜如今我正被正事牵连，恐怕无暇游戏了。”

    李腾正要说话，徐阶又道：“说起来这事也算文教盛事，江浙大儒汇聚一堂，要编纂一本博古通今的训诂字典。这事若有石麓这么一位状元大才参与，岂非如虎添翼？可惜此事太过繁重，他身体又吃不消了。”

    徐元佐心中暗暗叫好，仿佛看到了一位武林高人出手精妙，一剑封喉。徐阶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用人家的暗示之辞来堵人之口，真是信手拈来，了无痕迹。

    他望向李腾，看这道士如何应对。

    “朝廷事，事事关系黎民万姓。而家师本无心权柄，是个逍遥清静的性子，故而做起来举轻若重，劳心劳力；至于编纂字书。察考文档，这是家师自幼兴致所在，即便再累再苦，做起来也是甘之如饴，岂知疲惫？”李腾硬要扭转过来，却不得不暴露自己的来意。

    李春芳果然是冲着字典来的。

    说起来徐阶离开松江也就两个月不到。而消息竟然从江南传到了北京，甚而北京那边的人也已经到了。这样的反应速度，简直是毫不矜持呀。

    徐阶笑道：“同风有所不知。编纂字书要逐条考据，非有大学力、大毅力者不能成此事。期间耗费的心力、体力更是难以估摸，比当首辅恐怕更累。”他说罢又补了一句：“这点我却是深有体会的。”

    这里编过书、当过首辅的只有徐阶一人，谁能否认呢？

    李腾脸上浅浅浮出一层红晕，让徐元佐有些错觉：怎么好像我家徐爷爷在调戏这个小道士？

    “家师的学力、毅力都不消说的。”李腾笑了笑：“此等功在当代，利益千秋的事，无论如何是要参与的。”

    徐元佐望向徐阶。现在鱼儿上钩，正是开条件的时候。

    果然，徐阶好整以暇道：“老夫今夏想在江南觅一处好地方，将这些年读书体悟与众人相析。若是石麓有暇，不妨也来讲说一番南野先生（欧阳德）之学。”

    ——呦呦！这是要开王学大会了么！

    徐元佐心中一颤，暗道：徐老爷子是要逼李春芳表态站队了，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

    李腾知道恩师的学问道统。

    就儒学而言，李春芳拜师欧阳德、湛若水。请益于王艮王心斋。这三人之中，欧阳德是江右王门的宿学。直接受教于王阳明公。王心斋是泰州学派开辟者，也是阳明公的亲传弟子。而湛若水看似王门，实则自成一派，在当年便有王学、湛学之分。

    徐阶要李春芳站队，并非粗粗地在道儒之间站队——那毫无意义，身为朝廷首辅。焉能自白说是道家门徒？这就好像“七大长老”里混进了党外人士，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重要的是必须在王门内部站队，站在江右王门阵营。

    说不定徐阶就是要以江右王门为主力，统合所有王学，成就大一统的伟业。就如孟子之于孔子。

    要是放在武侠里，妥妥的大反派啊！

    徐元佐倒是不担心徐阶失败，因为阳明公与诸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任何一个学派，都必然要有政权的支持。如今王学的支柱就是徐阶和李春芳二人。就个人而言，徐阶更有领袖气质，李春芳却是和憨厚先生，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对手。

    关键看李春芳是选择加入徐阶，还是优游林下自己玩自己的。

    李腾不能为老师做出决定，只能记在心上，回去复命。不过他还有别的任务，只是鉴于此地人多，不好说罢了。

    “高新郑复出是必然之事，石麓当有所准备。”徐阶将李腾心中的疑惑道破：“他那个性子，报复排挤也是必然之事。”

    李腾叹了口气：“这正是家师所不愿见的。”

    徐阶没在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腾知道是到了告辞时候，起身道：“小道先回京复命了。”

    “元佐，去送送李道长。”徐阶道。

    徐元佐长身而起，对李腾道：“道长，请。”

    李腾倒是不见外，笑道：“你我表字称呼便是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徐阶等两人背影消失，对徐璠道：“李石麓果然也只有两年元揆可做了。”

    徐璠一愣：“不是元佐信口胡说的么？”

    徐阶望向张天复，笑道：“高拱今年回京入阁，招揽旧部，封官许愿，安定人心。两年后是考成外官的外计之年，正可以发作，按察一批自己爪牙心腹，形成内外合力之势。呵呵，新郑啊，岂能容得下石麓在他前面领班？那时候的石麓就是个人见人厌的弃子了，想留下又如何能够？”

    徐璠颇有些羞愧。

    他是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在北京并非没有见识。然而就像有人看到题目自然知道该用什么公式去解，有人却是熟背公式却用不上。

    徐阶喝茶不语，对儿子在政局大视野上早就不抱信心了。

    如果用徐元佐的话来说，徐璠更像是个技术官僚，却不是政治家。

    ——此子若真是电光火石之间看出李石麓的进退，心思缜密，滴水不漏，那我还真是小看他了。或许，之前的安排也该改一改了。

    徐阶心中暗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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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三章 故训汇篆

﻿    徐元佐并不知道自己被徐阶高估了。如果给他一点小提示，他的确能够推导出李春芳两年当国命的影响因素，但是因为早早看过了答案，反倒省略了求导过程。

    走在徐元佐身边的李同风突然在一株桂树下站住了脚步，道：“敬琏兄懂丹道么？”

    徐元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道：“抱歉得很，刚才是小弟孟浪了。”

    李同风倒是不见怪罪，缓缓道：“金石乃虎狼之药，没有五气朝元的内脏，吃了就是作死。”

    徐元佐道：“原来还有这个道理，见教了。”

    李腾却没有就此打住，继续道：“天元谓之神丹，言其神妙莫测；地元谓之灵丹，言其夺造化灵气；人元谓之还丹，言其还我固有；黄白谓之金丹，言其点石成金。所以黄白止能点金，不可服食。

    “又有道是：庶母假名真母，大丹休比神丹。

    不须混作一途看，度数劳君再算。

    以石点成恰易，将人服食终难。

    个中辨别有机关，莫把仙经错看。

    所以地元丹，不是服食的一为上接天元，一为接济丹财。其余的服食一定都于植物或动物受气较全的种类，相配合伏火。不然不吃的。”

    徐元佐听他说了这么老长一段，颇有些尴尬，道：“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道道，我只当铅汞入口了。”

    “这本来就是‘绣出鸳鸯凭君看’，内中隐秘谁会示人？别的不说，就算练些寻常人元丹，就要一百七十种炉子。炼丹手法常用的有二三十种，不同工具器皿各有仪轨，若是差错一些。毁了丹材也就罢了，有些还会炸呢。哪里是那帮江湖野狐禅能够做的。”李腾道。

    徐元佐心中一奇：“原来如此复杂。”

    ——化学实验也不过四、五种手法吧？

    徐元佐心中暗道：看来世人都说丹道是迷信、是服毒，大多也是隔纱看景，不得真切。西方既然能以炼金术为基础，发展出近代化学，华夏的丹道为何不可呢？

    “同风兄跟小弟这么个没有慧根的人说这些……不要紧么？”徐元佐笑呵呵问道。

    李腾微笑道：“这些便算是结个法缘。无非就是怕敬琏兄被些走江湖的骗了。”

    徐元佐有些不好意思，继续送李腾出去。就在李腾上船的刹那，徐元佐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李同风不会是在打我脸吧？故意炫耀一下炼丹得是多么“壕”，多么高大上，骂我是跟江湖术士一路的穷**丝，只会人云亦云……

    他望向小船，李腾正站船首朝他招手告别，满脸亲和地笑着。

    如此可爱可亲，这让徐元佐真有些不太好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被人黑了……

    ——他是在骂我吧？

    ——还是单纯好心科普一下？

    徐元佐满心纠结地挥手。不过脸上还是带着真挚地期盼。

    常年打雁终遭雁啄，徐元佐不由期盼下回见面，怎么说也得讨回场子啊！

    等徐元佐回到偏厅的时候，徐阶等人已经聊完了京城里的事，开始说起了字典的编撰。

    徐元佐一个小字辈，挂了个神童的名号，但在这些大学问家面前还是只有旁听的份。他越听越觉得这几个人根本不是想编字典，哪有人准备花十年时间编本字典的！

    这分明就是要做一部大部头经典！

    “元佐可有贴切的书名？”徐阶是打算立项了。不立项焉则名不正言不顺啊。

    徐元佐脱口而出：“《故训汇纂》如何？”

    徐阶、张天复、张元忭齐齐一愣，仔细品味了这四个字。道：“听上去还真是不错。”

    当然不错啦，人家武汉大学古籍所花了多少精力做出来的，会在书名上随便乱来么？

    “就体例而言，按韵排列倒是没有问题，但是近来却有个问题常常困扰与我。”徐阶采纳了《故训汇篆》的提议，又道：“这书是编给初学之人用的。若是他们本就不识字，不知训读，该如何检索字义呢？”

    《故训汇篆》，或者说最初的设想是《小学生常用字字典》，目的就是解决师资不足。给自学的孩子开一条求学之路。

    如果看到一个字，不知道读音就没法查出它在字典里的位置，那么这本字典的作用也就缩水一大半了！总不能靠偏旁部首半边半边地猜吧？

    这对于徐元佐而言却很简单。

    “大父，为何不用偏旁部首检字法呢。”徐元佐道。

    汉时《说文解字》就已经明确了偏旁部首。左为“偏”，右为“旁”，偏常表意，旁常表音。部首也是偏旁，但偏旁不一定是部首，偏旁与部首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在偏旁中，部首的数量很少，常用的不过一百多个。

    《说文解字》等古代字典给汉字分类是采取“据形系联”的方法，把具有共同形旁的字归为一部，以共同的形旁作为标目，置于这部分字的首位。因为处在一部之首，所以称为“部首”。如“妈”、“姐”、“妹”、“姑”、“娘”等字，具有共同的形旁“女”，“女”就是这部分字的部首。

    徐元佐说罢，突然一个激灵：徐阶怎么可能没读过《说文解字》！

    果不其然，张元忭笑道：“敬琏正好可以做这事。”

    “呃？”徐元佐心中真是既惊且喜又有些忐忑：徐爷爷还是肯带我一块儿玩的啊！

    “此番咱们请的人不少，得立个社。”徐阶道：“老朽忝居社长，由我儿徐璠负责奔走联络，解决杂务。”

    徐元佐暗道：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当社长，徐璠当秘书长，这书真是给徐家长脸了。唔，对，我现在也是徐家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很好很好。

    “等到了华亭，我们专门腾个园子出来，大家齐聚一堂，再找些年轻子弟，边讲学，边著述，岂不美哉？”徐阶想想退休后的老年生活再不无聊，不由容光焕发，仿佛又坐在了政事堂首座，指点江山。

    徐元佐笑道：“不知大父联络了哪些俊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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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四章 一网打尽

﻿    徐璠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名单，递给徐元佐。

    徐元佐双手接过，毕恭毕敬展开，只看了几个人名，手便不住颤抖。

    为首第一个便是张元忭，紧跟着就是刘瑊。

    刘瑊是苏州人，隆庆五年殿试第二名榜眼。因为参与编修《大明会典》，所以留名后世。

    张元忭是隆庆五年的状元，刘瑊是榜眼，一个在绍兴一个在苏州，竟然都没逃过徐阶的手掌。

    ——徐爷爷，你这样是挖大明的墙角啊！

    徐元佐继续往下看，有徐渭、沈应科、孙继皋、余孟麟、王应选、孙鑛、顾其志、顾九思……除了徐渭之后，孙鑛是与张元忭一起编写《绍兴府志》的大才，孙继皋是某一科的状元，其他名字虽然没甚印象，但显然也不是无名小辈 。

    “这十人是一等编修，要独门独院，以上宾招待。”徐璠朝张元忭笑了笑：“肯定不能亏待诸位。”

    徐元佐放下颤抖的手：“还有二等编修？”

    “是，也是在苏州、绍兴募来的。”徐璠道：“大约有五十来人，名录在书房里。到时候一人配以五个助手，分韵编写词条，也好加快进度。”

    徐元佐心中一算：这样一来，光是主力编辑就有六十人，果然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够搞定的。难怪李春芳都想过来凑合一脚，这妥妥是文教盛事啊！

    尤其是隆庆五年殿试发榜……想想就令人激动。

    “再下面还有学徒，大约两百人。都是松江子弟。”徐璠继续道：“看起来我松江府还是不能与苏州、绍兴媲美啊。”

    “苏、绍固然多有才士，不过良将而已；松江有少湖公坐镇，乃大帅才也！”张天复笑道。

    徐阶也是暗暗高兴。

    地方就如世家，苏州、绍兴，那是唐宋时候就出名的鱼米之乡。文教胜地。世代积累下来，读书人的质量和数量极其可观。徐阶找的都是举人，这些人能够在众多强大竞争对手之中脱颖而出，到了会试、殿试上，名次都不会太差。

    松江真正发迹还是在元末明初，有了黄道婆之后才有了松江腾飞的核心产业。从这个层面而言。黄道婆不仅仅是个改良了技术的纺织女工，而是为松江指引了一条产业道路的大功臣。

    所以两百年的松江相比与千年姑苏、绍兴，显得薄弱了许多。

    当然，要是往下去看，松江一府的进士就足以秒杀许多省份上百年的进士数目了。

    “陆平泉这回也要出关了。”徐阶为松江填补了一个重量级人物：陆树声。

    这位不肯做官的老头醉心学术，虽然没有见他留下了什么跨时代的巨著，不过学问是无可置疑的——人家是嘉靖二十年会试第一名贡元。

    状元郎听着好听个，但是在学问文章上的含金量却不如贡元。

    而且陆树声大概也是有明一代文士之中最为长寿者：他活了九十七岁，不说别的。心态肯定很好。

    “果然是场盛会！”张天复抚掌笑道：“元忭，你该将汝霖一同带去。如此许多俊杰汇聚一堂，但凡请益得只言片语，也是三生之幸。”

    徐阶抚须道：“正是，非但于学有益，更是后继有人。”

    张元忭也是颇为动心：“就怕他年纪尚幼，这沿途几百里路……”

    徐元佐暗道：哪有那么娇气……“子盖兄，此去松江。咱们大可乘船走海路。大船上并不颠簸，而且饮食干净。总共两日便能到得松江了。”徐元佐道。

    绍兴慈溪就在杭州湾边上，所以对海路倒是不甚畏惧。

    张元忭想了想，道：“如此便将他一同带去。”

    徐阶、徐璠等人颇为高兴，徐元佐却在心中默算起这些人所带来的经济影响。

    十个一等编修，独门独院， 这就是十座小院子了。

    就算偷工减料。按照后世那种花园别墅敷衍来算：一座占地半亩——这就已经是极限了，否则没地方挖池塘，没地方种花树，没地方摆太湖石，这都会严重影响才子们的生活质量。同时也叫人说徐家苛待客人。

    如此加上每栋别墅——院子之间的道路、绿化、竹林、湖泊……光是住宅区就要十亩左右。

    工作区倒是方便，就用敞开办公模式，长条桌加隔板，这个最多占地一亩也就够了，因为本身就在园林之中，不需要额外配套布局了。

    再然后起码要有个客堂、暖阁，方便会客、聊天、休闲。这个占地少说两亩。

    如果还有其他人与张元忭想的一样，要将孩子带来，终究还要设立个私塾。如此还要多加一个厅堂。这倒是没关系，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凑合，单独建个花厅也不占多少地方。

    如此算下来，需要一块十五亩左右的土地，才能摆放得从容雅致。

    徐家有的是土地，但是上面的建筑就不是一天两天能修起来的了。

    “大父，不如就着夏圩园子，再建个园子。”徐元佐道：“去年年底买了些地扩建，如今都已经差不多了，正要先挪来这边用，不至于耽误时候。”

    徐阶早就有这个打算，见徐元佐提出来，自然顺水推舟道：“不会妨碍园子里的客人吧？”

    “只怕那边的客人妨碍了这边编修。”徐元佐道：“是了，我加一堵墙，只需编修去园子里休闲，不叫园子里的散客叨扰了先生们。”

    “如此甚好。”徐阶对徐璠道：“营造之事是你拿手的，便在夏圩那边置地盖房，总要在夏天之前彻底完工。说不定过了四月，就有人陆续要到了。”

    徐璠道：“父亲放心，儿子奔走打杂还是可靠的。”说罢自嘲笑了起来。

    徐元佐却暗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徐阶这是在为你编一张大网啊！你又考不了进士，没有“同年”这种天然盟友，自然只有从苏州、绍兴为你拉拢外援，联络感情了。

    想到这里，徐元佐才发现徐阶远超走一步看三步的境界了，恐怕能看到十步开外去。而且他老人家的每个决策，起码能从三个方面收获极大的好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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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五章 高屋建瓴

﻿    就拿编《故训汇纂》这事来说。

    徐阶首先造了极大的声势，联络了江南士林中的佼佼者。最直接的效果就是编织起一张应对高拱报复的防护网。

    其次，徐阶传播了王学，收编了许多式微的小流派，扩大了王学在江南的声望。这从十人名单就能看出来，基本都是王学门人，偶有两个隐藏在儒学之中的道家余孽。理学学者一个都没有。

    最后，徐氏子孙借着这个名头，可以获得大量的人脉资源。

    而且说不定还能成为徐家日后安生立命的支柱：编完了《故训汇纂》还可以编别的嘛。比如《十三经注疏》啊，比如《辞海》、《辞源》啊。日后还可以编《汉-法大辞典》、《汉-拉丁大辞典》……

    总之，即便徐家要一直等到徐本高才能出进士，光靠组织江南名士编书、出书，也足以叫自家书香不断、文名不堕了。

    徐家已经踏上了文化世家的道路。

    徐元佐想想自己那点出息真是羞愧不已——只想编一本《小学生常用字字典》，跟徐阶真是天壤云泥之别！甚至都不知道该说徐阶是高屋建瓴远见卓识，还是长袖善舞多财善贾。

    如此一场文教盛会，徐家不算土地成本，光是起屋舍、配家具，起码要花费三千金。如果算上日常供应、笔墨纸砚、工人薪酬，每个月下来少说也在五百金上下。

    这就算是朝廷立项，也是个极大的项目了。

    普通老百姓以为皇帝富有四海，过手的银子数不清。其实户部尚书跟皇帝私下讨论三五个时辰，往往就是为了几百、几千两银子的事扯皮。

    大明可是典型的民富国穷。

    不一日，绍兴府的文士纷纷来拜会了徐阶，有些是来凑个热闹。有些是真的想参与编撰字典。不过十大编修的名单既然定了，就不会轻易加人。仔细推敲一下这十人名单就可以知道，他们非但是王学弟子，还是很嫡系的王学弟子，登堂入室，远非旁听生可比。

    更何况这十人或是家世显赫。或是财力雄厚，不需要徐阶发薪水不说，还能倒贴一部分出来，起码不用再为他们配小奚、婢女、书童。

    眼看那么多举人都没有讨到个工作，最好的也就是二等编修，可以跟过去给人打杂。徐元佐觉得徐阶老先生还是很照顾自己人的，他一个小生员都可以跻身一等编修之列——虽然没有待遇，但是徐爷爷明言承诺：书成之后，徐元佐的名字可以与一等编修并列。

    为了证明自己的分量的确有资格列名。徐元佐非但决定把偏旁部首检字表做漂亮，还加入了难检字表，以及四角号码检字表。尤其是最后的四角号码，通过文字的四个角而确定编码，可谓发前人之所未发，颇有振奋人心的效果。

    这期间，吴承恩倒是也帮了些忙，不过对跻身编修之列已经不抱希望了。

    这位在地方志上留下美名的一代文秀。如今已经六十九岁了。常年的修道生活让他比同龄人更加健康，耳聪目明。或许也是因为修行的缘故。他直到天命之年才补了个贡生，做了一任通判知事，升任长兴县丞。

    照理说也是八品官员了，可惜却被人诬陷入狱，多亏了李春芳营救方才脱身。

    “石麓公要编撰《西游记》，老朽便在他幕中代笔、定稿。”吴承恩悠悠然道。

    徐元佐觉得这位家身上散发出平淡。好像坐在他身前就能够凝神定心，杂念不起。他略带歉意道：“吴先生，您这几日也了解了些吧。其实这次编书还有学阀之争。”

    吴承恩已经知道了，笑道：“确实，老朽并非王学门人。”

    ——而且你还只是个挨年齿补的贡生。属于功名之中的安慰奖……

    当然，这事没人会提起来，否则怎么聊天？

    若说八股取士不好，可大明的确靠这个办法取到了大量的人才。而且再也想不出比八股考试更公平的取士方法了——如果用古文取士，谁能保证自己的行文风格能被考官喜欢？宁可用八股，好歹还有个格式，也算是客观标准。

    可偏偏又有许多大才子，就是科场没运。

    比如八次落地，六十岁才中进士的归有光；比如考到疯的徐渭徐文长；比如“天下书尽可读之”的吴承恩。

    勉强算上梅成功吧。

    “在下有句话不吐不快。”徐元佐正色道。

    这话一出口，往往就是“婉转”的批评。

    吴承恩面不改色，仍旧云淡风轻道：“既然跟着东主吃饭，自然无话不可说。”

    “四、五百年后，恐怕有八成的人不知道石麓公，六成的人不知道我大父少湖公，四成的不知道阳明公，二成的人不知道孔夫子，但只要是识得几个字的人，都不会不知道吴先生您。”徐元佐沉稳道来。

    吴承恩只是笑了笑：“东主言重了，老朽何德何能当此赞誉。”显然是不相信徐元佐的疯话。

    ——姑且不说每个暑假都要放一遍六小龄童的《西游记》。事实上自从《西游记》定稿刊行之后，就一直是热门畅销书。

    徐元佐道：“只凭《西游记》足矣。”

    吴承恩这回笑得更大声了，道：“石麓公取往年来的话本、演义，重新编排，再立文字，夹杂以内练之法，并非老朽一人写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大家都说是你写的。

    “这不重要。”徐元佐道：“先生老当益壮，我正有求先生。”

    “东主尽管吩咐便是了。”吴承恩其实反倒轻松了许多。如果徐家只给钱，不给活，那他也呆不下去——他又不是要饭的，被人养着太伤自尊了。而如今母老家贫，自己年纪又大，独子早夭，丢了工作，生活可就艰难了。

    “我名下还有一家刻书坊，也有雕工可以雕版印书。”

    有的书坊只能买别人的雕版，规模小，徐元佐说得清楚些，也显得自己重视。

    他道：“我接手之后，用它刊印了一份报纸。先生请看。”

    报纸是徐元佐的名片，当然要随身带些字迹清楚的样品，好抬高自家声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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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章 回程

﻿    吴承恩接过报纸，入手极轻，显然纸张低劣。不过翻开再看，墨迹倒是清楚，气味芳醇，不是糊弄人的劣墨。他从头版看起，飞快翻过，很快就将样本都看完了。

    徐元佐一度怀疑他没有认真看，但是想想人家是史上留名的“过目不忘”，多半是已经开了外挂，自己没看出来罢了。

    果然，吴承恩挑了几篇文章，一字不落地背了几段，随口点评下来，深入浅出，一针见血，不愧是文章大家。

    “先生好本领！”徐元佐不由赞道。

    “年纪大了，已经不如昔日壮年时候了。”吴承恩道：“这种体例倒是稀奇，不过胜在一个‘新’字。出于邸报而贴近生民，显然更胜一筹。”

    徐元佐碰到了知音，顿时振奋道：“先生以为这报纸新闻产业如何？”

    吴承恩微微颌首：“虽是新出，却有远景。”

    徐元佐笑道：“得先生首肯，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深情地看着吴承恩道：“先生，我才疏学浅，要主持这样一份报纸，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先生是否肯来为我掌舵？”

    吴承恩心中暗道：这是喉舌之位，非心腹不能掌控。我才来了几日，怎能得此信任？真是交浅言深了。

    见吴承恩犹疑，徐元佐连忙道：“我也知道先生不是人云亦云之辈。这样，报纸一事尽委托给先生，只要不是明嘲暗讽我徐家的稿子，皆可刊登！哪怕是我找人写的稿子，也得走章程，由先生审定之后再说。”

    吴承恩眉头微蹙：“东主这般信任，老朽自然感念。不过……”

    “先生放心。”徐元佐伸手阻止了吴承恩：“我对先生的了解。恐怕比谁都要透彻些呢。”

    ——起码这个时代没人知道吴承恩的成就。就连吴承恩自己都不知道。而且绝难想象。

    徐元佐道：“先生是修道之人，看人直透本心，莫非看不见在下的一腔赤忱么？”

    吴承恩自然知道徐元佐没有作伪，只是担心少年人没有长性，此刻一片热忱，过两天改了主意。自己不是平白丢人么？

    再转念一想，自己若是执意推却，丢的人可就更大了！

    吴承恩道：“既然东主如此说了，老朽便尽力而为吧。”

    徐元佐一笑：“日后先生叫我名、字皆可，不必称东主，显得太过生分了。”

    吴承恩称是。

    ……

    四月十六，沈家的大船按照约定出现了曹娥江江口。他们已经知道前任首辅要搭船回去，同船的还有浙江许多名流才子，自然格外奉承。

    像徐阶这等身份。穿州过府，地方官员都要出城十里相迎送的，所以这完全是给沈家抬高身价，而非添麻烦。

    因为沈家知道这是徐元佐的面子，连带徐母在娘家的地位也更上一层楼。

    船在崇明略停，好叫崇明县令上船拜会，带上徐母、良佐和沈本芜，然后便直驶上海。

    沈本芜之所以也要跟去松江。却是徐元佐帮他谋的出路。到时候就叫他在编修身边打打下手读读书，看能不能混个生员。否则沈家的利用率也太低了点。

    沈老太爷对外孙的这份情谊自然很放在心上，恨不得当即促成沈玉君与徐元佐的婚约。事实上沈本菁也跟徐母提了几次，但都推到了徐家头上。

    沈家胆子再大，也不敢直接找徐阶提出联姻的请求，甚至连找四品官徐璠的胆量都没有。

    徐元佐也混当没这回事，反正他现在法律上的年龄只有“十四”。还早呢。

    至于涉及到生理问题，呵呵，这种事就跟吃饭上厕所一样，谁都知道有，但没必要当众说。

    上海知县得了线报也早早到了码头上迎接。

    康氏是上海地头蛇。康彭祖与徐元春友善，常常过府游玩，见过徐璠，自然也要过来迎接，尽子侄礼。他因为名义上还在府学读书，所以顺便跟徐家的大部队一起去华亭，沿途中自然也要与徐元佐聊聊开港的事。

    开个海港收银子，这对于康家是掉头的买卖，不能不谨慎。而在徐元佐的心里，却像是假设个游戏私服一样。

    的确是违法犯罪的勾当，但是上面有保护伞，下面有旺盛的需求，左左右右都打点好了，为何还要担心被人发现呢？

    锦衣卫固然不是吃素的，但他们的职责是监视官员武将，对民间江湖并没有插手。传说中夫妻夜话会被锦衣卫侦知，终究只是个传说。想想后世警察、国安、海关的技术、人数、训练各方面甩开锦衣卫几百条街，可他们会听墙角么？不还有赖某星么？

    更何况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真正的执法部队是等闲不出京的。外地的锦衣卫多是朝廷高官的子孙荫官，比如徐元春就荫的锦衣卫千户，然而只有领俸禄的权利，而没有执法和上班的义务。

    退一万步讲，真碰上锦衣卫到地方上“听记”，一起拉下水不就行了？

    “还有东厂呢！”康彭祖一本正经道。

    “东厂是监控锦衣卫的。”徐元佐笑道：“给冯保塞点银子，连锦衣卫都不用担心了。”

    锦衣卫与东厂的关系就像跷跷板。

    东厂提督太监势大的时候，锦衣卫就是东厂的小厮。反过来锦衣卫都指挥使受宠，比如嘉靖帝的奶兄弟陆炳在时，东厂看到锦衣卫连个屁都不敢放。

    “冯保？此人很受宠信么？”康彭祖问道。

    “起码还要走红十年。”徐元佐随口道：“关键是水师，可有想法了？”

    康彭祖将自己父亲的安排说了，道：“只要是朝廷的兵，不管陆师水师，终究是要文官统领的。我还是得先取个官身，水师那边再又是咱们的人，这样才能上下一心，如臂使指。”

    “唔，那就只有这样。”徐元佐认可了康彭祖的说法，只是有些忧虑，道：“眼看高拱就要起复，依我看多半还会在阁衔之外挂个吏部尚书的头衔。”

    康彭祖知道徐元佐跟在徐阶身边，肯定有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内幕消息，并不怀疑。

    “如果他掌了吏部，要想安排职位恐怕就不容易了。”徐元佐道：“而且提督军事，必然得有个御史衔。你这就不光光是取个官身，而是要搏个进士了！”

    康彭祖嘿嘿一笑，得意之情顿时满溢出来：“敬琏有所不知呀。且听我道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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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章 金山岛巡检司

﻿    原来康彭祖有那般把握，乃是找到了一条大明制度中的一道疏漏。

    士大夫总以为天下除了文官再无别的官了。武官对此表示不服。而更有一等则是杂官，只能弱弱地等待百年不遇的机会刷一下存在感。

    这等杂官便是在吏部控制之外的各部辖属的基层官佐。

    比如康承嗣为儿子找到的最为妥当的位置：巡检司。

    大明各地设有巡检司，类似于后世的武警、边防、海关、缉私。

    从分布而言，巡检司集中在南方，从东南到西南，每个要紧之地、通衢关卡，都有巡检司。这主要是为了防止走私、逃籍、捕盗。后世还有学者认为，之所以明末流民起义爆发在陕西，正是因为西北的巡检司力量薄弱，失去了对基层的控制和压制。

    巡检司只与地方老人、里甲配合工作，接受州县领导，但是委任权在兵部。

    徐元佐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轻轻摸了摸下巴：“你这起点也有些太低了吧。从九品的官职，拿到手容易，可作用终究小了点。”

    康彭祖闻言心中窃喜，仿佛有只小猴子在快乐地翻着跟头：徐敬琏啊徐敬琏！你一副生而知之算无遗策的模样，终于也有不懂的时候啦！哈哈哈哈！为何看你露怯，心中竟然如此爽快呢！

    ——莫非是之前被压制太久了么……

    康彭祖到底是聪明伶俐人，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喜悦之情瞬间溃散。

    “咳咳，敬琏看来对下面的官场民生有些不明了啊。”康彭祖一本正经道：“这个职位是家父苦心孤诣为咱们寻摸出来的。”

    “失礼，愿闻其详。”徐元佐道。

    “首先敬琏要的是一支能够打败海盗的水师。”康彭祖道：“若是在文官班中，要掌握这么一支水师。起码是地方督抚。而能够做上督抚，未必会派来江南。即便来了江南，三年一任，人走茶凉，并无大用。”

    徐元佐微微点头：所以他更希望康彭祖走武官序列，卫所可是世袭的。

    “卫所世袭。然而却有个极大的弊端。”康彭祖道：“卫所兵、船，没有兵部榜文，焉能轻动？一动便是重罪啊。”

    徐元佐一拍脑门：是了，卫所虽然有兵，但是没有调兵之权。调兵权是牢牢握在兵部的。这点跟后世制度一样，总参手下有兵不能调，国防部能调兵而没有兵，最重要的是军委发话。

    在大明是皇帝发话，兵部调兵。委任总兵官，卫所按额出兵，彼此制衡。

    “我忽略了这个问题。”徐元佐道。

    其实徐元佐的忽略也是有道理的。

    私调士兵干私活在后世屡见不鲜，以后世来想明朝，自然觉得卫所派兵剿灭个海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而且还是主动做好事呢！

    但想想看，要是北京军区“主动”派三五个师做好事，哪怕是扶老奶奶过马路，紫禁城也要抖三抖吧？

    在明朝。各种无管制，就连出书骂皇帝都没人管……但是兵权是最敏感的。

    牢记牢记！

    徐元佐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

    康彭祖见徐元佐这般模样。心中更是大喜，连带着说话的声调都高了两度。他道：“所以咱们与其说是需要一支水师，不如说：咱们需要能够调动一支水师为己用，而且这官位还得铁打的一般，不能三五七年就调任了。”

    “巡检司正是这么个好地方。”康彭祖爽朗笑道：“首先，从九品的巡检委任在兵部。到时候花三五百两银子，主事、郎中就可以办了。其次，巡检虽然在典制上不是世袭，但事实上巡检都是举荐自己子侄继任，不世而世。不袭而袭，咱们不用担心为他人做嫁衣裳。”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两点正是道理。

    “第三就是最关键的调兵了。”康彭祖道：“巡检司手下只有三五十的民壮弓手，沿河水道巡检有三五只巡船。就算海防巡检也只有几艘哨船，如何跟海盗打呢？”

    “用巡检司的官印调卫所兵协助。”徐元佐道：“果然好办法。”

    康彭祖自设一问，并非是要徐元佐回答，而是要自问自答……徐元佐如此轻易随便地将答案报出来，岂不是显得他的问题太肤浅？

    ——跟聪明人聊天真心累！

    康彭祖憋了一口气，还是顺着自己的稿子继续道：“巡检司有捕盗、缉私之责，兵力不足时，可以征集地方民壮，也可以求助于卫所。这在官面上没有丝毫纰漏。”

    徐元佐的注意力在这个四两拨千斤的诀窍上，没有注意康彭祖的玻璃心。他道：“是了，卫所有巡检司的公文，就有了出兵帮忙的借口。而卫所又是你家开的，自然不会出三五个人敷衍。”

    “咱们还可以寓兵于民。”康彭祖道：“若只是这个法子，也显不出我康家的手段。我爹已经在疏通关系，要兵部在金山岛设立一个巡检司，自然是由我家把持。到时候无论我们动用多少人马，都可以说是当地民壮。”

    徐元佐微微点头，突然疑惑道：“金山寺、金山卫我都知道，金山岛在哪里？”

    康彭祖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裱托过的绸画，递给徐元佐。

    徐元佐展开一看，是很简单的松江府地域图。在府城正南偏东的位置上画着一座城池，旁边写着“金山卫”三个字。

    康彭祖凑了过来，在地图上点了点：“喏，这里。”

    在康彭祖手指下方，徐元佐果然看到了一个黑点，位于卫城东南方的大海之中。从比例而言，看上去此岛距离卫城与卫城距离府城相类，按照实际地理位置来说，松江府城与金山卫城相隔六十里，那么这座岛距离大陆就有六十里？

    “太远了点吧？”徐元佐是真的从未听说过上海还有这么一座岛。他印象里的岛屿都在崇明一带，有长兴、横沙……唔，貌似这两个沙洲还很年轻，算不得大岛。

    “看着远，其实距离卫城只有二十里。”康彭祖道：“连带海路，二十里。”

    唔，那倒是不远。

    徐元佐微微蹙眉：“但我为何从未听说过此岛？”

    “哈哈哈，”康彭祖大笑起来，“不知为何，就是想放声大笑一番。敬琏稍候，待我笑完了说。”

    徐元佐一头黑线地看他耍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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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章 回归工作

﻿    康彭祖笑够了，方才将金山岛的情形说一番。

    原来这岛上并无人住，是个彻底的荒岛。以前抗倭的时候曾设过烽火台，但是并无用处，所以很快就撤走了。

    “若是考究地理方志，北宋年间此地还有港口，大金山北麓有寺庙，并有寒穴泉。周围有村落，福佬浮海至此贸易，客商就宿于金山上的寺庙内。到了南宋淳熙与绍熙间，海岸沦入海中，只留了三个顶峰露出海面，也就成了现在的大金山、小金山、乌龟山三岛。”康彭祖做足了功课，当即解释道。

    “如此说来，没有港口啊。”徐元佐遗憾道。

    康彭祖一愣，道：“咱们不能修一个么？”

    “修港口可不是说说就能修的。”徐元佐科普道：“首先要看水文资料，若是水浅，进不了大船，这港口效用就要打折了。”其他地质勘探、气候调查诸如此类，徐元佐不懂，康彭祖更不会懂，也不用多说了。

    康彭祖却笑道：“若说水深，却是足够的。大金山岛与小金山岛夹有水道，俗称金山门。每当涨潮时，海水受两山的挟持，其势汹涌，涛声轰鸣，雷霆万钧，磅礴不可言喻。由此淘出了一大片深水，曾探得有七八丈深，你说什么船过不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道：“近海能有如此深水，也不容易。相比之下，整顿岛上土石倒只需要砸银子就行了。不知岛有多大，能容纳多少人生活？”

    康彭祖道：“小金山有一百五十亩见方，大金山将近五百亩。乌龟山最小，只有不足百亩，但山势最为平坦。”他顿了顿又道：“岛虽不小，但是饮水却是问题。金山岛只有大岛主峰有泉。味道不好，终究能喝。小岛和龟岛就只能指着天落水了。”

    粮米肉菜都是可以靠金山卫提供的，到底离得不远。别说二十里陆路加海路，就算二十里山路也不算很难。

    关键就是饮水。

    总不能三天两头派船运水啊，这成本得多高？

    “我想，水师驻军是不行的了。”康彭祖道：“但你说的开港却没什么问题。大不了水师就寄放在金山卫嘛。白天拉出去，晚上入港，难道还有人能抓住什么把柄？”

    徐元佐苦笑：“这说得也太轻易了。”

    “真没人管，何况我伯父还是金山卫指挥佥事，实打实管着卫城和水寨的。”康彭祖道。

    在卫指挥使司衙门，最大的主官自然是本卫的指挥使，副职是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坐第三把交椅，从官职上看属于主官助理。在明朝，指挥佥事往往负责卫所军的训练和军纪。

    军中训练就是最直接的兵权。

    军纪则类似后世的宪兵。属于司法权。

    卫所军户涉案，地方官员没有司法管辖权，只能由卫所到都司，乃至五军都督府审理。所以一个卫所真正掌握实权的人物，倒不一定是指挥使和同知，反倒是坐第三把交椅的指挥佥事。

    “好吧，”徐元佐退了一步，“姑且把水师‘寄放’在金山卫。只不过这岛上若是聚居百来人。恐怕就连吃水都成问题了。”

    “这怕什么。”康彭祖道：“原本咱们开港就是要让人卸货的。卸下来的货堆在岛上，就要有船运回大陆。这些船过来的时候是空载啊。随便带些水过来，岂非意外之财。”

    “这些船会带着货上岛的，否则海商哪里去买货？”徐元佐撇了撇嘴，对康彭祖的经济头脑很无语。

    康彭祖一噎，强词夺理道：“大部分商家都是自己的船过来吧……不管那么多，反正就算养上一批柴水船。也不是什么大事。”

    徐元佐换了个思路：像金山三岛这种地方，自己以前在上海从未听说过，可见连旅游景区都不算。以后世那种犄角旮旯都密布游人的生态环境，岂有放着大好岛屿不开发赚钱的道理？多半是有原因的。

    “不驻军也就罢了，没法上下货就是问题了。”徐元佐道：“不行的话还是在崇明附近找个大些的沙洲吧？”

    “沙洲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崩塌了。”康彭祖道：“这好歹都是山岩呢。至于上下货。这样，我过几日便亲自去看一下，到时候咱们再做计较。”

    徐元佐点头道：“我办好了学校的事，便与你同去。反正这事不着急，三五年咱们也等得起。”

    康彭祖暗道：你倒是年轻不怕等，我都二十多了，压力很大啊！

    “对了，你学校里还有什么事？”康彭祖道，“听说大宗师已经叫你进学了呀。”

    “那不是还有录试么？而且我好歹还有两个案首之名，总得联络一下同学。说不定同学之中还有不服我的，总要出手亮亮本事。”徐元佐笑道。

    康彭祖也笑了：“放心，我康某人专治各种不服。到时候我陪你去学校，看谁敢不服你这位案首。”

    如果说徐元春在府学是个好好先生，德高望重，那么康彭祖就是著名的金主、纨绔、黑恶势力了。他花钱爽快，所以身边围着的小兄弟也多。不求他们两肋插刀，说说风凉话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风凉话者，舆论也！

    掌控了舆论，能叫专家变砖家，白痴变天才。

    徐元佐跟着徐阶、徐璠回到松江，翌日又送母亲和弟弟回朱里，然后才能回夏圩开始工作。

    如今夏圩新园已经被约定俗成地叫做“徐园”了，这当然不敢让徐阶老先生知道，不过并不妨碍下面的人如此代称。

    “经理获得案首的消息传来，园子上下都是十分激动，客户那边也都说要来恭贺经理。”罗振权一见到徐元佐，寒暄都顾不上，当即笑着贺喜，同时也是工作安排——理该答谢客户们的好意，弄个筵席吧。

    徐元佐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说起来这也是正能量满满的大好事。他道：“可以丰盛些，各个园子都开，我正好还要招待府县学的同学。唔，对了，这事不要走公账，我去跟老爷说就行了。”

    时刻牢记徐爷爷这个感性称谓后面的“爷爷”两字。

    自己家人用园子招待客人，难道还要提钱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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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章 提拔栽培

﻿    罗振权见一旁的梅成功在小本子上划了一道，知道他已经将这事记下了，便又道：“还有一事，经理，旬日来，浙江那边的家丁已经来了三十多个了。”

    “他们分批来的啊。”徐元佐摸了摸下巴。

    ——上百人穿州过府……那不是造反么？

    罗振权心中吐槽。

    “罗老爹还没回来？”徐元佐问道。

    “他大概会最后回来。”罗振权道：“那边还算顺利，许多人争着来，所以他花了些时间察访人品底细。”

    徐元佐了然。如果随便招人，竖杆旗就能拉一车人。正是要精挑细选，所以时间会被耽误。看来这回找对人了，认真负责还懂行。

    “这些弟兄都安顿好了吧？”徐元佐问道。

    “园子里已经挤满了，幸好天气一日日热了，我叫人搭了些窝棚，也能用。”罗振权道。

    徐元佐道：“叫他们睡窝棚不合适，咱们是要人家卖命的啊。”

    “那是自然。”罗振权面露得色：“我是把那帮学徒赶去睡窝棚了。还有些脑子慢的，我直接打发去送信了。”

    园管行总部与五大客栈之间“山水迢迢”。若是寻常商号，勤快的每个月交通一些信息，懒散的一年往来一次账目，如此也就差不多了。然而徐元佐牢记父亲的教诲：高效的工作来源于积极的监督。

    一切管理都是盯出来的！

    盯计划，盯执行，盯结果！

    总部不会指手画脚胡言乱语，但是下面的人必须知道他们时刻受到监督。

    所以园管行和五大客栈之间的联络，已经到了远超时人想象的地步。

    “送信的送个几天，就会想要留在客栈。我也就暂时应允了。”罗振权继续道。

    ——正常人都知道在酒店上班要比送快递轻松吧！何况还是没有任何提成的快递。

    徐元佐点了点头：“不错，人可以渐渐分流过去。”他又朝梅成功道：“在咱们的报纸上发些软文。知道什么叫软文么？就是说咱们这里的待遇何等之好，非但工钱丰厚，徐家还会教导读书写字云云，目的是再招点学徒来。”

    梅成功点头称是。

    “还要招人？”罗振权愣了。

    “人才，永远都不够。”徐元佐差点想问：万历时代什么最贵？人才啊！

    只是万历还有几年才登极。

    “还有什么事？”徐元佐一边往大办公室走去。一边问罗振权：“我没事了，其他等着向你汇报工作的人不少。”

    “下一个。”徐元佐道。

    梅成功连忙凑了过来，报告《幼学抄记》已经刻板完成，样书已经放在徐元佐案头了。然后就是书坊的工作进度，又从别处挖了两个雕版工，以及一个调墨师傅。

    印刷用墨和书画用墨完全不同，配方自然也是保密的。

    徐元佐点头，脚下不停。罗振权快走两步，帮他开了门。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

    办公室的味道！

    笔墨纸香！

    年轻人的热情！

    终于又可以好好上班了！

    徐元佐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大笑三声，宣告自己回来了。

    见门打开，办公室里的少年们纷纷望了过来，登时又是一片“哥哥”声此起彼伏。

    顾水生、陆大有、姜百里三人自己排了队，带头迎接徐元佐回来。按照世俗规矩，他们应该在大门口迎候的，但按照徐元佐的规矩。他更喜欢看到手下在工作干活，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无效的等候上。

    “不着急汇报工作。先解决问题。工作汇报明天开会说。”徐元佐朝众人挥手，立刻掌控了局面。

    “哥哥，总务统计出来，咱们纸张用度越来越多，是否自己建个作坊造纸？”陆大有首先上来，看来是他的事比较少。

    徐元佐道：“岂有此理？扩大采购范围就行了。同时叫造纸作坊的师傅多收点徒弟。可以增付定金，但是纸张单价要给我降下来。”

    陆大有连连点头：“是。”

    “下一个。”徐元佐坐回了久违的椅子上，舒坦地叫道。

    姜百里上前道：“经理，已经发现有客人转让曲乐会的赠票，是否可以开始设立郡城的售票点？”

    “有什么方案？”徐元佐问道。

    姜百里连忙奉上计划书。原来是打算放在郡城一些老字号的商铺里代售。因为曲乐会的场数并不算多，大约是三日一场。座位更少，所以单独租铺子显然是很不合适的。

    “老字号的铺子里可以放，还要加上各大书肆。”徐元佐道：“咱们的客户群体还是集中在富、闲、士三个维度上，最好是有钱有闲的士人。”

    “是，哥哥。”

    “水生。”徐元佐示意姜百里可以下去了。

    “哥哥，”顾水生上前道，“市场部的问题比较多。主要是唐行、重固的客栈需要扩建，增加客房，否则实在不够用；尤其是重固，商旅和地方百姓都劝咱们开个货柜，帮着收货。”

    “唔？为何？重固的货栈不够多么？”徐元佐问道。

    “虽然不少，但总有人更信咱们。”顾水生笑道：“之前重固店的店长为了方便住客，将各种布料的行价记录下来，送给头等和标房的客人。后来渐渐加入了各个货栈牙行的短评，因为说得公道，客人益发信任他了。”

    徐元佐顿时来了精神：“不错。继续。”

    “外面有货栈、牙行得了消息，自然也来找他，一方面想要个好点的风评，一方面也想请他介绍客人。”顾水生道：“因为说的人多了，他便也觉得咱们兼营货栈，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徐元佐朝前倾了倾，道：“你手头的工作安排一下，尽快去重固住三天。考察一下店里的经营状况和职员素质。下旬开会，你和重固店长给我一个代店长的两人名单，我要选一个继任店长。”

    “这是……”顾水生心中一颤：这是要提拔栽培了么！

    果不其然，徐元佐道：“这位店长调回来，先在市场部做你副手。”

    ——那就是日后还要大用。

    顾水生不由羡慕，觉得自己也应该多露露脸，否则不用多久，外派的小子都比自己强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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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章 你总是心太软

﻿    除了两家客栈要扩建，还有北竿山的客栈需要增加人手。

    这种小事徐元佐已经不打算的插手了，将人事权下放给了顾水生。

    任何时代，上至朝堂下至商行，永远都是在外轻松，在内掌权。

    顾水生虽然比同龄人早慧一些，却不能理解身处权力核心的好处。徐元佐并不打算教会他这点，但相信用不了多久，顾水生自己就会觉知权力的来源和甜蜜。

    “五家客栈之中，只有商榻店情况不佳。”顾水生道：“客人多了之后，打行的、访行的、丐帮的、全都像苍蝇一样来了。”

    打行是要收保护费，访行是敲诈勒索诈骗为业，这两者都属于黑恶势力，背后有靠山。

    “丐帮？”徐元佐愣住了：他们不应该是武林正派么！

    “那些丐头领着花子就坐大门口，唱莲花落，不给钱就不走。却是任打任骂，打断了腿都无所谓，只要给钱就行。最是可恶。”顾水生显然也领教过了，说得怒气勃发。

    “呵呵。”徐元佐干笑一声：“花钱交个朋友。你亲自去，客气一些，就说日后可能还有往来的地方。他们要多少？”

    顾水生还没反应过来，直接道：“这些乞丐胃口却大，要十两一月。”

    “不多，你这次去，给他们二十两。”徐元佐道。

    “哥哥……这是何必呢？”顾水生暗道：我们总不可能要靠这些乞丐去砸人场子吧？

    “和气生财，要牢牢记住啊。”徐元佐道。

    顾水生暗道：徐家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心肠有些太软了。

    徐元佐不知道顾水生的腹诽，又道：“晚饭后来我宿舍，我有事要跟你说。”

    顾水生应诺而出。

    徐元佐看了看左右，知道自己离开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积压需要决策的事也就这些了。

    因为不像后世电话、电邮那么方便，所以这个时代的人早就习惯了“自己做主”。哪怕那几位年轻店长，但凡不是从东家那边支银子的事，大大小小都能自己做主。

    何况徐元佐还给了周详的章程，大大降低了工作难度。

    而且从这些少年跟徐元佐出来至今，从来没有人因为犯错而被罚款、扣薪、索赔。所以他们更是有胆量去做出决策。

    徐元佐记挂着被徐阶一网打尽的江南才子，又过问了新园的进度。现在各处地基已经完成了，材料也都准备妥当，有些建材也从外地运到了。如果要彻底完工，恐怕还是要到秋天去了。

    “再把附近的地收罗一番，尽量让编书的老爷们离咱们近些。”徐元佐道。

    罗振权颇有些不以为然：“有什么好处么？”

    “近水楼台先得月。”徐元佐笑道：“这些人都是宝贝。”

    书不是一天两天能编完的，如此群英汇聚的地方，得有多少读书人主动摸索过来？求学的，求职的。求借书的……说不定这里还能成为松江府新兴文化中心呢！

    “尽量往礼塔汇方向靠拢，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连成一片。”徐元佐道：“这些土地只要价格合适就买下来，不一定需要农田。若是没有主人家的，直接占了再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谓无主之地，其实是皇帝名下的未开发土地，比如山岗、土丘。寻常小民占据土地的方法很简单，开垦。开垦之后形成事实占有。或是偷偷继续种，或是去衙门里补全手续——这当然风险比较大。

    对于豪门势家而言。所谓占地就更简单了。画个舆图，然后叫衙门补全手续。有时候一不小心画出界了，就会形成“侵占民田”的现状。这种事在侵占当时不会有任何问题，小民也只有默默哭泣，一旦势家倒台，就会成为罪状。

    例子很多。比如严嵩。

    “都要盖房子么？”罗振权头痛道。

    徐元佐肯定道：“首批一等编修的上宾别墅是必须要修的，非但要修，还要修得好，修得快。我等会做个流程表，你晚上来我宿舍取。”

    “好吧。”罗振权叹了口气：成天忙得脚不着地的日子又回来了。

    徐元佐深知编著《故训汇纂》的重要意义。丝毫不肯马虎，仔仔细细做了一份流程表。尽量提高工程效率，保证那些才子能够尽快进入工作角色。为此他甚至还挪用了部分建造园林的材料，优先别墅建造。

    罗振权将这些归结为读书人的毛病。

    不管怎么说，徐元佐现在也是正儿八经地读书人了。

    徐元佐在忙碌之中送走了当天的最后一缕阳光，赶在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去食堂打了饭菜。他本来是有资格吃小灶的，但是为了提高效率减少成本，这个特权倒是很少使用。

    棋妙对此颇为不解，但提过一次之后没被采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顾水生来了。

    徐元佐叫棋妙在外面等着，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关上门与顾水生说话。

    “能不能找到个可靠的人，收买黑举人的账房。”徐元佐问道。

    “可靠的人自然不少。”顾水生暗道：我就很可靠啊！

    “不过要去收买人家账房……”顾水生道：“就是有些难说了……哥哥要收买到什么程度？”

    暗中通风报信是收买，下毒放药也是收买……两者的程度可是完全不一样，所需要的筹码也不一样。

    “起码要能通风报信，要是能够知道黑举人的家产详情就更好了。”徐元佐道。

    “时限呢？”顾水生问道。

    “越快越好，最好是在月底之前给我。”徐元佐道：“我还要知道黑家男女主人的行止。”

    顾水生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哥哥只等我消息吧。”

    “一定要在月底前。”徐元佐叮嘱一遍，又道：“我给你三百……不，五百！五百两银子的权限。”

    顾水生愣了愣，微微咬牙：看来这事绝不简单，为了元佐哥哥，就算杀人放火也算不得什么，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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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章 准备着手

﻿    罗振权就住在徐元佐对门，看着顾水生进去，又看着顾水生出来。他虽然不像徐元佐那样能够阅读人心，但阅历摆在那里，一眼可知顾水生领了个重要差事。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顾水生出来之后一蹦三丈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身负重任。

    罗振权见周围没人了，方才过去。

    棋妙领他进去，又去门口站岗了。

    徐元佐见了罗振权，咧嘴一笑，道：“可以着手准备了。”

    罗振权下意识道：“商榻的……”

    徐元佐点了点头。

    罗振权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对了，有没有我能看得上的工头？”徐元佐道：“以后工程那边的事，你要渐渐抽身了。”

    罗振权乐得嘴都咧开了。

    他是真心不喜欢在工地上瞎走，自己不懂行，而建筑又是体力、细心、技术三者并重的工作——尤其是现在的卯榫结构，技术含量远高于砖木堆砌，看着就心烦。如果能够交给别人，自己专心去做些打家劫舍的事，岂不快哉！

    “有好几个都不错，人厚道，懂规矩，肯卖力。”罗振权道。

    “整理好简历，我先见见人。”徐元佐起身做出送客到门口的姿态：“如果叫我发现你为了脱身敷衍我，你就别指望再摸刀把子了。”

    “哪能！我可是你的开山大门徒呐！”罗振权嘿嘿笑道，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憨样。

    他自己都有些诧异，最初见到徐元佐的时候并不觉得此子有何强势之处，但人家硬生生考了两个案首出来，成功入学，而任何一个跟他交往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居于其下，听从调遣。

    罗振权不知道什么叫领袖气质和领导力，只能暗叹一声——真是神了！

    从徐元佐宿舍出来，罗振权看着天上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气，颇有些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感觉。

    ——老子又回来了！

    ——老子终于不再蝇营狗苟残喘度日了！

    罗振权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一阵弹响。

    这回罗老爹找的人都是当年的戚家军。

    这些人跟着戚爷爷打倭寇的时候，正是二十啷当岁，一腔热血，只要拿了军饷根本不怕死。他们没有国家、民族的概念，但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却深入心底。

    一晃十几二十年过去了，体能固然不可与当年相比，但是人生阅历的累积，让他们更加珍惜这个工作。

    那些觉得刀头舔血、成日厮杀很可悲的人。往往都是吃饱了饭的文艺小青年。真让他们腰间拴条遮羞布，身后拖个竹筐钻进地穴里，满嘴土渣子、不见天日地挖煤开矿，他们就知道能够站在阳光之下列阵厮杀是多么幸福的事了。

    别说挖坑，就连种地也不如当兵吃粮强啊！

    若不是那些狗屁官员弄出来的制度成法，不许将军带兵北上，谁不愿跟着戚爷爷去蓟镇打鞑子？

    总算江南还有识货的，愿意招他们来看家护院。自然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甘成泽正当不惑之年，在戚家军中曾是名哨长。

    按照戚家军军制：五人为伍。二伍为队。队长也叫旗队长，就是罗老爹当年的军职，是鸳鸯阵的最基本单位。

    队长、战士连带炊事火兵在内，共有十二人。

    四个小队组成一个大队，叫做“哨”，设哨长。

    虽然一哨只有四十九人。却不可小看哨长。

    因为抗倭更像是特种作战，戚家军在抗倭战争中最大的作战单位就是哨。至于后来的局、部等大编制，是到了北方面对鞑子才应运而生的。

    能够做到哨长，绝对是戚家军的中坚力量。去年胡守仁带三千浙兵去蓟镇，这些骨干中坚肯定是要带走的。之所以甘成泽没去。并非不愿，而是因为腿上受过伤，走路看不出来，一旦远途行军或是跑步，就有些不便。

    带去北方的浙兵都是优中选优，又要年富力强，他自然就被刷下来了。

    不过对于徐元佐而言，甘成泽却是真正的人才。

    凭着军职更在罗老爹之上，甘成泽理所当然成了领头雁，最先过来收拢战士，以免罗振权压制不住。

    罗振权进了“营房”，有些人已经早早睡了，有些还聚拢一起吹牛说话。

    甘成泽看不上罗振权，但是给罗老爹面子，也给新东家面子，更给优渥的饷银面子……对他颇为客气，表面上也甘于居其下位，打个副手。

    “罗哥儿，这么晚来可是有事？”甘成泽迎了上来。

    罗振权在戚家军面前还是有些心虚，道：“正是，你来，我跟你说。”

    两个老粗汉轻轻出去，就在廊檐下说话。

    “商榻……就在淀山湖对岸，有个土皇帝，是个举人。我们都叫他黑举人。”罗振权道。

    甘成泽微微点头，问道：“可是要弄他？”

    罗振权点了点头。

    甘成泽哦了一声，也不问其他的，只问：“他有多少人马？是要攻打寨子，还是中途截杀？”

    罗振权道：“现在还没定论，不过咱们得先把家伙准备好，操练抓起来。这几日也该休息得差不多了。”

    甘成泽笑道：“罗哥儿自且放心，我们这些人都是上阵舔过刀口的，还怕对付不了百十个家丁？何况他一个举人，未必有那么多人马。不过罗哥儿说的在理，我们拿了人家的银子，吃了人家的饭菜，日常出操乃是正理！”

    罗振权道：“就是这么说的。你还没见过我们佐哥儿，他可不是个喜欢小打小闹的人。日后买卖做大了，四处需要人护院，又要人押运货物，少不得给你们每个人都配上十来个徒弟。”

    甘成泽一听就明白了，笑道：“那就等于是在军中升官了呗。”

    罗振权点了点头：“我这儿可不是唬弄你，徐哥儿亲口说过：你们都是……基层军官，纯当小兵使就亏了。”

    甘成泽脸上笑意收敛，心中腾起一股对徐元佐的敬佩，道：“东家是个明理的人。”

    他们这些戚家军老兵，因为年纪大了，总是被人视作战力不如年轻人。其实在江南这边打打倭寇，又不需要千里奔袭，也不需要背负许多辎重，体力稍差些又怎样？真的临阵厮杀，还不是靠的胆壮手稳、号令严明、阵列娴熟？

    这正是老兵的优势所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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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章 首次操练

﻿    甘成泽与罗振权聊完之后，又免不了回忆了一番当年。

    虽然一个是兵，一个是贼，但是时光冲淡了仇恨和激情，彼此都只剩下对那段记忆的回味，以及对如今安乐生活的不甘和憋屈。

    翌日一早，甘成泽早早带着老弟兄们出操。当年最怕最烦的事，如今却颇有期待。

    等到了罗振权临时弄出来的小校场时，众人却惊呆了。

    已经有人到了。

    此人**上身，双手拉住杠杆，硬生生将身子拉了上去。

    然后缓缓放下，再次发力拉上去。

    白花花的背脊如同猛禽的翅膀，肌肉滚动。

    听到背后的声响，那人跳了下来，转过身，展露出方形的胸肌和六块鼓出的腹肌。他身上挂满了晶莹透亮的汗珠，显然已经练了多时。

    甘成泽看了这身材，心中暗道：抡刀、刺枪必是好手。

    此人不是徐元佐是谁！

    棋妙上前，帮徐元佐擦了身上的汗珠。

    徐元佐披上衣服，朝甘成泽一笑：“甘壮士。徐某久闻大名。”

    “原来是佐哥儿！”甘成泽正色抱拳：“听闻佐哥儿昨日才回来，这么早就来练功了。”

    “就算在外头也没扔下。”徐元佐道：“诸位不多歇几日么？”

    “拳不离手，已经生疏了，更要抓紧练练。”甘成泽有些不好意思，竟然比东家来的还晚。

    “你们开始吧，我正好看看。”徐元佐笑道：“久闻戚家军大名，能请来诸位，真是三生有幸。”

    众人心中舒坦，更是早早憋了口气。当下都拿出精神，要好好震慑一下这个富家少爷，不叫他觉得自己白花了银子。

    甘成泽威风不减当年，指挥一个哨都游刃有余，如今只有三十多人，更是简单。更何况这些人可不是新兵。而是上过阵杀过敌，在军营中打熬了数年的老行伍！

    众人已经选了伍长、队长，奉甘成泽为哨长，当即摆开行列，正是赫赫有名的鸳鸯阵。

    鸳鸯阵在列队准备的时候，就是一字纵队。等到接敌时，左右错开，盾牌手冲前，长兵骚扰。短兵相接。

    徐元佐头回看到鸳鸯阵演练，只觉得眼熟，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醒悟过来：后世警匪片里，那些突击队的特警不就是这个阵型么！

    鸳鸯阵接敌之后，还要根据战场形势变成三才阵。

    并非像演义中那么玄妙，而是实打实的战术编队，目的就是根据不同情况，让兵器发挥最大效果。

    徐元佐终究是有理论基础的人。看了两遍就看出核心来了，不由暗道：戚继光若不是跟我一样转世投胎来的。那就真的是军神了！

    再看场中操练诸人，虽然都是零散聚集起来的，但是阵型转换的时候却没有丝毫隔阂碰撞，真可谓进退有序。这也说明戚继光练兵之强，哪怕阵型被打破，零散的士兵也能以最快速度重新组合起来。

    徐元佐看了半晌。对于这支保安队伍已经十分满意了。

    甘成泽率众演练了阵型，命众人各自去打熬力气，自己走向徐元佐，道：“佐哥儿，这便是我们的操练了。原本还有兵器演练。不过现在连木棒都没有备齐。”

    徐元佐笑道：“不着急，老罗已经去了。”他又道：“甘壮士，我看下来之后只能说是大开眼界。不过有个小小建议，希望壮士能够考量。”

    “您是东家，您说我们做就是了。”甘成泽笑道。

    “我就想说一点：列队，报数，汇报，左右转，齐步走。”徐元佐道。

    ——这是一点么？这是五点好不好！

    甘成泽问道；“请东家明示。”

    列队是基础，不过如今显然没有“对齐”的说法。各队队长要负责点名，但是用报数可以更加有效率。至于汇报，则可以培养权威意识。

    包括踢正步齐步走……这些都是徐元佐军训时里学来。

    当别的同学都在吐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见了敌人就靠左右转齐步走站军姿就能赢么？

    徐元佐看到的却是这些仪式行为背后潜藏的心理学理论。

    诚然，别说热火器时代的散兵战术，就算是冷兵器时代，齐步走对战术力量加成也有限得很。直到排队枪毙时代，正步才真正对战斗力有所提升，算是战术动作。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仪式可以增进人的荣誉感，增强团体凝聚力。当战士每天扭头报出自己的固定数码时，他就是在主动接受一次心理暗示。这种暗示如同锤头钉钉子一般，让他锲入集体之中，深信自己就是集体的一分子。

    踢正步和齐步走也是一样，能够让战士更容易进入集体无意识状态，不去思考，不去辨别，也就不用担心对面飞来的子弹会射杀自己了。

    徐元佐可不仅仅要一支松松垮垮的保安队。

    既然有戚家军这样的基础，为什么不能建立一支战斗力强劲的私军呢？

    “这些……有什么用？”甘成泽不懂心理学，听了徐元佐的讲解，弱弱问道。

    “看起来很气派呀。”徐元佐笑道。

    甘成泽面露苦笑：“简单得很，东家既然喜欢看，就叫弟兄们这般做就是了。”

    相比清末那些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农夫，盛明时代的职业军人对这些小把戏并不看在眼里。

    对齐、报数都是一遍过，就齐步走花了一点时间，统一了一下口令，也是简单就做到了。虽然不能就此拉到承天门去阅兵，但是刷刷的声响确实令人觉得威势大增。

    徐元佐看得满意了，方才又加了几条规矩，比如内务要整理干爽、平日里两人成行、三人成列……都是后世大学生军训日常。这些要求同样有心理学根据，让这些人更快地形成与外界不同的小团体，营造出群体无意识环境。

    如此也方便新人尽快融入其中。

    为何有些企业喜欢军事化管理，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徐元佐在临时校场折腾了一早上，却没人敢不服他。这一者是因为浙兵的职业操守过硬，知道吃人饭服人管，再有也是徐元佐别开生面地见面方式，让他们对于那一身腱子肉颇有些敬畏。

    到了中午时分，罗振权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牛大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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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章 时刻准备着

﻿    作为守法良民，徐家是不可能有大量军械的。别说徐家，就算是累世军户的康家也不可能存有大量军械。然而徐元佐可不希望好不容易招罗来了戚家军骨干，却给他们拿上一堆农具——虽然农具跟兵器很像。

    那岂不是成了量子计算机装个in95玩俄罗斯方块么？

    康彭祖倒是可以通过关系从卫所搞到足够的军械，而且价格好说，但是这样一来很有可能惊动锦衣卫。倒不怕他们告密，只怕他们狮子大开口，增加成本。

    所以有个更便宜，而且没有后患的渠道：安六爷。

    诚如徐元佐所知，这个时代的打行跟巡检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巡检司是可以拥有管制兵器的，比如弓弩、盾牌、甲胄。 所以走安六爷的路子，从巡检司采买一批管制兵器就够了。

    至于长枪、镗钯、苗刀、火铳……这些本来就不是管制的，分散在各地，市场上就能买到。专克倭太刀的狼筅，其实就是毛竹。找到合适的砍两根，装个铁枪头，处理一下枝干，自家就搞定了。

    徐元佐叫罗振权去联络了安六爷，安六爷有买卖自然愿意做，便叫了牛大力过来接洽。

    甘成泽因为是戚家军老哨长，对各种兵器都十分熟悉，自然也要加入采购团。

    几个人吃了午饭，便取了纸笔，绘制图样，列清表单。

    大家都知道这事上不能马虎，是吃饭活命的本钱，所以没人想着为徐家省钱。按照百人配置，细细算出需要的军械。最后汇总下来，不算佩刀也要七八百两了。

    “这还没有加服甲，若要从账目上走。恐怕吓坏老爷他们。”罗振权看了心中突突：难怪当年戚家军战无不胜，人家是用银子堆起来的呀！哪像海贼，有把刀就算不错了。

    “唔，看来账面上只能走一部分。”徐元佐想了想，又道：“身上穿戴的，全都走账。兵器里面就走一半吧。”

    “那剩下的银子也不少。你不会又要贴钱了吧？”罗振权道。

    众人都记住了徐元佐贴钱给东家办事，却总是忘记他从来没吃过亏。

    徐元佐倒是挺满意这点的。

    “无妨。”徐元佐道：“很快就有银子进来了。”

    罗振权和甘成泽默默点头。

    牛大力一愣：“你们又要做什么买卖？带上我啊！”

    “去！我们是正经商人，你当我们是贼寇不成？”徐元佐笑骂一声。

    牛大力想到徐盛那事，心中暗道：贼寇哪有你们这般阴狠狡诈下手毒辣的。

    一念及此，他突然又想到一桩事，道：“对了，正有事要跟你说，是关于徐盛的。”

    罗振权是知情者，拿了分成的。甘成泽是要以后干脏活的。都不用回避。

    牛大力继续道：“那小子前些日子偷偷摸摸去了趟南京。不知道是做什么事。”

    徐元佐微微沉吟：“你们没把他抓出来问问？”

    “那小子太小心，一时也没法子。”牛大力道：“要不，去他家？”

    “你们要是有那个本事，倒是可以试试。”徐元佐冷笑。

    把人骗出来绑票，跟入室抢劫行凶可是两个难度。安六爷要是真敢在郡城如此肆无忌惮，早就被官府剿灭了，还用活到如今？

    牛大力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徐元佐道：“这么久了，都没安插个耳目过去？真是无能。”

    牛大力被训了也不敢回嘴。只是默默想念曾经那个痴肥蠢笨的徐元佐。

    徐元佐又道：“这事慢慢打听吧，先把手头上的事办好了再说。对了。还有件事要跟安六爷商洽：我们现在经常要走水路运些零散货物，打算买几艘船，雇几个船老大。”

    买船雇人为何要找打行呢？

    买船容易，雇人也不难，关键是码头在打行手里啊！

    要想安生一些，就得让人赚这笔钱。除非你只用私家码头，不用跟那些大码头霸头纠缠。

    牛大力自己最初就是在各个内码头收规费的，自然明白其中道理，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嗯，对了。大力，你多久没回过家了？”徐元佐突然问道。

    “啊？我才从家过来呀。”牛大力一脸茫然。

    “唔，是这样，你跟仇老九抢郡城那么个地方，不如自己出去打天下。”徐元佐道：“我这里有兵，你手里有人，咱们抢块地方下来，不比你跟着别人后面强？”

    牛大力眼睛有些发直。他虽然不知道徐元佐手里到底有多少兵，但这么多军械可不是假的。他吞了口口水，问道：“那贼鸟的确有些难搞，你说咱们抢哪里？”

    ——人家几十岁的老混混，能那么容易叫你搞掉？

    徐元佐心中暗道，手指却点了点桌子：“商榻。”

    “那边……唔！你是要在那边动手！”牛大力小声叫了起来。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已经有计划了。你若是动作快，能赶上分杯羹；若是动作慢，恐怕就没你什么事了。”

    “什么时候？”牛大力面露狰狞，决定干一票。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再回头投靠大舅呗！那可是亲亲的大舅，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你做好准备，时刻准备着。”徐元佐道：“对了，派两个靠得住的人过来，跟着老罗，方便传话。”

    牛大力知道徐元佐谨慎，传递重要讯息都要敲定联络人，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别再有别人加进来了。”徐元佐道：“大力，这回咱们不带别人玩，你自己清楚。”

    这是明显否决了仇老九，让牛大力颇为高兴。

    不过如此一来，恐怕真的只能分点羹了。

    牛大力心中有些纠结，决定先抽空回朱里招几个熟识的闲汉充当手下，扩充一下实力。

    徐元佐对此毫不介意，最终敲定了军械的事，宣布散会。

    很快就要进入五月了，故老相传的毒月。

    五月初五，是毒月九毒日的正日。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五月初五就是越国水师开始操练的正日子；同时也是吴国人纪念伍子胥被杀的日子；也是晋国纪念介子推的日子；也是孝女曹娥投江觅父的日子……唔，当然，最有名的还是白娘子喝了雄黄酒吓死许仙的日子。

    咦，总觉得漏了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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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四章 顺水推舟

﻿    “严师傅，能否将预制件包给当地木匠做？这样也好加快工期。”徐元佐见了几个罗振权推荐上来的大工头。

    这些大工头颇有些超然的意味，游离在主流社会之外，虽然没有官员保护，但是凭手艺吃饭，谁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地。尤其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对自然充满了敬畏，动土开工、安梁立柱都有祭祀仪轨，颇富神秘气息，这就更抬高了他们的地位。

    因此有些大工就很是骄傲了，即便在徐元佐这位少东家面前也不甚恭敬。

    徐元佐并不在意虚荣，他要的是实际控制。在几次接触，吃饭之后，他最终选定了眼前这位严师傅。

    严师傅为人木讷，是个闷头干活地典型。尽管别人自吹自擂，好像鲁班再世，他却总是保持着谦虚，而拿出来的活计却丝毫不差。这让徐元佐十分合意，便将修造别墅的项目大头交给了他。

    严师傅也担心工期太紧，想尽办法要加快速度。然而这个时代没有图纸，全都是大工在脑子里算好，然后指挥手下工匠干活。有些技艺不精的大工会搭建一个等比例模型，用来算料，却不可能叫人按照模型干活。

    徐元佐不打算一开始就叫严师傅画图纸——那是人家吃饭的凭仗，怎肯贸贸然拿出来？注定是要在退休前传给徒弟的。当年他师父就是如此，未来他徒弟也是如此，只能留下绣好的鸳鸯，不可能共享针法。

    就算没有图纸，预制件分包也是可以大大增加工程进度的。

    “每个木匠只分到一个构件，严格按照你给的尺码做出来，合格的咱们收下用。不合格的就打回重做。你老只负责带着徒弟安装，既不用担心手艺被人偷学了去，又能快些，何乐不为？”徐元佐道。

    严师傅想了想倒是觉得可行。如今高级屋舍用的都是榫卯结构，诀窍在于拼装搭建，而不在于构件。之所以构件都得自己做。关键在于合用。如果外包件的尺码有个偏差也没关系，自己班子里还是可以修正的。

    不过徐元佐却没想过允许偏差的问题，他道：“我们还可以做些个通止规。”

    通止规是量具的一种。在实际生产中大批量的产品若采取用计量量具，如游标卡尺，千分表等有刻度的量具，逐个测量很费事。所以可以对合格产品设定一个度量范围，在这个范围内的都合格，由此便发明了通规和止规。

    “如果该通不能通，该止不能止。便叫木匠重做。”徐元佐道：“钱付给他们就是要他们干好活的。”

    ——这样就是少赚一些工钱。

    严师傅没有立时吐口，心中还有些不舍。

    徐元佐察言观色，知道他不肯答应必有内由。这内由无非就是技术上和经济上两方面，既然技术上没有问题，肯定就是经济原因。

    “你们早点完工，还能接更多的活。你老算算利润的大头，是在做构件上，还是在造房子上？”徐元佐点破道。

    做构件是小活。建筑屋舍才是大头，这是个人都知道。

    “行。就听少东家的。”严师傅终于吐口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要外包的构件都画出来，标清楚尺码，若是有个模型就更好了。松江府的木匠手艺也都不错，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去苏州雇人。”

    严师傅连连应诺。这些构件图在《营造法式》里都有，并不难画。只是交给被人做实在有些不很放心。

    这也算是尝试吧。

    徐元佐对此毫不担心。如果说是水泥、钢材，那还有标号和质量的问题。如今用的都是天然木材，谁能作假以次充好？真要有人能用松木冒充楠木，那真是大才了。

    而且大料都是徐家自己备的，木匠得到工地干活。谁都没法换。

    徐元佐跑了一整天工地，调整了一些小细节，强调外包的重要性，又叫梅成功带市场部的同事去登记附近木匠，准备契书。

    整整一天下来，他发现如今最缺的还是劳动力。

    不管是高级别的智力劳动者，还是需求量更大的体力劳动者，数量都是问题。

    匠人本身数量较少，而农民不愿或是不能离开土地。哪怕给人当佃农，也是有恒产的。一旦脱离土地成为匠人，就失去了立身之本。这种传统心理就跟后世小夫妻做牛做马也要买房一样，等闲改不了。

    江南这边风气已经开放了许多，农闲时出来的做工的农户也渐渐增多。

    不过数量依旧不足。

    ——只有等生产力上去了才行啊。

    徐元佐并不打算现在投资研发蒸汽机，虽然想想挺带感的，到底是跨时代的产物，但是招人的成本远远小于蒸汽机的研发成本，那么首选当然是选择招人咯。

    当资本家推动科技发展的时候，肯定是因为人力成本高出了机器研发配备成本。

    现在的大明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人力还是相对而言十分便宜的。

    徐璠和徐诚也都跑了几趟工地，看到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心中都是十分放心，觉得徐元佐果然是个能做事的人。而且运气极好，才读了没几天书，就已经成功进学，还是两试案首。

    “银子不用省，该用就用。”徐璠貌似随意道：“你二叔那边花得更厉害。”

    客观来说，徐家养了三千织妇，每年收入十万两，是徐府总收入一多半。主要是徐阶还在，所以这些银子都是公家，徐璠只需父亲同意就可以支配，自然不会省钱。徐琨心里即便不舒服，也不敢在父亲在世的时候说分家，否则真当《大明律》是假的？

    “你可知道，我与你大父出去的这些日子，他与老三做了什么？”徐璠像是拉家常似地说道。

    徐元佐知道徐盛去了趟南京，但是具体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见义子摇头，徐璠道：“他与老三派人去南京买官了。”

    “唔？这也能买？”徐元佐愣住了。大明除了两个权阉乱政的时候可以买官，其他时候怎么买？最多捐个监生，还要被人冷眼看呢。

    “花了三万金，买通几个御史、闲官为他们鼓吹，请求荫官。”徐璠说着，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徐元佐倒不觉得意外。在他记忆里，徐琨、徐瑛两人本就是荫了尚宝司的官职。尚宝司原本也就是用来照顾功勋大臣子弟的地方，有御史帮着张口讨要，朝廷一般不会不给，何况是徐阶这样的前任首辅，多荫两个儿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高新郑买阁部官也不过三万金，他们亏大了。”徐元佐笑道：“何况高新郑为了安抚人心，就算不给银子，也会给二位叔父加官的。就跟刘邦先赏雍齿是一个意思。”

    徐璠心中一动：父亲说此子有天才，果然不假。这连我都没有想到！

    刘邦当年先封最恨的雍齿为侯，正是要告诉其他人：雍齿这么个背叛我的小人都得以封侯了，你们还慌什么？

    如今高拱若是站出来赞成荫徐阶二子为官，岂不正是对曾经反对他的御史说：我连徐阶都不记恨，何况你们这些言官呢？

    “这三万金真是可惜了。”徐元佐微微摇头，道：“父亲大人，既然二叔有为官之心，不妨就此叫他去北京做官吧。”

    荫官有职务有俸禄，但未必有差事。没有差事的官员，到了北京也是闲住。

    徐琨一走，家里布行的买卖可就要回到徐璠手里了。

    徐璠一乐：“正是，三万金不买个实职，岂非更亏了。”

    “而且我们送个人质在高拱手里，他还能放心两年。”徐元佐对自己的缓兵之计还是颇为得意的。

    徐璠再不怀疑徐元佐的政治眼光和手段，只是觉得此子心机缜密真是不似十几岁的少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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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五章 端午

﻿    徐璠在官场上的人脉远比徐琨、徐瑛强大得多。

    在徐琨、徐瑛已经打点妥当的情况下，他连银子都不用出，写了几封信，就足以让人再加把力气，将徐琨征辟去北京。

    谁能想到徐阁老家的三个儿子并非铁板一块，各有打算。他们只觉得既然拿人钱财，就要为人办事。何况拿得那么多，没个实职也说不过去啊。

    徐元佐相信徐阶是能够看出这招顺水推舟，借力打力的。不过徐家第二代三个儿子全都是中人之姿，第三代里唯独徐元春有凤毛。徐琨的两个儿子都在襁褓之中，徐瑛更是连儿子都没有，所以老爷子偏心长房长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种情况之下，家里最大头的产业留在二房，只怕会成为日后家族不合的隐患。

    ……

    “二爷，老爷怎么说？”徐盛小心翼翼地凑到徐琨身边，满眼充满了希冀。

    “能怎么说！只说叫我到了北京，安分守己，好好办差！”徐琨重重将茶杯掷在地上，看着满地碎片，胸中仍旧有一团火在烧似的。

    “都怪你！想出来的什么馊主意！还说我若有官身，就不必对大哥退让！如今却好，连家业都守不住了！”徐琨冲徐盛大声叱骂道。

    徐盛也颇为委屈。为了重新获得宠信，他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么个办法——正好那三万两活动经费也可以帮他填补一些亏空。又碰上老爷和琨大爷出门数月，有机会上下其手，可偏偏弄巧成拙。

    这岂不是天意么？

    “你快给我想个法子出来！”徐琨道：“我可不去北京！”

    吏部文书一下来，想不去也不行了。

    换个人家还可以推说生病去不了，可自家有徐琨那厮在，一旦装病。岂有不上来揭穿之理？

    徐盛也是记得头大如斗，狠狠撞了几下柱子，登时一股彻心彻肺地疼痛袭来。

    却正是这一痛，叫徐盛想出来了个好点子。

    徐盛连忙爬到徐琨腿边，仰头笑道：“爷，有了！有法子了！”

    徐琨俯下身。催促道：“快说！”

    “爷，您若是北上，布行岂不是得有人来管着？不如就推荐那个徐元佐。”徐盛道。

    “滚！”徐琨一脚将徐盛踢开，怒骂道：“你这是想吃里扒外啊！我就怕那小子夺了我的布行，你还要我送到他手上！”

    “爷，爷！稍安勿躁容我解释！”徐盛陪着笑脸又爬了过来，抱住徐琨大腿：“爷，您举荐他，这是出于一片公心。不是说他能干吗？就让他干！咱们在布行多少人呐。阳奉阴违谁不会？再要是账房不小心失把火……”

    徐琨听了眼睛渐渐发亮：“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徐盛嘿嘿笑道：“到时候大家就知道徐家啊，离了爷不行！”

    徐琨猛地又踢了徐盛一脚，骂道：“你个蠢材！你把账簿都烧了，我回来了又如何处置！”

    “爷，咱们可以先抄一份呀。”徐盛略带悲腔道：“您走后……北上，北上之后，我找人动手烧了账簿。等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我便给老爷吹风：说您多半有法子。老爷只能派人把你追回来。到时候您手里有抄本，什么事能难倒您？”

    徐琨一想也是。嘿嘿一笑：“这事交给你去办了。”

    “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徐盛见自己重回徐琨身边有望，总算是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帮徐琨、徐瑛跑官又得了一笔三千两的外快，正好可以弥补一些被徐元佐勒索的损失。如今又领了如此隐秘的差事，看来真是时来运转了。

    “快滚吧！”徐琨又踢了徐盛一脚。

    这一脚却没怎么用力。

    徐盛喜滋滋地出去了。

    门外两个管事看着跌下去的徐盛又冒出了头，眼中除了一丝怨愤难免也多了一丝毒辣。

    ……

    五月初五，端午节。

    饮雄黄。吃粽子，赛龙舟。

    江南一片欢腾。

    徐元佐犹记得雄黄加热能产生砒霜，所以对雄黄酒敬谢不敏。不过粽子却是他的最爱，无论是酱油肉粽还是糯米白粽，都是可口美味。

    园管行又给每个员工发了过节津贴。但凡不放假值班留守的，还有三倍工钱和五个肉粽。

    人心就是如此稳固下来的。

    学徒们是照例没有任何待遇的，只能看着老员工拿钱回家吃粽子流口水。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但谁让他们没有把握机会呢？

    罗振权看出隐藏的怨气，道：“就算不给他们放假，加两个菜总是应该的。”

    徐元佐笑道：“加菜？可以，先让他们去出操。”

    “出操？出什么操？”罗振权一愣。

    “老甘那边，让他们好好操练一下这帮崽子。”徐元佐道。

    “他们出操有什么用？这不是折腾人么？”罗振权大为不解。

    徐元佐笑道：“要先打掉他们的怨气，然后再给肉吃，这样才能养出好狗，而不是白眼狼。”

    罗振权想起来了。每个新入伙的海贼都会被狠狠欺负一番，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这些人被欺负之后反倒安分听话了。没想到徐元佐这点年纪也懂这个？

    他真不是海贼出身？

    对于园管行的老员工而言，端午节是快乐的。他们还将这快乐带回了朱里。二三十户人家都像是过年一般，连带着朱里的生意也好了许多，更多人跟着眉开眼笑。

    因此羡慕他们找到好工作的人也不少，更加巴结陆夫子去了。

    对于那些学徒而言，这个端午节却是黑色的。本就到了一年最为闷热的时节，还要跑圈、举重、站队。步子走不齐便是一顿叱骂，还有藤条抽打。

    徐元佐忙完了自己的事，也到了校场，躲在荫凉地里偷看。眼看着这帮少年从埋怨到哀求，这才一振衣裳出现在众人面前。

    “今日过节，就放他们一马吧。”徐元佐替他们说好话。

    甘成泽知道徐元佐的意思，帮腔道：“佐哥儿有所不知，这些小子都像娘们一般，不操练一番如何使唤得？”

    众人满怀期冀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已经变成了他们眼中的救世主。

    “老甘，给我个面子，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徐元佐果然“救”了他们：“这不也快吃晚饭了么？兄弟们这么辛苦，今日可以喝酒！”

    甘成泽这才笑道：“既然如此，大伙就谢谢佐哥儿了。”

    保安部的精兵们纷纷高呼欢庆。

    少年们也都瘫倒在地，庆幸自己总算是得救了。

    徐元佐心中暗笑：看，现在不是皆大欢喜了么？还有必要加菜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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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六章 靴兄靴弟

﻿    因为端午节，整个商榻镇都弥漫着节日的气氛。

    许多心灵手巧的主妇用菖蒲、艾叶、榴花、蒜头、龙船花，制成人形或虎形，称为艾人、艾虎；又制成花环、佩饰，美丽芬芳，用以驱瘴。非但自己佩戴，还可以拿出去卖几个钱，多添一壶酒。

    顾水生这几个月里已经洗去了一身稚嫩，走在妇人成行、胭脂浓郁的街上从容坦荡。他在一个挑担卖糖人的小贩身边走过，看到了货架上插着的五个猪八戒。这是一早就约定好的信号，说明他要见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巷子里颇为清静，若不是本地人恐怕都不知道这是一条内藏乾坤的小巷。

    两株古柳错落，从外面看就像是封死了巷子，无从得过。只有走进了，才会发现树之间还有一条小道，可以容一人轻松穿过。

    穿过柳树，便是一户户家门紧闭的人家。若是再晚些，就会听到里面传出的奇怪叫声，足以让人面红耳赤。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私巢子，在大明属于灰色行当。

    大明律禁止民间私自卖奸，否则以凡奸律论。然而民风如此，律令也力有不逮。

    官府也懒得抓——本就那么多事，哪里管得过来？何况市镇距离县城终究太远，等县城的官差匆匆赶了一天的路来了，这边黄花菜都凉了，还抓什么。

    顾水生走过柳树，数到第五户人家，只见漆黑的大门虚掩，一推之下里面便传来叮当声响。

    原来是触动了门顶的机关，撞了铃铛。

    顾水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不过上回他来的时候人家敞开门迎他。所以并不知道还有这等巧妙的设计。

    一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出来，腻腻地叫了一声：“原来是顾郎来了啊！桃红正巧等着您呐。”

    顾水生进了门，道：“我却不要桃红。今日要点柳绿。”

    那妈妈脸上尴尬了一下，笑道：“顾郎，您这移情别恋可是忒快了些啊。前日里才与桃红双宿双飞，如今就要换人？”

    “柳绿有客人？”顾水生昂头往里走。道：“我等等就是了。”

    妈妈连忙锁了门，追上顾水生，紧张道：“顾郎可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顾水生心中一动：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这世上可有不透风的墙？”他不动声色诈道，却隐约有些徐元佐的影子在。

    妈妈顿足，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事说起来岂是怪我们家桃红？”说着便吐出一堆故事来。

    顾水生只是听着，很快就明白了。原来桃红之前接了个客人，无意中打听得这客人是带了银子买布的。于是便将这消息暗中告诉了她的老相好，乃是个走街串巷为人牵线的闲汉。遇到可欺的外地人，也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那闲汉得了消息，找了几个帮手，设了个局，将那客商的银子骗得丁点不剩。那客商事后回过味来，想起有些隐秘话只在床头跟那桃红说过，便认定他们是一伙的，上门闹事。被打了出去。

    “我们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哪里是故意要泄露客人私事？那客商自己贪小利被人骗了。却来怨我们，好没道理。”那妈妈郁闷道：“我们又不曾拿人一文钱，白遭人泼了污水。”

    ——恐怕你们也没那么干净。

    顾水生冷眼看着，并不多说。他的打扮就像是个小商贩，又是朱里口音，与商榻虽近却有不同。所以妈妈只以为他是来做买卖的，大约是人家大伙计，便有心要维下这个客户，不断找话头与他消磨，不叫他无聊。

    又过了片刻。楼上总算有了动静。

    很快，一男一女相伴下楼，见有别的客人方才分开了些。

    这种小私巢子一共就两个服务人员，那男子见了顾水生，不由面露戒备。

    “桃红怎么还没起来？”顾水生转头问妈妈。

    妈妈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人家到底面皮嫩，见了靴兄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撇清呢。

    时人将同上一个女子的男客称作靴兄弟，就好比穿同一双靴子一般。

    那男子听了也是哈哈一笑，对身边女子调笑道：“我还以为大早上就碰到靴弟了呢。”

    顾水生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柳绿，道：“这姑娘上回没见，否则说不定你我真成靴兄弟了。”

    这回轮到那男子面上过不去了，沉声道：“你可知道我爹是谁！”

    “知道。”顾水生直截了当道：“不正是商榻黑老爷的账房季先生么。”

    那男子一愣：“你知道我？”

    “我东主与黑老爷颇有往来，故而知道得多些。”顾水生道：“你可知道我东主是谁？”

    “是谁人？”男子问道。

    顾水生呵呵一笑，从腰间取下钱袋，摸出一锭两头翘的元宝，拍在鸡翅木案几上。

    却是十两的大锭。

    啪！

    顾水生盯着那男子，又拍了一锭出来，仍旧是两头翘的十两雪花纹银。

    啪！

    顾水生又拍下一锭。

    啪！

    那男子眼角一抽。

    啪！

    顾水生直拍出五锭，前三后二摆在案几上：“这只是我东主的一根汗毛，你认得了么？”

    “在下季哲华，敢问兄弟如何称呼啊？”季哲华已经拜服在这五十两白银之下了。

    “妈妈，收拾些酒菜，我与季家哥哥有话说。”顾水生说着，抛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颇显阔气。

    可惜他终究不是徐元佐那等将银子看做道具的人，忍不住补了一句道：“好酒好菜尽管上，多出来的银子存在柜上。”

    虽然这句话有些露怯，不够豪迈，不过妈妈听了还是极其欢喜。

    这里可不是城边的青楼曲苑销金窟，姑娘一晚上的打赏加宿资能有二三两就很不错了！

    “柳绿姑娘等会再来，让我们兄弟说点正事。”顾水生板着脸吩咐道。

    柳绿被这满身的银气所震慑，连忙引路去屋里，倒了茶便关门出来，不敢打扰。

    两人平座，顾水生开门见山道：“季兄如今做些什么营生。”

    季哲华还没说话，顾水生又道：“给人帮闲，受那般闲气，为何不进黑府做个账房呢？”

    ——这人知道我给人帮闲，又知道爹爹是黑府的账房，看来是有备而来！

    季哲华端起茶盏，心中已经盘算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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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七章 还有银子

﻿    顾水生当然是有备而来。他自从领命之后，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商榻。相比商榻这边的任务，重固和北竿山的工作算是十分轻松的。

    作为仅次于唐行镇的重要市场，商榻一日不能走上正途，顾水生就一日不能安心。

    好在黑老爷在当地名头太响，连带手下的掌柜、账房，都是小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查他们的底细丝毫不用费力，只需要买点酒肉，招呼一些闲汉，自然就能打听出来。

    在黑举人诸多手下之中，季账房毫无出彩之处。他甚至不是主持账房的一把手，若要细细排起来，恐怕要排到四五名开外去了。因为他资历老，所以虽然不会钻营讨得东家欢心，但是地位也算稳固。

    之所以选择他下手，是因为他儿子季哲华实在是个布满裂纹的鸡蛋。

    因为季老账房不敢私下回扣，占东家的便宜，所以家境远不如同事们宽裕。偏偏他在五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一个独子，宝贝一般看待。季哲华在父母溺爱之下，十三岁下赌场，十四岁逛窑子，十五岁偷了家里的东西出去换钱，十六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败家子。

    这样一个满是缺点，毫无操守，没有道德感可言，花钱如流水，却又没有金山银山坐吃山空，只能靠给人帮闲赚几个钱的人，不从他入手又从谁处入手？

    “我只要一些黑府里的消息线索，也好跟着做些买卖。”顾水生解释道：“你若是能给我消息，也算是入股，等赚了钱必然分你一些。”

    季哲华小心翼翼问道：“要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都行。”顾水生生怕自己说得多了，显得可疑，只是道：“最好是产业方面的事。譬如黑老爷买了些什么。要卖些什么，诸如此类。咱们也好跟风。”

    季哲华果然放松了戒备，道：“这事不止你一个人在做，许多人都跟着风呢。我家黑老爷在南直那是颇为家当，指缝里漏下些就够咱们吃的了。”

    “那是。”顾水生道：“所以看黑老爷的银子往哪里流，咱们也好跟着做啊。”

    “嘿嘿。”季哲华道：“这事你放心。我时常去给我爹送饭，只要他不在，我便能翻到账簿。哪怕黑爷做得再隐秘，银子流转总是不会骗人的。”

    “正是这个道理！”顾水生心中大喜。

    “只是……你东家到底是谁？”季哲华问道。

    顾水生笑道：“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东家就是银子！谁给银子谁是我东家。”

    季哲华嘿嘿一笑：“这倒是好营生。也罢，我也只认银子做东家，别的绝不多问。”

    “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只有银子是真的！来，我敬季兄一杯。”顾水生端起酒盏。

    季哲华喝了酒，方才一拍脑袋，想起来问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呢？”

    “在下姓顾。人都叫我顾二。”顾水生报了家里的排行。

    季哲华记在心里，又嚷嚷着叫柳绿进来，显然是因为花别人的银子不心疼。

    顾水生与他吃喝一阵，有条不紊地将自己想要消息点了给他，却不显得刻意。不过看季哲华那个浪荡样子，还真有些不能相信。偶尔几个念头之间，顾水生恨不得叫季哲华推荐自己去黑府当个账房呢！

    只是商榻与朱里实在太近，万一碰到熟人叫破。可就难看了。而且账房重地，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非但要有算盘功夫，还得主家信得过才是。与其花跟功夫，不如就从季哲华入手，看他能带出来些什么消息。

    “日后咱们就在此处碰面，三天两头总能得见的。”顾水生道。

    季哲华见顾水生要走，突然支吾起来：“你不会真要跟我当那靴兄弟吧？”

    顾水生心中一羞。脸上却是无所谓的模样：“怎会如此？我还有小桃红呢。”

    季哲华心中偷笑：你是不知道，咱俩已经是靴兄弟了。他道：“那就好，否则还真有些尴尬。”

    顾水生客气两句，便往外走。

    妈妈带着小桃红已经等在了外面，见顾水生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顾水生虽然食髓知味，却还是分得清楚公私，自己那点薪金还不足以在女色上潇洒。他道：“改日再来。”便径直走了。

    妈妈见拦不住，也只好算了，看了一眼桃红，道：“都怪你！现在看谁还肯点你！”

    桃红颇为委屈，心中暗道：若不是你到处宣扬，哪有那么多人知道啊？

    这两人互相埋怨，却听得柳绿屋中传出阵阵怪笑，正是季哲华以为财神上门，忍不住发起癫来。

    顾水生从小巷子里出来，见那卖糖人的少年正朝巷子里张望。他缓步上前，装作买糖人，低声道：“不错。”

    少年喜形于色，道：“顾家哥哥放心，我办事哪里能错得了。”

    “平日里走街串巷，多警醒些。说不定什么消息就能卖钱呢，可比卖糖人值当得多。”顾水生摸出一吊钱，大约五十来文，随手取了一个胖乎乎的猪八戒便走。

    这糖人不够五文钱一个，多出来的自然就是消息钱了，可不比卖糖人值当？

    少年飞快地将铜钱收入怀中，又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心中暗道：这好事只不知多久才挨着一次……是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那么几个，我见着了便都记下他们喜欢去何处消遣走动，下回无论顾家哥哥打听谁，我都能找到，这钱不就挣到了？

    他一念及此，扛起糖人的担子就走，一边吆喝，一边往繁华热闹之处去了。

    顾水生在商榻镇上转了两圈，看了看诸多生意，只觉得此地虽比不上郡城，却比朱里要繁华许多。等他转回了有家客栈，正巧看到店里伙计冲着门口堵成一排的乞丐叫骂。

    顾水生看了不由摇头：对比其他客栈的笑脸迎人，这里的伙计都染上了一身戾气，哪怕里面格调再高都难以招徕商旅。元佐哥哥说的和气生财，正是这个道理。

    他在心中叹了一声，上前抓起一个小乞丐就走。

    其他乞丐顿时围了上来。

    顾水生自恃是金主，所以面不改色，道：“带我去见你们丐头，有正经事说。”

    众乞丐互相看了看，方才道：“就你一人？”

    “还有银子。”

    “跟我们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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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八章 下手

﻿    顾水生在十里坡山神庙见到了丐头，乃至丐头的丐头。

    他从未想到乞丐竟然也有这么严整的组织：大丐头之下有十来个小丐头，小丐头下面又各有十来个乞丐。

    整个商榻镇的丐帮就是这么多人，外来户想找个地方乞讨还得先拜码头交份子。

    大丐头年近四十，穿得自然是破破烂烂。他打量着顾水生，没有丝毫卑怯。反倒是顾水生头一回见到这种统帅上百人的领导者，有些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听说你要找我说正经事？”大丐头挥了挥手，在庙里没出去丐头、乞丐纷纷围了上来，将顾水生围在中间。

    顾水生登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有家客栈的事。”顾水生道。

    “早说了，十两银子一个月。”大丐头道：“手底下这么多弟兄等着吃饭呢。”

    顾水生摸出两锭银子，弯腰放在台阶上，道：“我们东家希望交个朋友。”

    大丐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跳了出来，拣在手里，又是翻看又是放嘴里咬，终于确定不是假的，立刻换了满脸笑容：“大爷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们这帮兄弟别的没什么，跑腿什么的还是靠得住的。”

    ——堵门砸场子也挺行。

    顾水生完成了任务，最后确认道：“不会再去有家客栈堵门了吧？”

    “哪能啊！我们跟大爷是一边的啊！”大丐头弓着腰走到顾水生身边：“爷，其实是有人花钱雇我们去的……”

    “我知道。”顾水生道：“这种下三滥的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

    “我不想知道是谁。”顾水生道：“这事就揭过去吧。”

    “您老高义！”大丐头虚模假样地赞道。

    顾水生撇嘴冷笑：商榻镇就这么大，这种黑手肯定是同行干的。稍稍排查一下，自然就一目了然了，要你这边来示好？如今佐哥儿另有安排。等大局安定了，再去一个个收拾那些虫子。

    他又想道徐元佐一直说的和气生财，不由为佐哥儿的菩萨心肠担忧。人家都已经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讲究和气，这不是被人白欺负了么？

    ……

    徐元佐并没有被人白白欺负的觉悟。

    有些人以为自己姓黑手就黑，那是因为他见识太少。不知道资本在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这并不单单是说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而且还有资本家与资本家之间的博弈对抗。作为以金钱为信仰的美国，有数量庞大的案例来证明资本家对于同类的残酷，远高于对于工人的剥削。

    徐元佐名下没有劳动密集型产业，对工人的剥削还不甚明显。而且他给手下职员的待遇远超同行业平均水平，所以名声颇好。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心慈手软的善信，只是没人撞到他的刀尖上罢了。

    在工程项目走上轨道之后。徐元佐也收集了不少黑举人的财产信息。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查明这厮将银子藏在哪个地窖里。

    这并不容易，但也不难。

    黑举人自以为做得十分的隐秘，甚至安排了假银窖迷惑外人。

    然而最大的漏洞就是真银窖非但要进银子，还要出银子。只要知道他从账房支出银子的时日，再查清对方收款入账的时日，就能知道这笔银子从出库到送达用了多久，算出大致半径。自然也就排除了八成的假目标。

    为此徐元佐还特意从布行调了一批货，作为诱饵。成功地查出了银窖所在的庄院。

    这庄院被二十余户佃农包围，只要一有动静，四面支援，登时就有二三十号壮丁出来。可想而知，这些人都是黑举人十分信得过的，而且对付蟊贼绝对没有问题。

    徐元佐在简单粗暴的犯罪计划上缺乏经验。好在他有个专业顾问：罗振权。

    罗振权听了题目之后，思考良久，方才道：“海贼是不太会做这种事的。除非人数占优，否则平白增添伤亡。”

    “那你们一般怎么做？”徐元佐问道。

    “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呸！老子已经不是海贼了！”罗振权激动地辩解一句。然后才道：“这等情形，只需将正主绑了，向他家里要赎金就是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我本来也是要动手将他铲除的，绑票只是举手之间的事。”

    罗振权问道：“何时动手？”

    “既然军械都到了，那么只要等船准备好，就可以下手了。”徐元佐道。

    船是早就委托安六爷去买了，在这江南水乡之地，买几艘货船还是很简单的事。

    因为淀山湖不像太湖，有现成的岛屿可以利用，所以徐元佐又托人租了一艘大楼船。

    这种湖里的游船追求的是容载量和舒适度，没有什么速度可言，纯粹是富贵人家消遣的工具，平日里不用，最好是能够租给别人，拿到的租金还可以用来养船。

    徐元佐将这船上的水手换成自己人，从府衙发了一份帖子到商榻，请黑举人到郡城赴宴。

    如今已经是五月中旬了，眼看着六月要开仓收夏税，府县两衙门的正堂官岂能不招地方乡绅过去联络感情？这事年年都有，举人、生员、富户等等在地方上有头脸的人才有荣幸收到帖子，推辞不去可就太不识相了。

    黑举人作为商榻一霸，手里还有商榻镇的包税，自然是要去府里打个照面，疏通关节，最好是能将税额再往下调一些。他叫人准备了五百两银子随身带着，便吩咐安排船只。

    顾水生已经借着季哲华在黑府外围布置了耳目，这边刚动手往船上运东西，那边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徐元佐早派人等着了，只要黑家的船出港，这边船便迎上去。

    戚家军虽然多是矿徒出身，但是十年抗倭打下来，谁不是水中蛟龙陆上猛虎？尤其在江南河网密布的水乡，水战更是不可或缺。

    甘成泽知道黑家的大船连带水手只有三十余人，等数量对战可是从未怕过人。何况还有安六爷派的两条船，加起来也有三十余人。如此人数是人家的一倍有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也不等徐元佐，生怕错过机会，连夜进兵，翌日一早就在湖心等着了。

    小船在淀山湖上如波纹一般散开，以免黑家的船从指间漏了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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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九章 买命

﻿    甘成泽发现自己还是多虑了。

    “我们是上海唐家的船，我家公子想请黑老爷过船一叙。”甘成泽依照徐元佐的吩咐，送去了一张伪造的唐府名帖。

    这张名帖是严格按照唐继禄当初给徐元佐的那张仿造的，别说黑举人未必见过真的，就算见过，也分辨不出真伪。

    果然，正三品高官的名帖还是很有用的，黑举人只带了四个小奚长随，就亲自上船了。

    这一上船，自然是自投罗网。

    没片刻功夫，黑老爷就“下令”自家船上过来几个人听候使唤。

    又过了一会儿， 黑老爷叫人送些衣服、吃食、商榻特产过来。

    再过了一会儿……黑家的大船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甘成泽带了一队人，连同安六爷的手下，登船将所有人都绑了起来。

    等徐元佐和罗振权赶到的时候，黑老爷已经在船上被捆了大半天了。

    罗振权进了船舱，抱拳拱手笑道：“黑老爷，久仰久仰。”

    黑老爷虽然身陷困境，气色却还好，看了一眼罗振权，道：“壮士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与商榻那边的交涉都是徐元佐亲自带人去的，罗振权还是头回露面，再加上甘成泽新来，都是生面孔，自然不会让人联想到一向“持礼甚躬”的徐元佐。

    罗振权扫视一番这黑老爷，果然是七分傲气三分匪气，在读书人里怕是最心黑手辣的，在黑道上也多半是读书最多功名最高的了。这样一位两栖人才，要不是徐元佐横空出世，还真未必有人能压得住他。

    “正是过路。少了盘缠，所以找您老化缘。”罗振权恍惚间回到了当年，顺溜地锲入正题。

    黑老爷倒是光棍，道：“江湖救急，些许银两算什么！我船上带了五百两，好汉先拿去。”

    “那银子已经拿了。”罗振权道：“还要再借五万两。”

    “呵。呵。”黑举人干笑一声：“我敬你是条好汉，怎说这般没谱的话？哪有人家存那么多银子的！”

    罗振权嘿嘿一笑：“闲言少叙。我家老大说了：腿和胳膊各是一万两，脑袋和身子就免了，派人来赎吧。不足一万两的不算，所以少一两就是一条腿，或者胳膊。”

    黑举人看罗振权拿刀在自己身上比划，显然是个老手，脑袋一垂：“且松开我，我给家里写信。叫他们送银子来。”

    罗振权招了招手 ，甘成泽带着弓手进来，用弓箭指着黑举人，解开了绳索。

    笔墨纸砚早就备好了，这是起码的工作态度。

    “别给家里写了，平白叫家人担心。”罗振权满怀好意道：“直接给银窖那边写吧，就说要换个地方存银子，叫我们的人顺便就押回来了。”

    徐元佐就站在外面听着。见罗振权开口就要五万两，心中暗道：你小子也真是狮子大开口。他要真给你五万两……十六两一斤，那就是三千一百二十五斤，就是一吨半啊！有个一万两就够了吧。

    罗振权的确是狮子大开口，等这黑老爷坐地还价。谁知道黑老爷竟然不还价，一口就应承下来，提笔就写。

    这份突如其来的爽快却是让徐元佐和罗振权都大为惊讶。

    “我也不是没有绑过人。”黑举人道：“十绑九撕票。还有一个水底沉，吃黑饭的哪有拿钱放人的道理？”

    罗振权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被这黑举人轻而易举地发现了。

    “我知道你只是个出面的，背后还有大佬。”黑举人手不抖，笔下如飞：“既然他不出来见我。想必是认识的熟人。知道两边一碰面，那我自知必死无疑，怕不给银子。呵呵。”

    罗振权道：“你倒是门清。”

    “好说，同行嘛。”黑举人道：“今日我认栽。这五万两我是这么想的：若是我就此死在你手上，希望你也给我个痛快的，对吧，我给银子这么爽快，你好意思折磨我么？”

    罗振权扬了扬嘴角：“那是，保您走得不受罪。”

    黑举人写完了条子，又道：“再有一个：我不缺银子。这些年来我把持着商榻的商税，算上我地里的收益，独霸的蚕丝生意，哪年没有个十几万两入账？我这一走，银子都便宜那帮小子了，你也捞不着大头，对吧？不如这样，反正我没见过你家大佬，五万两是诸位兄弟的辛苦钱，等我到了家，再送十万两给好汉您喝酒，如何？”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黑举人的话。只要一放他上岸，说不定转眼就有巡检司、打行青手过来抓人。

    然而十万两的诱惑，却是每个心中有贪欲的人都难以抵挡的。

    徐元佐有没有贪欲？他不是圣人，自然是有的。而且作为一个野心极大的人，他从来不以贪欲为耻，反而相信这是人类进步的推动力。若是人人都像高僧清静无为，野草野菜就满足了……人类至今还在山洞里呢！

    罗振权也是有贪欲的，否则当初怎么有脸跟着小他几十岁的徐元佐干活？他让人盯着黑举人，自己拿了那字条去见徐元佐。

    “好汉子，”黑举人叫道，“你先拿了五万两，然后等另外十万两装船，再说放不放我的事。日后你若是打从商榻过，咱们仍旧是好朋友。”

    罗振权满心纠结地看了他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徐元佐已经回到了舱房里，以免被黑举人听到声音。

    “事情就是这样，这贼厮还愿意花十万两买命呢。”罗振权道：“说起来他也没证据说是咱们干的……”

    “他不需要证据。”徐元佐纠正道：“他是黑色的。只要怀疑谁，就能烧谁房子。证据，呵呵，那是县尊府尊老爷玩的东西。”

    罗振权想想也有道理：“不过他就算对咱们下手，咱们也不怕他呀。马上又有一批保安要到了。”

    “只有一日擒贼，岂有千日防贼的？终究有防不胜防被他阴到的一天。”徐元佐道：“到那时候，咱们可未必拿得出十万两。他也未必会因为十万两就放咱们一马。”

    罗振权心里还是痒痒的，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发话了，自然是听你的。”

    “不过只要他五万两，看起来是亏了……”徐元佐眯起眼睛，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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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零 第一桶金

﻿    绑架是个考验耐心的工作，也是考验心理素质的工作。

    安六爷在第二天上了船，算是正儿八经以合作者的身份与徐元佐见面了。他很难想象当初那个痴肥的胖子，如今竟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里到外，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更让安六爷惊讶的是：徐元佐这帮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丝毫的焦虑。

    绑架啊！杀人啊！这是伤天害理的重罪啊！

    即便是他这么一位老打行出身的黑恶势力头目，也不敢说能够像徐元佐此刻这般轻松惬意地聊天喝茶，吃着水果。

    这哪里是来绑架的？简直是来游湖的啊！

    安六爷并不知道，徐元佐原本就是个唯物主义者，他相信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会有个科学解释——只要《走进科学》栏目组出现之后就会有答案。所以根本不相信什么“天理”、“鬼神”。

    至于犯罪嘛，呵呵。

    ——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被绞死的危险。

    古人诚不我欺也！

    何况大明有什么刑侦技术能够抓到他呢？

    在现在这个交通状况下，黑举人去郡城玩个三五天不给家里音信，乃是十分正常的事。等到家人发现有异常，派人去郡城打听，如此又是两三天过去了。

    想靠县衙府衙那帮好吃懒做的衙役把案子破了？简直是异想天开啊。

    这么长时间里，徐元佐早就把所有事都处置得干干净净了，还等人来抓？

    再看看罗振权，这个是老吃老做的惯犯。不用多提。

    甘成泽，与其说是国家军人不如说是雇佣兵，拿人钱财与人卖命，更不用多说什么。

    这样三个人物，谁会忐忑不安？自然难怪安六爷有种“我最纯良”的错觉了。

    黑举人干多了伤天害理的事，深知衙门的效率。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自己被人干死之后，打发两个白役——临时工替罪，挨一顿板子，然后将案卷一封，再没人提起此事。所以他宁可多花十万两，总是想要保住一条命。

    “五万两是肯定得拿到手的，之后那十万两，我看是没多大指望。”安六爷摇头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决定拿了那五万两。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咱们私下把银子一分，人往湖里一扔，再不存在这么一回事。”

    安六爷抚须道：“包括那三十多个人？”

    “六爷若是要的话，一个人十两银子折给您。”徐元佐慷慨道。

    安六爷一噎：你这少年有头脑啊！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十两……”六爷微微沉吟。

    “都是壮汉子，干什么都是好手。”徐元佐一秒钟之前还觉得那三十多个随从是废渣累赘，杀起来太麻烦。见安六爷有想法，立刻换了口吻。

    “我也不需要他们干什么……”安六爷苦笑道：“无非就是码头上扛扛东西，拉拉船。”

    这个时代没办法做器官移植手术。那些人也就只能当苦力用用了。

    “不怕他们跑了么？”徐元佐问道。

    “跑不了。”安六爷笑了，暗道：你是没见过那些苦力。

    “还是卖到山里开矿安全。不用担心他们跑掉。”徐元佐道。

    安六爷误以为徐元佐还有其他门路，连忙道：“一样的，一样的。交给我带走，绝不会有事。十两就十两！有几个？”

    “连带船上水手、杂役、随从，一共有壮男四十二人，妙龄少女六人。”徐元佐道：“六爷当初待我颇厚。我便投桃报李，男女一个价四百八十两……再给您一个折扣，四百五十两，全部归您了。”

    安六爷知道这种大户人家的婢女不会丑陋，又有规矩。要卖去风尘少说也是二三十两的价格，这的确是人家给面子了。

    只要有了面子，就有了交情。

    安六爷道：“我岂能占你这些便宜？给你五百两，兄弟不用再多说了。”

    “那行，直接从的咱们的分成里扣除就是了。”徐元佐道。

    安六爷觉得那样更好，自然无不应允。

    因为两边都出了人，而主谋和船都是徐元佐出的。再加上之前的情报费用，也要计入成本，所以分账的形式是二八开。徐元佐得八，安六爷分二。虽然看起来比例悬殊，但是安六爷也没出多大本钱，所以心中甚为满意。

    徐元佐拿了大头，扔些骨头，培养一下感情，也是情理之中的。

    何况这只是五万两的分成。

    徐元佐说是不打算要后面的银子，但未必就拿不到。

    顾水生已经再次启程前往商榻，找季哲华传递消息。

    消息是传递给黑举人的四个儿子的。

    黑举人一妻三妾，正好一人生了一个儿子，家里本来还算安定，但他这么一出事，可就人心难测了。

    而顾水生带过去消息却是：三万两，保证不让你爹活着回来。

    如果是个父慈子孝的家庭，这话简直荒诞。然而黑家有独特的家庭环境：四个儿子只有一个嫡子，其他三个全是庶出。按照礼法，庶出的儿子可以分到少许产业，然后出去自谋生路，而家产的绝大部分是归于嫡子的。

    偏偏嫡子是四个儿子之中最年幼的，这就给了三个已经成年的哥哥一些非分之想。

    如果父亲没有回来，那是不是就可以多分一点家产了呢？

    与之相对的，黑氏正妻在听到这个令人胆寒的消息之后，是否愿意出更多的银子，换自己丈夫平安归来呢？

    这简直就是魔鬼开出的条件！

    徐元佐送走了安六爷一伙人——他们要去商榻寻找桥头堡，等待黑老爷的死讯传来，然后开设堂口，抢占码头。这一套流程他们很是熟练，不需要徐元佐操心。

    徐元佐现在每日里就是在船头看看闲书，跟罗振权、甘成泽聊聊打仗和海贸的事，一心谋划着在金山岛开创个金山来。

    同时等待黑家的银子运回来。

    头一批的五万两银子，去掉安六爷的分成，到手四万两。再加上贩卖人口的五百两，凭借着四万零五百两，一下子就迈入了松江富家前百名呢！

    虽然还是吊在车尾，但是这点底子已经足够徐元佐做一些投资理财的事了。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桶金。

    《雏凤初啼 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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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少年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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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 买地扎根

﻿    隆庆三年的五月，商榻镇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黑举人失踪，有人说是被水寇绑架了，有人说是被锦衣卫抓走了。他家几个儿子四处拉拢门下掌柜，抢班夺权，凡是现银就往自己宅子里划拉，只怕吃亏，根本不管父亲的死活。

    而那些掌柜们也多有自己的小算盘。或是偷了主人的银钱跑路，或是自立门户，挖前东家的墙角。真正还把黑家放在心上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着实为“世态炎凉”做了一个好注脚。

    更让商榻人敢怒不敢言的，却是四面州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无论是开铺立柜的打行青手，还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谁都想分一杯羹，抢一块肉。

    原本在商榻经商的人只是觉得黑老爷有些黑，现在却多在怀念那位能够保证秩序的黑举人。

    这些却与徐元佐无关。他在商榻的产业只有一家客栈，而且那家客栈如今也是安六爷下榻之处，基本秩序颇有保障，算是乱中取静的好去处了。

    徐元佐最终从黑举人身上榨出了十万两银子，正式进入十万金富豪阶层。

    这个阶层的家族往往会有几个生员撑门面，土地数千亩，乃至近万，在地方上能够出入县尊老爷的书房，与之谈笑风生。时不时还会接到府尊老爷的请柬，为官家出谋划策，解囊相助。

    如此一对比就可以看出徐元佐固然在资产上进入了这个阶层，但是因为这笔银子见不得光。甚至连徐家都要瞒着，所以并没有相应的政治、社会地位，也没有与银子匹配的影响力。

    只要没有影响力，银子就只是一种金属。

    “所以我对于获得了这些银子，并不如何兴奋。”徐元佐对罗振权道。

    十万两银子啊！

    四万零五百两的赎金。外加后期从黑家敲诈来来的银子，一共是十万两。

    光是拉这些银子就动用了二十车次的马车，以及一艘二百料的漕船。

    在上次一起设套抓徐盛的时候，罗振权还是与徐元佐一起均分获利的合作伙伴。然而这次看到十万两银子的巨款，罗振权却心生怯意，下意识地将徐元佐视作头领了。他虽然很想多分点银子。却又有些不能把握，几乎陷入了自我迷失之中。

    “你拿一千两。”徐元佐终于吐口道：“这次参加行动的人，普通保安每人十两，队长每人二十两，甘成泽八百两。”

    甘成泽是知情人所以要多给些好处，以便封口。其他人则不知道，这么多箱子里装的都是银子。至于那些车夫船夫，只要给个几分银子，也是十分高兴的了。

    “有这么一大笔银子。若是以前，都可以洗脚上岸了。”罗振权半开玩笑道。

    徐元佐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一旁闭口不语，满腹心思的甘成泽，知道两人都萌生了退意。

    “若是你们只有这点出息，拿了银子就走吧。”徐元佐一副无所谓的口吻道。

    罗振权连忙道：“我们还是要跟着佐哥儿打天下的。”

    “跟着我是对的。”徐元佐起身道：“如果没有我这个徐家人顶着，你们做下这等事，唯一的结果就是找地方落草。被官兵围剿。”

    甘成泽身子晃了晃，总算回过神来望着徐元佐。

    “然而跟了我。日后非但银子源源不断，说不定还能混个官身，光宗耀祖呢。”徐元佐抛出了更大的诱惑。

    “我们自然是要跟着佐哥儿的。”甘成泽虽然慢了一拍，总算也没慢太久，连忙表了忠心。

    徐元佐并不担心底下有人“造反”。他可不像黑举人那样会被人连锅端，夏圩总部的少年们虽然不知道此行的真实内幕。但是对佐哥儿的行程却是很清楚。如果浙兵起了反心，只能走上流寇的绝路。

    目前的大明天下，流寇是最没有前途的工作，被剿灭只是时间问题，还连累家里。

    ——人贵知足。且先走着看。人生得遇明主也是造化。

    罗振权和甘成泽虽然身份、阅历不同，但在这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却十分统一。

    “那些银子该怎么办？就这么堆着？”罗振权又问道。

    那十万两白银都装在香樟大箱子里，一箱一百斤，足足装了六十口。箱子上还有黑家的印记，不过现在都已经改姓徐了。

    徐元佐在自己老家朱里找了一间货栈，硬是叫老板腾出了两间土房，才将六十口大箱子存了进去。这货栈并不是自家的，所以还要派弟兄守着，以免发生不测。

    “这就是陡然而富的毛病了，咱们没有根基呐。”徐元佐长叹一口气，道：“咱们得找个地方，耐心把根扎下来。”

    罗振权和甘成泽看着徐元佐，很想听听他怎么个扎根法。

    “真正的扎根，就是要人都依靠着咱们吃饭。”徐元佐用最通俗易懂地话说道：“与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才叫根基。”

    “扎这儿？”罗振权指的是朱里。

    “这是生养我的地方。我们的班底也都是朱里出来的，扎根在此当然是最理想的。”徐元佐道。

    乡梓之情在时下很被人看重。更何况徐元佐已经在朱里立下了不小的名声：双案首的文名，徐家宗亲的势力，过手“数千两”的权力，扶持子弟脱贫致富的善名……这些都是价值千金的隐性资产。

    换一个地方，等于资产缩水，自然是徐元佐所不取的。

    “这些银子，正好用来扎根。”徐元佐道：“老甘，我拨给你三千两银子买地。看有弟兄愿意把浙江的家眷接来的，便分块地给他种。”

    甘成泽一愣：“算我名下？”

    徐元佐点了点头：“算你名下。”

    罗振权看着惊呆了甘成泽，又看了看徐元佐，半开玩笑道：“佐哥儿，契书写了老甘的名字，可就是他的了——你不怕他跑了？”

    ——好笑。地在那里，他往哪跑？也得看看他一个外乡人能不能守住啊！

    徐元佐满脸认真道：“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甘，咱们交往日浅，但我知道你是条好汉子，断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来。我可没看错人吧？”

    甘成泽喉头滚动：“佐哥儿，我甘成泽若是负你，非遭天打雷劈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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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合伙

﻿    徐元佐的身份放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双刃剑。

    一方面他的确借用了徐阶的金大腿，在松江横冲直撞也没人敢吱声。另一方面，他也失去了自己的财产权。

    这个时代，只要父亲在，儿子就不存在私产，最多藏点私房钱。所以徐元佐赚来的银子，无论黑白，理论上都是徐璠的。而徐璠、徐琨、徐瑛无论获利多少银子，一样得上交徐阶。

    这就是父权社会。

    五四之后，许多半吊子文人将族权与父权混为一谈，结果就出现了族长对宗族成员的人身财产有控制权的谬论。

    实际上华夏的宗族权力仅限于祭祀，经营祭田。

    族长出于大宗，而大宗的概念并非势力大，而是嫡系长房者为大宗，余子为小宗。虽然嫡系长房在起点上占据了大量家族资源，但是两三代后，这种优势就未必能够保存了。许多小宗因为人口少，不分家，反倒财力、势力远胜于大宗。

    这种情形之下，哪个势家肯让宗族控制自己的家产？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自己立庙，供奉祖宗，自成宗族。

    如今的徐家就是如此。徐阶一脉出自曾祖徐贤的第三子，如果论宗族的话，徐阶一脉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大宗。

    在这种规则之下，徐元佐并不愿意将财产放在自己名下：这样会失去控制权。

    不过他却可以给弟弟置业。

    徐良佐跟徐阶、徐璠没有关系，他是徐贺的儿子。徐阶势力再大，也不可能侵吞族亲的家业。而徐贺已经被徐元佐视作庸人，根本不放在心上。弟弟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事——也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少家产。

    所以徐元佐另外取了五千两，便以徐良佐的名义收买土地。无论是滩涂、山岗、土丘、良田、桑园……只要有人肯卖。价格合适他就肯买，一路朝着唐行推进。

    朱里是他的根系所在，而唐行则是未来的主干。

    基于这个原因，甘成泽代表的浙兵也是往东面买地，尽量靠近唐行。

    唐行镇将成为青浦复县的治所，这点徐元佐早就灌输给了罗振权等人。所以罗振权和朱里少年们有了银钱。也是会考虑往唐行方向买地。

    从朱里到唐行，直线不过十五里。人家过得好好的，谁没事卖地？结果就是徐元佐投入的这笔银子，硬生生将唐行朱里一带的地价炒高了三五成！

    徐元佐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好讪讪收手。难不成还跟手下抬价，叫外人占便宜么。又因为江南土地实在紧俏，许诺给甘成泽的三千两置地费，只花了一千两就花不出去了。其他两千两，自然归在徐元佐的私账上。择机再用。

    徐元佐在商榻、朱里逗留旬日，为了查看工程进度方才回了趟夏圩。

    在工地上碰到老严之后，他只问了几句，便知道徐诚也来了三五次，几乎隔天就要来看看，还问起了徐元佐几次。看来是徐阶、徐璠那边盯得也紧。

    徐元佐心中一动，道：“老严，你来。借一步说话。”

    严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徐元佐走到一旁。微微控着背：“佐哥儿，您吩咐。”

    徐元佐忍不住看了严师傅一眼：佐哥儿是少年们叫的，现在好像越来越蔓延了。这个叫法真这么亲近么？

    不过他不会在意这些细节，道：“严师傅，你有几个儿子？”

    “三个。”老严答道。

    “呃……才三个啊。”徐元佐觉得自己这说法有些不对，三个儿子已经不少了。

    严师傅却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反倒皱了眉头：“是啊，再多了养不起啊。”

    多子多福，三个儿子的确不少，但也不嫌多。

    徐元佐道：“你这三个儿子日后也要做工？”

    严师傅举目一望：“喏，在那儿刨木头呢。”

    徐元佐顺势望过去。道：“果然有你的身影。不过，干这行不觉得苦了点么？”

    “嘿，佐哥儿说的，天下能有多少人像您这般有福的？”严师傅笑道：“不卖手艺，吃什么呢？”

    “吃渠道。”徐元佐道。

    严师傅显然不能理解“渠道”怎么吃。那个东西不是用来排水的么？

    “你看，现在出来做工的人不少吧？为啥你拿大头？因为这活是你找的，你手下这些人，指着你吃饭呢。”徐元佐耐心解释道：“我说的渠道就是找活计的门路。”

    严师傅回过味来：“佐哥儿是说，让我几个儿子专门去找活，自己不用干，管着人干就行了？”

    “是这个意思。”

    严师傅笑了起来：“那哪行啊，自己干不好都压不住人，何况不干活呢。”

    “那是因为大家有活干了才分钱，没活干就没钱吧。”徐元佐道。

    “那是当然，没活干怎么分钱。”严师傅觉得读书人的脑子有时候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如果每个月固定给工钱，开工了再加赏钱，干得好还有奖金，这样哪怕自己不动手，也能管住人了吧？”徐元佐问道。

    严师傅一愣：“那、那得多少备银子啊？要是一直没活干，岂不是亏得血本无归？”

    “咱们两家合伙吧。”徐元佐道：“徐家投银子，你给我管人，亏了也是我的。到时候能找到活计的人，按照工程款总额百分之八拿返点。”

    严师傅一时呆住了，不知该作何答复。

    “这不是卖身吧？”过了良久，严师傅低声问道。

    “签雇工契书。要走的提前半个月打个招呼，若是不打招呼急着要走，就扣半个月的工钱。如果咱们要踢人出去，提前十天让他找下家就是了。”徐元佐道：“我给你在这个新行里拿三成身股，分红的时候再给你两成红股，你想想答复我。”

    “身股可以留给儿子？”老严对这分红倒是清爽得很。

    徐元佐点了点头：“身股世代相传，咱们也做个千古之交。两成红股是谁掌事谁拿，否则谁给咱们卖命干活？”

    “我若是答应了，也就是东家了？”严师傅颤声问道。

    徐元佐暗笑：东家有大有小，值得激动么？

    “对，你也就是东家了。”徐元佐道。

    老严像尊泥塑一般站在当场，久久没有反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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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 建筑设

﻿    老严头在工匠行当里并不是最出类拔萃的。

    他家本是匠户，永乐年间铸钟有功，转入军户。然而打仗不是他们的本行，所以虽然是军户，仍旧做的匠户的活计。后来世道变迁，铸钟打铁的手艺不知哪代就失传了，反倒是不知哪里学来的木工造房之术代代相传。

    徐元佐选人，首先看的是人品，其次才是技能。在整体分布中，出类拔萃只是极少数人。这些人固然能给人惊艳的感觉，但未必就是性价比最高的。在大众水准之中，人品过硬才能真正减少企业内耗，带来利润。

    那些自认为手艺高超，恃才傲物的匠人师傅，徐元佐更喜欢跟他们划清界限——干多少活给多少银子，既不少你的，也不想多搅合。

    老严头散工之后，先把三个儿子叫来，把佐哥儿的事说了，道：“这个家虽是我在管着，但终究要交给你们手里。你们看呢？”

    长子看了看两个弟弟，道：“爹，您若是不做活了，我们也撑不起这个班子，到时候少不得要走好些人。不如就此跟徐家合伙，用银钱把大工都笼络了，班子也稳妥些。”

    “不干活也有银子拿，这事有些蹊跷啊……”次子低声道：“自古以来没这规矩，要说做善事也不像。”

    小弟只有十八岁，还年轻，见识少，没有插话。

    老严头闷头想了一阵，道：“佐哥儿的意思跟老大说的一样：就是趁我还能拉住人，先用银子把大家捆一起。有活计了，多拿钱；没活计时候，也有钱拿，不至于断炊。要说蹊跷。咱们都是手艺人，小心别签了卖身契就行，有啥好怕的呢。”

    老二想想也是，靠手艺吃饭，谁能坑了他们。真要是苛待手艺人，最后还不知道谁坑谁呢。譬如这梁柱给你歪那么点、砖上裹块孝巾……够你家几辈子不得安生呢！

    “我听园子里那帮小子说过。徐家哥哥最是宽待使唤人。非但吃得饱，穿得暖，还教读书呢。”小弟见爹爹已经有了想法，自然帮着说话。

    老大望向父亲，道：“爹，您是一家之主，您说了算。”

    老二也道：“爹，您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您拿主意就行了。”

    老严头想了想。道：“去把大柱他们喊来。”

    大柱等人都是老严头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也是班子里的顶梁柱。他们只要肯跟着老严头干活，这个班子就散不了。至于在他们之下的，随便到了哪里找些短工、苦力都可以胜任，自然没有发言权。

    老严头跟几个徒弟说了，要跟徐家合伙做这个班子，日后大家没活干的时候也口饭吃，不用出去扛短活。

    这话自然叫徒弟们高兴。

    江南可是有梅雨季节的。一到了雨季。连日阴雨，雨量还大。谁家起屋盖房？

    那时候家里要吃饭怎么办？哪怕码头上给人扛包都得去啊。

    如今师父给找了个金主，愿意没活的时候照样养着，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徐家肯这般做善事，必是有福的好人家。”众人纷纷赞道。

    老严头见徒弟们都这般态度，心上的石头也放下来了。他虽然知道这事对徒弟们只有好处，就是生怕有人小心过头。佐哥儿肯给他身股。就是看他手里有人，若是这些人散了，佐哥儿凭啥给他身股呢？

    外面的班子可不少！

    徐元佐在工地上陆续转了一圈，从别的班子里也看中了几个干活认真，手艺明显较好的工人——连他这么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水准。那肯定是有本事的。这些人虽然跟着别的工头，但也都是很松散的主从关系——主导跟从，并没有太强的人身约束力。

    等建筑社搭建起来了，可以优先把这些人挖过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老严头来找了徐元佐，同时也带来了花名册。

    徐元佐翻看一番，见老严头之下还有十六人算是骨干。其中三个是老严头的儿子，另外十三个是他累年带出来的徒弟。都是有名有姓，按了手印的。

    “工地上其他人呢？”徐元佐问道。

    老严负责的工地上足足有五十来人，这里只有十六人，出入颇大。

    “他们都是些学徒、短工，不用发工钱。”老严赔笑道。

    “成功，你来。”徐元佐叫道。

    梅成功原本落后几步跟着，连忙快步上来。

    “成功，你跟严师去工地上转一圈，人和名字对个号。”徐元佐又道：“日后建筑社的事，你也跟着跑跑，有事随时报我知道。”

    “是，佐哥儿。”梅成功欠了欠身，又朝老严笑了笑。

    “老严。”徐元佐将花名册还给了老严头：“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说话直，你别恼我。”

    “哪能呢！”老严笑道。

    徐元佐继续道：“但是得往心里去。”

    老严笑容未散，僵了一僵，道：“那是，那是。”

    “这里人还是太少，缺了什么人呢？我画给你看。”徐元佐当即蹲下身子，随手捡了块尖石，在地上划了个三角形。

    老严和梅成功连忙也蹲了下来，听徐元佐讲解。

    “这个三角啊，你就当它是石头垒起来的。”徐元佐道：“最上面的是你。”

    “哪能啊，是您。”老严连忙谦虚道。

    徐元佐没有多说，只划了一条横线道：“你下面是骨干，就是那十六个小师傅。再下面是谁？是散工、学徒、短工、劳力。如果下面的人比上面的人还少，会怎么样？”

    “会塌……”老严似有所悟。

    “对啊。那就不稳了，对吧。还有，你老再干二十年还没问题，二十年后呢？你要回家抱孙子，享天伦之乐。谁来接班？就是这第二层的十六个人之一。这十六个人在这些年里，若是有不想干的呢？有要去读书的呢？有生病干不了的呢？就要再从下面那些学徒、散工里往上提……所以咱们是不是也得养这些人？”

    老严总算明白了，道：“佐哥儿说得有道理，我们这些班子本来也是要带养一些小子的。”

    “一样纳入社里，开工钱。”徐元佐拍了拍手站起来：“工钱的划定就跟我那园子里一样，回头给你送个章程过去。成功，这事儿是你的了。”

    “佐哥儿放心。”梅成功连忙记了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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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新领域

﻿    月例工食银三钱，人人皆是如此。

    有这三钱银子，起码三口之家是不会饿死的。

    只是人人平等，让老严和一些骨干师傅有些不乐意。

    凭什么学徒也拿那么多呢？

    梅成功虽然迟钝，却也感觉到了众人的情绪，连忙往下念到：“下面可就是重头了。本社薪酬除了月例之外，还有职位津贴、岗位津贴、工龄津贴和奖金四等。职位有五等，头一等是总工师，负责统筹全社，只设一人，严师，你这个职位每月另有五两银子。”

    老严头眼睛差点落出来。

    总工师下面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工程师，工程师之下是助理工程师，再之下是技工。技工之下就是散工学徒了。

    总工师每月五两，到工程师每月三两，助工每月一两，技工每月五钱，散工学徒每月一钱。一共五个档次的职位津贴，类似后世的职称，给了这些工匠往上爬的动力。

    岗位津贴是给高危岗位的，比如要上房架梁，这些岗位容易出事，要额外给些银子刺激一下，并非常例。

    工龄津贴则是论年算，入职满一年的，加一钱。满五年的，每年再加两钱。如果服务满十年的，工龄工资则是从第十年开始每年多加五钱。直到服务满二十年，每年再加一两，加到退休。

    如果一个十六岁的学徒，一直干到六十岁退休，头一年的收入是每月三钱，一年三两六钱。

    第二年开始有工龄津贴，到第五年能多拿四钱。

    服务五到十年阶段，再多拿一两。

    十年到二十年时，一共能再拿三两。

    过了三十六岁。每年的工龄津贴就是一两八钱，到退休就有四十三两二钱。

    如此算下来，如果有人能当一辈子学徒还不被开除，那么他到手的银子就是二百十一两五钱。

    如今唐行一带的地价被炒高了三成，一亩好地也就五两五钱。干一辈子能换来三十八亩地，这已经很对得起祖宗了。

    当然。不可能有人在徐元佐的产业里干一辈子都是最低级的散工学徒。有能力的，必然能升上去；没能力的，不到三年就会被踢出去了。

    在徐元佐的安排之中，学徒三年升技工。考核不过的，开除。

    技工五年之内要升助理工程师，考核不过的，开除。

    助理工程师在八年内要升工程师，考核不过的，开除。

    到了工程师。才勉强算是进入了保险箱，不用担心因为考核问题而被开除了。

    到底总工程师只有一个人，必须要保证这个头衔的稀有度和权威性。

    这些东西当然不会落在纸面上让人知道，乃是徐元佐记在小本子上的秘密。

    梅成功宣读完了薪酬制度，又把徐元佐列出来的例子读了，好让这些没有系统学过数学的人有个直观感受。

    职位最低的学徒当然高兴，他们之前只是有口饭吃，如今也有月例拿了。

    作为金字塔顶尖的老严头。第一年就能六十三两六钱，这就算在年景最好的时候都做不到。

    在各自筹算了自己可能的位置之后。人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朴实的人已经开始为徐元佐考虑起来：光是人工就给出这么多银子，怎么才能不亏本啊？

    在场所有人都是了解行情的。他们之前就属于临时合伙，由工头找活计，大家依本分分钱。市场上起一座屋多少银子，盖一座桥多少银子，都是明摆着的。即便有高有低。相差也不会太远。

    ——东家给出这么多银子，就算活计不断，一年到头刨去人工，也剩不下多少了。

    众人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人颤声问道：“那个，工程师都有谁？”

    “工程师和助理工程师都有个评选标准。合格的就是评上，不合格就不评。”梅成功道：“由我们佐哥儿、严师，还有两个外人一起考评。”

    佐哥儿是大老板，严师是总工头，外人是什么人？

    “是张、陈两位师傅。”梅成功宣布了谜底。

    众人一听就知道了。

    都是行里人，地位还要略高于严师。当日被请来一起修房子，但是大头却被严师捞走了，想来不会服气。

    这两人的手艺在行里没得说，都是高人。不过高人有高人的脾气，徐元佐能够降下身段请他们来帮忙考评，却不能长久忍受他们的刚愎自用，所以注定彼此就是短期合作，不可能成为长久的合伙人。

    严总工知道这两人，也知道老匠人绝不会在手艺上玩虚活。把好的说成差的，把差的说成好的，他只要今天敢这么乱来，明天就得吃祖师爷的责罚！

    在这个每天要给祖师爷上香上供的时代，真真是举头三尺有神灵啊！

    徐元佐虽然没给他们主体工程的活计，但是零星的小活还是有的。

    张、陈两师傅手底下也有徒弟，也有学徒，能捞到多少活总比饿着强。这回徐元佐一人封了五两银子过去，作为聘金，他们自然也是心头喜悦。

    “不过徐相公，您这么慷慨大方，恐怕真难赚到钱。”张师傅一向高傲，要不是徐元佐的生员身份，他甚至都懒得跟这个小屁孩说话。

    “不全在赚钱上。”徐元佐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暗道：你们这些连政府采购都不知道的人，只能玩玩草台班子。

    “不赚钱养这么多人吃饱了撑的？”一旁的陈师傅是脾气躁，说话口吻生硬。

    徐元佐知道他没坏心思，只是粗鲁罢了，并不跟计较，当然也谈不上解释，随口道：“圣人书里说的，男有分女有归，这是大同之世的基石。我们徐家提供一些职司，叫乡里男子有个养家糊口的工作，乃是践行圣人之道罢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放在哪里都是真理。

    就连《曲苑杂谭》头版的社论也是这个基调。

    隆庆三年六月初八，《曲苑杂谭》第五期刊行三千份，达到了纸张、油墨的极限。换言之，松江一府之地，要想短时间里再调集足够合乎标准的纸张和油墨都不能够了。

    银子自然是徐家出的。

    徐阶如今正在大搞文化事业，越来越多的士林文士知道了《故训汇纂》计划。这对于徐阶在学术领域上的声望上升有极大的好处。与此同时，徐阶也需要一些造福乡梓的善行，这是两条腿走路，不可偏废。

    徐元佐直接将建筑社的事报了上去，在以工代赈的基础上提出了“就业岗位”的新概念，打开了缙绅造福乡梓的全新领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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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工作会议

﻿    “授人以鱼莫若授人以渔，此固以工代赈优于施粥救济者也。目今徐氏设长工之职分，为余丁散民就百世之基业，其较赈济更胜一筹。使阖府上下，男子有分而女子有归，岂非大同之先声？”

    郑岳坐在一群同僚之首，听着上司衷贞吉阴阳顿挫朗读自己学生主办的报纸，心中颇有些自豪骄傲。

    衷贞吉这回将华亭、上海两县知县唤来，又命府里同知一起举行会议，重点就在长篇社论里的这段话。

    “国朝历代宗庙爱民之心拳拳，每至灾害则必有赈济。”衷贞吉朗声道：“如今徐氏作为，正是为我等亲民官指画出路。我松江虽然富庶，然而税赋极重。虽然富户盈城，却也赤贫在野。如何将那些无地可种、无艺防身的余丁散民集结起来，不至于路有冻饿之骨，正是我等分内之事。”

    众官僚闻言纷纷赞同，郑岳更是早与徐元佐讨论过了“就业岗位”、“失业率”与地方治安、赋税之间的关系，此刻在上司面前颇有底气，只等衷贞吉问话。

    松江虽然一府两县，但是上海县的地位不能跟华亭县比。尤其这一任上海知县名叫张世衡，只是个举人，所以座次还在府署官之下。

    郑岳作为进士出身的华亭正印，理所当然先进行汇报了。

    只见郑岳起身行了一礼，道：“下官在治政中，倒是有些心得。我松江府华亭县，地少民多。之所以看似繁华，不见饥荒，乃是因为民多执工、商之业。若是一味强求务本，则余丁散民无地可耕。无本可务，为了生计难免要铤而走险。正该是扶持工商，严取工商之税来缓轻田地税赋。则农耕之家得其优渥，工商之人不至于流散。府县因此可治。”

    衷贞吉缓缓颌首。

    当下又有人道：“郑君所言极是。我松江之患，只在地少人多一句，若是工商与农耕并重。民有所依，是为治政。”

    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不过严取工商之税，恐怕有些难。”衷贞吉望向郑岳：“如何知道该从何人手里收呢？太祖皇帝定下税额，正是怕苛待小民小贩。”

    郑岳早就有了腹稿，道：“可以仿效鱼鳞黄册，立工商册。”

    “若是工商业者不愿登记的呢？”衷贞吉问道。

    即便再不通庶务的官员，也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快快乐乐缴税。

    郑岳轻轻一笑：“若是官府强令登记，恐怕又有三吏三别之类的诗文要出来了。下官以为，当以自愿为主。”

    “唔？愿闻其详。”衷贞吉正是怀疑不会有人自愿。

    “三年之内。自愿登记的工商业主，予以税赋优免。”郑岳道：“原本是三十税一，可以优免到五十税一。”这就是百分之二的所得税了。

    衷贞吉对于这“三年”颇有好感，因为这就是他跟郑岳的任期，至于下一任怎么办……那是下一任的事。

    “其次，登记在册的工商业主，优先享有官府采购供应权。”郑岳道：“换言之，官府要采买各类物资。登记在册的工商业主便可以优先供应——除非他们货少、价高。”

    衷贞吉想了想，道：“这个可以有。我松江一年采办的商货物料。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不是小买卖了。”

    “再者，官府还可以就各种便民、利民之工程进行招标，只有登记在册的商家可以与标。”

    标的一词古已有之。对于儒生而言，大会射时竟“标的”是传统文化。用来作为工程的代名词，非但新鲜。也不失形象。

    在场众人头回听到“招标”之说，也能立时明白其中含义，不由佩服郑知县的炼字功夫。

    “这个更加诱人了。”衷贞吉抚须赞道：“如此不怕他们不来登记。”

    官府每年都要进行基础建设工程，尤其是江南，最重要的就是疏浚航道。否则直接影响百姓日用和漕粮发解。

    这些工程的成本谁出呢？理论上是官府出。然而苏松两府的税赋是天下最重的，虽然地方富裕，但是收不上税，官府也没钱兴办工程。

    于是就靠地方乡绅捐献了。

    地方乡绅对于集资建个义仓，疏通航道，修桥铺路也是十分支持。并不全是因为官府的压迫，同样也有一份乡梓之情和责任感蕴育其中。为自己家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在大部分历史阶段都是一种常态。

    有钱人虽然不乐意缴税纳粮，但是造福乡梓，他们却很乐见。一方面能够积德，换来好名声；另一方面自己也是受益人，花的银子能看到效果。

    官府在这里就承担起了一个组织者的角色。

    只有登记的工商业者才能做这些工程，等于直接卡掉了下面经办人员捞取好处的渠道。这种人往往是县衙的某房书吏，或是某家势家大户的某位管家、管事。堂上这些君子们，并不会关心这些人的利益。

    至于这些既得利益者如何应对自己面临的危机，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有魄力的大可自己起个社，进行登记；只会蝇营狗苟在暗处揩油的，活该被市场淘汰。

    “有了登记，就可以查其账目，要求按照账目结余缴纳工商税了。”郑岳道。

    衷贞吉微微颌首，并不相信会多收多少税来，却决定将这些工商税归入粮税之中，考成的时候自然就好看多了。

    “赋役也可以折银并入其中。”郑岳又道：“如此就不担心逃籍之民了。”

    众官员望向郑岳的目光登时充满了仰慕。

    苏松因为承担了天下重赋，百姓逃籍、诡寄已经成了潮流。他们之所以愿意把土地家产投入权贵之门，而且还是跪求苦求人家收下，就是因为赋税太重。其中税还能忍受，而赋役则无法忍受。

    “如此一来，怕又没人肯来登记注册了。”衷贞吉心又跌落下来。

    “按照匠班银算，一个人也就四钱五分，只要工程足够多，这点银子不算什么。”郑岳说着，心中暗道：我那学生还真是心思缜密，知府要问什么，有什么顾虑，竟然被他算得一清二楚，全都做了腹稿，果然是有几分天赋之才。

    衷贞吉再没有疑问，总觉得就算这事失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便道：“由此便请华亭、上海二县择机试行，待有了眉目，本府再上报南北六部。”

    郑岳出了公廨，只觉得天气晴朗，心中舒爽。这回在知府面前着实长了一回脸，若是能够将这事办好，考个卓异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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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 献策

﻿    “父亲，您看那个徐元佐，说是有经营之才，实际上他哪里赚了许多银子？造园子开客栈也好，弄报纸也罢，现在又弄个建筑社出来，分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闹得满城皆知，却是赔钱赚吆喝的事。”

    徐瑛看了一眼自家二哥，在父亲面前滔滔不绝。这话他原本是想不到的，但是二哥既然送了好处给他，帮着说话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这些话都是事实，与田地庄院、布行的收益相比，徐元佐除了园管行算是挣了钱，其他书坊的报纸和建筑社，都不是赚钱的商行。

    尤其建筑社给出了令所有人都诧异的高待遇，简直是破坏人力市场。

    徐阶并不指望小儿子能够理解“无形资产”概念。只有真正有“名望”的人，才能知道“名望”是比金钱更重要的资源。

    徐琨道：“三弟，这就是你看得浅了。敬琏做的事，恰恰是、是……对！千金买骨、徙木立信！是在为我徐家家业奠定基石呢。”

    徐瑛正要反驳：这不都是你要我说的么！

    直看到徐琨不住朝他使眼色，这才憋了回去。

    徐阶却是意外地多看了这个儿子一眼，道：“你有些长进了。”

    徐璠似笑非笑，并不说话。

    徐琨道：“父亲，儿子收到吏部文书，要调儿子去北京。这事，您看……”

    “没什么说的，为父焉能教你不忠朝廷？”徐阶淡淡道：“只是你在北京要多多照顾自己，切莫卷入是非之中。”

    “儿子知道，只是……”徐琨顿了顿，又道：“儿子这一走，管着的差事该交给谁呢？”

    徐阶看了一眼徐璠。

    徐璠愉快道：“都是自家人。我便先管着吧。”

    “不可！”徐琨一急，连忙转口道：“大哥是官身，焉能插手这些俗务，失了朝廷的体面。照我看，侄儿元佐倒是很有头脑眼光，让他管起来应该不错。”

    “元佐……他管的事已经太多了吧。”徐璠道：“虽然他弱冠之前不再进场。但精力总是有限。”

    徐元佐现在管的事的确太多了。园管行和客栈算是一体的，准确来说客栈是园管行的全资子公司；刻书坊和报社是一体的，也是徐元佐执掌门户；如今建筑社成立，更是徐元佐顶门。

    这还不算徐元佐要在《故训汇纂》编委里行走。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能够管好其中任何一滩事都不容易，更何况全都管起来。

    “但是布行在咱们家可是占了半壁江山啊，怎么也得派个家里最能干的人管着吧。”徐琨索性耍起了无赖：“父亲，这片产业可是我打下来的，就跟我儿子似的。你可要给它找个好后爹啊！”

    ——差辈了。

    徐璠心中暗笑，只是没说话。

    徐阶微微闭目，道：“鲁卿，布行还是你管，敬琏有经营之术，便给你打下手吧。”

    “是父亲。”徐璠道。

    徐琨见大哥和徐元佐都被套了进去，倒也还算满意，反正到时候徐元佐逃不掉就行了。

    “元佐呢？”徐琨问道：“总要交接一下。”

    徐璠道：“去了他老师那里。”

    有个进士老师也是一桩很值得炫耀的事。虽然徐家子弟并不缺名师指点，但是徐琨还是泛起了一丝酸意。

    ——等着吧。等我来收拾残局，让你心服口服地滚出徐家！

    徐琨心中暗道。

    ……

    “老师，只有怀柔而无大棒，怕是进展略慢吧。”徐元佐坐在县衙后院的花厅里，身穿月白色襕衫，头戴方巾。正是斯斯文文一个府学好学生。

    郑岳身穿道袍坐在主座，颇有养气功夫。因为事关政绩前途，他对工商注册，收取商税的事极其上心，而如今登记注册的商家只有八家。

    唔。对了，这八家商家分别是：徐氏园管行、徐氏有家客栈——五家店、徐氏刻书坊、徐氏建筑社。

    这哪里是进展略慢？这完全就是毫无进展啊！

    就连自己的学生都把《曲苑杂谭》报社隐而不报，遑论他人呢！

    徐元佐不登记报社，却不是为了逃避税赋，而是不希望报社和徐家的关系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今这个简陋的工商登记可没有注册资本金、经营范围之类，关键是确定产权所有人，在县衙备案可查。

    “对谁用？万一被人弹劾苛待下民，如何是好？”郑岳问道。

    “老师不用担心，马上就有人来替您背黑锅了。”徐元佐微笑道。

    郑岳皱了皱眉头。

    李文明坐在一旁，醒悟过来，对郑岳道：“东翁，听说海笔架就要到了。”

    海瑞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一州，已经快到南京了。听说南京城里不少人都将朱门改漆黑色，虽则有掩耳盗铃之嫌，却足以看出海瑞在民间的声望之隆。

    “海笔架这一来，息事宁人还来不及，哪里敢挥什么大棒！”郑岳甩了甩袖子，显然也是头痛。

    海瑞的确是清官不假，也确实很坚定原则，然而这并不是说反对他的人都是贪官墨吏。事实上郑岳也不算是贪官，平生最大的污点大概就是收了徐元佐的银子，给了他个案首。只是他作为牧民官，深知行政之难，要做些实事，有时候不能太拘泥于原则。

    如果拘泥于原则，很可能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学生以为，海刚峰怕是早就觉得江南藏污纳垢该当好好洗涤一番了。”徐元佐笑道：“这种人可称为心有洁癖，看到丝毫违法乱纪之事，都不能容忍。”

    “你直说吧。”郑岳看似气定神闲，其实已经动了心。

    “松江以商立足是再好不过的事。那么商家往来的枢纽是什么呢？”徐元佐笑道：“正是牙行。学生依稀记得我大明律中《户律》一章，其下有牙行船埠头条例。对于私充牙行、船埠码头者，要杖六十，所得牙钱尽数入官。对于官牙埠头容**牙者，笞五十，革役另选。”

    李文明心中一紧：你这哪里是依稀记得？分明背得比老夫还熟啊！

    郑岳闻言，紧蹙的眉头渐渐松解开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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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少人

﻿    华夏文化最讲究提纲挈领，就像是拎一件裘皮大衣，只要拎住领子，轻轻一抖就顺了。

    海瑞此番来江南，重中之重是来解决土地矛盾，为朝廷增加赋税。

    之所以朝中有那么多人，独独派遣海瑞担纲，正是因为江南的历史问题积累太多，非打破格局之人不能担此任。

    同时海瑞在政治上又是徐党，能够最大限度照顾徐家的颜面和利益，保全张居正跟徐阶的师徒情分。

    如今高拱入阁的风声越来越大，支持海瑞巡抚江南，也是给科道言官服用一贴安心散。

    郑岳没有海瑞那般魄力，清丈田地的事做得并不积极，颇有些得过且过的意思。然而什么都不干，难免要叫新巡抚抓个典型，参他一本庸碌无能。

    徐元佐为他指出了牙行这个突破口，却是再好不过的事。

    虽然仍旧会触及利益集团的痛点，但是远比田地要轻得多。何况牙行和船埠头的利益，多是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不至于引起公愤。

    对于那些豪门势家，还可以通过发放官牙牌照进行安抚拉拢，叫他们内部分化。

    私牙的财产充公之后，官牙的收入能够提高，这笔银子转入正税额度，县官考成成绩也就漂漂亮亮了。

    “敬琏真是有头脑者！”郑岳在徐元佐走后，忍不住对李文明夸赞道。

    李文明对此不能否认，只是道：“学生得去跟敬琏说两句。否则东翁这事还是做不成。”

    郑岳一愣：“为何？”

    “没人。”李文明笑道。

    郑岳旋即反应过来，道：“快去。”

    李文明快步追了出去，徐元佐还在四平八稳地度着方步。

    “敬琏。你不厚道。”李文明追上徐元佐，出声笑骂。

    “李先生何出此言啊？”徐元佐故作不知。

    “查抄私牙，打探底细，厘清账目，你是要累死我么？”李文明道。

    徐元佐嘿嘿一笑：“这事学生自然要为先生服其劳。”

    “且把话说完。”李文明已经摸清了徐元佐的脉络，才不相信他是个纯良小学生。

    两人边往外走，徐元佐边道：“先生说的不过是人手。学生倒是能够抽出人来，只要恩师给了令牌公文，都能办妥。只是偶尔为之学生尚能应付。却非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又该如何？”李文明问道。

    “建学校，培养账房、书吏，等要用时自然不至于人手匮乏。”徐元佐道。

    李文明笑道：“你这说法好有一比。”

    “哦？愿闻其详。”

    “正是临渴掘井也！”李文明嘿嘿一笑：“要建学校，养人才。等人才堪用了。我家东翁都不知道升到哪一任了。”

    徐元佐淡定道：“所以我来建学育才，恩师、先生要用人从我这里聘请便是了。”

    李文明思索一番，道：“你故意等我出来才说，看来并非是有求东翁。”

    “当然是有求李先生。”徐元佐笑道。

    “我能做些什么？”李文明颇为讶异。

    “世人都说这大明天下是书吏的天下，而书吏的天下却是绍兴人的天下。”徐元佐笑道：“李先生也是幕中老人，想必对于贵乡贤达颇为了解。若是能为我寻得二三十个精通钱粮刑名的先生来，这学校也就能开起来了。”

    “二三十个……”李文明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亲朋故旧，道：“虽然绍兴府不第学子多愿为人幕佐。不过你一时要二三十个实在太多了些，恐怕良莠不齐。这样。我且传书回去，尽力延请高才。不过你这里给的酬劳……”

    “每人每月三两银子，包吃住，十日一休。”徐元佐道。

    李文明道：“这个酬劳……不高不低，只是没有其他收入，恐怕高才不会动心。”

    师爷的酬劳并不算高，基本与一般账房先生持平。不过师爷可以狐假虎威，有灰色收入，这些都不是账房先生能比拟的。

    徐元佐一想也是，道：“每教出一个学生来，只要考核及格，便加一两银子的奖金。”

    李文明自己学的就是钱粮科，虽然不知道刑名那边如何，反正自己的专业范围之内，老师若是真心肯教：一年时间也就绰绰有余了。只是因为老师拖拖拉拉，有些看家本事不肯轻传，所以往往要拖个三五年才能出师。

    “教一个学生怎么也要三年，还是太少。”李文明道。

    徐元佐觉得有些过长，却没直说，只道：“架不住人多。一科五十人，只要都过了就是五十两呢。”

    李文明还是摇头：“只是如此请不动高才的。”他想了想，道：“这样，你既然准备请三十人，一人三两，可见每月预备给九十两银子。你少请二十人，只请十个，每人每月开九两银子，多带些学生就是了。”

    徐元佐想了想，道：“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可都得是高才。”

    “敬琏啊，你的事我可办砸过？”李文明若有所指。

    徐元佐笑呵呵地掏出腰包：“这里是十两银子，孝敬先生喝茶。”

    李文明爽朗一笑，将银子收入囊中。

    徐元佐目送李文明回去，重重叹了口气。

    朱里党是他的乡党，可惜人口少，每年收割的学前儿童数量及其有限。如今他已经通过府县学的同学，开始挖掘郡城和周围市镇社学的资源，虽然数量上能够过得去，但这些少年都难堪大用。

    年龄放在那边，缺乏社会阅历，要独挡一面实在太难。其次也缺乏基本技能，勉强能够读通文字，但是要从事数据相关的工作就力所不逮了。

    如果是后世，外出办事人员碰到问题，可以随时寻求技术支援。而如今却常常需要办事人员自己下决断，这就需要起码的财务、法务、决策能力。换言之，起码得是个高中、中专毕业生才行。蒙学和社学毕业的小学生，实在有些难以胜任。

    等人上了岗位再培训，乃是不得已的办法，而且随着徐元佐肩头事务越多，越没时间传授知识了。这就需要一个专门的教育机构，培养徐元佐需要的人才。

    如果李文明真能找来足够多的优质老师，十两银子的介绍费还真不算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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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 海瑞要来了

﻿    这回从县衙出来，他很自觉地吩咐轿夫回徐府。直走了一半，才感觉最近去府里居住的频率越来越高，倒真像是把那里当家了。

    这样说或许会让人觉得徐元佐没良心，然而对于徐元佐而言，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接触朱里和郡城先后之别不过个把月，实在谈不上哪边感情更深。

    他不是矫情的人，觉得用了别人儿子的身体就要对人家父母负责——说不定那个傻子还在用他前世的身体呢，想来爸妈会恨不得他死了算球。

    徐元佐晃了晃脑袋，将这些离情愁绪赶了出去。思乡是人之常情，然而在无法破解的情况下陷入思愁之中不能自拔，那就成了庸人。

    ——仔细想想，我多是用徐府公家的银子搞基础建设，虽然没有亏钱，的确也增加了徐府的无形资产，不过还是得找个行当证明一下吸金能力。不过要真正展现吸金能力，就难免涉及到技术改革，这方面不是我的强项啊！

    徐元佐坐在肩舆上，心中寻思。

    作为一个文科生，对于具体技术革新并不擅长。譬如他知道纺织业是工业革命的导火索，纺织机的改进更是重中之重。然而具体怎么改，历史书和历史论文是不会告诉文科生的——那是理工科的内容。

    更何况在如今的环境下，与其花银子研发技术，不如用人力来堆。历史事实告诉我们，万历中后期，江南家家户户，只要有妇女就有织机。现在这种风潮还没蔓延开来，可见潜力还大得很呐。

    园管行客栈的高端服务业，报社的舆论阵地、建筑社的基建队伍……这些初生的产业都缺乏强大的吸金能力。如今真正吸金厉害的产业还是海贸。不过徐府又不愿意打破如今的产业链。

    肩舆一颠一颠如同摇椅，竹竿吱呀声就像催眠曲，徐元佐想着想着便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进了徐府的轿厅，徐诚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

    “是最近太累了么？”徐诚道。

    徐元佐对这位前上司还是很有好感的。连忙起身，道：“最近杂务较多，大掌柜可是有吩咐？”

    徐诚邀他进去，道：“老爷已经说了，大掌柜还是要交给你来做。”

    徐元佐已经是事实上的掌柜了，只是点了点头。

    “琨爷要去北京任职，布行已经交给了璠爷，不过璠爷的意思是让你管账房。”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好事！”

    真是困了有人给送枕头。

    布行一年收入在八万金，不过徐元佐并不打算以此来证明自己——实际上也无法证明。因为在徐琨徐盛的粗放经营之下，就有这样的数字了。若是徐元佐不能增加收益，只能证明他的无能。

    布行真正令人眼热的，是大量的现银储蓄。

    这就是银行、钱庄的基础。

    “布行上下都是徐盛的人手，要想稳住他们，又不被架空，却也不容易。”徐诚除了忠于徐阶之外，只认准了徐璠。要为自己的考虑。

    “上下的人都无所谓，照旧让他们做。我只需要各处安排一个查账的就行了。”徐元佐说到这儿。心头有些发虚。最早建立财务室的时候，只有三四个人，如今接连扩充，也不过**人。

    后世零基础的大学生考会计上岗证需要上一个月的课，并不算很难考的考试。然而现在徐元佐手中的少年可不是后世的大学生，只能算是小学、初中水准。虽然他们不用考繁杂的财经法规、职业道德、会计电算化之类的内容。但是具体要能够上手实务，还是得花两三个月的时间。

    当然，如果只是做做日记账，十来天也够了。

    徐元佐准备近期还是要去趟唐行，跟程宰好好聊聊。那位一心扑在讼师事业上的生员办事能力不错。在唐行也有些声望，如果让他帮忙找些粗通文字的少年来，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郡城这边的资源虽然多，但是要挖掘起来反倒更困难。这大概是因为郡城百姓的生活明显高于周围市镇，所以对孩子的期望也就更高，希望孩子能够十年苦读之后考个生员，在仕途上能够再进一步。

    “任何一个行当，都有门道，还是要稳妥些，先看看再说。”徐诚关照道。

    “此言极是，我记得的。”徐元佐应道。

    徐诚带徐元佐径直去了徐阶书房，棋妙只能等在门口。徐元佐进门一看，还有一位老者也在，身穿褐色绸缎袍服，头戴方巾，看上去像是个老员外，实则却是国家级干部——陆树声。

    陆树声此来是为了《故训汇纂》的事。若不是这事意义重大，他这位超级大宅男还真心不肯出门。

    徐阶将徐元佐介绍给陆树声， 关照他负责陆府和徐府之间的联络。

    陆树声是本地人，地位尊崇，肯定是住在自己家里的。

    见过陆树声之后，徐元佐便退了出来，又去找了徐元春。

    徐元春平日很少出门，用心作文，用功读书。因为有徐阶这么个榜眼坐镇，他不用像其他学子一样到处求名师指点，不过并没有轻松多少。

    “明年科考应该没有问题。”徐元春对自己颇有自信。

    徐元佐道：“如此甚好。平日也不敢来妨碍兄长读书。”

    “最近天气渐渐闷热，是打算去佘山别墅读书。”徐元春兴奋起来，道：“敬琏可去过佘山？那里有宋时一座护珠宝光塔，斜而不倒，十分有趣。”

    徐元佐听说过那座塔，据说比意大利的比萨斜塔更斜一度，是世界上第一斜塔。不过他可没时间像徐元春那样访古探幽，读书优游。在徐家定位里，徐元春负责撑门面，发扬家声，而徐元佐是做事的人。

    人之所以会觉得痛苦，很多时候就是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

    徐元佐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道：“最近二叔要北上，我还得尽快接手家里布行生意。”

    徐元春微微点头：“康苌生来找过我几次，说了些金山岛的事。你们真打算在那边开港？”

    徐元佐点了点头：“他是觉得那边足以开港的，我是觉得能开起来固然好，若是银子投得太多却有些不值得了。”

    徐元春道：“银子倒不成问题，只是海瑞要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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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吴抚私服

﻿    江南梅子熟时，适逢雨季，故而唤作梅雨。从芒种过后的第一个丙日入梅，到小暑后的第一个未日出梅，一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天天下雨。时而瓢泼，时而淅沥，总之是不要想见到太阳。

    这种时节自然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商旅们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不会在梅雨季节的江南跋涉，否则坏了商货更是吃亏。

    天空中又下起了小雨，官道上铃铛振响，却是一驴两人。驴背上驮着行李，一老一少两人走在左右，头戴斗笠，却没穿蓑衣。

    少年重重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头，不满道：“老爷，咱们还是就近找家民宿吧。天色也不早了，这一路也赶了不少路了。”

    老者其实也只是年过半百，举目眺望，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皱眉时，却见野地里立了一根柱子，上面隐约刻字，不由心生好奇。

    他没有理会小奚的话，径自走了过去。小奚无奈，只好牵了驴儿跟上。

    “咦，这上面写着……”小奚一字一字读道：“前方二十里，有家客栈，住了不想走……哈，这倒有趣，他又不说是哪家客栈，如何知道我住了不想走？”

    老者算了算路程，道：“前面当是唐行了，许是唐行有名的客栈，索性连名字都不说。咱们快走几步，到了唐行在歇。”

    小奚顿时觉得腰杆都要断了，苦涩道：“老爷，好歹前面找户人家避避雨吧。您看，这雨越来越大了，若是淋出病来，反而更耽误事。”

    老者伸出手，雨点落在手心上，也并没多大。他知道是小奚犯懒，但是本性执拗，不肯就此休息。正寻思之间，突然看到柱子背面还订了了木箱。箱子上铺了茅草避雨。因为这箱子接近地面，一时竟没注意。

    “这箱子是干嘛的？”老者问道。

    小奚奴正是好奇的年纪，过去一看，兴奋道：“老爷。箱子只有个木搭，没有锁。”他蹲着看了一下，又惊喜道：“呦，上面也有字！”

    “什么字？”老者自己上前，读道：“‘行旅救急之物。可自取之，并告有家客栈随时添补’。唔，看来那家客栈的名号就叫‘有家客栈’，掌柜的放了些救急之物。咱们打开看看。”

    小奚奴已经拉开了箱门，却见里面分了两格。上面那格颇为短小，里面还有几片薄荷叶。

    薄荷叶性辛凉发汗解热，在江南是常见植物，有经验的行旅客商都认识。一旦路上遭上头疼、目赤、身热、咽喉、牙床肿痛等等热邪之症，含裹两片，就能缓解症状。坚持到城镇寻医问药。

    这东西本身不值钱，不过匆忙之间未必能寻得到，所以也是行旅必备的。虽然看起来这里放薄荷有些鸡肋，看了却让人腾起一股浓浓暖意。

    在下面的大格子里，叠着四套蓑衣。

    蓑衣也是江南民家必备的。如今已经很少能够看到真正用蓑草编织的蓑衣了，基本都用了棕丝棕片，防风防雨，而且体积更轻便。民家下地、赶路遇到雨天，都穿蓑衣。在原历史剧本里的满清治下，赤贫无衣人家。也用蓑衣遮羞。

    这四套蓑衣叠在斗笠里，正好填满。

    “咱们正好能用。”老爷取了一件，将斗笠原放回去，只穿蓑衣。

    小奚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幽幽道：“这下倒是可以走到唐行投宿了。”

    “左右不过二十里。”老者道：“何况现在有了蓑衣，就算雨下大了也不怕了。”

    小奚奴撇嘴道：“本就该自己带蓑衣赶路的。偏偏说要自己编，不肯街上买，弄得现在还要拿人家救急的来用。”

    老者也不脸红，道：“咱们也是急用。再说，到了唐行便将蓑衣还他便是。也不枉费主家一片热心。”

    小奚奴无奈道：“老爷总是有理。”

    “小的颇多矫情。”老爷随口当对子对了，自觉还算工整，乐呵呵笑了。

    主仆二人正说话要走，见地里走来一个老农，手里牵着孙儿。两人都是蓑衣斗笠，直到走进了方才叫人发现。

    老者上前唤道：“老丈，前面二十里可是唐行？”

    老农道：“正是唐行。客官是从这儿取的蓑衣？”

    老者道：“正是，见上面写着自便，又恰巧没带蓑衣出门。可是要押些钱物么？”

    老农呵呵一笑，道：“有家客栈的掌柜每月给老汉五十文大钱，就是要老汉随手把里面的薄荷、蓑衣补上。以免往来客商急用时找不到。这都是人家做善事，不用押钱。想起来还，还到有家客栈便是，也都不是值钱物事。”

    老者叹道：“都说江南人心思利，民风刁钻，却有这般古道热肠之人。”

    老农不悦，道：“我江南怎么就民风刁钻了？只是北人不守规矩罢了，尽惹是非。”

    老者呵呵一笑，也不争辩。他又问了几句农事，亲眼看了看地里的庄稼长势，方才带了小奚继续赶路。

    直走了良久，小奚没话找话，道：“老爷，为何都说江南民风刁钻呢？”

    “此地人最喜诉讼。”老爷面色不变，道：“邻里之间有些小事都要对簿公堂，不似北地多以和睦为要。”

    小奚抬杠道：“大明律写了那么老长，不就是让人用的么。”

    老爷又道：“大明天下，敢于告官、辱官、围攻衙门的，也就只有江南了。”

    小奚咋舌：“那不跟造反一样了？”

    “那倒也不一样。”老爷道：“他们告的总是有理。只要有律例为证，便不是造反了。”

    小奚奴似懂非懂，暗道：难道说大明律里还有教人家告官辱官的条例？

    老爷显然也不屑于跟个长随说这些，扶着毛驴，轻点竹杖，脚下益发轻快起来。自从他踏上仕途以来，就有一腔正义。无论是在天牢等死，还是如今的十府巡抚，三品显贵，当年求学时候的志向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如今巡抚这大明最为富庶的地方，如果不能一正国朝纲纪，不能收足赋税，不能救贫苦于水火，那他就不是海瑞了。

    海瑞这个名字，必然要在江南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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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零 唐行客栈

﻿    海瑞赶到唐行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了。

    他没想到唐行镇竟然和府城、县城一样早早就锁了门。不过还好，因为不算是国家正规城防，守城人放下了吊篮，让他们入城，只是毛驴得寄养在城外。

    小奚奴阿廉这回倒是没有反对，因为这一路上过来，有家客栈已经快成了主仆两人的心魔。

    每五里一根立柱，贴心的急救箱，十里亭里的房间描绘、房价说明……可以说无论是赶路的时候，还是休息的时候，触目就是“有家客栈”，好像随行身边。而房价说明里的各种服务，更让人不明觉厉。

    什么叫报纸？什么叫广告？什么叫免费留言板？什么叫商务支援？

    这些江南的新名词新事务，一路都在挑逗海瑞海巡抚的神经，同时也撩拨得小奚奴阿廉心里发痒。

    上了城墙之后，守城人自然是要收费的，不过临走的时候，那人却道：“你若是今晚住在有家客栈，记得明早问柜台上拿门票来，今天这上城钱原封不动退给你。”

    又是有家客栈！

    海瑞心头一跳：“然后你跟客栈结算？”

    在江南，可别指望有人白干活。这里无论士林还是市井，都充斥着一股银钱的气味，不像北方那般讲究人情。

    海瑞想了想，倒是觉得江南跟自己的家乡广东——尤其是广州有些像。

    “那是自然。”守城人理所当然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要到松江去？”

    “正是。”

    “看客官像是读书人。”光看那身粗布衣裳，守城人哪里能认出眼前这位竟然是南直十府真正的老大？他道：“若是想寻个馆坐，不用再去郡城，我们唐行也有。如今唐行的经济书院在招人，都要生员。”

    “我家老爷可是举子！”阿廉纠正道。

    守城人又打量了一番海瑞，道：“失敬失敬。是小的有眼无珠……”

    ——真举人假举人？我大明还有这么寒酸的举人？

    他又道：“那老爷想来是要去郡城参加文会的。有家客栈的掌柜能帮您订下礼塔汇的客栈，不另收钱。”

    “多谢。”海瑞微微点了点头，带着阿廉下了城墙。

    阿廉小声道：“这有家客栈得人多少好处？走哪里都有人帮他们拉客人。”

    海瑞沉默一刻，道：“看来是那东家掌柜的经营有术。”

    他下了城墙，却觉得有些不适。

    城里似乎太亮了点。

    唐行只是有城墙的镇。并非城，所以不受大明律夜禁条例的限制。虽然已经入夜，然而街上走动的人却是不少。路边的酒肆、茶楼、戏园都是人满为患，处处打着灯笼。照得街市恍如白昼。

    海瑞本想问问那有家客栈在何处，只听阿廉叫道：“老爷您看，有家客栈！”

    海瑞循指望去，却是贴在墙上的一幅画。

    那画在灯光下反着光，可以很清楚看到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员外。头戴方巾，身穿襕衫，朝人作揖行礼。“老员外”身右，还画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糕点、床阁……下面写着“有家客栈”四个又黑又粗的隶书，再下面画了支羽箭，羽箭下方又有“前方二十步左转”字样。

    海瑞走上前摸了摸：“瓷的？”

    瓷板画在如今也是个新鲜玩意，只有势家豪门会做了之后镶嵌在在屏风、柜门、床架上，用以装饰。没谁家会把瓷板画贴在外面，实在有败家之嫌。

    徐元佐最早考虑材料的时候，想过用纸——江南潮湿多雨易烂；想过用木板——晚上效果极差；想过用壁画涂鸦——颜料留不住；想过用马赛克——没人听说过；

    最终还是在康家别墅发现了这么个新玩意。

    瓷板嵌在墙里。不用担心潮湿和雨水，晚上只要“借光”一样能看清楚。

    唯一的缺点就是制作成本高。有家客栈用来打广告的瓷板画，是四块大小不一的瓷板拼成，如果哪块有损坏还要及时替补。

    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也没有广告费一说，所以徐元佐还是能够接受整体的广告费用。当然这个投入也只有唐行和商榻两处大镇才有，重固等地就几条街，每天花几文钱雇三五个当地闲人举个牌子到处逛就行了。

    海瑞摸者瓷板：“好奢侈……”他在苏州巡抚衙门官舍里用的床架，乃是仓库里翻出来的不知几手货，能不散架就很给面子了，遑论镶嵌瓷板？

    “江南果然富庶。”阿廉啧啧惊叹。

    唐行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乡下土包子对着瓷板画发呆发愣发感慨了。路过时不免带着得意，隐约中也觉得有家客栈真是给唐行增了光彩。

    海瑞带着阿廉循着瓷板广告上的指引走了二十步，果然又看到了一块瓷板。这上面却是个转弯的河道标记，示意转左。

    一转之后。触目可见新的瓷板，指引方向。

    海瑞本以为有家客栈就在左近，没想到唐行竟然那般阔大，足足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真正看到有家客栈的店招。

    大开店门，大堂里灯火通明，甚至照亮了大门前的街道。

    任谁走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海瑞迈步进去，不自觉地挺了挺腰，好像这店里有股怪异之力，能让人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摆出气势来。

    一整排的柜台，背后墙上挂着当日黄历，倒是与别处客栈、驿馆不同。

    丁俊明正在柜台后结算当日的草流，听见有人来了，连忙起身，打躬作礼：“客官，欢迎光临。”

    海瑞倒是坦然受之，觉得这少年倒是懂礼，道：“我是来投店的，可有下房？”他早就看过了客栈的广告，知道房价，自己难得奢侈一回，住个下房就行了。

    丁俊明面带歉意，道：“真是抱歉得很，小店已经客满了。”说着，目光朝前台上写着“客满”两字的牌子上扫了一眼。

    海瑞才注意到这块告示，颇有些失望。阿廉正要说话，却被他拦住，道：“既然如此，我们去别家看看。这里两套蓑衣，是路上借的，该当还给你们。”

    丁俊明连忙出来收了蓑衣，又送海瑞出去，脚下却有些迟疑：“其实客官今日在唐行怕是找不到客栈住了。可有熟悉的民宿么？”

    海瑞问道：“唐行可是有什么庆典不成？”

    丁俊明道：“如今正是苏松货贸的旺季，往来客商多。而华亭徐阁老在主持一桩文坛盛事，要宣讲阳明心学，南直赶来的士子也多要在唐行落脚。本店的客人主要就是那些士子。”

    在三四月的行商潮过去之后，五六月是苏州松江的内部大流通，尤其是苏州的织品绸缎涌入松江。这差不多是蚕丝收、缫、织成成品的工期，也正是江南海贸备货的潮头。

    “再加上梅雨天，唐行滞留的客商也不少。”丁俊明道：“所以若没有相熟的民宿，怕是找不到地方。”

    “这个……”海瑞有些为难，总不能连夜赶去松江。

    “我有两捧稻草睡房檐下就行，只要给我家老爷安排个床铺。”阿廉道：“我家老爷受不得潮……”

    “咳咳。”海瑞在牢里患了风湿，加上五十五岁年纪，已经很难像年轻时候那般将就了。他打断阿廉，对丁俊明满怀期待道：“小哥可有法子？我并不挑地方，有张床足矣。”

    丁俊明注意到阿廉背的有薄被，其实去睡大通铺也不是不行，总比睡房檐下强。然而他从进入社会就跟着徐元佐混，受到的待遇远比许多家产几十亩地自耕农强得多，觉得那种通铺睡着实在有辱为人的尊严，心下不忍。

    “您若是不嫌弃……我帮您安排个地方吧。”丁俊明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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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 露出马脚

﻿    海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他看到的却是一间温馨的小屋子。

    房间东西两壁放着两张木质高低床，中间是两张细木书桌。三个少年在屋里秉烛读书抄写，桌上笔墨书册摆放得一丝不苟，地上更是一尘不染，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清香。

    少年们对丁俊明带来的客人颇有些好奇，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见礼。

    “这位客官怕是没地方过夜，正好我晚上值夜，就请他睡我床上。”丁俊明又对海瑞道：“客官睡前若是要看书，也可以用我的座位和笔墨纸张。”

    又有少年上前，帮着海瑞放了行李，告知他哪些东西是公用的，可以随意。

    海瑞几乎都惊呆了。

    这屋子看起来虽然挤了四个人显得狭窄，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一皆有了。又因为少年们都默默读书，颇有些书香气，让人心中舒服。

    “此地甚好！甚好！”海瑞颇为满意。

    丁俊明安顿好了海瑞，道：“客官若是有什么事，尽可以与他们几个说。陈兄，麻烦你帮我去外面顶会儿班，我帮这位客官的长随安排个地方。”

    陈姓少年起身笑道：“还是你值守吧，我也该去仓库巡查了，那边有个值夜的床铺空着，可以让客官的长随睡那边。”

    “我正是此意。”丁俊明笑着与这少年一同出去。

    海瑞试着在这床铺上坐了坐，颇为舒适，不禁掀开席子，见下面原来是棕绷，软硬合适。虽然棕丝在江南并不值钱，但是一张编制得如此精细的床也不便宜。他看了看头顶，一样也是木框棕绷，听称呼一者为店长，一者为伙计，却没什么上下之别。倒是让人意外。

    海瑞又起身看那些少年读的书，颇感意外，竟没有人在读消遣，也没人在读圣贤文章。屋里的两人。一人在看《货殖列传》，一人在看《喻老》。另两人桌上放着的书也各不尽同，丁俊明桌上的多是算学题目和账簿，那个去巡查仓库的少年却像是在自己写东西。

    海瑞的自我认同是十府巡抚，对这些少年的定位是店中伙计。一高一下，心安理得地去翻人家写的东西。然而在少年眼中，这实在也太无礼了。又不好意思直言叱责，其中一人便提声道：“先生是读书人么？”

    海瑞不明所以抬起头，努力显得温和一些，道：“正是。”

    那少年笑道：“唐突求教，请先生指点：太史公所谓素封者，在广东不知有多少？”

    司马迁将没有官职封爵在身，通过经商垦殖致富，能够与官爵者分庭抗礼者称为“素封”。素封者历代不绝。至今犹多。至于问广东不问其余，乃是因为少年听出了海瑞的广东口音。

    “我本是琼州人，而粤省可称素封者，多在广州，对此知之甚少。”海瑞道。

    琼州在海南岛上，跟大陆有海峡相隔，不像苏松往来方便。

    海瑞虽然是举人，但举人也有不同。大明对于边区赋税本来收得也不多，所以琼州那等容易闹黎患的地方，百姓诡寄之风远没有江南苏松等地那么严重。

    百姓不诡寄。粮税归于朝廷，那么举人之家自然也没创收渠道了。

    何况海瑞从他爹娘开始就以“刚正廉明”作为家风传代，所以既不喜欢跟广州府的达官贵人往来，就连本家的亲戚都不乐意交往——琼州海家可是官宦之族。

    海瑞的爷爷海宽。中举后曾任福建松溪县知县。叔伯之中有海澄、海澜、海鹏、海迈四人，其中海澄官至四川监察御史，其他三人也中过举人。父亲海瀚虽然早逝，却也是一等廪生。

    这样的家族背景，再加上执拗的性格，才让后人对海瑞到底是穷。还是不穷，颇有争议。

    说他穷吧，的确也穷。他不肯接受官场潜规则，只靠俸禄吃饭，母亲七十大寿才上街割两斤肉，结果竟成了新闻。在任上去世之后，家徒四壁只有几卷书，真是两袖清风。

    然而说他不穷吧，也有道理，海瑞三次娶妻，纳妾二人，即便在江南都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听闻广州也是不逊苏松的富庶之地，敢请教先生当地风情人物。”那少年起身为海瑞搬了张椅子，抹了抹表示干净，请他入座。另一个少年去端了热水——因为晚上是不喝茶的，为他润喉。

    海瑞儿子早夭，膝下空虚，此时腾起一股暖意，俨然慈父一般用带着粤音的官话讲起了广州、番禺地理人情，以及自己的祖上是如何到的广州。

    他以为只要不报“海瑞”这个名字便无人知道，更以为这些少年不通大明官制，随口就说出了自己祖上乃是开国时的“广州左卫指挥使”。

    那可是正三品的高阶武官。

    要说当时的三品文官，恐怕难以详查，但是高阶武官却是好查得很。尤其是广州左卫指挥使这个级别的武官，在太祖开国时只有三百六十九员。

    如果拿后世共和国的开国中将和少将人数对比一番，可能更加直观。共和国开国中将是一百七十五位，少将是七百九十八位。可见广东左卫指挥使的地位略低于中将，而颇高于少将。

    琼州府人，举人却略显寒穷，谈吐不凡，气度尤佳，自叙祖上乃广州左卫指挥使……

    丁俊明原本只是善心让海瑞睡自己的床，结果与室友回来一番交流，加上小奚奴阿廉说漏了海瑞的“举人”功名，种种情报凑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位客官十分不简单，飞速写了信，天色发亮就遣人快马送回夏圩。

    海瑞犹不知自己遭人关注，第二天并不着急赶路，还想在唐行私访。他在浙江、江西都做过知县，历任州判、户部、兵部主事，尚宝丞、两京通政，直到如今的右佥都御史巡抚南直十府，对于地方民情十分看重。

    江南尤其不同其他地方，尚未脱离农本社会，却又展现出了末业繁荣，凌驾务农之上的特征。

    这让海瑞很想从唐行下手，仔细观察这个新兴的末业社会运转情形。

    当然，他的目的是寻找弊端，然后加以革除。

    殊不知，书信到了夏圩，徐元佐一眼就将种种标签联系了起来：光是琼州府人加寒穷举人，再加隆庆三年夏的江南，那个令人胆寒又令人仰望的名字便呼之欲出——海瑞真的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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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更有黑手

﻿    徐元佐写了八个字的回复：以客户为父母，大善！

    这话里并没多少意思，只是一句鼓励，一句褒扬，让丁俊明再接再厉。然而回信却几乎没有半分停留就叫人快马急驰送往唐行，这本身就蕴含了很大的意思。

    丁俊明因此知道这位举人老爷身份不同，自然格外照顾。只是他更知道佐哥儿没有点破此人身份，正是不要他“刻意格外”。最自然最妥当的举措，便是一视同仁，对这位举人老爷优厚，对其他客人同样优厚。

    是以海瑞翌日搬进了下房，但享受着套房的待遇。而其他标方、下房的客人，同样获得了临时优待——夏季大优宾，起于六月十八日，止于……海瑞退房。

    至于那些套房的客人，则赠送午餐，以免他们心理不舒服。

    徐元佐在拿到通报之后，直接去见了徐阶。

    徐阶知道这个义孙若是没事，不会来打扰他。即便普通的权限问题，也是先找徐璠，断然没有直接过来的道理。他放下手头的编撰工作，把徐元佐叫进了书房。

    “大父，昨日晚间，海瑞海刚峰带了一个长随，住进了唐行客栈，欲来松江。今日他仍将留在唐行，并未说退房的时间。”徐元佐道。

    徐阶面无表情，如同发呆一般盯着墙上的字画。

    徐元佐只是提供了一个单纯的信息，并没有任何主观的判断。进行分析判断，正是徐阶的工作。

    过了良久，徐阶终于有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方才对徐元佐道：“你是如何看的？”

    历史书里只有事件，而不会有底层内幕。即便是身处这个时代，看到的也仅仅是表象。从表象中分析问题。从而推导结论，这才是人与人拉开差距的地方。

    徐元佐远在穿越之初就考虑过海瑞的问题，非但是因为海青天名气大，更是因为海瑞在任时间短，但对松江、上海的影响大。最直接一条，海瑞之前并无黄浦江。是他就任之后，组织民众疏浚河道，重新规划，联通水系，最终才有了后世的黄浦江。

    这是初中时《乡土历史》课上的内容。

    “大父，我怎么敢品评三品显贵，封疆大吏呢……”徐元佐还记得上回说高拱被徐阶敲打的事。

    徐阶望过去，抬了抬眼皮。

    徐元佐瞬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脊骨直窜头顶——这就是宰相的鄙视啊！

    他清了清喉咙，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海瑞来江南，肯定不是李相的主意。”这是废话，李春芳恨不得自己来呢。

    “对张相也没有丝毫好处。”徐元佐道：“就高肃卿而言，他还没有入阁，直接推动海瑞巡抚苏松，未必有那么大的力气。”

    “乾纲独断。”徐阶总结了四个字。

    第一题，满分。

    徐元佐继续道：“那么圣上让海瑞来江南，是出于何种考量呢？是讨厌海瑞么？有可能。”

    海瑞骂嘉靖的事简直家喻户晓。要不是徐阶出头，恐怕海青天即便不死也得流放边疆。今上作为嘉靖帝的儿子。理所当然要讨厌海瑞——敢骂我爹，能给你好脸么！

    又因为众所周知的“二龙不相见”，嘉靖与隆庆的父子关系其实挺闹心的，所以隆庆因为这个讨厌海瑞的可能性并不高，说不定还会躲在被窝里给海瑞点个赞。

    然而嘉靖帝驾崩，消息传到狱中。海瑞却哭得稀里哗啦。老婆儿子死，他都没哭得如此伤心。要说这让隆庆不高兴，倒是也有可能。

    加之明朝官员都过于牙尖，对皇帝明嘲暗讽连带批评责骂，海瑞有严重前科。而隆庆自觉没有成为明君的希望，提前将他踢出来巡抚一方，落个耳根清净，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另一个可能更大。”徐元佐又道：“今上装傻充愣，表面上是向大父示好：看，我把徐党大将海瑞给你送去当保护伞，你就松松手，让高肃卿入阁呗。”

    徐阶差点笑喷出来，唾液呛了喉咙，一阵咳嗽。

    徐元佐连忙上前为大父抚背。

    “继续讲。”徐阶顺了气，脸上也多了一层微笑。

    “这是明面上的，其实暗地里，圣上未尝不是在下黑手。”徐元佐道：“张相要推行提编法，前提就是丈量土地，厘清鱼鳞黄册。海瑞来江南，苏松是重中之重。苏州豪强林立，海瑞反倒不担心——他一辈子就是靠得罪绝大多数人升官的。

    “而松江是我徐氏独雄，动我徐家，则海瑞就是忘恩负义之徒；不动我家，则给了高党把柄，证明大父结党徇私，而名扬天下的海瑞都是大父走狗，可见大父实为权奸！”

    徐阶长叹一口气，道：“你倒是骂得很解气呐。”

    “是孙儿入戏深了。”徐元佐连忙跳过，继续道：“而以高肃卿的政治智慧，恐怕要看到这么远，还有些困难。不过……今上真是个如此有城府的人？”

    隆庆在历史上的评价并不高，负面评价似乎更多些。主要集中在对政治的不敏锐和兴致缺缺，对于后宫美色却过于沉溺。高肃卿高拱诚然看不到这么深远，那么有小蜜蜂之称的隆庆帝，就有这份手腕么？

    “今上在邸时，与景王争立。当时朝中半者归于景邸，而内臣更是附于景邸。今上处境并不佳。”徐阶缓缓道：“而今上能够安然登极，固然有人心正义，却也足以证明一些事了。”

    徐元佐想想也是。影响明朝国运的张居正改革，虽然是万历时候轰轰烈烈进行的，但真正的发端却在嘉靖，成熟是在隆庆，如果隆庆真是个沉溺女色的皇帝，一点不关心朝政，恐怕政局不会如此太平。

    “如此看来，今上是真心要报复大父赶走了高肃卿。”徐元佐道。

    虽然徐阶是隆庆登极的第一功臣，但是隆庆在平衡朝政的时候，仍旧偏心高拱。无他，因为高拱高老师是他的启蒙老师，更是填补父亲角色的人。他理智上知道徐阶作为平衡者的重要性，但感情上仍旧会对老师——父亲的政敌抱有敌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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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天才就是天才

﻿    徐阶对于皇帝的冷淡并不介意，大明第一难对付的皇帝他都熬下来了，还怕什么？

    “你以为，海刚峰会如何自处。”徐阶问道。

    徐元佐低了低头：“规劝。规劝不成未必不会施加压力，终究是要大父带头退田。”这是历史上的答案，结论只给一分，还得加上推导过程。

    徐元佐继续道：“他是个以国法朝纲为性命的人，然而他既然能极孝于亲，必然也是个感情充沛的人。之所以给人留下了不近人情的印象，一者是因为他的自卑，一者是因为他的自傲。而后者也是源于前者。”

    “自卑？”

    “孙儿曾好奇海刚峰的家族，略加察访才知道，他先祖曾是从龙之臣，任广州左卫指挥使。三代仕宦人家，叔伯之中有一省监察，余者皆中举人，乃是琼州府数一数二的门第。然而其父英年早逝，不过一介廪生。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凭几十亩祖产度日。这是他最早种下自卑的根子所在。”

    家族显赫，亲戚都是豪富，而自己却只有一个寡母，几十亩田土。虽然度日读书都不成问题，但是看看富裕的亲戚，难免会心生卑怯。

    传统而言，贫贱不能移，越是家贫越要争气，这本身就是基于自卑而产生的自我鼓励。

    这种自我鼓励到了后期，就诞生了自傲。

    ——虽然家里穷，但是我读书努力啊！

    ——虽然读书只考出举人，但是我忠心王事呀！

    ——虽然行政能力平平，但是我刚正廉明坚持祖制，道德上无懈可击呀！

    这便是海瑞一次次的心理蜕变。他可以不畏人言，不在意同僚的看法、排挤。正是因为他给自己穿上了厚厚的盔甲——真正自信的人，是不屑于这种自我保护的。

    而且海瑞四岁丧父，正是离开婴儿期，从被动的学习阶段进入主动的学习阶段，即性?器期的关键时期。在缺乏父亲角色制约的情况下，幼儿容易放大俄狄浦斯情节。在成年后往往表现为恋母，以及暴力倾向——并非肤浅地喜欢打架，拒绝沟通，缺乏耐心，顽固执拗地坚持己见，刚愎自用，诸如此类都是内心暴力倾向的表现。

    后世有人说海瑞对母亲的孝顺是愚孝和变态地恋母，其实也正是外部环境的挤压，使海瑞格外需要母亲这个情感避风港。

    徐元佐由此分析。海瑞并非不近人情，而是格外渴望人情。

    “所以他不会不记得大父的恩义，但他已经无法用‘通融’来保全这份恩义了。”徐元佐最终总结道。

    徐阶这回真是被徐元佐惊吓到了。

    如此刨根溯源，从幼年时候开始挖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并分析其后数十年的心路发展，判断此人的性格，推测处事原则……这份心力恐怕也是古今罕见吧！

    更可怕的是，徐阶没有办法为徐元佐找到一个模板。甚至他自己都不是这样的人。无论从环境还是血脉，都找不到这份心力、眼光、思维的来源。那岂不是天授之才？

    徐元佐敏锐地捕捉到了徐阶的反应，尴尬道：“是孙儿说得太琐碎了么？以前看《三国演义》，只觉得诸葛孔明动辄便说：亮观此人如何如何，必如何如何……真是心头发痒，恨不得将他拽出来问问：你到底是从哪里观出来的。”

    徐阶微微一笑：“这便是天赋之才，能像你这般想的。终究是极少人。”

    徐阶本身就是天才，然而他的天才不过就是过目不忘，悟性极高，少年老成，远超同侪……也因此他总是觉得子孙无能。远不如他在同年龄时候的表现。然而天才多数是变异，很少有遗传，这也成了徐阶的遗憾。

    没想到过继来的这个族孙，竟然也是天才，而且可能更为天才，这真是他致仕之后的最大慰藉了。

    ——十余年呆傻愚笨，一飞冲天，这哪里是真的呆傻愚笨？这分明是因为旁人都无法立在他的高度。

    徐阶暗暗一叹：将徐元佐引入徐家，好让他张开双翅，翱翔高飞，也是无意间做了一桩功德。

    “既然你已经看透了海刚峰此人，也知道他会如何做。那么我家该如何应对呢？”徐阶问道。

    徐元佐知道徐阶这仍是考校，不是问计，顿了顿，道：“孙儿冒昧揣测大父的做法：大父想来会守田自污，赶走海瑞，以此证明海瑞的确是刚正不阿，自己也的确不曾结党吧。”

    这也是历史标准版本。

    “看来你并不认同。”徐阶悠悠道。

    “孙儿看来，大父替海瑞背个黑锅，保全他刚正不阿的名声。优势在于海瑞名声无损，日后这枚棋子能够发挥的作用更大。而大父自污，也足以表明不再复起之志。”

    徐阶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方才睁开：“你若是为官，在朝可以入阁，在野足以封疆了。”

    ——看来是答对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

    “劣处呢？”徐阶问道。

    “恕孙儿直言……”徐元佐吞了口口水，“只怕言官一句：‘居家之罢相，能逐朝廷之风宪。’”

    徐阶宦海沉浮，越是刺激的话、揪心的事，就越是沉得住气。

    何况这还是自家人的模拟题。

    不过这句话的杀伤力的确不小。从文学性而言，朗朗上口，前句点出“罢相”，后句用个“逐”字。前句将徐阶踩入泥地之中，后句却将他的能力抬到九天之上。这一贬一扬，造成的反差何其之大！

    从政治上来说：首先点明徐阶你是居家罢相，“罢”字说明什么？说明你有罪啊！而逐朝廷风宪是什么行径？只有居心叵测之辈才不敢不愿不能接受朝廷监督。已经是有罪之身，而又居心叵测，这种权奸不该杀么！

    再从历史上看：徐阶当国时候的种种善政，有多少能够一句话总结出来？偏偏这句话有力地总结了一个历史事实：罢相逐风宪。非但作用目今，更能遗臭万年，将徐阶牢牢定在权相奸相的耻辱柱上。

    这就是八股文锻炼出来的段子手，绝非逗你玩，而是要从当世未来、朝堂江湖，全方位无死角地碾杀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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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说得轻巧

﻿    高手过招，只在一瞬。

    大明阁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旦被人弹劾，就要停职回家，请求辞职。这规定在后世看来略有些不公，万一是言官故意找茬呢？随便弄点鸡毛蒜皮的事出来，今天说你私德有亏，明天说你器浅德薄，那还做不做事了？还如何领导大明帝国的正常运转？

    这条潜规则的逻辑便是：你无能服众，就不该坐那个位置。

    而一旦出现了“居家之罢相，能逐朝廷之风宪”，这就不是简单回家求去的节奏了。秉承“刑不上大夫”的基本原则，你就该负荆请罪，或是自杀才对。逼着皇帝陛下对你用刑，那是不忠，罪过更大。

    徐阶看到这招绝杀技之后，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老夫居家日久，脑筋已经不灵便了。”徐阶自嘲道。

    徐元佐对此倒是能够理解：你叫一个运动员休息半年，看他还能拿出巅峰时候的竞技状态么？政治也是一样，一旦心上那根弦松了，自然就不如巅峰时刻那样敏锐犀利了。

    “老夫还有些轻敌。”徐阶又道：“以老夫之见，科道言官之中，没人能说出这句话。”

    徐元佐在脑中一搜，果然想不起来这句话的出处，肯定不见于《徐阶传》，而后人论文只说“时人皆言”，也就是“当时人都这么说”，可见多半是清朝文人写明代人物野史的时候弄出来的。

    “孙儿中人之资，恐怕比不得那些七篇出身的言官。”徐元佐道。

    徐阶略有深意道：“你不用妄自菲薄。”

    “事实如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孙儿越是看到自己能干，就越怕遇到高手。”徐元佐剩下的话没说，也不必说。

    因为与他说话的人是徐阶。

    以徐阶的阅历，焉能不知道高手过招，瞬间生死的道理？如果说徐元佐模拟出来的这一招是“灵犀一指”，那么当年徐阶在倒严奏疏上改的那几句话。完全就是“天外飞仙”。

    侠客争的生死，无非是血流五步，伏尸道旁。

    政治生物所争的生死，小则一个家族的衰败破灭。大则天下皇朝的倾覆。

    “你可有对策。”徐阶问道。

    “可以将计就计，叫海瑞稳稳坐定吴抚之位，庇护我徐家。”徐元佐道。

    “你可知道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徐阶问道。

    “无非是田地。”徐元佐轻松道。

    是啊，无非是田地。

    徐阶只要乖乖退田，海瑞的位置自然稳固。名声自然更上一层楼——看，他竟然逼着他的恩主把田退了！呦呦，那还是徐阶徐华亭呢！

    然而田地在徐家地位有多重呢？

    徐元佐虽然不知道具体账面数字，但是概念还是有的。徐家经营布行、牙行等末业，年入十万两白银上下。而田地庄院收缴上来的粮食、桑园的桑叶，归结为土地收入，则有八万两！

    这可是徐家收入的半壁江山。

    退田要退多少，才能让高党的言官闭嘴？皇帝对天下豪绅的田产数量有概念么？知道家有一百亩地的小地主，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么？

    除非徐阶一退到底，留个百来亩地过贫寒日子。直接成为“清官”，否则政敌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完全有本事，把千亩田土说得好像大逆不道一样。

    徐阶的人生已经接近大圆满了。

    少年神童，青年俊杰，壮年显宦，老而当国；政治上位极人臣，学术上一代鸿儒，经济上富甲一方……他的人生经历简直不逊于网络开了主角光环的主角。

    唯一让徐阶牵挂的，就是徐氏家族。

    精准来说，就是他的血脉。

    土地是立身之本。没有土地，家族如何扎根立足？

    徐阶微微摇头。

    徐元佐知道国人的土地情节。即便是后世大规模的城镇化，人们的故有思想也没有改变：要成家，先买房。

    站在别人的土地上。总是缺乏安全感的。

    “孙儿冒昧请问大父，咱们家到底有多少地？”徐元佐问道。

    徐阶沉思了一下：“大概三、四万亩吧。”

    ——壕！你这个出入就是一万亩啊！

    徐元佐微微一笑：“大父，恐怕海刚峰不相信。”

    徐阶皱眉，道：“这有什么不相信的？有地契为凭，难道还能有白地么。”

    徐元佐道：“大父，孙儿在外头。听人说……咱们家有二十四万亩地。”

    徐阶被气乐了：“二十四万亩？整个华亭县田土全是我家的么？”

    ——华亭县的可耕种面积未必就有二十四万亩。

    徐元佐心中暗道。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明确土地丈量数据，但是跟后世机械化大规模开垦荒地比较，要整出二十四万亩的田地还是很有难度的。

    徐阶忽略了一件事，人家意淫总有意淫的道理。谁说你家只在华亭有田？整个南直，以徐府的名声，哪里不能占地？所以外面估测徐家土地有八十万亩，徐元佐只是怕吓到老先生大人，所以取了个小点的数字。

    作为首辅阁臣，名下土地在三、四万亩是很正常的。严嵩被抄家之后，名下土地也有三万亩。不过严嵩家里亲戚多，不像徐阶家这么寡淡，尤其是亲弟弟徐陟还跟他闹翻了，所以严家实际占有的土地肯定数倍于徐阶。

    这也差不多是极限了。就算国人有土地情节，但也不至于有点钱全都拿去买土地。更何况官绅名下土地，所占比例最大的是诡寄。为同宗同族同乡解决赋役问题，这非但不是压迫剥削侵占，还是做善事，没有门路的还投不进去呢！

    “只是不知道家中奴仆狐假虎威，暗中侵占的土地有多少。”徐元佐道。

    徐阶这回是真惊醒了。

    早在隆庆元年，他与高拱第一次爆发政争，高党的御史就弹劾他“诸子横行乡里”、“奴仆侵占田土”的事。不过当时是政争，高党也就是开开嘴炮，连个证据都没有，全都是风闻奏事，徐阶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儿子和家人，焉会相信政敌泼的脏水？

    听徐元佐一说，徐阶才意识到自己多半也被坑了。

    以前总是看人家的笑话，觉得某某人学问好官声好，却管不住自己儿子奴仆鱼肉乡里……现在轮到自己遭殃，这感觉也真是酸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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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全都捐掉！

﻿    ——儿子不争气啊！

    徐阶在心中长叹一声。

    在外人，包括徐元佐看来，徐元春已经很厉害很天才了，但是在徐阶看来，还是不甚满意——徐阶二十岁时可就已经是探花了。

    总算现在有了徐元佐，聊可安慰。

    “大父，咱们退田可以，但是绝不能动摇徐家根基。”徐元佐略一沉思：“照孙儿的设想，非但不能有损，其实还要进一步巩固根本。”

    徐阶静静听着，心中却是暗道：这孩子跟倒像是我的亲孙子啊！当年承奉世庙，自己也是将各种事准备妥当，无论先帝说什么，自己腹中都有了备案。这点上就连严分宜都做不到。

    “首先咱们得将真正手里的田土厘清。将没有收益的薄地发卖，换成银钱。”徐元佐道：“如此可以将总亩数降下来，而那些收益不高的土地留着也没用，徒遭人妒忌。”

    “其次是契书有争议的地。”徐元佐抿了抿嘴唇，道：“包括乡人族亲投献的。这些地可以分两步走。跟咱们关系不深的，捐出来；有情谊的，等海刚峰要求退田的时候再退，这样上下面子都给全了。”

    徐阶是站在帝国巅峰的人物，年入八万金和十六万金，对他而言只是数字而已，面子和人情才是更贵重的东西。退宗亲的地，意味着你这位首辅不肯庇护贫寒族人，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然而有海刚峰的压迫，徐阶就可以说：自己已经致仕，不得不服从长官安排。

    关键是捐地。

    “孙儿仔细想了想，大父在田土上的劣势，无非就是超过了优免额度。”徐元佐道：“而如果不用优免，那么田土越多。亏得就越多。咱们把地捐出来，则解决了这个问题。关键是捐给谁，怎么捐。”

    朝廷优待读书人，就跟后世政府给大学生发粮油补贴一样。从秀才开始，一直到一品公卿，每个阶层都有不同的免税免役额度。绝非全免。只是开国百年之后，官僚们拖沓不作为，将这种定额优免变成了几乎全免——从举人开始。

    徐阶突然发现自己跟不上思路了。捐地，这还不如发卖呢！不过以徐元佐的水准，绝对不会出个“以地买名”的馊主意。

    “孙儿查了大明律和历代诏令典章，发现学田是没有税赋的。”徐元佐道。

    学田是官府专门划定一片土地，招徕佃农进行耕作，约定好的地租作为学校的行政开支、教授教谕的薪俸、廪生的膳食津贴、祭孔的祭祀费用。因此朝廷也就不给学校额外拨款了，等于专地专用。自然也就免了税赋。

    “然而地肯定不能捐给官学，否则就是白送了。”徐元佐继续道：“如果我们自己家办个书院，划一部分土地出来作为学田。私学的学田朝廷收不收税呢？不好说，所以先让他们去吵，等有了结果，海刚峰也该升迁了。咱们既没有多占田土，也没有想逃避赋税，只是等朝廷的结论嘛。”

    徐阶浮出一丝笑意。

    “当然。管理土地的人要有工食银，管理书院的人要有工食银。西席先生要有礼金……这些银子都得学田出。”徐元佐道：“家中佣人的月例，清客们的聘金，乃至于春哥儿的月例银子都可以挂在书院里。”

    徐阶总算明白了徐元佐意思。这等于把家中的开销转嫁给了书院，那些地说是捐出去办书院，实际上地里的收益仍旧用在了徐家。

    好一招捐而不给！

    “学田也不至于太多。”徐阶道。

    “再者，大部分地可以用来成立一个新社。”徐元佐道：“不过孙儿觉得叫‘基金’更加贴切。所谓‘基金’者。金之基也。基金名下的田土出产，用来借贷、投资生钱，由此所生的钱财则捐给乡党铺路修桥，赈济孤寡，奖励学子。”

    “如今府县在登记商社。商社以最终所得缴税。孙儿以为，基金可以作为商社登记，然则不可能有‘所得’，因为一旦有‘所得’便投入生息之中，或是做了乡梓公益，账目上哪有盈余？”

    “基金掌握在我徐家，田土之孳息自然也是由我徐家控制，再投入布行、商铺、牙行等末业之中，扩大生产，等于过了一手又回到了我家口袋。少部分的盈余做些公益，这本来就是家里每年都要做的，只是换了个口袋掏钱。再叫父亲、元春在基金中兼职，高薪厚币，每年又回来不少。”

    徐元佐一一解说，生怕徐阶难以理解，还画了一张流程简图。

    用图来表示果然更加明了，徐阶一眼便明白了。

    “我家出地设立基金，基金的资产大部分投入家中末业生息。小部分孳息做善事，剩下的则从高薪厚币之中回到家里。”徐阶指着图表复述了一遍，因问道：“这既然是商社，佃农不能免赋，如何是好？”

    赋役才是最令人头痛的事，也是农民投献、诡寄的主要原因。真正的田税，反倒不是很大的负担。

    “府尊召集两县并府中官吏，制定条例：商社所用雇工人等，以班匠银折算。一人一年四钱五分。”徐元佐道。

    徐元佐如今在报纸上大肆鼓吹“末业兴乡”“就业岗位”，徐阶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府县里已经制定了相应政策，却是他不了解的。因为最近他的精力都花在《故训汇纂》上，没有在乎那些小事。

    此时听徐元佐说来，从末业兴乡的政策，到自家的基金，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前后有序，井井有条，而这一切的推手，正是眼前这个尚在冲龄的孩子。

    ——能有这样的手段，再磨砺几年，入阁都够了。

    ——起码比高拱有手腕。

    徐阶心中暗暗评价。

    “私学学田，去掉一两千亩；基金可以多些，划个三万亩；家中祭田也是免税免赋的，再划出来三五千亩。剩下的田土不过就是数千亩的规模，对于我家三代官宦而言，实在是清廉如水了。”徐元佐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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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 交易

﻿    这种戏法一般手段，在后世法规明细的情况下，仍有转圜余地，照样成为富豪洗钱、转移资产、偷税漏税的主要手段。何况这个时代基本没有法律约束，讲究的是“名正言顺”。

    只要做到了“名正言顺”，那么即便有人看透了这些手段，也可以做得问心无愧。

    原理解释起来很简单，然而就如后世大学生知道火箭原子弹的原理，但是自己不可能造一个出来，这基金和书院也是一样。除了徐元佐能主持，其他人就算听懂了，也不敢打包票说能够办好。

    海刚峰都已经在唐行了，说不定哪天就出现在了松江城，谁敢将他视作小事？

    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都是族亲，就算没有过继这回事，徐阶也是相信徐元佐的。如今更是将徐元佐视作亲孙子，召集家中可靠奴仆、清客，要他们配合徐元佐动作。

    “厘清田土之事，临时换手反倒生出麻烦。”徐元佐道。

    徐庆颇有些意外，心中却是落下了一块石头。他担任管家这些年，没有少打着东家的旗号侵占民田官田。如果这份职权交给别人，难免要露出马脚来。

    “升湖书院的事，主要就拜托陈先生了。”徐元佐看了一眼陈实。升湖两字取自徐阶的字子升和号少湖，目的就是抹上浓郁的徐家印记。

    陈实最终还是没有豁出去谋个中书舍人。他也是怕徐阶真的不肯复出，自己去了之后被人排挤，到时候一辈子都毁掉了。还不如留在阁老身边，起码现在还有个文坛盛事可以参与。这回徐阶叫他听徐元佐的安排，让他颇有些感慨。

    ——当年是受命去教此子时文制艺，结果人家没怎么学就成了案首。如今再次接触，就已经是给人打下手了。人生际遇何其微妙！

    陈实心中暗道，嘴上却道：“定不负所望。”

    接下去又将剩下的人分了两组，一组是清查田土的，一组是参与设立书院的。就如打球分队一般。很快就各有了归属。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姑且就先这样吧，明日此时，仍旧此地。请诸位回话。”

    众人一愣：“明日回什么话？什么都没办好呢！”

    “汇报进度。”徐元佐脸色拉了下来：“整整一个对时，你们做了些什么事，遇到哪些麻烦，明日此时此地报给我知道。”

    众人见徐元佐脸色阴沉，自然不敢多言。告辞而出。

    徐元佐这才离开花厅，去徐璠的书房报告了自己办事进度。

    徐璠只是简单说了一句知道了，对徐元佐更加放心。自从认了这个义子之后，徐璠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士林，地位都高涨起来，而且手头钱财益发宽裕，想办事也方便。

    “就是布行的账目别松懈了，那边办事的人多不怎么上心。”徐璠若有所指道。

    徐元佐应诺而出。对他来说，处理账目是最简单的事，抽一天的时间带队过去清查便是了。接下去的工作进程是见徐诚。要他暗地里收买人去揭穿那些家贼，然后好把厘清田亩的肥差交给他。

    如今徐诚手下也有些人，都是见风倒的墙头草。大事是不可能指望他们的，也就办些跑腿的小事。

    这事得提前跟徐诚说清楚，否则难免会产生间隙。

    徐诚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不来找徐元佐，并非拉不下脸来要讨这个差事，而是要看徐元佐自己的安排。徐元佐若是不跟他说清楚，他还以为徐元佐真的跟徐庆站一起去了。那当然是无稽之谈。

    等安顿了家里诸多事项之后，徐元佐方才赶往县衙。求见老师郑岳。

    郑岳早就等他等得不耐烦了，恨不得尽早将牙行的事办妥，暗听闻徐元佐求见，穿着燕居的道袍就上了二堂。就差倒履相迎了。

    徐元佐上前见礼，按照吩咐坐了，说的却是“基金”的事。

    “学生想着，基金出银钱承担乡梓公益，应当视作运营成本，税前列支。”徐元佐提议道。

    郑岳虽然不懂财务。但这事脑子里一想就明白了。税前列支，自然就是用盈余抵税，一旦盈余用完，税也就没有了。

    “账目清晰么？”郑岳沉吟问道。

    “用在哪里，自然要说得清楚。”徐元佐笑道。

    郑岳这才松了口气。如果账目清晰，那么上官查问的时候就方便说。若是账目不清，甚至没有账目，那还怎么查？等于你没有登记啊！

    没有登记就是不支持县衙的工作，何必给你开方便之门？

    “基金所做公益，可以算上老师。”徐元佐笑道：“家父已经写信给京师故友，请他们进言，将利益乡梓的工程算入考成。”

    郑岳食指一跳。

    大明的国税实在太难收了。国库收不到钱，就不肯给地方拨款。好在地方可以留存，但是数量不多，要想大兴土木就得到处化缘。而这工作全是挣个名气，跟考成关系不大，只是参考分。

    如果地方工程能够正式纳入考成项目，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再有基金帮助，自己考个优异就没有任何悬念了。

    谁都知道，徐璠写信联络，人们看的却是徐阶的面子。

    徐阶哪怕在家里都不说自己结党，都不承认有“徐党”，不过他也没否认过。因为否认徐党的存在，就是在侮辱别人智商。

    郑岳道：“你需要府尊亲自说么？”

    “我希望能够由府尊牵头，刻碑留存，成为乡规民约。”徐元佐道。

    郑岳有些迟疑。

    “如此一来，乡中大户自然争相设立基金，积极为乡梓做些善事。”徐元佐道：“张相只要当国，安静为民的亲民官，肯定是会得到重用的。”

    “敬琏，”郑岳沉声道，“你该知道，如此一来，基金所占田土，其中赋役可就基本逃掉了。”

    这就是徐元佐想出来的东西，怎么会不知道。

    “老师，留存税款可以补足田税，征募役夫。”徐元佐道。

    郑岳眼前一亮。

    虽然是基金出钱办善事，但是衙门也得牵头，一样要出钱呀。既然衙门要出钱，那就只有申请留存税款，只是最后这笔税款用在哪里，那就得看官员的道德操守了。

    徐元佐相信郑岳和衷贞吉都不是贪墨的人，不过继任者会如何就很难说了。

    这也正常，从来没有毫无漏洞的制度，关键就看如何查处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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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七 地震之前

﻿    师徒俩商定了基金公益款项的税前列支，接下去要讨论的就是投资款项了。

    后世的财务监督较为严密，钱款的来龙去脉基本无所遁形。然而现在这个时代，恐怕最专业的财务团队都在商行，朝廷是不可能查出商社盈利与否的。

    最简单的方式，徐氏基金将十万两银子投入走西洋的海船某某号，结果船在海上失踪了——这是常有的事，即便有卫星定位的时代，每年都有大把的海船失踪呢，何况目今。如此一来，徐氏基金的投资就血本无归，朝廷从哪里去收税？

    而真实情况是，十万两银子进了徐家的地下银窖。

    “以朝廷来看，这笔款项必须要税后才能开销。”郑岳轻轻抚须：“否则朝廷一分银子都收不到。”

    ——这正是我所筹划的呀。

    徐元佐道：“操持末业者，本就冒着天大的风险。而且没有足够的银钱涌入，商人就不肯扩大规模，雇佣更多的人。想必学生之前已经阐述得很清楚了，只有更多的人被雇佣，地方才能更安定。而只有商家雇佣更多的人，不能进学的读书人才有了活计。百姓才能放心让子弟去社学。”

    郑岳沉思片刻，道：“社学是文教根本，如果朝廷诸公将社学学生人数一并归于考成，想来府尊也能接受你这解释。否则的话，松江税赋本就已经令人头痛，你再开一道口子，府县哪里吃得消？”

    这就是交易啊。

    徐元佐道：“此事不难，我相信非但家父愿意支持乡梓文教，其他乡绅也是乐见的。”

    郑岳这才放了些心，又道：“诚如为师之前说的，这道口子不能大开，你得帮为师想个门槛。”

    “这容易。”徐元佐笑道：“基金唯有登记者有效，且必须有三万亩田以上作为注册资本，才允许登记。”

    郑岳松了口气道：“想来松江拿三万亩田出来做基金的人家也不多。”

    “然也。”徐元佐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道抱歉：海瑞掀起的退田风暴和诉讼浪潮，很快就会引发苏松两府的大震动。到时候家里有田的，看到设立基金能有保住产业，多半会有样学样。

    “衙门还可以收五十两工本费。”徐元佐为老师献策。

    “什么工本费？”郑岳没反应过来。

    “造工商册总需要人力物力支持的。”徐元佐笑道。

    郑岳苦笑：“肯来就不错了。我哪敢再收人五十两！”

    “独独基金需要。因为要大量人力勘校地契、实地，查明地权归属嘛。”徐元佐道。

    “你乐意交？”郑岳还是半信半疑。

    “自然。”徐元佐斩钉截铁道。

    郑岳笑道：“你就免了，日后再说吧。”

    徐元佐起身道：“那学生这就回去准备了。对了，老师，海巡抚日前已经到了唐行。恐怕不日便要南下郡城了。”

    “啊！”郑岳还不知道此事，吓了一跳。

    “他是微服私访，没有住驿馆。”徐元佐道：“想是要探查民情。”

    郑岳道：“我知道了。”这事也该尽快告知府尊。

    徐元佐这才告辞而出。

    海瑞在江南丈量土地，要求大户退田。其中大头是地主侵占官田，小部分是豪族侵占民田。

    苏松赋税是天下最重，民间传说是惩罚吴地百姓支持张士诚——属于站错队的惩罚。

    实际上，国朝之初，北方基本已经被打烂了。早在蒙元之前，华夏北方就先后被契丹辽、女真金所统治，发展当然不能跟南方比。

    底子差。再加上蒙元主要祸害北方，蒙古铁骑主力也都在北方，义军更以北伐为口号和目标，北方百姓实在是苦不堪言，恐怕连石头里都要榨点油出来。

    建国之初，蒙元北逃，必须追击歼灭，否则大明法统不正，那么军费压力自然也压在了南方富庶地区。

    苏松之地，负担最最重的又是官田。

    官田的税赋之重。简直将佃农视作了奴隶，所以这些农奴也是最早逃籍的。后来逃籍之风渐长，农户逃籍的同时也将平日耕种的土地带了过去，加上胥吏上下其手。官田摇身一变变成了民田。

    这便是海瑞首先要大户们吐出来的土地。

    起码要吐到国朝初期的官田数量，而这绝对是在割人家的心头肉。

    此外，豪族并不介意退还奴仆侵占的民田——反正他们本来也抽不到租子，都被刁奴吞没了。然而因此引发的诉讼大潮，则创造了后世有名的谚语：种瘦田不如告肥状。

    流氓无赖争相去告富户，有些刁民将卖出去的田土再通过诉讼索要回来。一时间竟然成了风气。

    于是整个江南都震动了。

    徐元佐如今就站在地震之前。

    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别人，只是自己做好了应对地震的准备。而且这种政治领域的地震，非但不会死人，还会创造许多增收的机会，关键就看是否有人能够把握了。

    徐元佐将郑岳的要求告知了徐璠，徐璠因为自己家也要办书院，当然乐意在这上面帮忙推动一把。何况徐阶连自己的印信都交给他保管了，可见授权之大。

    敲定了推动社学入考成法之后，徐元佐带了棋妙、梅成功，做了马车连夜往唐行赶去。

    因为唐行的经济书院就差揭幕了。

    这个时代，经济两字还是“经世济民”的意思，给人一种文科，尤其是政治专业学校的错觉。实际上徐元佐找程宰一起合办这个书院，目标是培养堪用的财务人员。

    办书院这种名声大于实惠的事，程宰当然不肯轻易出钱。徐元佐出钱，他负责跑腿、联络、授课，同样挂个创办者的头衔，这倒是他乐意做的。

    程宰正在经济书院与聘来的行家老手说话，听说徐元佐来了，连忙出门迎接。

    徐元佐已经跳下车，看着这栋位于城中心的大宅院颇为满意。他并不喜欢自己出钱建学校，这样成本太高，几乎没有回报可言，但是现在正当用人之际，而且以后对人才的需求将进一步扩大， 不得已也只能自己掏钱干了。

    以后有了徐氏基金的支持，后续运营费用就可以不用自己出了。

    徐元佐见程宰迎了出来，连忙见礼。如今两人都是生员，虽然程宰年纪大许多，但也只需要行朋友礼数便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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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    程宰对徐元佐其实颇为佩服。一方面是这少年不声不响得了案首，另一方面则是唐行客栈带来的影响，几乎改变了整个唐行镇。而且客栈时常爆满，并没有像之前许多人期盼的那样关门倒闭。

    “几位先生都在里面。”程宰道。

    徐元佐拉住程宰的手，道：“程兄，先与他们说话，然后小弟有事相商。”

    程宰点了点头。他一直都是谋士身份，对谁都是一副略显谦逊的模样。许多人都喜欢这点，所以他在唐行的地位够高，却没有多少自己的产业。

    如今这个经济书院说起来没有多少回报，却还是程宰第一个非土地性质的产业。

    好歹也能刷刷名望嘛。

    徐元佐进了屋子，里面有商铺的老账房，有当过别人的幕友的师爷，总之都是一些混得不怎么好的小知识分子。因为经济书院给的聘金足够高，所以他们也乐意过来教学生。

    书院分有会计科和民商法科，会计科就全靠他们了。此科教学内容包括了三角账、日记账、算术算盘，以及查账法式。其中查账法式也可以解释成“假账制作方法”，是请经验丰富的老师传授假账是怎么做出来的，又该如何识破。

    徐元佐并没有把本福特原则拿出来，那个东西太好学，还要留给自己手下的监察部门当杀手锏。

    民商法科则是由程宰亲自担纲。教授内容包括大明律例集解中的民商事部分，以及各种契约文书的写作、合伙利润分配之类。更肩负着立法研究，琢磨各种合同条款的增减。

    徐元佐用自己的银子建这所学校，就是要以最快速度充实自己手下的财务和法务人员。因为这两门学科需要专业知识，同时学生毕业之后可以从事市场、总务等工作，决不至于浪费。而那些市场、总务部门的少年，却无法承担这两门专业工作。

    与几位先生都打过招呼之后，徐元佐便拉着程宰私下聊聊。

    “海巡抚就在唐行。”徐元佐低声道。

    程宰眉毛一跳，心中暗道：我是本地人都不知道，看来还是你手眼通天。

    他只以为这是因为徐元佐作为徐阶孙子的身份。却不知道是有家客栈的情报传递。

    徐元佐继续道：“看来这位巡抚与别的官不一样啊。”

    “微服私访，可见是有心做些事的。”程宰道。

    “我还听说，县尊要对牙行动手。”徐元佐再给了程宰一个消息。

    “唔？”

    “为了严格法令，增加税赋。”徐元佐说罢。道：“不过这些与咱们都没干系，你家也没开牙行吧？”

    “是。”程宰暗道：既然如此，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是让我提醒仁寿堂么？

    徐元佐继续道：“我想请先生出头，帮我找些精通大明律。尤其擅长打田土官司的先生。”

    程宰疑惑道：“敬琏是有什么麻烦么？这事我就能帮你办了。”

    徐元佐笑道：“我怕到时候伯析兄忙不过来。”

    “唔？”程宰不信：“敬琏为何有此一说？”

    “因为我们这位海青天海巡抚，这回就是冲着田土来的。”徐元佐道。

    程宰若有所思。

    照着徐元佐的思维惯性，这种时候肯定是组建一个律师行更捞钱。

    然而律师这个职业实在太有特殊性了，在改革开放之前都属于“黑道”。虽然从战国时期就有了讼师业务，也算是纵横家的一份子，然而到了唐律，讼师正是被打上了黑色标签。由宋朝开始形成行业以来，凡是提及讼师，多是“狡诈”、“阴狠”、“贪婪”等等负面形象。

    徐元佐可是很在意自己形象的，自然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跟讼师混在一起。

    程宰实际上是松江府有名的讼师。但他也不敢承认这一点，每次代理案件都是套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否则大有可能被提学老爷开除学籍，然后抓起来打顿板子。

    徐元佐跟程宰说了找讼师的事，又问了书院招生的事，情况比较乐观。包吃住，只要考核合格便安排活计，待遇优渥，自然有不少人家愿意把孩子送来。尤其是眼看科举无望，不愿再花钱读书的人家。

    这些人在入学时候都要签订契书。合格者自然要服从安排，干个十年八年。不合格者也要出来当学徒，起码干足十年。否则他们伙食费从哪里来呢？这种霸王条款在后世会被称作卖身契，在当下却是平民改变家庭命运的第一步。

    只要这一代人能有个稳定的收入。下一代人就有可能读书进学，走科举道路。

    徐元佐与程宰说完，便要告辞离去。

    “敬琏今晚住在客栈？”程宰问道。

    徐元佐其实有些迟疑，因为唐行客栈的房间比较紧张。

    程宰不等徐元佐回答，又道：“莫若住在寒舍，晚上还可以把酒深谈。”

    徐元佐没有客套。道：“也好，正要打扰伯析兄。我先去客栈看看，然后直接去尊府。”

    程宰自然也要早点回去准备一下，人家好歹是前任元揆的孙子，寒舍可不能太寒。

    在路上，程宰一直在考虑徐元佐说的两件事。一者是县府要整治牙行的事，第二便是海青天处理田土，徐元佐为何要准备许都讼师。

    相比较而言，后者倒是容易猜想，徐家怕是土地太多，为了防止卷入诉讼，多找些人帮忙。

    至于前者，程宰却有些想不通了。

    ——县尊整治牙行的事多半还是在谋划之中，徐元佐若要卖人情，大可以直接告诉袁老。他告诉我……难道是在试探我？

    程宰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越想越对。

    这消息本来并不值什么钱，该来的总会来的，即便现在叫袁正淳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关门不做生意。无非就是多几天功夫准备，买通一些人罢了。

    程宰总算不笨，算是理解了徐元佐的意思。其实徐元佐也没有试探的必要，只是单纯要程宰站队。如果程宰站在他这边，袁正淳倒台之后，空出来的大饼可以跟他一起分。如果程宰提前告诉了袁正淳，只能说明这人的眼光还不够好。

    ——咦，难道徐元佐要对袁正淳下手？

    程宰打了个冷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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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把酒夜话

﻿    程宰不能理解徐元佐为何要对袁正淳下手，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不说徐元佐的双案首，也不说他背后站着的徐阁老。只说年纪。袁正淳已经是风烛残年，大半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徐元佐却是十五六岁，连二十都不到。俗语有云：莫欺少年穷，正是因为少年有无限可能，谁都说不准。

    何况这个少年根本就不穷！

    非但不穷，还富得令人发指。

    徐元佐到唐行店里巡视了一番，勉励几句，没有碰到海瑞，也不打算制造邂逅，便去了程宰府上。程宰满怀心事，只是似有若无地套话，却不知道徐元佐察言观色的功力非同小可，那些心机在徐敬琏眼中只是儿戏。

    程宰这一套套下来，却更加疑惑了。从谈吐之中，徐元佐似乎颇为尊重袁正淳，而且袁正淳与徐元佐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更没得罪过徐元佐——谁没事得罪前首辅的孙子啊！

    ——不管怎么说，总先站个队。

    程宰晕头转向之际，终于把住了关键，道：“不管怎么说，咱们日后就是同舟共济了。至于县尊老爷要整顿牙行的事，我倒觉得没必要叫袁老先生知道。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徐元佐点点头，道：“正是，府县书吏哪个是省油的灯。”

    别说举人老爷，就是秀才相公在吏员之中也都有自己的关系渠道。

    只等郑岳说话，这些消息就会以最快速度传遍全县。到时候该藏的藏了，该躲的躲了，老爷的吩咐自然落空，地方上倒也安静了。

    程宰不知道为何，站完队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又将自己儿子叫了出来，是个比徐元佐大几岁的年轻人。看服饰，此子还没有进学，一问之下果然是今年的童生，在院试一关被林大春黜落。

    徐元佐见他目光之中有三分敬畏。三分怨念，三分不服和一分好奇，便没有开口将他收入麾下。程宰知道徐元佐正在用人之际，却不开口。显然是看不上自己儿子，心中暗叹一声，强作精神，道：“只盼他日后能补个生员，也好承我衣钵。”

    徐元佐道：“我听说可以捐监。不过三五百两银子的事，何必那么辛苦。”

    程宰满脸苦笑，道：“敬琏有所不知呀。三五百两银子事小，老哥哥我不是拿不出来的。关键是捐监也有名额，不是谁都能捐的。碰上那些迂腐祭酒、司业，给银子他也不肯收呢！”

    徐元佐微微点头，暗道：这倒也是，现在还没到大清呢，想买功名也没那么容易。

    程宰只是徐元佐的初级合伙人，不值得动用徐家的政治资源。

    “日后也要请敬琏多多指教此子。”程宰瞪了儿子一眼：“干杵着作甚！还不谢你叔父！”

    小程摆出个像是要哭了一样的笑脸。端起酒杯，躬身道：“日后还请叔父多多指教。”

    徐元佐安然受礼，道：“无妨。你好生准备学业，日后承你父亲衣钵，也是大有作为。”他又对程宰道：“起码未来十二三年里，讼师益发不可或缺。若是再寻馆给人做个文主，前途更是大好。”

    只有给高官做幕僚才有前途可言，而徐元佐手里多的就是高官资源。程宰自然听懂了言下之意，益发铁了心跟徐元佐站在一起。

    “我听人说，高人能看到凡人看不到地方。敬琏一眼可定十年大势，果然神童也！”程宰奉承道。

    小程听父亲这般夸人家，脸都红了。

    徐元佐面不改色，坦然若素。心中暗道：身为文科学霸，史书不背，论文不看，稗官野史不读，宰辅六部年表不能脱口而出，诚乃伪学霸真学渣也！

    “十年算什么。”徐元佐又道：“天不变。道亦不变，人间种种事无非那样。”

    程宰肃然起敬。

    徐元佐道：“说起来我觉得咱们唐行还是有些被低估了。日后少不得要升成县城。到时候地价必然大涨，伯析兄大可以多买几套宅院房产备着。”

    程宰已经对徐元佐十分信服了，并非盲目，而是因为他知道袁正淳、胡琛等唐行大佬，最近都在扩大经营，颇有些人手不足的意思。这也是他愿意跟徐元佐搞经济书院，正是看中了日后卖人也不会亏钱的缘故。

    他道：“我看也是。多谢敬琏提醒。”

    “伯析兄可算是一方大能，能帮我也购置几套么？”徐元佐问道。

    程宰道：“自然是敬琏一句话的事。只不知敬琏看中的是那里。”

    “未来衙门将在那里，我便选衙门对面吧。”徐元佐道。

    这个时代的城池都有固定的营造标准。鼓楼在哪里，学宫在哪里，县衙在哪里，并非随便划个地方就行，必须要遵循规矩。所以判断衙门的位置很简单，只要去过别的县城就知道了。然而谁都不能保证地方官府愿意花钱赎买，万一直接征用岂不是血本无归？所以还是县衙对面安全一些。

    “正是，那边开些商铺、客栈，也断不会亏钱。”程宰道。

    “我要那里，主要是扩充有家客栈。唐行店现在略小了些。”徐元佐道：“另外就是想在城里再买一套宅院，好将家里人搬来住。”

    程宰办熟了这种事，当下道：“不知尊府几口人？”

    “一位在室的姐姐，我与舍弟，父母在堂，一共是五口人。”徐元佐道。

    “唔，我想想……城东似乎正有一套合适，若是敬琏明日有空，咱们便去看看。”程宰道：“是唐家的旧宅，标卖两三年了，只是因为太大，要价又高，所以没人肯买，只等他家越发败落一些就能杀穷鬼了。”

    徐元佐摇头：“有钱大家赚，人人都富裕了，咱们才能更富裕。不是我说怪话，仁寿堂在唐行名望高，却没带个好头，只顾着几家人发财，不想着造福乡梓。”

    程宰在仁寿堂里坐第二把交椅，是智多星吴用的角色，听了不由脸红：“我等的确没有敬琏这般眼光和魄力。”

    “当然，我说的造福乡梓也不是说让利与人。”徐元佐微微垂了垂头，借着酒劲，话匣子也打开了，道：“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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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零 故事

﻿    “早在战国时，宋国有两个商贾。”

    这是标准的战国故事开头，主角不是宋国人就是楚国人，而且多半是带着蠢萌属性，比如守株待兔、揠苗助长、削足适履……

    “这两位商贾发现了一处铜矿，于是以河为界，各自找人发掘。河东商人给人很低的工钱，仅仅够工人吃饭。至于挖出来的铜，都被他做成钱，藏在自家地窖里。河西的商人则不然，他给工人的工钱非但够他们吃饭，还让他们有多余的积蓄，存个两三年就能娶个老婆。后来啊，他还给工人涨工钱，好叫他们生儿育女。”

    程宰道：“这是义商。”

    徐元佐笑了笑，继续道：“过了五十年，铜矿挖完了。河东的商人积累了满满一屋子的铜钱。河西的商人却只存了两箱铜钱。河东商人就问他：‘你我平分这个铜矿，为何你只存了这些钱？’河西商人带他到了窗口，指着外面的城镇道：‘那些都是我的钱。’原来他有钱之后，就开酒楼，开饭肆，开书院、开女闾、买卖田土地皮……整个镇子都是他投资的产业。”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这个镇子，镇子有了城墙，成了城池。矿工的后人住在城里，每日在城中花钱开销。河西商人的子嗣分开经营生意，各个家财万贯。而河东商人呢，诸子分家之后，坐吃山空，很快就沦为皂隶了。”徐元佐端起酒杯：“唐行也是一样，当初在此经营木行的唐家，现在在哪儿呢？”

    程宰这才从故事中清醒过来，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留给子孙一个聚宝盆，总比留一屋子死钱强！”

    人口就是生产力和市场。

    人口越多，地方也就越繁荣，商人也才能赚更多的银钱，享受更好的生活。然而如果只是一心杀穷鬼，无异于杀鸡取卵。非智者所为。尤其是在自己的家乡，根本所在，说不定哪天还要靠乡亲们武装暴动保护自己呢，当然是用均富卡好过用均贫卡。

    徐元佐讲完了故事。又道：“另外还要麻烦伯析兄，在郡城也请给我置办一处私宅。不需要太大，只是我平日宴请亲近朋友的小院子，关键是幽静，水陆交通方便。”

    程宰知道大家族总是有各种勾心斗角的事。只要有条件的，都会在外面置一处房产。不过以前这种情况多发生在惧内男主人身上，徐元佐这个年纪肯定不是为了养金丝雀。

    “只管包在我身上。”程宰欢快地应承道。

    ——友情值+1。

    徐元佐端着酒杯，遮住了自己的笑容。

    酒筵之后，徐元佐到客房里消息。想必程宰知道有家客栈的卫生标准，生怕徐元佐嫌弃，整个客房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新买的蒲席擦了又擦，保证一根翘刺都没有。

    徐元佐进去之后，又有两个侍女为他赶了蚊子。放下蚊帐，这才熄灯退了出去。

    远远看到客房了的灯灭了，侍婢出来，程宰才拉了儿子去书房说话。

    “你今日太不叫人满意了。”程宰劈头盖脸训斥道。

    小程名中原，字子荣，当下不服道：“我已经小心陪坐了，连句话都没说过。”

    程宰咬了咬后槽牙：“就是这点可恶！我叫你出来陪席，难道是让你当个木偶人的？不抓着机会好好奉承他，你日后怎么接我衣钵！”

    “我……”

    “你什么你！你知道为父这些年是靠什么养家的么？”程宰恨其不争。

    “父亲自然是靠本事……”

    “靠屁的本事！”程宰打断儿子的话头：“为父靠的是面子！面子！徐敬琏为何叫我去买宅院？为何肯掏钱跟我合伙做书院？那是给面子！你若是真觉得自己本事了得，大可以去考进士做官。考不中进士做不得官。就好生把自己放低些，时刻谨慎自己的态度！”

    程中原垂下头，道：“儿子省得了。”

    程宰这才松了口气，道：“你对他的怨念。别说他了，就连我都看出来了。这个心病是怎么落下的？”

    程中原颇为委屈，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人知道呢。他道：“我辛辛苦苦考试，结果叫大宗师黜落了……他不过就是出身好，写了篇不温不火的策论，还不是在咱们松江的考场写的呢。大宗师却给他案首。”

    程宰对于儿子的院试失利也挺憋屈的，摇头叹道：“出身、运气这都是人家实力的一部分，不能不服。你若是在这上面耿耿于怀，只能证明自己器量太小。要想成大器，就该着眼自己身上，看怎么增加自己的实力。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你成不了第二个徐敬琏，但是可以成为徐敬琏身边的红人啊！这不也是提升自己实力的一部分？”程宰道。

    程中原拉不下脸：“对着个比我还小的人喊叔父……有些丢人。”

    “有这么个叔父，就跟他有徐阁老那样的爷爷，都是实力。”程宰道：“你若是看不透这点，为父也只能罢了念想，我家也就到此为止了。”

    程中原听出了父亲语中落寞，连忙道：“父亲放心，儿子真的知道该怎么做了！”

    程宰这才点了点头，叫儿子早点去休息。他心中还记得徐元佐跟他说捐监，自己表明没有门路之后，徐元佐却不接话，显然是自己面子还不够大，不配动用徐家的政治资源。不过这也难怪，才合作了多久？

    正所谓，日久见人心嘛。

    程宰松了口气，也回房去睡了，脑中又筛选了一遍徐元佐之前要找的讼师。这事估计要比买宅院更重要，必须要做得漂漂亮亮的，所选的人也必须合徐相公的脾胃。

    ——还有什么能为徐相公做的呢？

    程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中不禁琢磨开来。等他回过神来，窗外已经蒙蒙发亮，后院也隐约有仆人起来点火烧水的动静。

    “老爷，今日是仁寿堂的例会……”长随在窗外唤道。

    程宰猛然坐起：是了，仁寿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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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上船

﻿    如果一定要在历史上找一个跟仁寿堂这类组织相仿的代表，恐怕得是东印度公司或者工部局。只不过后者是外国殖民商团组织，而仁寿堂是地方豪族巨商组织。两者都是以篡夺国家公权力为目的，行使市镇行政权，攫取利益。

    仁寿堂在市政府的外衣之下，本质上是个合伙企业，甚至连公司都不算。在这个松散的合伙企业中，谁家的产业多，占据的税额高，谁的地位也就越高。再乘以一个隐形的影响力系数，座次排列倒是十分科学。

    诚如徐元佐看不上它的，仁寿堂虽然掌控了唐行镇，并辐射到了唐行镇之外的土地，但是它自身定位太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公权力，仍旧以攫取利益为目的，斩杀穷鬼不遗余力，却不存在发展地方经济的概念。

    东印度公司、工部局作为外国人，尚且还知道要进行一些公众服务，维持地方治安，但是仁寿堂却还没有觉醒这个意识。

    程宰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叫人安排肩舆去仁寿堂的总部。

    因为总部的宅院属于共有，所以大家都不乐意在上面花太多的钱财，以至于几十年来都是小户人家的模样。这样倒也很是低调，许多唐行底层的老百姓甚至不知道有仁寿堂存在，只知道镇上哪几位老爷说了算。

    程宰进了门，见袁家的奴仆已经在清扫了，抓住一个眼熟的问道：“今日你家是谁来？”

    那奴仆道：“我家老爷亲自来了。”

    那便是袁正淳亲来了。

    程宰点了点头，提了提精神，迈步进去，果然看到袁正淳已经坐在首座上，正闭目养神。

    “袁公。”程宰上前行礼。

    “程先生。”袁正淳睁开眼睛，起身回了半礼。

    “袁公今日怎么亲自来了？”程宰在自己的座椅上坐下，笑问道。

    袁正淳叹了口气道：“昨日听说徐敬琏来了唐行。”

    程宰面不改色：“正是，昨晚就睡在我家的。怎么？莫非有事么？”

    袁正淳看着程宰道：“只是听说他跟打行走得很近。”

    “啊？”程宰这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以徐元佐的能力，混好白道那是因为家里势力。却没想到他黑白通吃。

    袁正淳见程宰不知情。道：“你知道商榻的黑举人吧？”

    “略有耳闻。”程宰道。

    “这黑举人本来在五月中离家，说是去郡城赴宴……”袁正淳作为举人，作为唐行首富，作为仁寿堂坐头把交椅的大佬。当然也该出现在知府老爷的宴请名单上。

    “结果……”程宰紧张起来。

    “结果……没有结果。谁都没再见过他，而且黑家祸起萧墙，乱成一团。”袁正淳道：“黑家倒了，知府大怒，查下来说是淀山湖上的水寇……过路做了一票。如今连个影子都没有。”

    “袁公是怀疑……”

    “谁敢怀疑他？！”袁正淳连忙撇清，停了停又道：“咱们多年交情，你别外传。”

    “岂敢。”

    “黑家倒了之后，原先的地盘被郡城安老六占了大半。你说他怎么赶的那么巧？”袁正淳顿了顿：“安老六有个妹妹，就是嫁到朱里去的。跟徐敬琏是同里。”

    ——这老狐狸竟然能将这都联起来。

    程宰若有所思。

    袁正淳以为程宰是在思索徐敬琏跟安老六的关系，又点了一句：“正好四五月间，徐家突然多了不少家丁护院。我听人说，那都是打过倭寇的老浙兵。”

    “那……”程宰摇了摇头：“此事与我等无关。”

    袁正淳叹气道：“我已经年过花甲了，大半个身子埋在土里，就是现在看看徐元佐在唐行越发折腾。总为你们以及儿孙操心啊。”

    “不过若是就此说他与安老六勾结，却有些牵强吧。”程宰小心翼翼道。

    袁正淳看了程宰一眼，道：“我岂是怕他跟安老六勾结？我怕的是安老六勾结他呀！”

    “啊……”

    “安老六什么人我们都清楚，手段如何我们也很清楚，真敢对黑家下手？”袁正淳道：“程先生，我知道你与徐元佐一起弄了个书院，怕是还觉得他温文尔雅吧。不过对黑家下黑手那人，分明就是耍光棍，绝非我们这一辈老人能做出来的事。”

    程宰苦笑道：“如今已经上了船，想下也难了。”

    “所以你倒是不用担心什么。”袁正淳道：“人家胃口大着呢。不至于咬自己人。”

    程宰看看袁正淳，想起了昨天徐元佐的试探——考验。他道：“袁公，那么让徐元佐成为我们自己人呢？”

    “自己人？”袁正淳轻轻玩弄手指：“就怕引狼入室。”

    “当日徐元佐与学生交流经济书院的事，曾说过一种合作方式。看起来挺有规模。”程宰道。

    “说来听听。”袁正淳换了个姿势。

    “叫做公司，乃是公中司断的意思。先设定一个总股本，然后各家出资，以此确定各自股权，盈亏皆照股权比例分配。又有章程，确定大掌柜的职权。从股东之中选出董事。董事组一个会，平日监督大掌柜，只有大掌柜在违背章程，逾越职权时才能出手干涉。”程宰道。

    这个方案他当初自然是拒绝的，他哪里能跟徐元佐比资本？所以他只是单纯的要了二成的身股，在经济书院算是高管，无论退出还是身亡，都要退还身股。

    袁正淳听了却是迟疑半天，终于道：“你的意思是，是把仁寿堂做成这么个公司？”

    程宰道：“反正多多少少就拿出来的股本，亏完了也不牵连家里产业。而有这个公司，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对公司里的人下手，咱们自然不能答应。更何况，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袁正淳不知道程宰已经彻底成了徐元佐的人，暗暗盘算了一阵，道：“我倒觉得，咱们单独与徐敬琏开个公司岂不是更好？”

    程宰听袁正淳又开始称呼徐元佐的字，心中暗笑：你这是想上船啊！

    “我去探探他的口风。”程宰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PS：  新的一周大家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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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买房

﻿    仁寿堂本来就是个松散的合伙企业，所谓的例会只是合伙人之间互相通报一下状况。这个状况非但有自家生意上的问题，也包括了子女读书、身体情况，是否娶个小妾之类的家长里短。

    程宰身负重任，没有闲情跟他们扯是非，早早告辞回家。

    徐元佐早就已经起来了，只是程宰走得着急，两人才没有见面。此刻他运动结束，换洗了一番，精神抖擞的在园子里散步。

    自从穿越回了明朝，徐元佐最大的兴趣就是逛园林。虽然园林有大有小，有奢有俭，但是一花一木皆有特色，看似自然之物，其实是人文美观，颇有可以赏玩之处。

    而且园林布局也透露着主人的心性，主人是何等人物，园子多半也会展现出何等气质。譬如徐家本宅就是堂堂正正，又有留白供人回味，曲径必通明亮处，几乎没有幽暗角落。而程宰的小园子，一花一木都透着秀气和小心，精巧有余而大气不足，正如其本人一样。

    “敬琏，不意竟起这么早。”程宰见到徐元佐，扬声招呼。

    徐元佐回身行礼，笑道：“生前何须久睡，死后自然长眠。”

    “哈哈，敬琏真是善噱。”程宰笑道：“如此，咱们早些去看唐家那宅子如何？”

    “正有此意。”徐元佐道。

    不一时，棋妙帮徐元佐收拾好了随身的东西，背在身后。

    徐元佐手里只握了一柄素折扇，上了肩舆。

    程宰也坐在肩舆上与他并行，显然已经吩咐过了路线。

    不一时，两架肩舆到了地方，找门房开了门，并不说买房子，只说看看。那门房知道端的，也不多说，领着程宰与徐元佐两人往里走。有气无力地介绍一句：这株白果树已经三百年了，比唐行出现还早些；或是这口井即便遇到旱年，也还有三尺水。

    徐元佐看着宅子大体倒是满意的。

    正门外的照壁规制正和生员相公用。大门进来就是一个院落，直通明堂。左右两边开了门。通往两个跨院。

    “西边可以给令弟住，东边的照例是敬琏的屋子，先看东边吧。”程宰道。

    徐元佐自无不可。跟着门房和程宰过了门洞，进了跨院，院子里中了两棵桂树。长久没有修剪，看起来枝叶过于繁茂，颇有些乱糟糟的感觉。不过后面的屋子倒是不错，坐北朝南，房阔六楹，里面一间堂屋两个暖房，卧室、客厅、书房都解决了。

    “太久没人住，有些潮气。”程宰道。

    徐元佐道：“这倒无妨，我若是要买，肯定得重修。墙上都发霉了。呵呵。”

    门房已经见过太多压价的客人了，并不插话，也不指望真能卖出去。他可是知道的，这屋子价格比市价高两成多，主人家还死撑不肯贱卖。

    徐元佐从东跨院后门一拐，又进了院子，正是前堂后面的院子，直通二堂，也是个明堂。这院子里种了两排树，也都带着野性。日后家里还得请个花匠园丁，好好修剪一番。左右又有厢房，可以自己家人住，也可以接待客人。

    简单看了一下西跨院和前堂。徐元佐直穿过二堂，到了内院。

    内院主楼是给父母预备的，屋阔八楹，深六椽，十分体面。左右厢房一般是给侍女和在室姑娘住的。再后面有一排房子，跟整个宅院隔开。却又留了通道，便是厨房和杂物间，更下等的奴仆和偶尔借宿的雇工人便住在这里。

    整个转完，徐元佐也有了概念。这宅子没有园林，光是住宅，占地在一千平米上下。徐元佐来明朝的时候，青浦区同一地段的公寓房都已经卖到一万一平了，这宅子少说也得上千万。

    有这种心理准备，卖家开出什么价，恐怕都不会叫人觉得贵了。

    “好了，我们随处看看，你先出去等着吧。”程宰对门房道。

    那门房点了点头就走了。

    徐元佐道：“我看正合用的。不知要价多少。”

    程宰道：“唐家要一千两，所以卖不出去。”见徐元佐面露疑惑，他道：“此唐与唐行的唐家并无关系，乃是徽州来的盐商。后来在唐行做不下去，便搬走了。留下这房子，说是不愿贱卖，显得自家破落了一般。”

    谁都知道，盐商赚头最大，既然做不下去，肯定是破落了。

    徐元佐点了点头：“一千两是贵了些。我在和义坊买两套小院子打通，也不过三四百吧。”

    和义坊是唐行最中心的街坊，里面都是小户型，一进一楼，最大的是两进。买两套打通其实不错，一家人既住在一起，又有自己的空间。

    可惜没人卖。

    “其实这儿若是卖个八百两，也可以算公道。”程宰道：“敬琏刚才想必是没注意那些床。”

    “的确没怎么细看。”徐元佐道。

    “他这里的七八张床都是上等的苏工，手艺精湛，用的料也是极好的硬木。”程宰道：“这种床在外面，少不得也要大几十两一张，一时还未必能凑手呢。”

    徐元佐闻言心中一动。他对于木料并不敏感，刚才匆匆而过，注意力在屋子上，家具摆设倒是没怎么注意。床在明朝可是大件，地位远高于其他家具，民间还有床神信仰。如果是一张好木料好手工的床，传用数代人都没有问题。

    后世一张硬木明床动辄数百万，所以同样价格买古董留给子孙，不如买床——还更加实用。

    回过头，徐元佐又仔细看了屋子里的家具摆件，到底是盐商，的确不惜成本，用的都是好木料。有些徐元佐认不出来，但有几张书桌椅榻却是实实在在小叶紫檀的。

    “如果只是超过实价二百两，那也不算贵，就照原价买下来吧。”徐元佐看完之后，当即拍板道。

    程宰干咳一声：“敬琏，有这多出的银子，城外买块地，要多少房子有多少房子。”

    现在唐行镇外的田地涨到了五两五一亩，不能耕种的生地还是只要二三两。二百两银子，能买近百亩了。

    “地是有机会就要买的。”徐元佐道：“不过同样的地价上涨，肯定是城里涨得更快。再说，住在城里终究安心。”

    程宰对这儿倒是赞同。虽然倭寇不闹了，但还有劫匪呢！

    比如黑老爷不就倒霉了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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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 从龙

﻿    房子虽然决定买了，不过房主已经不在唐行了。据门房说，房主如今在杭州做生意，即便消息送到，那边安顿好再赶回来，也要八月去了。而那位房主本来每年八月就要来住几天，所以没甚么必要特意送信。

    徐元佐也不着急，反正现在姐姐住在夏圩，母亲和弟弟住朱里也挺宽敞的。这么久都没人要的房子，更不用担心突然变成抢手货。只是记下了屋里家具的数目，给了门房一吊钱的打赏，关照他看顾好，莫叫人偷了去。

    敲定了徐元佐的事，程宰方才试探地问了一下商榻“黑举人”的事。因为朱里跟商榻隔湖相望，所以也不是显得很唐突。

    尽管徐元佐在朱里的库房存了大量银饼，而且银饼上还烙着“黑”字，但这些并不妨碍他装傻充愣。

    “日后还是要多请些看家护院。”徐元佐道。

    “的确。”程宰附和一句，又道：“不过这事倒是给袁公颇大震动。他听我说了敬琏关于‘公司’之设，也想试试。”

    徐元佐了然，道：“从传家而言，公司绝对是优于现在各种商业模式的。最根本的一点，它将东家与掌柜分开得最为彻底，却又控制得最为牢靠，所以子孙哪怕没有经商的心思，也不妨碍产业继续扩张下去。”

    程宰心中暗道：关键是那些复杂的契书，就像是经年老吏做出来的一般，丝丝入扣，权衡制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当然这只是文本上的东西，实际上是否能够运行妥当，还得看人下菜。

    徐元佐道：“袁公想跟我做什么生意？”

    “他大约是想以牙行、船埠头来做。”程宰道。

    徐元佐笑了笑，在程宰看来却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咱们是知道内情的。”徐元佐道：“所以没必要多说，我若是想做牙行，不用跟他合作。如果他想合作，咱们不妨拿仁寿堂来做。”

    程宰暗道一声正合我意。不过嘴上却问道：“敬琏为何看中了仁寿堂呢？”

    当然是无形资产。

    虽然百姓不知道仁寿堂，但是附近市镇的大户都认这块牌子，这当然比白手起家有优势得多。为何后世淘宝商家愿意花大价钱买个信誉度高的号？一样的道理。

    不过徐元佐如今是潜在的投资者，当然不会告诉程宰真相。他道：“仁寿堂其实没什么业务。所以方便往里装东西。其次，仁寿堂还可以包税。”

    程宰点了点头：“其实包税的获利倒不是很大，远不如牙行……当然，看这股风过去再说吧。”

    徐元佐见程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道：“其实伯析兄还是在想。我为何放着牙行不要，而要仁寿堂吧。”

    程宰道：“只是以我的身份，恐怕不太方便问罢了。”

    “好吧。”徐元佐笑了笑：“其实仁寿堂的包税，不在获利多少，而在于行政权力。”

    程宰皱了皱眉头，显然没有理解。

    任何事物，加上权力两个字，多少就有些异样。

    简单想一想，天下谁的权力最大？在明代自然是朝廷，在后世叫做政府。只是名称不同罢了。手握巨大的权力，自然也能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然而更关键的是：权力可以推动社会思潮，让这个社会变成自己心目中的社会。

    比如开国太祖，就成功地让大明变成了大农村，又把大朝廷变成了小朝廷，以至于如今县衙对唐行这样的大镇都缺乏控制力，更别说下面的乡、村了。与之相反的则是另一位太祖，将人民从生到死管得严严实实。

    这两位太祖都有支持者，也都有反对者。不过没人能够否认，他们掌握了巨大的权力。

    “我一直在寻求的，并不是今天赚几两，明天花几两……而是影响力。”徐元佐道：“如果银子不能产生影响。那么在我看来和狗屎没有区别。”

    影响力只是权力披上了一层温和的外衣。

    “仁寿堂的包税，其实就是这种影响力。”徐元佐道：“而且在我看来，你们还没有深挖其中利益。”

    “比如说……”程宰下意识问道。

    徐元佐笑道：“我没进去之前，是要收咨询费的，伯析确定要听么？”

    程宰打了个哈哈：“那我去看看袁公的意思，然后咱们再细谈。”

    ……

    ……

    袁正淳已经很久没有等一个人的消息这么急切的了。

    他睡了午觉起来。唤来管家问道：“程先生来过么？”

    管家道：“程先生刚来，就在怡宾厅里等着呢。”

    “不早叫我！”袁正淳略略有些生气，道：“快，尚贤堂请他喝茶，我这就出去。”

    管家心中暗道：多少年了不都这样么？今朝却是跟人客气起来了。

    虽然腹诽，脚下却慢不得。他飞快去请了程宰，茶水糕点好生伺候。就连程宰的长随都得到了礼遇，分了两块果脯。

    程宰看在眼里，心中暗道：看来袁公这回是下了大决心。多半不是因为黑老爷的事受了刺激，而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们实在有些守不住家业吧。

    袁正淳出来，见了程宰，也不客套寒暄，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了，直接问道：“他怎么说？”

    “他要入股仁寿堂，而且有意将之改组为公司。”程宰道。

    袁正淳在太师椅上坐下，轻抚长须：“仁寿堂的收益并不如牙行啊……”

    程宰知道整顿牙行之后，徐元佐肯定免不得嫌疑，不过那是徐敬琏的事。他道：“他说仁寿堂的包税，颇有潜力可挖。”

    “是何潜力？”

    “他不肯说。”程宰又补了一句道：“不过此子的确常能见人之所不能见。”

    袁正淳想了半天，道：“无妨，请他来谈谈。”

    “那其他人……”

    “我去与他们谈谈。”袁正淳道。

    程宰应诺而出。他有种感觉，总觉得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机遇，说不定就此能够一飞冲天。

    等程宰走了，堂后走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看着与袁正淳有几分相似，正是袁正淳的长子袁文成。

    袁文成走到父亲身后，略带萧索道：“父亲，真要将家里产业变卖么？我看那程伯析，总觉得他心不在咱们这边。”

    袁正淳叹道：“你们兄弟几个啊，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偏偏读书又读不出头，留下一堆产业给你们，只是便宜了外人。”

    袁文成略有不服，道：“父亲也太小看儿子了。”

    “知子莫若父。”袁正淳瞟了他们一眼：“我将产业交给你们已经有十多年了吧。你拿得更早些，足足有十五年了。可是如今我再来看，竟然还是我给你们的那等规模！”

    袁文成面上有些发烫：“父亲，要开拓规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十年啊！”袁正淳拍着椅子扶手，不禁激动道：“经商之道恰如逆水行舟。这十年你们都正当壮年，却还不能开拓，再往后的十年，体力衰退，精力不佳，恐怕更是守不住了。”

    袁文成微微垂首。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没有太多的经商意愿。若不是因为考不出头，甚至懒得接手家中产业，每月能够领到例钱就行了。

    “如果真能如徐敬琏所言成立公司，拿一个长长久久，世代相传的身股，对你们也是一桩好事。”袁正淳降低了声音，道：“若是早二十年，我岂会把家业让给别人经营。”

    袁文成连忙劝道：“父亲正当鼎盛，切莫做不祥之虑。”

    袁正淳叹了口气。如今自己身体并没有大碍，不过最近总是梦到一些故去的亲人，这让他颇有种老之将至的哀伤。不管怎么说，首先得把几个儿子安排好。能够与一时英杰同舟共济，也是一桩幸事。

    诚如皇帝不是谁都有福做的，但是从龙功臣却容易得多。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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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回程

﻿    袁正淳万万没想到，徐元佐对于“吞并”袁家产业没有丝毫兴趣，反倒像是给他们面子才肯合作设立公司。

    徐元佐只留下了一堆契书文本，公司章程，随后便施施然离开了唐行。如今他考虑最多的，还是人力资源的问题，以及人才梯队建设。虽然现在设立了学校，但也就是等于农民刚刚翻了地，播了种，要想收获还需要时间。

    幸好这个时代有足够多的算术、算盘教材，加上徐元佐带去的徐氏账法，要培养会计还是没问题的。不过要想刺激技术发展，那就得把初中物理、化学、生物、代数、几何总结出来了。

    徐元佐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些理科科目，果然基本都不记得了。

    ——难道真得利玛窦带着《几何原本》过来，才能参与翻译？

    徐元佐摇了摇头。

    经商最爽的事是什么？当然是坑蒙拐骗偷抢占别人的专利呀！

    穿越最爽的事是什么？当然是坑蒙拐骗偷抢占名人的成果呀！

    事关名望、利益和民族感情，你跟人玩公平正义，这不是脑抽么？而且谁见过讲究公平正义的商人？那是疯子、政客、讼棍们玩的好不好！

    “佐哥儿，您在想什么呢？”棋妙见徐元佐怔怔出神，脸上阴晴变化，似愉悦似烦恼，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徐元佐这才从回忆中抽身，叹了口气，道：“在准备开宗立派。”

    “什么宗派？”棋妙登时兴奋起来，他早就偷着练徐元佐的强身术了，恨不得明日就能飞檐走壁成为一代大侠。

    “物理学。”徐元佐道：“已经想到经典力学的三大定律了。”

    “那是什么？”棋妙歪着头：“发力的诀窍么？”

    “唔，不太一样。”徐元佐道：“第一，一个物体如果不受到力的作用，它就会保持静止或者匀速运动。第三，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也就是说我拍桌子，施加一个力。桌子也会返给我一个作用力。”

    棋妙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提出了个好问题：“第二是什么？”

    “我就是想不起来了……”徐元佐叹了口气道：“应该是有三条的，好吧，以后就叫力学两大定律吧。”

    “佐哥儿果然厉害！”棋妙赞叹一声：“这个能派什么用场？”

    “呃。能改进工具，比如弄个滑轮……唔……滑轮跟这个好像没什么关系？有关系么？”徐元佐想了又想，终于决定放弃成为科学鼻祖，道：“咱们只需要会用就行了。”

    棋妙有些担忧起来，小心翼翼道：“佐哥儿。自从您不读书不准备时文之后，想出来了许多怪里怪气的东西啊。要不要去烧个香拜拜神？”

    “没必要，要是烧香拜神管用，我早就不在这儿了。”徐元佐挥了挥手：“其实想法多是因为我读书多，没办法不想。关键是要把这些都付诸实施。”

    棋妙迟疑道：“实施……就靠梅先生？恐怕有点悬……”

    徐元佐将梅成功放在唐行，一方面给客栈的小朋友们上上课，解决一些文史常识。另一方面也是跟程宰保留一条应急通道，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可以叫梅成功赶回来报信。

    梅成功给棋妙留下的印象很一般，属于不学无术的迂腐读书人。是以有所担忧。

    徐元佐并不知道那个小插曲，只觉得梅成功现在谦虚了不少，傲气也消散了许多，可以试着叫他接触一些实务了。出版社的工作终究还是落在纸面上，并不需要太多的人情世故，何况吴承恩来了之后，整个进度都加快了。

    这跟吴老先生的信仰有关。

    对于道家而言，世间没有善恶正邪，那都是人的主观立场，所以既然秉持着无为之心。那么有为之行并不重要。故而吴老先生对于报纸的立场，言论的目的，洞若观火，却完全不发表个人意见。徐元佐提个纲领，他便照此发挥，反正都是给愚蠢凡人们看的文字游戏。

    这让徐元佐对道家文化好感大增，连带对李腾都有些想念了。

    “佐哥儿，我有些不明白，咱们为什么不将唐行的事办完再回去呢？”棋妙问道。

    徐元佐一愣。由衷乐了：“你知道咱们在唐行有什么事？”徐元佐看他纯粹是个小孩子，没想到脑子里也会装点小想法。

    “咱们不是要把仁寿堂买下来么？”棋妙从来都是个好布景，在徐元佐身边伺候，并不会说话，有时候他就像是空气一样。

    徐元佐习惯之后，也常常会不经意地无视他。此刻听棋妙问了，就像是教育小朋友一样，道：“咱们去唐行最主要是落实经济学院的事。因为这是咱们现在能够掌握的，也是最为迫切的——得有人为咱们办事。至于买仁寿堂，那是程宰和袁正淳的事，他们把那个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在我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小事。”

    棋妙半懂不懂，只是哦了一声。

    “何况那件事也已经办完了。”徐元佐道：“咱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入驻仁寿堂，更没有人去管牙行，所以要是真的就此买过来，岂不是等于把银子送给别人？所以咱们得等自己的人才起来了，能够接手了，才出银子，完成交易。”

    “那为什么这么早就要着手呢？”棋妙挠了挠头。

    “这就是关于人心了，等你长大了，见识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徐元佐道。

    袁正淳每多一天研究文本，心里就会多一分自己人的归属感。这个过程太长，人会疲惫，失去做事的动力；太短，则会有种一锤子买卖的感觉，更会认为这已经不是自己的产业，要个高价索性撤走。

    让时间去酝酿，也是每个商人都必须掌握的技艺。

    “商贾之间喜欢玩个游戏：”徐元佐笑道：“谁急谁就输了。”

    棋妙略有所悟，重重点了点头，又开始背书了。

    徐元佐再次将目光投向车帘之外，能够看到漂浮的浮土。在如今这种交通环境下，硬木双轮马车并非不能忍受——后世许多地方还有这种观光项目，颇有风味。关键是晴天时候的浮土和雨天的泥泞叫人恼火。

    看来闲暇之后，是该用别人的银子把基础建设做起来了啊！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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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五 同行

﻿    徐元佐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在回程途中看到了海瑞。

    那个倔强的身影，牵着毛驴，带着一个仆从，一步步走向通往郡城的官道上。

    海瑞看到徐元佐马车过来的时候，拉着毛驴让路，就如一个落魄的读书人。

    徐元佐一腔心事，并不打算跟海瑞提前接触。如果不发生一些狗血桥段，以徐元佐的身份是见不到海瑞海青天的。当然，海瑞肯定是要去见徐阶的，不过徐阶肯定也不会见他，最多叫徐璠出来接待。这既是避嫌，也是致仕元揆的矜持。

    不过看到海瑞在江南的酷暑中走得满头满身的臭汗，以及身后仆从一脸的不爽，徐元佐突然动了一丝奇妙的心思。

    就像是一个杀人无算的冷血屠夫，突然看到一只快饿死的猫，决定将它抱回家好生喂养……那种奇妙的心思。

    “这位先生可是读书人？”徐元佐叫棋妙拉开了尾帘，跳下了尚未停稳的马车，施施然行礼。

    海瑞扯了一下自己的飘巾，躬身回礼，真像是个一辈子考不出头的穷酸秀才。

    阿廉看了看身材高大，身穿襕衫的俊朗生员，以及那个站在后面伺候的小奚，心中一叹：唉，我们老爷还是举人呢……

    “老夫……的确是读书人，可惜科场蹉跎。”海瑞半真半假道。

    徐元佐长长哦了一声，心道：没中进士也的确可以算是科场蹉跎。他道：“我正要回郡城，若是先生同路，大可共车而行。”

    海瑞面上略显迟疑，道：“这恐怕有所打扰吧。”

    “谈不上打扰，与人方便罢了。”徐元佐道：“受累的不过是两匹驽马。先生若是觉得占了它们的便宜，到时候给它们饮盆水、添把豆子。也便是了。”

    海瑞竟然咧嘴笑道：“若此多谢了。”

    徐元佐一时没搞清海瑞的笑点在哪里，又在脑中回放了一遍刚才的话，完全是平铺直述的老实话啊。为啥这个历史有名的铁面人物就笑了呢？

    短暂的一愣神，徐元佐看到海瑞要亲自去搬毛驴身上的行李，下意识地上前托了把手。结果却发现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沉重，索性全都接了过去。放进车厢里。

    海瑞倒是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生员好大力气，竟然是个文武双全的俊杰。

    大明的读书人文武双全者甚多。只要家境富裕的，学文之余也会习武。远的不说，徐渭本人就是文武全才，只是因为用不着动武罢了。他的剑术习自其乡武举人，正儿八经可以上战阵杀敌的。

    至于到了晚明，知兵习武的进士更容易出头，所以得到重用的也多。

    比如熊廷弼。这位“熊”人考了武解元后又弃武从文，乡试又中文解元，所以其堂高榜“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又比如孙承宗，在晚明史中神仙一样的人物，年轻时仗剑走九边，颇有游侠之风；又比如明廷栋梁的孙传庭、能舞动一百八十斤重练功刀的卢象升……这些人都挺颠覆“大萌”读书人形象的。

    这其实也是真实的历史状态。

    因为有明一朝的社会思潮说出了就是复古。

    所有的争端只是在于复先秦之古，还是复秦汉之古。或是复汉唐之古……至于宋朝，明人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承认这个时代的璀璨，并以重开大宋天为荣，一方面又痛心宋朝丢了大汉天下，让蒙鞑蹂躏了大好河山。

    不论怎么复，明人在开创华夏风雅的同时，仍旧是将尚武的因子继承了下来。读书人打群架、闹公堂，私下决斗……都是屡见不鲜的事。

    风带着热气从车窗里闯了进来，总算不是很闷。

    海瑞上了马车，与徐元佐对面而坐。两个小厮坐在车尾，还要比坐在里面的主人舒服一些。

    终究是要比在外面步行惬意得多了。

    徐元佐搭了海瑞之后。并没有与之深谈的打算，开始考虑一些路面硬化的事。最简单的莫过于石板，许多有点底子的小镇都是用青石板或是石砖铺地的。不过终究是费用太高，无法普及。

    而且石板在天长日久的碾轧之下，也会留下车辙，最后还有可能碎裂。成本高，不好修补，所以没见哪里用这么奢侈的方式修路。

    如果用石子的话，江南倒是多见些，但是设计略渣，很容易冲毁，主要是没有明晰的路基概念，这个可以叫老严头他们好好研究一下。中国建筑史上有那么多异想天开的建筑，要琢磨一下道路这种低端品，应该问题不大。

    再就是如今已经有了土水泥，许多地方用它给城墙包砖，至于能否用来硬化路面就很难说了。至于墓葬常用的三合土倒是好东西，只是不知道跟青石砖比起来，哪个更贵些。

    海瑞看着徐元佐心中越发好奇了。这少年年纪轻轻就穿着襕衫，显然是少年俊才。肯邀他同行，显然也有古道热肠。然而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基本礼仪——自报家门，他却省略了。

    一般而言，把请人同车多半是为了缓解旅途寂寞，好聊天说话。这生员却只是静默发呆，似乎有些心事。

    “相公贵姓？”海瑞忍不住问道。

    徐元佐这才瞟了他一眼，道：“萍水相逢，何必纠结这个。”

    棋妙闻言心中暗道：随性而为，相公还真是有魏晋之风呢！

    海瑞更是意外，本来并不是个健谈的人，此刻也有了谈性，道：“相公师从何人？可是准备明年应举？”

    徐元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夫可是打扰了相公？”海瑞微微皱眉。

    “无所谓，你说你的，我想我的。”徐元佐道。

    海瑞从未见过如此油盐不进，比自己还不会聊天的人，恨不得当即表明身份，看他俯首参拜的表情！当然，他还是个有个操守的人，既然微服私访，哪有被人一激就自报来历的道理？

    车厢里再次沉默片刻，阿廉忍不住对棋妙道：“你家主人真是个怪人。”

    “不得无礼！”海瑞瞪视阿廉。

    棋妙见佐哥儿恍若没有听到，不服道：“我家佐哥儿学究天人，只是懒得应付你们罢了。”

    “佐哥儿？”海瑞这回还真是被震住了。

    ……

    ……(未完待续。。)

    ps：  抱歉，今天事太多，还有一更尽快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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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六 说实话

﻿    在唐行这些天，海瑞可没有少听说“佐哥儿”这个称呼。

    “佐”明明是个很普通的字，用在名字里更是常见。然而在客栈少年们的口中，“佐哥儿”说的就必然是对的；“佐哥儿”要求的事，就半点折扣不能打；但凡有些令人惊叹的举措，必然是“佐哥儿”安排的。

    那种崇拜的口吻，好像恨不得五体投地一般。

    徐元佐听到有人叫他，这才清咳一声：“棋妙，低调，低调些。”

    海瑞已经回过神来：“阁下是有家客栈的东家？徐元佐徐敬琏。”

    徐元佐这才拱了拱手：“学生徐元佐，见过廉宪。”

    海瑞整张脸都像是被定住了。

    阿廉惊呼道：“你认识我家老爷？”

    棋妙一脸得意，愉悦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看，早就跟你们说了，我家佐哥儿学究天人，什么都知道。

    “你见过本院？”海瑞端回了官架。

    徐元佐微微摇了摇头：“并未有幸见过。”

    “那你如何认出我的？”海瑞已经彻底被好奇心压制了。

    “这大概只能归结于我的天纵之才了。”徐元佐毫无压力道。

    海瑞一噎。

    阿廉为自家主人撑势，道：“既然知道我家老爷是巡抚应天苏松十府，正三品的朝廷大员，你还敢无礼！”

    徐元佐恍若没有听到。

    海瑞看了一眼阿廉，心道：人家必然是有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本钱，你这般吓他又有何用？何况自己微服私访，没有排衙官袍，谁认你？

    “非常之人，不可以俗礼待之。”

    过了良久，徐元佐方才吐出一句略微叫人不那么心塞的话来。

    不过细细品味一下：这句话到底是说海巡抚乃非常之人，无须客套俗礼呢？还是说自己是非常之人，不能以俗礼要求之？

    海瑞内心颇为凌乱。

    徐元佐觉得车里气氛有些异样，自己又不是那些狂妄的隐士。只好直了直身：“廉宪既然微服，便是不愿人认出来。学生自然以寻常路人视之。”

    海瑞脸色稍稍松缓了些，声音却冷了下来：“徐君似乎并不乐见本院。”

    徐元佐扯了扯鬓角，道：“并没有什么乐见不乐见的。只是觉得廉宪来与不来，做与不做，对江南百姓并没有什么益处。”

    “恐怕是本院实令官宦人家不悦。”海瑞回归了本色，凛然之中带着傲气。

    徐元佐知道傲气只是小狮子的咆哮，与其说是扎人不如说是卖萌。他道：“以我之见。廉宪此来无非是为了两桩事。”

    海瑞看着徐元佐，并不搭话。

    “其一，提编法。摊人丁税赋入田亩之中，弃实物，折收白银；其二，清理宿案，整治贪官污吏，还江南一片清朗之地。”徐元佐道。

    海瑞微微有些变色：“既然知道本院此行的目的，为何还说无益百姓？”

    “因为提编法就如空中楼阁，少个地基。”徐元佐取出折扇。轻轻扇着。

    海瑞从京师来，自然知道提编法的争议之大。非但阁辅之中有不同意见，部堂之间也有分歧，地方疆吏更是各有说法。今朝这位总督说提编法大好，明日那位巡抚说提编法害民，都是就事论事，争执不休。

    “少个什么地基？”海瑞问道。

    “清丈田亩。”徐元佐道：“不厘清到底有多少农田，这些农田田皮归谁，田骨归谁，如何行提编法？”

    田皮是土地使用权。田骨是土地所有权，皮骨分离是最常见的情形。形象而言，在土地上然盖房子、卖房子、租房子、住房子是属于田皮；而土地所有权则是田骨。大明律并不支持这种复杂的法律关系，但是民间有这种需要。所以就自然产生了。

    既然是国法所不支持的，所以绝大部分用的就是白契——未经衙门确认过的契书。

    田皮的白契和田骨的红契，哪个效率更高些？如果是后世，那当然没说的：有官府背书盖章的红契效力必然最高。然而现在人还讲究一个公平，凭啥认为白契就不如红契呢？我家照白契种了三代人的地，凭啥你一纸红契就能收回去？

    于是就有了各种诉讼各种争议。最终就看裁判官员的人文素养了。

    “廉宪单枪匹马，如何清丈田亩？下面的属官会尽心尽力么？属官下面的胥吏是否会贪赃枉法？”徐元佐连珠问道。

    海瑞静静道：“自有三尺法在上。”

    “呵呵呵。”徐元佐笑了：“三尺法的确令人畏惧，不过怕是廉宪误会了它之所以令人畏惧的原因。”

    “哦？愿闻其详。”

    “譬如太祖定下的剥皮充草，不可谓不严，为何仍旧有人为了黄白之物甘冒风险？”徐元佐设问自答道：“因为十个贪官里有九个半不会被抓，所以哪怕刑罚再严酷，他们也会心存侥幸；若是百人犯罪，最多只有一人能够漏网，我相信哪怕只是笞杖之刑，也足以震慑了。”

    海瑞轻轻抚须，陷入沉思之中。

    他一直都不能理解那些冒着砍头、充军等重刑去犯罪的人。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抓出一个杀一个。这非但没有震慑宵小，反倒让正人君子有些气馁——怎么总是抓不完。

    “有人说法有震慑之威。”徐元佐轻笑一声：“我倒觉得，关键还在于执法之严，司法之公，方有震慑之威。廉宪手下无人，如何执法司法？”

    “地方上，总有清廉公正之官。”海瑞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徐元佐当即接道：“我是信的，不过您并不相信。”

    “为何这般说？”海瑞皱了皱眉。

    “廉宪早就预设天下没有清官正官了，唯君独清独廉，故而是位孤独忠臣。”徐元佐道：“否则您为何要微服私访呢？不正是因为不信任，从而存了对立之心么？”

    海瑞还从未遇见过如此放肆的生员，恨不得跳下马车……不过他又知道这个徐元佐并没有胡说八道，更可以说是句句刺在心头。

    “我是希望海青天常在江南的，不过您若是不能明白‘环环相扣，徐徐图之’八个字，恐怕呆不长。”徐元佐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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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不速之客

﻿    海瑞并没有拂袖下车。

    徐元佐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能够感觉得到纯粹的真诚。所谓忠言逆耳，真话总该要比假话难听一些，这点海瑞脑子里还是很清楚的。更深一层来说，海瑞隐隐有种看到自己的感觉——只说真话，不管你爱不爱听。

    徐元佐虽然尽显狂生本色，却并非是个真正的狂生。

    他是个商人。

    愤世嫉俗是当不了商人的。

    徐元佐的狂只说面具，借着这张面具，才能将话说得直接通透，同时叫海瑞不去揣测自己背后的目的。

    看看海青天此刻表情，徐元佐就知道海瑞听进去了。

    让海瑞尽可能的留在应天巡抚的位置上，是徐家的根本策略。事实上只要海瑞自己不要急着作死，他的任期绝不可能太短。江南是朝廷税田，若是高拱清洗地方官员清洗到这儿，惹出点事情来，那就是直达天听的大事。

    “你这狂生，真是胆大。”海瑞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

    “彼此彼此。”徐元佐一腔冷漠道。

    “你就不怕本院一纸文书，叫提学革了你的功名？”海瑞眯着眼睛。

    徐元佐歪着头笑了笑：“廉宪需要我谄媚侍奉么？”

    海瑞当然不是受人两顶高帽就会眉开眼笑的人。这人就像是穿着三层铠甲，软硬不吃。对他客气一些，他觉得是应该的，绝不会给出半点规制外的好处；对他不客气，他也不会挟私报复——那是违反他为人处世原则的事。

    既然如此，对他不客气的收益自然是最高的。

    若是徐元佐口吻软一些，他恐怕还会以为徐元佐是豪门大户派来游说他的呢。可现在，他是由衷动起了心思，开始琢磨如何与地方官员斗智斗勇，取得真正的权利，不叫下面的胥吏糊弄。

    接下来的旅程就有些沉闷了，车里没人主动说话。

    徐元佐还在努力回忆初中时候的物理书章节安排。相信那种安排是出于一种体系，要比自己想到那一块就说那一块强。不过到底是几十年前的记忆了，残存的极少。

    海瑞则认真地考虑自己该从何下手，避免被下面胥吏欺瞒。他隐隐动了结盟的心思。却又担心知府衷贞吉和下面的知县是否靠得住。

    不管怎么说，海瑞终究还是到了松江府府城。

    临下车时，徐元佐道：“抚台若是得空，也真该把这官道修葺一番了。”

    海瑞听得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径自往衙门里走去。

    不一时，两个慌慌张张的衙役冲了出来，牵驴拿东西，显然受了很大的惊吓。

    巡抚在嘉靖时才成为真正的常设官职。一般来说各省巡抚衙门都是跟布政使司衙门在一起的，除非巡盐、巡海、操江这样专门性的巡抚，或是三不管地带的湘南、郧阳巡抚，衙门会在就近方便的地方。

    南直又是例外。因为南直并不是一个行政区，没有布政使司，所以巡抚应天十府的吴抚，其驻地是在苏州。到了松江之后。巡抚自然只有跟知府在一起办公了。

    徐元佐回到家里，特意去见了徐阶，将路上与海瑞同行的事说了。自然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表现，他相信以徐阶的高段位，绝对能够理解自己的作为。

    徐阶果然夸赞了良久，旋即要他尽快接手布行的账目。如今能工程上外包与精工并作，进度加快了不少，家里需要银子添置家具器皿。依照徐家这阵势，可能还得专门派人去景德镇、南京买瓷器呢。

    这些银子只有从布行里出了。

    因为土地方面必须完成清对，然后划定产权。转移到基金会去。

    徐氏基金会也为了突出公益性质，回避徐氏实际控制的真相，最终定名为“云间公益广济会”。

    基金还是叫很多人难以明了，但是广济会这个名字却十分接地气。只要是乡梓公益，都可以接济。

    徐元佐本来计划中的优先级是广济会最高，其中清丈田亩乃是重中之重。尤其是要借着清丈田亩，将徐庆和他的爪牙挖出来，予以剔除。这就像是熬着一锅鸡汤，必须守在灶台边上看着火候。

    然而意外终于发生了。

    ……

    隆庆三年是闰年。过完了六月，紧接着的不是七月，而是闰六月。

    徐元佐对中国古人玩的黑科技不甚了解，据后世评价说是挺科学的。不过文科生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跟着过就行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一位不速之客造访了徐元佐，却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徐盛。

    “没有跟着琨二爷赴任？”徐元佐口吻平静，毫无芥蒂，就像是跟普通佣人说话一样。

    徐盛却有些发颤。明明是热浪滚滚的夏日，但是看到眼前这位小爷就让他有种脊梁骨里发散出来的寒意。说来也怪，明明都要冷得牙齿打颤，身上却是汗出如浆，里面的小衣都被彻底打湿了，贴在身上。

    “有一桩事，不得不叫佐哥儿知道。”徐盛道。

    徐元佐瞪了他一眼：“不用那么客气，叫我‘爷’就行了。”

    徐盛喉咙发干，吐了口唾沫，带着怯意道：“佐少爷。”

    “什么事？”徐元佐轻声问道。

    徐盛在嘴里过了过，道：“是琨二爷临走前吩咐的一些事。要把账簿烧掉……”

    徐元佐眉毛微微一挑：烧自家账簿，城里人就是会玩。

    “随便。”徐元佐道。

    “啊？”徐盛惊讶道。

    “随便烧就是了。”徐元佐道：“我没意见。”

    徐盛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是知道这位小爷真实面目的，而且这话说得不合情理，那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扔个尸体、烧自家账房……琨二爷真是没什么出息，怎么说都是二十啷当岁的人了。”徐元佐微微叹了口气，浑然不介意自己还顶着一副十五六岁的皮囊。当然，十五岁是官方记录，从身体的发育程度来看，十七八岁才是正常的。

    徐盛颤颤巍巍站在徐元佐面前听着，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承认这是自己出的谋、献的策。

    “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想到来找我了？”徐元佐好整以暇，看着这个敌对阵营的蠢材。

    “良禽择木而栖……”

    “放屁。”

    徐元佐儒雅而坚定地打断了徐盛的话：“你最多就是只野鸡，跟良禽扯不上关系。”

    徐盛唯唯诺诺，连声称是。方才又道：“小的以前有眼无珠，后来被少爷一番开悟，总算是明白了，只有跟着少爷才有好日子过。”他是真的被徐元佐吓破了胆，原本觉得策划得天衣无缝。快要动手了，却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最后一个影像都是死在徐元佐手里。

    这简直就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徐盛把心一横，最终还是决定投靠徐元佐。

    徐元佐一直都在冷笑着，直笑得徐盛发毛，他才问道：“你听过《忠义水浒传》么？”

    “听、听过……”

    “上梁山还要个投名状，难道我这儿还不如个水寇窝子？”徐元佐道。

    “这……少爷要什么投名状？”徐盛道。

    徐元佐微微抬头，道：“你跟着琨二爷那么久，就没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么？”

    徐盛心痛难耐：“小的之前的身家。早就都交给少爷您了啊……”

    “那么我二叔的身家呢？”徐元佐附身看着徐盛。

    徐盛只觉得徐元佐突然变得异常高大，自己变得越来越小……只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少爷，琨二爷的家产，小的可没胆子动啊。”

    徐元佐站起身，绕着徐盛走了两步，看到他后背一片汗湿。他缓缓道：“徐家又不曾分家，他哪有什么家产？无非就是写私房钱罢了。”

    徐盛喉头打滚，道：“对对对……”

    “既然是私房钱，被人坑了、骗了、偷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吧？”徐元佐徐徐善诱道。

    “对……”徐盛隐约把握住了什么。

    “你跟他那么久。私房钱放在哪儿，有多少，田土房宅又有多少……应该都很清楚吧，徐管事。”徐元佐道。

    徐盛害怕得浑身打颤。终于昂起头道：“佐爷儿，我若是都给您，您能保住我么？”

    徐元佐负手而立，缓缓道：“我在外地有些产业，虽然不大，但是也不小。如今还没合适的人派过去。你若是帮我办成了这些事。我就让你去做。”

    徐盛想了想，仍有怀疑道：“此事当真？”

    “你不信也无所谓，该干嘛干嘛去。”徐元佐坐回到椅子上，道：“其实你今日来说的都是废话。我早就知道有人在抄录过去的账目。”说罢随口报出了几个有名有姓的人来，都是徐盛的心腹。

    徐盛心中一惊：这些人都是我派去抄录的，看来真是行事不密，惊动了这恶鬼少爷。

    徐元佐道：“私自抄录账目，这本来是应该打断腿赶出去的。我一片宅心仁厚，不忍这般做……”

    ——你骗人！

    徐盛心中呐喊道。

    “不过……我若是不高兴，还是会做些叫人不舒服的事出来。”徐元佐道。

    徐盛连忙一个头磕在地上：“佐少爷英明，小的这就写给您。”

    “唔，对了。”徐元佐轻轻抬了抬手：“我二叔在外面藏的私房钱，我也略有耳闻，等你写完不妨咱两对一对。若是你写了我不知道的，我重重有赏；若是我知道的，你却不知道，呵呵……”

    “琨爷的私产都是小的打理的，绝无旁人知道……得比小的多。”徐盛话说到一半，心中猛然惊醒：徐琨身边肯定有人已经投靠这位小爷了！

    徐元佐如今是身拥十万金的大土豪，拿个几百两银子做银弹还是很随意的。更何况他手里的现银目前无法大量投资出去，正好用来买通一些人，打通一些关节，花在暗处。

    徐盛最后一张底牌也落在了徐元佐的面前，他已经再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了。再加上徐元佐之前握着他的那些把柄，除了全身心地投入徐元佐麾下，还能有别的选择么？原本手编徐琨手下是排在清丈田亩之后要做的事，不过现在顺序略微有些变化。

    收益却是不会少的。

    看着徐盛奋笔疾书，将徐琨的小金库、城内外的宅院、田土一一罗列出来，徐元佐恍惚间有种自己好像又做了坏事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奇怪，自己明明只是想当个奉公守法的好商人呀，但为啥现在正经途径赚的银子不多，反倒是做些黑事能赚得盆满钵满？

    ——莫非我其实是横财神的私生子？

    徐元佐心中暗叹：我真的想做正经商人。

    当然，正经商人在看到眼前有个聚宝盆的时候，也不会拒之千里之外。

    徐盛将徐琨的私产写了大半张纸，吹干了墨，呈给徐元佐，道：“佐少爷，现银和房契、地契、卖身契，都是小的替他收着的，您一句话，小的就取来给您。”

    徐元佐刚才只是诈他，哪里有什么可以比对单据？只是扫了一眼，将内容统统记在脑子里，便拍在桌案上，道：“你这儿不对啊。”

    徐盛吓得腿软，又跪了下去：“小的绝无隐瞒啊！”

    徐元佐冷笑道：“你就不给自己留一份？”

    “小的留了也守不住，这回是全心全意要跟着少爷您呐。”徐盛连连磕头。

    徐元佐这才微微松缓了些，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徐盛先入为主地相信徐元佐神通广大，闻言只以为徐琨另有私产叫徐元佐掌握，连忙解释道：“小的自从夏圩的事办砸——办完了之后，挺长一段时间不得信任，都是琨二爷身边另两个管事的在管……怕是这上面的出入。”

    徐元佐只是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雕坏了的偶人，颇为瘆人。

    “一鸟在手胜于二鸟在林，这些东西先给我取来。”徐元佐道。

    徐盛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爷，那些田宅屋舍呢？”他问道。

    徐元佐想了想：“你去找人卖了。我估计安六爷大约会收的。”

    “是！”徐盛没少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否则也不会跟仇老九有瓜葛。

    “然后……”

    “请佐少爷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徐盛连忙表态。

    “就可以把账簿烧掉了。”

    “啊？”(未完待续。)

    PS：  最近两天更新有些晚，实在抱歉，明天，最迟后天就能恢复了。请大家见谅。4000字大章节奉上，今天就此一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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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说项

﻿    徐琨走得很慢，终于还是到了南京。虽然金陵城也是天下有数的繁华之地，然而跟苏州、松江比起来，多了一分天子霸气，少了三分金粉烟萝。而且天下最为时髦的东西都出自苏州、松江，所以有“苏样”的说法，这可急坏了徐琨，只觉得自己生活品质下降了一大截。

    于是乎，今日遣人回来拿个香炉，明日又传书叫人送盏玉杯，真是令松江这边的奴仆好一阵忙乱。

    徐盛自然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打包。旁人以为他有琨爷的书信，要送去金陵，自然也不会多问。然而谁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给徐元佐送去的。

    徐元佐何等聪明的人物，只让他堆放在一处租来的空房，然后转回自己在松江的新宅子，神不知鬼不觉。

    这房子临河，靠近水门，算是松江僻静之处。只有前后两个院子，中间一栋二层小楼。后院一间厨房，一间厢房。跟朱里的房子差不多，十分实惠。

    程宰原本担心徐元佐嫌小，不过徐元佐倒是很满意。主要是后院直通的码头算是自家独用，物主还半卖半送一艘小船，是绍兴式样的脚划船。徐元佐权当是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大半天下来竟然也是有模有样。

    如此一套临河带码头、游船的房子，总共花了一百六十两银子。如果按照大米的价格折算，还不到五万块钱。

    屋子里的陈设，自然都是徐琨私宅搬过来的，木质、做工自然都是一流，如果不遭遇兵荒马乱，火灾水厄，流传个三五百年是轻而易举的事。

    徐元佐自己花了二百两。从苏州买了一张海南黄花梨的百子浮雕大床，几乎就像是一间小房间似的。他也是因此才知道，在这个时代，讲究的人就已经开始区分琼州黄檀木和交趾黄檀木了，前者就是后世的海黄，后者则是价格略逊的越黄。

    那老板见到了大客户。拼命科普两种木料的区别。徐元佐结合后世的说法验证，又叫程宰推荐了个行家掌眼，这才买了下来。听起来好像徐元佐花钱挺谨慎的，不过结合那套房子来看，这张床妥妥的就是高端奢侈品，只看了两次就拍板付全款，实在是土豪派头。

    除了家具之外，徐琨收罗的古琴、名画、砚台、瓷器、珍本书……也都是这个时代的高端奢侈品。

    徐元佐开始看到古琴还有些意外，后世一张明琴可以卖到数十万上百万。可是明朝的琴能值多少钱？

    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知识有余，文化不足。同时代的斫琴大师，一张上品琴就能卖到数百两银子。如果是已故大师斫的精品琴，轻松过千两。要说唐宋时候的名琴，后世可能价值上千万，无论怎么说都算是还能买到。而在如今却是师徒父子相传，连看都不会让外人看一眼。

    相比之下，文徵明、唐伯虎的字画简直跟年画挂历一样。

    徐元佐有鉴于此。才知道为何本不是风雅之人的徐琨，会专门做一个柜子用来挂琴。这里三床琴都是前辈大师亲斫。无论哪一床都能换上十套徐元佐的新宅。

    接受了古琴知识普及之后，砚台也刷新了徐元佐的三观，而宋书论页卖，同样价格不菲。

    ……

    “如今看起来，却是颇有大隐于市之感。”程宰再次到了松江，在徐元佐的新宅做客。看着满屋的陈设，心中只是感叹阁老家的底蕴何其雄厚。

    徐元佐笑而不语。

    茶茶给主客端了茶，盈盈一拜，便退了出去。

    程宰盯着茶茶的背影良久，方才道：“这婢子倒是生得乖巧。”

    徐元佐无所谓道：“伯析兄若是喜欢。便赠给兄台了。”

    “不可不可，哪能夺人所爱？”程宰知道这里是徐元佐不对外公开的私宅，放的都是好东西，想来这个婢女也是徐元佐的心头肉，自然不敢收的。

    徐元佐笑了笑也不强求，哪有硬塞人礼物的？

    “敬琏。”程宰抿了口茶水，低声道：“袁家如今焦头烂额了。”

    海瑞坐镇松江府，第一把火就是要清丈田亩。

    衷贞吉是清官，却不是傻官，焉能不知道一旦对松江豪门下手，今年秋夏两季的税赋就别指望了。知府带头不愿意干，下面的知县哪肯卖力？

    上海张县令三天两头说水患，好像真的发了水灾一样，一定要优先疏浚河道，根本不提丈量田亩的事。

    华亭郑县令也是早有准备，强调私牙横行，严重影响了朝廷商税和小商贾那点可怜的利润，必须严查。为此他几乎将大半个县衙都派出去了。海瑞看着空空荡荡的华亭县衙，能拉谁去干活呢？

    郑岳这边一动，徐元佐自然也得跟着动。说到底，华亭县的书吏可以帮忙搭架子，壮声势，但是查账这种技术活只能交给技术人才去做。徐元佐将夏圩的账房拉了五个出来，分成五组，一人带两个学徒，配一帮县衙的人，就顶着官差的名头去干活了。

    郑岳开始见人少，还有些不乐意，但是看到他们的工作效率之后，却也忍不住赞叹起来。

    与之相对的，袁家可就不高兴了。

    家里的私牙行、船埠头，遭到县衙衙役的封锁、检查，塞了大把银子进去，却还是没能摆平。

    “那么袁公知道是我的人在帮县衙查账么？”徐元佐问道，心中却是透亮：肯定是知道了，所以才叫程宰来说项的嘛。

    “袁公略有耳闻。”程宰大方承认道：“所以袁公的意思是：三成干股。”

    徐元佐微微偏头，道：“这事吧……得六成。”

    程宰自认身在袁营心在徐，并不觉得徐元佐狮子大开口有什么不妥，只是道：“六成的话，恐怕袁家不肯。”

    徐元佐道：“他给我三成呢，是合适的。不过还得给仁寿堂一些。”

    “仁寿堂？”程宰不是很明白，为何要将自己口袋里的银钱硬是分给别人。

    “新的仁寿堂，除了包税之外，还必须有些支持产业，否则如何造福乡梓？而且我觉得吧，用仁寿堂登记在案，去要官牙牌照更妥当些。”徐元佐缓缓铺开道。(未完待续。。)

    ps：  明天争取正常早晚更新，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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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严明法纪

﻿    程宰低估了徐元佐的胃口，或者说是雄心。他只以为徐元佐这是在割老袁家的肉，却没想到徐元佐要割的是整个唐行镇所有办牙行的人家的肉。

    袁家的牙行在唐行数量最多，占据了极大优势。当看到县衙拿袁家开刀，那些开小牙行货栈的人都笑了。

    他们看到袁正淳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心中何尝不带着一股快意？希望袁老头子就此西去，好让他们瓜分空出来的市场。

    在这些人眼里，所谓打击私牙，不过是袁家打点不到位，被官府当肥羊宰了而已。

    然而六月十二的晚上，原本紧闭的唐行大门，突然打开了。

    凶神恶煞一般的县衙衙役、巡检司弓兵，在当地内应的带领下，拿着名册开始“请客”。

    要说县衙衙役和巡检司弓兵的人数，其实不多。也就是两个衙役、四个弓兵罢了。之所以整个唐行没有人敢与之抗衡，恐怕是因为在他们背后，站着七八十个手持长短兵器的壮汉。

    这些壮汉的领头者，便是甘成泽。

    徐家的家丁只能拿木棍，不过有衙役、巡检司的旗号，就可以理所当然拿兵器了。

    请客者，自然是袁正淳。

    袁老先生花甲之年仍旧热心地方公益，将自己名下牙行的三成干股，捐给了仁寿堂。

    “今晚请大家来，就是要宣布此事，也望大家做个见证。”袁正淳坐在主座，高声宣布。

    在袁正淳下手的是程宰，再下面是胡琛，一如仁寿堂的座次。有几家已经知道了消息，并不惊讶。不过更多的还是茫然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仁寿堂日后旨在扶持乡梓，造福乡党，所以老夫捐得是心甘情愿。”袁正淳继续道。

    “袁公将我等捉来，就为这事？”堂下有人没好气问道。

    袁正淳看了他一眼，抚须道：“原来是李朋友。”

    举人称生员为朋友，那李秀才自然不惧袁正淳一个无官的举人。

    “李朋友也知道。仁寿堂不是我袁家私有的。”袁正淳道：“那么我家捐了三成干股，其他人就白拿我家的产业么？”

    这话说得是有道理，但又没道理。你要造福乡党，何必往仁寿堂里捐呢？自己玩去呗！

    众人都做这般想法，却没人将之讲出口。不说外围一圈恶人，就算是要跟袁家对拼，也得考虑一下策略呀。

    “袁公说得对。”胡琛起身道：“我家的船埠头……也捐五成干股出来给仁寿堂。”

    胡琛家只有一个船埠头，体量太小，所以便多捐两成。

    众人齐齐吸了口气。心中暗道：你这分明就是逼着我们都要捐出来啊！

    “捐出来之后，由仁寿堂拿一张大牌照，诸位也就可以合法营生了。”程宰坐在太师椅上，吐字清晰，为众人普法道：“国法可是写得很清楚：对于私充牙行、船埠码头者，重杖六十，所得牙钱尽数入官。对于官牙埠头容**牙者，笞五十。革役另选。”

    程宰说着，望向身边的李文明。道：“李先生，您说呢。”

    李文明缓缓站起身，摆出威仪，道：“老夫姓李，李文明，是县尊大老爷的幕友。此番来见诸位贤达。乃是为了传县尊教诲：若是有心回头者，捐出非法所得，仍旧可以领取牌照，既往不咎。若是有冥顽不灵者，今日便捉拿回县衙。严明法纪。”

    “我是本县生员，要见老师说话！”那李秀才高声道。

    李文明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也好，带李相公去见县尊。不过其家产、私行、手下雇工、佣人，都得先看管起来。”

    那李秀才犹自不怕，强硬道：“你且小心着！”

    李文明并不理会：“还有人想见县尊的么？”

    俗话说：生不入衙门，死不入地狱。

    恐怕意思就是这两个地方都差不多暗无天日，进去就是一番折磨。

    被请来的大户大约十来家，有功名的犹自不怕，要与县官分说。没有功名的却是先怯了，紧跟袁老爷、胡老爷的脚步，自愿捐出牙行股份，只求落个既往不咎。

    程宰早就准备好了契书文件， 叫他们上来签字画押。最后倒也不算太欺负他们，原本在仁寿堂里没有位置的人，也因此获得了一席之地，自然成了仁寿堂的股东。

    李文明大手一挥，道：“这些人或是经营私牙，或是隐匿庇护私牙，全都带回衙门！”

    衙役一拥而上，给他们套上了铁链，在哀嚎声中往外拉扯。

    哀嚎声渐渐远去，袁家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徐元佐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笑道：“如此一来，唐行就干净了。日后大家合法生财，岂不是皆大欢喜？”

    袁正淳看着徐元佐，心中百般滋味。他开始只以为自己割了一大块肉，心头冒血，差点撒手人寰。谁知道最后非但没有亏，反倒还赚了一笔——他也是仁寿堂的股东，仁寿堂拿了各家牙行的股份，他自然是可以分红的。

    “我是极不喜欢吃独食的。”徐元佐笑道：“愿能与袁老爷、胡老爷、程相公一道做些善事。”

    “敬琏客气。”

    “是我等的福气。”

    三人纷纷道。

    徐元佐又走向袁正淳，搀起他的手臂：“袁公，我是十分佩服你的。拿你家三成干股，也不会白拿。”

    “敬琏……”

    “咱们先统合了唐行，后面还有的是市镇呢。”徐元佐淡淡道：“也请袁老爷调些人出来，大家一起发财。”

    袁正淳身子一僵，胡须颤动：“全华亭的市镇？”

    “华亭县境内的埠头、牙行，都该听县尊的话吧。”徐元佐理所当然道。

    “是给咱们私家呢？还是进仁寿堂？”袁正淳问道。

    “进仁寿堂。”徐元佐道：“公司嘛，就该有个做公的样子。不过咱们几个人作为创始人，股份不能分给他们太多，这个道理袁公肯定是明白的。”

    自从嘉靖以来，民间合伙越来越普遍。原本两个人合伙，各占五成，加一个人进来就成了三成三，加两个人进来就是二成五，这是谁都会算的。现在听徐元佐的意思，后面再加进来的人，恐怕不能折本计股了。

    “咱们拿仁寿堂的股份，比如说是一两一股吧。增加股本的同时，他们却不该照咱们的原始价拿。起码也得是五两一股才公平。”徐元佐道：“这个溢价，是咱们打通关节，劳心劳力挣来的，想必没什么人会反对吧？”

    “他们若是不肯呢？”胡琛小心翼翼问道。

    “抓进县衙呀。”徐元佐有些意外，这么简单的事还要问么？

    胡琛皱眉道：“可终究不是重罪……”

    “重罪还有逃生的机会，轻罪却是在劫难逃啊。”

    李文明突然感叹一声。他收了徐元佐一千两银子，外加一对前元至正年间的青花瓶，此刻才知道徐元佐的图谋之大。之前还以为利用了徐元佐帮忙办事，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县尊老爷才是被利用的一方。

    不过好在自己也赚了不少，要想靠幕金积攒到一千两，真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何况以徐元佐的懂事，这笔银子绝不会是最后一笔。

    ……

    徐元佐当然不可能只给李文明一个人塞银子。

    县衙里各房书吏、三班差役，从上到下，多则数百，少则数两，各个都拿得十分舒坦。

    正好这些人都是整人的行家。

    李秀才进了县衙，因为有功名在身，所以不能施刑，然而犯罪被囚禁却是不在优待之列。

    看着满是老鼠、跳蚤的牢房，李秀才欲哭无泪，开始后悔没有识时务地交出股份。

    更让他痛心的是，郑岳已经发文给了提学道，请求革除他的功名。

    功名这顶保护伞被革除，自然就可以用刑了。

    大明律，开设私牙，杖六十，追缴牙钱入官；隐庇私牙，笞五十，追缴牙钱入官。

    如果只是笞杖这样的轻刑就将人打死，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好在这个时代可没有“一事不二罚”的原则。

    文书上一开始说他开了一家私牙货栈，李秀才还有些侥幸，以为官府没有查清。谁知认缴了罚款，挨了板子之后，人还没有走出衙门，又被抓了回去。

    经察访，李秀才原来还有一家私牙货栈。

    于是再认缴一笔罚款，再打一顿板子。

    李秀才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人家不是漏了，分明是要一顿一顿将他打残啊！

    “小的招了！小的还有五家货栈做那私牙勾当，小的认罪！”李秀才屁股上血肉模糊，趴在公堂上哭泣着。

    被关进县衙大牢的一共四位生员，其中一位眼看风声不对，连忙叫家里使钱，早早就出来了。虽然肉痛，好歹保住了学籍。

    另外两人跟李秀才一条心，结果自然是被革除学籍，成了布衣百姓。

    总算他们运气好，眼看李秀才被打了一顿又一顿，趁早花钱走关系，终于认罪罚款了事。虽然元气大伤，家产几乎被充公，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倒霉的李秀才回到家里，终于因为重伤不治而英年早逝。

    唐行镇发生的消息，随着风儿吹遍了江南水乡。

    郑岳郑知县，一时风头无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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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零 暗无天日（打赏加更）

﻿    隆庆三年七月，华亭知县郑岳俨然成了另一位青天大老爷。

    海瑞还没真正开始发威呢，这位郑知县却已经接发文给学道林大春，革了八个生员的方巾。虽然完全符合程序，也是知县的职责所在，但是这般拿本县文气开刀，实在太罕见了。

    大明的生员至于今日，俨然是参政议政的主力军了。尤其江南地方，万历晚期时候的生员甚至会冲入公堂，驱逐知县，左右诉讼……如此惊心动魄的事都是以得意的口吻写进方志录于史书的。

    即便现在还没发展得那么厉害，但生员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

    徐元佐也看出了郑岳其实还是心中慌乱的。这光靠嘴上安慰没用，实打实的银子才有用。于是唐行仁寿堂在全县范围内第一个完成了夏税的征缴，一箱箱白银送到了县衙，没有任何折扣。

    提编法——渐渐也有人开始称之为一条鞭法，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货币取代实物。原本需要交纳粮食、生丝、布匹的，现在全部折银。之所以各地阻力不一，便是因为这个折银太坑爹。

    首先，白银是有成分的。九成银和七成银能一样么？在一个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如何判定呢？

    其次，白银需要重新熔炼，否则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银无法入库。熔炼必然会产生火耗，这笔负担算在谁头上？百姓吃得消么？牧民官岂不要做恶人？

    最后，实物折银必有一个商品流通的环节。谁都知道物以稀为贵，到了纳税季节，自然是银子最贵，于是百姓贱卖产出，换来银子纳税。过段时间又要高价买回生活必需品。如此一进一出，百姓就要被剥层皮，徒然叫商贾获利。

    百姓才是牧民官的根本，而商贾却不肯缴税，这岂是地方官员乐见的？

    闽粤因为常年海贸，收的都是白银。所以用白银纳税最合他们心思。

    这个逻辑很简单：按税法要纳生丝两担，朝廷折银收税之后收一百两。海客收生丝的价格是一担一百两。对中等智商的人来说，大户们当然愿意将生丝卖给海客，然后拿白银纳税，这样自己还能多挣一百两。

    江南因为靠近闽粤，又是丝、布产地，白银也是不缺的。然而再往北走，既不产丝，又不产布。尤其是大明不产白银——大明的主要银课落在云南。那么朝廷要收白银，百姓又怎么能变得出来？

    郑岳总算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他看着唐行送来的银锭，全都是九成以上的好银子，量足质优，足以证明徐元佐没有坑他，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如果全华亭都照唐行这么来，他这个知县当得也就太舒畅了。

    至于生员们到处联络、抗议，能有什么用呢？

    依照国法。生员对地方官员不满不信任，唯一的申诉渠道就是各省巡按。

    南北直隶倒各配了两名巡按御史。比其他省份多一个。

    巡按只有七品，是督察院系统的基层官员，面对一般地方官员，威慑力的确挺大。然而巡抚也是督察院系统的，人家的官称叫“督察院右副/佥都御史”，

    同系统之中。一个三品一个七品，听谁的？

    敢以七品官职挑战三品大员，你以为你是海瑞么？

    就算你误以为自己是海瑞第二，人家正牌海瑞就坐在华亭呢！

    而这位正宗原装海瑞对华亭知县郑岳的工作，那是相当认可。

    打击豪强。不服从于潜规则，不放纵违法生员，完成赋税额度——这分明就是个有品德，有操守，有能力，有毅力的四有官员！这样的官员，你说他不好……那是很正常的，豪族官宦人家不也如此说我海瑞么！

    生员们眼看着仁寿堂这头大老虎走出了唐行，开始对临近市镇下手，自家产业危在旦夕，而海大青天却护着郑小青天，唯一的办法就是发帖子了。

    如今的帖子叫做“公揭”，就是公开揭露的意思，分署名和不署名两种。

    不到两军对峙，一般都不会署名。

    这些公揭往往是手抄居多，乘着没人看见，偷偷贴在大街小巷，或是塞进人家门缝里。

    内容自然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仁寿堂的恶霸行为进行披露，对狗官郑岳进行鞭挞，对公理正义进行呼吁……看起来叼叼的，可是这帮人之中没一个能赶上吴承恩。

    吴承恩博览群书，智慧通达，在教育、司法系统任过多年公职，与当国首辅往来密切，要对付这帮小屁孩实在太简单了。

    更何况报纸和小广告，哪个威力大？人家光是看看纸张和印刻，首先就会相信报纸吧。

    《曲苑杂谭》这几个月里越发越勤，口碑日益上涨。凭着刊物的信誉度，加上吴承恩的文笔，足以击破生员们的地下黑手。

    就在生员们以为暗无天日走到绝境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并非如此。

    更加暗无天日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知县老爷要求全县生员回学校，准备科考。

    按照朝廷制度，学政到任后第一年就是岁考。限一年内完成学业检查。岁考先由各府，州，县学署令各下属的廪、增、附三等生员到学署填报姓名、年岁、籍贯、体格、三代履历。再由学署造具生员的升降、丁优、改名、病假清册，送达学政。

    今年的岁考已经过了，但是明年是乡试年。要想乡试，先得科考。科考成绩好的，才能去南京赴试。科考成绩不好的，又不是一等廪生可以保送，甚至连参加乡试的机会都没有。

    除了优等生获得乡试资格，吊车尾的差等生还会被革除学籍，贬为庶民。所以哪怕是混日子的生员，也不敢对此熟视无睹，否则之前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申诉无门，舆论战彻底溃败，如今又被知县圈回了学校，大量功课压下来，谁还有心思搞小动作？先上香求自保吧！

    真正能够阻挠仁寿堂的，也就只有朝中有人的官绅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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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一 招股说明会

﻿    在一个交通不便，信息尚未爆炸的时代，要抢占一个县的市场，需要多少多长时间？

    或许是十年。

    或许是一辈子。

    或许是两个月。

    徐元佐就是创造奇迹的男人。从六月十二在唐行展开雷霆一击，清理私牙，一直到八月十八，郡城举行仁寿堂招股说明会，整整两个月，仁寿堂的旗帜插遍了整个华亭县。只要有两条街以上的市，就能看到仁寿堂的店招。但凡有城墙的镇，必然有仁寿堂的牙行。

    这过程简直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其实要想做到无人能挡也很简单，只需要不去招惹能挡的人就行了。

    商场类似战场的地方只在于你死我活和尔虞我诈，并不需要真正抛头颅洒热血，迎难而上。

    如果前方敌人强大，让一步，退一城，也是智慧的做法。若是敌人太强大，索性把公司卖给他，不是更好？当然，这对于战阵而言就是投降了。商人会因为公司卖了个好价钱而乐呵呵地开庆功宴，将军可不会因为投降而风光无限。

    徐元佐选择目标很清楚：生员以下包括生员，家族直系中没有六品以上京官，五品以上地方官……这种人家是可以随便鱼肉的。懂事的，乖乖交出牙行股份，混个仁寿堂小股东；不懂事的，逮去县衙，发文革籍，家产充公，叫他永世不能翻身。

    至于其他家族中有人做官的，或是做过官的，本身功名在举人的……这些家族有个独特的称呼“缙绅”。

    在不是很严格的语境下，暴发户也可以混迹在缙绅之中。实际上，缙绅的原意是“插笏板于腰带”，单指做官或者做过官的人。大明的举人是官员预备役。之中也有分别，却不是都有资格做官的，所以只能算是准缙绅。

    许多家底不厚的生员吃了暗亏，就是在等这些缙绅之家对仁寿堂发难。

    徐元佐又不是傻子，干嘛去招惹这些人？从阶级立场上而言，徐家是妥妥的缙绅之族啊！既然都是同类。那么手拉手吃别人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这就是仁寿堂招股说明会的初衷。

    八月十五一过，秋风渐起，赶路也不恼火，华亭县的缙绅都已经收到了仁寿堂的帖子。对于那些家族中有高官的人家，自然还要摆出徐府的背景，对于一般的小缙绅，袁正淳出面也就够了。即便有人懒得参与，或是想再观望观望，也会派个家中子侄。或是管家管事前来撑撑场面。

    会议地点自然是设在夏圩的徐家园子里。这里定期举办乐会雅集，已经有了不小的知名度，许多人都不是第一次来。

    对徐元佐而言，这里基础设施比较完善。有现成的讲台，有黑科技一般的水缸扩音系统，还有门口修好的一截硬化路面——别看只有短短三百步，已经足够拉风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园子是自家主场。又有上百个家丁护院，安全不用担心。

    吃黑的来钱快。但是容易产生心理阴影，生怕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像黑举人。

    “佐哥儿，你站在台上说，人家坐在下面听，岂不是成了你唱戏人家看戏么？”罗振权对徐元佐的讲演设计很是不解。在他看来绝对是自贬身价啊。

    虽然传统如此，但是站在台上面对下面的观众。这种做法却有着后世心理学理论支持。如果是座谈会，人们很容易精神涣散。而采用讲台突出演讲者，观众的注意力更容易集中。

    换言之，坐在一个平面，大家会觉得彼此差不多；而站在高处宣讲。则营造出灌输者和被灌输者的关系，后者处于被动位置。

    “我若是说不动他们，那便是在演戏；我若是能将他们说动，那就是领袖群伦。”徐元佐不为所动，又叫梅成功，道：“材料都准备好了吧？”

    梅成功连忙道：“已经检查了两次，绝无纰漏。”

    徐元佐点了点头。为了这次大会，他可是下了不小的本钱。非但吃住全包，还有一场免费的雅集，乃是月红君亲自登场。如今月红君带徒弟出来演一场的票价都要一两银子，其本人从头演奏到底，起码是五两银子，还一票难求。

    这已经成了松江府的新风雅。虽然炒作的成分也不小。

    十八日辰时，秋高气爽，空气中微微带着凉意，叫人头脑清醒。

    台上放着一张齐胸高几，微微倾斜，是给徐元佐放题词卡的。台下一张张椅子，都铺了软垫，椅背上写了名号。以各家的声望、影响力、资产排列，井然有序。到了辰时正，台下来宾已经入座，前后左右低声叙旧，心思却都在台上。

    棋妙收到了徐元佐的眼色，叮叮叮敲响铜磬，示意静场。

    梅成功哆哆嗦嗦走上台，原本该说两句场面话，却见下面人头一片，二三十人只盯着他看，差点瘫倒。

    徐元佐暗叹一声，正准备上去救场，就听那货飞快道：“吉时到！有情徐相公。”说罢飞一般逃下了戏台。

    徐元佐三两步迈上戏台，走到演讲位，不知道根据哪门子的物理学原理，这个位置上说话的确能让下面听得十分清晰。

    “诸位，在下仁寿堂徐元佐，草字敬琏，是本乡小字辈，侥幸得了双案首，实则粗陋寡闻，若有所言不当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徐元佐谦虚道。

    台下众人看着徐元佐，也是第一回接触这种形式的演讲。若是按照习惯来说，该当起身抱拳，说一句“岂敢岂敢”。可是现在这姿态，是说还是不说？

    徐元佐并不需要互动，继续道：“本县如今在清理私牙，想必诸位也都知道了。”

    众人暗道：我们还知道仁寿堂乘机四处伸手呢。

    徐元佐道：“诸位肯定是不担心的，因为据我所知，你们都有牌照。”

    在场的二十八家都是缙绅之家，最差的人家在三代内也出过知府，牙行牌照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唾手可得，而且也不需要缴太多税——因为他们是缙绅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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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二 谁说了算

﻿    “今天我要与大家说的，无非一点：如何赚更多的银子！”

    众人从未听说过如此厚颜无耻又发自肺腑的宣言，登时精神一振。不管家里有多少产业，既然肯来这里，说明都是名利场中人。既然身材名利场，怎能对求利不感兴趣呢？

    徐元佐叫梅成功和棋妙展开硕大的地图，正是华亭县的示意图。谈不上精准，却也画出了华亭的大概形状，叫那些走南闯北的人都有所概念。

    这张绘在白布上的地形图，上面纵横交错地画着各种颜色的线条和圆点。

    线条便是如今的驿路，也就是官道。圆点是各处市镇。镇的圆点大，市的圆点小，重要地方还有标示，比如唐行、商榻、重固等地。这里都是牙行聚集之地，也都是在座诸人的大本营。

    徐元佐一亮出这张地图，众人就知道此事非同玩笑了。

    即便只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某城某地若是归顺，必然要呈上本地户籍图籍，也就是大明的鱼鳞黄册。如今仁寿堂已经绘制了全县的地图，显然野心极大，即便不能借知县之手，恐怕也会在商场上有所作为。

    徐元佐浑然不在意众人一时的小差，指着地图开始分析各条商路的利润情况。从整体而言，华亭以淀山湖为分割点，东面商路是南北向的松（江）苏（州）线，西面商路是东西向的松（江）嘉（兴）线——嘉兴也是个匹类苏杭的浙西大府江东都会。

    “这两条线便是我们松江，尤其是华亭的命脉。”徐元佐道：“其中，我们又主要是从嘉兴一线收取浙江的生丝、绢、纱，可以视作进口。对苏州则是将我们织造的棉帛布匹销售出去，可以视作出口。若是咱们能够结为一家，统一定价。那么南来北往的商贩就没法从咱们华亭人身上占便宜了。”

    牙行的恶意竞争也十分严重，你家高了，人家就去别家，这是很让人恼火的事。若是统合成一家，这倒是避免了内部竞价，可以定个公价出来。大家都不会吃亏。

    众人微微点头，心中又道：若是谁有这般面子，早就做这事了，还要你个少年郎来说么？

    徐元佐继续道：“若说商场如战场，咱们的船埠头、牙行，无疑就是关卡津关。若说华亭是个百里小天下，诸位也是镇守一方的诸侯大将了。我华夏之所以能够击溃蛮狄，占领其地，同化其俗。就是因为咱们的大一统。如今天下风云之际，正是该当联合起来得时候。”

    他看了看在场众人，继续道：“至于为何由仁寿堂出面会盟，为何是在此时，请大家再看一副图。”话音刚落，梅成功和棋妙已经扯开了第二块白布。

    这回却不是工笔一般的细画，而是大块的红色，配以零零星星的小色块。

    在场众人纷纷眯起眼睛。从那些色块上找到了代表自家的颜色。这很容易找，因为大致地域是很清楚的。而且徐元佐很贴心地标注了各家的姓氏。

    之前两个月里，仁寿堂大肆欺负小牙行，带来的动荡反倒让在场的二十八家获利，犹自暗爽。谁知道还不等他们爽完，仁寿堂已经成了个庞然大物，在这地图上占据了醒目的红色。

    尽管谁都知道这里面有仁寿堂虚张声势的水分。但也足以打消了对抗之心。

    “徐相公。”有人起身道：“这一行当果然是有利益可图，不过我家牙行只走一些家里散货，与外人并无干系，恐怕不便参与了。”

    徐元佐摆出一个笑脸，道：“先生请先坐。加入仁寿堂并不影响你们自家的货呀。同时还可以走外面的货。增加盈利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到时候谁说了算了呢？”有人闷声问道。

    这个问题就算没人问，徐元佐也会安排托儿问出来的。

    没有人会跟银子过不去，为什么之前没人想过大一统呢？

    正是这个简单而直接的问题：谁说了算。

    ——若是我家入了股，你一路亏到死，岂不是白坑了我么？

    众人之中，不乏这样的人。

    “这正是小生苦心孤诣琢磨出来的东西。”徐元佐挥了挥手。

    梅成功和棋妙拉开第三块白布，这回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人合。资合。

    左半边是黑笔写的人合；右半边是朱砂写就的资合。

    “自从有合伙做买卖开始——史书记载的有管仲、鲍叔牙。那两位关系铁得没话说，大家都知道的管鲍之交。结果呢，每次做完买卖，管仲都要多分一点，这恐怕也是后来商贾与人合伙格外小心的缘故吧。”徐元佐讲了个小笑话，下面果然传来轻微的笑声。

    “像管仲和鲍叔牙这样的，因为我信你这个人，所以与你合伙做生意。我将之称为‘人合’，因人而合。”徐元佐道：“数千年来皆是如此，所以诸位肯定会说：谁跟个陌生人合伙做生意？信得过么？信不过怎么做事？听谁的呢？是否会有家贼……总之是各种疑心，这也难免。”

    众人微微点头。

    徐元佐顿了顿，走到“资合”两字上头，道：“要想人脉广，又要别人信服地跟你合伙，这实在不容易。然而挣钱这事却时不我待啊！难道就不挣这个钱了？在下想到了另一个思路：资合。因资本而合，谓之资合。”

    “接下来，便是要解决信任的问题。最重要一点，谁说了算？那没说的，股东大会！谁出钱，谁说了算。假设诸位一并进入了仁寿堂，那么就是咱们仁寿堂的东家，谁都有说话之权。至于声音大小，则要看所出的银钱多少。小东家服从大东家，走哪都是这个道理吧？”

    这回点头的人多了一些，看起来还是稀稀拉拉的。

    “那又有人问：大东家若是为了自己赚钱，坑害小东家怎么办？”徐元佐一扬手：“这便是资合的好处了。在仁寿堂，不看人，只看资本。重大事项必须所有东家表决通过，而通过的标杆不在人数，而是资本比。

    “譬如大家争议仁寿堂要不要改个名字。大东有四成股份，说不改。小东说要改，但是谁都没有四成以上的股份，怎么办？他们加起来只要超过了四成，那就得改。”徐元佐只是讲了个简单多数的表决方式，看台下反应，还是能够接受。

    “股东大会全体成员就是仁寿堂的东家，日常管理牙行、埠头，处理杂物，需要一个总掌柜。总掌柜干得好坏谁来管？这里便可以设个董事会。”徐元佐道：“股东大会之中，选出几位东家，组成一个常设的董事会，负责监督掌柜的工作。如果碰到总掌柜权限之外的事，便由董事会来决策。”

    “董事会还要派驻总监在各店、栈，就如朝廷的风宪官。如果有问题，直接向董事会报告。股东大会每年开一次会，决定分红。平时只要不是影响仁寿堂生死存亡的大事，各家仍旧做各家的买卖，几乎不用操心。”徐元佐说罢，示意梅成功和棋妙掀开组织结构图。

    从组织结构图上，清楚地标明了股东大会、董事会、总掌柜之间的关系。

    “这就是谁说了算的问题。”徐元佐确保每个人都听懂了之后，方才一锤定音道：“只能说：资本说了算！仁寿堂总股本是十万股，若是有人将这十万股全都买下来，自然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时下商人说“股”没有个固定单位。如果是合伙做生丝，一共几担，便是几股。若是数量极多，这个“股”就与“成”是一个意思了。

    徐元佐乍然冒出十万股，着实刷新了许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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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三 溢价

﻿    简单灌输了资合概念之后，徐元佐进入了问答环节。

    虽然所有的东西都装在自己脑子里，不过徐元佐还是让梅成功抱上来厚厚一叠的契书。这大概是最符合“契书”之名的合同文本了，比市面上所有的书都要厚。

    只要有人提问，徐元佐就会翻出相应的条款，一者进行解释，二者证明自己早就已经想到，并且堵死了各种可能导致公司受损的环节。

    作为一个非法律专业人士，徐元佐没有能力理解《公司法》之中许多条款的立法原理。不过他相信一点，公司法其实就是一部聪明人斗智斗勇，最终用来堵漏的法条。其中大部分约定，并非立法者有先见之明，而是已经有人干过偷羊的事，不得不进行补牢。

    所以别说当场提问能问住徐元佐，就算是日后公司成立，让这些人绞尽脑汁去想，恐怕也跳不出这个框框。至于与《公司法》配套的民法、刑法内容，那倒是很简单，大明是成文法与案例法并行，条款简陋，八成以上的案子是靠法官的自由心证。

    自由心证主义在华夏有个小名，叫做内心确信制度，光这个名字就足以解决法律建设不配套的问题了。

    “这些契书，我会叫人送到衙门里做成红契。”徐元佐在回答了各种肤浅的假设性提问之后，再次抛出了一枚震荡弹。

    所有人都傻了。

    生不入公门，对商人而言尤其重要。

    为什么说和气生财？因为不和气就得跟人打官司，而打官司最后可能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自打有契书的时候开始，都是做成白契的，最多找个德高望重的人见证一下，哪有人自觉自愿地去公门做红契的？

    “在衙门里备下了底本，日后凡是公司之中有人违背章程、契书者，直接告官，想来可以断绝许多麻烦。”徐元佐道。

    眼前众人自度就算进了仁寿堂当股东，多半也是小东。这种约束大东的行为。显然是徐元佐在表达诚意。既然他愿意自带镣铐，岂有上前阻碍的道理？袁正淳和程宰早就知道了徐元佐的打算，该劝的早就劝了，此刻更不会多说。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成叠的契书：“这些契书已经为诸位翻刻了印本。可以交由诸位带回去。三十日后，仍旧在这里，咱们举行出资和签字大典。凡是管事、家仆代东主来的，请记得带好委托书，当然。契书里也说得很清楚了。”

    徐元佐问程宰约了十来个讼师，这些日子就是在徐元佐的指导下合计着这份契书和公司章程。别说后世的《公司法》打底，已经叫人难以高攀，光是这些本时空的精英合心齐力做出来的文本，也足以让大部分人高山仰止。

    梅成功此刻才将会议资料、契书章程，以及仁寿堂如今的股权分配、资产明细，以打包的形式发给二十八家。

    众人对资合已经没有了疑惑，那么剩下的就是关键问题：仁寿堂如今的股本是怎么分的，每一股又是多少银子。

    这些答案都在仁寿堂公司介绍里，也是有十余页纸的小册子。

    徐元佐作为最大的股东。名下有四万股，占了总股本的百分之四十。这个四万股之中，有袁正淳给他的袁氏牙行三成股份，也有徐家自己牙行折进来股份，但是现银却是分文没出。这在后世公司法中自然是不允许的，不过谁叫现在大家都是开创阶段，摸着石头过河呢。

    袁正淳自家牙行投入仁寿堂之后，占了仁寿堂总股本的百分之二十，为两万股。

    程宰作为仁寿堂如今的总掌柜，享有百分之二的身股。即两千股。

    另外还有百分之三的员工激励股份，有待奖励给优秀员工，暂时留空。

    这就已经去掉了百分之五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才是供华亭县其他缙绅认购的大饼。

    不过徐、袁的认购价是每股一两。而现在每股的认购价已经涨到了五两。

    “如此几天就翻了五倍！”有人惊呼起来。

    徐元佐负手而立：“诸位还是要尽快才好，仁寿堂壮大一分，认购价就要上涨一些。因为诸位是拿牙行折价进来，人、屋这些资产还要多算些，所以已经是优惠了。若是外人光拿银子买，别说现在买不到。日后就算可以买到，也是数十两以上了。”

    众人心中暗道：这分明就是抢银子啊！如果真的生意好，折算下来问题倒是不大。若是生意不好，这妥妥的亏钱，还不如将银子存到人家柜上去。

    当然，存人家柜上也有风险……尤其是牙行若是真的被仁寿堂一统了，货价就是仁寿堂说了算，上下两家的生意都得听仁寿堂的了。

    牙行控制商品货价的手法很多，强行压价、抬价早就为人痛恨。所有才有“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的谚语。只要有点生活阅历的人，都知道定价权所带来的暴利。

    退一步讲，若是不加入仁寿堂，恐怕就得面对仁寿堂这头巨无霸的欺压了。

    最直接的威胁便是价格战。

    ……

    ……

    “我家走的都是自家的货，老主顾经营了几十年，何必分股份给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明抢不成！”倪绍棠将桌上的契书一扫，哗啦啦推在地上。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并无动作。

    倪绍棠缓了口气，道：“跟下面的人说，一切照旧，不要怕，老爷好歹也是五品御史，有什么好怕的！”

    管家的头埋得更低了，道：“是。”

    倪绍棠健步回了书房，坐在椅子上，心中想起父亲的书信：李春芳去意甚坚，张居正与高新郑几番会晤，颇有退让之姿。高拱再次入阁已经别无阻碍了。作为曾经徐阶麾下的战将，现在可是个站队表态的关键时刻。

    若是生意上再跟徐阶缠在一起，盈亏且不说，这政治立场就是致命错误啊！

    ——你们愿意跟着徐老头一同去死，悉听尊便。我家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要怪就怪徐老头自己不好，选的什么接班人？！

    倪绍棠心中仍旧有气，只觉得自家被逼变节也是无辜受戮，全怪徐阶没能安排好致仕之后的朝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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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 仁寿堂的起航

﻿    松江号称掌握在五十家缙绅手中，又有七家站在一线。其中就有倪家。

    涉及到了朝堂权力，经济利益就不得不靠后站了。如今官场上拉帮结派画圈子的顺序是：同年大于同乡大于同志大于同僚。

    也就是说，一位座师门下的同年，关系最铁。哪怕心中恨之入骨，也不能撕破脸皮，否则就是不识大体，会被其他同年排挤。

    其次便是同乡。

    乡土情结可不是说说的，走到京师，只要听着乡音就很亲切，怎么可能不抱团。只要不是座师之间有深仇大恨，同乡情谊还是很坚固的。

    再次是看所属的学派，比如心学、理学之分。

    最后才是同朝为官的香火情，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徐阶的身份摆在那里，江南人氏在朝堂做官的，哪个不抱大腿？尤其是嘉靖中后期，南人立于朝堂之上者，越来越多，就算用南北榜都难以均衡。同出徐阶门下，同是江南乡亲、同属阳明心学，这几条加起来，足偷窥徐党的身影。

    如今张居正立场不定，高拱入阁呼声益发高涨，自然是再次站队时刻到了。

    倪家选择了高拱，自然有人要选徐阶。

    如果理性分析，选徐阶其实更为明智。因为徐阶年纪并不算太大，身体健康，而手中的势力又是极大。由此而言，徐阶紧随高拱之后复出，或者抢先复出，再次形成两相争国的局面，远高于认怂退避。

    即便是后世论坛上的分析人士，也觉得徐阶在隆庆朝的无限退让是很不可理解的。

    徐阶要是再次出仕，万历新政就没张居正什么事了——张居正比老师小二十二岁，将近两轮，结果死在了前头。

    所以别说溢价五倍，即便再高些，还是有人乐意加入的。

    只要有人带了头。风从之众便不会少。已经致仕了的缙绅人家压力较小，很轻松地站在了徐党一边。还在朝为官的人家，压力较大，颇有人选择不做这行营生。顺水推舟卖给仁寿堂，也不要股份，也不得罪徐家。

    唯有五家选择跟在倪氏之后，对仁寿堂不理不睬。

    隆庆三年九月十三，仁寿堂招股事正式结束。

    增加了二十三家新股东。与之前的老股东合在一起，仁寿堂的股东总数是三十二家。唐行股东一共有九家，占总股数的百分之七十二。按照章程中规定，重大事项必须要绝对多数通过，唐行股东就足以决策了。

    绝对多数，徐元佐设定的具体数据是百分之七十。

    这一方面保证了唐行派的决策通过权，也保证了徐元佐的否决权——只要他不点头，不可能有人推动重大事项。

    而重大事项包括了：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总资产、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超过公司总资产百分之三十的对外担保。

    分散开来的契书让人觉得这个资合公司果然是大家都有发言权，然而将那些分散而隐蔽的条款抽出来，拼在一起。人们才会发现，徐元佐仍旧是公司真正的话事人。所谓的总掌柜程宰，只是个跑腿的小喽啰。

    包括新选出的九人董事会，袁正淳任董事长，徐元佐出任董事会秘书，胡琛任副董事长，另外还有三名董事也都是唐行的举人，只有三位董事是华亭其他地区人氏。

    如今的华亭县，包括了后世松江和青浦两个区，辖地极大。也是松江府的主干。上海县之所以像是小妾生的，正是因为南北东西的商路基本被华亭垄断，而海贸却在卫所手里，单纯靠田土吃饭已经很苦逼了。结果田土还不多。

    仁寿堂统合了华亭的牙行，自然也就等于把握了松江府的命脉。

    程宰作为这样一个巨大组织的掌门人，即便只是台面上，也足以自傲了。

    “敬琏兄，接下去是否该给他们雷霆一击了？”程宰已经准备好了腹稿。

    徐元佐点头：“当然，否则阁老的面子都没地方搁。”

    程宰摩拳擦掌。颇有信心。

    “不知伯析兄打算怎么下手？”徐元佐问道。

    程宰道：“自然抬高收价，抢了他们的货。”

    徐元佐微微摇头：“这就成持久战了，而且咱们的现银可不多。”

    程宰不知道什么叫持久战，不过领悟一下也能明白。如果要靠高价抢货，对方也会提价，两厢拼斗，最后总有条底线——除非疯了，亏本收货。

    这样你抬我升，徒然叫供货商占了便宜，多半会两家各给一些，叫这个价格战能多打一段时间。

    “先低价收。”徐元佐道：“然后囤货不出。”

    程宰起点虽低，但是资质不错，否则也不会在唐行混得风生水起被徐元佐看上。他只需要少许时间考虑，便能理解徐元佐的用意，当下不再反对。

    徐元佐道：“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先安内。”

    仁寿堂说是资合公司，然而真正出银子的人很少，多是以货栈、行店、码头这种不动产折价计股。之前的掌柜、伙计、杂役自然造册归于总部，成了仁寿堂的雇工。这种方式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短时间内铺开声势，绝大部分地方只是换个店招就行了。

    弊端也很明显，缺乏流动资金。各家在折价计股的时候，显然不会将柜上的银子算进去，有些还会扯入一些债权债务关系。不过在计股的时候，债权可以剥离，债务必须剥离，这也是徐元佐的底线。

    “首先要完成人手轮调，打破之前的小山头，派驻财务总监。”徐元佐道。

    程宰点了点头。

    “其次，你得借一笔银子进来，否则咱们也没法囤货了。”徐元佐又道。

    程宰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对外借款在公司总资本百分之十以下，属于总掌柜的权限；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间，是董事会的权限；百分之三十到百分十五十之间，是股东大会的权限。超过百分之五十，则要股东大会绝大多数通过才行。

    如今公司总资产在二十三万五千两，在董事会权限之下，可以借款七万零五百两，月息三分。

    每两银子借款，每月要付三分银子的利息，则年息就是百分之三十六。七万零五百两借一年的总利息是两万五千三百八十两。

    这就是从龙功臣的第一笔奖赏。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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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五伦

﻿    仁寿堂除了需要银子，还需要大规模整合。

    以前各家都喜欢集中在通衢要地设店，抢夺货商资源。如今统合成了一家，自然不需要那么多店，那么多掌柜。该卖的不动产要卖掉，该调任其他地方任职的掌柜要调任，该打散的伙计要打散从新组队。

    这些活当然都是袁正淳和程宰需要干的。

    如此一来还会有溢出的掌柜和伙计，这些人到底是该派往浙江、苏州等外地，还是抢占上海县，这就属于战略决策了。

    仁寿堂的战略决策属于徐元佐，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实。

    徐元佐最终的选择却是向南发展，以拓林镇为切入点，向金山卫城和南汇角铺开，设立牙行、货栈、店铺。

    这个举措让人十分不解，难道徐元佐这是要向卫所都司那边下手了？

    他们当然看不见徐元佐谋划的金山岛布局。

    在商业环境大好的情况下，牙行很罕见有人亏损。既然之前都没有亏损，那么并入之后自然更没有道理亏损，尤其是徐元佐还增强了财务审核制度，稍许完善了一些内部控制。接下去的工作就是执行，以及紧盯执行。

    这都是程宰的工作了。

    这段时间还是徐阶老先生召开王学大会的时间。李阁老正式投诚，表示愿意前来讲学，所以徐阁老自然要等等这位老伙计。先期到达华亭的心学大儒，只好先开起了小会。

    徐元佐夏圩、唐行、郡城三个点到处奔波，为了减少路上浪费的时间，已经学会了骑马。据说骑马能够减肥，不过徐元佐无肥可减，身材如旧，马倒是明显瘦了许多。

    安排好唐行的工作之后，徐元佐得到消息，何心隐何老师来了。这位是他在王学里的恩师，也是他出入心学大儒门庭的通行证。不能怠慢。

    “为师此番前来，倒不是为了徐少湖的大会。”何心隐仍旧是一副冬烘先生扮相，只是将近一年未见，再见时却觉得老了许多。他此番直接到夏圩来找徐元佐。也显然是不想在徐阶面前露面。

    虽然徐、何二人算是过去的盟友，但是徐阶越来越偏向于学术，而何心隐重视的是实践。前者是理论家哲学家，后者则是活动家革命家，虽然不至于反目。但是要想坐在一起愉快地聊天却也不容易。

    徐元佐在这间宿舍里颇有安全感，对何心隐笑道：“老师莫非是为了学生来的？”

    原本只是玩笑，不过何心隐却是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为师听闻了仁寿堂之事，略有所悟，特地来与你聊聊。”何心隐道。

    徐元佐收起笑脸，暗道：老师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不过想想泰州学派的开山祖师王艮，门下有五百弟子全都是社会底层的农夫、樵夫、商旅、陶匠、盐丁……他们这一脉算是最接地气的，得到风声自然要比高高在上的士林夫子们快许多。

    何心隐道：“为师至今有两大迷惑不得解，敬琏不妨帮为师参详。”

    徐元佐也没有客套，默默将自己调整成“思辨模式”。

    “第一桩是保身出身之辩。”何心隐怕徐元佐对泰州思想不熟。解释道：“心斋公（王艮）是强调明哲保身，然而为师却觉得出身更加重要。若是只保身而不出身，何以学圣人之所行呢？”

    徐元佐目光飘向窗外，似沉思又似发呆。其实是在回忆泰州学派保身出身的基本概念。

    泰州学派虽然被誉为真正的启蒙思想，然而就目前而言，时代局限性仍旧很重。

    王心斋公和颜农山公（颜均）最讨厌游民，所以才提出“明哲保身”。保身既有保护自己的意思，也有安心履行本业的意思。前者被时儒诟病“遇难则多有苟且之辈”；后者则被后人指斥为：巩固封建思想，桎梏百姓发展。

    何心隐师承泰州学派，但是自立宇宙。不傍人门户，被颜均称为“旧徒”，颇有留校察看的意味。然而正是这种纯正的泰州家风，让何心隐在颜均之后扛起了泰州学派的大旗。泰州心学到了颜均有一转折。到了何心隐又有一转折。

    何心隐的转折便是“出身”。

    此时何氏出身之说尚未大成，虽然有了苗头，但是知行尚未合一。按照阳明公的有一知必有一行来说，知行未合一，便说明知行俱无。这便是何心隐的疑惑所在。

    徐元佐想了片刻，缓声道：“这里面应该有个‘身在’和‘知见’。因为身在农。知见在农，故而要保农之身。若是身在农，而知见在商呢？若是身在商，而知见在士呢？这时候若是不能出身，岂不是知行又割裂了么？”

    何心隐眼神瞬间就被点亮了。

    这是他苦心孤诣琢磨出来的，没想到徐元佐这个弟子竟然随口就能道破。这已经不是天资过人了，简直是天赐泰州学派一振王学啊！

    “只是照你我师徒之论，家则如何？”何心隐略带期盼地看着徐元佐。

    ——真当我哲学系毕业的啊！

    徐元佐紧紧抿了抿嘴，道：“那就只有身在家，而心出家了。”

    “如此身与家岂不还是割裂了么？”何心隐颤声道。

    “割裂就割裂了，有什么了不起。”徐元佐应道。

    何心隐连手也颤抖起来：“如此五伦不也就不复存在了么？”

    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五伦是天下人际关系的基础。五伦所在，人与人才有了交往的准则，才有了作为社会动物立足的基础。若是五伦破碎，就会出现君与臣强弱颠倒、父与子称兄道弟、兄与弟形同陌路、朋与友勾心斗角、夫与妇尊卑上下。在儒生眼里简直就是末日降临。

    若是王艮、颜均等人在场，肯定要啐骂一声：又不是说相声的，玩毛线的伦理哏啊！

    “五伦会否割裂，这还很难说。”徐元佐小心试探道：“师父考虑过的神道设教来弥补么？”

    何心隐眉头紧凑：“似有不妥。”

    徐元佐又道：“弟子以为，归根到底是要创太平之世，致人于尧舜之圣，五伦如何，其实是末节。先民之初，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连父子之伦尚且没有，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吗？咱们能回多少是多少，五百年有王者兴，自待后来人便是了。”

    何心隐微微垂目，又道：“这个尚且放放，还有第二桩疑惑，便是因你这仁寿堂而起的，建极设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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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机会

﻿    何心隐的思想体系中，朋友之伦是五伦之首。因为只有朋友之伦，是没有任何礼教规定了高下之别的，是真正平等的。其实徐元佐认为夫妻也是平等，尤其是在先秦时代。不过随着时代变迁，男尊女卑已经成了常例。

    在朋友之外，何心隐相信君臣之伦是肇始之端。父子、兄弟、夫妻，其实只是君臣的变体。这就是何心隐要探求“建极设矩”的缘故。所谓的极，就是君，也是君在社会关系中的种种变形体。

    徐元佐的仁寿堂做到了设矩——也就是章程，对于国家而言就是立法。而仁寿堂另一个特征却是“非君”。看似有董事长、有总掌柜，实则却是资本说话。如果这种思潮由下而上反推过去，那就十分可怕了。

    泰州学派本就饱受“非君非父”的诟病，而徐元佐似乎走得更远。

    这也是何心隐一定要来找他讨论的原因。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大吧……”徐元佐摸着下巴，微微有些扎手。

    “梧桐一叶落，可知天下秋，如何不大？”何心隐道。

    ——这种政治领域的全息胚学说算不算伪科学？

    徐元佐心中暗道，嘴上却说：“这个事情上吧……弟子偷偷问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尧舜有君么？”

    “胡扯什么？尧舜本就是……”何心隐皱着眉头说了一半，猛然醒悟过来：百姓是需要有君的，但是尧舜本身就是圣君，谁又是他们的君？若是说君可无君，那么信仰人人可为尧舜的泰州学派，该如何面对非君和无君的问题呢？

    徐元佐给何心隐了一点时间，让他消化了一下如此离经叛道的话语。他不用担心何心隐将他逐出门户。因为离经叛道本就是泰州学派的家风。至于举报嘛……呵呵，何心隐自己还在被通缉着吧。

    “所以弟子以为，将父子、兄弟、夫妻建立在君臣的基础上，本就是不靠谱的。因为先民没有君臣之时，已经有了父子、兄弟，或许还有朋友。即便日后没有君臣。仍旧还是会有父子、兄弟。”徐元佐彻底将何心隐的理论基础推翻了。

    何心隐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道：“非君，无君，君可为乎？”

    “孔子不愚忠于君，孟子不认独夫，可见君本就可非可无。”徐元佐道：“我觉得师父所谓的朋友之伦为天下正，这个想法很不错。”

    何心隐摇头道：“朋友之伦最多推演到夫妻，焉能涵盖于父子、兄弟？”

    对于后世人而言，先做男女朋友。然后领证结为夫妻，这是正常状态。对于此时人而言，夫妻成婚之后才相互认识，能够成为朋友简直是一桩意外之喜——能够不成冤家就很不错了。

    关键在于，父子和兄弟，无论如何不能成为朋友啊。这两者具有极强的血缘、礼教义务，你说兄弟两人像朋友一样，那么可以友尽么？那不就是祸起萧墙？至于说父子两人和朋友一样。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了，这是满口胡诌玩伦理哏啊！

    徐元佐回忆起自己父亲。当然不是徐贺。

    那位伟大的父亲给他树立了男人的形象，让他在人生的前二十年来，都希望成为父亲那样的人；那位父亲传授了他各种知识，让他能够在变幻莫测的社会中不至于翻船触礁；那位父亲让他看到了生活中的美，使他有所爱好，陶冶情操；那位父亲从未以权威逼迫他。而是以逻辑开导他，情感温润他……

    虽然是父子，然而志趣相投、心心相印，说是毕生挚交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受益于父亲良多，父亲也曾说我给了他幸福和快乐。”徐元佐低声道：“虽是血亲父子。与挚交好友无异。”

    何心隐能够感觉到徐元佐流露出的浓浓情感，那不是一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会有的。他皱眉想了想，道：“然则父子终究不同朋友，你有些混淆了。”

    徐元佐也不强辩，只是道：“为何不能将父子兄弟看做是上天所赐，最先而最不能失去的朋友？上古之世，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是否会出现父子相为友的情形呢？”

    何心隐顺着徐元佐的思路想了想，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沿，只要迈出一步，便会摔得粉身碎骨。他不由双腿发虚，重重靠在了椅背上，沉声道：“你行太远，恐见弃于父母之邦。”

    ——哥早就回不去父母之邦了。

    刚才的情绪涌动，让徐元佐略有些疲倦。他点了点头，道：“弟子明白，不过这条路还是会走下去的。”

    “好自为之。”何心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有这四个字赠给这位徒弟——恐怕称为朋友更加合适。

    徐元佐知道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祝你好运”，不过他也用不着担心。会将一个企业章程推演到天下制度的疯子并不多，正常人是不会做此联想的。

    屋内正陷入冷场，徐元佐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焦躁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人敲响了门，是罗振权。

    “佐哥儿，布行总店的账房失火了。”罗振权道。

    “大白天失火？”徐元佐站起身，对何心隐道：“师父，我先去看看。”

    何心隐犹在思索之中，只是挥了挥手。

    徐元佐只好将宿舍让给他，开门出来，却见罗振权脸上颇为焦虑。

    “这有什么好急，账房里又没有值钱东西。”徐元佐淡定道。

    罗振权又急又气，道：“你刚刚接手布行，账房就失火，里面全是账簿，你怎么办？”

    徐元佐压了压手：“稍安勿躁。”

    “还安什么安！”罗振权真的急道：“你真不担心有人来诈你么？”

    “不担心啊。”徐元佐仍旧稳如泰山的风范，缓步朝外走去：“我看过那些账簿了。”

    “那又如何？”

    “就背下来了呀。”

    “……全……都……背下来了？”

    “当然。”

    “……”

    徐元佐看着瞬间被打懵了的罗振权，心中暗暗笑道：若是没背下来，焉敢叫人放火？少年啊，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若是自己准备好了，机会却放你鸽子，那就创造一个机会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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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七 徐盛的新前途

﻿    正常来说，放火这种事总该安排在晚上。徐盛实在摸不透佐哥儿的思路，生怕假戏真做让佐哥儿为难，更让自己为难，故而定在中午。

    徐元佐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焦烟味还没散尽。一群人闲散在火灾现场，这里捅捅那里瞧瞧，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徐元佐一眼就看到了徐盛，招手叫他：“有人伤着么？”

    “回佐哥儿，是正午时候出的事，没人伤着。”徐盛道。

    “正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徐元佐不满道。

    晚上适合放火是有原因的。比如耗子撞翻了油灯，比如猫儿弄倒了蜡烛，比如喝醉了酒的老更夫随手放灯笼……正午跟火有毛线关系？怎么能让它烧起来呢？这实在太考验人的想象力了。

    徐盛道：“是几个伙计在账房外面吃火锅，飘出的炭火把房子点起来了。”

    ——你这非但是考验他人的想象力，还是考验他人的智商啊！

    徐元佐轻轻扶了扶额角，斜眼看徐盛，由衷道：“你觉得人得笨到什么程度才能相信这个故事？”

    火锅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真正红火起来是在南北宋。到了明朝的时候，皇帝筵请大臣也开始出现火锅了。要说没吃过火锅的人，肯定是有的，但你说没见过火锅的人，恐怕很难找。

    既然大家都见过，你娃要弄个秋老虎天的正午在账房门外吃火锅，炭火还要飞出来引发火灾……吃的人还都得不灭火，各个吓破胆地逃跑……就算是小白文里出现这样的情节也会被人吐槽致死吧！

    “小的、小的就是怕晚上弄得不可收拾……”徐盛支吾道。

    “我觉得你已经弄得不可收拾了。”徐元佐冷冷道：“当今之际只有请人出来背锅了。”

    “啊！”徐盛轻轻惊叹一声。

    “你跟琨少爷有什么书信往来么？”徐元佐问道。

    徐盛微微点了点头：“有，不过没提到过放火的事。”

    徐元佐心中略松。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很令人失望，不过以徐元佐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家族中的影响力，徐琨基本是无法动摇了。既然如此，家丑还是不要外扬，否则连带影响徐元佐对徐氏这块金招牌的利用。

    徐元佐确定徐盛手里没有徐琨的把柄。方才道：“既然如此，你快逃吧。”

    徐盛嘴巴张得很大，大到了能够塞下一个鸡蛋。他瞬间明白了徐元佐的意思，然而徐元佐可不会笨到让他握有把柄。即便他现在想大声叫嚷出来都没用。那几个跟在徐元佐身后，凶神恶煞一样的老兵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似乎正要围上来。

    徐元佐深吸了一口气，满眼怨念，道：“你说这事怨我么？你若是能够做得漂漂亮亮的。我把你放到杭州、苏州店里去，那都是烟柳繁华之地，你再小贪小摸一些，日子岂不舒畅？”徐盛听到如此诚意满满的话，满腔怨气如冰遇汤，瞬间消释了。

    “如今你做出这等蠢事，我又如何能够保你？所以你只有两条路选。其一，隐姓埋名，乡下种地去。”徐元佐竖起食指，又竖起中指。道：“其二，我在金山外的岛上有个产业，尚未铺开，你若是愿意去开荒，倒也不错。”

    虽然时人都说农为本业，商为末业。然而即便在后世有各种机械化农用机械，有农药化肥，种地仍旧是一桩收入与付出不对等的苦差事。否则那些有想法有能力的农村青壮，为何都要外出打工呢？

    徐盛养尊处优十数年，连锄头都没握过。怎么可能去乡下种地？根本没有点这个技能呀！

    “小的情愿为爷效力，刀山火海也去得！”徐盛咬牙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回家收拾好细软，这就走吧。日后开拓有成，不失你一生富贵。”

    “爷。该去哪里呢？”徐盛问道。

    “我不是说了么？”徐元佐微微皱眉：“金山外的岛上啊。你到了金山海边，一眼就能看到。对了，上岛记得买些柴刀、锄头，一应家私也得自己买好。”徐元佐朝后看了看，罗振权站在安全线左右，既听不清两人说话。又保持着随时支援的态势。

    罗振权并不相信徐盛是徐元佐的一合之敌。在他看来，徐元佐身上的腱子肉有虚张声势的嫌疑，力量并不算很大，不过佐哥儿的身体协调性却是十分惊人。他打人未必在行，但寻常人要想伤他却也不容易。

    “老罗。”徐元佐招了招手：“带了多少银子？”

    罗振权连忙上前，掏出钱袋。

    徐元佐一捏一掂，里面大概有一两碎银，两小吊钱，索性抛给徐盛：“拓荒钱，回头记得做账。”

    徐盛拿了钱袋，面带哀求地看了徐元佐一眼：“爷，那小的就去了。”

    “快走吧。我会跟人说：你拿了我安抚工人的银钱跑了。”徐元佐道：“放火烧账房的事，争取给你留一条线，不说死，好叫你日后回来。”

    徐盛感激道：“爷真是菩萨心肠，小的这就走了，定为爷开创个好局面来。”说罢就要磕头，被徐元佐一把拉住：“别显眼，速去。”徐盛这才忙不迭地撒开腿跑了。

    罗振权耳中刮到了两句，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多半是徐盛要交投名状，所以徐元佐要他烧了账簿背个黑锅。他却不知道，徐盛的投名状乃是徐琨隐匿在外的私产。

    这个黑锅，只是徐元佐为徐盛做的职业规划。

    哪怕火灾在半夜，以十分完美的情节铺垫出来，徐盛仍旧逃脱不了金山岛开荒的命。

    徐元佐看了一眼罗振权，道：“还好没人受伤。”

    罗振权多少有些佩服，道：“你这一手真是果决。”

    “一般般。”徐元佐淡淡道：“你听说过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吧。”

    罗振权如今读书渐渐多了，这种典故倒也当故事听了不少。他道：“司马光因为救了小伙伴，成就了这么个神童典故，你也要这么个名头，所以才叫徐盛放火？”

    徐元佐大大摇头：“你对我还是了解不深呐。”

    “哦？”罗振权颇有些不信。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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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八 众生相

﻿    “我已经是神童了，还要这么个名头来显拍自己干嘛？”徐元佐道：“现在账簿都烧了，就得着手整理原始凭证，重新立册，至于走了多少货，该走多少货，都得扒拉清楚。这些活谁来做呢？”

    罗振权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要按插人手，接管布行。”

    “说得多新鲜呐！”徐元佐无语摇头。

    布行在徐琨徐盛手下经营了近十年，下面的掌柜、伙计若是来个阳奉阴违、监守自盗、消极怠工……徐元佐哭都来不及！而要安插人手，多半又会被老人所排挤，更会传出一些争权夺利的风言风语，让人觉得自己吃相不好。

    发生了火灾这种事故，旧人新人都得同舟共济，隔膜自然少了。至于那些冒皮呲牙的，也可以不动声色调到闲散岗位上——比如派去北京清点店铺存货之类。

    徐盛放火烧账房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众人只需要用脚趾头想就能想到：这家伙一定是污了不少，账面无论如何轧不平。在徐琨的包庇下或许还能混过去，现在换了徐元佐这位小爷，除了一把火把账簿烧掉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么？

    徐阶和徐璠这个层面自然要看得更深一层。

    徐盛既然要逃亡天涯海角，自然没有必要烧账簿，偷偷找个借口走了更从容。之所以要烧了账簿再走，肯定是受人之托，为人销毁罪证。至于那个人是谁，应该呼之欲出了吧。

    当然是徐琨啦！

    徐阶想想手心手背都是肉，徐琨虽然不成才，总不能往死了逼自己儿子吧。俗话说儿子偷爹不算偷，反正肉烂了也在锅里，一笔哪能写出两个徐字？他知道徐元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还特意将徐元佐叫过去暗示了一番，大意便是：账簿能否恢复不重要，关键是得做得平。

    谁都想不到徐元佐在这起突发事件中的角色。

    许多人都觉得徐元佐倒霉。一上任就碰到徐盛这种家贼。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布行的人在“携手共进，攻克难关”的口号下，似乎更加团结了。夏圩和唐行的少年们。操着与众不同的口音，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布行的一份子。

    徐琨听说了徐盛的事，对这位“忠仆”还有些念想，可惜已经找不到他人了。直到他再写信回松江，叫人送东西过去。才揭穿了“忠仆”的真面目。为了将这桩悲剧唯一的亮点充分利用起来，他写信给黄员外，叫他趁着账簿被烧去找徐元佐的麻烦。

    徐元佐对于这种小货色已经看不上眼了。

    徐琨若是不在，这位北方一线的经销商根本连见都见不到徐元佐。当年徐元佐以伙计的身份都敢打他的脸，何况现在？直接将默写出来的账簿甩过去，两厢往来清清楚楚，与原始凭证丝毫不爽，要是姓黄的敢乱开口，便去巡抚部院告他敲诈勒索。

    现在与徐元佐往来的人，可都是名震一方的大才子。大名流，大学问家。他们找徐元佐当然不是单纯讨论学问——虽然偶尔心情好了也会传授一些心得，但关键是徐家的经营方式实在让人心动。

    尤其是同在海瑞治下的陆家。

    陆树声与徐元佐是同里，真正的乡达前辈，较之苏、绍的名流更亲近一些。起码语言一点障碍都没有，口音也是一样，听着就亲切。

    陆树声十分保守，与华亭做瓷器生意的陆家并不是同宗。虽然后者已经是松江一流的豪族了，也有举人、生员子弟，然而在陆树声眼里他们还不配与自己联宗续谱——在辞令上当然是说自己不配与他们联宗续谱。所以是彻彻底底的两家人。

    又因为这种保守。沈巷陆氏的产业投资很单一，就是土地。因为陆树声的宅男属性，又因为改姓归宗，与乡亲的关系并不很和睦。投献他家的亲戚很少，大量土地都是买来的。

    海瑞在厘清土地的问题上，最头痛的就是这种买卖关系的田土。因为投献诡寄的土地，地主与佃农口径一致，没什么争议。佃农就算把地要回来，也是换一家势力更大的人家去投献。这就是两户势家之间的博弈了，不会闹到巡抚面前。

    而田地买卖却涉及田皮田骨。有人卖了田骨，留了田皮；有人卖了田皮，留了田骨。一方面有所有权，一方面有耕种事实。再加上没人去衙门登记，不做红契，一旦扯皮起来就闹不清楚。

    更有家族内部矛盾，因为分家不公，或是偷占土地、水渠之类，即便清官都难以裁断。

    海瑞因此定下的司法原则就是：在案情难以明断的情况下，与其委屈兄长，宁可委屈其弟；与其委屈叔伯，宁可委屈其侄——这是尊重长幼有序的传统风俗；

    又有贫富之争，与其委屈贫民，宁可委屈富民——这是儒家的人本主义思想，目的就是照顾弱势群体；

    再者乡党之争，与其委屈愚直，宁可委屈刁顽——这是鼓励淳朴善良的风俗，让司法对社会风气进行纠偏。

    诉讼焦点在争产业的，与其委屈小民，宁可委屈乡宦；焦点在于争言貌争面子争口气的，与其委屈乡宦，宁可委屈小民——这是各取所需。小民需要实惠，缙绅需要体面。

    细细分析下来，海瑞想法其实挺科学的，起码后世的维稳、调解等等先进的法律思想，同样采用这些原则。而法官若是违背这些原则进行裁判，往往会被舆论大肆攻击。

    可惜在此时此地，海瑞的烦恼也随之而来。

    江南多流氓呀！

    江南的流氓起因于抗倭，远比北方、比闽粤都要多。这些流氓非但敢冒名与人争夺产业，还会怂恿、威逼、利诱别人诉讼，获取好处。如此一来，海瑞公案上的卷宗就如小山一般堆了起来。

    站在富户乡宦的立场上再看：你凭啥照顾弱势群体呢？法律的“灋”字从水从廌，就是要平之如水，而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要将就公平正义啊！你照顾弱势群体就可以违背公平正义了么？那些勒索、碰瓷的弱势群体，就可以猖獗横行了么！

    守法的富户受害于流氓；海瑞受讥于富户乡宦；劣绅流氓趁机饕餮；这便是眼下江南混乱不堪，令人头痛的众生相。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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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陆树声

﻿    >    ，！

    6树声找徐元佐的目的很简单，了解清楚基金会广济会的运行原理和程序。△↗，.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够加入云间公益这个披着松江府名号的徐家产业。无他，乃是6家自身结构的问题。

    6树声与6树德兄弟二人都身居高位，只是6树声有隐士情节，呆在家里不肯出仕。6树德现在还是一方大吏。往上看，6家还姓林呢；往下看，6树声的长子才十岁。这就导致了6家上面没有余荫，下面没有栋梁，全都靠6树声撑着。

    一个注重喝茶养生读书消遣的隐士，让他担当这么大的责任，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之前6树声与徐阶往来并不密切，因为他觉得徐阶的官僚属性远学者属性。然而牵扯到了家族兴衰，以及能否顺利将家业传给儿子，6树声脑子里还是很清楚的。自己既然没有能力，就交给有能力的人来做。

    徐元佐毫不奇怪6树声这种豁达的心态。如果不是一个将史书读透的人，恐怕连6树声的儿子叫什么都不知道，然而6树声慧眼识珠地为他儿子找了两个陪读，却是赫赫有名。一位是兵部尚书袁可立，一位是礼部尚书董其昌。

    “如今机巧刁徒蚕食鲸吞，而部院不能执法如水，苦之甚矣！”6树声一改平日温和不议人之短的美德，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海瑞。

    徐元佐早就知道诉讼之风大起，预备了一个律师团随时盯着。虽然海瑞不能被收买，然而海瑞终究只有一个人，他借调的都是府县衙门的书吏，这些人如今可都是隐藏着的徐党。

    “我家也是侥幸。”徐元佐作出一副羞涩的模样：“若非大父要捐助乡梓，如今怕也是官司缠身。”

    徐家的土地可比6家多得多了。

    6树声却不相信是徐阶突善心。他已经六十岁了，终究不是好糊弄的年轻人。在他看来，徐家在海瑞尚未到任就开始着手准备，要不是有内幕消息，便是见微知著。而后者更符合徐阶那老狐狸的形象。只是不知道这个少年何以在狐狸窝中脱颖而出。直接负责广济会之事。

    “如今老夫也有心助益乡梓，敬琏可帮我参详参详。”6树声道。

    徐元佐略有些为难，道：“寒家的地产在海部院来之前，就已经在衙门里厘清了权属。捐给云间公益广济会之后，更是在衙门的图册里铁打一般敲定的。如今平泉公的地本就有纠纷，要想脱离出来却是有些不便。”

    6树声知道自己慢了一步，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目光飘向窗外。心中摸索着海瑞和地方势家的关系：按照徐家确定的战略，海瑞能留任吴抚是最好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徐家是躲过海青天风暴了，但是其他势家仍旧饱受其扰。即便徐阶不难，他们也会难赶走海瑞。这无疑是对徐家既定策略的攻击。

    高拱入阁的时间表越近，下一任吴抚的立场就越难说。徐元佐当然不能叫那些势家富户影响徐家的展他现在可是徐家战车上的重要一员。

    “小子倒是想到的一个办法，只怕平泉公一人还不够。”徐元佐缓声道。

    6树声道：“姑且说来。”

    “土地本是家族的立身根本，因为地里的孳息年年都有，就像是养了母鸡下蛋。若是这只母鸡非但不下蛋，反而胃口极大。那么……只有宰了炖汤。”徐元佐道：“那些告肥状的刁民，无非贪心。若是让他们知道，拿了这地，反不如不拿，他们自然就要吐出来了。”

    6树声迟疑地看着徐元佐：“如何做呢？”

    “一条鞭法。”徐元佐道。

    一条鞭法更早些叫做提编法，并非张居正拍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前人的智慧成果。如今叫提编法的人越来越少，而一条鞭法的名声渐渐大了起来。诚如其名，此法的精髓就在于赋役税租统统折入田亩，计亩征银。官府只收一个税，简单清晰明了公开。

    这看起来是桩有利民生的好事，然而实际上却很蛋疼：一条鞭法只收银子。

    中国从来不是产银国，大明的银课全靠云南的银矿支撑着。闽粤的海商势家推动白银纳税。那是因为他们有白银。种地的农民又上哪里去找银子去？只能在丰收之后贱卖粮食，换取白银完税，等过了税季，粮食价格回升，他们又得去把粮食买回来度日。

    这一出一入，身家就被洗了一遍。

    江南这种富银区还算好的。到了商业程度低的北方，尤其是西北，直接导致丰收粮贱农民破产的悲剧。

    “海青天来江南，本就有推行一条鞭法的重任。”徐元佐道：“让他从诉讼的田产之中推开便是了。凡是诉讼田产，无论最后判给谁，先把三年来的赋税折银缴纳。对于那些刁民，能否拿出银子来？”

    “如此一来，等若赎买自己的土地啊。”6树声颇有些纠结。

    徐元佐正色道：“平泉公，小子冒昧说一句：国家法纪纲常岂能践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之所以势家豪门惹上如今这些麻烦，不就是为了偷税逃役，不去衙门登录么？”

    6树声脸上一红，烫得晕。

    徐元佐也不怕得罪6树声，又道：“寒家虽然没有惹上诉讼之苦，然而之前清退的田亩数量，却是数倍于有争议的田亩。甚至不惜得罪亲族，再不准人投献寄名。”

    “少湖公身为士则，行为世范，令人钦佩。”6树声深吸一口气，对此也只能赞叹。

    徐家三万亩地是正经买来的。在此之外还有二十四亩八十一万亩等说法。这些或是投献寄名，或是诈冒亲族，其中的利益链盘踞在徐家管事中小地主衙门书吏之间。要将他们立刻剔除干净是不可能的，徐庆如今正在做厘清土地的事，风声所到，下面还比较克制罢了。

    “换个角度来说，完了三年的税之后，地产总算是确凿无疑了，日后也不惧刁民勒索，可谓快刀乱麻，永绝后患。”徐元佐劝道。

    6树声微微颌，深以为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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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零 风雨欲来

﻿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为了保全名声，不至于堕落到跟人对簿公堂，不少士绅愿意息事宁人，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然后再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海瑞头上。

    这多是有钱人家，比如徐家、陆家。然而有些人家并没有豁达到放弃上百亩的田地，所以他们选择了当即就将怒火发泄到海瑞头上。

    一时间，针对海瑞“糊涂”、“虐绅”的声音飞快散播出去。这些人顶着势家的名头，大部分只是势家的管事、中层管理人员。因为真正的缙绅有官位作保，大明律保障他们的利益，真正被触动了奶酪的，其实是那些人。

    宽泛算起来，陆树声可是国家领导人级别的高干了，与他的交流当然得第一时间告知徐阶徐老先生。

    徐阶听过之后只是庆幸自己早早有了准备。如今江南闹的事，就跟踩了狗屎把鞋扔掉一样。徐阶和陆树声虽然同样丢了鞋赤脚走路，但前者好歹没被狗屎膈应一回。

    “为何不让他家一起进来？”徐阶问徐元佐。

    老先生一辈子干的事情就是以弱胜强，暗地里结党对抗严嵩、暗地里结党对抗景王……在他的思维定式里，能结成利益共同体是最明智的做法。

    徐元佐微微沉思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由徐阶问出来，略显肤浅。确定不是自己审题失误之后，他道：“大父，若是放外人进来，恐怕会很麻烦。要不要给他们看账呢？若是让他们看，那么……”

    徐阶轻轻扬了扬手：“老夫忘了，这银钱都是用在我家产业上的。”

    ——三万亩田地的收益，数万金的收入，你说忘就忘了……

    徐元佐轻轻吐了口气：紧抱壕的大腿，我没错！

    “不过你这般将陆平泉顶了回去，略有不妥。”徐阶抚须道：“乡里之中，二十年内没人能媲美陆氏。”

    ——老爷子。您太保守了。在这块被称为魔都的地界，徐光启不出，没人能跟陆氏争锋。

    徐元佐是学过上海乡土历史的，对这样的名人多少有些了解。他道：“孙儿在想。云间公益是不能叫外人入股的，否则面子里子都叫人揭穿了。”他见徐阶微微颌首，继续又道：“不过孙儿又想，能否组建一家商社，专门为豪门大户掌管家产。”

    徐阶面无表情。思索了一番，道：“就是为他们做云间公益这种会社？”

    “正是。他们摸不清咱们是怎么运作的，那咱们去帮他，以商社的名义去。等于他们一次性雇了一大批伙计。”徐元佐道。

    “所以，如何让他们信得过你呢？”徐阶问道。

    徐元佐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名人的声望有担保作用，然而这种信誉担保是随着地位将近而衰减的。譬如大明发行的宝钞，作为信誉货币，对于百姓而言是可信的。然而同样到了朝廷与朝廷的层面，彼此没有高低，所以泰西各国朝廷不可能相信大明朝廷。

    徐阁老的声望在乡里小民眼里。简直是金子打造的。然而在同样都是国家领导人级别的巨宦之家看来，这个声望并不足以成为担保。至于小民之上，陆氏之下的中层缙绅，也会因为地位高低，产生不同程度的犹疑不信任。

    “所以孙儿想用仁寿堂作为担保。”徐元佐道。

    徐元佐在仁寿堂里占股份是徐阶首肯的。因为除了他没有其他徐家人合适——徐家满门都是命官，就连徐元春都即将要进入官场了，还有谁能经商呢。

    不过同样道理，徐元佐在仁寿堂的分红，是要交给徐阶分配的。严格来说，就连他的工资都是得交给徐阶分配。所以用仁寿堂担保资产管理商社。徐元佐可以先不跟董事会讨论，但得先问过徐阶。

    徐阶也亏得是天生神童、人老成精，没有在这种弯弯绕的关系之中迷失，问道：“如何担保？”

    “资产减损百分之十以上的部分。由资产管理商社填补。仁寿堂也是担保这部分。”徐元佐道：“损失在百分之十以内的部分，是正常折损。取增值部分的五成作为资产管理商社的佣金。”

    “这些庶务，你自己处置就是了。”徐阶道：“不过如今倒是可以将云间公益的名声先打出去。”

    如今正是缴纳秋粮的时候，也到了云间公益开始转移资产，逃避赋税的时候。徐阶的意思，便是做个表率给那些势家豪门看看。我们捐了地，但是家族收益却丝毫没有减少。只是掏钱的口袋换了而已。

    云间公益就是一个榜样。

    ……

    ……

    徐元佐从徐阶书房出来之后，总觉得有点什么地方不对。

    仁寿堂是主要靠收税盈利的，云间公益广济会却是旨在避税的。这一出一进是相互矛盾的呀！难道真的只有让牙行发挥收取商税的作用，将农业税转到商税头上？这样对于农民而言负担倒是小了很多，不过商人和底层士子的收益就要受到影响了。

    尤其是底层士子，他们作为小商贩的保护伞收取报酬也是很大一笔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徐元佐终于嗅到了一丝腥风血雨气味。

    “佐哥儿，你脸怎地黑成这样？”罗振权看到徐元佐的时候不由一惊。

    徐元佐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道：“该缴秋粮了，咱们得做好准备。”

    “咱们还要缴什么粮税啊。”罗振权笑了起来：“仁寿堂不就是咱们家开的么？”

    “咱们不缴，别家就要多缴，你乐意么？”徐元佐没好气道。

    罗振权自己的银子都拿去买了地，脸上颇有些不情愿：“也罢，一切听佐哥儿的，该缴多少？”

    徐元佐心情不佳，此刻不禁有些暴躁：“你这人，能动点脑子么……仁寿堂是咱们开的，缴什么税！”

    ——你这到底是缴还是不缴呢？

    罗振权不由无语。

    “咱们不缴税，人家就得多缴，那岂不是很不乐意？”罗振权将刚才徐元佐的话还了回去。

    “叫甘成泽扩充队伍，加强操练，凡是不乐意多缴的，打到他们乐意为止。”

    “……”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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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 开征

﻿    传说——

    有人向他信仰的神灵祷告：“我的神啊，我有七个孩子，房子里连转身的都困难，请给我一座大房子吧。”

    他的神说：“你先将羊群赶进去一起住七天。”

    此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那真是地狱一般的七天，总算熬完之后，此人再次祷告：“神啊，我已经照办了，请给我一座大房子吧。”

    神说：“你把羊群赶出去，过两天再说。”

    此人照办。

    两天后，他喜滋滋地对神祷告说：“神啊！一下子就觉得宽敞了呢！”

    ……

    ……

    徐元佐在跟仁寿堂董事们开会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这个故事。他的角色正是那个有七个孩子，还跟羊群住了七天的倒霉蛋。

    看着一众董事听说要纳税的蛋疼嘴脸，徐元佐真想好好跟他们掰扯一下什么叫百分之三到五、最高可以收到二十的企业营业税。

    或者谈谈法定税率为百分之二十五的企业所得税，即便微小企业也要缴百分之二十。

    当然，更不能忘记还有城建、土地增值、教育、印花、房产等等附加税和小税种。

    要是再算上员工社保的企业缴纳部分，一家企业实际承担的税费负担，着实令老板头痛心痛肉痛。

    这样比较下来，明朝商人实在是太幸福了。

    从洪武立国开始，数十年间一直在裁撤税务机关，最终将商税定在了三十税一，禁止苛征多收，年经营额度小于四十两银子的微小企业免税。而全国收过路费的钞关，一共只有十七个。再加上大力打击牙行，洪武大帝简直是在不遗余力地扶持工商业。

    从洪武至如今隆庆三年，唯一加征的税种就是门摊税和市舶税。不过这两个税的执行之弱，额度之低，置废不定。基本也是可以忽略不计。

    就一个百分之三点三三的营业税，这帮大商贾还不愿意缴纳，足以见证人心贪婪了。

    “乡梓公用，我等皆是劳心劳力。毫不吝啬，如今再议缴税，让人有些难以立时接受啊。”胡琛朝徐元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努力不叫气氛过于凝重。

    董事会里的人都知道，袁正淳就是个泥菩萨。庙里的事都由住持徐元佐说了算。

    果不其然，袁正淳目光涣散，好像在沉思，好像在打盹。

    徐元佐咧嘴笑了笑，道：“非但如此。平日里扶持义学，接济贫弱，出钱剿匪防寇，大家都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

    胡琛松口了气，却没尽数松完。

    “但是……诸位谁敢说一句：咱们可以用不着朝廷了？”徐元佐脸色一正。

    虽然大家心里都觉得朝廷是个累赘，但是无父无君这般颠覆世人价值观的话。终究不要说出来的好。商人最好是躲在暗处闷声发大财，风口浪尖可不是个妥当位置。

    “看，既然咱们还需要朝廷，那多少就得给他们点面子，缴些税。”徐元佐顿了顿，又道：“何况咱们其实是缴而不纳。诸位请想想看，当初仁寿堂不也收规费么？收了规费之后，难道还给诸位分红？如今咱们把‘规费’两字换成了‘国税’，然后又作为分红，再回到诸位手里。其实是连规费都省了呀。”

    一位泗泾的董事忍不住出口问道：“敬琏兄，在下越听越有些奇怪……如果是这样，那交给衙门的税款从何而来呢？”

    “咱们都缴税了，下面的人不缴么？外面的人不缴么？”徐元佐轻轻道：“大股东缴九两。分十两，还能挣一点。小股东缴税和分红差不多持平，等于免了规费。至于外面的人嘛，自然是单纯缴税了。”

    “仁寿堂如何向外人征税？”又有人问道。

    仁寿堂之前作为松散的联盟，包税只是包会员名下产业的税负。如果问无关商家征税，那就成了打行收保护费。

    “仁寿堂当然不收。是县衙收。”徐元佐道：“只是咱们的人帮着收罗税款，填发税票。唔，诸位把咱们想象成‘做公的’就行了。”

    县衙收税也是聘用临时工跟地方里甲合作，收取税赋。这些临时工没有工资，没有编制，民间人称“做公的”，名声极烂。

    不过谁都知道，做公的能够捞到不小的油水，乃是流氓破落户的最佳职业。

    仁寿堂当然不是敲诈一家一户的破落户，而是一个可以算得上颇有体量的财团。如今总资产二十万两，相当于一户大户人家的资产量，而利用率可以接近豪门。至于人脉关系，就连豪门都相形见绌——三十二家股东就如须根一样，深深扎入华亭县的土壤之中。

    在仁寿堂只是经营牙行的时候，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强大。直到徐元佐用仁寿堂打着县衙的旗号，开始登记造册，评估资产，收取商税，世人才发现仁寿堂是一头沉睡的狮子，而如今狮子已经醒了。

    徐元佐花费了两天时间，做出了一张收税流程表。其中包括查核账目，评估资产的一些必要手段和公式。然后便是给经济学院速成班的少年们补课、考试，让他们学会制作报表。这些在后世根本不需要税务部门教，各个企业都有会计。然而此时，要想收税就难免得自备会计。

    即便如此，还有很多商家连账目都没有。

    有些是真的没有。自家小本买卖，要什么账目？墙上画几个圈，绳索上打几个结，并不妨碍做买卖不是？

    有些是真的不想交出来。不过这些人大多不是仁寿堂的股东，地方上的老人和衙门略一施压，他们还是不得不将账簿交出来。至于是真是假，徐元佐却不担心，因为他还有个精锐小分队进行验证。

    本福特原则现在已经被称作徐氏验法，在精锐小分队里颇受推崇。

    最让徐元佐头痛的反倒是配套法律。

    大明律里对于隐匿田亩逃税有明文定法，但是对于逃避商税却没有相应条款。如果没有公权力作为后盾，那么仁寿堂可就真的成了黑色组织收保护费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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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二 律师团

﻿    律师的法律思维跟非专业人士真是大大不同。

    徐元佐担心的合法性问题，拿到了律师团手中，根本就像送分题一样。

    “凡送本户应纳税粮课物，及应入官之物，而隐匿费用不纳，或诈作损失，欺妄官司者，并计所亏久物数，准窃盗论。”程宰代表众多律师说道：“仓库卷第七，有隐匿费用税粮课物条款。”

    徐元佐看了一眼在座五位知名讼师，他们也都纷纷点头，显然意见十分统一。

    “这个说的不是农税么？我记得下面的集注中说的课物只有蚕丝铜铁。”徐元佐迟疑道。

    程宰在仁寿堂总掌柜与徐元佐的私人法律顾问的身份之间，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世人都觉得，在权力核心远比职权更重要——除非职权本身位于权力核心。

    他道：“这条可以拆开逐字解：费、用、税、粮、课、物。其中税自然也应该包括商税。而且后面字句中有‘应入官之物’，商税显然也是应入官的。适用此条绝无问题。若是送到衙门，李文主那边肯定也是这般给县尊解释的。”

    徐元佐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仁寿堂可以找些人，将条款贴出来，叫人知道。”

    “敬琏兄，”程宰微微前倾，“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啊。”

    徐元佐摇头：“不教而诛谓之虐。咱们的目的是叫人乖乖纳税，又不是弄一帮窃盗犯出来！对了，说到以窃盗论，是否有些太重了？”

    大明的窃盗罪大致相类于后世盗窃罪，属于刑律。初犯者在右臂上刺字“窃盗”，二犯刺在左臂。三犯直接绞刑。

    如果你以为这个惩罚就很重了，那么恭喜你，答错了。

    刺字只是大明的附加刑，还不是主刑。

    基于盗窃数额不同，主刑量刑标准也不同。

    盗窃一贯以下杖六十。一贯之上至一十贯杖七十。二十贯杖八十。三十贯杖一百。五十贯杖六十徒一年。六十贯杖七十徒一年半。七十贯杖八十徒二年。八十贯杖九十徒二年半。九十贯杖一百徒三年。一百贯杖一百流二千里。一百一十贯杖一百流二千五百里。一百二十贯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一贯折银一两。也就是说，偷税一百二十两及以上者。除了刺字，还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从松江而论，往西三千里已经过了重庆府。往北偏一偏，可以领略大西北的广袤荒漠，往南偏一偏是后世的著名旅游胜地和艳遇首府。若是往东三千里，可以在日本屯田，东北得在长春一线——如今大明已经放弃了那块苦寒之地，实在不适合人类生存。

    如果往南三千里。台湾都打不住，得一路流放到菲律宾。

    所以说，这对于徐元佐而言有一文钱好处么？

    只是偷税而已，罚点款，坐个牢，最多做点苦役，这就足够了吧！

    程宰听徐元佐说罢，略有为难道：“国法如此。恐怕县尊那边也没办法吧。”

    郑岳的确没有权力减轻刑罚，尤其是偷税五十两以上。主刑之中要并罚徒刑。这就超出了州县官的司法权限，得呈交到府，乃至提刑按察使司进行审判。

    “敬琏兄，这些人照理说都是不给您颜面的，何必如此看顾他们？”程宰道。

    徐元佐却从是商人生态圈考虑。

    能够偷税五十两银子的人，身家起码在千两左右。已经算是富户了。这种人在地方上是重要的消费群体；又因为经商，有一定的经济概念，比农民的思想更加开明；对物质的欲求也更大——否则也不会偷税了。

    偷税固然是挖大明的墙角，然而真要铲除他们，就是在动摇商业社会的基石了。换言之。这些人才是徐元佐的同类啊！

    在如今整个群体都不算强势的情况下，同类互保才是明智的做法。

    这么深刻的道理当然没法跟程宰一一说明，徐元佐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谁不想发家致富？谁不想节省一些是一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何必赶尽杀绝？如此对我仁寿堂的名声也不好听。”

    程宰略一沉吟，道：“莫若这样，将他们偷税的证据做得小些。先打几十杖，若是还执迷不悟敏顽不灵的，再挖出一笔打个几十杖。”

    “如此最好，也不能让衙门把他们家产全都收了，否则咱们收什么？”徐元佐再看程宰，觉得他还是做法务更加熟练，真要指望他掌管整个仁寿堂的业务发展，怕是有些疲惫。

    大企业的掌门人，最重要的还是理解市场，掌握渠道。

    仁寿堂主营业务除了查税收税，还有牙行。相比较而言，牙行的市场更加成熟，收益更加稳定，所以下一任总掌柜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其一，对牙行业务十分熟悉；其二，效忠于徐元佐。

    程宰的位置可以调整到助理。

    徐元佐心中已经默默安排妥当，同时关注了一下没有资格说话的几位讼师。程宰陆续为他推荐了十位讼师，在编写文本上帮了很大的忙。如今在座的五位是徐元佐颇为认可的，另外五位则被交代了诉讼任务，游走衙门和富户，解决田土争端。

    徐元佐暗中以律师事务所的模式运营，将律师推荐给需要打官司的富户，收取佣金。然后与讼师四六分成，徐家六，讼师四。这些讼师因为徐家的名声和关系网才能接到案子，自然要让大头给徐元佐。

    虽然案子不多，标的也不过几十两近百两，却是新的运营模式尝试。

    结果不尽如人意，百八十两的收益如今已经激不起徐元佐的食欲了。宁可将他们当做清客智囊，总还能帮上不少忙。再不济，也可以帮着带一些学徒出来。生员的价值在于在公堂上的种种优待，繁重的书面文字工作完全可以交给学徒去做。

    “牙行那边也要动起来，帮着收取客商的货税。”徐元佐顿了顿：“我觉得最好是以交易额抽税，税率定在二十税一，买卖两家平分负担。”

    程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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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 精英小分队

﻿    技术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没有计算器，徐元佐可以靠心算、珠算。没有计算机，徐元佐就差点被击败了。后世简单数据库就解决了的问题，在如今却是一屋子青少年，就着油灯，通宵达旦地写出好几本簿册。

    全部人力工作，最大限度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在后世，或许智商九十跟一百二差距不大，都属于正常人，然而现在这种差距却很明显。同样看过一本账簿，有人记住了百分之六十，有人记住了百分之八十，那么后者的工作效率就不仅仅是超越前者一些些。

    而是足以脱颖而出，成为组长，继而进入徐元佐的目光之中。

    经济学院为这次商税大作战提供了四十个毕业人，就如速成林一般，只是希望能成为人材，而非人才。朱里少年在大半年的商业实践之后，也越来越加强了财会方面的训练。加上各地新招收的学徒，徐元佐手下查账的人就有一百二十名。

    ……

    “高强度的工作，就跟战士浴血奋战一样。每完成一个项目，他们就会成为淡定从容的老兵，效率越来越高。”徐元佐捧着手里的定制的茶缸，如同牛饮水一般喝着茶。

    没有咖啡，没有功能饮料，浓茶是如今最时髦最实用的饮品。

    隆庆三年的九月，注定是要轰轰烈烈的。

    萧安坐在徐元佐对面，已经不见曾经那般局促。九个月里，他跟着徐贺、陆鼎元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到南，眼界大开。虽然仍旧不擅长说话，但是成长很快。颇有些老僧入定的气质。

    因为有萧安的监督，陆鼎元又是归心似箭，徐贺这回没有在路上滞留，九月二十三就回到了松江。回程时走的仍旧是商榻渡湖到朱里，所以徐贺和陆鼎元就此停步，萧安则马不停蹄地带着账簿、押着银两赶赴唐行交差。

    一进入唐行。萧安就看到了许多昔日的同伴，不过他们在朝气之中，掩不住连日来辛勤工作的疲惫。

    “佐哥儿，我想去查账。”萧安轻声道。

    徐元佐当然不会放过萧安。当初就是因为觉得他可靠，有能力，是个堪造之才，所以让他走一趟远门，开拓眼界增长见闻。

    当然也得负责看住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父亲。

    “不休息几日么？”徐元佐问道。

    萧安微微摇头：“佐哥儿，我已经落后许多了吧？”

    “其实并没有。”徐元佐微微沉思：“现在查账用的那套东西。比你走时也没发展多少，你无非缺少了一些锻炼罢了。不过我相信你能很快补回来。”

    萧安凝重地点了点头：“请佐哥儿吩咐。”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桌案上一摞卷宗，道：“九月十三，咱们仁寿堂定下了章程。股东三十二家，总资本二十四万两。如今仁寿堂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包税——当然，这是违法的，但朝廷需要咱们违法，懂吧？”

    萧安点了点头。

    “要收税。首先就得登记各商家资产。衙门对此是自愿报名，不过在咱们这里。是得挨家挨户敲门查账，年流水低于三十两的免税，但一样要登记再案，万一他们哪天做大了呢？对于年流水超过三十两的，咱们就照着三十税一收。”

    萧安仍旧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开店的，愿意缴税么？”

    萧安摇了摇头。

    “那你会怎么做？”

    “假账。”萧安淡定地吐出两个字。

    “是人都有贪欲。都会考虑这个，所以咱们查账造册主要是两个方面。”徐元佐竖起食指：“第一是我总结出来的秘法，他们叫徐氏验法。”也就是本福特法则。然而本福特法则近似数学界的灵异现象，所以还需要真凭实据，叫人心服口服。

    “其二。”徐元佐竖起中指：“查上下游。”

    某布行大量进布之后，要出售给各个布店。布店的帐目上肯定有一笔进货记录。将各个布店从此布行进货的记录加起来，就能得出此布行在此地一年内的销售量。排除漏查的、外销的，这个销售量肯定低于真是销售额。如果进货量高于布行的销售量，那么布行做假账偷税就确凿无疑了。

    “这是查下游。”徐元佐继续举例道：“查上游也是一样。比如某布行从牙行购进了三万疋布，在本地销售了一万疋，外销一万五千疋，库存五千疋。咱们虽然找不到他们外销的记录，但是牙行的出货账和他们的库存相差太多，可见他们必然是偷偷卖出去了。这也能证明他们偷税。”

    萧安仍旧点了点头。

    徐元佐突然问道：“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在华亭还有一部分人不肯跟咱们合作，而本身又有背景。他们有自己的牙行，有自己的进货渠道，然后卖给自己的店，或者直接走私海客……每个环节他们都可以做假账，你怎么查？”

    萧安微微垂下头，低声道：“我去查脚夫和船老大。”

    就算是完全自成体系的大家族，货运上也要临时雇佣脚夫的。而打短工的脚夫群体相对稳定，已经隐约形成了帮派，所以并非查不到。对于组织性更强的船帮而言，同样有账簿。虽然这些人不太买衙门的账，核查的难度略高，但是萧安的切入点十分精准。

    这也是他走了数千里路得来的经验。亲自走一遍客商的商业之路，对各个环节也都了然了，远胜于坐在办公室里看书看文件。

    徐元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你可以进审计所了。”

    大部队收罗账簿数据，精锐小分队进行核查。后者便是徐元佐挂在嘴上的“审计所”，只是尚未以文件形式进行确认。

    萧安站起身：“佐哥儿，我去找谁报道？”

    徐元佐指了指桌上的卷宗：“这些是没看完的，你抱走整理成报表，然后跟其他人的报表相合，核对审查。”他顿了顿道：“你做我的副手，等会我带你去见同事。”

    萧安有那么一个刹那，仿佛听到心里咕咚一声，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头。他很快恢复了平素的淡定，道：“我试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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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保护伞

﻿    徐元佐见到萧安，自然知道父亲回来了。不过他现在身兼徐家布行的总账房、仁寿堂的掌舵人、郑知县门下行走、《故训汇纂》联络人助理……实在是分身乏术。说起来他对这个家也并没有足够的亲近度。每次想到父母，仍旧是前世数十年的父母面容。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徐元佐真希望自己能够没心没肺地忘记前世的情感，再不用受亲人隔离的折磨。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郑知县越来越多地催问收税进度。整个大明的税收中，粮税占了百分之七十五，商税和各类杂税占了百分之二十五。然而在松江，商税的比例超过了百分之三十，不能不重视。

    仁寿堂在唐行的进度还算让人满意，在十月之前就粗略登记完了唐行的商铺、商行。然而在地税帮催和埠外征税上，仁寿堂就显现出了一定的局限性。

    徐元佐用甘成泽的家丁护卫，打破了这些局限性。如果不是《曲苑杂谭》取得的话语权，进行了强有力地掩盖，或许他的恶名还会直达北京呢。

    进入了十月，《曲苑杂谭》的鼓吹风向就是：纳税即精忠，能捐则利仁。

    孟子首倡君子不言利，宋人已经对此解释为君子不言私利，只要为国为民谋利，不失为仁。这些观念拿出来鼓吹，正好适应当今风潮，更可以博取海瑞的好感。

    因为海瑞就是君子不言私利，而为国为民谋利的典型榜样。

    如果说《曲苑杂谭》最先是针对士林，抢夺话语权，如今则已经渗透到了普通民众之中。茶楼、饭肆、酒庄，乃至于街头坊尾，都有人以读报为生。如今信息奇缺。《曲苑杂谭》里要什么有什么——无论是高大上的儒家思潮，还是下里巴人的艳词小曲，尽皆在内，实在是雅俗共赏。

    因为有这样的思潮铺垫，仁寿堂收税严苛，非但没有成为反面典型。更是成了一支造福乡梓的“仁义之师”。

    ……

    “君子获利，润身之余，必定利群利国，济人济世，天下好事无逾于此。”

    衷贞吉拍了拍手里的《曲苑杂谭》，道：“此言略有偏颇，然而‘利群利国，济人济世’八个字却是说得甚好。我等牧民官对地方缙绅多有谦让，正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润身之余。利群利国而已。”

    郑岳微微颌首，冠巾微颤。他目前的完税进度在整个南直都排在前列，即便跟苏州府几个县比起来，也是光彩夺目。海瑞就在松江，难免要多加褒扬，叫他的官声益发好了。要知道海青天以前的属下，可是没一个不是活在折磨之中的。

    “然则，为何本官收到百姓喊冤。说是仁寿堂组建私军，宛如匪寇。洗劫村落，杀人放火？”衷贞吉脸色一变，从袖中取出一封诉状，掷在桌上。

    郑岳脖子一僵，没有动手。

    “拿去看！”衷贞吉冷声道。

    郑岳这才上前，展开信纸。一字字读罢，人却轻松下来了。

    “老黄堂息怒。”郑岳放下诉状：“此乃刁民诬告无疑。”

    “哦？华亭县何以如此笃定？”衷贞吉眯着眼睛，回想起苦主那副哭天怆地的悲惨模样，并不觉得是诬告。

    “老黄堂容秉。”郑岳道：“本县执法收粮，差役公人下乡必有信牌。此状中所列时日、地点。下官皆有记忆，的确发牌无疑，所以收粮之人乃是公差，哪里来的仁寿堂私军？而诉状中所谓杀人放火，既不曾听闻乡里老人上报，也没有尸首求验，难以置信。”

    衷贞吉一听，也略有所思：人命关天，若是真有人被打死，尸体早就抬到县衙门口摆着了。而且苦主也没说是他家谁人遭打死，只说是被抢了许多粮，这的确不合情理。

    “至于抢粮……”郑岳微微蹙眉：“诉状中语焉不详，不报实数，到底是抢粮，还是征税，这就很难说了。下官这就明人勘察清楚。”

    衷贞吉脸色稍霁，问道：“律例之中明文定法，不许大户包税，为何仁寿堂会随公差收税？为何还有呼啸上千人之说？”

    郑岳早就有所准备，道：“老黄堂，仁寿堂并非是随公差收税，而是因为他们素有善名，为了防止下面差人狐假虎威，鱼肉乡里，这才跟去看着。另一面，他们也出头劝乡中吝啬之家依法完税，算是帮忙。南直诸县多有这等大户，也算是热心乡梓之事吧。”

    “至于说呼啸上千人。”郑岳笑了起来：“那更是危言耸听，地方上若真是有千人呼啸，而我等牧民官却一无所知，这岂不荒诞？”

    衷贞吉道：“此事也该察访清楚。”

    “下官明白。”郑岳道。

    衷贞吉和郑岳在二堂说话。外面公事房里，府衙的书吏已经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文明。原来是衷贞吉与几个大户出城游冶，碰到了二三十个宛如流民的乡农，拦轿伸冤，求他做主。

    李文明用脚趾头也知道这肯定是那几个大户安排的戏码，想来衷贞吉未必不会有疑心，而且郑岳多半能够解决，所以并不操心。

    至于这些书吏跟他说这事，也轮不到他谢，徐元佐早就打点妥当了，正是他们应尽的义务。只是书吏们直接去找徐元佐有些不合适，这才经他过一道手。

    等郑岳出来，李文明迎了上去，将事情说了。

    郑岳边往县衙走，边道：“你去与敬琏说一声，这些事还是不要闹得太大，该收敛则收敛吧。”

    话虽如此，县衙的六房书吏可都是拿着徐元佐的高薪，怎能让金主不悦呢？

    涉嫌的大户人家，在短短三天里便被抓到了县衙，以抗税偷税之罪，死死打了几十杖，戴着镣铐游街示众，着实羞辱了一番。

    徐元佐对此没有丝毫感触，只是觉得自己的银子终究没有白花。

    “月底给几位吏目每人送五两茶水钱。”徐元佐道。

    梅成功连忙记下，已经对于秘书的工作十分娴熟了。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样官商勾结颇为不美，时日久了却也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尤其是那位一直看不起他的生员姐夫，如今也不会动辄说他没出息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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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六 教做人

﻿    转眼之间，徐元佐已经来到大明整整一年了。虽然至今为止没有找到来的原因，也看不到回去的希望，可他仍旧对这个世界有种疏离感。就像是在玩一个游戏、演一部电影、做一场梦。

    十月的时候，徐元佐在唐行买的宅子重修一新。那位盐商当年很舍得下成本，地基、屋座、梁柱、砖石，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老严头原本还想拆了重盖，好在徐元佐面前展示一番，实地看了宅子之后只有佩服的份，再没提拆了重盖的话。

    建筑社按照徐元佐的要求，刷了白，又查了虫蚁，给柱子、大门上了一道漆，很快就将多年没人住的宅子打整得焕然一新。

    徐元佐按照前世的常识，让这宅子通了半个月的风——虽然并没有必要，然后才将此生的父母、姐弟，一家人接了进来。

    徐贺虽然对于家里环境改善颇为高兴，但想到这是大儿子的功劳，自己什么力都没出，多少有些尴尬。他正是年富力强该当养家的时候，却早早被儿子架空，要说毫无心结，那他的心也实在太宽了。

    徐母高兴得眼泪都忍不住流了出来，徐姐姐看得目瞪口呆，一连问了七遍：“这么大的宅子就咱们一家人住？”徐元佐到后面已经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号称比唐行还老的白果树。

    徐良佐前前后后跑了两圈，兴奋得啊啊直叫，冲到徐元佐身后，一把抱住了高他两个头的哥哥：“哥，我有自己的书房了！陆夫子都没有呢！”

    “嗯嗯。”徐元佐敷衍着弟弟，仍旧想自己的事。

    徐良佐松开手。转到哥哥面前：“不过，这儿去上学也有些太远了吧。”

    徐元佐这才回过神：“自然不会叫你再回朱里上学了。”

    徐良佐脸上的表情变得颇为微妙。他不太敢离开熟悉的环境，不舍得那些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然而他知道没办法拒绝哥哥的安排——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哥哥就越来越强势。别人家都是长兄如父，自己家这位长兄可是连父亲都压制下去了。

    “过几日便带你去郡城。在升湖书院读书。”徐元佐道。

    徐良佐一听到书院两个字，眼睛瞬间就被点亮了。

    那可是书院啊！

    华夏早在夏商传说时代就开始修建学校了，彻底将“教育”理念刻印在基因之中。孔子提出有教无类，诸子百家大兴私学。如此一直传到了宋朝，官学、私学都有了极大的发展。

    大明开国之初，尤其重视官学，将学校修到了每个州县，甚至连云贵、交趾都没有放弃——虽然后来交趾叛乱独立了。从对教育的重视而言，大明是绝对不愧于前朝历代的。

    随着国势日益强盛。百姓日益富足，私学再次兴起。私塾只是小儿科，私家书院更是遍地开花。各自传播自家学说，颇有些先秦遗风。因为书院的创始者本身不是单纯的学者，多有官员身份，所以书院从创建之初，就有了议政的基因。

    张居正去年提出十八字执政纲领，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省议论”。具体如何省呢？就是在万历七年正月展开的“毁书院。禁讲学”运动。

    如今距离省议论运动还有十年，书院仍旧散发着高端大气的金色光晕。

    虽然唐行的经济书院也挂着书院的名号。但是因为没有宗师大儒撑门面，所以只能算是一座大点的私塾。

    升湖书院可大为不同。首先，它建在郡城，这就要比唐行高出许多。其次，升湖书院的山长陈实是个举人，绝非生员挑大梁的私塾可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升湖书院的吉祥物可是徐阶啊！

    有这么一块金子招牌在，这座书院妥妥逃不掉江南王学重镇的地位。

    如果说经济书院是职业学校，那么升湖书院可就堪比国子监了。

    当然，就算升湖书院在高等教育上几乎碰到了国子监的天花板，却一样有附小、附中。

    诚如当日张元忭带张汝霖来松江的初衷：接受更多名师大儒的启蒙。其他人也有同样想法。尤其是孙鑛、刘瑊等人。年纪与张元忭相类，膝下也有幼子待教，自然要带来松江长长见识。

    见识终究不是天天可长的，关键还是要夯实基础。所以升湖学院的附小就主教这些儿童，授业老师起码都是学识受到认可的举人、进士。如徐阶、陆树声这样的大宗师，偶尔也会给小朋友们讲讲概念，种下种子。

    至于生员，除非是名声在外，可以担当助教。否则只能在附中当学生，乖乖受教的份。至于大学部分，则是徐阶等宿老，对张元忭、孙鑛等后进优秀学子进行授课、讲学。

    这种规格，就算国子监都未必能做到。唔，陆树声本人就曾是南京国子监祭酒。

    徐元佐知道张汝霖那些少年基础扎实，天资又好，可以说从幼教开始就领先寻常孩童一步。加上自幼营养好，身心发育也要比寒家少年强许多。

    这些都是徐良佐的弱项。

    “升湖书院的同门之中，多有少年英杰之辈，你即便一时比不过他们，也切切不可自卑自弃啊！”徐元佐先给弟弟打了预防针。

    徐良佐却充满了斗志，道：“正是要一会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徐元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言乱语什么？还教育之……你别叫人家教你做人就好了。”

    “咦？修身齐家，我不就是去学做人的么？”徐良佐一愣。

    徐元佐咳嗽一声：“哥的意思是，别被人小瞧、鄙视、欺负、最后变成只夹着尾巴的丧家犬。”

    “怎么可能！”徐良佐跳了起来：“哥哥也太小瞧我了，也罢，多说无益，且让我去教他们做人，哥哥自然就知道了。”

    徐元佐翻了个白眼，轻轻摩挲着弟弟脑袋：“最好是能跟他们结成朋友。人家家教也都不错。小朋友之间就算有个争执，或是你觉得人家瞧你不起，把心放宽些也就是了。谁还能真的结仇不成？”

    徐良佐道：“我懂，和气生财嘛。”

    “那叫虚心谦和！”徐元佐深吸两口气：“看你这副不懂装懂的样子，真想打你。”

    徐良佐连忙逃开，生怕哥哥付诸行动。他边跑边叫道：“娘！我要去郡城的书院啦！哥哥要送我去郡城的大书院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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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七 自家人

﻿    徐贺虽然没有考出什么功名，却是读过书的。这就像是玩一个等级游戏，低等级玩家会对高等级玩家产生信任和仰视。现在他看徐元佐就带着尴尬的仰视。不管怎么说，长子在突然发力之后，一年内成功进学，而且还是双案首。

    虽然一家人坐在一起时，徐贺还是坐在首座，不过气场上却是徐元佐更强一些。

    徐元佐因为徐文静闹着要回家，心情不是很好，话自然也就少了。徐母为了活跃些气氛，又问起了书院的事，好像能够进升湖书院读书，功名就已经成了囊中之物一般。

    徐元佐知道买通郑岳作弊的事可一不可再，尤其是徐良佐的进度的确太慢赶不上，到底能不能进学还得看运气。如果良佐三年后能够下场，那成功率倒是应该挺高——青浦第一年复县，唐行就是县城，周围市镇的户籍未必能那么快移交，所以竞争对手会少一些。

    “你父亲年纪也渐渐大了，明年还是不要叫他去行商了吧。”徐母现在手头越来越松，都是徐元佐按月给的银子。三五十两银子对徐元佐而言只是指缝里漏下来的，对徐母而言却是一年的生活费用都够了。

    “父亲有什么打算么？”徐元佐问徐贺。

    “莫若，我家也开个丝行？”徐贺试探道。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莫若，父亲再把书本捡起来读书？”

    他的商业帝国是有自己安排的，让徐贺进来纯粹浪费资源。尤其现在徐元佐三个字在唐行十分敏感，若是叫人知道他涉足丝行，难免又是一场风波。

    佐哥儿当然不怕风波，只是现在实在分身乏术。资产管理公司的设想有先天缺陷，如今推广起来举步维艰。纯粹是在当锻炼新人积累经验，已经不指望短时间里能够推广了。

    相比之下，徐父如果读书，那就安稳多了。

    徐贺想了想，道：“去年蒙大郎多拿了货，一路上又顺利。销路也好，跟陆家分了之后还有六百多两。”

    ——那是因为我派人监账。

    徐元佐心中暗道。

    “莫若明年还是再跑一趟吧。”徐贺讪讪道：“许多年不曾好好读书，记账写信还勉强，博取功名实在指望不上了。”

    徐元佐并不介意徐贺的选择，但是看到母亲脸上阴沉，还是劝道：“父亲，如今家里不缺银子，您若是不读书，实在有些可惜。若说放得久了……其实捡起来也容易。大舅不也在松江么？他读了那么多年，跟没读差不多。咳咳……”

    徐沈氏飞了个白眼给儿子，颇不爱听。

    徐元佐用咳嗽掩饰了一下，继续道：“如今我恩师还是知县，父亲若是要考试，县试、府试都该是有利的。最后的道试，只要能够保持中游，也就能进学了。”道试黜落的人数不多。一般在三分之一。在松江这个特殊的环境下，黜落的就更少了。

    能保持中间水准。生员是肯定有的，无非就是生员的级别而已。廪生属于优等生，增生是扩招，最次的附学生员类似委培生。不过政治特权都是一样的，廪生无非可以给人作保，再多拿点糊口的廪米罢了。

    徐贺想了想。道：“我家已经有你和良佐，为父等你们的封赠吧。”虽然略显得有些没出息，不过也能想见当初挫折给他留下的阴影。

    徐元佐觉得这事不能强求，就要作罢。徐母却觉得儿子说得实在太对了，不由发动狮吼功。劈头盖脸地训了上去。徐贺已然是夫纲不振，自己又是理亏——有钱不读书，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徐家三个孩子很快就撤出了战场，静观父母对决。

    徐文静知道徐元佐过手的数目之大，埋怨道：“你也真是做得出来。随便借笔银子给爹爹，开个丝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吧。看大人吵的。”

    徐良佐眨巴眼睛看着哥哥姐姐，只觉得离自己好远，却又有些迫不及待想加入其中。

    “爹那个人，还是没银子的好。”徐元佐撇了撇嘴：“家里不缺银子，他肯安生读书其实最好不过了。”

    徐文静知道弟弟说得有理，叹了口气：“终究是自己爹爹，没他哪来的你？”

    ——也是，这个时代也没隔壁老王什么事。

    徐元佐微微摇头，突然道：“姐姐，你今年都十七了吧？是不是该嫁人了？”

    徐文静脸上变得古怪起来，终于绽出一团红晕，羞怒道：“这是弟弟该跟姐姐说的话么！”

    徐元佐挥了挥手：“这有什么关系？人人都有这么一遭，羞涩什么？唔，姐姐有没有想过找个什么样的？”

    徐文静霍然起身，逃也似地跑了。

    徐元佐还想追过去，却被徐良佐拉住了。

    “哥，你也问得太直白了。姐姐一个大姑娘家，该怎么答你？”徐良佐笑道。

    徐元佐这才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道：“现在家里缺少帮手，若是姐夫挑得好，咱们家也能轻松些。”

    “你不会是要卖了姐姐吧？”徐良佐整张脸都团了起来。

    徐元佐气得又糊了他一后脑勺：“关键是人品！人品！我还需要卖姐求财么？！”

    ——唔，对，没人知道我还有十万两银子呢。

    徐元佐醒悟过来。

    这十万两银子正是他头痛的地方。

    这么大一笔现银，藏在库房没关系，一旦拿出来做事，肯定会闹得人尽皆知。如果有个姐夫可以挡挡还好，若是以自己的名义，分分钟叫人捅到徐璠、徐阶那边。虽然徐元佐相信徐阶的眼界不至于那么浅，但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说之后都会问一句：这银子哪里来的？

    到时候如何解释？我黑吃黑勒索的黑老爷？

    转眼就会被拍死吧！

    人家肯拍，说明是真把你当亲人看呢！下到地府都没处喊冤。

    徐元佐轻轻敲了敲脑袋，听到母亲高亢的声音刺入耳膜，突然一个人影闯进了自己的脑海：表姐沈玉君！

    投资沈家的沙船帮！

    首先有利可图；其次身份羁绊，比与外人合作更加安全；最重要的是，沈家本就有三代人打下的底子，自己投资进去是锦上添花，不是一夜暴富引人觊觎。尤其是能够与金山岛开发的事呼应起来，简直一石数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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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洽谈

﻿    在徐元佐一门心思建设自己的根基时，崇明沈家正面临最为艰苦的时期。

    八月底九月初，飓风侵袭台州之后犹不解气，一路碾压到了崇明。崇明虽然每年都要抗风，不过今年这飓风实在可怖，摧房拔树，暴雨如注，许多百姓因此受难。沈家自然也受到了牵连，损失不小，幸好底子厚，只要有船就能恢复元气。

    然而受难的百姓多有借沈家高利贷的，经此一劫，非但还不上款，还得找沈家周济。

    面对这种境况，有的人家不管不顾，甚至抢掠人口抵债，这便是所谓的劣绅。不过更多的人家还是要顾忌乡党情谊，顾忌家族几代人扎根于此的清誉。并不愿背上“劣绅”这么个恶名，所以沈玉君早早就离开了崇明，辗转南京、苏州等海内大郡，采购粮食、木材，以便重建地方。

    这看起来应该是朝廷做的事，但是灾害报上去未必能被认可，所以赈灾的主力还是地方大户。朝廷衙门大部分情况下是出来组织，叫人拿钱，所谓卖面孔。就与后世碰到了灾害，政府发动社会募捐是一个意思。

    徐元佐要见沈玉君的事，通过大舅沈本芜传递了消息。沈家人自然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很快就回信，约了在上海见面。

    徐元佐先回松江检查了一下工作，旋即带着人赶往上海。他在城中还算胆子大，身后不过跟三五个人，一旦出城，非得带足二三十人不可。其中还有五匹快马做前锋探马，以免受到伏击。

    他本担心被人嘲笑胆小，谁知众人却是十分理解。罗振权更是直说：“当年最喜欢绑那些轻车简从的大户，也好教教他们：这世上不全然是温文尔雅。也有血雨腥风。”

    徐元佐不打算被强盗教做人，自然不会节省人力。当初他千里迢迢让罗老爹把人招过来，不正是为了保障自身安全、制造他人危险的么？

    此番跟徐元佐去上海的是罗振权。他已经跟浙兵汉子融在了一处，与甘成泽分工，轮流跟着徐元佐。自从徐元佐上次交代说要收罗更多的家丁护院，甘成泽就将重心放在了新人培训上。跟罗老爹推进正宗的戚家军练兵法。

    众人一路到了上海城厢，尚未进城就见到了沈家的人。

    领头那人见过徐元佐，请他稍等，自己去找沈玉君了。

    不一时，沈玉君带着一队沙兵出来，看了看徐元佐身后跟着的浙兵，目光中也是光芒闪烁。

    “表弟此番急着找我，所为何事？”

    沈玉君就在路旁草地里命人扎了帷幕，摆了酒菜蔬果。一人一个马扎，就开始谈正事了。

    徐元佐倒是很钦佩这种工作态度，直截了当道：“听说舅家受灾，特来慰问。”

    “有话直接说。”沈玉君不耐烦道。

    “这还不够直接？”徐元佐一愣：“你偏要我说自己是来乘火打劫，入股沈家生意才罢休么？”

    沈玉君手抖了抖，背在身后：“那么你就是来乘火打劫的？”

    “当然不是。”徐元佐矢口否认：“我要是想乘火打劫，你在南直连粮食都买不到，你信么？”

    沈玉君嗤之以鼻：“你有那么大的本钱么？”

    “我虽然没有操纵南直粮价的本钱。但是我跟南直十府巡抚海部院很熟呀。”徐元佐笑道：“我只需要说动他，今年秋粮暂不以一条鞭法缴纳就行了。”

    沈玉君脸色剧变。

    崇明离浙江也将。然而沈玉君为何不从浙江买粮呢？浙西的粮食产量可是高过苏松、南京许多。

    因为浙江仍旧是传统税法，百姓以实物纳税，所以到了税季，粮价不降反升。然而南直这边因为海瑞推动一条鞭法，百姓以银纳税，必然贱卖粮食换取税银。所以银价涨而粮价跌。

    这就是沈玉君来南直买粮的主要原因。也是许多粮商从南直、江西贱价买入粮食，然后运到纳粮省份高价出售的利润源泉。

    徐元佐跟海瑞当然很熟，但是谈不上友好，更谈不上说服海瑞妥协……他只是吓吓沈玉君罢了。

    沈玉君果然被吓住了。

    对平头百姓而言，元揆也好。巡抚也罢，都太遥远了。

    “一家人，你说这些伤人心的话。”沈玉君目露怨色：“好弟弟，有什么话直接说来，姐姐难道还能不帮着你么？”

    ——原来女汉子也是会撒娇的啊！

    徐元佐打了个冷颤，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道：“之前我弄了个仁寿堂的公司。”说着徐元佐将公司的章程、运作方式、盈利点、股东权力、董事会构成，一一与沈玉君说了。

    如今这个时代，合伙合股做生意的越来越多，徐元佐这套东西无疑就是繁杂、缜密，并不至于让听者惊为天人。

    沈玉君十岁出来跟着父亲经商，自己独当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很快就摸清了脉络，明白了徐元佐的意思。

    “我想与沈家合开这样一个公司，一起赚钱。”徐元佐道。

    ——如此一来，就怕家产外流。

    沈玉君心中迟疑，终于还是摇头道：“若我们两家合股，到时候听谁的呢？”

    “一般来说，我出钱的地方就得听我的。”徐元佐道：“这是我爹教我的。若是自己做不了主，宁可不投银子下去。”

    这当然是前世的父亲教的。

    沈玉君偏头想了想，道：“如何教我信你能够将这生意做得更好？若是做不得更好，我家如今规模为何要与你合股？”

    徐元佐笑道：“上次我为你献策，要你建工商之学，建武备之学，你建起来了么？”

    沈玉君微微脸红：“虽然你说得有理，然而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做成的。如今虽然尚未建成学校，但也已经安排了十几个少年在跟人学。”

    徐元佐道：“这事若是放在我手上，就不会这么慢。”说罢，他将唐行经济书院的规模报了出来，道：“在校人数已经近百人，四十人毕业，尽数收用。这就是我仁寿堂能够在短短时间里，攻城略地的主力。是我徐元佐的魄力，也是眼光所在。你扪心自问，能跟我比么？”

    沈玉君沉默了。

    扪心自问，自己的确没有将徐元佐的建议放在最高的优先级，拖拖拉拉，也不知道该如何入手。更不像徐元佐，亲自审核教材、制定学规，促进学生进步。

    然而——

    “我还是不乐意与外人合股。”沈玉君正色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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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下） 海瑞相约

﻿    大家族的保守不是说说的，没有充沛的利益驱动，谁都不愿将生意让给别人。徐元佐来到大明之后第一次挫折就应在了沈玉君身上。他无法用利益来说服表姐，又不能用亲情来感化，尤其可恼的是手中武力还未必比得上人家。

    不过到底还是亲戚，虽然合作不成，脸面也没彻底撕破。

    两人又喝了两盏米酒，交换了礼物，方才散会。

    徐元佐原本有心去上海拜会唐继禄和康承嗣。前者在他尚处微末之中时便送了帖子，若是这边没能抱上徐阶的大腿，这位曾经的操江总督也是一条极粗的金大腿。路过上海，去拜会一下，送点礼物，乃是应尽的礼数。

    至于后者，是康家的掌门人，康彭祖的父亲。自己曾受过人家招待，按照礼节也该去一趟，即便现在康彭祖在郡城。

    送这两家人家的礼物其实都带来了，不过因为沈玉君的拒绝，徐元佐真是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于是打发了家人将礼物送去，表示一番心意，自己带着大部队连城都懒得进，即刻转头回郡城。

    沈玉君却又派人追了过来。送了徐元佐两个人。

    一个是广州人，一个是会说广州话的崇明人。这两人都是驯鸽高手，正是特意为徐元佐招募的。徐元佐当日想要十个，在沈玉君看来实在太不着调，所以只招了两个过来。

    沈玉君本意是想宽慰一下表弟，到底自己绝情地拒绝了两家合股的事。然而徐元佐原本是想在各个要点安排一个鸽场，所以十个人绝对算是少的。如今只来了两个人，那就得自己培养子弟，岂不是耽误进度么！

    所以宽慰的效果没有达成，反倒更心塞了。

    徐元佐叫过梅成功：“给这两位师傅讲一讲咱们的福利待遇。让他们再招募一些有水平，能够独当一面，办好鸽场的亲朋故旧来。无论是广州的，或是崇明的，只要能驯好鸽子，咱们都要。”

    梅成功应命而出。先将这命令记在了小本子上，然后又去传达了佐哥儿对飞鸽的兴趣。

    徐元佐回到郡城之后，还没来得及安排鸽场事宜，就被海瑞约见了。

    作为徐阁老的家人，被动享受官僚光环，不是官员能够随意传唤的。郑岳那边是因为有师生之宜，呼来唤去属于天理伦常，没人能说什么。然而海瑞这边却没这重关系，所以要见徐元佐。仍旧得低头递帖子。

    海瑞不希望让御史抓住把柄，说他跪舔徐阶，所以也不登门拜访。在主持松江府三个月后，终于约徐元佐去府衙商谈，这难免叫人解读为退让和妥协。

    徐元佐觉得这不是海瑞的性格，一时又缺少资料，分析不出什么，总之先报给徐阶知道。

    徐阶倒是很了解地方官员的顾虑。他原本是清流。属于那种在北京编编国史、写写文章、讲讲道德就可以入阁为相的人。后来得罪了张孚敬，一路贬到福建南平当推官。从这个位置上。再升黄州府同知、浙江按察佥事、江西按察副使……当真是一步步杀上首辅之位的。

    正因为这样的人生历练，使得他对大明官场认识之深刻，恐怕无人能及。

    “海刚峰没有根基，到处扑火。”徐阶如今专心编书，已经很少关心政局了。

    “大父的意思是，苏州那边有变？”徐元佐轻声道。

    “为何朝廷要将吴抚治所放在苏州？”徐阶轻笑道：“只因苏州比松江更为重要。如今松江这边他几乎用不上力。不回苏州又能如何？”

    徐元佐点头受教。

    “这也是拜你所赐啊。”徐阶长叹一声。

    徐元佐有些意外：“孙儿并没做什么呀。”

    “你叫府县都去查商税了，田土诉讼就只有给海瑞自己解决。他又不是铁打的，怎能顾得过来？”徐阶斜眼看徐元佐：“你这招釜底抽薪，岂不是将他高高架起么？”

    徐元佐故作谦虚，嘿嘿一笑：“真是歪打正着。其实孙儿的本意只是想丰富国税罢了。”

    徐阶道：“老夫不明商场。不过商场、官场、战场，一理通百理明。海瑞一直在松江，苏州那边的商贾会作何反应？你若是将眼光放长远些，苏松到底是何等格局？”

    徐元佐被徐阶一提点，顿时想到了历史上闻名遐迩的“洞庭商帮”。

    商帮以洞庭为名，其实跟洞庭湖没有半点关系。

    苏州吴县太湖之滨，有洞庭东山、西山。这两山之人，从宋元至今都操持贾业，因此成就了洞庭商帮。因为他们影响力太大，所以苏商都以其为马首，他们也就成了苏州商贾的领头人。

    洞庭商帮布局全国，纵者贯通运河，横者接连荆湘两湖，听说一度在云南、贵州都有三五万洞庭商旅居住。

    松江商人与之相比，更像是他们的产品供应商。

    “他们会涌入松江买地置业。”徐元佐一想就想明白了。

    海瑞在这边清量田地，强令豪门大户退田，告肥状的得利者之中，自耕农终究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乐意卖田自肥，把好处放进口袋里。以当前松江而言，没有大户会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那么苏州资本涌入就成了必然。

    苏州商人在松江买地也不是为了耕种粮食，而是要种植桑麻等经济作物。这就等于插手了松江的原料供应。

    徐家转型之后，商业成了主要支柱，田亩已经退居次位。如果明后年的原材料价格发生波动，徐家布行更是首当其冲。

    ——不能让那些苏佬染指我们的原材料定价权啊！

    徐元佐心中腾起了一股警惕。

    商场战争，来得似乎比他预估的早了些。

    徐元佐从徐阶书房出来，方才反应过来：徐阶此刻见他，并非因为海瑞，而是已经发现了商战的苗头。这让徐元佐细思极恐：得有什么样的嗅觉，才能如此敏锐地意识到这样的大势呢？

    这难道就是老子说的：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也太玄乎了吧？

    不管怎么说，眼下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就是将海瑞赶回苏州，监视苏商动向，整合松江各堂会，争取早日整合出一个以仁寿堂为骨干的云间商帮。

    ——松江雅称云间，在起名上似乎占了很大便宜呢！

    徐元佐迈步出门，叫着棋妙：“备肩舆，去府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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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硬碰硬

﻿    衷贞吉对于海瑞霸占府衙的事实就像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憋在心里。他现在多少了解了郑岳的心情，有个婆婆在上头指手画脚真是不能令人愉快。好在郑岳大力整治牙行，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发泄口，不用成天跟着海瑞耗在茫茫卷宗之中。

    不过衷贞吉很反感海瑞随便见个乡绅还要拉他作陪。对海瑞而言，这是避嫌。对衷贞吉而言，这简直是多事。

    徐元佐进了府衙，一眼就看出了衷贞吉脸色不对，显然是因为海刚峰的关系。

    ——原来清官跟清官也会不对付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颇有些爽快。作为一个后世过来的企业家，他对官员的态度十分矛盾。只要有些底子的商人，其实更喜欢清廉的官员，这样可以节约他们的公关成本。只有剑走偏锋白手起家时候的商人，才喜欢贪官，这样可以弥补他们在某些方面的不足——就像人民币战士一样。

    然而清廉的官员往往固执己见，这就让人头痛了。无论政治还是商业，妥协沟通、互利双赢，这才是长久之道。清官一下子就把妥协沟通的路堵死了，什么都得听他的，自己不在乎利益，逼着人家也不能言利，这简直是道德绑架。

    所以往往贪官更可爱，还能做更多的事，就是这么个道理。

    “学生拜见部院老爷，府尊老爷。”徐元佐上前深深一躬。

    两位老爷当然不会回礼，海瑞只是点了点头，便道：“敬琏，坐。今日请你过来，乃是要商量一下退田的事。”

    徐元佐在衷贞吉下手坐了，拱手道：“廉宪大老爷容秉。我徐家已经没什么田亩了，而且产权明晰，退无可退。”

    海瑞案头上倒是有几十份告徐家的诉状——比徐元佐那个时空要少不少。然而这些诉状追查下去，却都是徐家下人打着主人旗号侵占的。海瑞本来还担心徐阶护短，结果徐府来了个管事，快刀斩乱麻一般就把事情给办了。

    海瑞道：“徐阁老固然立了士则。可是松江还是有不少豪门大户侵占良田，不肯退归原主。这事恐怕要敬琏帮忙说项了。”

    “廉宪，我家为了成全忠义，率先退田，已然见弃于乡党。学生更是无名之辈，焉能帮得上这么大的忙？”徐元佐不卑不亢道。

    ——你个滑头！当我不知道仁寿堂的事么！

    海瑞心中暗骂，面色冷青，道：“敬琏何必妄自菲薄？你在乡梓，恐怕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

    “老爷太过抬举了。”徐元佐咬死不松口。

    “当真不能？”海瑞面色愈发阴沉：“仁寿堂包税之事。可要本院查一查？”

    大明律禁止富户包税，就是怕生出鱼肉乡里的情弊。

    这一条就在隐匿费用税粮课物条款之下。

    徐元佐反倒笑了：“老爷错了。”

    “错了？”

    “大错特错！”徐元佐脸上一板，气场丝毫不弱：“仁寿堂交上来的税款，都是自家的产业。不知包税之说从何而来？”

    “你莫要狡辩，本部这边大有人证物证！”海瑞见徐元佐狡辩，伸手从案头取下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卷宗，翻看一看，旋即扔向徐元佐。哗啦啦如天女散花。

    徐元佐出手如电，空中抓了一把。足足有三五张，左右一看，原来这些物证便是仁寿堂查别人账目总结出来的报表。报表上有立账人、查账人、监账人的三方名章，无论如何赖不掉的。

    “这就算物证了？”徐元佐随手将报表扔在地上：“这是我受本县郑老爷之命，派人帮着县衙书吏做的报表。这些人吃喝用度、工钱支付都在县里，乃是人手不足时聘用的‘白役’。”

    海瑞一噎：“难道你仁寿堂的人还可以兼做白役？”

    “何止！”徐元佐道：“如今秋粮征纳之际。乃是国家大事，非但他们可以兼做白役，就连我仁寿堂整个都是白役！”

    海瑞当然不能理解政府外聘企业单位，不过听上去却很有道理：国家有事，天下之人都该尽责尽力。仁寿堂这么做并没有错啊。

    衷贞吉一向觉得徐元佐温文尔雅，持礼甚躬，颇有世家子弟的气度。今日却见到了徐元佐的另一面，颇有些受到惊吓的感觉。

    ——这人可是海瑞啊！官场中赫赫有名的海阎王！人家一句话，你就得背井离乡三千里啊！

    衷贞吉不由头皮发麻，咳咳两声，道：“秋税的确不能耽搁，府县人手实在不足，征调民间堪用之士也是常有的。廉宪，如今富户视我等如仇雠，若要强压，恐怕京师那边又要再起波折啊。”

    海瑞冷笑道：“无非一些御史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海瑞何惜此官？”

    “哼哼。原来赫赫大名的海青天，也只是个自珍羽毛的庸官。”徐元佐冷声嘲讽道。

    ——你就少说两句吧！

    衷贞吉用力瞪着徐元佐。

    海瑞面色更加难看，简直如同庙里的钟馗，恨不得要将徐元佐吞下去。

    “江南百姓都盼着青天大老爷来主持公道，造福一方，谁知道大老爷竟然不惜此官……这不就是无所谓百姓的意思咯？”徐元佐丝毫不惧，更是站起身加强语势。

    海瑞又被噎住了，一股气在胸口如论如何顺不过来。

    徐元佐道：“老爷强求退田，所为者何？”他不等海瑞说话，继续道：“为民生而已。殊不知，这田亩同样是富户的命根子。老爷为了穷贫者能够安生立命，难道就可以断了富裕人家的命根？”

    徐元佐见海瑞仍旧气得说不出话，继续道：“学生当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有先定分，所以能止争。廉宪一味要止争，却不先定分，岂非缘木求鱼？”

    海瑞道：“如今之争，就在定分上。我要富户退田，不正是将这‘分’定下来么！”

    “老爷是来救济刁民来的。如今松江多有人喊：种瘦田不如告肥状。何者？因为老爷看似公平，实则不公！”徐元佐说着，发现衷贞吉的反应比海瑞还大，双眼都要冒出火来了，不由好奇，暗道：我没惹到你吧？

    “你敢说本官不公！”海瑞这回也要喷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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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零 铁骨铮铮

﻿    “自是不公！”徐元佐专心对付海瑞：“国家早有法度，地权者，在民以地契为凭，在官以鳞册为证。老爷若是真的公正，自当严执国法，只看鳞册和地契，管他富民贫民！若是以贫富来定分，敢问老爷：如何确定那人是真贫假贫？是真富家还是虚架子？”

    海瑞的司法思想虽然很贴近人本主义，颇有些开明的味道。目的也是缓和阶级矛盾，拉低贫富差距，乃是朴素的“耕者有其田”思想。

    想法是好的，关键在于执行性。

    首先，如何界定贫与富呢？装贫装富的人还少么？如今这个没有银行可查存款，连地产登记都无法普及的时代，贫富的划分，行政干涉财富再分配，简直是逆天难度。

    海瑞不是没有经历过基层的清流官，自然知道这些问题。不过他实在也是想不出办法，难道挨家挨户去察访么？他能够做的，只是保证一个大概，至于这个大概的信心指数，恐怕就只能说“问心无愧”了。

    见海瑞久久没有声音，徐元佐方才道：“老爷要是想将田亩的事扯清楚，还是得优先清丈田亩，重新整理鱼鳞黄册。那些连黄册上连名字都没有隐匿黑户，焉能告人侵占田产？首先得按律抓起来打一顿才对嘛。”

    海瑞暗暗神伤。他不能否认徐元佐的建议有道理，但他实在无法面对那么庞大的工程。

    “这事……”

    海瑞刚开了口，徐元佐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作为天下孤臣，海瑞的孤独简直写在了脸上。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者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难者亦难矣。”徐元佐朗声道：“学生听闻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穷者对富者道：‘我想去南海，同去如何？富者说：‘你靠什么去呢？’穷者说：‘一个水瓶，一个饭钵，就足够了。’富和尚说：‘我几年来想雇船而往下游走，还没有能够去成呢。你靠什么去！

    到了第二年，穷和尚从南海回来了。告诉富和尚，富和尚只能惭愧以对。

    四川距离南海，不知几千里路。富和尚不能到达，穷和尚却能做到。君子圣人门徒，立志为生民立命，难道还不如四川乡下的那个穷僧么？”

    海瑞听徐元佐洋洋洒洒说完，心中震撼不已。

    “廉宪若是真心愿为生民立命，学生倒是有三件事可以为廉宪效劳。”徐元佐换了谦恭的口吻，微微欠身。

    “哪三件？”海瑞不自觉中已经被带入彀中。

    “其一。为部院指条路。”徐元佐道：“江南之事枢纽不在松江，不在应天，只在苏州。苏州治，则江南治；苏州不治，其他九府即便治了一时，待廉宪高升，定然又是人去政息的结局。廉宪所做的一切可就都白费了。”

    “这是为何？”非但海瑞想问，衷贞吉也有些不服气呢。

    苏松并举。都是海内大郡，为何徐元佐将苏州吹到天上去了？

    ——因为得把海瑞这个祸水往苏州引呀！

    徐元佐冷笑一声。以不容辩驳的姿态道：“廉宪想不通么？为何天下人都要学‘苏样’而不学‘松样’呢？这种明摆着的事，一眼就该能看出症结呀，哎哎，叫学生如何解释呢？”

    天下服饰、首饰、糕点，乃至生活方式，都要学“苏样”。可见苏州样式才是大明的潮流风向标。当然，这跟徐元佐的论点没有丝毫因果关系，纯粹是为了祸水东引，放放嘴炮。不过想来海瑞也算是才智中等，如果自己耗费心力苦苦琢磨一番。大约是能够找出个合理依据的。

    果不其然，海瑞抚须长吟：“擒贼擒王，也有道理。”

    徐元佐心中一笑，脸上也是一笑，只是气味不同罢了。

    “其二，”他道，“松江这边虽然不能立刻着手丈量田亩，却可以疏浚河道。学生有个想法，为何不将淀山湖、太湖诸水系连通起来，打造一条滋养一方的大浦江呢？”

    衷贞吉眼睛一亮，道：“廉宪，这便是下官之前进言过的黄浦江大工。一旦此工完成，松江一府两县能增良田沃土数千顷啊！”

    海瑞微微点头，望向徐元佐，道：“其三呢？”

    “其三，学生可以送廉宪一件丈量田亩的利器。”徐元佐道。

    “是何利器？”海瑞问道。

    徐元佐道：“请借笔墨一用。”

    海瑞当即叫人呈上笔墨纸砚。

    徐元佐临案舔笔，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徐元佐看着这条线，放下笔，道：“不好意思，麻烦廉宪找个画师。”

    海瑞脸上一黑：你逗我玩啊！

    衷贞吉听着徐元佐的意思，是要劝海瑞回苏州，哪里还等得及找画师？毛遂自荐道：“本官颇善丹青，可以代笔。”

    徐元佐如释重负，将位置让给了衷贞吉，道：“请老黄堂先画一条麻绳。绳子上要有绳节。”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同样的笔墨，衷贞吉笔下出来的线条就是活的，三五根交缠一块，干净利索就是条麻绳。

    再画上绳节，清晰明了，谁都能认出来！

    徐元佐听说过书画不分家，这才真心佩服起来。他看了一眼海瑞，暗道：你读书没人读得好，才艺也没人出众，就是作死折腾这条没人能比得上你啊！

    “然后呢？”衷贞吉悬腕问道。

    徐元佐当即叫他画了推车，画了绳箱，画了转轮和联动轴。

    这便是万历初年为了丈量天下田亩而开发出来的丈量步车。

    徐元佐解释了用法之后，道：“廉宪可以用蔑卷来替代绳卷，都是一样的。关键是要在衙门里定下度量，严苛把关，不能叫尺码大小偏差太大，有失公允。”

    推动车，拉扯出卷起来的绳尺，自然可以量出田亩的周长。以长宽算面积，这对于明人而言实在是送分题了。

    海瑞微微颌首：“你果然有些偏才。”

    “廉宪这话说的，若不是我答应了宗师在二十岁前不下场，说不定后年琼林宴上也有学生的一席呢。”徐元佐昂首道。

    海瑞斜眼看着徐元佐，道：“你这是怎么叫我不舒服怎么来是吧？”

    徐元佐呵呵笑道：“学生还有一桩事要讨教廉宪。”

    “说。”海瑞一点好脸都不肯给徐元佐了。

    “诚如学生之前说过的，廉宪的困顿就在‘无人可用’四个字上。廉宪回到苏州，这办事的人从何而来呢？”徐元佐问道。

    海瑞脸色就像是涂了墨一样。

    这一刻，包龙图附体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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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滴水不漏

﻿    据后世历史学家推测，大明在万历时代人口过亿。这个推测缺乏直接史料证明，因为大明官方只登记丁口，也就是纳税人口。卫所的人口数据又是保密的，就连兵部尚书都不能查，为此还在崇祯朝打过口水官司。

    相对于实际人口，知识分子的统计数据就靠谱多了。生员入学之后，必然造册；举人名额是各省确定，三年一考，没听说过哪个省有缺额；到了进士就更明确了，每一科都有登科录，非但有人数，还有人名和人物小传。

    按照考据数据，全天下的生员估计在十万左右，姑且算大明人口是一亿，那么生员在人口比例中只有百分之零点一。

    江南这边人民生活水平略高，读书人口也就略多。郡县城和外围的市镇、乡村平均一下之后，差不多四五十个读书人可以取中一个生员。

    这个数据也符合徐元佐辛辛苦苦从朱里、唐行挤出几十个学徒的现状。

    徐元佐将这笔账仔仔细细算给了海瑞之后，看着海瑞一脸黑光，颇有些知识上碾压带来的愉快。

    “廉宪，您打算上哪去找这人呢？”徐元佐最后以补刀收尾。

    海瑞看了看衷贞吉，心中暗道：这知府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衷贞吉躲过海瑞的目光，望向徐元佐，暗道：把他哄走就行了，你出这难题到底算几个意思？

    徐元佐其实就两个意思。

    第一，伏低做小太久了，遇到个不会轻易咬人的老虎，捋捋虎须，摸摸虎头，颇为有趣。

    第二。降伏老虎之后，还可以借着虎威做点事嘛。

    “你既然如此说了，想来胸腹之中已有了主意吧。”海瑞道。

    徐元佐面带微笑：“新主意也没有，故技重施还是可以的。”他顿了顿，又朝天拱了拱手，道：“太祖高皇帝生怕官吏扰民。所以衙门吏目定额有限。当时天下萧条，尚且够用。如今世事变异，人手不够是很正常的，所以才有了白役啊。”

    海瑞微微一愣，犹记得刚刚自己还拿着白役的问题发作了徐元佐，想想还真让人觉得脸红。

    徐元佐却像是毫无芥蒂一般，道：“廉宪若是不嫌弃，仁寿堂多少能抽调二三十人出来。若是再从松江其他商户借调些掌柜、伙计，廉宪要凑一百人略有些困难。不过六七十人应该没问题。”

    “这些人……”

    海瑞心中暗道：没人时烦恼，真要有了人，食宿工钱怎么办？

    徐元佐看着海瑞欲言又止，心中暗笑：现在知道小金库的重要性了吧？

    大明终究不是大唐，随便征调民役毫无压力。经历了宋朝的文化积累之后，官方不能与民争利，不能随意役使百姓，该给的工钱不能拖欠。已经成了通则。官府要用白役，只有两条路：默许他们从百姓身上捞油水；给他们工食银。

    没有白吃的午餐。这话对官府也一样适用。

    “仁寿堂这边就不提工钱的事了。”徐元佐大方道：“就我们自己承担吧。不过食宿方面，总不能再压在我们头上了吧？”

    从松江到苏州办事，又不是一天来回，二三十人的食宿不是一笔小数目。徐元佐已经提供了人手，难道还得自备粮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海瑞心中挠得发痒，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他自己不留存办公经费。觉得那样不合祖制。可是祖制没有教他一个大饼养活一千人的秘法呀！

    徐元佐躬身道：“廉宪请慢慢斟酌，学生还要去县里回禀差事，先行告辞了。”

    海瑞支吾两声，让他自便。

    衷贞吉看在眼里，心中暗道：你别弄巧成拙。到时候海阎王不走了怎么办？

    徐元佐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只是朝他行礼，便退了出去。

    “啊，下官正有事要问他，告罪，告罪。”衷贞吉坐不住了，起身也要走。

    海瑞同样没留，一心在盘算能否从苏州公帑之中寻到这笔开支的立项。可惜白役白役，便是白身役夫的意思，地方官用白役都是自己掏钱，另立名目从公帑里支出。这手法类似后世找发票报销抵充奖金，逻辑简明，操作上却有难度。

    海瑞偏偏没有这个技能。

    衷贞吉追到外面，叫住了徐元佐。

    徐元佐早知道知府老爷要追出来，并不意外。

    “你刚才大包大揽，偏偏又在银钱上卡他，可是别有图谋？”衷贞吉板着面孔。

    徐元佐嘿嘿一笑：“学生哪有什么图谋，就事论事而言。”

    衷贞吉也是一任任做到知府的，前后贯通一思量，便道：“你是想包揽黄浦吴淞的河道工程？”

    徐元佐笑了笑：“要送走海青天，总得给他点人马。要养活这批人马，终究得给仁寿堂一些利润。或者阖郡上下单独凑一笔送神银，学生并无不可。”

    衷贞吉立刻将这条锁链联络起来，心中不免佩服：果然滴水不漏。他仁寿堂出面做好事，其实还是地方富户出银子。只是这笔银子又是花在河道疏浚上，他包揽工程从中牟利，人情法理全都说得过去。

    “朝廷未必肯批这么大笔银钱。”衷贞吉道。

    徐元佐道：“这总比花钱雇白役方便。府县留存一些，朝廷拨发一些，地方捐献一些，林林总总合起来，够人吃口饭就行了。”

    衷贞吉早就向上面呈交了疏浚河道、开挖新河的申请。

    理论上松江府是归南京六部直隶的，不过南京六部说白了备用朝廷，手里并没有实权。所以同样的东西还得送北京一份。北京那边管着全国，着眼点要比南方大臣全面，这么大的工程实在不是说干就能干的。

    更何况如今实在是个多事之秋。

    九月初六，俺答率数万骑入犯大同右卫镇川堡，东西分掠山阴、应州、怀仁、浑源等处。地方守军不堪一战，能自保者寥寥，以至于从总督陈其学、巡抚李秋、总兵赵苛、胡镇数十人降职、降俸、夺俸、下御史逮问。

    这些遭了鞑靼侵袭的地方要安顿赈济。另外还有黄河在沛县决口，从考城、虞城、曹、单、丰、沛到徐州全都受害。漕船在邳州受阻，无法北上。淮水跟着溢出河道，吞没周围良田、民居。

    这时候江南又要留存又要拨款，真是雪上添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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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年末

﻿    海瑞有时候真的挺招人恨，不过这里面又有程度上的不同。

    有些人家是的确吃了海青天的亏，偏偏人家是巡抚一方的封疆大吏，要想扳倒这个层面的高官，怎么也得内阁首辅或是六部正堂出面。大明有这样面子的人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多。

    次一等是厌恶海瑞破坏潜规则的利益集团。潜规则是一种对规则的变通和补充，是最贴近人内心**的规则。破坏潜规则，说明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一路人，讨厌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种人没有切身之痛，顺水人情没问题，真要他们出面却是不能够。

    再次一等就是墙头草了。这类人没有什么主见，亲友团怎么说，他便怎么想。大家都说海瑞海阎王烦人讨厌，他也会跟着喊两嗓子，丝毫不会去思考海瑞的作为对他有何影响——甚至海瑞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呢。

    徐元佐很清楚群体无意识的威力，仗着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对海瑞打一棒子又给颗糖。海瑞对此只能囫囵吞下，外人不知所以，还以为徐元佐真是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好男儿。

    因为驱逐海瑞已经成了官（富）民共识，所以徐元佐开出的价码并不算高。何况他也不是单枪匹马吃独食。

    海瑞不是还要从别的商贾人家借调掌柜么？这些人家自然也能分上一段工程，或是自己做，或是分包出去，终究不会吃亏。

    那些不出力的人家，便得出钱。

    名目也很好听啊：为了造福乡梓疏浚河道，开挖新河。

    这些都是衷贞吉和下面两位知县的工作。他们能够募集到的资金越多。问国库拿的就越少，压力也就越小。户部为了安抚他们，同意留存的银子也就更多。如果能够有所结余，那么留存下来的税金就可以转入小金库。

    这个小金库在贪官手里，多半是私下吞没了。在清官手里，却是方便日后做一些小的利民便民工程。或是作为骨头扔给胥吏差役，叫他们咬百姓的时候稍微轻些。

    有海瑞的前车之鉴，衷贞吉和郑岳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隆庆三年十月廿七，松江河道工程正式立项。

    按照之前官府的通论，只有登记在工商册上的企业才能竞标，所以徐氏工程队——建设社夺得了绝大部分的河段工程。没有资质考核，没有技术标、商务标那么复杂的程序，衷贞吉带着两位县令就决定了竞标结果。

    剩下的河段则是其他出人出钱的人家分摊。出了人的商贾之家多少能赚点，出钱又承包河段的。只能说是真正热心乡梓。

    无论如何，按照传统习惯，但凡是工程就要立碑。碑上要记叙这桩大工程的主导者，碑后要刻上捐款者的姓名籍贯。这也是古今如一，并未变过。

    ……

    ……

    每年冬天农闲都是劳动力过剩的时节，也是兴建工程最多的时候。

    往年老严头要到处带着儿郎们混饭吃，今年却是拿了个怎么看都做不完的工程。这就像是半饥半饱一辈子的乞丐，乍然间拿到了一座吃也吃不完的米山。真是欣喜得令人发憷，生怕恍然间做了一场美梦。

    “不要紧。慢慢做。做不完可以包出去。”徐元佐道：“关键是锻炼人手，日后基础建设还很多。”

    老严头头一回听说基础建设，不过大概能够猜到是一些修桥挖河、官府给钱的活计。

    “您老放心，疏浚河道开挖新河看似只要卖力气，其实也有讲究，儿郎们做了这个。日后干什么都有个底子。”老严头顺着徐元佐的话保证道。

    徐元佐道：“这条黄浦江——唔，等它彻底完工了，估计就是这个名字。这江是太湖入海的主通道，是松江府五百年兴盛的根本，千万不能省工省料。”

    ——使劲用钱呗。是这个意思吧？

    老严头心中琢磨着，道：“小老儿知道，佐哥儿放心。”

    徐元佐又特地关照了朱泖河河段的工程。那条河贯穿朱家角和沈巷，就是徐元佐从小玩到大的那条。如今朱里因为地理位置，还没进入巅峰，不过也可以先把河道准备好。

    徐元佐道：“小工要自己慢慢养，大工也要开始准备。对了，我说的图纸，你觉得如何？”

    图纸取代模型是徐元佐的重要推进过程。日后是做挖泥砌砖的工程队，还是高端大气的建筑师事务所，全看能否贯彻图纸了。

    “这个好是好，就是没多大用。”老严头扭捏道。

    “这就是我叫你锻炼队伍的缘故。”徐元佐道：“如今什么都是你盯着，自然没问题。你盯不住的地方呢？自然就看图纸说话。这事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要切实推进！”

    “是是。”老严头连忙应道。

    徐元佐怕他阳奉阴违，又把梅成功叫来，关照图纸入库备档的事。

    看到梅成功在小本本上写下来，老严头知道这事是逃不掉的了。

    老严头离开之后，陆夫子方才进来。

    徐元佐只来得及喝了口茶，就不得不接待他。

    陆夫子是徐元佐的蒙师，地位比别人略高些。不过他看到朱里几个大户来求见徐元佐，只能见到陆大有，就知道如今这个学生已经大大不同往日了。要想不惹人烦，关键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于是，陆夫子决定把徐元佐当朋友看。

    其实两人现在的关系是同学。

    只是徐元佐在府学，陆夫子在县学。

    “这回来，是要多谢敬琏。”陆夫子轻轻点了点：“那批布实在太关照我们了。”

    徐元佐立时懂了，没空拐外抹角，直接道：“夫子是为了世兄来的吧？明年世兄可还打算走西北么？”

    陆夫子连忙道：“西安就不去了，听说鞑靼闹得厉害。”

    徐元佐也听说了九月时候的外族入侵，比周围人更加明白这种被异族欺辱的痛楚。

    不过要说闹到了西安，那也实在是危言耸听。若是鞑靼能打到西安，恐怕万历三大征的第一征首先是征鞑靼。

    徐元佐道：“若是如此，多批点布也无妨。只是在江南一带转卖，获利不丰。”

    陆夫子道：“其实这回来，是想托敬琏找个稳妥的营生给你那位不成材的世兄。这事说来丢脸，唉，他就是耳根子软，给人一说就吓破了胆，又吃不得苦。”

    徐元佐笑笑：“世兄哪有这般不堪。”他停了停，道：“如今我这里也是用人之际，夫子且叫世兄过来就是了。也叫世兄来看看我这里的规模，到时候想做什么再挑便是了。”

    关键是要看看陆鼎元能做什么。如果会算账那是最好，现在最缺账房先生。若是不会，就要进行补习，然后是放在工地上监工，或是在客栈负责经营，就要看他的资质和能力了。

    陆夫子知道徐元佐雷厉风行，有些后悔没把陆鼎元一同带来。如果不是过于小心地试探，现在陆鼎元说不定已经可以开始上班干活了。

    想到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见徐元佐，陆夫子终于没有浪费时间，一边起身告辞，一边道：“今年又有挖了几个不错的小子，过完年给你带过来。”

    徐元佐点头道：“只要夫子觉得可以的，直接送到唐行的经济书院，让他们再学点东西吧。”他嘴上虽然这么应着，心思却落在了“过年”上。

    又到了一年的年关，也是长假时间，想想这是痛苦。人们从工作中获取的快乐还不够么？为什么还要弄出来这倒霉的假期？

    ——不过又到了杀穷鬼的时节？

    徐元佐心中不由轻松了些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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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年会

﻿    穷鬼如同韭菜，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到了长不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流民、流寇、起义军，改朝换代的时候也就来了。

    徐元佐去年刚来的时候，对于杀穷鬼简直如同过节一样。徐家的新园也是因此才得以扩建，为他在徐家的地位提供了不小的助力。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徐元佐已经不需要斩杀穷鬼来提高自己的实力了。

    他已经有了斩杀富户的能力，何必着眼于那些穷人呢？

    更关键的是，数量占据绝大多数的穷人，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舆论阵地。为了些许银子断送自己的美誉度、忠诚度，非但不明智，简直是鼠目寸光的愚昧。

    冬至将至，整个唐行都充斥着压抑和节庆两种对抗的气氛。

    节庆自不用说，这是一年一度向祖宗报告自己成就的日子，也是祈求祖宗保佑的日子。许多人都相信，只要冬至过得好，来年就一定会红红火火。

    压抑则是因为杀穷鬼。穷鬼不单单是耕种了几亩地的小农——其实这种人只要不遭遇大天灾，并不会沦为穷鬼。穷鬼常常是借贷经营的自耕农、小地主、手工业者。正是因为借贷，本利重重，才有可能破产。

    即便不至于破产，要挤出一笔钱还债也是很辛苦的。

    徐元佐掌管着徐氏布行的账房，自觉地带入了首席财务官的身份，一边带着学徒和门徒清理一年的账目，一边安排今年的年会。现在他的嫡系部队仍旧是朱里子弟，不过渐渐多了唐行少年。

    这些青少年的关系挂靠在园管行、仁寿堂、云间公益广济会，不过他们并不介意从哪里拿工资，而是只认准了一个人：佐哥儿。

    徐元佐正是因此才敢将园管行的少年渐渐分流到仁寿堂和广济会之下。前者是有其他股东可以分担人力成本——他本人只负担百分之四十。所以占据比重略大；

    后者则实在是需要听话懂事有知识的人干活。如果说园管行的账目只要会四则运算就能做，仁寿堂的账目有会计上岗证就能做，那么云间公益广济会的要求则更高，需要一定的金融头脑和数学思维才能担当。若是见识少脑子笨的，根本无法在各种资本转移中理清思绪，到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冬月初一。各地的徐家军汇聚到了郡城。

    徐元佐包下了望云楼的一座别院，作为年会会址。少年们都是纯良之家的孩子，此生头一回进青楼，只见雕梁画栋，富贵非常，各个看得目瞪口呆，都在为自己的佐哥儿盘算着得花多少银子。

    其实选在这里倒真不需要太多银子。

    因为青楼白天是不营业的，空着也是空着。徐元佐又不需要姐儿相陪，所以萧妈妈为了示好。根本就没指望赚他银钱。只是午餐要找大师傅来做，而且上百人的规模已经不小了，非一般厨师能够胜任，这才花了点钱。

    不过相比包下整座太白楼，价格已经十分便宜了。

    众人先在正厅里开会，徐元佐四面走动着，时不时展露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叫不少人心情激荡：佐哥儿竟然还记得我！

    梅成功见人都到了。走到徐元佐跟前，低声道：“佐哥儿。人都来齐了，现在开始么。”

    徐元佐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厅里临时搭出来的木台上。他今日选了一条的颜色较深的青色襕衫，头戴乌纱方巾，精神抖擞又带着威严肃穆。成功地弥补了年龄上的弱点。

    徐元佐站在台上，四下环顾，十人的大台面，整整坐了十桌。这些都是核心的徐家军班底。外面还有许多学徒、伙计仍坚守岗位，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有资格参加年会。

    “这次年会本来是该放在唐行的。大家都方便。”徐元佐一开口，整个厅堂之中再没一点声音。

    “只是因为我兼着布行这边的账房，事务太重，所以只有请大家来郡城开会了。”徐元佐微微欠了欠身：“辛苦诸位了。”

    有几个懂礼数的少年连忙起身回礼，登时带动一片，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程宰和李文明是被邀请来观礼的，坐在主桌，看到眼前情形，也只好跟着站起身，以免显得太过突兀。

    徐元佐示意大家坐下，目光落在了十几张熟面孔上，笑道：“去年冬至前，咱们还只有一个夏圩的园子。兄弟们整日巡查、读书，还都是一脸稚气。如今已经不少人都独当一面了，成熟了许多啊。”

    下面顾水生、姜百里、陆大有等人面露笑意。他们现在关系还在园管行，眼看着手下小弟一日日派出去，开始也有些着急。不过有家客栈的发展极好，牙行的业务接手之后势力反倒更大了，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焉能不笑。

    “从一个小园子，到有家客栈，再到如今遍布全县的仁寿堂、广济会，咱们只用了一年。”徐元佐拉长了声音：“是因为我徐某人的才能比人高么？”他猛然拉高了声调：“不！是因为咱们弟兄齐心！大家齐心合力，才开创了今日的局面！”

    台下众人猛然一股热血冲头，浑身寒毛尽竖，有几个甚至微微颤抖。

    谁都不能否认，在佐哥儿手下干活，远比同行业其他掌柜手下要辛苦得多。人家干一遍的事，佐哥儿都要求三倍。

    人家每天巡察两次库房，有家客栈是每个时辰巡察两次；人家一天结一次账就过了，佐哥儿却要有人复核，有人终察；人家闲暇时可以去听书、看戏，佐哥儿手下却必须做题、读书……

    也正是因为佐哥儿的严格要求，规矩苛刻，才让他们看到了自己与别人家伙计不同的地方。

    就像是精锐之师看那些乌合之众。

    此刻，佐哥儿将成就和荣誉分给了所有人，谁都知道自己没有白混，自己是做出了成绩的！

    程宰算是半个自家人，李文明却是完全的看客。他端着茶盏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在众人脸上飞速掠过，看到了一张张出奇相似的神情——都是激动之中带着感激。

    ——以前只知道徐敬琏会做人，如今看来这操纵人心的手段也是不凡。不过这些人终究年轻，热血上头，的确容易被他掌控。

    李文明心中暗道：看来请乡里幕友的事还得用心些，可不能将他当寻常人敷衍，反倒弱了情谊。

    徐元佐却不是单单靠热血和人格魅力混社会的。

    好老板，钱说话！

    “今年大家的成绩有目共睹。”徐元佐道：“园管行今年营业额达到了六千七百两，净利润五千八百两！”

    园管行开辟了音乐会所之后，知名度益发上涨。老会员巩固之余，也有不少人申请成为新会员。只是因为门槛略高，所以入会人数并不多。然而营业利润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六点五六，可见园管行盈利能力的强劲。

    “这只是园管行总部。旗下有家客栈五处分店，营业额最高的是唐行店，营业额达到了一千三百两，最低的刘家角也有七百两。而刘家角的营业利润率却是五家店中最高的，打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众人之中只有寥寥少数知道营业利润率，都是徐元佐亲手栽培的税务精英。他们非但要回记账、算账、查账，还要了解各个数据反应的内容，以此判断企业的经营状况。这个要求已经到了大学程度，徐元佐自己只是略懂，要想系统传授却是无能为力，只能想到什么教什么。

    萧安虽然离开众人视野将近一年，然而一回来就受到了徐元佐的重用，当之无愧地坐了主桌。他刚才听到园管行的营业额和净利润就忍不住算了一下营业利润率，被百分之八十六点五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此刻听到客栈的营业利润率也能到百分之七十八，平素闷沉的心都开始动荡起来。

    “佐哥儿说的这个利润率……多少算好？”陆大有坐在萧安身边，小声问道。

    顾水生和姜百里也都是经营方向，对财务只是略懂，闻言也竖起了耳朵，等萧安回答。

    萧安有些羞涩，低声道：“当然是越高越好，能一本万利那更是了不得了。”

    罗振权眼睛一飘：一本万利的买卖也不是没做，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那这个百分之七十八，算高的么？”顾水生一边盯着台上的徐元佐，一边低声问萧安。客栈是他的主管之下，当然更加关心。

    “佐哥儿说过：营业利润率到百分之十，就说明这个买卖能做下去。如果能过百分之三十，那就算是很可以的生意了。”萧安道。

    顾水生还想再问，只听到周围一片惊呼，连忙转向姜百里：“怎么了？佐哥儿说什么？”

    “园管行和五家客栈的年终奖……”姜百里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仍旧免不了颤声道：“各给五百两。”

    ——那就是三千两啊！

    顾水生脑袋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打转：这么多银子，我能分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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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 拜托

﻿    园管行加上客栈，员工并不多。除了预留出一部分发给学徒、小伙计，剩下的大头即便按照平均分，每个人都能拿到数十两。对于顾水生、姜百里、陆大有这样的高管，三十两起步，只会多不会少。

    从园管行分流出的少年们隐隐有些不安。他们不知道仁寿堂的经营状况，只知道任务繁重，却没见多少银钱进来。至于广济会就更惨了，辛苦一大圈全都是在花钱，根本没有收益，这奖金怎么算？

    若是走了之后反倒不如在园管行拿的奖金多，岂不是辜负了当初“抽调精锐”的宗旨？

    徐元佐一向是将好钢用在刀刃上。

    好钢就得好料啊。

    “今年仁寿堂的财报还没做出来。”徐元佐道。

    ——即便做出来也不可能叫外人知道。

    徐元佐等下面扬起失落的气氛之后，笑了笑继续道：“年会不发奖金，实在是桩扫兴的事。所以不管仁寿堂的收益如何，我将以诸位的实际贡献、工作态度、进步程度为依据，发放本年度嘉奖。”

    下面顿时传出一片惊呼，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坐在偏僻处的人一时没听清楚，纷纷朝前探身，询问佐哥儿到底说了什么振奋人心的话。

    徐元佐取出一本硬面簿册，宣读起一个个人名。

    被叫到名字的人，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上台领奖。

    因为银子的重量原因，徐元佐不可能带那么多现银到现场发放。虽然现银的视觉效果可能更好，不过出于安全和便利考虑，徐元佐还是让人用硬纸板写了大大的奖金数目，一一发给劳苦功高的嫡系干将。

    萧安本以为自己坐在主桌就是徐元佐给的安慰奖。到底他才回来一个多月，与那些奋斗了数月的同事相比，根本没有成绩可言。谁知道没几个人之后就听到了“萧安”两字，一时间让他怀疑是同名同姓。

    直到徐元佐的目光望了过来，梅成功也循着座位表快步过来，示意他快些上去。

    萧安这才站起身。张了张嘴：是我么？

    徐元佐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萧安只觉得双腿发软，头脑放空，完全不知道怎么才上的台。

    “谢谢。”徐元佐轻声在萧安耳边道。

    萧安一愣。

    “足下奉献良多，理当受此。”徐元佐将签名盖章。写着“见兑纹银五十两”的硬纸牌发到萧安手中。

    萧安很想说一句愧不敢当，嘴唇蠕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徐元佐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轻轻将萧安拨转过身，让他面对台下众人的仰视。

    萧安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晕过去。等他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又坐回了椅子上。

    顾水生等人探头看了看萧安手里的“五十两”，虽然表示祝贺，但也好奇为何徐元佐对他如此慷慨。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账房出身的财务都排在奖赏名单的前列，而且看起来各个都拿了很高的嘉奖。

    ——看来佐哥儿说的多劳多得，终究还是有道理的。

    在场的一百人中，有八十人当场领到了年终奖，最高的五十两，最低的也有二十两。绝大部分人都一举从赤贫阶级迈入了温饱水平——有二十两银子打底。一家五口人，整年不用担心生计了。

    像萧安等拿了五十两最高额奖金的，勉强都可以算是进入小康生活了。若是多拿几年，甚至可能摇生一变成个小地主呢。

    徐元佐发完了奖金，干咳了一声。

    下面嗡嗡的兴奋声方才轻了许多。

    “今日大家都拿到了辛苦一年的报酬，兴奋是人之常情。”徐元佐道：“不过有件事我也想拜托诸位。”

    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徐元佐，眼中热情洋溢，只恨不得上去纳头便拜：愿为哥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徐元佐酝酿了一下情绪。声缓而坚定道：“今日诸位拿到数十两纹银不等，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最高兴的人，恐怕还是我徐元佐。”

    见有人面露讶异，徐元佐继续道：“在座许多弟兄都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知道我家境贫寒。人也愚鲁迟钝。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我从小就有个夙愿，那便是成就一番事业过上吃穿不愁，顿顿肉菜的好日子。若是再放开胆子想，那就是带着身边的弟兄一起过上好日子。”

    “今年我侥幸考了双案首，入了府学。仁寿堂、园管行诸业也颇有起色。可以拿着数千两银子给大家发奖金。托大地讲，也算小有成就了吧。”徐元佐叹了口气：“然而我站在这儿，看着诸位兄弟脸上的欣然快乐，却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

    “承蒙弟兄们不弃，大家听我信我，让大家脱贫致富，岂不就是我的责任么！”徐元佐扬高了声调：“如今圣天子在位，贤相当国，海波平静，万业待兴，正是我等扬帆起航，大展宏图之时！我若是不能带着诸位弟兄赚得广厦阡陌，还有什么脸面听你们喊一声‘哥哥’！”

    “哥哥义薄云天！”有人喊道。

    “哥哥义薄云天！”

    “哥哥义薄云天！”

    ……

    全场轰然，所有人都起身跟着喊了起来。

    李文明吓得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掉了，浑身寒毛尽竖，暗道：徐敬琏真是进可庙堂争紫袍，退可草莽竟英雄啊！

    程宰看看四周人都站着，就自己跟李文明坐着，心中一动，撇下李文明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随着呼声表了忠心。

    徐元佐从业多年，不知听过多少阿谀奉承，却从未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只觉得热流在身中涌动，颇有要出汗的迹象。他张开双臂，轻轻往下压了压，呼声方才渐渐低了下去。

    “这个……义薄云天嘛，某实在受之有愧。”徐元佐轻轻揉了揉喉咙，提声道：“给诸位一打岔，差点忘了正题。咱们说到哪儿了？”

    到底都是青年少年，刚刚热血激昂，旋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徐元佐清了清嗓子，控制着节奏，等笑声落下，道：“是说有件事要拜托诸位。”

    “哥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了！我等水里来火里去，皱皱眉头就活该饿死！”陆大有大声叫道。

    徐元佐朝他笑了笑，正色道：“我只想拜托诸位：日后自己过上了好日子，不要忘了身边那些贫寒之人。”

    *

    *

    字数外补丁：上一章的行文用字可能引起了一些读者朋友的误会，书评区和读者群都有人提出来了。小汤不多解释，反正不存在歧视穷人，因为我本来就是穷人，主角的人设也是从贫寒一步步走向巅峰，哪有自己歧视自己的道理？不过有时候自嘲和坦然面对伤疤，的确会令人不快，希望大家继续随着徐元佐同学前进吧。求推荐票、月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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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 少年热血

﻿    “人生际遇何其玄妙，上一步，人上人；落一步，人人踩。是人不肯努力上进么？是他就活该被踩么？我倒是觉得未必如此。又有人说人命如落英，有的落在了苇席上，有的落在了粪坑里，全是偶然。我觉得也不尽然。”

    徐元佐看了看底下的反应，大部分人带着懵懂不解的神情。

    “我觉得，际遇二字颇有意味。”徐元佐继续道：“想我也不曾有仙人灌顶，恍然大悟之类的奇遇。无非就是陆夫子带我上了一条正好适合我走的路，于是走到了今天。这便是际遇。我恳请诸位在饱食足衣之余，对身边贫寒之人施以援手，或许你也会在不经意间给他一份际遇。这是何其难得的事？”

    徐元佐又环视一圈，发现自己给的鸡汤颇有些冷场子的功效，刚才的热血正缓缓冷却。这也难怪，在座众人的年龄还太小，并没有真正见识过社会。他们更像是半学半工，还不知道一个人在机会的海洋中是何等干渴——的确，机会就如海水，看起来无边无际，实际上却不能喝进嘴里。

    “即便你们还做不到救人危难，为人铺路，不过可以从小处着手。”徐元佐跳过了一些煽情，直接道：“比如在邻舍倾家荡产的时候给一碗粥；又比如看到挨饿受冻的孩子，分半个饼；对于想进学却家贫的子弟，教他写写字，若是资质尚可，抽空送到咱们的经济书院……最最简单的，逢年过节不要再杀穷鬼。‘穷鬼’二字，何其刺心！都是人啊！”

    或许前面的话有些抽象，但是说到杀穷鬼，在场众人却比徐元佐这个半路出家的外来客更加熟悉。朱里这种商业小镇。颇有不少人被当穷鬼宰杀的。那是何等光景？眼看着一家好好的人，因为还不上债，家产被人搬空，生生地就倒了。

    有些人家更惨，上半年看着还是小康之家，还在琢磨着买两台织机或是多养一板蚕。遭遇个蚕病、桑虫。还债无门，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不等年关便销声匿迹了。想来多是免不了衙门口站枷，或是落个妻离子散。

    不少人都面露不忍，还有几个嘴角微微抽起，显然想到了许多事。

    罗振权坐在柔软暖和的毛皮椅垫上，轻轻挪了挪屁股。他是当过倭寇的人，早就将怜悯扔进了东海里。趁火打劫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心理障碍，因为他往往还要兼职放火的角色。听了徐元佐满含深情地演讲。罗振权心中暗道：去年这个时候，你不也兴高采烈地搞了不少地和骡子么？

    程宰偷偷看诸多少年，心中暗道：徐敬琏不像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啊。听说他以前生得肥硕，再看如今这身材，啧啧，能对自己这般狠辣的人，怎么可能有菩萨心肠。

    菩萨不都是软绵绵胖嘟嘟的么！

    顾水生却是身子激动得微微打摆子。

    姜百里发现了顾水生的异状，低声问道：“不舒服？”

    “去年冬至。”顾水生压着喉咙，“佐哥儿跟我说过这话。”

    顾水生想起去年徐元佐说过的贫者愈贫。富者易富，又想起了做生意就是带着别人一同发家致富。当时徐元佐将他引为同志，可是一年劳碌下来，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想想真是羞愧。

    姜百里听顾水生如此一说，也更加上心地听徐元佐说话。徐元佐已经说到了一个人的个人责任、家庭责任、社会责任。前两者还算清晰，但是社会责任一条已经超过了效力乡梓的范围，乃是要老吾老以及全国人之老，幼吾幼以及全国人之幼了。

    “佐哥儿说的，真是振聋发聩。令人深省。”姜百里听了之后长舒一口：“难怪佐哥儿能做成大事，心胸早已经不凡了。”

    顾水生和陆大有微微点头。萧安虽然一脸木讷，也是深以为然。他原本想将这五十两银子全都交给父母，不过听了徐元佐的这席话，似乎自己应该留下一些，万一日后谁需要个援手呢？而且佐哥儿不是说了么，多找些先生学些实用的东西，也是对自己负责。这银子正该预留些束脩。

    徐元佐该讲的都讲了，种子算是种下去了，宣布开饭。

    年会的筵席自然不会差。人人都是一个攒盒，里面盛着雪白的大米饭，鱼肉鸡鸭四色俱全。大家吃得很斯文，主要是因为“老员工”已经不缺肉食了，自然少了曾经见肉不要命的冲动。

    徐元佐回到主桌打了个招呼，没有吃饭就走了。他还得赶去见一些人，并为晚上徐阶宴请《故训》编撰组做些准备。这边的工作就交给了陆大有，这孩子如今对于接待应酬、活动组织，已经越来越有轻车熟路了。

    李文明吃了饭，因为衙门有事，也先告辞了。

    他倒不是推托，如今年关将至，衙门里事情的确不少。虽然大部分工作都是仁寿堂做的，但是仁寿堂的报表虽然清晰，却不能往上交啊！这里面有多少商税改成农税，多少雇工改成差役，留存和未报私下留存如何平衡……学问大得很呐！

    而且这事只有东主的幕僚盯着才行，因为地方上的吏员可不管正堂掌印官的死活。真要出了事，上面只追究盖印官员的责任，绝没好心情帮你核查是否有吏员做了手脚。因为钱粮刑名问题上被坑死的知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文明回到县衙，进了公事房，细细检查账簿，没一会儿却见郑岳来了。

    郑岳平日不轻易到僚属的办公室。他只要派人传召就行了，这回亲自过来，显然是有些个人情绪蕴藏其中。

    李文明起身行礼，请郑岳坐在主座。

    郑岳清了清喉咙，假模假样地翻了两页桌上的簿册，问道：“今日敬琏那边如何？”

    “少年热血，令人钦佩。”李文明笑道：“都是以天下为己任，倒不像是那些铜臭满屋的商贾之人。”

    郑岳笑道：“理当如此。他终究是个读书人嘛。”

    李文明陪着笑了笑，直接问道：“东翁可是有事要交代？”

    郑岳微微点了点头，道：“淮水水灾的事你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李文明道。

    “张知县那边找我，想聊聊今年税银入库的事。”郑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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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 丰收年

﻿    郑岳说的张知县便是上海知县张志贤，举人出身，行走官场颇为小心谨慎。尤其在进士面前，大有小妾见大妇的意思。

    李文明微微沉吟，知道自家东主还是个新官，很多门道都不清楚，必须要说得透彻清晰才好。他道：“东翁，今年是咱们华亭头年行一条鞭法，很多事都得摸索着来。尤其是这税啊，有句老话说得好：三分税七分缴，轻易马虎不得。”

    大明的税额不高，但是缴税的成本很高。国初的时候是让农民自己背去府库缴纳的，逾期不缴便有重罚。想那些种地人家，哪有多余的劳动力千里迢迢输粮？真是税没几个，家产全都折腾在缴税上了。

    最痛苦的是，碰到心黑的库吏，不喂饱了死活不让税粮入库！这又是一大情弊。

    所以很多地方的粮长没几年就从中产之家变成了破落户，绝非偶然。

    如今仁寿堂帮着收税，收来的税银还在人家库里呢——县衙的库房大小、安全都不合适，只有先寄存。论说起来这些借用的库房也是成本啊，人家哪怕堆草料，一天也有收益呢。因为徐元佐叫郑岳恩师，这才没斤斤计较。

    “张知县来与东翁说这事，显然是有自己的想法吧。”李文明试探道。

    郑岳道：“淮水水害，漕道淤塞，上海那边有人提出走海路。”

    “上海那边……”李文明轻声笑道：“能有多少运量，张知县就没说是何人鼓动他的？”

    郑岳被李文明这么提点，心中一动：华亭、上海都不过是县。缴税入库的事，起码得松江府才能决定。而且今年税银刚收上来，到底多少运南京，多少运太仓（国库）。多少运内承运库，多少留存……这些都还没定数呢，为何这般着急？

    如此想起来，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活动了。

    “论说起来，走漕运花费大些，海运省费。风险却大。各有利弊。”李文明道：“然而一条运河从北京到杭州，三千五百里，穿州过府，通闸过淮，上至王公，下至运丁，都指着它吃喝呢。走海运固然有人得利，这些人的势力能比得过漕运？”

    郑岳一个激灵，瞬间就懂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张举人利令智昏，坑害到我头上来了！”郑岳轻轻一拍扶手，颇有些气闷。

    李文明微微躬身，道：“东翁，未必然。”他等郑岳缓了口气，继续道：“这事还是得看个周全。既然有人活动，便要看是谁人活动的。如今南人在朝者众，说不定就有靠得住的靠山呢？不过这事咱们没法问……”

    郑岳微微点头。知道李文明的意思。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己刚才是有些过于激动了。至于派去打听的人选，郑岳脑子里立刻就蹦出张还算英俊的面孔——徐元佐。

    徐元佐是他的学生，又是徐家的人，本人做着生意，叫他去问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

    李文明翌日一早就去找徐元佐，结果却被告知佐哥儿昨日连夜赶回了唐行。这让他费心思量了一阵。到底是追到唐行去，还是等徐元佐回郡城再说。最麻烦的是，这事不能写成文字，以免出甚意外，落人把柄。最后只好决定自己跑一趟了。

    从郡城到唐行五十里路。走得快也要大半天。这更让李文明郁闷，郡城不好么？巴巴地往唐行跑。

    他却不知道，徐元佐已经决定将根据地放在唐行了。

    首先，徐元佐可以确定唐行必然会成为青浦县的县治，占据一县核心这是商人的本能，获利也是最大。

    其次，虽然都是松江人，但是朱里唐行这边的口音与郡城的口音仍旧有些出入，一旦青浦复县，选择乡梓就很重要了。徐元佐可不想自己成为蝙蝠，似兽非兽，似鸟非鸟。

    最后，甘成泽的家丁主力都在唐行，如果有人敢在唐行对徐元佐不利，就别想活着离开唐行城！出于安全考虑，徐元佐也更倾向于选在这里开会。

    尤其这回开的是董事会，九名董事之中有六个都是唐行的，当然是少数人迁就多数人。

    徐元佐作为董事会秘书，职责跟后世的上市公司董秘不同。这里他不需要对外公布信息，主要职权是联络董事或股东，召开董事会或股东大会，决定会议议题和议程。看起来都是跑腿的活，换个说法则是：我要开会就能开会，我不说开会就开不了会；我说会议讨论什么，就讨论什么；我说如何讨论，就如何讨论。

    最后，徐元佐总是能够说服他人，统一思想，做出正确的决策。

    这个“正确”当然也是徐元佐的标准。

    “今年牙行的收益与去年基本持平。”程宰站在董事会成员面前，颇有些忐忑。他道：“一则是咱们裁撤了不少重复的店栈；一则是新规矩太多，人心未定。等明年众人都安定下来，收益肯定要比当初各自经营强许多。”

    牙行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虽然实际收益没有涨上去，但如此大规模的调整，又是并账又是检查，确立规矩，培训伙计，再赶上税季乱七八糟各种事，收益没有下跌就已经很不错了。

    “主要是包税这块。”程宰深吸了口气，希望自己看起来显得淡定一些。他道：“今年县里税粮总额是七十二万伍仟四百两，因为第一年折银，都是按照一两一石算的，内含了损耗。”

    这其实都是农税，大明商税即便在经济最好的时候，全国也收不到五十万两。对于华亭一县而言，商税列个一万两上下就很够意思了。

    “我仁寿堂以三十税一收取商税，共得二十三万两。”程宰吸了口气了，看着诸位董事的反应。

    袁正淳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不叫人探到深浅。其他的董事都没能掩盖脸上的震惊，显然被这二十三万两的商税吓了一大跳。

    “怎、怎会这么许多！”来自泗泾的董事失声问道。

    程宰道：“牙行、丝行、织户这三家是大头，其次是各家商铺。这只是华亭县下大镇的收益。”

    徐元佐听了却微微皱眉。

    虽然二十三万两的税收都快顶上仁寿堂的总资本了，但商税是百分之三点三的营业税，起征点在三十两以上。如此逆推上去，被抽税的总流水只有七百六十六万两？

    这就意味着仁寿堂的市场占有率偏低，还有大量待征主体没有挖掘出来，或是有挖掘阻力。另外一种可能则是华亭的商业状况还不够好，远低于徐元佐的估测。

    在没有统计数据的时代，估测结果与客观事实出现较大偏差也是难免的。

    程宰误会了徐元佐的皱眉，以为徐敬琏对此数目不满，满心欢喜登时一空，连忙继续道：“田税方面咱们跟县衙是足额之后均分。因为其中有实物折买，然后出售兑银之间的利润，所以这多出来的部分，县衙分得一万两，我仁寿堂分得……六十四万两。”

    袁正淳的眼睛瞬间绽放出年轻人一般的精光。

    在所有人的吸气声中，徐元佐脑中已经飞速算了起来：这回动用了大量的外聘人员，所以人力成本略高。加上公关费用、其他成本，扣去七万两应该足够了。再留存二十万两作为公积金，每股分红仍旧能达到六两。

    即便是后来每股五两进入的股东，非但一年回本，每股还挣了一两。

    徐家在仁寿堂分红更是将达到可怖的二十四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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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 公益事业

﻿    历史教科书上对资本主义的萌发，界定在万历时期。徐元佐因为是从朱里这么个商业小镇进入大明，从未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农村。看看县城、郡城，都是一片商业繁荣，人丁兴旺的景象，总以为大明已经进入了商业社会。

    直到统计数据出来，才能看出这个帝国的农业属性之强。

    转农入商，终究还是任重道远。

    “我们只有六十四万两，县衙为何能得一万两？县尊不是已经收得足额了么？”有董事问道。

    程宰微微有些尴尬，道：“这也算是给县尊的孝敬吧。只是县尊十分清廉，不肯私拿，归入了公账。”

    徐元佐看了一眼那位提出质疑的董事，往日没有什么往来，是小股东题名上来的。他又看了看胡琛，胡琛会意，自觉道：“县里终究是有许多开销的，总不能一点银子都没有。俗话都说县令是大户的暖脚婢，就算是婢女偶尔也要赏盒胭脂嘛。”

    ——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但是听着怎么让人挺不愉快的呢！

    徐元佐并不喜欢别人这么调笑郑岳。他可是郑岳的弟子啊！要不是知道胡琛这话里多少带了自嘲的意味，还真是容易误会他在挑衅呢。

    胡琛曾在云南做过一任知县，灰头土脸地回到唐行，还是觉得在家乡经商更惬意些。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徐元佐轻轻拍了拍手，道：“银子的事大家都清楚了，这里我得多说一句：咱们都是有身家的人，别做那些被乡梓戳脊梁骨的事。既然不缴国税，那么该修的路，该铺的桥。该建的仓，该助的学，一个都不能少啊。”

    “为富且仁，富贵方能长久。”袁正淳给徐元佐扎了个台面。

    徐元佐朝袁正淳点了点头，又道：“很多事咱们觉得是做善事，其实对咱们更有利。就说城南十里铺的放生桥。那座桥修了之后。从唐行往郡城要少走三五里路。对寻常百姓来说，三五里算得什么？然则对于咱们商贾而言，一里路就是一里路的成本啊！《生意经》再长，归根结底也就四个字：降本增效！降低本钱，增加效益。一次少走三五里，节省一两分的本钱，十次呢？五十次呢？五百次呢？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微微颌首，颇觉得徐敬琏看问题的确跟常人有些不同，仿佛总能看到事物的本质根源。

    “捐款可以抵充税银。只是为了一个乐善好施的名头么？”徐元佐继续道：“我看不然。更是为了要银子用在咱们需要的地方上。咱们现在最需要的地方是什么？”

    他突然停下来，环视诸位董事。

    诸位董事也互相看了看，终于听到袁正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路”。

    江南水网稠密，船运发达。水运成本也一向低于陆运。寻常小船所承载的货物，要是走陆路，人吃马嚼，运输成本立刻就上去了。而且走熟了的水路更比陆路安全，不用担心发生马失前蹄、轱辘毁损、路霸劫匪等诸多意外。

    如今从浙江传来了夜航船。真正的夕发朝至，一点都不耽误事。虽然陆路有星夜疾驰的说法。但谁都知道在晚上赶路的危险性有多高。

    水路既然有这么大的优势，为何袁正淳和徐元佐都惦记着陆路呢？

    江南固然是水网交错，终究不是未来水世界。天然河道加上人工开凿的运河，并不能贯通华亭、松江每一个要点。就如某人嗓音极佳，随便喊喊就能碾压许多歌手。但如果他能够进一步勤学苦练，掌握更多演唱技巧。是否如虎添翼呢？

    “我仁寿堂主营牙行和包税，对‘物流’二字最为敏感。水路通畅，陆路平坦，我们的成本就要小很多！只有准确估算货物在途的时间，咱们才能妥善安排好货栈、仓库。大家都是生意人。仓库空一天就是白扔了一天的银子；若是问别家借用货栈仓房，那又是一笔开销。而这笔成本要降下，路就必须彻底掌握手中。”

    徐元佐普及了一下物流知识，留了个点时间让诸位董事思考一下。后世学工商管理的学生都知道丰田的零库存管理，绝大部分人都从管理角度为其赞叹，然而离开了日本发达的基础设施，也只是水中花镜中月。

    “那……咱们是要修路么？”之前那位董事有些迟疑：“这是否需要股东大会决议？”

    徐元佐不置可否，道：“咱们是否以仁寿堂的名义修路，尚且有待斟酌。不过今年大家分红不少，明年肯定更多，却不妨自己考虑一下，拿出些许，做做善事。”

    众人纷纷道：

    “我家年年都是要施粥的。”

    “年节将至，街坊邻舍总是也要周济一把的。”

    ……

    徐元佐才没心情听他们自我标榜，淡定道：“我家没甚根基，想做善事也没什么路数。不过听说云间公益广济会专精此道，捐款给他们还能勒名刻功。我打算给他们捐个三五千两，全交给他们去办就是了。”

    “呵呵，敬琏好法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也出个三千两吧。”袁正淳耳聪目明，当然知道徐家与云间公益广济会之间的关系。

    事实上，只要不是瞎子，谁不知道这广济会的主事人就是徐璠。若问徐璠是何人，请看徐阁老，再看徐董秘。

    “呵呵，我不敢与二位比肩，就捐两千两吧。”胡琛笑道。

    “呵呵，寒家小门小户，捐一千两吧。惭愧惭愧……”

    “呵呵，不才附骥之蝇，跟捐一千两吧……”

    ……

    九个董事连同程宰一共十人，谁都没逃掉。董事长袁正淳带头捐了三千两，副董事长胡琛捐了两千两，其他董事各卷一千两，总掌柜程宰捐了五百两，至于号称捐三五千两的徐元佐到底会拿多少出来，并没有人关心。

    ——看来日后可以搞慈善募捐大会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这种明目张胆地索捐，并非我本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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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银子的用法

﻿    黄老学者说：官府最好就是什么事都别干。

    因为官府一旦想做点什么工程，老百姓就要吃很大的苦头。比如长城，比如大运河，比如所有后世叹为观止的文明遗迹，都是建立在百姓的苦役和税赋之上的。

    这种思想影响了两千年，直到有人提出了公共设施和基础建设的概念。

    修路也好，疏浚河道也罢，其实就是全民获益的事。即便抬杠说自己足不出户，但是道路和河流仍旧对他的生活有直接影响。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事对大家都有影响，该由谁干呢？

    若是仔细想想，最后大家会发现：有一个神秘人，他从所有人手里拿钱，而且颇有声望，大部分人都听他的。他手下还养了一大批狗腿子，谁敢跟他冒皮皮表示不服，他就敢拨了这人的皮。

    但他平日还要装出一副和善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崇拜他，信任他。如果有对手意图在名声上超过他，即便是做好事，他也会竭力打压对手，抹黑对手。

    把基础建设交给这个人去办，看来是最稳妥的。

    这人就是朝廷。

    朝廷和朝廷也有不同。有穷有富，有软弱有刚强，有慷慨有吝啬，有聪明智慧也有愚昧无知。大明当前这个朝廷，出发点还是很朴素的——希望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皇帝也好，官僚也好，别去给百姓惹麻烦。

    当然，这是朝廷缔造者的朴素愿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不给老百姓惹事原则”，变成了“不给朝廷命官惹事原则”。基础建设能拖则拖——为了节省民力不扰民嘛！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当任务一样层层压下去。

    正是因为这种行政思想，大明的百姓也知道指望朝廷实在不如自己动手。

    每年农闲。该清理河道、开挖水渠、修桥铺路了，各地乡绅就选派个德高望重的人物出来，各家出笔银子，招募乡邻进行基础建设。

    虽然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往往也是出钱人获益最大，但是这些人也常常是心理不满足的一类人。

    他们有更高层次的需求：名望。

    每次捐款兴建了某个工程。等完工之日，就要立碑。碑文上必须要说清楚这是一桩什么样的善举，有何等好处，最重要的就是某某人为此捐了多少银钱。

    等名望到了一定级别，此人就有机会被抬进乡贤祠承受香火了。

    地方志里也必然要为其立个小传，使之名垂青史。

    当然，这种刷声望并非仅限本人，也有人花大价钱为父亲、祖父刷的。

    仁寿堂的董事会成员纷纷解囊，说是慈善公益。其实更多是在给徐元佐面子。徐元佐虽然尽数收下，却总有种收人投名状的味道。

    没过多久，这股捐献风就蔓延到了普通股东。许多人都向云间公益广济会捐献了几十几百两不等，无不著名来自仁寿堂某某人。

    徐璠从未想到自己好端端坐在家里，竟然会有一万五千两银子砸过来。虽然不是给他的，但给广济会显然跟给他也差不多。因为广济会的账也是徐元佐管的，广济会收到的“善款”也来自徐家捐出来的土地收益。

    这些捐款首先要开一份高薪给徐璠、徐元春、徐元佐、徐琨、徐瑛、各个挂名的家丁仆从……反正是归入徐家公账的。其次，广济会还要雇人修缮田地水利设施。这本来也是徐家的开支大头。既然田地都给了广济会，那么水利设施当然也该由广济会负担。

    广济会要做广告、公益宣传。所以要往书坊和报社砸银子；要培养乡梓文士，所以要给升湖书院赞助补贴。凡是寒门士子进升湖书院，衣食住行和笔墨纸砚，也都是广济会赞助的；又要宏扬地方文气，徐阶讲学、编撰《故训汇纂》的费用也是广济会出的。

    可以说，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广济会就可以将原本徐家要出的银钱出掉。多下来的部分是投入布行、织坊进行生产，或是存在账上。

    这几个月来的运作让人疑虑尽消，账目往来颇多，但是一清二楚。

    徐璠抽空叫徐元佐回来一趟，主要就是聊聊这外人给的银子怎么处理。

    徐元佐现在常住唐行。回来反倒像是出差了。他知道徐璠现在忙着联络各路文士，大家喝喝酒吟吟诗，想起来了编写一下词条。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等《故训汇纂》编成，大概正好能赶上壬辰倭乱吧。

    两人在书房见了面，徐璠将问题抛给了徐元佐。

    徐元佐道：“这也好办。咱们广济会本来就是做慈善的，这些银子完全可以用于真正的慈善公益上。”

    “真正的？”徐璠有些无语。

    “比如改善养济院的生活环境；比如设立个奖学金，奖励优秀但贫困的学子；再比如修一截路之类的。”徐元佐道：“唔，如果这些都没空做，刻一本书，写几篇文章，列一下捐款人的名号，也就够了。”

    徐璠听得哭笑不得：“怎么给你说得好像广济会就是骗钱的？”

    徐元佐一本正经道：“父亲，广济会最早是为了两件事才做起来的。其一，避税赋。以免小人在背后污蔑我家。其二，确产权。免得海瑞找麻烦。若是为了造福乡梓，何必还专门建立个组织来做。”

    徐璠道：“自家的银钱无所谓。别人的银钱不能乱来啊。我家又不是少那些银子，用不着贪占人家的。”

    徐元佐道：“父亲教诲，儿子岂敢不听。这笔银子正好捐给升湖和经济两个书院，扩建园舍，招纳贤才雅士充实其间，也好叫乡梓多得文教。”

    “这样好倒是好，不过没法立碑吧。”徐璠道。

    “一方面在《曲苑杂谭》上发文赞颂，一方面再开创一本《广济会刊》，专门刊载广济会利益乡梓的善事。捐款人录自然写在其中。若是捐款多的，还可以为其刊印小传。”

    徐璠一阵沉吟，道：“那得送到人家府上去。”

    “只要捐了银子的，都送。”徐元佐笑道。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徐元佐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要报父亲听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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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开战的号角（感谢盟主）

﻿    “父亲，前两日老师的文主李文明来找我，语焉不详，大意是想让我帮着探查：到底是谁人在鼓动上海张知县走海运。”徐元佐道。

    徐璠的政治经济的敏感度都很让人捉急。

    听了徐元佐的消息，竟十分茫然，道：“海运若是便宜，便叫他们去做呗，与咱们何干？”

    徐元佐嘴角微微抽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了。他道：“郑老师那边大概是想知道能否搭这条顺风船。对咱们家而言，最紧要的就是能否跟着搭这条顺风船啊。”

    徐璠叹道：“若是你大父还在朝中，这些都是小事。如今你大父致仕，高拱却是眼看着要入阁了，最好少招惹是非。漕河上下三千里，多少人盯着呐。”他怕徐元佐少年心性，总有一股热血冲头，又道：“咱们小富即安，先将眼前高拱的坎迈过去。等到江陵当国，咱们就能轻松许多了。”

    徐元佐对徐璠的“小富”概念几乎无法吐槽。就说今年的收入，除了扔在地窖里，还能干什么！这足以说明货币量已经过大，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物价上升，白银贬值，乃至出现通货膨胀。

    姑且不扯那么宏观的问题，光是目前徐家的资本盈利率就让徐元佐心里发痒。

    “父亲，现在咱们家最大的问题是银子太多。”徐元佐寻思着怎么给徐璠解释这个道理。

    徐璠哑然失笑：“谁会嫌银子多？”

    “银子多，但是都处于闲置状态，没有发挥他们的作用，也没有因此赚来更多的银子。”徐元佐粗粗推进了一下资本收益的概念，补了一刀：“儿子怕正应了老子所谓‘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徐璠微微沉默。问道：“你对此事是如何看的。”

    徐元佐道：“我松江税赋折银不过八十五万两。华亭占了七十二万伍仟四百两，上海不过十二万两，这点运量真不值得特意走海运。”他顿了顿，道：“这会否是苏州那边的意思？”

    徐璠只是看着徐元佐等他说下去，心中却觉得这个义子的心思太细，想得太多。

    徐元佐猜测的依据就是苏州尚未推进一条鞭法。绝大部分的秋粮都是实物。尤其是太仓州的白粮，一直到明亡都是缴纳白米，作为皇室御用，运费甚至高达粮食价值的四倍。相比之下，苏州的纳税人才是最希望废漕改海的。

    “他们能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为何要叫松江这边出头？”徐元佐又设问道。

    徐璠这时候才转过弯来，道：“朝争一如战阵，有先锋，有游击；有正兵。有奇兵。要松江这边先提，恐怕是因为松江运量小，可以试探朝中漕党的底线，权作投石问路。”

    “他们问过大父没有？”徐元佐直截了当问道。

    “唔……”徐璠一噎，失声笑道：“姑苏乃是天下文章胜地，缙绅遍地，在朝中颇有声势，这等事自己料理了就是。何必惊扰你大父？”

    徐元佐吸了口气，试探问道：“父亲不觉得这是对咱们的不敬么？”

    “哈哈哈。”徐璠大笑起来，“咱们家既然已经优游林下，官场上的事何必再去参合？”

    “不对。”徐元佐固执地摇了摇头：“无论大父在朝或是致仕，华亭就是我家的华亭，松江就是我家的松江！我们有掌控一方的权力，他们到了我们地盘上。却不先问过我们，这就是该好好教训才对。”

    徐璠也笑道：“你这听着倒像是打行青手抢码头。”

    “道理是一样的。”徐元佐道：“若是倭寇来江南劫掠……”

    “自然是往死里打！”徐璠接口道：“可是苏松一家，跟倭寇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徐元佐道：“父亲，想我与康家苌生兄友善，那我能去康家指手画脚么？不能啊！主宾有别。喧宾夺主就是无礼！如今我家是松江之主，吴人却对我家视而不见，这要么是不知道松江谁说了算，要么就是有心侮辱咱们。于情于理，咱们都得好好教育他们一番呀。”

    徐璠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颇有些不安，强笑道：“我看你倒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狸猫，张牙舞爪，还松江之主呢。”他见徐元佐没有丝毫笑意，只得正经道：“这样，我去见你大父，看他老人家如何说。”

    徐元佐应声而退，不免心中郁闷。

    ——丁点主权意识都没有啊！

    徐元佐长叹一声，又想到苏州人这段时间在松江置地买粮，更是将他们归结到了敌对阵营。

    置地威胁到了日后的原材料定价权。

    买粮则遏止粮价下跌，直接影响了仁寿堂的收益。

    这在战场上可以算是不宣而战了！

    可惜松江能看到这一现状的人实在太少了。就算是仁寿堂的董事、股东们，也都还沉浸在暴利的爽感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家国天下乃是不可分的整体市场。

    徐元佐从徐璠书房出来，去看了徐元春。这位大兄日前在诸多大学者跟前走动，交流学问，进益之快，远超预见。见到徐元佐来了，他更是高兴，拉着说了好半天的话，都是学问上的事。徐元佐本想跟他说自己已经在着手统合华亭县的商会，但是看他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始终没有插上话。

    到了晚饭时节，徐诚却过来了，叫徐元春和徐元佐两人过去吃饭。

    徐阶注重养生，晚上一向吃得简单清淡，也不乐意与子孙共餐。

    “今日肯定是因为你来了。”徐元春笑道：“果然是小孙子更受宠些。”

    徐元佐干笑，心中不免有些感动：不说二房三房，起码从徐阶、徐璠到徐元春，是真的把自己当亲人看待啊。

    徐阶在偏厅用餐，面前摆着两碟酱菜，一块豆腐乳，一个精巧的小碗里盛了大半碗米粥，却是汤多米少。徐璠和父亲吃的一样，元春元佐二人的食案上却多了一根排骨肉和一块鱼中段，米粥也稠得多。

    徐瑛并不在受邀之列。

    秉承着食不言的规矩，直到众人吃完，徐阶漱了口，方才道：“现今到苏州那边买地可还方便么？”

    徐元佐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以攻为守啊！

    徐阶又继续道：“如今家里地少了，可以着手办几块好些的良田，只是供自家吃，想来不至于犯了忌讳吧。”

    徐璠还没反应过来，徐元佐已经朗声道：“听说太仓田地最好，大可以买个几顷，到时候自家船运回来，也没什么增耗。”

    徐阶点了点头，道：“你去办就是了。”

    两人的对话简单明了。翻译过来便是：你来我往，把持渠道。

    这是徐家掌门人正式确定了开战的信号，而且钦点了徐元佐作为主将。

    徐元佐登时兴起了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昂扬斗志，又像是回到了波云诡谲的商战之中。

    论说起来，相比后世更注重商业间谍、市场营销、公共关系等软绵绵的商战手法，徐元佐更喜欢如今这个时代真枪真刀，成王败寇的作战方式。总有种激昂和慷慨蕴藏其中。

    ……

    徐璠随着父亲回到书房，亲自为父亲读书，好保养眼力。

    “幸亏有敬琏啊。”徐阶突然打断了徐璠的读书声，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徐璠心中一颤：看来敬琏说的那些话，很对父亲的脾胃啊。

    “华亭是徐氏根底所在，松江就是我乡，若是一乡尚且不能安定，如何面对异乡之客？”徐阶这是明摆着教育儿子了，不过他也知道儿子的资质有限，又道：“你在朝中见过了政争，如今在家，也该看看乡争了。苏松一体，却总要有个掌事人才行。”

    徐璠低声称是，又有些担忧，道：“我松与苏州相比，颇在劣势啊。”

    苏松都是海内大郡，但是苏州府有七县一州，六十万户，二百万丁口。松江只领有两县，二十一万户，四十八万口。苏州的进士数量也远超过松江，政治经济都呈现出了对松江的碾压之势。

    如果苏松相融，掌事的也多半是苏州人。

    “十人之冠者谓之豪；百人之冠者谓之杰；千人之冠者谓之俊；万人之冠者谓之英。又谓事物之杰出者为雄。”徐阶缓声道：“凡夫如蚍蜉，而英雄为巨木；凡夫如螳螂，而英雄为滚轮。我看敬琏有英雄之姿，优劣之势，未可轻言。”

    徐璠没想到父亲对徐元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心中不免忐忑。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徐元佐如此大能，被父亲视作英雄之辈，日后若是真的过继过来，家产该怎么分？

    大家族的没落，往往都是兄弟失和，分家析产开始的。

    别看如今家里有几万亩地，哪怕几十万亩，也不够三代人分的。而家族的力量就像是筷子，握成一把难以的折断，分开之后却是很容易便被人折断了。

    琨、瑛两房都是嫡子，都有资格分得家产。若是元春、元佐再分一道，徐家还谈何掌控松江呢？

    徐璠为此颇为费心，只能先抛之脑后，希望这天尽量晚点到来。

    *

    感谢盟主~風鍾訫聲！特此大章节奉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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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零 考察

﻿    徐元佐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神童，或许会在几年之后进入徐璠一脉的谱系。数十年后，知情者老去，谁都不会记得他真正出身。然而徐元佐天生就没有韬光养晦的想法，他所受的教育和人生阅历，都要求他尽善尽美地展现自己。

    这就让徐阶不得不屡屡调整对徐元佐的评价，到了最后甚至已经懒得再调整，只是随他去做。这也算是变相承认徐元佐可以出师了。

    今年冬至的祭祖是在郡城，由徐阶老先生亲自主持。

    徐琨已经从南京回了松江，发现自己果然一无所有之后，满心惆怅，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徐贺一家作为族亲也提前到了松江，住在澄园。徐元佐对于高祖徐义到底是不是徐贤的儿子都不确定，不过时间长了也无所谓了，反正这条学脉对他的意义并不很大。既然父亲徐贺一口咬定曾祖徐义与徐阶的祖父徐礼是亲兄弟，那么作为儿子自然没有质疑的权力。

    徐阶如今看重徐元佐，对于他们这支能够认祖归宗，当然是高兴的。万一闹出了乌龙，也无非是为其他族亲续了香火，怎么算都不吃亏。

    反倒是徐陟作为亲兄弟，冬至不肯来徐府祭祖，也没有派门下子弟过来，显然是不肯与徐阶和解。

    钟鼎之家的祭祖颇为繁杂，从斋戒到服饰都有讲究。

    有官身者要穿朝服，无官身者也要穿上最为庄重的正装。徐元佐如今有钱，为父母弟弟和自己都置办了一身，统共不过花了十两银子，却叫母亲心痛了许多。不过这十两银子倒是没有白花，起码表示了自己对亲戚的重视和对祖宗的尊重。不至于被人冷落。

    徐琨找了个机会将徐元佐唤了过去，表面上笑嘻嘻的，臼齿却恨得发痒。他开宗明义道：“敬琏，听说你与打行有些往来？”

    徐元佐淡定道：“二叔误会了。我们正经人家，做得正经生意，怎会与打行的青手往来？”

    “徐盛那贼囚根子……”徐琨重重咬了咬牙：“竟然将我家的地私卖出去了！”

    徐元佐当然是知道的。干笑道：“二叔，地产之事归徐诚管着，小侄不明所以啊。”

    “是、是一些零星的小地块。”徐琨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在外面有私产。一方面是违反大明律，一方面也难听得很。这事就跟二十啷当岁的小青年看东瀛教育片打飞机一样，口径很统一：别人肯定都这么干，唯独我不会这么干！

    “闹得大了也没意思。”徐琨道：“我找人打听了一番，说是那贼囚根子将地卖给了郡城安姓人家，是个青手。”

    ——人家早就不是青手了。是青手头子。

    徐元佐当然知道徐盛将徐琨的私田卖给谁了。当时正是他出的主意。一方面是逼着安六爷买地缴投名状，另一方面是知道徐琨欺软怕硬。不敢去跟打行的无赖要地。

    “我去问问徐诚？”徐元佐故意道。

    徐琨果然立刻就认怂了，道：“算了算了，这事就不管他了！”他腮旁颌骨起伏，显然已经恨到了极处：“若是叫我知道徐盛那杀才下落，非将他身上的骨头寸寸碾碎！”

    徐元佐呵呵笑了一声，转身而去。他知道徐琨对他有怀疑，说是请他帮忙，乃是暗中试探。可是这等废人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去父亲膝下痛哭流涕告侄子的状么？

    关键是实力。

    徐元佐还在享受背后徐琨愤怒的目光。一个下人走到徐元佐身边，低声道：“佐哥儿。老爷叫你过去呢。”

    徐元佐点了点头，径直去见徐阶了。

    这几天徐阶表现出了对松江事务的高度关切，非但暗示这一方水土的真正主人姓徐，也在教授徐元佐作为地方行政官员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手法。

    徐元佐兰心蕙质，很快就发现地方治理果然不同于企业管理。

    企业管理的目标是营业收益，地方治理的关键在于民生稳定。公平正义。而且他也从徐阶言传之中，发现了自己的偏颇。

    徐元佐自始至终都在争夺生产资料，改进生产过程中的组织和分工，决策分配关系。然而作为生产关系的基础——生产力，却被抛诸脑后。这也是后世商人的惯性思维。大家都愿意玩资本游戏，一股脑地往金融、it领域冲击，而罕有人在实业领域下成本。

    这正是商人逐利的天性。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如果不提高生产力，进行工业革命，指望农业社会自身发展，恐怕要两三百年之后，资本主义的萌芽才能凸显出来。而这个过程拖得越久，阵痛自然也就越加强烈。

    徐元佐仍旧记得自己最早否定技术改革之路的两个原因：第一、自己不擅长理工科；第二、专有利益无法得到保护。

    现在看起来情况仍旧如此，并没有得到改变。

    不过眼下手中资本充沛，倒是可以扩大生产规模，虽然没有根本性提高生产力，但是能够加大生产能力。这样也能应对苏州商人对松江的渗透，甚至可以反击回去。

    ……

    ……

    “我想去苏湖嘉杭走一圈，看看那边到底是怎生景象。”徐元佐对徐阶道。

    “打我的牌子去，注意安全。”徐阶道。

    徐元佐十分感动，然而还是拒绝了。

    官员家属打官员的牌子是常事，不过徐阶的牌子实在太吓人了。一旦打出去，各府县的掌印官都得出来迎接，如此高调还怎么做商业考察？

    “棋妙，帮我联络罗振权、顾水生、姜百里，问他们是否愿意陪我去外地考察。如果愿意的话，唐行集合。”

    棋妙颇为不解：“都快过年谁还做生意啊？处处都关着门呢。”

    “正是关键的两个月。”徐元佐道。

    今年冬至是冬月初五，离春节将近两个月。这时候正是人们祭完祖宗，准备年货的时节。往年这个时候，苏、杭这样的大郡，也要接待许多前来采买年货的外地人，正是去观察消费状况的好时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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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 出发

﻿    年少多金的贵家士子带着帮闲、小奚、护卫，在冬月里前往引领天下潮流的时尚之都，这在当下可谓是风雅之事。

    徐元佐本来还想多叫点人，这样几十个护卫平摊下去就不显得人多势众了。可惜徐元春要抓紧时间读书、徐良佐要抓紧时间读书、康彭祖已经回了上海，据说也在抓紧时间读书。所以这趟拉风而招摇的出行，就只有徐元佐一个人了。

    徐元佐并不享受五十多个壮汉前呼后拥。他也希望如同戏文里的风流书生一样，一把折扇一柄宝剑一个小奚，见了美女姑娘调戏一番……可这里是大明，随从带得少了，说不定出城就被人绑了票！

    “你还真别不信，商榻镇的黑老爷不就遭了难么？至今连尸首都没找到呢。”母亲认真关照，转向罗振权，道：“要不再多带点人吧？”

    ——我信，我亲眼看着他遭难的。

    “母亲，五十个不少了。”徐元佐道：“再不放心，把老甘叫上一起去吧。”

    徐母这个年纪当然听说过浙兵抗倭，下意识里觉得叫上甘成泽比罗振权跟着更安全。

    其实罗振权遗传了罗老爹的天生神力，单兵作战能力远高于甘成泽。真要是碰到土匪，罗振权背着徐元佐都能跑回来。

    甘成泽当然并无不可，他从拿到银子那刻起，就认定自己是徐元佐的护卫。这些老浙兵刚来松江不久就分了田地，简直像是无功受禄——他们之中绝大多数并不知道自己客串了一回水寇。即便有些人聪明猜到了大概，却也并不在意，只会感念东家的慷慨仁义。

    甘成泽这些天又收了三五十人，放在队里操练，如今已经能够与老兵混成一队列阵了。只是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战阵。所以多是狼筅兵、镗钯兵，乃至火兵。藤牌手要正面面敌，率先冲锋，不惧生死；长枪兵要刺杀果断，快准狠稳。这两个兵种都还只有靠老兵充任，就怕新人关键时刻失神落魄。

    “这回去苏州。咱们人生地不熟人，护卫全是老兵。”甘成泽道：“新手只能充作奴仆家丁。”

    徐元佐不禁扶额。他说了带五十个护卫，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有“家丁”！这三十家丁跟着，浩浩荡荡近百人，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土匪这里有肥羊么！

    估计甘成泽也不会怕，只怕没有土匪强盗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我是想去做考察的。”徐元佐道：“你们这是逼着我去剿匪啊！”

    “咱们人多，哪有土匪敢冒头？”甘成泽笑道：“就是怕路上有个要搭手的地方，图个方便。”

    徐元佐想想这支私军还没有出去拉练过，显然不符合我军的优良传统啊。他道：“调出去这么多人。家里不会有事吧？”

    “唐行这城墙，算上城里的青壮、各家的家丁护院，来上千把个倭寇也攻不破。”甘成泽自信道。

    徐元佐只好点头。

    当初黑了黑举人之后，徐元佐就叫这些浙兵在朱里、唐行之间购置田产，盖房安置。平日操练就像上班一般，各队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并不引人瞩目。每隔五日，便举行一次会操。倒像是乡里聚会一样。

    如今要出差，大家也都不进城。直接在城外山神庙集合。军刀在腰，长枪藏在车下，狼筅和镗钯去了刃头，用布一裹，像是行李。长柄则做了棍棒，就如普通人家的家丁护院一样。不过一旦有风吹草动。装上刃头就是可以对阵的利刃。

    徐元佐摸黑起床，父母还没起来，在房门外报了一声便走。等他到了山神庙，只是放眼一看就觉得不对。

    “这里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吧！”徐元佐低声问身边的罗振权。

    罗振权皮肤黝黑，在青蒙蒙的天色下只能看到眼睛闪亮。他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你自己问水生他们吧。”

    顾水生几人已经凑了过来，纷纷给徐元佐见礼，嘴里哥哥喊得热闹。

    “怎么这么多人？”徐元佐道。

    顾水生低声道：“佐哥儿不是要商业考察么？市场部许多弟兄都有经验啊！带上说不定还能帮个小忙什么的。”

    徐元佐望向姜百里。

    姜百里道：“佐哥儿，我想着是不是去苏州采买点礼物，回来好送客户。您看，冬至之后反正没什么事，大家闲着也是闲着……”

    “大有，你呢？”徐元佐扫了一眼。

    陆大有呵呵笑道：“哥哥，我这边都是服务他人的活计，总得带出来长长见识，看看风土人情、乡俗忌讳，对吧？万一有好苗子，还能当场招进来呢。”

    徐元佐现在把招聘新人的任务交给了陆大有，打算建立包括人力资源职权在内的大行政部。既然已经将苏州视作了假想敌，那么招纳苏州人也就是必然的事了。否则连个带路的都没有。

    “走吧走吧。”徐元佐无奈挥了挥手，自己上了马。

    去年买的骡子一直被当做坐骑用，没干过农活，吃得又好，如今毛色发亮，倒有些神气。

    罗振权、甘成泽和顾水生等人纷纷骑了骡子，跟在徐元佐身侧，略略矮一头，倒真符合各自的掩护身份。

    当然，对于很多人而言，只是本色，并不存在掩护身份。

    天光渐亮的时候，大队人马终于融入了官道之中。

    有几支去苏州采购游玩、走亲访友的队伍，都是一二十人上下。猛然见了徐元佐带领的大队人马，吓得花容失色，还以为碰到了大队强盗。直看清这队人打出的旗号：松江府华亭县徐，方才放下心。

    安心之后，这些人自然往徐元佐的人马靠拢，也好有个照应嘛。如此一来人更多了，但是因为车马也多，看起来反倒不觉得扎眼。

    ……

    ……

    “戒子，等会停下休息的时候，你取些糕点，给那位徐相公送过去吧。”车厢里一个女声，穿过帘幕对外面的人道。

    外面襕衫方巾的士子骑着黑骡，看着远处打出来的徐字旗号，脸上肌肉僵硬，眉头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

    车帘微微掀开，露出一张少妇妆色的颜面，问道：“他不是你学校同学么？”

    戒子道：“姐姐，我与他虽是同学，却没什么往来。”

    少妇嘴角一抿：“学校里统共才多少人？既然都是正经人家，就该切磋学问呀，哪能闭门读书不与人交际？你这可是要读傻了的。”

    戒子躬身道：“姐姐说的是。”显是十分服膺这位姐姐。

    姐姐阖上了窗帘，道：“见人矮三分，即便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也会佩服你的修养。能守弱处下，正是一等一的智慧，岂是丢人的？”

    戒子微微躬身：“姐姐教训的是。等会我便送些糕点过去谢他。”

    车厢里这才没了声音，又过了一会，传出一个稚嫩的童声朗诵《三字经》，正是戒子的外甥，车中少妇的儿子。

    ……

    ……

    “佐哥儿，后边也有位相公，你可认得么？”罗振权跑前跑后看着，放着有贼人混进来。他见那生员的车马坠在后面，隐隐有些不安全，便想着若是徐元佐相识，就请他们往前靠拢过来。

    徐元佐回头看了看，道：“好像认识，看不清楚。”离得略远，大家又都是襕衫方巾，一时还真是没认出来。

    罗振权道：“前面有山，正是个埋伏的好地方。我看那车里大概是女眷，他们又落后了许多，怕是不妥当。”

    “这么多人，土匪也敢出来抢么？”徐元佐不信。

    “土匪冲下来抢了就跑，就他们那点人，恐怕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冲散了。”罗振权道。

    “咱们这么多人。”徐元佐加了个主语。

    罗振权笑道：“真有土匪冒出来，谁家都得先护好自己，哪里能去帮他？”

    徐元佐一想也是，焉知土匪不是调虎离山呢？

    “不管认识不认识，你去说一声吧，我叫老甘等等他们。”

    徐元佐不太去学校，与县里生员们往来不对，最多也就是徐元春那个圈子里走动。其他人碍于徐家的地位，贴上去吧，怕人讥笑他们谄媚；冷眼相对吧，徐家两兄弟还都是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的人，反倒显得自家修养不足 。所以遇到了含笑点头，也就尽个礼数。

    罗振权别转骡头，往那边生员处去了。

    不一时，两人并骑骡子过来，那人见了徐元佐，先跳了下来，一躬到底：“见过徐兄。”

    徐元佐稳稳从骡子上下来，只觉得这人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姓名了。

    “兄台客气了。”徐元佐躬身回礼：“前面有山，家人怕歹人设伏，故而请尊驾移前，不至有失。”

    戒子环视徐元佐身边，都是精壮护院，各个都带着血煞之气。披甲便是精兵，落草则为悍匪，有他们在身边是真的不用担心歹人了。

    ——就怕他们是歹人。

    戒子并不应承，只是道：“徐兄雅量，不计较小可当日得罪之处，真是羞煞在下！”

    徐元佐心中一奇：你得罪过我？你个小小生员也能得罪我？搞错了吧？

    戒子又道：“当日在老师面前，在下真是井蛙窥天，不知人外高人，还要徐兄拿出程墨，如今想想真是羞愧难当。”

    徐元佐想起来了。

    ——他就是被“子曰”打脸的段兴学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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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二 歹人

﻿    说起来用“子曰”和“圈”比破题这事，徐元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超快稳定更新,本文由首发

    太俗套了！

    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追求有品格有操守……的年轻人，去拾人牙慧玩这一手，当时觉得挺乐呵的，事后冷静下来，难免会想：当时脑抽了么？这跟玩屎粑粑有什么区别？

    自此之后，徐元佐更是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再跟一帮生员搅合？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能说什么呢？你这里盘算着几万几十万两的生意，他那边为了三五钱银子絮絮叨叨，还怎么愉快地聊天？

    这回再见，段兴学段戒子仍旧是个普通生员。而徐元佐身为生员中的翘楚——双案首，同时又是松江府最大商业组织的掌舵人，两人已经不存在共同语言了。

    等段兴学护着姐姐和外甥的车架并入队伍中间，徐元佐打破沉默：“段兄明年准备应试么？”

    段兴学一愣，旋即道：“我学业未精，明年恐怕还不足以应试。”

    隆庆四年是庚午年，正是乡试之年。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话题无非是国家大事、士林八卦、科举文章。徐元佐是能跟国家级领导人座谈的人，没法给段兴学这种一县生员谈国家大事。至于士林八卦，徐元佐并不在意，所以也只能聊聊科举文章了。

    主要是科举。因为文章嘛，大家都知道的啊！

    “徐兄明年准备应试么？”段兴学又补了一句：“想徐兄才学卓著。若是应试必能高中的。”

    徐元佐无奈摇头道：“当日大宗师要我承若，二十岁前不进科场。正是怕我学业底子没打好。汲汲于功名。”

    ——为何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段兴学胸口微微发闷。

    两人一时冷场。

    终于，徐元佐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段兄是去苏州采买年货么？”

    “并非去采买年货。”段兴学道：“姐夫在长洲县任县丞，节前来信说病倒了。我这是护送姐姐过去照顾他。”

    “松江人选在苏州任职，好福气。”徐元佐赞叹道。

    段兴学笑了笑。

    谁都知道举人选官有多难。

    大部分举人只能选为教官，少部分举人运气好。能选在“少边穷”地区当个知县——对。上海县在这个时代和崇明一样，属于“边”区。倭寇未灭的时候，甚至连云南都比上海、崇明这类沿海县份受欢迎。

    只有运气或是关系都十分到位的情况下，举人才有机会选入朝廷直属的机关，或是大郡上县担任佐贰官。而后者显然比前者更优，因为地方上的油水要多些。

    段兴学的姐夫已经算是举人之中运气最好的一拨了，再考虑到他是松江人，甚至可能就是华亭人，能够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当官。实在连进士们都要羡慕他了。比如郑岳就是福建人，衷贞吉是江西人……更多的进士一旦踏入仕途，就得等到父母去世才有机会回一趟家。

    ——如果说某人的姐夫是运气极好，恐怕还有些不恰当。应该说。这是主角一般的气运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

    “段兄，咱们虽然有些小误会，不过我对阁下的文采还是十分钦佩的。”徐元佐面带微笑：“若是不弃，何不表字称呼？在下草字敬琏。”

    段兴学心中一轻，之前的压抑顿时一扫而空，暗道：看来徐家子果然都是颇有教养，并非恃才傲物、仗势欺人之辈。

    “岂敢。在下草字戒子。”段兴学道。

    长辈赐字都有一定的寓意，要么是申“名”，如徐元春的“震亨”；要么是纠“名”，如韩愈的“退之”，杨过的“改之”；要么序齿，如孙权的“仲谋”；要么勉励，如刘备的“玄德”。

    不过有些字也会有带有时代特征和地方特色，比如先秦两汉的单字字。

    在明朝，以“子”为尾字的字，多在浙江。

    “戒子祖籍浙江？”徐元佐问道。

    段兴学脸上表情明显凝滞了一瞬。他可没自我膨胀到认为徐元佐会去打听他的籍贯……看之前徐敬琏的反应，恐怕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

    “家祖乃诸暨人氏。”段兴学道：“祖父时移居华亭。”一边好奇地看着徐元佐，显然是希望他解释一下。

    徐元佐正要显拍一下自己的不科学总结，突然看到甘成泽从前面快步过来。

    “怎么？”徐元佐看到甘成泽一脸严肃，只得先顾着这边了。

    “佐哥儿，”甘成泽扫了一眼段兴学，“前面山上有鬼祟歹人。”

    “唔，你觉得该怎么办？”徐元佐抬眼望了望，并不觉得前面的地势有多险峻。

    江南本来也没有险峻之地，所以碰到战争只要长江一破就算是无险可守了。

    “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大家先停下，叫家丁护院列阵防范，另外派人上山查探。”甘成泽是实实在在打过仗的，基本程序信手拈来。

    “交给你了。”徐元佐道。

    甘成泽又看了看一眼段兴学，问徐元佐道：“佐哥儿，是将他们拿下送官；还是赶走了事？”

    徐元佐微微想了想，正要说话，却听段兴学道：“敬琏兄，此时不可有妇人之仁啊。我等固然不惧那些鬼蜮小人，但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杀伤无辜。”

    徐元佐对段兴学的这个态度倒是蛮欣赏的，道：“所见略同。老甘，能抓的就抓住。多带点人去，自己最好别有伤亡。”

    甘成泽飞快地行了一礼，转身而去，脚下明显比刚才轻快得多。

    前方有强人伏山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到徐元佐面前来领个策略。无他，只是徐元佐带的人最多罢了。

    徐元佐也不打算冒充能文能武的大高手，径自让老甘出来安排。老甘也不怯场，当即明人将车横了，有女眷的车在内，货车在外。各家家丁仆役将车阵团团围住，全由罗振权指挥。他自己带了五十个弟兄，正是五队，取了包裹着的武器刃头，直接找路绕上山去。

    “还要借用两匹马，方便传递消息。”甘成泽道。

    徐元佐当即跳下马：“牵去用。”

    其他几家人见状，也纷纷交出了拉车的驽马，足够突击队使用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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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破落歹人

﻿    徐元佐看着绕上山路的五个小队，并没有激动和担忧。

    冷兵器时代，只要人数不过与悬殊，兵种不至于太过相克，操练多的必然胜操练少的，经过战阵的也必然会胜新兵蛋子，如果再加上强有力的组织和纪律，打乌合之众简直是手到擒来。

    当年倭寇打卫所兵，戚继光打倭寇，都是如此。

    估计甘成泽心中最大的担忧是歹人太少，跑得太快，不能彰显自己的强力。

    徐元佐站了站，拒绝了手下请他上骡的建议，逼得周围几支车队的领头都下来步行。徐元佐见这些人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靠，自然抓住机会道：“想不到江南地界，竟然还有歹人。”

    有人出来接道：“徐相公有所不知。这些山里常有破落户出没，或是寻些山珍，或是打些野味……”

    徐元佐奇道：“唔，那是我们太小心了么？”

    “并不尽然。”那人继续道：“若是碰上落单的，势寡的，这些破落户自然也要劫上一笔。有些胆子小的，只是将人打一顿，抢夺财物。碰上那些躲在山里的亡命之徒，还要坏人性命呢。”

    徐元佐哦了一声，摇头道：“真想不到，天下最为富庶繁荣的地方都是如此，那要是去了别处，岂不是寸步难行。”

    那人笑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若是常走这路的，都有应对，也不至于被人害了性命。”

    徐元佐突然想到徐贺。那可不是在江南走动，而是要一路穿州过府到西安去的。听说大明江南江北就像是两个世界，真不知道北方是何等模样。

    “这些年苏松都没有什么大灾，哪里找不到个糊口的营生？这些人坐下这等罪过，真是伤天害理。”段兴学皱着眉头。

    徐元佐撇了撇嘴，道：“关键是破落户没有人担保，寻常商户哪里敢用他们做工？若是要投在人家做佃农，那就更难了。”

    段兴学对社会的了解真不如徐元佐，想想的确没人会用这些人。倒是无从抬杠。他顿了顿，又皱眉道：“敬琏兄学问惊人，难道也没个好法子么？”

    徐元佐想了想，道：“我所能想到的。大概只有严刑遏止，仁政相济了。”他又解释道：“官府加强缉盗，凡是做盗的，十个抓掉九个，也就没人敢做这等事了。再对那些破落户施以仁政。给他们农田、工作，他们也不至于起歹心。”

    段兴学思考了一番，道：“严刑遏止固然如此。不过要给这些人农田、工作，却有些难了。莫非叫官府给他们的担保么？可官府又怎能保证他们不起歹心呢？”

    徐元佐道：“官府给担保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官府有严刑峻法在后面顶着，可不叫他们逾越雷池半步。如今四民之家，信亲戚故旧，却不信朝廷官府，这本就是一桩怪事。”

    朝廷官府一向自称百姓父母，而这“父母”却不得“子女”信任，被“子女”视若虎狼。岂不是荒谬么？

    段兴学知道这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再说下去要犯忌讳的，闭口不言。

    徐元佐举目远眺，半晌又道：“看来那边已经结束了。”

    苏松这边山若是放在北方，恐怕只能算是小丘。山路既算不上陡峭，也没有成片的高大乔木可以隐蔽。采药的、捡菜的、放羊的，早就踩出了一条条熟路，甘成泽带着人马都是银子堆出来的精锐，那些半饥半饱的歹人就是跑都来不及。

    不一时，甘成泽便押了十来面黄肌瘦的“歹人”过来。光看他们的衣着神色。实在难以将他们与凶神恶煞的强盗联系起来。

    “佐哥儿，人都抓到了，咱们并无一人受伤。”甘成泽上前道。

    徐元佐看着被麻绳绑成一列的歹人，没有说话。

    “相公。冤枉啊！我等都是良民！”被迫跪在地上的歹人见了穿襕衫方巾的徐元佐，纷纷叫冤。

    甘成泽见徐元佐面露疑色，朝后招了招手：“佐哥儿，物证在此。”

    身后的队员抱来一捆木棒、钉耙，放在徐元佐脚下。

    徐元佐看了一眼：“这不都是农具么？”

    “相公明鉴！我等都是在山上垦荒的良民。”那些人又纷纷叫道。

    徐元佐望向甘成泽，段兴学却道：“说是垦荒。可见有垦殖出来的土地？”

    甘成泽冷冷瞥了跪着的诸人，道：“非但没有见到有菜地，倒是见了滚石和檑木。”

    徐元佐长叹一声，道：“虽然明知他们口是心非，毫无悔悟之心。但看他们这副样子，我真不忍心将他们递交巡检司。”

    段兴学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是妇人之仁啊！

    “若是放了，就怕日后有人命坏在他们手中。”段兴学冷声道。

    徐元佐没有看段兴学，只对这些人道：“你们为何要做这种剪径劫道的恶事呢？”

    众歹人见抵赖不过，当下有个年纪稍长些的朝前挪了两步，道：“相公啊，我等也是实在活不下去，才做出这等龌蹉事来的。不过我等绝没有伤过人命，否则府县岂能没有通缉文书？”

    ——这年头失踪几个人，河里湖里一沉，谁知道呢？

    徐元佐微微摇头，满面慈悲道：“那我若是给你们个活计，雇你们做工，叫你们吃饱穿暖，你们肯卖力气么？”

    那当先之人连忙磕头下去，涕泪交加，语带哭腔道：“若能如此，小的们给相公立长生牌位，祝相公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段兴学急道：“敬琏兄，这使不得啊。他们若是不去虎狼之心，你这岂不是……”

    “无妨。”徐元佐道：“我家在金山卫城外有些小产业，出产本就不多，几乎是荒废着的。他们去了之后，我也不收他们租子，能养活自己就好。若是这样他们还要再起歹念，恐怕老天也要收他们。”

    段兴学仍旧一脸急切。

    那些歹人却齐齐噤声，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但愿他们能领敬琏兄慈心善意。”段兴学听徐元佐这般说来，那是要做善事的意思，当然也不好再劝。

    徐元佐看着地上跪着的十来人：“你们怎么说？愿意去否？若是愿去，我叫家人带你们过去，分你们农具，划定地界，各自耕耘。若是不愿去，我也不能就此放了你们，得送去巡检司发落。”

    一者极乐世界，一者刀山火海，还能怎么选？

    “我等愿去金山卫做工，今生今世都记得相公的大恩大德。”众人纷纷在地上顿首谢着徐元佐。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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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来客

﻿    有脑子的正常人，都不会十几个人去挑衅上百人的队伍，又不是传说中的单兵之王。

    所以甘成泽这回围剿，更像是追捕。这也是他实在闲得太久，平日连个蟊贼都见不到，难得有伙歹人岂能放过？

    徐元佐却觉得这样毫无意义，若是知道这么点人，理都懒得理他们。不过既然已经绑回来了，索性扔到金山岛上去开荒吧。这些人不同于军户，没人在意他们生死，扔点种子和少许粮食就行了。如果死在岛上，埋了还能肥地。

    说起来，徐盛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如果还活着，就……“叫徐盛把他们管起来，好歹也得自给自足才是。”徐元佐道。

    甘成泽应声选了一个老兵带四个新人，将这些破落的歹人押送到金山卫去。到了那边，自有接头的人会安排他们上岛。

    其他人看了都说徐家公子实在仁义，这般菩萨心肠，必有好报。段兴学也觉得自己可能太过于铁石心肠，微微有些尴尬。

    徐元佐重新上了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前赶路。

    从唐行到苏州的第一站是甪直， 天不亮出发，恐怕到了天黑才堪堪能到。发生了这场伏击事件，又得拖延得晚些了。不过众人得了谈资，接下去的路倒是轻松愉快了许多。

    因为对手实在太渣，叫人颇觉得重拳轰在棉花上，并没有什么成就感。许多没去的人倒是兴致高昂，参与围捕的护卫都有些情绪低落。想想也是，平日训练那么辛苦，流血流汗，结果真的对阵却是这种货色，何苦来着？

    徐元佐也在反复考虑一个问题：自己的心肠是不是有些太硬了。

    “金山那边，日子恐怕很不好过啊。”徐元佐叹了口气。

    段兴学重重摇头：“敬琏，这天下哪有好过的日子？我们读书不苦么？将士守边不苦么？农夫耕种不苦么？他们犯下重罪，得你回护已经是万幸之事了。就算再苦。未必能洗清他们的罪过。”

    徐元佐看了看段兴学，发现这书生还是颇有些愤世嫉俗，却朴素地追求“公道”两字。相比之下，自己可能因为抒情的东西读得太多。时不时带出一些软绵绵的情怀。

    “多谢戒子兄教我。”徐元佐马上欠身道。

    段兴学拱了拱手：“岂敢。”他又道：“我知道敬琏兄阅世尚浅，不过有时候咱们对坏人的宽容，恰恰是对善人的作恶啊。”

    徐元佐苦笑。他吸了口气冷气，心中似乎疏解了许多，只能将心情的突然低落阴郁归结到季节上去。

    冬天嘛。 总是容易情绪低落的。

    过了酉时，天青如幕，远方映出点点灯火，那便是甪直镇了。

    从唐行到苏州城，有水陆两条路线。大队人马闲闲散散逛过去，都得走两天。不同的是水路比较悠闲，陆路比较疲劳。不管水路陆路，大多要在甪直过夜。这个小镇可谓苏州东南的交通枢纽，客商云集，即便入夜了还是人声鼎沸。

    徐元佐骑了一整天的马。腿都快并不拢了。一踏上甪直的青石板路，他便下了马，径自走在前面。更前面探路的弟兄已经借好了人家，乃是当地一户势家，也曾做过京官。徐璠的帖子递进去，借一套别墅还是没问题的。

    徐元佐本想考察一下甪直这边的旅舍生意，顾水生已经都安排好了人，尽量争取每家客栈都有人去住，好生观察。这让他多少有些感触：这帮小子总算能够自己找活干了，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的感觉真好。

    一路同行的诸人。纷纷告辞。本来就不是约好的同行伴侣，明日能否碰到都是两说。不过徐元佐看到这些人满脸疲惫，又想起了自己的镖局计划。可惜如果运量过少，镖局肯定是会亏本的。而要增加运量，又要涉及到技术革新的问题。

    ——真想承包几条铁路线搞运输啊！

    徐元佐在心中轻叹一声。

    “今晚早些洗漱休息，甪直到底是大镇，不用太过担心。”徐元佐对甘成泽道。

    甘成泽嘴上应诺，心理却道：出门在外，终究不能太放松警惕。

    徐元佐叫人烧了热水。也准备烫脚上床，突然下人来报：有客求见。

    徐元佐只是闭了闭眼，脑中罗列了几个可能，心下都做了预案，整了整衣服便去见客。因为他也是借住的客人，自然不能在正堂接见客人，便请人到了花厅奉茶。等徐元佐到了花厅，见了那人背影，心中徒然生起一股警觉。

    这人不像是正路子上的。

    看他打扮，头顶月白软结，身上浅色劲装，脚下黑色马靴——若是出现在古装片中，绝对是一方侠客的风范。而在如今，这种画风叫做“非主流”。

    正常人哪有冬天穿浅色出来的？冬月开始尚黑色，大街上走动的哪个不换深色衣服？而且软结、劲装，在这崇尚宽衣广袖的隆庆时代也太过吸引眼球了。

    徐元佐立了立，想是脚步声惊动了这位侠客，见他缓缓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柄镶金折扇。以徐元佐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当然不会觉得那是武器，大约是为了彰显特立独行而准备的配饰吧。

    “在下华亭徐元佐，不知尊客如何称呼？”徐元佐面带笑容上前招呼。

    那人双手抱拳，倒是有些精神。他道：“在下东山翁弘济，草字元善，见过徐相公。”

    徐元佐暗道：果然是不懂士林规矩的莽夫。

    徐元佐笑吟吟上前请他落座，又吩咐下人道：“奉茶。再请罗先生来作陪。”他说罢，转向那翁弘济：“罗先生是徐某的良师益友，也是个磊落好汉，最喜欢结交兄台这等人物，今日不能不见。呵呵呵。兄台一身劲装，仪表非凡，定非俗人，不知从何处来？”

    翁弘济也呵呵一笑，道：“正是有缘。”他又道：“翁某家在胥口，乃是当年伍子胥为吴王练兵之地。”

    “哦，胥口。”徐元佐偏着头想了想：“可是在灵岩山下，毗邻木渎？”

    翁弘济抚掌笑道：“徐相公果然博闻强识，佩服佩服！”

    说话间，罗振权已经龙行虎步过来，站在了花厅之外，双目紧紧盯着翁弘济。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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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 洞庭

﻿    许多人以为谈判就是两帮人彬彬有礼地交换筹码，互利互赢。实际上商场谈判更多的还是寸步不让，锱铢必较。即便台面上风和日丽，台下也必然是暗流涌动。

    徐元佐刚住下就有人找上门来，又是个身着劲装的粗野汉子。这分明就是一种表态：我们不介意玩得粗犷一些。

    作为一个经历过风雨的人，徐元佐当然不会被他的气势压迫。可惜如今年纪太小，也无法对其造成反压制，只有把罗振权拉来凑数了。

    果不其然，罗振权的出现让翁弘济收敛了许多，心中也明白地收到了徐元佐的答复：玩野的哥也不怕你！

    虽然暗中已经过了一手，面子上却益发和睦了。

    徐元佐笑道：“终究是因为洞庭商帮名声甚隆，连带着也就知道了。”

    苏州东山、西山若非特指，便是指的洞庭东西两山，是洞庭商帮的两根柱子。在洞庭东西山辐射之下，木渎、光福、藏书、胥口都是商业繁华的大镇。

    翁弘济面色有些诡异，即便努力隐藏，还是被徐元佐抓到了眉目。

    “可是在下露怯，贻笑于方家了？”徐元佐笑问道。

    翁弘济连忙解释道：“只是头回听说洞庭商帮，颇有些惊异。”

    徐元佐笑了笑，心中暗道：看来现在洞庭商帮还没有正式形成呐。不过你特意强调“头回听说”，可见绝非头一回听说了，应该是你们内部的愿景吧。

    “翁君夜访，所为何事？”徐元佐回到正题上，出言问道。

    “此来是为了向徐相公示好。”翁弘济笑道：“别无长物，礼轻情重，还望笑纳。”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绒丝袋子，打开袋子却是两锭两头翘的小元宝。

    这元宝金光灿灿，正是成色极高的黄金元宝。

    徐元佐并没有伸手去接。任由翁弘济放在石台上，笑道：“这若说是礼物，便该是长辈给晚辈的喜钱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

    你们占我便宜咯？

    翁弘济笑而不语，道：“也可以视作定金。”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更喜欢开门见山。尊驾有何吩咐。不妨直说。”

    “相公既然知道洞庭，想来听说过少山公的名号吧。”翁弘济道。

    “少山公，翁百万。”徐元佐笑了笑：“商界前辈，焉能没听说过？”

    翁弘济道：“我家主要是贩布，而苏州七县之布。也比不上松江华亭一县。”他并非客气，而是华亭布非但产量高，而且布料种类繁复，花样美观，别地方不说超越，就是复制都很成问题。而且苏州虽然在布上落后松江一筹，但是苏绣却已经成型了，附加值更高，焉能舍近求远？

    徐元佐微微点头：“阁下是怎么想到来找我的？我名下只有牙行和客栈生意啊。”

    翁弘济笑道：“徐氏布行虽说是徐大官人掌管，但谁不知道您这位总账房说话更有分量？”

    徐元佐笑得十分灿烂。一旁的罗振权却感觉到了隐隐有股寒意。与徐元佐交往愈深，便愈能知道此人的情绪常常会“物极必反”。在极度高兴之时，会突然勒马转入冷漠；在极度气愤的时候，也会转为“欣喜”。

    ——不过这翁弘济没说什么冒犯的话吧？唔，仔细品味，确实对璠爷有所不敬。

    罗振权心中暗道。

    “翁家要代销我家的布料，那是极好的买卖啊！”徐元佐大笑道：“只需派人来华亭签了契书，自然就送来了，何必还下什么定金呐。”

    徐元佐抄起台面上的两锭金元宝，一个就有十两重。足足二十两金子，可以折合白银一百六十余两了。

    “这定金是定下你我之间情分的。”翁弘济道：“在商言商，买卖是另一回事。”

    徐元佐把玩着金元宝，笑眯眯看着翁弘济。

    “寒家还望您能够在售价上给我们一些优惠。总比别家略低些。”翁弘济道。

    徐元佐笑道：“淮上人称‘非少山布不衣不被’，你们这是要将别的布商都逼上绝路啊！”

    民谚不能取代调查数据，但是能反应大众认知。“非翁少山布，不衣不被”就是淮北的民谚：没有翁少山的布，都不能做衣服和被子。这足以证明翁少山已经成了一个品牌，一个被普遍接受的品牌。在没有广告炒作的时代。要打下这样大的品牌，市场占有率起码是在八成左右了。

    这么大的市场，没有一个稳定的采购渠道是很痛苦的。尤其随着社会发展，分工进一步细化，苏州的棉纺织业会被松江甩得更远，而走向刺绣这种较高附加值的商业产业。

    翁少山的嗅觉灵敏，眼光长远，难怪能挣下百万家资。

    “谁会嫌自家生意大呢？”翁弘济笑道。

    徐元佐又问道：“既然大家把话说到这儿了，我可以给尊驾一个准信：日后苏州商人要从徐氏布行拿货，翁氏肯定能拿到最低价。至于比别家低多少，还得看订购量。”

    翁弘济眼角挤出了两道笑纹，心中暗道：大伯还说不可轻视此人，看起来也很好说话嘛。

    “如此甚好！”翁弘济道：“等过了年节，我家便派人去松江。”

    “不用那么着急，仍旧是等到三月中吧，到时候我们给你们送来。”徐元佐道：“另外嘛，为了两家方便走货，我打算在沿途开些客栈，少山公总得帮衬一把吧？”

    翁弘济眼珠飞转，迅速想了想，道：“我家在吴县、长洲是有脸面的人家，帮忙照看自然没有问题。只是不知徐相公要开多少客栈，可是要当货栈牙行用？”

    “不，只是服务商旅罢了。”徐元佐笑道：“一如唐行、商榻那边，名叫有家客栈，尊驾日后路过可以一试。”

    翁弘济这才放下心，道：“若是这样，衙门那边我自会疏通。”

    徐元佐笑道：“多谢多谢。”

    在这个口头承诺还算有些效力的时代，双方都没有签订备忘录的打算。翁弘济谈好了条件，拿到了肯定的答复，自然也该告辞了。不知道出于何种想法，他临走前还邀请徐元佐去甪直的一家青楼，被徐元佐婉言谢绝了。

    罗振权跟着徐元佐将翁弘济送出大门，等大门合拢，方才忍不住问道：“此人怎么得罪你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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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 案例分析

﻿    “并非得罪了我。”徐元佐道：“我只是恼他们在布行有眼线。”

    布行里的眼线非但透露了高层变动的情况，还有徐元佐的行程安排——否则不会这么准地堵在甪直。考虑到徐元佐实际上是从唐行出发的，所以知道具体日期的人并不多，局限在几个掌柜身上。

    这些掌柜与客户有深交很正常，但是没头脑地泄密就让徐元佐气愤了。

    “你打算怎么办？”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微微摇了一下头：“不怎么办。反正等我们的人成长起来之后，这些掌柜要么辞退要么打发外地。既然跟苏州人眉来眼去，就别怪我下手狠。”

    罗振权听得也凝重起来，道：“不过咱们仍处于下风啊！”

    徐元佐吸了口气，扭过头看着罗振权，面露不解道：“为何你们都有一种要跟他们硬来的意思呢？”

    “不是敌手么？”罗振权也愣住了。

    徐元佐摇了摇头：“大家要都是为了赚钱，而且讲道理，能沟通，那大可一起赚钱。碰到黑举人那般不讲道理，要吃干抹净的，咱们才能跟他掀桌子。来来，我为你分析一下今日我跟他说话的内容。”

    “我都听到了啊。”罗振权半推半就，其实还是想听听徐元佐的分析。不知何时开始，他已经深深迷信徐元佐见识非凡，每次听他讲解都能升华自己。

    徐元佐想想一头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索性将顾水生、陆大有、姜百里一起招了过来。这种实际案例分析，不是经常能够碰到的。何况精神起来了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权当上一堂课嘛。

    等三人到了，徐元佐将刚才翁弘济来访时的对话，不厌其烦地一一复述，就是要让三人知道全部的信息。他说完喝了口水，问道：“你们听过之后得出些什么来？”

    三人互相看了看。又望向罗振权。罗振权挥了挥手：“你们都是靠头脑吃饭的，我是靠膀子力气，就听着学吧。”

    顾水生先道：“佐哥儿，我觉得他们这般着急。莫非是得了消息，明年北方布料要大涨？”

    徐元佐不置可否，望向陆大有。

    陆大有尴尬地笑了笑，道：“我还没想好。”

    “百里呢？”徐元佐问道。

    姜百里沉吟一阵，眉头紧蹙。道：“我想不通的是，翁家为何以前没提出来。当年徐二爷在管着布行，这种事找他比找佐哥儿肯定更容易些吧？”

    徐元佐笑了笑，拍了拍手：“大家说得都不错。”

    众人汗颜：没看出来有什么不错的地方啊。

    徐元佐的习惯就是“肉夹馍”。先肯定，再提出改进意见，最后再次肯定。这样不至于打击别人的积极性和自信心。

    给完了肉，他开始掰扯馍，道：“水生提出的这个假设，咱们无从验证，但是从思路上分析。你是在‘猜’对手。这恐怕要不得。因为你们信息不对等，猜中了也是侥幸。”他转向姜百里：“百里的思路是对的，先提问。该提的问题也很简单：时间、地点、人物、原因，无非这四个要素。”

    “时间。为何是现在？人物，为何找咱们？地点，为何在甪直？原因，为何提出这个建议？”徐元佐一一罗列，又道：“要回答这些问题，也有三个方面。第一，大环境；第二。内因；第三，关联。”

    “站在翁家的立场上考虑，为何要现在提这个合作？从大环境看，是江南暂时太平。年景尚可，海瑞抚吴。这三点之中，海瑞抚吴是不是一下子就让你们眼前一亮？”徐元佐笑道：“咱们很快就能看到，海瑞抚吴之后对苏州的影响。谁先来推导一番？”

    顾水生照例打了头阵，道：“海瑞在松江最着意的就是一条鞭法。既然来了苏州，肯定不会改主意。加上咱们借给他的账房。送的丈量步车，他的进度应该比在松江时更快，声势也更大。那么苏州的大户是否会将银子从土地转入商贸呢？比如存在翁家的柜上。翁家有了银子，自然要大肆采购布帛，扩大生意。”

    “佐哥儿，您看呢？”顾水生说罢，略略有些羞涩。

    徐元佐抚掌道：“这才叫分析而不是猜测。”他见顾水生挺了挺腰杆，自己也颇有成就感，道：“只是还差一步。”

    四人都盯着徐元佐，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常人看到的东西都差不多，正是最后一小步，才是人天之别。

    徐元佐道：“翁家不光是扩大生意，而且还要统合苏州商帮。”

    ——洞庭商帮的统合，大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最终成型于万历的吧。

    徐元佐心中一算，颇为契合。

    “海瑞抚吴，对地主而言绝非好事。对土地不多的商人而言，却是桩好事。为何，资本从土地中出来转移到商贸里了。”徐元佐道：“水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没抓住关键。关键是‘资本’。‘资本’两个字是商人的命根子，无论何时都不能丢。那么问题又来了：资本是否会顺利进入商贸呢？我看不尽然。”

    “如果商户拿了银子，无法扩大货源，无法扩大销售渠道，那么他就是亏钱的——因为付不出利钱。”徐元佐道：“这种情况之下，保守老成的商户，会参照过去的生意情况，决定接受或是拒绝这些投过来的资本。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拒绝的商户会更多。”

    “财属水，资本自然要往缺口处流。这个缺口就是翁家。翁家在这个大环境下，大量吸收了资本，所以才会着意稳固进货渠道。”徐元佐环视四人：“翁百万这种商界老手，此刻想的可不是扩大生意，而是垄断市场。”

    别说明朝人，打从白圭、陶朱那时候起，商人就知道独霸的市场是个聚宝盆，谁不想有个只有自己能够捞金的大市场呢？

    自古有以奇物或是囤积来独霸市场的，还没见过有人单靠银子来独霸市场的。要说翁家早有准备，可他们怎么能够判断海瑞什么时候对苏州下手呢？

    四人可不会怀疑徐元佐的论断，顿时精神一振，就像是听说书被吊起了胃口，偏偏答案却在——

    下一章！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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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托拉斯

﻿    在全球工业化时代，奇物属于收藏家和艺术家玩的东西，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人。囤积货物又有极大风险，行政部门终究不是吃干饭的。要想垄断市场，常见的就是紧守商业秘密，确保配方、技术的独特和优越。

    最常见的可乐就是走的这条路子，即便如此还是有可口可乐和百事两家在争夺市场。

    另一种就是资本垄断。

    上下游企业，乃至有密切联系的企业，全靠资本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彻底垄断市场的巨无霸。在数百年后的泰西诸国，人们亲切地称呼它为“托拉斯”。

    “翁少山可以用手里的银子收购棉麻、布匹。因为他进货量大，是大主顾，按照市场惯例可以获得价格上的优待。成本上的优势又可以直接转化成销售上的优势，他可以迅速在两淮、山东、乃至北直铺开自己的销售网。其他的布商要么跟他打价格战，结果就是亏本，甚至血本无归；要么……你们会怎么做？”徐元佐细细讲完，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顾陆姜三人已经不看罗振权了。罗振权则用拳面顶着下巴，不知道思绪飘到了何方。

    “求饶？”陆大有低声道。

    “等他出完货？”

    “去开拓别的市场？”

    顾水生和姜百里对自己的回答并不自信。

    “你们不想跟他战一场么？”徐元佐笑吟吟道。

    顾水生一脸不可思议道：“大战一场固然爽快，不过哥哥不是说：商人最好不要过于刚强么？”

    “但也不是说商人就得软绵绵地受人欺负。”徐元佐补充道：“当然，像今天那些歹人都知道十几个人不能冲杀我们上百人的车队，商人更应该有脑子。在面对巨额资本的时候，尤其不能冲动。”

    “那该怎么办？”罗振权已经迫不及待了。

    “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徐元佐轻轻点了点石台，“翁少山的目的是垄断市场，手段是四处收买商货，大环境对他有利，内部驱动力是商人逐利的天性。这都是无懈可击的。如果站在他对面，其他苏商只有两种应对：一，抱成一团，看能否压过他；二。加入他。”

    “将自己的产业、渠道折合成股份，加入翁少山，成为其中一部分。就跟咱们的仁寿堂一样。”徐元佐道。

    三人都见识了仁寿堂这个新生儿。甫一出生便展现出惊人的力量，这就是团结的力量，是托拉斯的雏形。它的本质就是用资本将股东凝结起来。将原本分散的力量铸造成统合的力量，占据了华亭县税收代征市场的大份额。

    “虽然不知道翁少山若是成了，咱们会否吃亏，但听着总是让人不安。”顾水生低声道。

    ——这就是世界主流都反托拉斯反垄断的原因。

    徐元佐笑了笑，继续道：“如果翁少山成功了，我们肯定是会吃亏的。甚至可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你们想啊，他一旦垄断了北方诸省布匹市场，资本是否愈加雄厚了？资本不同于军队，银子是不需要吃饭的，所以他多一两银子。就多一分力量，还不用担心后勤补给不足。”

    “然后，然后他就会挥师南下，在松江抢买土地，种植桑麻，抢夺生产资料的定价权；设立牙行货栈店铺，直接收购成品布，囤积货物。来年以巨大的囤货量和更低地成本进行倾销，彻底让咱们的布烂在手里，关门大吉。”徐元佐这回不需要再让他们思考了。这已经超出了三人的知识眼界。

    果不其然，顾水生姜百里和陆大有都被这末日一般的情景吓住了。

    “当然，他们在动手之前肯定也会给我们一个勉强能够接受的价格，让我们加入他们之中。成为分红的股东。就像我当时做的那样。”徐元佐笑道：“而且在商场上，将自己的生意卖给大资本家，换取股份，这也是值得庆祝的事。”

    苹果的乔布斯不就这样么。先是创建了苹果，后因被夺权而辞职离去。随后买下了皮克斯动画，制作了《玩具总动员》。再后来又将皮克斯卖给了迪士尼，成为了迪斯尼最大的个人股东。九六年苹果陷入低潮，乔布斯再次回到了苹果掌权。

    这就是一个成功商人留下的起伏曲线。

    “但是听着还是觉得很憋闷。”顾水生道。

    徐元佐笑了。

    如果一个商人，在托拉斯合法的时代不去缔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托拉斯帝国，反而甘心屈从于别人的托拉斯，成为别人的一个小拇指——甚至可能是骈拇枝指。那绝对不是一个真正的商人。

    ——我心中也有属于自己的金权帝国！

    “我当然不是那种甘心于拿股份的人。”徐元佐抿起嘴角：“既然看穿了翁少山的策略，咱们自然得有所行动才是。”

    “佐哥儿，您说怎么做吧！”顾水生三人各个都是摩拳擦掌，恨不得连夜就跟“图谋不轨”的翁少山决一死战。

    罗振权嗅到了大战的味道，只是冷静地等着。

    徐元佐从容笑道：“首先，今晚说的这些仅限我们五个知道，决不能外传。”

    四人都是徐元佐的心腹铁杆，可以说是因为徐元佐才改换了门庭，踏上了成功之路。尤其是罗振权，从不名一文的破落海贼漏网之鱼，成了一方小地主，如今稳稳地收着租子，只等哪里出来个新鲜寡妇、大龄剩女，就能娶妻生子了。

    “哥哥这还有不放心的么！”三人急忙表态，就差赌咒发誓了。

    “其次，商战之中，耳聪目明才是第一关键。”徐元佐道：“水生，你多抽调人手，在苏州收罗各种物价情报，尤其是在布帛丝绸上，看翁少山具体从哪几个种类下手。同时还要收罗苏商的各种人际关系，背景靠山，主营业务。我给你有家客栈总掌柜的名头，方便你交际。”

    顾水生只觉得脑袋一懵，幸福来得实在太快了。

    不说苏州这边真正要开几家店，光是华亭五店就已经是不小的阵势了！去年此时还只是个学徒，而如今已经跃居总掌柜，这是何等之大的飞跃。

    徐元佐关照道：“你跟那些人精斗聪明估计是不行的。要充分利用别人对你的轻视之心，多学多听多看才是正道。”

    “是！谨记佐哥儿教诲！”顾水生沉声应道。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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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 学生是读书人

﻿    “百里，你尽快按照名单去联络客户和供应商。”徐元佐道。

    姜百里知道每年拜访客户是固定工作，起码得让人时常想起这张脸。从园子的注册客人，到后来布行的主顾，牙行的常客，客栈的豪客，他都有一本册子，轮着班找机会去人眼前刷刷好感度。

    徐元佐现在加了个供应商。

    只有布行有供应商。也就是卖布给徐氏布行的商户。这些商户有的是小牙行，有的是小行商，甚至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和自己找上门来的农户。

    “所有的供应商？”姜百里确认了一句。

    徐元佐微微点头：“只要来我们布行卖布的，都是我们的供应商，要找到终端。这个工作进行的同时，还可以在每个市都设立一个客户代表，只要是卖布给我们的人，有问题都得当自己人解决。”

    姜百里心脏如擂：早听闻商场如战场，果然拼的是血汗。

    徐元佐道：“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明年布价恐怕要跌，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即便咱们收不到，也决不能叫别人家收走。老主顾可以适当付下定金。”

    姜百里点了点头。

    陆大有满怀希望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你这些天就得多跑: 跑了。经济书院里是否有能用的人，填补进空出来的岗位；各地社学里都去看看，有没有先生推荐的好苗子。凡是想来的，都可以拉去夏圩新园转转，看看办公环境，听听音乐会。别太小气。”

    陆大有心中微微有些失落，脸上却丝毫不露：“我明日就照哥哥的吩咐去办。”

    徐元佐道：“大有，你回到唐行之后。叫梅振之给我统计一份松江布商的名录，我要一一拜访。另外，让梅振之去衙门跑一趟，尽快把今年的银钱结了，费心盯着点苏州人。绝对要卡住大亩数的土地买卖。”

    陆大有牢牢记在脑子里。

    徐元佐安排完三人的工作，对罗振权道：“苏松一家。肯定是不会械斗的。不过我们训练新人的队伍不能停，说不定得亲自走一趟两淮到山东。”

    “你呢？”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笑了笑：“我还要在苏州玩几天。”

    徐元佐非但要玩，还要大张旗鼓地玩。各处名胜都要转转，造好的没造好的园林也要逛逛。开始还是用徐璠的帖子，主人也就只是出来见个面，走个礼仪过场。后来消息传到了海瑞耳中，巡抚老爷特地派人陪他玩，还要请他去巡抚部院做客，苏州地主们才发现这是一条可以通往巡抚面前的渠道。

    那些敲边鼓的人纷纷找到徐元佐。希望他能劝海老爷别咄咄逼人。所谓在商言商，“说服”两字后面还得跟个“利”，有说服利才有说服力。

    徐元佐表达了对明年经济形势的悲观态度，表示各种商货都会因为今年的淮水水害造成滞销，大家只能指望着地里那些出息，巡抚的确不该太过苛刻。

    苏州地主们听得心情大畅，纷纷留下了许多“意思”，希望徐元佐能够代表他们给那些松江师爷们一些“意思”。

    徐元佐甪直呆了两日。再次出发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棋妙和甘成泽所带的护院。

    从甪直一路到了姑苏城，天气已经益发冷冽。徐元佐马不停蹄地去了巡抚部院。一进大门就看到了许多旧面孔。

    海瑞在二堂接待了徐元佐，仍旧不失一副长辈的派头。如果他肯自认是徐阶的门徒，倒还真的高了徐元佐一辈。

    “廉宪苏州田亩清丈之事，可还顺利么？”徐元佐饮了一口茶，高兴问道。

    海瑞面色憔悴，却比在松江的时候多了一份从容。他道：“虽然阻力重重。不过总是有进展的。”

    ——松江没什么阻力，然而却几乎没进展。

    海瑞看着徐元佐，心中颇不是滋味：这大概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两边的局面都躲不开徐元佐这个人物。

    “如今秋粮收缴已毕，想来苏州哭穷之声总算过去了吧？”徐元佐笑道。

    苏州的税粮收缴，远比松江更令人头痛。不得不承认。苏州的进士一捞一大把，地方又大，数额又高，胥吏狡猾乃是天下之冠。海瑞来苏州时已经晚了一步，人家早就做好了准备，各种灾害、歉收，哭天怆地，非得死磨硬泡才能挖出点税粮来。

    海瑞想着头痛，轻轻按了按额角太阳穴。

    “廉宪为何不从商贾身上想点办法呢？”徐元佐没心没肺地介绍起松江的经验。

    “与祖制不合。”海瑞沉声道。

    徐元佐笑道：“廉宪如今这做法，若是在太祖时候，恐怕也逃不掉扰民之罪。”

    “本院……”

    “若是廉宪只求心安，那就更该好好查查商税了。”徐元佐道：“洞庭东山翁氏，号称翁百万。寻常人家几代人种地，才能累致千金？他凭什么酒池肉林坐拥百万！？

    “国初时天下惨淡，商贾的确不好度日，故而太祖高皇帝定商税之额，不许苛征，只为养商好沟通天下财物。如今商贾堪比豪门，正该是他们报销社稷的时候，难道还要一辈辈养下去？”

    海瑞轻轻抚须，道：“师出无名，奈若之何？”

    “怎会无名？祖制虽有商税额度，这两百年来也该重订了。”徐元佐信誓旦旦道：“抓住几个偷税漏税的典型，杀鸡儆猴，苏州百姓自然也就得到宽松了。”

    与其说商人被人鄙视，不如说是被人嫉妒。农妇种田之苦，大家都是亲眼所见。商贾贸易之利，却让人觉得十分轻松。钱财多，人又轻松，岂不让人羡慕嫉妒恨？

    徐元佐一番大义凛然的表白，说得海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作为一个传统卫道士，海瑞当然也希望百姓能够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大家过着美好浪漫的田园生活，所有那些奢靡豪富之人统统去死。

    “无商不奸，你也偷税漏税？”海瑞瞥了一眼徐元佐。

    徐元佐正义凛然：“廉宪忘了？学生是读书人！”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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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 莫欺少年穷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于达官贵人而言，世上连墙都没有。徐元佐还没走出海瑞的客厅，两人的对话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苏州城。

    尽管有些夸张，但是消息传播的确很快，所有人都在询问：徐元佐到底是何方神圣？对海巡抚的影响力能有多大？海老爷是否真的会将矛头转向商人？地主是否就此安全了？土地清丈到底还搞不搞？

    所有的问题都令人抓心挠肺。

    ……

    徐元佐住在狮子林。

    正是那个建于元代，名扬后世的狮子林。

    现在这个时代，狮子林还是禅宗寺庙，有接待贵客能力。许多画家诗家都愿意来这里观赏园林，与和尚们谈玄参禅，再鼓捣出一些作品给华夏文明锦上添花。

    徐元佐看上这里是因为风景优美，伙食干净，清净没有俗气。可惜大和尚们可能觉得徐元佐太俗气，所以除了收拾出一个别院、几间屋舍，提供饮食住宿，并没有来找他讨论佛法。

    也可能是因为来找徐元佐的富商实在太多，而这些富商又不肯留下香火钱，所以惹得和尚们不高兴吧。

    从海巡抚处回来之后两天，徐元佐呆在狮子林看了禅宗和尚的日常起居，又悠闲地游览了原汁原味的狮子林。虽然已经到了冬月，但是苏州的草木还没有彻底凋零，看着也算赏心悦目。

    “佐哥儿，有个老人求见。”棋妙在一旁递上了帖子。

    徐元佐结果帖子，打开一看，见是题名“翁笾”，正是翁百万翁少山的名字。

    “老人？”徐元佐一愣，暗道：不会是翁少山本人来了吧？自己的面子至于这么大么？

    翁少山翁笾在后世的名头并不大，若不是徐元佐工作的时候看过中国十大商帮的研究，根本不知道此人。然而在当世，翁少山的地位跟马云在电商时代的地位相仿，可见一斑。

    因为是大名人。所以顾水生一打听就知道了他背后的靠山。

    南京守备太监吴公公。

    南京守备是司礼监外差。司礼监是内廷的内阁，所以这位吴公公也就等于内廷派驻南京的代表。权势之高，足以与徐元佐的靠山徐阶相媲美了。若是考虑到徐阶在朝中的影响力已经减弱，而吴太监在宫中还有奥援。徐元佐恐怕还弱了一筹不止。

    “陪我去换身衣服。”徐元佐道。

    平日里徐元佐都穿着襕衫，头戴方巾，是读书人的标准制服。如今要见翁笾，他又换上了绸缎道袍，头戴裹巾。看起来更像是个富商。

    翁笾虽然递了帖子，却没有直接去徐元佐下榻的小院，而在水榭等徐元佐。

    和尚们知道他是大主顾，已经奉茶燃香招待着了。

    不一时徐元佐出来，远远就看到个白发老者，正悠然品茶。

    等徐元佐进了水榭，翁笾方才站了起来。

    “学生徐元佐，见过少山公。”徐元佐笑呵呵道，仿佛两人是忘年之交。

    翁笾年迈，热情地回了半礼。道：“少年出英雄，果然名不虚传。”

    徐元佐笑了笑，与翁笾对面入座。

    两人中间的石台上摆着红泥小炉，炉上烧着水，黑铁茶壶咕咕作响。一张香樟木的茶盘放在正中间，茶盘上雕刻的大肚弥勒笑呵呵地抚着自己的肚子。

    翁笾提起开水，冲入茶碗。等淡金色的茶汤溢出，盖上了盖子，倒入公道杯。细纱网的茶漏隔绝了茶叶渣滓，接了满满一杯茶汤。

    徐元佐面前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可见刚才老人家等他的时候已经用开水洗过了。等翁笾给他斟满茶，铁观音的清香冲鼻而入。

    “我只道吴人多喜龙井。还是头一回在此方见到闽地茶艺。”徐元佐道。

    翁笾呵呵一笑：“龙井就如禅宗。爱者悟者，一杯而已。而这闽茶却像律宗，规矩多。但是更能收心。”

    徐元佐笑了笑，看着一旁添水加碳的和尚，道：“狮子林是禅宗之地，该喝绿茶。”

    “无法无我，又何来禅、律之别？”翁笾道。

    徐元佐沉默不语。

    翁笾端起茶抿了一口， 道：“香满两颊。端的是好茶。敬琏喝不惯么？”

    徐元佐端起来一饮而尽，道：“味道不错。”

    翁笾笑了笑：“敬琏是在催老朽有话直说了。少年人啊！呵呵呵。”他又斟满两杯，道：“听闻敬琏与宪台颇有交情。”

    “然。”徐元佐并不否认。

    “那要宪台收商税，查各家账目的事，阿是一如市井传闻咯？”翁笾仍旧一副和气老爷爷的模样。

    徐元佐这回只是小小抿了口，道：“我倒不知道市井传闻是怎生编排的。不过前日我的确说了：商人利厚，而农民辛苦之余储蓄也难。岂能放着商人的厚利不征税，去抢农民那口活命粮。”

    翁笾道：“的确如此。”

    徐元佐喝了茶，又道：“作为例证，我还举了少山公的例子。少山公人称‘翁百万’，恐怕还是说少了呢。这样的地方豪富，要说征税，绝对不该放过。”

    翁笾笑了笑，道：“敬琏果然诚实君子。听闻敬琏对经济之术也颇有了解，也是商贾之后，对于商人千里逐十一之利，难道真是这般看的？”

    “世上没有不辛苦的行当。士子读书、农民种地、商人经商、哪怕打行青手也不是坐地收钱，可见各有各的艰辛。”徐元佐道：“要说商人好赚钱，那是癔症。”

    翁笾呵呵笑了。

    “不过商人不纳税，也是作死。”徐元佐冷声道。

    “愿闻其详。”翁笾道。

    “商人要经商，最好的环境是什么？”徐元佐自问自答：“当然是海清河宴，官员廉洁奉公，百姓衣食富足。就拿现在和国初比，现在小康之家也有两三箱的衣物布料；国初时即便江南之地，百姓也是衣不蔽体。少山公更愿意在哪个时候经商？”

    翁笾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若是商人不纳税，太仓就没有银粮。军士不得补给，则外患内忧丛生。鞑靼日夜入寇。盗匪蜂拥而起，商人还如何做生意？”徐元佐顿了顿又道：“退一万步来说，朝廷免了商税，而养官养兵之费仍旧不会少一文钱。那就只有全都落在土地上，找农民要。农民遭受个天灾就要破产，当人佃户。佃户再被逼捐，就成了流民。流民蜂起，天下动荡。商贾想独善其身，可乎？”

    翁笾缓缓饮茶：“敬琏所言甚是。然而当今朝廷的情形却是：咱们纳再多的商税，外寇仍旧要来，盗匪依然不少。与其这般，不如将这银子握在手里，该救济乡梓的救济乡梓，该修桥铺路的修桥铺路，岂不是比交给那些庸蠹来得更好？”

    徐元佐道：“少山公所言自然有理，不过在我看来却是偷梁换柱了。”

    “哦？”翁笾抬起一眼，看着徐元佐。

    “商人是否该缴税。与商人的税款谁来用、用在何处，这是两个问题。”徐元佐清晰地将翁笾偷换的概念点了出来：“前者是社会义务。后者是财富再分配的权力和设计。无论财富分配上如何不公，社会义务是不可能发生改变的。”

    翁笾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品味口中的茶香。他脑海之中却闪过了一幕幕影像。所有的影像中，银钱都是焦点。

    一块小小的矿石被扔进了釜里，流出一道漂亮的银水。银水从银匠的模子里出来，冷却，变成了一锭令人喜悦的雪花银。这锭银子从银铺到了客商手里，变成了布帛。拿了银子的商人用银剪铰下一块，给了卖布的小贩。小贩用这块碎银换了铜钱。买了油盐酱醋……而贩布的商人用布换到了更多的银子。

    所有这一切，就是一次次的财富流动。

    当这些银子归结到了朝廷手中，由小流汇聚成了大河，或是投到了边关防寇。或是在海疆备倭，然后这些银子再次进入流通渠道，分到了百姓手中。

    “财富再分配，就是朝廷要做的事吧。”翁笾缓缓回过神来，低声道。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由衷赞道：“少山公好悟性。”

    翁笾哈哈大笑：“敬琏弟好天才！”

    徐元佐认真道：“学生是认真的。财富分配和再分配的问题。我并未藏私过，可即便进士出身的官员都一时难以领悟。其实朝廷权力有大有小，行事有急躁有安缓，但本质就是社会财富的分配。”

    翁笾也收敛起笑容：“老朽也是认真的。老朽只是能够理解，而敬琏弟却是能够凭空悟透，差距就如佛陀与佛弟子啊。”

    徐元佐并无骄傲之色，道：“如此咱们聊起来也就更方便了。”

    翁笾突然示意徐元佐暂停，转面对一旁的僧人道：“有劳大师了。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事过于庸俗，怕玷辱大师清净。”

    那僧人虽然做着杂事，但举手之间却颇为优雅，可见也是个雅僧。他起身合十，一言不发地走了。

    此时水榭之中只有翁笾和徐元佐，以及两个小奚。翁笾犹是担心不牢靠，将侍从也赶走了。徐元佐出于礼貌，只好叫棋妙自己玩去。

    真正只剩下两个人了，翁笾方才道：“有些话说出来惊世骇俗，叫不懂的人听了只言片语，断章取义，反倒不好。”

    徐元佐表示认同，继续道：“学生之前不知少山公的雅量，以小人之心度之，还请少山公见谅。”

    翁笾道：“岂敢。”

    “咱们再回到税上。”徐元佐道：“学生以为，应尽的义务自然要尽。然而朝廷能否分配公平，这就是如今咱们要面对的问题了。这道理就像是上街买菜，自然要给菜钱，但摊主拿了钱，总不能给我烂菜叶。”

    翁笾微微点头：“如今朝廷就是以为我等易虐，拿了银子心安理得，却不知道民生多艰。敬琏以为如何？”

    “所见略同。”徐元佐道：“所以学生揣度，应该是与少山公志同道合：直接控制官府，控制财富再分配。”

    翁笾清场就是打算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所以对徐元佐此言并无意外。他道：“要想做到这般程度，可不是一家两家能够说了算的。”

    “所以少山公要借着这回清丈田亩，银钱入库，做一笔大买卖，好将不服阁下的小商贩都吞掉，先要在苏州府做到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徐元佐轻笑道。

    翁笾神色如常：“敬琏弟既然看透了，又有承诺，想来跟老夫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何又在巡抚那边设下阻碍呢？”

    徐元佐挥了挥手：“海刚峰那边算什么阻碍？少山公真是逗我了。”他喝了茶，道：“真正的阻碍在于，我想做的事也是一样啊。要想做到治朝廷而不治于朝廷，不是一家两家，也不是一府两府，甚至一省两省都很难说。若是少山公肯与我联手，我也甘于副手之位，则南直尽在掌握之中。”

    “若不然……”

    “那学生只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继续朝着目标走了。”徐元佐笑道。

    翁笾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道：“敬琏啊，我客气叫你一声贤弟。你可知道我为了此事隐忍了多久？准备了多少银子？囤了多少货？”

    徐元佐感受到的一股澎湃如潮水的气场压了过来。

    “我不需要知道。”徐元佐道：“我只需要认清目标，一步步往前走就行了。至于路上有人抢道也好，有人劫道也罢，我都不会退避的。”

    翁笾目光中益发冷冽：“少年人当知道螳臂不可挡车。高阁老与陈太监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不知。当此风云之际，我要劝你一句：伏低做小也是智慧。”

    “谢谢。”徐元佐道：“当此风云之际，我也说一句，请少山公思量。”

    “但说无妨。”

    “学生今年十五。”

    翁笾心中大怒。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少年，真心认可这位“神童”。作为一名老者，他的建言可能不客气，但绝对是由衷和诚恳的。可是徐元佐这厮，一句“今年十五”，分明饱含了浓浓的恶意。

    ——是说我行将就木，你宛若朝阳么！

    翁笾冷声道：“那又如何！”

    徐元佐轻笑：“少山公，莫欺少年穷呀。”

    *

    *(未完待续。)

    PS：  求各种支援。今天只此一章，不过字数可没有减量啊~~~明天要回家了，事情较多，可能更新方式都会改为一章4000字，看情况吧。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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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零 东山西山

﻿    如果要评选出史上最具有魔性的台词，“莫欺少年穷”多半能够入选三鼎甲。任何一个少年只要说出了这句话，似乎就会触发电闪雷鸣特效，热血爆头，事业腾飞。

    可惜徐元佐打开方式不对，这么经典的话愣是没有感天动地，就连翁笾都没有被感染。

    翁笾老先生走的时候明显带着怒意。

    徐元佐并不担心。原历史剧本上，翁笾死后固然有首辅申时行为他写墓志铭，哀荣无限。然而子孙不争气，连他墓茔的装饰都拆下来卖了。这种身亡家败的家族，有什么好担心的？

    相反，现在东山商人之中后起之秀倒是更令徐元佐更上心。

    万历年间，时人以“翁许”并称，许氏正是翁笾之后执掌洞庭商帮的大家族。以翁笾如今的固执和独断，许氏多半还是附骥之人。

    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是否紧密？是否可以离间？许氏对翁氏的支持到了何种地步？这些都是徐元佐希望知道的。

    还有西山商人。

    虽然洞庭商帮涵盖了东山西山，但是东山商人与西山商人又有不同。东山商人走的是运河沿线，北京、临清、扬州、苏州、杭州是他们的重镇。而西山商人走的是长江沿线。从苏州沿着长江西进。南京、芜湖、安庆、九江、武昌、岳阳、长沙都是西山商人的汇聚之地。

    苏州商人分了南北向和东西向，彼此联系并不深，涉及到了利益纠葛还会结下梁子。在巨人初生的时代，东西山商贾之间仍旧缺乏信任和默契。这也是徐元佐敢与翁笾宣战的因素之一。

    ……

    隆庆三年的冬月注定是热闹的。

    徐元佐在苏州的第五天，西山的豪商巨贾之家纷纷来狮子林与徐元佐“偶遇”、“邂逅”、“约会”。

    只三两天功夫，西山沈、秦、邓三家都派出了家中嫡系前来与徐元佐接触，一方面是如何以商人身份统一阵线与海瑞周旋，另一方面也是寻求击败翁百万的奥援，让苏州资本更多地跟着西山商人走向两湖楚汉之间，而不是随着东山商人走向北方。

    徐元佐并没有继续抛售他的社会义务论。反倒是强调账目的自主权和安全性，颇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这倒不是专门为了制造海瑞和苏商之间的矛盾焦点，而是防止来年苏州商贾无事生非，影响他在松江的统合工作。

    这三家之中。对东山人抵触最深的就是沈家。

    沈氏乃江南大姓，东山沈氏与崇明长洲沈氏并没有族亲关系。不过同姓三分亲，徐元佐因为此身生母的关系，对沈家的态度也最为亲切。

    这次沈家派来交涉的是年青一代中的翘楚沈绍棠。此人在西山沈氏的家史上算是承上启下的人物，说是年青一代。也快三十了。纯粹是顾及徐元佐年轻，沈家担心派个老成人过来有隔阂。若是真的派个十几岁的少年来，又过于玩笑了。

    徐元佐对沈绍棠的感观倒是不错，能够看出他是个踏踏实实做事情的人。在原历史剧本中，沈家从明初一直活跃到了共和国，足以证明他们在掌舵人的培养和选择上独具慧眼。这等家族出来的子弟，即便一时受挫，也不可能把先人墓茔上的东西拿来卖，明显更加值得交往。

    沈绍棠在出门前，长辈们还特意叮嘱：“这徐敬琏得了双案首。可谓年少高才；又是徐相的孙子，可谓身居人上；能够看出仕商并进，而且自己跻身贾业，这绝对是少年英才了。这样的人物，性子若是有些古怪，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需要顺着他就是了。”

    这话说得还算委婉，归根到底则是三个字：哄着他。

    可是见面聊天之后，沈绍棠却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被哄着点的人是他沈绍棠啊！也并非因为利益场上都缘故，更像是一个温和兄长对天真纯良的弟弟那般。

    徐元佐以小他一半的年龄。硬生生抢占了兄长的位置。

    “我家如今主营做的是西南的蓝靛。”沈绍棠正犹豫是不是要解释一下什么叫蓝靛的时候，就听徐元佐恰时点头道：“极好的染料。”

    ——果然博闻！

    沈绍棠心中暗暗一赞，道：“如今也在想着再下些心力，做些生药。”

    生药是区别成药而言的药材大类。包括了植物、动物、矿物。利润一向丰厚。而荆襄两湖，乃至湘江云贵，在宋朝时还是烟瘴弥漫的蛮夷之地，目今也是自然环境极好的地方。山林莽莽，生药药材自然储量极大。

    徐元佐赞叹道：“这是极好的买卖。”

    沈绍棠面露得意，正要谦虚。却听徐元佐一个转折：“不过……”

    “敢请教？”沈绍棠面露疑色。

    “只是采购运到江南，这个利润并不够厚啊。”徐元佐顿了顿：“你们想过没有：在当地划出地来，请老农耕种药材；圈山放养麝鹿，饲养其它可以入药的动物。这样岂不是就有了个源源不断，又颇为可靠的货源了么？”徐元佐道。

    沈绍棠眼睛一亮，显然很是动心。

    徐元佐嘴角微微上扬，暗道：若是我做这生意，少不得买通当地王府宗室、府县官员、土司首领，禁止其他人入山采药，享受垄断之利。

    只是交浅言深，徐元佐也就没有点破。如果沈绍棠果然如其家史记载得那么神骏，过个几年自己也该能悟出来了。

    “荆襄九郡自汉末时已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的荆襄更是粮仓要害，东西南北四通八达，若是仔细经营，不失为一座金山。”徐元佐又道：“只看朝廷设郧阳抚治，足可为旁证。”

    从成化十二年起，郧阳从一个大山之中的无名小邑，一跃而成为华夏雄藩巨镇，正是因为明廷设置的郧阳巡抚、提督军务。饱读诗书的朝廷重臣，以三品、四品官身，坐镇郧阳，辖鄂豫川陕毗邻地区的五道、八府、九州，六十五县。钳制汉江三千里流域。

    郧阳巡抚类似应天、顺天巡抚，都是省级建制，而不依附于省，单纯以地域为辖区。又因为此地民风彪悍。交通不便，文教落后，所以巡抚加提督衔，等于政治军事一手抓，远非其他巡抚能比。

    徐元佐这几句话却是说到了沈绍棠心坎上。激动得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敬琏兄真是慧眼如炬！荆襄之地固然不能与江南媲美，却也是别有风情。若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江南。”

    徐元佐笑道：“正是如此说的。想在唐宋时候，江南是天下粮仓，并非商业要地。如今天下粮仓已经转到了湖广，谁说未来汉阳、长沙不能成为通衢要害，商贾汇聚之地？”

    看着沈绍棠一脸振奋，徐元佐心中又补了一句：可惜你多半是看不到了的。

    “说到郧阳巡抚……小弟倒是想到一位老者。”徐元佐道。

    “噢？可是欧阳太保？”沈绍棠也是聪明人，郧阳巡抚中最为有名的就是太子太保欧阳必进了。

    徐元佐说的也正是此人。

    欧阳必进二十二岁时中乡试，二十六岁就进士及第了。他与严嵩是挚交好友和儿女亲家——严嵩的次女嫁给了欧阳必进的长子。他在为官上面只能说是平平。甚至因为严嵩推举他当吏部尚书的事，引起了嘉靖帝不悦。

    然而他在出任郧阳巡抚的时候，遭遇了罕见的牛瘟疫，使得田间无牛耕种。于是他改进了唐朝王方翼的设计，制造出了“代耕架”。据说这种代耕架大大缓解了牛荒带来的影响，没有产生更加严重的后果。

    徐元佐自从上次考虑到了提高生产力的问题，就恨手边没有足以借力的人物。虽然工匠之中卧虎藏龙，但是他哪有时间去搜寻？而历史上留名的科学家、科学爱好者，要么已经作古——欧阳必进逝于隆庆元年，赠官太子太保；要么就是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

    早生十年或者晚生十年。都不会有这种孤独的感觉。

    可见上苍是心要徐元佐做近代科学开山祖师了！

    “欧阳太保的代耕架真如传闻中所言那般实用么？为何却没有推广开来？”徐元佐问道。

    沈绍棠作为商人，嗅觉和眼光都让他对技术更加敏感。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如果真跟传闻说的“一人一力，可抵两牛”，那谁还养牛啊！直接用代耕架不就行了？

    “呵呵。敬琏有所不知。”沈绍棠道：“代耕架一个人用不起来，必须要左右各有一人相帮。所以舍翁所谓‘一人抵两牛’，实则只算了推动之人，没把旁边相帮的人算进去。算进去之后，便是三人可抵两牛了。”

    “人的耐力肯定不能跟牛比。”徐元佐补充道。

    沈绍棠一抚掌：“是了，如此说来。大约总要有六七人才能抵得上两牛所耕耘的亩数。这实在是无牛可用时候的变通之法，故而无法推广。”

    徐元佐点了点头。

    在如今已经进入精耕细作的时代，农夫可以算是技术人才，并非是个人就能耕地垦殖的。无论土地所有权如何变动，是归于自耕农还是佃农、是官田还是民田，需要的农夫却是恒定的。因为即便地主占有了土地，也不可能进行工业、商业开发，势必是进行农业种植。

    大明为何会丢掉安南？为何会放弃海西（黑龙江以东到库页岛地区）？为何不开发台湾岛？正是因为农民不够的缘故。如果农民足够多，多到土地无法承载，西南、东北、东南，都将成为人口泄洪区，汉人自然会在安南、台湾扎根。

    所以相对于节省的那点耕牛成本，人力反而更贵重。一旦牛瘟灾害解除，代耕架这种多占劳动力的工具就被束之高阁了。

    “我听说荆襄苗家多牛，而汉家一样需要耕牛，却始终不能与之相比，这是什么道理？”徐元佐又问道。

    沈绍棠想了想，道：“我想大约不离苗家斗牛之俗。每年决出牛王，用以配种。积年累月下来，家家养牛，牛种又好，所以牛多，好牛也多。至于汉家这边，本来人也不多，不像是江南这边连村聚族，多是小门小户，也养不起太多牛，牛种也不行。”

    徐元佐追问道：“如果开牛场，分开培育耕牛、肉牛，有利可图否？”

    沈绍棠面露难色，道：“这事倒是没有想过。不过要把牛从荆襄运到江南，肯定是亏本的。”

    一船牛的获利肯定小于一船蓝靛，更别说鹿茸、麝香等名贵生药材了。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道：“如果在江南养牛，地的成本就太高了。”

    江南基本告别的废地的概念。上好的田地自然可以种植粮食；次一等土地要种植棉麻；以前所谓的废地要种植桑树；就连滩涂都用来养鸭了。这些都极大提高了土地价值，如果将地空出来大规模养牛，土地成本高，风险也无从控制。

    来一次牛瘟就血本无归了。

    “敬琏为何对这牛如此上心？可是家中要买么？”沈绍棠已经准备好亏点本钱，为徐元佐运些好牛回来。

    徐元佐道：“我需要让松江的农民干活更加轻松些。”

    只有这样，农民才能从土地上解脱出来，涌入手工业、运输业、服务业。

    徐元佐的松江布局，最重要的就是金山岛开港。而一旦开港，就需要大量的富余劳动力提供各环节的支持。就如当日他跟康彭祖分析的，从脚夫到船夫，从卸货的苦力到提供柴米的小贩，需要十万多劳动力。

    当年福建的走私产业之所以发达，也是因为福建本就八山一水一分田，人多地少，自然有足够的劳动力为走私提供支持。

    松江到南汇、金山，都是人少地多，大片的桑园和烟田，即便到了明末都没有大规模的富余劳动力。这等于扼住了徐元佐的喉咙，让他无法实现坐拥金山的目标，也无法对抗洞庭商帮托拉斯的形成。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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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 湖州的丝

﻿    徐元佐在苏州呆了旬日，不知道有多少人期盼他早点离去。

    官方和商贾，商贾和商贾，原本清晰可见的关系，被搅合得一团糟。愿意缴税派，愿意有条件缴税派，死活不愿意缴税派，成了争论的三大阵营。然而在缴税之外，他们的表述又会有些矛盾——到底有不少社会铁则是不容亵渎的。

    在徐元佐离开吴县的时候，《曲苑杂谭》的访者也闻声来了苏州，开始对这些人物进行访问，虽然“保持客观”超然的立场，但还是会曝出某些人的自相矛盾，引得松江读者捧腹。

    徐元佐是在湖州的时候看到《曲苑杂谭》新一期的。他的社论思想已经被吴承恩发扬，越来越多的评论员文章出现在了靠前的版面上。吴承恩这位大明报业掌舵人显然是要转型，让娱乐性给社会、政治、经济让位。

    “老吴果然是个有智慧的人呐。”徐元佐阖上了报纸，对棋妙感叹道。

    棋妙认识字，自然也是《曲苑杂谭》的读者，更以这个身份为荣。他道：“是比老梅那时候更有样子了。”他等了等，又道：“连页数都多了许多。”

    报刊初创的时候，徐元佐很担心没有足够的稿件，所以页数不多，还要抄《西游》来撑版面。吴承恩自己就是一支名笔，又设置了访者、评论员等常设岗位，稿件数量和质量都像是春天的竹笋一样往出冒。

    “从苏州人下手，表面看起来像是看人笑话，实际上却巧妙地让商人走到了前台。”徐元佐叹道：“这种手法真是漂亮！”

    棋妙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又道：“不过这是否会让人觉得商贾无良呢？”

    “商贾无良无行无耻，这还需要咱们说么？谁不是这么想的？”徐元佐哈哈一笑：“实际上只有先走出来，让人知道有这么一帮人，然后才能洗白啊。如果一出来就是各种光环，只会招惹讥笑和敌视。”

    棋妙挠了挠头，道：“佐哥儿说得一定有道理。”

    徐元佐收起了报纸。道：“你帮我记着：等回到松江，要见见射阳公，当面谢他。”

    梅成功没跟在身边，棋妙就是个代理的秘书。虽然从学问上而言。棋妙不如梅成功，但是用心程度上却是棋妙更甚一筹。

    只是棋妙年纪还小，徐元佐还想进一步挖掘他的潜力，这才没有给他确定的职位。

    还可以省一份工资。

    在交通不便利的时代，游走各地是件奢侈而有趣的活动。各地都有许多特色饮食。因为无法保鲜，运输成本也过高，所以只有在当地才能品尝。

    徐元佐虽然不是吃货，但大明小吃用料实在，纯绿色无污染，佐料轻，注重食材的天然味道，让这位不承认自己是吃货的外来客变成了旁人眼中的吃货。真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反正足量的运动不用担心身材走样。

    “湖州还有什么好吃的？”徐元佐问棋妙。

    调查湖州府的美食，是棋妙最近的工作。

    在这个时代。徐元佐的考察只限于郡城，如果不是特殊原因不会到府下的县去。这个特殊原因大部分是美食，少部分是有值得一看的特产。虽然徐元佐实质上是在进行商业考察，但是在外人看来的确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郡城都没有了，下面哪还有什么美食。”棋妙已经想回家了，出门在外终究十分不方便。徐元佐并不介意的生活细节，在棋妙看来却是很严重的问题。甚至连用的草纸都不能让他满意——在松江时徐家用的都是杭州特产的“宝钞”，就连大内用的都是这种草纸。然而在浙江的湖州竟然买不到这种宝钞，简直令人抓狂！

    徐元佐一眼看穿了这家伙的小心思，只是懒得揭穿他。道：“既然如此，咱们去见见王四娘。”

    “啊？又要去啊？”棋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徐元佐笑道：“你不也说她长得漂亮么？”

    王四娘是徐元佐在大街小巷闲逛时发现的绝色。就连棋妙这样还没到知好色慕少艾年龄的少年，都被她的美色一震又震。因为她家开的生丝铺子，随后两天里。徐元佐又去了一回，在店里问了半天，还问出了人家的丈夫不在家。

    这是什么节奏？

    就连棋妙这样纯良没有开窍的少年，都知道这个套路：正是流行中，富家公子勾引有夫之妇的标准套路啊！再下一步可不就是找虔婆通门路，用潘驴邓小闲五字真言去砸么？

    “佐哥儿……”棋妙面露难色。

    “怎么？”徐元佐斜眼道。

    “听说。王四娘的丈夫回来了。”棋妙支吾道。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那又如何？”

    棋妙暗暗吸了口气：是了，佐哥儿从来不畏艰难，肯下工夫，银子又多。岂会怕个贩丝的小人物？

    “我这就去准备肩舆。”棋妙虽然不乐意，仍旧履行了自己的工作。

    徐元佐觉得棋妙的情绪来得诡异，大约是少年人的想法本就难以捉摸。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耗精神，仍旧想着王四娘的小生丝店。

    湖州是天下生丝头一块招牌，可谓撑起了整个浙江的生丝美誉。徐元佐若是时间来不及，宁可放弃杭州之行，也要来湖州好好看看。

    之所以选中了王家的小店，乃是因为王家生丝店在湖州也算是比较少见的经营模式。

    天下流行的经营模式，是乡村妇女养蚕，缫丝，卖给来收丝的商贩。这些收丝的商贩往往有牙行背景，或者熟悉各牙行的价格，可以把这些丝卖个好价钱。然后牙行会将这些生丝卖给海客，或是各家小店铺，用以制造丝绸锦缎。

    在这种模式之下，经营者和生产者分离，而王家小店却是合一的。在养蚕季节，王家四娘负责养蚕，丈夫去买桑叶自用，多的还可以转卖给别人。等收丝之后。王家男人还要从乡下收丝，然后自己开了这家门脸房卖丝。

    王家已经涉足了生丝产业的整个链条。

    这样做的人家并非王家一家，而王家却是做得最成功的。

    成功之处在四娘的养蚕环节。

    养蚕缫丝是黄帝时代就有的行当，可以说是华夏服章之美的基础。时至今日。北丝不如南丝，因为蚕种已经发生了变化，南方的养蚕技术积累也更加发达。

    南方蚕丝中，乡村几乎家家都有人养蚕，少的一张布。多的四五张布。许多人家还选育了适合当地的蚕种，收益更高。

    在城市中养蚕的人却很少。因为城市居民的生活压力较轻，不需要进行养蚕这种几乎要脱一层皮的辛苦行当。其次是城市中环境难以控制，蚕容易生病，一旦发生蚕病，那可就是血本无归。所以很多新从乡村迁往城镇的妇女，虽然曾经也养蚕，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营生，转而投向安全、收效同样不低的纺织业。

    王四娘在这个时代，简直属于劳模性质的优秀女性。因为家传的养蚕技术过硬。她非但在城中养蚕，而且还养得不错。虽然一年下来收益比人家多得有限，但是足以引起徐元佐的注意。

    肩舆穿街过巷，很快就停在了王家生丝铺前。

    几个老婆子对徐元佐指指点点，显然对于贸然闯入这个封闭社会的陌生男子颇多揣测。

    一个包着抹额的老虔婆更是假意凑了过来，轻飘飘地甩了一句：“王老实回来了。”这言下之意便是：若是王老实不回来，她倒是愿意牵线搭桥。

    徐元佐撇撇嘴，看到了一个面相老成的男人，满脸警惕地望着他。

    “这位就是王老实？”徐元佐下了肩舆，也不需要棋妙先去给他搭架子。直接上前问道。

    王老实退了一步，对这位相公先生显然有些敬畏。

    “正是我家掌柜的。”王四娘从后面出来，见了徐元佐连忙道：“我家掌柜的不太会说话，相公勿怪。”说罢又转向王老实。道：“这位便是松江来的大豪客，徐相公。”

    王老实期期艾艾挡在浑家前面，像是护崽的母鸡。以他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向徐元佐行礼的。

    徐元佐也不会堕了学校的体面向个小商贩行礼，直挺挺地站在门口，道：“我来了两回。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王老实一听徐相公是来找他的，顿时轻松了许多，欠身问道：“相公寻我有什么事体？”

    徐元佐扫了一眼左右的八婆，护卫连忙上前在彼此之间隔开了一道人墙。

    王老实看着那敦实带着血气的老浙兵，刚刚送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咱们进去慢慢说话。”徐元佐向前迈出一步。他身材上高出王老实半个脑袋，又充满了力量，气势磅礴，碾压得王老实无从抵抗，跟着退了进店里。

    徐元佐打量了一番挂在两面墙上的生丝，有些都已经泛黄了，不过据说海客并不计较生丝的成色，所以很有可能卖得出去。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对站在一旁的王家夫妇道：“我是想请教一下生丝这买卖怎么做的。”

    徐家对于生丝买卖只是兼营，转个转手的溢价，并没有真正设立丝行。否则以徐家的势力，真要涉足生丝产业，动静肯定不会小。

    王老实连声道：“不敢不敢。”

    王四娘暗暗推了王老实一，大方道：“相公是想从哪里问？”

    “从最下面的养蚕人家开始说。”徐元佐这个客人坐着问话，两位主人站着答话，却显得合情合理。

    王四娘笑道：“养蚕人家就是妾身这等人。天下生丝出浙江，浙江生丝出湖州。湖州生丝最好的就是吾乡的七里丝。”说话间，颇为自豪。她道：“我们乡下，家家户户，只要有女子的人家，就要养蚕。姑娘出嫁，带的嫁妆就是蚕种。所以有好种的人家，姑娘就算丑一些，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的。”

    劳动人民在劳动过程中自发地育种选种，增加收益，这是十分正常的。徐元佐笑道：“你家既有好女又有好种，肯定也是被提亲的踏破了门槛。”

    王家四娘颇有些不好意思，王老实却挺了挺腰杆。

    王四娘也怀疑这位相公看上了她，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当着丈夫的面调戏她，收敛了一些好脸，道：“养蚕结茧了，就有丝客人来收丝。”她推了推丈夫，示意王老实继续说。

    王老实挡在妻子面前，道：“是是，小的就是做的丝客人。哦，对，要先说缫丝。相公知道吧？蚕结茧了就要抓紧光阴了，否则蚕蛾咬了茧，就一文不值了。有些人家不会缫丝的，就得卖到茧行去，不过因为茧行花头太多，公价又低，所以很少有人卖茧，都是自家缫丝卖丝。”

    徐元佐插了一句：“茧行有什么花头？”

    王老实想了想，道：“有说茧太湿要压分量的，还有的算准时间关门的。”

    “关门？”

    “啊，因为卖茧的人家怕蚕蛾咬茧呀，所以就只有降低价钱，指望茧行快些收去。”王老实道。

    徐元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节操都碎成粉了！

    “我们丝客人是直接收丝。不少丝客人也要压日子，因为蚕家十之**是要借贷的。生丝出来的日子都是有数的，所以一压日子，蚕家那边要还债，就得降价。”王老实说到了自己的行当，显然自信不少，连潜规则——在他看来是明面上的事，也都直言不讳。

    果然是个老实人！

    徐元佐微微一笑。

    王老实觉得徐相公笑得微妙，连忙解释道：“我是从来不压价压日子的，我老实得很，所以四娘才看上我，跟岳丈说……”王四娘那边脸色一红，用力搡了丈夫一把：“说这些干嘛，相公又不爱听……”

    王老实显然很宠爱妻子，连忙呵呵笑道：“是是是。”简直活生生地秀恩爱。

    “收了丝之后呢？”徐元佐又问道。

    王老实道：“卖给丝行，或者直接卖给外地的客人。这得看时候，有时候丝行掌事的有手段，一到出丝时候，河关卡得死死的，不许人卖丝出去，只能照公价卖给丝行。有的掌事管得不紧，就可以卖到外地去。若要织提花绸缎，经线就只能用我们这边出的肥丝，所以真能卖出去，价钱都要好许多。”

    徐元佐看了看这店，心中暗道：看来你也不是很老实啊！

    *

    *(未完待续。)

    PS：  我晕，只差几分钟了，来不及校对了，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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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王家夫妇

﻿    真正的老实人是尊重规则的一类人。他们有时候甚至会极端尊重规则，以至于造成种种令人唏嘘的悲剧。而一个知道寻找机会牟取更高利润的人，绝不会是个老实人——真老实就得乖乖将丝卖给有官方发牌的丝行，一辈子也就是个丝客人，没机会打下这片小小的江山。

    这并不是对王老实的否定，反而是加分。这足以证明王老实外表憨厚，内中有商人的上进心，对利润有极高的渴望，同时又能恪守自己的道德基准。

    徐元佐继续问道：“你出去贩丝，最远走到哪里？”

    王老实警觉地转动眼睛，道：“这两年外地商客来湖州买丝的多，所以我也不想出去了。”

    徐元佐瞟了一眼王老实身后的王四娘，知道王老实的答非所问并非无因。这个时代真是不讲理，明明很多人在上演勾引人妇的小黄片，却要他这么个守身如玉的谦谦君子来背锅。

    偏偏这种事还没法解释，若是直说：我看中你，并非因为你妻子长得貌美如花……这岂不是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徐元佐又问道：“去过松江么？”

    王老实微微摇头，道：“我以往只渡湖去苏州。松江跟嘉兴紧挨着，那边喜欢用嘉兴的细丝。”他说到了丝，忍不住又道：“能当经线的丝，除了我们湖州肥丝，就只有嘉兴细丝了。”

    “为什么？”棋妙忍不住问道。

    王老实看了一眼这个秀才相公的身边人，突然觉得徐元佐并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

    “因为提花机的力道大呀。寻常的丝，一提就断，怎么织？没法织。”王老实对棋妙说话就不怎么客气了。

    徐元佐点了点了头。他看了一眼王四娘，又问王老实道：“你们为什么不织成绸缎？利润不是更高么？”

    王四娘轻笑道：“徐相公，绸缎只有织染局里的匠人才会织造，不是父子就是师徒，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人家哪里去学？也就是平日织几匹布，贴补家用罢了。”

    徐元佐露了怯，心里却很高兴。他搞清楚了丝织行业的流程。感觉每个环节都大有可为之处。再想想现在绸缎织造属于高尖端技术，而万历年间官方匠户大量流失，无疑可以抢占先机，一举进入绸缎行业。

    如今徐家和仁寿堂的资本收益率低得令人发指。大量白银纯粹占库房，却不能带来收益。等过了春节，又到了存银的时节，那时候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投资产业，这种金融萌芽根本无法长大。

    现在看下来。丝织行业有自己的独立且较为封闭的系统，可以适当介入，即便不能形成规模，也可以培养经验。徐家的根本还是在棉纺织业，而且松江在棉纺织技术上的确领先了周围的府县，具有大下本钱投资的价值。

    想想明年还真是一个大展拳脚之年呢！

    徐元佐微微笑道：“王老实，你开这铺子，一年能挣多少银子？”

    王老实不知道徐元佐想干嘛，想了想还是决定少报一些，所谓财不露白嘛。他道：“相公。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一年也不过五六十两的收入。”

    徐元佐只看柜上的存货，加上前两日王四娘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某些看似无关的数据——比如王老实跑几个村子，租用多大的车船，轻而易举就能知道他所言不实，明显隐瞒了不少。

    “我又不是衙门来收你税钱的，何必骗我。”徐元佐撇了撇嘴。

    王老实尴尬笑了笑，道：“年景极好的时候，也能挣个七八十两。”

    ——这就差不多了。

    徐元佐道：“我一年给你二百两银子，给我做雇工。如何？”

    王老实吓了一跳：“二百两！一年！”

    “对，一年。”徐元佐道：“折合到每月就是十六两多。若是效益做得好，从净利里我值百抽一给你做奖金。”

    王老实满脸畏惧，连连摆手道：“我做不来。我做不来的。”

    徐元佐道：“我再出三百两，买下你这个铺子。”

    王老实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喉头打结，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有钱有势的松江相公，真是看上了我家娘子。这是不惜血本也要将她拿下啊！

    王四娘却没有自恋到任谁过来说两句话就认为是看上了自己——真正的美女反而比较清醒。虽然徐元佐的行径在外人看来可疑且轻浮，但是真正对过话之后，却会发现这少年的心地很干净，没有那些龌蹉猥琐的杂质——只有钱。

    四娘朝徐元佐笑了笑，拉着丈夫退了两步，低声道：“卖了！”

    王老实万念俱灰，死的心都有了，紧紧抓住浑家的手臂，带着哭腔道：“你可不能见利忘义弃我而去呀！”

    王四娘且羞且恨，重重在丈夫手臂上扭了一把：“这秀才相公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人，跟着他不吃亏的。”

    ——他到时候把你抢走了，你锦衣玉食不吃亏，我却是亏得什么都没有了！

    王老实只是摇头。

    一共就是这么间铺面，两人退两步说话，徐元佐一样听得清清楚楚——又不是演舞台剧，背个身就算是另一时空了。

    “你有什么顾虑，直说便是了。”徐元佐懒得再兜圈子。

    “我、我怕我娘子……”王老实哽咽道。

    “胡说什么！”王四娘怒了，倒是让她想到了一条隐忧，道：“相公，我们这个不算是卖身为奴吧？乡下人不懂，还是得问清楚些。”

    徐元佐反问道：“你这里有《大明律》么？”

    王老实和四娘一愣，摇了摇头。

    徐元佐道：“你们可以找个明白人问问，雇工人绝非奴仆。而且我大明限制蓄奴，寻常之家焉能有奴？都是以养子女的身份买的。我这里跟你清清白白签雇工人的文契，里面写清楚每日间上工的时辰，给你的工钱。工时之外，随你做什么，我又不来干涉你。一年干满，你若是愿意再干，咱们续约；你若是不愿再干。径自走人就是了，我焉能拿住你不让你走？”

    王老实这才镇定下来，出于对读书人的敬畏，他又道：“那我娘子……能不跟去么？”

    徐元佐前世见过许多小伙子。为了姑娘从北上广回到自己老家，庸碌度日，埋没才能。他们自诩是为了爱情，在徐元佐眼里就是一群脑残。后世都还有这种脑残，目今此类脑残恐怕更多。

    若是王老实在松江想老婆想得不能自己。岂不是影响了徐元佐的效益。

    徐元佐微微欠身，对王老实充满了蛊惑道：“你看，如今世道不古，许多登徒浪子穿街走巷，就是要寻访美貌妇人，做那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龌蹉事。我看你家附近多有那种诲淫诲盗的老虔婆，你这一去经年，四娘子又青春貌美，难道不怕被人盯上？”

    王老实差点咧嘴就哭：这正是前有狼后有虎。日子还怎么过啊！

    王四娘听得双颊滴血，简直羞得想一头撞死。不过看着徐元佐满脸写着“银子”两字，她总算咬牙道：“掌柜的，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你日里去上工，我便在家严守门户，定不叫人说闲话。”

    王老实还是不信，只怕自己上工的时候这徐相公会去抄他老窝。

    徐元佐看了看王四娘，道：“你若是愿意一同去松江，我便给你在织坊找个班首的活计。白日里也不用闷在家里。就去织坊上工。织坊全都是女子，连个男子的影子都没有，不怕你家掌柜的疑心。”

    王老实果然心中一动：如果在一堆女子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徐相公就算有贼心也是无法下贼手的。

    王四娘一想也成，织坊在湖州也有，的确都是女工。她笑道：“徐相公，那可有工钱吗？”

    “一个月三两银子如何？”徐元佐道：“你非但要自己织布，还要帮我管着其他女工，所以比一般织妇多一两。”

    王老实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是要收进房里的节奏啊！

    王四娘却没往那个方向想，道：“多谢徐相公，不过……可有保人么？”

    徐元佐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王四娘的意思是她是否需要保人，再一想，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很重要的问题：人家看你穿着襕衫方巾，认得你是个秀才相公。不过歹人也能穿啊？难道有人会去查么？所以人家更担心这个秀才身份是否可靠！

    更何况，徐元佐似乎还没有正儿八经报过家门呐。

    徐元佐道：“我家是华亭徐氏，大父少湖公单讳个‘阶’字，声明显赫，日后你到了松江一问就知道了。”

    王四娘见徐元佐说得这般有底气，心中也信了大半，不再追问。

    徐元佐想想自己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带着人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拐卖人口呢，便又道：“我今日把契书文本送来，你们去找个本县的读书人，让他逐条给你们讲清楚。明日有什么异议，咱们再商讨。若是没有异议，就去衙门办个红契，叫个有官身的做中人。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如此自然是最最稳妥了，既不用担心徐相公在契书上动手脚，也不用怕是什么歪路子的假秀才。不过请相公看契书，少不得三五两银子。找衙门里有官身的人做中人，恐怕没有十两银子下不来！

    王老实和王四娘面面相觑。

    徐元佐缓缓道：“银子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全部我来，只要你们安心就好。”

    王老实嘿嘿笑道：“那多不好意思？”

    徐元佐对这拙劣的假客气真是没有脾气，起身道：“棋妙，咱们先回去了。”

    王家夫妇两个将徐元佐送到了门外，目送二三十个壮汉护卫着徐元佐上了肩舆，真是威风凛凛。

    王老实难免看着兴起了“大丈夫理当如此”的念头，只是想想人家是年少多金、风流倜傥的读书人，自己彻底被比了下去，若他对自己娘子有非分之想，还真是毫无抵抗之力啊。

    王四娘目送徐元佐一行出了街坊，拉着丈夫回到店里，随手关了门。她本来就生得极美，江南水乡又将她滋养得皮肤白嫩，二十出头的年纪还与十几岁少女一般水灵。此刻四娘瞪着丈夫，眉梢上挑，嘴角轻抿，美丽之中又夹杂着一股犀利。

    “徐家相公肯提携咱们，那是天大的福气，你却在一旁胡思乱想什么？”王四娘严厉道。

    王老实怯怯道：“也没什么，就是怕他居心不良。”

    “人家几百两银子砸下来还居心不良？你说这铺子里一家一当算起来，能值三百两么！”王四娘叱道。

    “就怕他对你居心不良！”王老实垂了头，颇有些受了委屈的模样。

    王四娘顿时恨得牙痒，眼眶紧绷，一根如葱似玉的手指重重戳在王老实的额头，恨恨道：“你呀！”

    王老实被戳得仰了身，又贴了上去，道：“我这不是心里紧着娘子么？”

    王四娘仍旧怒道：“你真是不会看人。这徐相公目光清澈，显然还是童男子。以他的财力，至今都能不破身，显然不是那种贪色之人！退上一万步说来，我难道就是那种贪恋虚荣，见钱眼开，不顾名节，水性杨花的贱女人么！”

    王老实见妻子真的动了怒气，连忙道：“自然不是，自然不是！是为夫错了！”

    “你错在哪里！”王四娘瞪道。

    “我家娘子刚烈贞洁的好女子，能上得烈女传的，岂会被个小白脸拐跑了？我就错在不该不信我家娘子。”王老实连声讨好。

    王四娘见丈夫这付滑稽模样，方才平息了怒气，嗔怪道：“我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多少老爷相公来提亲？独独嫁了你这么个挣不着银子的丝客人，你如今倒不信我来哉！”

    “不敢了，真不敢了。”王老实连连赔罪。

    王四娘看中王老实的老实，更看中王老实对她实在极好。加上他这人勤奋肯卖力，成亲几年来除了子息艰难，竟没一桩事不顺心的。此刻气消了，想想丈夫的小心眼还不是紧张自己么？还有些小甜蜜呢！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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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 阿茂叔

﻿    松江徐相公果然守信，下午时候就派人送来了厚厚一叠的契书。

    王老实粗通文字，却看不懂这些契书，只能想着去哪央人请秀才相公来看。

    徐元佐知道秀才们的德性，终究是乐于助人的少，见钱眼开的多，所以随着契书，还有五两银子的预付款。

    王老实捏着小小一锭银子，心头砰砰直跳：这相公果然出手阔绰，思虑周到……他真的不是为了我家娘子吧？

    王四娘以为丈夫已经想通了，便道：“看来这事果然要成。咱们这也算是高升了！”

    王老实愁眉苦脸道：“我就算有了银子，也没处去请相公呀。”

    王四娘眉毛一挑：“非得是相公才看得懂么？丝行里的老掌柜、老账房就看不懂个契书？凡是有往来的，莫非不能请？旁的不说，阿茂叔是带你入行的，把你当儿子看，找他不就行了？”

    王老实连连点头：“还是娘子明白些。”

    王四娘得意道：“听我的总是没错。”

    王老实嘿嘿憨笑，出去找阿茂叔了。

    阿茂叔虽然不是秀才，但读过书下过场，算是童生。他也曾兴起过拔了胡须去考试的念头，屡试不第之下，终究还是安心在丝行里当了个账房，一心教育三儿两女。

    王老实本是丝行的学徒工，阿茂叔看他无父无母，老实憨厚，让干啥干啥，不怕劳苦，又跟自己小儿子差不多年纪，所以闲暇时给他讲讲做人的道理，教他识字、算术，后来又教他生意经，让他去乡下收丝做丝客人。真是当自己儿子一样看待。

    可以说，王老实有今日，全靠了贵人相助这贵人就是阿茂叔和妻子王四娘。

    王老实一路跑到丝行里，左右伙计掌柜都是认识的人，便请他们去请阿茂叔出来。

    在许多商行店铺里。账房都是东家的心腹。用来监督掌柜的。又因为管着银钱账簿，手里的事权颇大，有些账房甚至能够凌驾掌柜之上。阿茂叔虽然没那般强势，在这牙行里的地位也是不低，所以必要客客气气相请。

    阿茂叔听说王老实来了，心说前几日刚刚来过，今日再来恐怕有事。他快步出来。见王老实气色不错。也放心了，问道：“你不是要去乡下老家？何时回来的？”

    王老实道：“是前日回来的，今日来找爷叔正有要紧事。”

    阿茂叔点了点头，道：“随我进来。”他没有带王老实去账房，而是带到了后面厅堂，一般接待贵客都在这里。

    两厢坐了，王老实先将五两银子放在了阿茂叔面前。

    “这是作甚？”阿茂叔眼睛一瞪。他知道王老实日子越来越好，每年的收益也不小。只是贸然拿出五两银子却很意外。

    “呵呵，”王老实搓着手。“今日来了个松江相公，姓徐，出手来得的阔绰。他想雇我做工，拿了契书过来。这五两银子是给我找相公看契书的。我想外面的相公哪有爷叔可靠？所以来劳烦爷叔帮我看看。”

    阿茂叔颌首抚须，道：“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你尽管把契书拿来便是了，说什么银子。不过啊，你现在也是家有恒产的人了，怎么还想起去松江给人做工？四娘可知道？”

    王老实顿时像是霜打了一般，蔫蔫道：“我本不是很想去，就她硬说这是发家利室的大好事，定要我去。”

    阿茂叔眉头一紧一松，缓声道：“四娘是个有主见的，当初叫你把家里的几分薄田卖了，搬来城里，可不是日子越过越好么？”王老实连连点头。阿茂叔又道：“你契书可带着？拿来我看看。”

    王老实道：“契书多了点，抱来也不方便。爷叔晚上若是没事，便去家里吃饭吧，顺便帮着看看就是了。”

    阿茂叔暗道：契书能多到哪里去？全当这孩子一片孝心请吃饭吧，便道：“也好，我这儿盘了账就过去。”

    “那我先去给爷叔拷两壶老酒，晚上喝了解乏。”王老实笑道。

    阿茂叔颇好杯中物，家中有老伴看着，不敢多喝，顿时捻须笑道：“甚好，快去！喏，这银子你拿着，再买两个下酒菜。”

    王老实哪里肯接，一溜烟跑了。

    阿茂叔只好将银子收了起来，准备晚上过去再还他。

    冬日里日头短，丝行也没什么事，掌柜早就回家休息去了。乘着天亮，阿茂叔收了账，关照大伙计上了门板，早早关门，各回各家。他自己踱步往王老实家走去，想到可以畅饮老酒，脚下更是轻快。

    等到了王老实家，四娘正在厨房里做菜。见爷叔到了，连忙将做好的两荤两素四个下酒菜，端上了桌。王老实温着酒，屋里已经弥漫开了一股微甜的黄酒醇香。

    “哎呦，太雕呀！”阿茂叔大为惊喜，顿时年轻了十岁，连忙坐到桌边。

    “我把小绍兴镇店的宝贝买来了。”王老实连忙过来给爷叔斟酒：“果然跟平时大不同。”

    阿茂叔看着色泽深红的太雕酒，深深吸了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心脾舒畅，整个人都像是要飘起来似的。他憋了一会，方才将酒气吐了出来，道：“你也真是，花雕嘛就够了呀。花这么多钱！”

    “爷叔喝得高兴就好。”王老实陪笑道：“爷叔快尝尝，看味道如何。”

    阿茂叔吞了口中馋水，郑重其事端起酒中，左右看杯中那一汪深红，就像是一块瑰丽的宝石。凑到唇边轻轻一吸，酒浆如泉般涌入口中，香气弥漫。顿时八万毛孔舒张，四肢百骸轻松，五脏六腑尽皆鲜明起来。

    温热的酒水淌过了食道，如甘霖润旱土。一落入胃袋，又激得脐下三寸腾起一股热流，直冲百会，人世间真是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舒畅惬意的了。

    “嗯~！”阿茂叔不舍得开口，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生怕酒气散了出来，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王老实自己并不舍得喝这么好的酒。看着爷叔这般舒爽，他心里也是极痛快的。正要再给阿茂叔斟满，却见阿茂叔用手一挡：“这好酒得心中没事才能痛快品尝。咱们先把正事办了，你要我看的契书呢？”

    王四娘正端着一盘韭菜炒肉进来。笑道：“爷叔哎。那个明日看也不迟，请先喝酒嘛。”

    阿茂叔连连摇头：“先正事，再喝酒。”

    王老实只好去将厚厚一摞契书抱了出来。

    “呦，这么多？”阿茂叔一愣，还没见过这么多契书：“就是雇你做工？”

    王老实不知道是好是坏，应了一声。

    阿茂叔接过契书，却是墨黑圆润的馆阁体。拖长声音道：“噫……光这字就能取个生员呀。”他定睛细看条款。上来是双方身份、住址。乙方是王老实的学问王实，甲方是“徐氏布行”。

    阿茂叔捻须想着：寻常雇工都是东家跟伙计签契书，这松江人倒是奇怪，是店铺跟伙计定契。这样一来，人是店铺的人，肯定不能骗人为奴的。不过店铺似乎又不如东家牢靠，万一转卖他人了呢？

    王老实见爷叔脸上阴晴不定，第一页就怔住了。心中暗道：看来这契书果然高深，莫不是真的只有秀才公才能看懂吧？

    阿茂叔脑中设了疑问。再继续往下看。第二章便是对主体的界定。其中言明王老实只是徐氏布行的雇工，服从布行交给的工作任务，不为任何私人工作、劳动。

    这些都是伙计层面的潜规则。东家、掌柜、账房都可以叫学徒工去干私活，基本和自家奴仆一样，但是这样对待伙计就会被人戳脊梁骨。这些内容从来不写在纸上，只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看来这松江人是打定主意，要将各种事巨细无靡地都写下来。

    阿茂叔觉得这点上对王老实有利，用指甲在纸上轻轻一掐，算是过了。他继续往下看，果然看到了各种小细节，从工作时间到工作地点，是否需要出差，出差该给多少津贴，可以住什么样的客栈房间……一一列明。

    阿茂叔才看到一半，便忍不住抬头对王老实道：“这松江相公可真是个仔细人啊。我给你讲讲。他这里头连你日后去别的州县公干，睡的屋舍都规定好了。看这儿：乙方，也就是你，如前往距离宿舍九十里之外公干，无须当日返回，其住宿标准为：必有软床、凉席、被褥、桌案、热水、衣橱配置的房间；公干时伙食标准：比照在店时候伙食，酌情增加一肉菜，或两素菜。”

    王老实张了张嘴，心中暗道：这还真是不错。

    “你在店里的待遇前面也说了，店铺给你安排住宿。不少于三间屋舍，家具齐全。”阿茂叔翻到前面，读了一遍提供的各种家具，从大床到桌椅，从衣橱到灶具，一应俱全。

    “店里伙食也不错，每日三餐全包。”爷叔道。

    “吃三顿！”王老实脸上有些抽搐：“那不是跟老爷们一样了？”

    阿茂叔也觉得有些好得过分，道：“还有鱼、有肉。这徐氏布行到底是谁家的产业？那秀才可是大户人家子弟？”

    王四娘在听到宿舍待遇的时候就凑过来了，答道：“爷叔，他说了他大父有个号，叫少湖。没说他爹的。”

    “叫什么？”

    “徐阶。”

    阿茂叔惊得手里契书都落了下来。

    “松江府，华亭县，徐、阶、徐少湖……”阿茂叔颤声道。

    王老实被爷叔这个反应吓到了，怯怯点了点头。

    王四娘也是提起了心，道：“他说家门显赫来着……”

    阿茂叔深深吸了口气，劈手夺过王老实手里的酒壶，自己斟满一杯，飞快倒入口中压惊。

    “莫非名声不好？”王四娘忐忑问道。

    “你可知道这是谁家？”阿茂叔喝了酒，方才缓过劲来。

    王老实和四娘缓缓摇了摇头。他们上哪知道松江的富贵人家去？

    “那是朝廷的首辅元揆啊！”阿茂叔痛心疾首道。他是去年到杭州才听说了徐阶徐华亭，哪里知道那时候徐阶已经是“前”首辅了。

    王老实一脸懵懂，王四娘却眼睛发亮：“那要比咱们知府还大了吧？”

    阿茂叔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就像是戏文里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王四娘轻呼掩口，王老实恍如雷击。

    宰相的孙子，那是何等人物！家里金山银山，还说不是看上了我家娘子？

    王老实恨不得立刻就要将那些契书统统烧掉。

    阿茂叔将手中的契书一拍：“你也别管里面写什么了，反正人家那般家底，还能图谋你什么呢？把你卖了又值几个钱？”

    图我娘子……

    王老实垂着头，鼻根有些发酸。

    阿茂叔没有发觉王老实的忧伤，又道：“你去做一年工，回来可以买两个这么大的铺子了！还识了人，拓了眼界，再没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我就是想着，我不值得这般价钱啊。”王老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道：“爷叔，你说他是不是想……”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家娘子。

    王四娘心中一晃：原来这痴子还没放下！

    阿茂叔转眼看了看四娘，心中也暗道：若说起来四娘的确是有几分姿色，被人看上也不意外。银子事小，性命事大啊。他问道：“那位公子年纪如何？”

    “看起来十六七八岁模样。”王老实道：“肤白貌美，我也看不出端的。”

    劳动人民老得快，富家子弟的年龄对他们而言的确有些难以揣测。

    阿茂叔暗道不好：这个年纪还真是血气方刚，见了美女走不动路啊！

    “你又多想！”王四娘碍于阿茂叔在，不好发作，只是恨恨道。

    阿茂叔却道：“你们都是老实人家，还真是得有些防人之心。”

    王老实有了支持，连连点头。

    “不过呢，这也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肉馅大馒头，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阿茂叔捻着胡须，着实替王老实操心。

    王老实连忙给阿茂叔满了酒，道：“凭爷叔给拿个主意。”

    阿茂叔左右为难，只不开口。

    正焦灼间，外面突然有人拍门，又高声喊道：“老实，老实，我爹在不在你这儿？”

    阿茂叔一拍脑门：“我忘了给家里说了。”

    王老实知道是阿茂叔的小儿子，连忙过去开门，一边庆幸饭菜都够。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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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月初的单章求票~！

﻿    两个月都没有求票了，成绩真是一落千丈。

    其实小汤是个只想自己默默码字的自闭症患者（差一点），可惜事实证明酒香还怕巷子深。若是不出来吆喝几声，想来许多朋友都会以为《大明金主》并不需要月票、推荐票，于是都将宝贵的票票捐给了其他作者。

    事实上写手圈子十分残酷，如果成绩不好，编辑跟你关系再好，也没底气为你安排好的推荐位。而一个好的推荐位，助力有多大，那是不言而喻的。可以说，没有推荐位，哪怕写得再好，终究前途渺茫。

    小汤自问写书已经很用心了：在上传前总是要修改两遍；在阐述观点的时候，尽量做到有文献支持，而不凭空臆断。

    听起来很简单，然而这两句话背后需要花费的精力真是难以估算。

    我也知道写点春花雪月，绕点车轱辘话，每天多更两章，对《大明金主》的知名度和本人的美誉度能有所提升。可是在我的理念之中，这已经偏离了主线，完全没有必要的文字就是对读者的欺诈。作为一名职业写手，还是希望能够坚持初心——享受写作，并让读者享受阅读。而这，实在太需要诸位书友的支持了！

    打个形象的比喻，小汤就像是匹拉着大车的驽马。您每投一张月票、推荐票，每给一个五星评价，每在书评区说两句鼓励暖人心的话……都等于为《大明金主》这辆马车助力。小汤由衷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助力，叫小汤这匹驽马能够走得更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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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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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 刘永和

﻿    阿茂叔把王老实当儿子看，他自己的儿子自然也就跟王老实像是兄弟一样相处。

    “永和哥来了。”王老实让阿茂叔的小儿子进来。

    “老实，我爹在里面吧？”永和嘴上这么问，心里已经有了**成把握。

    “在在，永和哥也一起吃了夜饭再走。”王老实道。

    永和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边往里走边抱怨道：“娘在家做好了饭菜，等等不回来，就猜到是在你这儿了。”

    王老实笑道：“哪里吃都一样，我正好有事要求爷叔帮忙。”

    永和跟王老实进了里屋，又跟王四娘见礼，叫了“四妹”。小户人家没那么多礼数，又是通家之好，也不用回避。

    王四娘去厨房端了一副碗筷出来，就要留永和吃饭。

    “不了不了，我马上就要回去。我娘还等着消息呐。”永和推辞道。

    阿茂叔道：“见我没回去就先吃嘛，还找来找去的。”

    永和无奈：“虽然知道多半是在这儿，但是不见人总是不安心。”他见到父亲面前的契书，好奇道：“这么许多文纸，是什么？”

    “雇工契书。”阿茂叔道。

    永和在王老实对面坐下，王老实也给他斟满酒。虽然自己嗜酒如命，阿茂叔的几个儿子倒是都不热衷于此。永和只是道了谢，又问起了契书的事。

    阿茂叔嫌王老实说话太啰嗦，干净利落地将整件事的起承转合说了一遍。永和跟他父亲也有默契，只言片语加上眉目表意，便基本都领会了。只是顾及到王四娘的面子，没有将徐元佐可能看上王四娘这事捅破。

    永和轻轻抿了口酒，道：“这事何其简单？老实。你当初乡下祖传的地都舍得卖掉，如今这铺子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去干上一年，回来什么都有了。”

    “就怕过去容易脱身难。”王老实垂着头。

    永和笑道：“真要是风向不对，你偷偷跑了就是了，他还能追到湖州来抓你？若是那般肆无忌惮，何必用契书诳你过去？”

    ——就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老实垂着头。心中沮丧。

    “是怕四娘不方便。”阿茂叔轻声道。

    永和一愣，想想也是，岂有夫妻分离经年的道理？王老实一走，四娘肯定得跟过去的。他道：“这也方便，你就跟他说：四妹路上病了，央人送回家养病。你先在那边看看风头，若是果然能做得长久，再来接四妹不就行了？”

    王老实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算那姓徐的小白脸有什么心思，找茬将自己辞退。卖店的三百两也是拿到手了。

    他这房子其实是五十两买的，里面的家什、货物都可以搬走。三百两，呵呵，实在是赚得太多了！

    永和见王老实脸上生光，知道自己把问题解决了，端起酒笑道：“多大点事，看你刚才愁眉苦脸的。对了，只说工钱高。有多高？”

    “二百两。”王老实老实道。

    “卖身！？”永和吓了一跳。

    “一年。”王老实道。

    永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过了良久方才放下。道：“能带上我么？”

    王老实看了看阿茂叔。

    阿茂叔两个女儿早已经嫁人生子了，没什么需要他惦念的。三个儿子之中，就这老三最不让人省心，无论成家还是立业，都折腾得人死去活来。成家上挑人家姑娘这不好那不好，立业上又挑东家这个小气那个心黑。

    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一无所成，都快成了街坊笑柄！

    “人家为何要你？你凭什么要人家收你？”阿茂叔不悦道。

    永和不服气：“我比老实如何？我识字比他多，走得比他远，打架都比他厉害些。”

    王老实并不以为忤，点头道：“永和哥说的是。我不如他多了。”

    阿茂叔眼睛一瞪：“老实能踏踏实实做事。你能么！就这一条，你差他远了！”

    永和仍旧有些不服气，只是偏着头看王老实，等他表态。

    王老实刚承人出了主意，若是拒绝岂不显得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他道：“我也不知道那边徐相公怎么说。过两日我还要与他谈这契书，要不到时候再问他？”

    永和连忙道：“甚好甚好！你们谈的时候叫上我，你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我便自己求他。”

    阿茂叔本有心训他两句，只是想到这或许也是儿子的机缘，硬生生忍了下来，道：“老实，你就约他在望湖楼吧。你也是有几百两身家的人了，该有些身份。”他顿了顿，又道：“带上你这不成器的哥哥，银钱我出。”

    王老实其实有些心虚，生怕这银子打了水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永和没有回去报信，而是跟阿茂叔一起在王老实家吃了晚饭。阿茂婶见儿子也不回来，就知道父子两个不着调的人肯定是在王老实家吃饭了。虽然不再担心，等他们回来却是少不得再骂一顿。

    王老实终究是求阿茂叔将整本契书讲了给他听。永和也在一旁听着，比王老实更加兴奋。他觉得这种慷慨大方，又思虑周到的东家，才是真正值得他效力的东家。

    王老实听完之后，却越发迷茫了。徐相公给了他极高的待遇，但是要做的工作却很简单，就是要他从各地收丝。如果用一年二百两去雇丝客人，可以找一百个了！甚至更多，因为丝客人并不是指着年金吃饭，而是靠转手生丝牟利的。只要抬高一丢丢收购价，自然有人会找上门来出货。

    这片疑云也是他心中阴云的根源：若是不为了他娘子，为何有人肯做这亏本生意？

    徐元佐并不知道自己提供的机会，就像是一块下了毒的肉饼：让人畏惧，又不舍得放手。

    ……

    收到王老实的邀请，徐元佐倒是颇为满意。他租借的园子就在望湖楼附近，过去十分方便。至于王老实提到的有人求职。自然也并无不可。到时候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扔给王老实当个助手，好叫他安心。

    对于一个身家十数万的富商而言，每个月多支出三四两银子真不算什么大事。

    望湖楼望的是太湖，在郡城之外。大约是商榻镇黑老爷的事没有传到湖州，所以百姓的安全感尚高。并觉得出城是件危险的事。

    徐元佐的安全感则来源于身边的甘成泽和他带领的浙兵。

    望云楼掌柜莫名发现，在这么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酒楼竟然客满了。

    楼下大堂里来了二三十个壮汉，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他们之间还有人带着家伙，看起来像是江湖游侠，不过点的饭菜却是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伙人。这让他满心忐忑，生怕他们突然暴起，砸了他的酒楼。

    徐元佐进门的时候扫视了一眼众护卫。诚如之前安排的一样，没有相认。他偏头关照甘成泽给每桌多加一份肉菜，便径自上了楼。

    王老实和刘永和早就等在上面雅间了。

    “徐相公。”王老实起身见礼，刘永和也立刻跟了起来。

    徐元佐看了一眼刘永和，眉头微蹙：这人身上没有丝毫沉稳的性子，就像是没有被打磨过的山石。

    “都坐吧，不要见外。”徐元佐先坐了下来。

    甘成泽下去点菜，棋妙为他涮洗餐具。井然有序。

    王老实不知道如何开口，良久方才道：“徐相公。契书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小的心中有个疑惑，问出来有些不敬，不问又实在憋得难受。”

    “你说。”徐元佐抬了抬下巴，果然是不见外。

    “您给的工钱，实在太多了。”王老实支吾道。

    徐元佐微微闭目。缓声道：“如果只是找个雇工人，一年二百两的确高得太多了。”

    但实际上王老实不是一个雇工人啊！

    他是一个创业者。

    并非只有走上人生巅峰的人才是成功的创业者。像王老实这样，白手起家给人当学徒，继而一步步过上小康生活的人，同样是个成功者。

    这样的人如果跟徐元佐、马阿里相比。看似远远不如，但是他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基础路子，没有先进理念，没有超前思维，难度更高！何况如今社会阶层固化得超乎想象，能超越身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群，已经可以算是精英了。

    现在，这个精英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十指相扣，紧张兮兮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我是要你帮我收丝，可不是雇几个丝客人事。”他顿了顿，道：“或者说，你可以用你的二百两去雇丝客人，但是我只要看到徐氏布行能够收到足够的丝。”

    王老实恍惚间明白了一些。他们丝客人之中也有这样的丝头，介于丝行和丝客人之间。在年初的时候借贷给丝客人银子，等蚕丝下来了用丝抵。徐相公这就等于是出二百两，让他当丝头。

    “若是这样算的话，二百两恐怕又有些不够。”王老实小声给徐元佐算了一笔账：“一担丝收来的价钱在三十两到四十两之间，得看年景。二百两，收不到十担丝……”

    “收丝的银子另外拨给你。这笔银子是给你用的，用来招兵买马，让你能够收更多的丝。”徐元佐知道这王老实想左了，解释道。

    王老实还没反应过来，刘永和已经明白了。他拉了拉王老实，道：“相公的意思是说：丝价该如何就是如何，这二百两银子给你，你还要用它去拓宽人脉，广交朋友，让丝客人、蚕户在一样的价钱下把丝卖给你！”

    徐元佐第二次用正眼看这个刘永和，貌似此人脑子还算灵光。

    “你若是能够不用那二百两就交到朋友，自然是更好了。”徐元佐强调道：“我只在意收进来的丝有多少，品相有多好，其他我不管。”

    王老实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自己当年下乡收丝，根本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不也摸爬滚打学出来了。现在有银子傍身，哪有反倒办不成的道理？

    刘永和充满希冀的望着徐元佐，希望徐相公能够发话留他做工。

    徐元佐心目如电，道：“你若是没有其他疑惑，吃了午饭咱们就去衙门将契书签了。你若是要用人，我只给你配个账房，其他就靠自己去找了。若是有十分能干的，我也会与他签份契书，算是徐氏布行的人。”

    刘永和心中一沉，知道这是徐元佐要看他本事。他却不知道，原本徐元佐已经打算多雇一个人了，大不了几两银子的事。可是刘永和刚才故意抢王老实的风头，却让徐元佐看出他内心中的小人来。

    不踏实却又有小聪明的人，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为只有聪明人，才能做出那些清新脱俗脑洞大开的蠢事……蠢人只会循着既定轨道走，反倒不容易出岔子。

    徐元佐谈完事，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足有二三两之多：“请你和你朋友吃饭，不必客气。我先走了，午后府衙外的茶铺见。”说罢，起身就走。

    王老实和刘永和只好起身相送。

    徐元佐吃过一次望湖楼的菜，并不觉得好吃，所以更喜欢湖边渔家的鲜鱼羹汤。尤其是天冷时候，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鱼汤灌下去，浑身发热。棋妙一早就来湖边看鱼下订，中午过去就能喝。

    只是现在用来增加辣味的佐料是茱萸。

    “茱萸就是有些太辛，不过喝多了倒也习惯了。”徐元佐放下汤碗，轻轻抹拭额头的微汗。

    棋妙喝得满头大汗，道：“还不如不放呢。”

    徐元佐笑了笑：“不放不够劲！等日后有了辣椒，口味更好。”

    如今距离辣椒作为观赏植物进入中国还有三十年时间，徐元佐就算本领再大，也没办法加快这个进度。唔，或许去澳门能找到几株，但是那个成本足以让他辣得出汗了。

    “辣椒？”棋妙好奇问道。

    “嗯，海外的一种草木。”徐元佐带过一句，朝渔家喊道：“店家，再来一碗。”

    湖鲜和江鲜都是淡水水产。除了对水质要求都极高之外，湖鲜讲究“水大”，江鲜讲究“水急”。大湖里的湖鲜，要好于小湖里的湖鲜；江流湍急处的江鲜，要好于平缓处的江鲜。

    对于会吃的老饕客而言，一个太湖、一条长江，都有百种滋味，离开这段就是另一个味道了。后世的富豪可以从湖州打鱼运到松江吃，叫做有生活品质。现在徐元佐若是做这种事，可就成脑残了，所以只有赶在离开之前彻底过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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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八卦时间

﻿    同样一句“兵贵神速”，不同时代的人理解并不相同。

    在其他人的时间概念还停留在一个时辰、一炷香、一碗茶……的时候，徐元佐的时间概念却是精确到十分钟以内的。所以他即便在苏常湖一带游山玩水，吃喝休闲，在别人看来仍旧是雷厉风行。

    等他雷厉风行地回到松江，府衙和县衙已经等着封印放假了。在太祖、成祖时候，吏员必须住在衙署，否则就要挨板子。现在法纪驰废，提前过年的不在少数，正印官也懒得理会。

    徐元佐回来之后，先去见了徐阶，了解了一下《故训汇纂》的进度。打听之下，顿时觉得这本书将成为“有生之年”系列作品——参与编书的士子们早在腊月之初就纷纷回家过年去了。

    徐阶倒是对徐元佐的“游学”颇有兴趣，问了不少问题，其它都还算满意，就是对于徐元佐准备涉足生丝产业有些顾虑。

    徐璠知道之后也有些怀疑。

    “这行当固然利厚，可是已经被各富家把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布行当初几次想挤进去，却连丝都收不到。”徐璠道。

    徐元佐知道布行不是不想做生丝生意，实在是挤不进去。

    好丝都在各家大户挂了名。这些大户刚过立春就会借钱给蚕农，约定用丝抵债，外来的丝客人根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统合牙行要攻略的目标很多，那么要涉足丝织业，就要从乡间大大小小的地主缙绅口中夺食了。

    “也不急于一时。”徐元佐解释道：“我刚开始挖人帮忙，真要成气候，恐怕还要一些日子。反倒是养夏蚕的进度会更快些。”

    “夏蚕？”徐璠一愣：“夏天养蚕可是容易死。”

    消毒不过关，蚕就容易染病。一死就死绝了，所以几次血的教训之后，百姓终于放弃了养夏蚕，只收春蚕一季。在北方气候凉爽的地方倒是偶尔也能见到夏丝，只是质量与江南的蚕丝相差太远，只能混在海货里去骗外国人。

    “孩儿有些想法。可以试试。”徐元佐道。

    徐璠听徐元佐说得这般自信，从断然不信转入了将信将疑，只等看徐元佐办出来的结果。从过去的历史来看，徐元佐只要说“有些想法”，那多半是异想天开，但又值得试试的。

    “另外还有一桩事，恐怕要请大父写封私信给海刚峰。”徐元佐道。

    徐阶抬了抬眼皮：“何事？”

    “是想请知府衷贞吉上呈巡抚：在松江试行户籍购地法。唯有松江户籍者能够买松江土地。对于已有松江土地的外乡人，要么将户籍转入松江，要么在松江办理暂住户籍。土地所产出的粮棉麻桑，必须统统交于官府购销。”徐元佐道。

    徐阶道：“这是在逼人走。”

    “正是。”徐元佐道：“不过这办法若是推行全府，对查究隐匿人口和田产，办理土地争议讼案，都有极大益处。”

    “若是松江人与外人勾结，挂名买地，又如何是好？”徐璠问道。

    “用报纸吓他，用官府罚他。用街坊邻里骂他。”徐元佐道：“不爱乡梓之人，人人可得而辱之。”徐元佐说完这话。觉得自己真是深度融入大明世界了。

    这种后世听来不可理喻的发言，在如今这个重视乡梓情谊的时代，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鉴于本地人挂名买地的确是个漏洞，徐元佐更是打上了行政干预的补丁：一经发现，土地收益全部归于衙门统购统销。这自然严重侵犯了地主的所有权，但在大明的政治生态中却又是合情合理的事。

    对于郑岳而言。土地出产统购统销等于增加了官府控制的土地数量和仓储保证。他本人肯定不会用超低价剥削农民，但是下面的胥吏却立刻看到了超低价采购、低价转让、吃回扣的利益链。

    徐元佐到了衙门，先跟李文明碰了个头。李文明是郑岳的幕僚，只对郑岳负责，能够意识到这对东翁是桩好事。自然不会阻拦。他又出面请了县丞和各房吏目出来吃饭，彼此间轻轻一点，结果自然皆大欢喜。

    郑岳因此上报给了衷贞吉。

    衷贞吉看完足足二十页的报告书，道：“这岂不是给宪台的投名状？”跨府购地是隐瞒资产的最好手段，真正的顶级富豪谁没有府外资产？也就是徐阶不在意家务，所以才没有在临近诸府买地，但是店铺却是开到京师的。

    如果南直各府都效仿松江，那么势家的不动产局限于本府，核查起来就轻松多了。

    这就好比一群老鼠在整栋楼里乱窜，想要抓住它们，最麻烦的就是不知道它们在哪间房间。如果能够各屋封闭，那就只要挨个清查过去就是了。在后世房地产未能全国联网之前，这个办法也能发挥作用。关键是覆盖面得广。

    “如果其他府县不跟风，咱们这边可就有些尴尬了。”衷贞吉道。

    “清丈田亩倒是能轻松些。”没有外地缙绅的错综关系，本府本县的人终究更好说话。否则人家一个管事就能把人堵死，难不成叫郑岳跑苏州去找人沟通？人家更不会在意一个外县的知县。

    衷贞吉想了想，又道：“是否会叫御史说闲话？”

    郑岳将心比心，道：“最多是往‘苛刻下民’这一条上靠。只要统购统销的价格不低于市价便没甚问题了。”

    衷贞吉道：“若此，咱们还是先发文给宪台，看看他的意思。一动不如一静，此事若是不得巡抚部院的首肯，贸然行之终有不妥。”

    郑岳应诺。

    衷贞吉把郑岳提交的报告改头换面，便成了松江府的报告。海瑞拿到报告的时候，也收到了徐阶的私信，大赞衷贞吉和郑岳治理地方有功，尤其是抑制土地为豪门所据，使松江“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实为循吏。

    循吏者，重农宣教、清正廉洁、所居民富、所去见思。

    对于地方亲民官而言，能够以循吏之名见于史册乃是无上荣耀，不啻于后世学者拿了诺贝尔奖。

    海瑞掩卷长叹：恩相果然是个一心在国的慷慨君子啊！

    海瑞也不拖拉，当即行文各府县。要求严格控制外乡人购置土地，同时加快南直十府一州的土地丈量工作。为了防止户籍紊乱，购地落籍这一条便被抹除了。

    苏州作为南直首府，首当其冲，自然要闹腾一番。可惜排名第二的松江已经开始施行了，排名第三的常州府、第四的应天府，都饱受苏州人抢地之苦，顺势而起，压低地价。要将苏州人在常州、应天的土地买回来。

    尤其是应天府，也就是南京城，多勋戚权贵，他们一旦能从中获利，政策也就可以推行下去了。虽然他们在松江、常州也有土地，终究数量不多，就算彼此置换，应天的地价还要略高一些。

    随着土地限购令的发出。苏州的缙绅地主发现这个年关真是有些不好过。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四处散播谣言。说是苏州籍贯的朝官意图废漕改海，以此减轻货运压力。虽然谁都知道海运的确便宜，但是利益所在，眼睛和舌头都是可以拐弯的。

    于是运河沿岸地区自然大力反对，甚至连漕运总督都上书要求的严禁谣言，否则十二万运军军心不稳。

    漕运涉及六省。南直是重中之重，苏州又是南直的重中之重，一闹起来就是举国大事，立刻成了高拱入阁后的第一大麻烦。

    是了，高拱终于还是入阁了。

    隆庆帝准了李春芳乞骸骨之后。高拱如愿以偿进了内阁，一跃位居张居正之上，成了首辅元揆。按照史家的说法，大明进入了“高拱当国”的时代。

    高拱一入阁，之前站在徐阶一边的御史们风声鹤唳。江湖传闻，徐阶的猛犬，有骂神之称的欧阳一敬——骂倒三品显贵官员多达二十余位——在高拱入阁当日就辞职回乡了，可惜中道而亡。有人说他是被高拱吓死的，也有人说是江湖侠客所为，总之颇为传奇。

    面对高拱的复出，江南仕宦不得不再次团结起来。若是因为漕运等银钱事影响了彼此感情，无疑是给了河南佬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而高拱则希望看到苏松对决，为自己重新掌权减轻压力。

    他一方面遏制工部，阻碍疏通淮河段的工程速度，另一方面又通过户部施压，要求加快完粮进度。对于松江的黄浦吴淞疏浚工程，大力支持，批下了不小的留存额度；而对于苏州缙绅控告海瑞“苛虐”，又大力回护身为“徐党”的海瑞。

    隆庆三年的年底，从北京到南京，一片热闹。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自然是貌似纯良的徐元佐了。

    此刻，这位掀起了大浪的神童生员，正穿着短打棉衣，呵着气雾，指挥着建筑社的工人挖坑。

    李文明和程宰站在一旁，生怕翻起的泥土弄脏了身上新作的长袍。

    李文明等徐元佐喘口气的时候，连忙道：“高新郑为了安抚朝中南官，如今对海刚峰大力支持，允诺不会清算徐党。”

    徐元佐眼睛盯着深坑，随口道：“题中之义。”这个分析早在去年就已经跟徐阶做过了，一切发展诚如预言无二。

    “徐阁老真不出山？”李文明问道。

    徐元佐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是男人的政治八卦时间，只是过过嘴瘾，实际上就连衷贞吉都没资格参与朝廷高层的博弈游戏。

    “今上当初让赵贞吉入阁，就已经有了这个意思。”徐元佐避开了徐阶，随口糊弄。现在可以大开马后炮，随便乱扯就行了。若是再给点内幕消息，足以让李文明出去提高壁格了。

    “赵贞吉什么人？敢堵着张江陵骂，还直呼‘张子’，凡是张江陵说东，他必要说西。呵呵，这不是逼着张江陵去请高新郑么。”徐元佐爆了两则内幕。

    这些并非是徐阶说的，全是后人的笔记，徐元佐此刻抛出来，还真是有些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加上他的身份，可信度还颇高。若是李文明回头写本稗官野史，说：以上内容亲耳闻自徐相之孙。在后世也可以当史料参照了。

    李文明和程宰果然一副“竟然如此”的表情，暗暗过瘾。

    徐元佐看着工程进度，开始考虑大小是否合适。好在他头脑中自带计算器，勉强还记得容积公式，算起来并不困难。

    程宰察言观色，见徐元佐对政治八卦其实兴致缺缺，以为自己和李文明的层次太低，人家没法跟他们说得太多，便将话题转向了当前的工程。

    “敬琏是要挖个池塘么？”程宰问道：“貌似略深啊？”

    徐元佐摇头，道：“是化粪池。”

    “化粪池？”程宰大惊：“敬琏没找阴阳先生来看过么？”

    徐元佐一愣：“这也要看风水？”

    李文明也道：“这是自然！这可是大事啊！”

    程宰道：“五谷化生之所，有神灵所在，岂能妄动。说起来，今日适合破土么？”

    徐元佐脑袋一大。家堂诸神，门、灶、井、厕、宅、床，都不能轻忽。想想真是麻烦。他笑道：“动土的日子是看过的。否则他们也不肯啊。”

    “那这方位……不会有碍吧？”程宰担心道。

    徐元佐道：“应该无碍，是我仔细看过的。”化粪池的位置放在后院角落，基本没有人走动。等挖成之后，这段院墙也要推到重修，好让出口放在墙外门旁，这样掏粪的时候连门都不用进，更不用担心家里有臭气。

    所谓风水，无非就家居环境。只要保证厕所不影响生活，很多禁忌其实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敬琏既然深明此道倒也无妨，否则还是请人看了为妙。”李文明道。

    徐元佐道：“这个自然。”

    “不过，为何要在家中挖这个呢？”程宰满脸疑惑。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徐元佐面露得意之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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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 可以归去（月票加更）

﻿    徐元佐蓄满一肺气，道：“你们看，阳宅风水最重要的是什么？向阳采光、通风顺水。之所以厕卫要仔细谨慎，就在于通风顺水。若是用寻常的旱厕，家中总有一处臭气弥漫，就算在下风口，很快能够吹出去，这臭气总是在的。各房之内的马桶，虽然有仆人冲洗，但是一路拎出去，这臭气不也是弥漫在宅院里了？”

    旱厕是下人用的，臭得无法靠近。只是因为跟主人住的地方离开远，所以平时想不起来。马桶却是个问题，那个东西就在屋里，再勤快的人家也只能是用后拎出去冲洗，即便有盖子，臭气也已经弥漫开了。

    “我想了个法子，就是挖暗渠，铺铁管，从各房内将废水引入这个化粪池。如此一来，家中再无秽臭之源，也不需要奴仆倒马桶，熏臭屋子。”徐元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给程宰、李文明二人细看。

    两人从未听说过如此精妙的想法，只见一条粗线斜斜从化粪池处延伸到屋舍之下，像是主干。略细的线条则如树枝一般伸出，连接到各房。

    徐元佐手指在线条上滑过：“主管道粗大些，其他管道略细。主管道的暗渠挖得略深，其他直管从上端接入，可以略浅。水势就低，一冲就冲入化粪池了。然后嘛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月黑风高之夜，让他们自己掏去。”

    程宰和李文明听了之后，频频颌首：“这倒是真的不会弄臭家里。不过，这得花多少银子？”

    “铁价左右不贵。”徐元佐道：“铸铁管也不用一体成型，用铁箍拼接起来就行了。这个交给各地铁匠铺子，定下尺寸，并不算什么。”

    “铁价就算便宜。百斤也要快五两银子了。”程宰给徐元佐算账：“铺这么长的铁管，恐怕没五七千斤铁做不下来。”言下之意，若是这般不惜工本，恐怕光这项工程就顶了房子的价钱。

    李文明也觉得跟稍许臭气相比，这样的投资显然是大大不合算的。

    ——嫌马桶有臭气就走远些，叫下人注意着点不就行了？肯花这么多银子。徐敬琏的洁癖病还真是不轻。

    两人心中暗道。

    对于徐元佐而言，冲水马桶并不是简单地提升生活质量——其实他读过大学之后就已经适应了蹲坑。

    化粪池和下水管道，更是一种过往生活的情怀。

    生铁有价，情怀无价。

    任何时代，情怀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徐元佐知道这两人不会有他那般情怀，便道：“我读医书，深感许多病症其实是秽气所致。用了这下水管之后，病源便没了，可以防瘟疫。其次嘛。粪水可以做肥呀。”

    华夏从周朝就开始有意识地使用有机肥了。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发酵，直接将人与动物的粪便扔在地里就算上肥，效率之低可想而知。随着时代的推进，经验的积累，到了徐元佐时候，堆肥、沤肥的方式已经基本与后世无异了。

    因此人畜排泄物、生活垃圾，都可以作为肥料，专门有人花钱来买。从骨头到废纸。价格有差，丝毫不爽。至于路上行人随手捡走果蔬垃圾。羊粪狗屎，更是常见。这并不是大明的国民素质有多高，纯粹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钱啊！

    明代大都市能够承载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口，却没有同时期欧洲城市的恶臭和疫病，干净卫生，让传教士们大呼不可思议。正是源于农业国对肥料的极度渴求。

    “我家工小，所以挖暗渠铺铁管。若是一个街坊呢？一座城池呢？”徐元佐悠然向往道：“那时候就可以将地底挖空，做成地下运河，废水污物都引出城去。集满城人畜污物，可以肥多少地？而且这样还有另一桩好处。即便连日暴雨也不会有水害了。”

    李文明抚须沉思，心中暗道：自古若是修成这样的下水道，都是可以载入方志的政绩。不过这两年有吴淞黄浦水利大工，东家倒是不需要再刷其他工程了。若是以后有需要，倒是可以列入榜单候选。

    “上海就有，不过他们没有将污物聚拢起来。”程宰道。

    徐元佐一愣：“咦？我知道宋人喜欢做这事。汴京修的地下水道甚至引来劫匪歹人容留，所谓鬼樊楼。上海的那个是何时建的？”

    程宰颇为奇怪徐元佐知道宋人汴京的下水道，却不知道上海下水道。他解释道：“宋元之际，吾乡有乡贤任公，讳仁发，在上海主持水利，挖掘暗河，分流淤泥，设立十处地下水闸，大者五七亩，小三五亩，用了十数万根木桩，乃是十分浩大的工程。吴淞江在国朝不曾造害，得益于此良多。”

    “唔！可以去看看么？”徐元佐听了心痒。

    程宰嘴角一抽：“那有什么可看的？不知多么污臭呢。”

    徐元佐一想也是，转而道：“所以宋元时候都能建成的工程，我们岂有做不到的？若是日后再有新城，预先探址修建下水道，不需要用铁管铺设，岂不是还省了成本？”

    程宰微微摇头。

    李文明道：“若是那样算来，石板、砖块，也不知要用多少呢。”

    ——你们都这么能算账，聊天累不累？

    徐元佐撇了撇嘴，道：“这本就该是官府做的事，耗费多，百姓获利也多，总的算来还是好事。”

    提到了政府责任和社会财富再分配，程宰和李文明也没法多说什么了。如今捐款可以抵税，说不定还真的能修成。到底缴税只能换回一张税票，但是捐建工程，却是可以勒石刻功，流芳千古的。

    徐元佐因为打算将整个假日都放在监工上，所以穿得较厚。李文明和程宰因为出入暖炉，冬天并不习惯穿得很厚，此刻站在寒风中已经觉得有些冷了。正要准备告辞，突然看到徐元佐的小奚棋妙跑了过来。

    “何事慌张？”徐元佐问道。

    “佐哥儿，大事不好了，刚刚郡城那边传来消息，原来您的座师石洲公遭高拱排挤，已经罢官回乡了。”棋妙急声道。

    徐元佐微微一怔，转瞬间已经恢复了平常。

    林大春是一省学政，官阶职位都是极高。别人不知道他跟徐阶的关系，高拱却是很清楚的。在册立的问题上，他们都是统一战线的裕王党人。高拱不能大肆报复言路，先将林大春剪除，虽在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无可奈何花落去。”徐元佐终究不是操盘天下的布衣宰辅，兴叹之中冒出一句古人词句。

    程宰和李文明恍惚间觉得自己跟徐元佐站在一起，身份自然就拔高了许多。随便过来聊聊天，竟然都能听到这么高端的消息。再看徐元佐的反应，若不是早早知晓，就是对林大春日后起复颇有信心。

    既然有“无可奈何花落去”，那么“似曾相识燕归来”还会远么？

    李文明多想了一步：徐敬琏暗藏的“燕归来”，到底是说林大春会回来，亦或是说高拱入阁乃是“无可奈何”呢？前者是承序之言，后者是互文见义……唉，看来要做高官大佬的幕友文主，还真是一桩伤神的事。

    “这事听谁说的？”徐元佐问棋妙。

    棋妙道：“是郡城那边过来送年货的家人，现在还在轿厅等着呢。”

    徐元佐呶了呶嘴：“收拾一下，咱们得走一趟郡城。”他又对李文明道：“先生是与我同车回去，还是在唐行再游玩几日？”

    李文明的妻儿今年要从绍兴过来，所以他也懒得回去过年，放了假就来唐行找徐元佐游玩。看似人情走动，实则也是为儿子来年能入读升湖书院先打个伏笔。

    徐元佐岂会听不出此等弦外之音，这两日都没点破，此刻邀他同车，正是一个准确回复：来意尽悉，毫无问题，可以归去矣！

    *

    字数外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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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文中所提到的地下水闸，读者诸君若是有兴趣，可以搜索“上海元代水闸遗址博物馆”，内有详细实物。上万根木桩根根都有编号，上方覆盖青石板，以铸铁链接。700年后仍旧坚固难破，可见古人做事之细。当然，这个水闸遗址只是十个水闸中的一个，另有九个只见于典籍，尚未发现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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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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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七 方略

﻿    内阁的排名从来没有正式文件加以规定，基本是按照“论资排辈”四个字来的。不过这个资历却不是当官的资历，而是从进入内阁开始算资历。哪怕仕宦资历比其他阁老都要低，但只要他入阁早一天，在内阁的排名就要高一等。

    然而隆庆朝的内阁实在有点乱。

    徐阶致仕之后，内阁中只有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三人。考虑到阁员一般为双数，所以补进了赵贞吉。

    赵贞吉来得晚，但是官场资历却高，脾气又暴躁。当年俺答入寇，因为与严嵩意见不同，他甚至找上门去痛骂严嵩。这样一个火爆脾气，焉能把李、陈、张三人放在眼里？

    所以赵贞吉以垫底阁老的身份，对张居正一样当面辱骂，讥讽他读书少，没文化。

    张居正将高拱引为同志，拉进内阁，多少也有制约赵贞吉的意思。

    果不其然，高拱这么个更火爆的人进了内阁之后，位次在赵贞吉之下，却立刻跟赵贞吉对上了手。隆庆帝为了帮自己最最亲爱的老师，破例让高阁老兼任了吏部尚书。

    隆庆之前的皇帝虽然重用内阁，并形成了分管概念，但是阁臣不兼任部堂这个规矩是有道理的。在没出事的时候，大家看不出这个道理所在，只能泛泛说一句“权力制衡”。等高拱兼任了天官实职之后，威力顿显，碾压一般地将赵贞吉压了下去，俨然一副首辅的姿态。

    而高拱的治政纲领也因此出台。

    很简单一句话：尽反徐阶所为。

    徐阶亲笔写的三大纲领从内阁搬到了仓库，坐在内阁里的当家人要开始一场大清算。从嘉靖后期的遗诏问题入手，重点包括大礼议诸臣的平反，一直到如今各项政策，凡是徐阶说东。必须转西；凡是徐阶说是，必须言非！

    这就叫拨乱反正。

    ……

    徐元佐回到郡城徐府的时候，来拜访徐阶的马车挤到了牌坊之外。他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就看到这些人愁云惨淡，好像天要塌下来一般。

    这些人都是家有官员在朝的缙绅人家，为自己的亲友来讨个章程。

    即便没看过历史书的人。也该知道高拱上台之后肯定是要清洗台垣言官的。

    高阁老一饭之德未必偿，但是睚眦之怨必定报。

    徐元佐一进门，就被请入了大书房。

    这里是徐阶与一应士子开文会的地方，能够容纳十来人。在场之中自然没有官员，不过都是跟官员有直接关系的人。他们负责打听消息，同时也看徐阶是否会出头，以此决定家人朋友在北京的反应。

    若是徐阶说一声：我意复出。

    不数日朝中言官就会再次掀起倒高浪潮。

    当然，徐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徐璠和徐元春也陪坐当场，另有一个面色柔弱的年轻人。乃是不常见的徐瑛。不管怎么说，徐瑛也是有官身的人，出来镇镇场子全当个摆设。从他神游天外的呆滞模样来看，他也的确完美诠释了“摆设”两字。

    众人看到徐元佐面带笑意进来，眼睛渐渐撑圆，各个都想问一声：你脑袋被驴踢了么？

    徐元佐给诸人见礼，挨着徐元春坐下。

    徐阶随口讲了当今朝局，表示今天只是闲聊胡扯。大家切莫外传——这意思就是：今天说的都是真的，诸位回家就照今天的口径给北京写信吧。

    徐元佐很快就厘清了思路。也知道了这些人果然都是徐党中坚——的家属。不是父子就是兄弟，绝对可靠。他之前只知道徐阶在江南德高望重，现在才算是有了直观的认识。

    等徐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徐元佐方才道：“高新郑入阁之事，固然令人不乐见，但终究是大势使然。”众人听了更是不爽。只是碍于身份，没有表现出来。从徐元佐进来到现在开口说话，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徐阶安排来做最后陈词的人物。

    “关键是这个吏部尚书才是令人恼火的。”徐元佐笑了笑：“咱们恼火，有人更恼火。”

    “大洲公？”有人试探问道。

    大洲是赵贞吉的号。

    “大洲公固然比咱们恼火，但也不是最恼火的。”徐元佐说到这里就不用说下去了。

    谁都能想到那个人是谁：正是引狼入室的张居正。

    张居正需要的是盟友。却不需要说一不二的婆婆，否则他直接请徐阶出山不就行了？

    “从当前态势看，隆庆四年必然是腥风血雨的一年，言官必然受挫最重。”徐元佐省略的中间过程，直接报出了答案，又道：“不过高拱真正要想报复到各位身上，还是得等到五年的大计。”

    京官六年一考，为京察；外官三年一考，为大计。

    这两个考察都是可以让五品以下官员直接卷铺盖走人的，是党同伐异的利刃。说来也巧，太祖高皇帝将这个考察权给了两个部门，一个是督察院，另一个就是高拱执掌的吏部。

    “那如何是好？”有人失声惊叹。

    这种人意志不坚定，要是让他处在北京言官的位置上，多半会变节。

    徐元佐冷冷看了他一眼：“很简单，各家都韬光养晦，不结党，不站边，不叫高新郑抓住把柄。若是真的倒霉被高新郑咬了，就安安分分回乡小住两年，等到了壬申年下半年，必然有大转机。”

    “什么转机？”又有人问道。

    徐元佐看了看徐阶，见老爷爷没有任何态度，这足以表明态度了。

    “自己想自己悟，很多话没必要说出来。”徐元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并不介意别人是否能够相信。

    ——隆庆六年下半年皇帝就驾崩了，这事当然也没法跟你们说。

    徐元佐心中暗道。

    众人再看看徐阶，知道最终的通关秘籍就在“韬光养晦，回家休假”上了。反正每次朝争都有人请病假，等形势明朗之后再复出也好。虽然给人靠不住的感觉，但是总比被贬谪再起复要轻松多了。

    何况这回是徐老先生默许的战略撤退，不用背上“怯弱无能”的包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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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分析

﻿    这些人散去之后，自然会找到跟自己有关系的人进一步传授方略。

    大门外等着求见的人，也未必都需要理会。

    徐府上下很快就安静下来，就连徐瑛都被徐阶赶了出去。

    这点上徐元佐是真的佩服徐阶，哪怕是自己亲儿子，看着不成器，就绝不让他参与机密，最大程度上降低了坑爹的风险。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缓缓睁开了眼睛，仍旧能够看到精光闪烁，却难掩内中的疲倦和萧索。他承担了无数骂名，包括“权奸”这样的恶毒攻击，自己心中却始终秉持着“名、利、良知”三维决策。这从他选择张居正作为接班人就能证明。

    张居正是最适合大明的阁辅，却不是对徐阶最有利的学生。此人只有抱负，根本没有人情可言，对徐阶这位老恩师也是暗中提防，又与高拱眉来眼去——隆庆元年的第一次徐高之战，张居正就没有站在老师这边。

    徐元佐等这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自觉道：“大父，江陵终究是失之刚愎。他以为高新郑与他志同道合，殊不知此人为一御史尚可，器材远不堪为宰辅。”

    历朝历代，没有一位心胸狭隘的宰辅可以当国的。宰相肚里要能撑得开船，才能包容各方势力，调和矛盾，令帝国往前走。

    何况明代的首辅权力更高于唐宋时候的宰相。

    徐阶不悦地看了徐元佐一眼：“少论人之非，多看人之长。”

    徐元佐想了想，道：“高新郑倒是有决断。”

    徐璠一旁问道：“敬琏何以断言两年之后大势扭转？”他的政治天赋很平庸。若是为官，只能算是中人之姿，所以徐阶不让他往高处走。不过现在徐璠也想开了：他儿子比父亲的儿子强，他父亲比儿子的父亲强。也算成功人士了。

    徐元佐倒是不敢小窥义父，虽然他在政治上缺乏眼光，但是实务上颇有能力。如今吴淞黄浦水利工程也多靠他居中调和。

    “从明年开始说：陈公肯定是要走的。他与新郑同为裕邸旧人，又与石洲是同乡，夹在二人中间，日子绝对不好过。何况……他现在才是首辅吧。可谁都视高拱作首辅，好似理所当然。”徐元佐细细分析道。

    李春芳走后，陈以勤在内阁的资历最老，理当成为首辅。想想当次辅的时候没有机会主持会试，已经很糟心了。结果现在冒出来个高拱，再加上火药脾气的赵贞吉，这官当得完全一点尊严都没有啊！

    “陈公一走，新郑当国，江陵为次辅。石洲多半会寻求兼领督察院。”徐元佐继续道：“督察院对吏部，看似旗鼓相当，其实已经落在下风了。再加上高新郑有当今圣上撑腰，石洲必败。”徐元佐道：“高新郑因此而得以走上位极人臣的位置。”

    “物极必反。”徐璠微微点头。

    “理固如此。”徐元佐道：“不过细节上说，江陵收割一茬进士之后，断不会容忍跋扈的高新郑。”

    徐阶、徐璠、徐元春三人原本紧绷的面孔，听到“收割一茬进士”，顿时忍俊不禁。

    ——进士有时候真跟韭菜一样一样的！

    徐元佐继续道：“我怀疑。江陵现在就已经在准备应对高新郑了。”

    “父亲不出山，朝中再无人能抗衡新郑。”徐璠望向徐阶。低声道。

    徐阶沉默不语。

    徐元佐表示赞同：“不过张江陵有了这回的经历，也不会再从朝中援引助力。”

    “内侍。”徐阶轻声道。

    屋里一片静寂，隐约中能够听到火墙里的竹炭发出爆裂的闷响。

    “宦官对张江陵可没有威胁。”徐元佐打破静寂，又道：“让高新郑闹得怨声载道，然后由他出来救济天下，差不多也就是两年时间。”时间短。则不足以准备；时间长，则高拱的势力过大，人心也会涣散。只要处于某个圈子，获得足够的信息，很多事都能推算时间节点。

    如果说物极必反是最终答案。那么这个推导过程就是解题步骤。即便不发生隆庆帝驾崩的事，隆庆六年也是张居正对高拱下手的时间。

    “而且这位内侍也可以推导出来。”徐元佐继续道：“司礼监的大珰已经走到了宦官的巅峰，与次辅交好固然可能，但要提供助力，他们却未必肯。而更低级的宦官，根本无从插手阁辅之间的争端。我想，御马监太监，大概是最好的人选了。”

    徐阶看着徐元佐，点破了徐元佐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冯保。”他很想知道徐元佐是如何知道的，但是不能否认这个推论很靠谱。

    御马监看似是皇帝的马夫，负责皇帝坐骑事宜，兼营养马、料场、象房、黄店。

    实际上权力由此延伸，掌管了腾骧、武骧左右四卫的四卫营和勇士营。这支禁兵的兵源是全国各卫所中雄壮者，以及从蒙古地区逃回的壮士，不归五军都督府掌管，更番上直。

    如果御驾出征，御马监就要掌兵符火牌，跟随出征；平日里监督京营、坐营、监枪；出镇诸边、各省，出任监军，两度提督西厂。这些都是御马监的权属范围。

    如果说司礼监是内廷的内阁，那么御马监就是内廷的兵部。

    加上御马监要经营牧场、皇庄、皇店，仅此三项每年经御马监征入的白银就有二十三万两。

    这个数字相当于嘉靖时每年匠班银的四倍。与嘉靖时所定运河、长江沿岸七大钞关每年征收的船料钞总额相当。

    又由于各地镇守中官多由御马监宦官出任，而镇守中官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采办土物贡品，所以御马监又有采办之职，其过手钱钞银两及作为采办支付手段的盐引数不胜数。

    这就是等于还要加个内廷的户部！

    张江陵作为朝廷次辅，有心登顶；御马监太监又希望更进一步，执掌司礼监。这两人岂不正好携手共进么？

    “高肃卿的性子，是绝不会向宦官示好的。”徐阶慨然而叹。

    高拱这种敢喷首辅的人，何等骄傲？让他与个残缺之人结为盟友，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这也注定了他的结局，面对背后捅刀的小伙伴毫无抵抗能力。

    “性格决定命运。”徐元佐对政治生物毫无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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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来访

﻿    徐璠现在看徐元佐跟看亲儿子没什么两样，却没再提过继的事，隐约也是对家产分配有所顾虑。与元佐相比，元春只是个会读书的好孩子。这就好像云豹和加菲一样，都是本物种的佼佼者，却属于不同的世界。

    徐元春头一回参加这种层次的家庭会议，颇有些受惊的感觉。

    他对大父徐阶的看法从来都是淳朴的学者胜过狡诈的官僚，至于人精、权奸、老狐狸……那些肯定都是政敌泼的污水。听了徐元佐丝丝入扣的分析，却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天真浅薄。如果同在官场，徐元佐就像是走一步算十步的国手，而他就像是刚刚学会辨别气眼的蒙童。

    义弟徐元佐已然如此，大父徐阶又是何等段位？

    徐元佐对于徐璠和徐元春的反应并不意外，不过他更多的还是以为高拱执政给徐氏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只有真正身经宦海的人，才会更直观感受到权力之威。他本想开解徐元春几句，不过这位义兄却有些魂不守舍。

    “敬琏，请留步。”

    徐元佐已经告辞了徐阶和徐璠，正要出门登车，听到了徐诚的声音。

    徐诚是徐元佐的引路人，徐元佐又是徐诚摆脱老宅养老的贵人，两人互为助力，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朋友”这种交往模式。

    “大掌柜。”徐元佐转身微微拱手，仍旧是以前的谦逊态度。

    徐诚满脸微笑回了礼，道：“正要去找你。”

    徐元佐会意：“可都摸清了？”

    徐诚的嘴角尚未落下，硬生生僵了一僵，眼中流露出诧异：“真不知你到底心有几窍，这么多事竟然还能捋得如此清爽。”

    徐元佐自负地笑了笑。

    自己的事的确不少，园管行、音乐会、建筑社、书坊报社。这都是小杂务，尤其后者主要是吴承恩在管事。而布行、云间公益、仁寿堂，这三个差事每个过手的银钱都是巨量，而事务纠缠繁杂，脑子略微差些的根本处理不了。

    更别提徐元佐还要经常与乡绅大户、衙门官府往来，斗智斗勇。相互扯皮。

    “云间公益是我徐氏根底所在，岂能不提着心呐。”徐元佐笑道。

    土地在如今，以及未来不短的时间里都是家族的重要资产。农业社会可不是白叫的。现在这笔资产“流落”在外，岂能不盯紧点？

    徐诚往前走了两步，几乎与徐元佐贴在了一起。他竖起一只手掩在嘴前，低声道：“家里的地已经都理清了，最后留了五千亩良田，都是上好的水田。”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个数字比预计的多了些。不过对于徐家的身份而言并无不妥，还是在“清廉”范围之内。

    “广济会那边，徐庆那帮人塞了不下十万亩地进去，华亭、松江、嘉定、嘉兴、昆山诸县都有。”徐诚说着咬了咬臼齿。

    徐家捐给广济会的土地才三万亩。

    徐元佐颇为意外：“竟然三倍于云间的地产！”

    “这是查到的，还有没查到的呢。”徐诚道：“我还打听得：县里有人收了银子，把别家的地挂在咱们广济会之下。”这是胥吏们十分喜欢做的事，收点小钱，让地主挂名在本乡达官名下。而被挂的达官连知都不知道。

    “唔……果然好算盘。”徐元佐摸了摸下巴，对于自己的这个设计也挺满意的。

    只要挂在广济会名下。土地所得要先减去公益支出和投资款项，然后才开始计税。今年试行下来的结果就是，扣除公益支出和投资款项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三万亩地产的收益，在涵盖了徐府的所有开支之后，最后剩下的盈余全部投资在新纺织机研发上。结果血本无归，机器没有发明出来。银子都用掉了——实则进了银窖。一切都只存在于纸面上。

    衙门只需要乖乖跟着仁寿堂收别家的税就好了，不用来查广济会，所以这件事情就算是揭过了。

    徐元佐早就料到有人会诡寄在广济会，但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徐庆那边没关系，终究都是咱们的。”徐元佐微笑道：“至于没打招呼就借咱们东风的。呵呵，有他们哭的时候。”

    徐诚脱口而出：“可有对策？”

    “等过了春耕，正好省咱们的劳力。”徐元佐道。

    徐诚反应过来了：本来就是银子说话的事，现在徐元佐手里有的是银子，要强占田地也容易得很。至于这帮人将田产诡寄在广济会名下，简直是送羊入虎口，不被人知道也就罢了，被发现之后一口吞掉，又能怪谁？

    现在不发作，正是让他们帮着再种一季粮食。

    “日后得改口大管家了。”徐元佐朝徐诚笑道。

    现在徐诚已经掌握了徐府的所有土地清册，只等徐庆一倒，就可以正式接手庄田工作。总算也是登上了徐府内奴仆的巅峰。

    徐诚笑了笑，拱手作别。

    腊月寒冬，徐元佐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已经觉得寒气逼人。他自恃身体强壮，不肯穿皮草，这样看起来能够精神些，也算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了。辞别了徐诚，徐元佐连忙钻入车厢，顿时一股暖意紧紧将他裹住。

    棋妙早就在车厢里点了暖炉。

    “回唐行。”徐元佐道：“恐怕天要黑了。”

    黄大爷打响了马鞭，马车缓缓转动。

    徐元佐在车厢里，寒意渐去，暖意滋生。他把棋妙塞在他怀里的暖炉取了出来，乃是黄铜打造，精致轻巧。擦得铮亮的铜盖是仿蔑编式样，中间留着空隙。手炉里面将近一半是香灰，然后放入一段竹炭。香灰既可以隔热，也会随着热气吐出残存的淡淡香味。

    徐元佐将手覆盖在铜孔上，不一时就热了。

    “老黄在外面肯定很冷吧。”徐元佐将手炉递给棋妙：“让他用这个。”

    棋妙愣了愣，接过手炉却没有动弹，良久方道：“佐哥儿。哪有这规矩？”

    “规矩是因礼而生，礼是本着仁而设，仁者爱人，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徐元佐随口教育了棋妙，从车壁格子里抽出一本书，掀开窗帘借光阅读。

    棋妙将车厢里面的大暖炉拨了拨。叫火烧得更旺些，以免外面吹进来的风冻着徐元佐。做完这些，他才将手炉从隔窗里递出去，感动得老黄的千恩万谢。

    “佐哥儿，虽然是您发的善心，但我也觉得心里舒服呐。”棋妙膝行到徐元佐跟前，双眼眯成了月牙。

    徐元佐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所以说，独乐了不如众乐乐。你要记得。咱们对敌人，可以如严寒般冷酷，但是对自己人，总要如春风一般温润。”

    “是，佐哥儿。”棋妙觉得胸膛里暖暖的。

    马车走出郡城范围之后，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中途又在农家休息，人和马都需要吃些东西。徐元佐早饭之后就没有丁点食物入腹，所以原来觉得难以入口的粗麦饼也变得美味起来。

    等回到唐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不过家门口却有人点着灯笼，又不像是在迎接他们归来。

    “灯笼上写着‘沈’字。”棋妙下车看了一眼。回来报到。

    徐元佐在车里扣上斗篷，换上棉鞋，这才下去。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就在大门外，几个脸生的奴仆打着灯笼，不住地跺脚，呵气暖手。灯笼随之一跳一跳的。就像是鬼火。

    “你们是苏州来的？”徐元佐叫棋妙招呼他们过来，心中首先想到了苏州东山沈氏。

    因为苏州沈氏经营荆襄，手里有大量的蓝靛，那是染布的重要原材料，而徐家经营棉纺行业。多少会有交集。而且徐元佐对沈绍棠的感观不错，下意识想到了他。

    “小爷，我们是奶奶娘家来的哈。”那奴仆过来操着崇明官话应道。

    徐元佐哦了一声，嘟囔道：“那怎么不进去？站在这里吃风？”

    “小爷，我家姑娘说马上就走。”那奴仆冷得发抖，补了一句：“呵呵。”

    徐元佐无语摇头：“你们这称呼真够乱的哈。”

    “乡下人不懂礼数，小爷别见怪。”那奴仆倒是爽朗笑了。

    沈家下人也不是不懂礼数，只是崇明与大陆隔离，又受北地影响颇重，与松江习惯颇有些出入。

    徐元佐挺喜欢这种开得起玩笑能自嘲的人，便道：“天都黑了，玉哥儿还能走到哪里去？多半是要住下的。走吧，一起进去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那人眉开眼笑，连忙鞠躬跟着徐元佐进去了。

    外人看不出徐元佐的心理活动，谁都没想到这位和和气气还跟下人说笑的少爷，此刻正在分析着沈玉君的来意，同时盘算如何入股沈家。

    航运业是海贸的基础，迟早得入手。与其自己从头开始，不如控股成熟的航运家族。

    徐元佐快步进去，就见茶茶满脸憔悴地迎了出来。

    “爷，您总算回来了。”茶茶强打起笑脸。

    “这般殷勤，直说吧。”徐元佐一语道破。

    ——你能不这么明察秋毫么？

    茶茶脸上尴尬，道：“奴婢一向殷勤得很。”她又道：“玉君姑娘来了，就在奶奶房里说话。”

    “哦。”徐元佐应了一声。

    “说是您回来请过去坐坐陪着说说话。”茶茶又道。

    徐元佐求之不得，便往母亲房里走，见茶茶寸步不离，道：“你若是不爽利说出来，我便不管你了。”

    茶茶僵硬地抬了抬脸上的肌肉，摆出一个跟哭一般的笑容：“爷，能否跟奶奶说，别叫奴婢去买菜做饭了……”茶茶在青楼虽然地位低下，但也不需要去干那些粗重的苦活。如今到了徐宅，从买菜到做饭，打扫宅院都成了她的工作了。

    徐元佐道：“我不是叫你在编辑部帮忙么？”

    茶茶这回是真的要哭出来了：“那边的活不能少，家里的活也不能不干呐。那可是奶奶吩咐下来的。”

    徐元佐无语：“你不会叫程宰买几个丫鬟，雇两个厨下干活的老妈子？自己蠢怨谁？”

    “奴婢哪敢自作主张。”茶茶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往徐元佐身边靠了靠，愁云已经消散了。

    徐元佐嗤之以鼻，酝酿感情，进了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点着两盏灯，徐母与沈玉君都坐在榻上，聊得倒似十分投机。

    “母亲，孩儿回来了。”徐元佐又朝沈玉君笑了笑，道：“表姐，今日怎么想到过来玩？”

    徐母隐约还是想亲上加亲，笑吟吟地看着儿子。

    “来看望姑妈，顺带送些土产年货过来。知道你家什么都不缺，就是图它新鲜。”沈玉君款款起身回礼。

    ——你不是沈玉君！

    徐元佐一时无法将这个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和女海贼联系起来。又觉得眼前光芒乱晃，好似目视烈阳，头晕目眩。定睛一看，原来沈玉君竟然换了女装。

    一身水蓝色滚边交织绫的立领长袄袍，衬出纤长的脖颈；柠檬绿提花缠枝宝瓶图样的凤仙裙逶迤拖地，遮住了那双天足。外罩一件玉色刺绣的镶边薄纱彩晕锦，正是晃了徐元佐双眼的元凶。再看那乌油油的长发批肩，绾着个百合髻，云鬓里又插着个精致小巧的石榴赤银篦。一抬手便露出了手腕上戴着的赤金镯子，垂在腰间，印着撒花缎面的云锦宫绦。

    那宫绦上还挂着一个银丝线绣莲花的缎香袋。

    沈玉君黛眉粉妆，清爽干净，加上身材高挑，甚至超过了许多男子，看上去就像是庙里供着的玄女娘娘。也正是今日这般妆扮，显露出她作为女儿家的资本来，才让徐母更想亲上加亲。

    俏表姐见徐元佐颇受惊吓的模样，心中好笑，脸上却挂着矜持，微微扭头，用最温柔的口吻道：“表弟为何这般模样？”

    “真真是被吓到了。”徐元佐立刻要找回场子：“表姐是要出嫁了？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徐母脸上一板：“胡说什么，你表姐自然就该穿成这样！”

    沈玉君嫣然而笑，笑不露齿：“其实这才是小女子的本色。”

    徐元佐眼角抽搐，突然问道：“敢请教这位小娘子：沐浴时是自己搓泥还是叫丫鬟搓？”

    徐母和表姐同时一怔。

    徐母心中暗道：我儿真是没有长大开窍。哪有上来就问人家姑娘洗澡的事？

    沈玉君却不知道徐元佐问这话的目的，脱口而出：“当然自己搓。”

    徐元佐仰头大笑，退开一步：“教姐姐一个乖。小女子都是羞答答地说：讨厌~！人家家才没有泥呢！”他捏细了嗓子，故作娇羞。

    沈玉君飞腿就踹，却发现徐元佐早前退的一步正好脱离了攻击范围，一时纠结是否要追杀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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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零 运量

﻿    沈玉君穿女装来看望姑妈是礼貌之举。不过让个女孩子跑这么远来走亲戚，这本身就有些特立独行的味道。

    除非这个女孩实际上掌控着家里的生意，跑来唐行是有要事与人相商。

    沈玉君发现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虽然很轻易地见到了徐元佐，但是要跟徐元佐单独说话却很不方便。

    就在沈玉君纠结想办法的时候，徐元佐已经道：“表姐，你见过我姐姐么？”

    徐元佐还有个正牌姐姐徐文静呢！

    沈玉君顿时大喜，连刚才被徐元佐调戏都不介意了：“还未见过！是比我大比我小？”

    徐母笑呵呵道：“该是比你大。闺名文静，倒是忘了叫她过来与你说话。”

    徐元佐自告奉勇道：“我这就带你过去。”

    徐母瞪了徐元佐一眼，又对沈玉君道：“你去了那边说会儿话，晚上还是过来跟我睡。哪有跑来姑妈家，却住外面客栈的？这可是要被人笑话的呀！”

    沈玉君支吾道：“表弟把那有家客栈夸得花好稻好，我想试试。”

    “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家草窝呢。”徐母一撇头：“听我的！不许住出去。”

    沈玉君只好道：“那侄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元佐呵呵笑道：“你家下人我都已经叫进来。等会叫棋妙去给他们安排住处。”徐元佐又对母亲道：“娘，咱们也该多找几个下人了。”

    徐母笑道：“傻儿子，花那个银子干嘛？茶茶做着也挺好。”

    “唔，娘说得的是。”徐元佐暗道：茶茶，不是佐哥儿不仗义，老娘认准的事只有缓缓图谋了。

    沈玉君进来的时候已经见过了茶茶。见徐元佐这般应对，心中暗道：显然是你心疼自己的收房丫鬟了吧。正好，我还担心没有合适的见面礼呢。

    两人出了门，沈玉君便笑道：“表弟啊，要不要表姐我送你几个使唤人？容貌不会比那个茶茶差呦。”

    徐元佐呵呵一笑：“你这回真是单单来走亲戚的？不会是逃婚吧！”

    “放屁！我为何要逃婚！”沈玉君恼羞成怒，趁势偷袭。要讨回刚才的场子，却又被徐元佐躲开了。

    徐元佐大笑：“装呀！怎么不装淑女了？就你这付女海贼的模样，哪有婚可逃？”

    沈玉君平了平气，正色道：“别闹了！有正事跟你说。”

    “说。”徐元佐笑着在前头带路。

    “你上回吹牛说与海巡抚相熟……”

    “纠正一下：不是吹牛。继续说。”

    “能让他帮着提提漕粮海运的事么？”沈玉君压低了声音。

    “这个恐怕很难。”徐元佐放慢了脚步，不再逗小姑娘：“这事触动太大。海刚峰掺合进去也只是徒增喧哗。话说回来，如果废漕改海，沈家能承运多少？”

    沈玉君将几个数目在心中过了过，方才咬着嘴唇道：“三万石是肯定可以的。”

    “航路呢？”徐元佐问道。

    “我们一直在崇明、太仓等地收罗朱清当年的海图、针路，加上这些年的摸索。走天津卫毫无问题。”沈玉君道。

    ——朱清那是宋元时候的人啊！你们这个都可以算是考古了。

    徐元佐又问道：“我给你提过的建议，你执行了多少？”

    沈玉君真心怕了这位表弟，每次见面都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脸上一红，强嘴道：“你懂什么，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何况这才多久。”

    徐元佐呵呵笑道：“我的经济书院都已经给我栽培出近百个账房了。”

    沈玉君脸上更是滚烫，不肯承认自己比徐元佐差，强行扯回了话题：“你到底帮是不帮？”

    “不值得。”徐元佐摇头道：“要办成这种事，肯定是要动用我那位大父的势力。而动用一位前首辅留下的人脉。只为了区区三万石的漕粮货运之利，你不觉得这是用宝石换砂石么？”

    沈玉君想了想也有道理。轻轻咬了咬嘴唇：“六万石呢？”

    “你能靠谱一点么？”徐元佐知道沈玉君不肯多报是怕自己从中抽头，心中暗道：还说是亲戚呢，利益面前果然暴露本性了！

    ——不过这种为了利益六亲不认的商业动物，倒是我的同类啊。

    徐元佐只觉得两人之间竟是出奇地投契和谐。

    “我家船最多能运十万石。”沈玉君道：“不过恐怕没有那么多漕粮能让我家运。六万石是我们差不多能够分到的份额了。”

    漕运和工部自己有船上千条，还有其他沿海家族，沈家在苏州府甚至连号都排不上。

    徐元佐想想也有道理。道：“你能再造五十艘大沙船么？”

    沈玉君吓了一跳：“五十艘！呵呵，你知道一艘大沙船多少银子么？起码一千五百两！十艘就是一万五千两！五十艘，光造船就要七万五千两！”对于一个总资产在十万两上下的家族，这个数额实在太可怕了。

    “何况这些银子要想赚回来，起码得三五年后。我家还要留出银子。备作明年五月的货钱。”沈玉君大大摇头：“在算上家里开销，照你说的，真是别过日子了。你是有所依据，还是信口胡扯敷衍我？”

    “一艘大沙船能载四千石，我记得你说过你家有三十艘遮洋船，差不多也是这个运量吧？”徐元佐见沈玉君没有反对，继续道：“所以你家一次运载量就是十二万石。这还是建立在三十艘船都能空出来的基础上。”

    沈玉君点了点头。

    “五十艘大沙船的运量是二十万石，加上你家目前最大的运量十二万石——估算十万石吧，比较可靠。如此就是三十万石。三十万石的漕粮占了多大比重？我报几组数目给你。”徐元佐清了清喉咙：“浙江核定漕粮六十三万石，南直是一百七十九万四千四百石。”

    “其中苏州府六十九万七千石，松江府二十三万二千九百五十石，常州府一十七万五千石，应天府一十二万八千石。这四府核定漕粮是一百二十三万二千九百五十石。沈家如果承运三十万石，只是相当于苏松常应四府额定漕粮的百分之二十四点三，不到四分之一。如果按照浙江加上南直来算，只占了百分之十二，也就是一成二。”

    徐元佐越算越冷：“你还觉得再添造五十艘大船多么？”

    沈玉君傻傻地看着徐元佐，脑中一片空白。

    在如今政治动荡的时代，动用前首辅的官场人脉，左右废漕改海如此之大的国家政策，如果只是承运区区十二万石，收入不过一万五千两——还只是收入，不是利润。

    而人脉绝非免费使用的，如果别人帮了你却没有任何实惠，生意如何做得下去？

    折腾整年，最后落个给人打工的结局，让其势家坐享其成，大赚特赚，这是什么样的精神……病？

    “你家若是能有三十万石的运量，勉强还能去活动一下，否则根本别跟人家玩这种游戏。”徐元佐道。

    沈玉君挪动步子，终于一咬牙：“若是我家能做到三十万石的运量，你能保证拿到如此之多的运额么？”

    “嘿嘿，那就得看咱们如何分成了。”徐元佐咧嘴笑道。

    沈玉君已经看透了这位表弟商业动物的本性，根本没想过用亲戚关系让他帮忙，拿出早就在家中跟父亲商量好的方案，道：“人、船我们出，运额你去跑，最后入账的银子一家一半。”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个倒也算是挺公平合理的。”

    沈玉君正松了口气了，就听徐元佐又道：“等我听听别家开出的条件再答复你。”

    “别家？”沈玉君的心又提了起来。

    “唔，别担心，同等条件下肯定优先沈家。”徐元佐给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黑夜衬出他闪亮的眸子和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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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合资

﻿    按照徐元佐的想法，高拱三万金可以活动一个阁辅出来，以徐阶的能量难道还活动不出来一个海运？更何况这事不是某一家占便宜，而是苏松两府所有人家都能占到便宜，或者说是解脱。

    这就要从漕粮说起了。

    所谓漕粮，是夏秋税粮走水路漕运的那部分，并非全部税粮。

    各地因为情况不同，所以存留比例也不同。比如湖广是天下粮仓，但是那边的粮食主要是存留，用以作为宗藩的禄米。剩下的还要养军，支援三边。走漕运的漕粮只有很少一部分。

    南直诸府则因为水路便利，漕粮比例较大。其中更有白粮，乃是专门由苏、松、常、嘉、湖五府负担。要输运内府白熟粳、糯米十七万四千余石，内折色八千余石；各府部糙、粳米四万四千余石，内折色八千八百余石。皆由民间承担运送，谓之白粮船。

    走漕运的成本是每石漕粮的三到五倍，即运送一石漕粮，需要耗费三到五石的运输成本。既然是民间输运，就要平摊到每个粮户头上。这是远胜粮税的负担，如果能够走成本更低的海运，农民的压力自然会降低。

    即便大明士绅再贪婪，在大量节省成本的情况下，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松松手指，从指缝里漏些实惠，让疲惫的百姓缓口气。

    普惠多方的事，何乐而不为？

    徐元佐看着满脸纠结的沈玉君，适时地补上一击：“如果不是顾虑我娘的心情，以沈家的资本，我用银子就能彻底砸趴下你们。收编你们的船队，收买你们的水手，让你们彻底依靠几亩薄田过日子。”

    沈玉君怒目而视。只是因为内心中相信了徐元佐的威胁。所以才没有吐出“你敢”两字。

    徐元佐与她对视，让她充分酝酿恐怖的感觉。

    ……

    在门外柱子后面，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双眼闪烁着望向宛如木偶的两人。

    正是放假回来的徐良佐。

    他看了一会儿，趁着没被哥哥姐姐发现，绕过屋子。轻车熟路地从后院进了母亲的屋子。

    徐母满脸期盼地看着小儿子。

    徐良佐压低了声音：“哥和玉君姐果然在门口说话。”

    “说些什么！”徐母朝前倾斜。

    “他们说话声音低。”徐良佐满露难色，见母亲颇为失望，连忙道：“我就听到沈家、别家……唔，好像是哥说‘别家”啥啥，玉君姐就很不开心。”

    徐母在心中脑补了一下，暗道：是元佐说要看看别家姑娘？他虽然在这方面还没开窍，可也不至于傻到当着玉君的面这么说吧？

    “还有什么！”徐母紧张问道。

    “是了！”徐良佐叫了一声：“哥哥还提到了娘，还有沈家的船队什么的，然后哥哥就笑吟吟地看着玉君姐。”

    “你玉君姐怎么说？”徐母连忙追问。

    “玉君姐好像吓了一跳。啥也没说，只是跟哥哥对望。”徐良佐指手画脚解释：“玉君姐背对我，看不到脸，但是看哥哥那个样子，可是相当得意。”

    徐母微微蹙眉，心中暗道：这两个孩子是要私定终身？！

    ……

    “你我两家合资开个公司，只会做大做强，这是合则两利的事。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徐元佐道：“你读书少……”

    “你才读书少！”沈玉君终于爆发出来，一声怒吼。鼻孔翕张，吸着冷气。

    ……

    徐母和良佐在屋里猛地安静下来，清楚地听到了沈玉君的声音。

    ——竟然嫌弃我儿子读书少？我儿子若是中了举人，哪里还轮得到你！

    徐母登时怒气上扬。

    徐良佐暗暗咂舌：哥哥竟然被人说读书少！这什么世道！

    ……

    徐元佐笑了笑：“我不是嘲笑你。就是想跟你说，蒙元时候海运税粮最多一年高达三百五十万石！那时候用的船都是宋朝的技术，成本要比我大明船高出二到三成。如今我们有好船。有更多的漕粮要运，这个市场上能挣多少银子？你仔细想想这个道理。”

    说到银子，沈玉君渐渐冷静下来，道：“我沈家的家业……”

    徐元佐无奈摇头：“你也别整日里瞎想。明日你换上男装，我带你去仁寿堂总部。给你讲讲什么叫做公司。”

    沈玉君不服道：“无非就是多弄些契书的事，当我没有去打听吗？我就问一句，你若是不照着契书做，我又能奈你何？”

    “你即便不相信大明的王法。”徐元佐顿了顿：“也该相信我的节操啊！”

    沈玉君一时无法理解“节操”的具体含义，大约就是品性之类的意思。她冷笑道：“我八岁走海，前面山盟海誓，转头就扎刀子的事见得多了！”

    徐元佐长长叹了口气：“说你读书少你不服气，‘山盟海誓’是这么用的吗？”

    “你！”

    ……

    “咦，他们好像又和好了。”徐母和良佐趴在窗台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只可恨徐元佐与沈玉君已经走出了视界，否则就不用这般抓心挠肺了。

    ……

    徐元佐与沈玉君并不知道背后多了一双耳朵，只是因为把话说开了，步子也就快了。

    腊月里的空气清冷，徐元佐拉了拉身上的棉衣，突然想到了皮草，又想到了辽货。再过几年或者十几年，崇明沈家就会依靠宋朝海贼、元朝大官朱清先生定制的航线，贩卖北货，真正踏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在原历史剧本中，沈廷扬能够拿出自家的一百条大沙船组建国家海军，也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

    从沈家现在的情况看，做出这项决策，将家族力量集中在北洋航线的人，多半就是表姐沈玉君。

    徐元佐从侧面偷看沈玉君，笔直的山根撑起了整张面部轮廓，常年的劳心劳力让她显得心事重重。或许自己出现得太早，再过十年，这位女强人多半能完成人生积累，绽放出瑰丽的焰火了。

    “你看什么？”沈玉君突然扭过头喝问。

    “其实你挺好看的。”徐元佐坦然道。

    沈玉君干咳了一声，垂头看着地上的月影，心中闪过一丝羞涩，旋即又被萧索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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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决策

﻿    临近年关，唐行的仁寿堂总部只有两个老仆维持日常清扫。

    账房里的账目已经全都封存，跟银子一起藏在某处地窖里。徐元佐带着沈玉君简单参观了一下小院，让沈玉君大叹松江人抠门小气——硕大无朋的仁寿堂，竟然用这么小的院子，就像一头大象蜷缩在螺蛳壳里。

    在小会客厅里，徐元佐搬出全套的法律文件，逐一为沈玉君解释说明。包括条款背后的逻辑推理，也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谁都能略费小钞就搞到仁寿堂的全套契书，但是要想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玉君在听了条款背后的逻辑之后，不得不承认徐元佐果然超越了普罗大众。或者用演义话本里的形容，简直如有神助。一条看起来是多余的文字，却从异乎寻常的角度封死了可能存在的漏洞。

    然而听完了徐元佐的介绍，沈玉君却是更恐惧了。

    这种恐惧如影随形，让她一路上都没有舒开过眉头。

    ……

    沈本菁坐在书房里，故作镇定地喝着茶。他刚刚听完了女儿的回报。虽然此行的目的没有达成，但是徐元佐指出的路线确实值得考虑。而且听了沈玉君的转述，沈本菁益发觉得徐元佐开合资公司的建议的确不错。

    “你最后怎么说的？”沈本菁问女儿道。

    沈玉君轻轻摇了摇头：“我只说回来禀报父亲知道。他给了个死话，说是愿意拿出八万两入股。”

    “你如何看这个？”沈本菁拍了拍桌上的契书。

    沈玉君整整想了一路，脱口而出道：“若是他真要违约，咱们也拿他没有法子。不过换到他那边想想，其实他更该怕我们。”

    沈本菁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摩擦着茶碗边沿。

    “如果两家合资开了公司。最大的资本就是船和人。”沈玉君道：“他投入的八万两银子，以及咱们投进去的银子，最后也是要变成船的。他又没有人，所以公司资本其实是在咱们手里。为何咱们怕他违约，而他不怕咱们违约呢？”

    ——因为咱们家没有当官的，而他家背后站着半个朝廷呐。

    沈本菁心中暗道。

    沈玉君当然也看到了这点。她继续道：“如果他敢有何异动。咱们也能撕破脸皮，到时候大不了鱼死网破！以他那般谨慎小气的性子，断然是不会走这条两败俱伤的路子。”

    “沈徐两家并无深仇大恨，无非就是父亲与姑父有些间隙，他总不可能砸八万两银子，就为了害得咱们家破人亡。”沈玉君缓了缓，又道：“而且我看他与姑父也没不像是父子情深的模样。”

    沈本菁想到这笔陈年旧账就有些胸闷。他自认没有任何对不起徐贺的地方，当初恩断义绝乃至十数年不往来，说穿了就是年轻气盛。不肯相让。他无奈道：“当年我与你姑父其实也算要好。只是后来他染上了滥赌的毛病，我管得太多罢了。”

    沈玉君多少听说过这些旧事，道：“如此就更不用担心了。徐敬琏早睡早起，文武兼资，亦不饮酒寻欢，更没有赌博犬马之好，想来跟姑父不是一路人。”

    沈本菁道：“徐贺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是他造化。”他本是随心感叹。却引来沈玉君的心病。

    沈玉君鼻根有些发酸，强笑道：“父亲。此事还要您做决断。”

    沈本菁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道：“若是利害如此清晰，想来你也不用纠结许久。且说说你的顾虑。”

    沈玉君声音一沉：“徐敬琏才能过人，眼光深远，手段果决。宛如林中猛虎，海中蛟龙。孩儿跟他走在一起，总是有些畏惧，好像随时都会被他吞了一般。”她话一出口，发觉颇有歧义。连忙解释一句：“是怕家业被他吞了。”

    沈本菁轻轻一笑，正待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正是自己父亲驾到。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脚下却仍旧康健。作为白手起家的老掌柜，他已经多年不问家务事了，平日里也不涉足儿子的书房。

    沈本菁连忙出去迎接，搀着父亲手臂进来。

    老太爷往太师椅上一坐，问道：“最近可是有甚么大事？”

    沈本菁微微欠身，将沈家面临的机遇与徐元佐的提议都简略说了一遍。最后他道：“若是能够运送漕粮，年入万金尚是次等的，首要是与官家往来，日后能多条上进之路。”

    沈老太爷望向孙女，道：“这是好事啊。你在愁些什么？”

    沈玉君行了礼，将自己的顾虑又说了一遍。她头一回认识到自己内心的恐惧时，颇有些耻辱的感觉。现在反复说了几遍，倒是脸皮厚了，也不觉得有丢脸。

    沈老太爷闻言，哈哈一笑，手指颤巍巍地虚点儿子：“就这事？”

    沈本菁尴尬笑了笑，承认自己无能。

    沈老太爷一只枯瘦的手摸向怀中。沈本菁和沈玉君好奇地看着这位老人，不知他要摸出什么宝贝来。

    沈老太爷抽出手，飞快地将手中之物拍在茶几上。

    只听得“啪”地一声，原来是件不足一尺的小物件。

    沈本菁眼睛圆瞪，倒是认识这件物事。

    沈玉君好奇问道：“大父，这是何物？”

    老人将拐杖倚在一旁，双手握住这条圆柱形、像是擀面杖的物件两头，用力一扯。

    一道明晃晃的寒光闪过，沈老太爷手里已经多了一柄匕首。

    沈玉君嘴唇翕张，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匕首上带着血槽，血槽中藏着锈色，显然是饮血夺命的凶器。

    “你还认得？”沈老太爷转向儿子。

    沈本菁脸上紧绷绷的。他如何能够不认得？第一次见到父亲杀人的恐怖情景，恐怕绝大多数人都忘不了。

    “这匕首是我十六岁下海时，族叔常鹤公给我的。”沈老太爷混浊的眼睛射出久违的精光，看着容颜不改的匕首，仿佛回到了那个风冷血热的闯荡岁月。

    “那时候每次跳帮，我都是第一个。”沈老太爷长叹一声：“就是因为第一个跳上敌船的人可以多得五两银子。我是三十八岁上有了第一条船，不用再跳帮打杀了，可是这柄匕首却没有一刻离过身呐。”

    沈本菁差点哭出来，跪倒在地：“儿子不孝，儿子知错了。”

    沈老太爷将匕首插回刀鞘，重新收回怀里，叹声而起，道：“现在家里是富裕了。不会为了五两银子就不惜命了。不过啊，我这个老糊涂就说一句：沈家是风浪里搏杀出来的家业，丢了就丢了，没甚可惜的。若是丢了胆气，可比丢了家业更惨呐！”

    ……

    崇明与上海之间的水路要摇三个时辰，再从东赶到西，这一路上就得花三天时间。

    徐元佐送走了沈玉君之后，不过七天就收到了回信，足以说明沈家还是颇为上心的。

    按照原历史剧本，隆庆年间海运漕粮一共只走了两次，定额是十二万石，工部给出的价码只有一万五千两。从商业角度而言，只能算是一场试验。不过即便后来取消海运，北洋航线也因此诞生了。

    如果能借着隆庆海运的契机，彻底打开海路，对徐沈两家而言是一条黄金航线，对于国家而言每年可以省费一千五百万两以上，同时还有机会刺激大明进入海洋世界。

    这是江南家族的机会，也是华夏民族的机会。

    徐元佐拿着沈家的回信，心中做好了决策，唤来棋妙：“准备车马、礼物，通知罗振权，带上人跟我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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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 护卫船队

﻿    在年关之前走动拜年，都属于关系很亲近的人家。基于工作关系的拜年，都是在年后。当徐元佐高打着“徐”字旗号前往上海康家的时候，几乎引起了大半个上海县的震动。人们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康家和徐家竟然走得如此之近。

    可以想见，年后上门投帖子的人肯定会达到一个高峰。

    康家开中门迎接了徐元佐，康承嗣一路拉着徐元佐的小臂去了内堂，算是通家之好的待遇。

    等三人落座，打发了小奚出去，说话再无顾忌。

    “贤侄此来，是为了金山岛之事吧？”康承嗣出言问道。

    徐元佐道：“小侄虽然挂念此事，不过既然托付了世伯，岂有催促之理？今日此来，主要是为了拜年。”康承嗣微笑抚须，康彭祖也在一旁含笑不语。徐元佐继续道：“顺便想问问船队的事。”

    康承嗣明显愣了愣：“贤侄在别处还有用船的地方？”

    徐元佐点了点头：“隆庆元年至今，黄淮数次决口，运河淤塞，漕船受阻。我冬月里去了趟苏州，那边有风声想劝朝廷开海运。我看这海运迟早要开，否则太仓没有钱粮，内库没有白米，百官薪俸怎么发？边疆将士吃什么？若是惊动了圣驾，更是天下震动的大事。”

    康承嗣微微颌首：“这是必然。内府全靠白粮，寸许光阴都耗不起。”

    “既然要走海运，最大的关系便在防卫了。”徐元佐道：“白粮本就是民间输运，改海之后自然不会叫运军来运。至于其他漕粮，想来走惯运河的运军，也没法在茫茫大海上运粮。”

    别说走运河的运军下海，就算是走惯了南海的水手，都未必能走北海。水文环境、天文环境，风向岛礁，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的结局。

    “徐家打算涉足这笔买卖？”康彭祖满脸好奇：“能收益多少？”

    徐元佐微微摇头：“这事是长远收益，只论眼前的话。还不如买地种植棉桑呢。”

    康彭祖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他还记得三人盟誓的内容，自己只负责水师，其它事交给徐元佐。今日徐元佐不提入股分红的事。他也绝不会多问，这就是誓约。

    徐元佐又道：“反对开海者无非以海路叵测，漂没极大，又有倭寇劫掠作为反对理由。咱们其实都知道，海路未必比运河难走。漂没也远没有运河耗费之大。唯独这海贼倭寇，却不得不防。”

    “若是有人咬死说有倭寇祸乱东海，敬琏又如何反驳呢？”康承嗣问道。

    “小侄并不打算反驳。”徐元佐道：“小侄只会立下军令状，漂没也好，劫掠也罢，所有损耗皆由在下一力承担——想来以仁寿堂的财力，担保几十万石还是没问题的。”

    康承嗣立刻就明白了。

    如果说由承运人担保，那么朝廷根本就不用考虑风险问题。既然不用考虑风险，那么是否有海贼倭寇也就不重要了。然而漕运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就怕这则担保一出。东海北海上冒出大队大队的“海贼倭寇”。

    若是没有一支强力水师护卫，徐家的船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被人吃干抹净，还有一大波人等着冷嘲热讽。

    “水师之事本打算过完年去与你说的。”康承嗣道：“如今兵部已经打通了大半的关节，快则春月，缓则三四月，那边的巡检司就能设置了。现在南京兵部的文书都已经出来了，叫做龟山巡检司，就等北京兵部出文。”

    为了避免兵部驳回，文书中特意回避了“金山”两字。又在海图上将三岛画得远离海岸。再加上“海寇”盘踞，如此便实实在在需要设立一个新巡检司了。

    当然，其中分寸还得把握恰当，若是上头一步到位设个“海防所”。那可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若此，明年南风起时能调动多少船只？”徐元佐道。

    康承嗣面露难色，道：“如今现成的大船只有三艘，算上小船能有五十余艘，载兵员五百人上下。关键是没有炮。”

    徐元佐微微皱眉。

    后世有很多人鼓吹大明落后于欧洲，其中最主要的说辞就是欧洲船已经进入了火炮时代。而大明船的火炮尚不如欧洲，更多的还是靠水手跳帮作战，以及大船撞击。

    然而军队有时候跟商人很像，往往选择信价比最高的武器，而不是威力最大的武器。

    对于大明而言，造船的成本远小于造炮的成本。嘉靖时从澳门买的红夷炮，一门价值一千两，而一艘大号沙船的造价不过一千五百两。大明有本土近海优势，水手资源远超泰西，所以用船海应对排炮，实乃最优选择。

    抗倭名将俞大猷就曾总结：“海上之战无它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

    三艘大船，五百水手，实在太危险了。

    甚至很难说是水师保护船队，还是船队保护水师。

    “还有别的办法可想吗？”徐元佐问道：“距离南风起还有小半年……”

    “船材、胶、漆都要阴干，半年恐怕不够。”康承嗣道。

    徐元佐微微咬唇，道：“能否偷梁换柱？”

    康承嗣一愣。

    “就说金山卫的船送进船厂检修，实则作为咱们的船先用起来。”徐元佐道：“若是上头有人查问，就让他们去船厂看尚未修好的船。”

    康承嗣尴尬笑了笑：“敬琏还不知道咱们的船厂在哪儿啊？”

    “嗯？”徐元佐茫然无知：不在上海么？上海可是有名的军港和造船基地啊。

    “在湖广。”康承嗣道。

    徐元佐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海船为何放在内陆造啊？”徐元佐几乎失声叫了起来。

    康承嗣轻抚长须，缓缓道：“敬琏啊，咱们要造的可是战舰啊。”

    徐元佐真想一头撞在地上。

    许多行业都随着民营资本的发展而从纯官营变成了官私合营，或是纯私营。然而造船业和盐业，却始终都是彻底的官营厂。盐有私盐，那是因为监控手段不足。造船可不是随便开个家庭作坊就能干的工作。

    如今虽然开了海，民船可以下海，但是水师用的制式战船却不是谁都能造、谁都敢造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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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四 年尾

﻿    徐元佐是个连福船沙船都无法一眼辨别的纸上派。听了康承嗣的解释，他才知道民船和战船还是有区别的。具体在技术上，战船的用料比民船坚硬，要加撞角，更注重载人而不是载货。

    最重要一点，民船不装大炮，不用留炮位。大明水师的战船虽然不注重大炮，但是船首船尾还是要放两门重炮的，侧弦上放的炮略小，数量也是看舰队编成和主官的战斗风格。

    徐元佐脑中首先想到的百年之后的西方海军，一排炮打过去，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三。那可是侧弦一排火炮，甚至不惜把舰船造得丑陋不堪。如果单论船型，明式船的长相才算正确。

    既然人家一排炮都没什么用，能指望两门炮每发必中么？

    至于俞大猷搞的五朵梅花阵，几乎是炮口顶着船身打，那还不如跳帮呢！打沉的船可是一文不值啊！

    “能造一种军民两便的船么？”徐元佐弱弱问道：“同样的船型，也不装炮。想载人就载人，想载货就载货。船帮高一些，用料稍稍讲究一些。”

    康承嗣显然不认同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这样的水师，若是碰上真的海贼倭寇，就怕顶不住。”

    从大环境来说，倭寇已经几乎销声匿迹了。没有了海外汉人的船队，要日本人自己渡海打劫，实在太难为他们了。然而国内的某些势家可不是温文尔雅的小白兔，只要知道徐元佐的船队离港，肯定会打着倭寇的旗号出来干一票。

    除非能够震慑他们！

    徐元佐干咳一声，心中盘算着还能去哪里弄点船。

    “造蜈蚣船！”康彭祖突然道：“嘉靖时从红毛夷缴获的蜈蚣船，正可以应急。”

    徐元佐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满眼期待的望向康承嗣。

    康承嗣抚须长吟：“蜈蚣船是红毛夷的战船。两侧划桨，宛如蜈蚣，那个倒是不用风便能疾行。”

    “造得快么？”徐元佐问道。

    康承嗣道：“龙江船厂便能造。快慢与否，就得看是否有现成的船材了。不过胶漆一样快不得。”

    “蜈蚣船比咱们的船小，用人却多。”康承嗣又道：“还得另外派柴水船跟着，真不如用沙船好用。”

    龙江船厂在南京龙江关。也就是后世的下关。只从地理位置而言，就要比远在湖广的船厂靠谱许多。国朝之初，临清、刘家港、龙江关、湖广、闽粤都有大船厂，龙江船厂更是承建郑和宝船的大船厂， 从全国抽掉了精工巧匠，设了造船厢民四百余户。

    可惜后来沿海势家想独吞海贸利润，硬要把国家挤出局，以至于龙江船厂日渐荒废，至今连战船和遮洋船都造不了了。如今大明的漕运用船。无论遮洋大船还是浅船，都是在湖广营造。

    “那就造蜈蚣船吧。”徐元佐对于合作伙伴只能建议：“另外看看闽粤一带是否有新船或是堪用的旧船。无论民用军用，先买些回来充充场面也好。”

    嘉靖倭寇作乱的时代，福建广东有许多黑船厂。汪直、徐海等人坐拥上万条大小战船，基本都是靠这些黑船厂建造的。因为官营船厂肩负任务日重，匠户厢民逃亡边日胜一日，黑船厂的技术能力也就更强。

    十多年没有大海战可打，造船业不景气。黑船厂基本倒闭。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说不定就有一两家活下来了呢。再不济还可以收买卫所的战船。总有办法可想。

    康家既然是合伙人，自然要承担起更艰巨的任务。

    徐元佐知道这种事不是银子能够搞定的，所以也只能寄希望于康家的人脉关系。相比船的问题，买通言官支持海运反倒简单了——只需要砸银子，许以好处就行了。

    走了一趟上海之后，徐元佐非但没有放下心。反倒满心忧虑。就连棋妙都意识到了徐元佐的反常，不敢再开玩笑。

    回到唐行之后，节日的气氛已经很浓郁了。

    程宰建议仁寿堂拿出一笔银子来，挨家挨户发点喜钱，采买人心。这个方法多少能够挽回征税时候的暴戾形象。因为更多的人其实不用纳税，拿了喜钱起码不会站到仁寿堂对面去。

    “不要挨家挨户发，没意义。”徐元佐难得板着脸说话，吓得程宰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徐元佐又道：“只发蒙学社学的学生，每人发五十文。”

    只有读书识字的人才有舆论权利，而且社学毕业的人可能进入经济学院，成为自己人，理应厚待。若是因此而兴起民间的求学热，那就是一石三鸟的好事了。

    程宰很快也能想明白，去各社学发钱。

    学生既然要领钱，那就得留个名，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此一来一去，唐行镇里镇外的读书人档案也就成型了。

    老天爷似乎是要故意与徐元佐作对，就在他打听谁家有船可以购买的时候，又传来了苏州翁家大肆买船的消息。翁家打算在隆庆四年来一次大手笔，直接垄断淮北的棉布市场。要靠大量的货物倾销打压竞争对手，那么对于货船自然有不小的需求。

    买家越多，卖家越有抬价空间，有些人家甚至对徐元佐派去的人避而不见，坐等涨价。

    这则消息是顾水生带回来的。他今年拿到了五十两的年终奖，恨不得把命都卖给徐家哥哥。接到徐元佐买船的指示之后，顾水生立刻动身跑了一趟刘家港。那里是郑和下西洋的始发港，也有船厂，至今仍有许多船户聚居。

    这种官营船厂整日里半死不活，有什么卖什么，若是真有船，肯定也能私卖出来。可惜他们是真没船，倒是有不少人毛遂自荐，想找个活路。

    顾水生知道佐哥儿重视人力，便将这些人的名姓地址一一作册。在自己权限范围里花了一笔银子，纯粹收买人心，并未有任何条件。等回到唐行之后，这册子便交给陆大有，方便日后招人。

    他自己却连夜赶到徐元佐家里，报告苏州打探来的要紧消息。

    “佐哥儿。我在苏州打听得一个消息，是转了三手传来的，泄露的源头是西山许家。”顾水生在徐元佐书房里，刚一坐定就亟不可待道：“我私下又去验证了一番，发现确有其事。”

    徐元佐叫棋妙出去，亲自给顾水生倒了杯热茶。

    顾水生连道不敢，又道：“是苏州知府蔡国熙。他本是阁老的门生，如今却投靠了高拱！”

    因为徐元佐的关系，现在仁寿堂的人所谓“阁老”。必然是指徐阶。

    徐元佐知道蔡国熙是高拱刺向徐阶的一把尖刀，判徐琨、徐瑛充军的正是此人。

    顾水生见徐元佐面色如常，暗道一声：佐哥儿好涵养！

    有徐元佐做榜样，他也不着急了，继续道：“据说吏部已经定了，明年升蔡国熙湖广按察佥事，苏松等地兵备。”

    “明年？”徐元佐一愣：“他知府任满了么？”

    顾水生有些疑惑：“消息是这么说，我也不很清楚。”

    徐元佐点了点头：“无非是早晚的事。”

    蔡国熙任苏松兵备道的时候对徐家下的黑手。不过那是隆庆五年的事。看来这消息对了一半，他投靠高拱。升任兵备道是真的；不过时间上恐怕有出入。

    “翁家与蔡国熙往来颇深。”顾水生道：“不少翁氏子弟都以学生的名义见蔡国熙，贿以重礼。”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有钱人拜个有权势的老师，起码多一条行贿的渠道。自己当日不也如此么？

    “还有消息说，海刚峰明年要升任粮储道。”顾水生道。

    徐元佐笑道：“你还真能打听不少消息出来啊。”

    对于海瑞，贬职是没用的，要想赶他走。就只有活动着替他升官。

    “海瑞若是升去南京户部负责江南粮储，对我们也算有利了。”徐元佐笑道。

    ——他们太天真，真以为海瑞升官就不祸害苏州商人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

    “还有一些京中来的消息，比如松江漕粮要折色五成、苏松存留两万两赈灾……漕运的事我也不懂，就只囫囵记下了而已。对了。高拱要开山东胶莱故河，以供漕运，不过还没定论。”顾水生道。

    徐元佐的食指和中指飞快地敲打台面，道：“这事知道的人多吗？”

    顾水生摇了摇头：“传得神神秘秘的，真假难辨，我也说不清。”

    “这事应该是真的……”徐元佐道：“坚持漕运符合高拱的立场，能打击苏松士绅的利益。”

    顾水生点头道：“既然佐哥儿这般说，那就肯定是真的了。”

    “你过完年立刻去苏州，将这消息传出去。”徐元佐道：“还有，就说翁家资助了蔡国熙五万金，帮他跑官。北京那边接手的人就是高拱。”

    顾水生咧嘴一笑：“我明白，定会扯得跟真的一样。”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佐哥儿，这消息传出去有何用意呢？”

    “苏州人就指望着走海运喘口气，高拱硬要开漕运，招人恨对不对？”徐元佐道：“蔡国熙身为苏州知府，跟苏州人的仇人走一起，是不是更遭人恨？翁笾就是苏州人，却资助苏州人的仇人，谁还肯把银子放在他哪里？更何况他还用着银子去帮人跑官，天知道能不能收回本钱。”

    ——若是明年蔡国熙不能升任，就证明翁笾失败，资助的银两能否回来就成问题，说不定还会有人去挤兑呢。

    徐元佐沉闷了多日的心锁总算打开了些许。

    顾水生心中暗道：佐哥儿果然环环相扣，这一招真是实用。

    商场上从来没有谣言，只有小道消息。小道消息的真伪难辨，关键是看商人的判断。如果判断失误，那就是自己学艺未精，怨不得别人。

    徐元佐在苏州散播朝廷要尽快恢复漕运的消息，间接也刺激了那些捂着海船不肯松手的人家。

    包括崇明沈家。

    沈家在答应了徐元佐之后就去订购了大沙船，花了三千两银子。若是朝廷走漕运，那么海运的事自然也就黄了。到时候自己还要不要那么多船？不要的话，定金就打了水漂，想想肉痛；强行要下的话，明年船是有了，可没钱备货，收益就要大受打击。

    沈本菁这回真是寝食不安，就等着过完这个糟心的年关，立刻带着女儿去唐行与徐元佐好生聊聊。尽量将合资契书签下来，让徐元佐一起跟着负担大船造价。

    徐元佐搅动得一方不安，自己倒是安心了。

    小年夜的晚上，他点了三五盏灯，照得书房亮堂堂的，取出自己的秘密小册子，一边回顾了隆庆二年、三年的大事记，看了看刚来时候的备忘录，开始努力回忆隆庆四年将要发生的大事。

    从大局而言，朝争将暂告段落，高拱会有一段舒心的日子。从江南而言，这是歉收的一年。今年秋粮收割之后的水患，将影响来年的春耕，所以粮价会有一定幅度上涨。考虑到黄淮将进一步泛滥，发生严重水灾，苏松常镇多半会受到影响。

    ——如此说来，可以收罗难民补充低级劳动力。还可以做多粮价，囤积居奇。

    徐元佐想了想，又将“做多”两字划去，写上了“做空”两字。

    砰砰砰！

    徐良佐重重敲着哥哥书房的门，大声喊道：“哥！吃饭啦~全都是肉菜！”

    徐元佐在里面应了一声，藏好了自己的神秘小册子。他开门出去，问道：“怎么是你来叫我？”

    “棋妙在后厨帮忙呢。”徐良佐欢快道。

    “啊？他去后厨帮忙？”徐元佐道：“是娘叫他去的？”

    “那是自然，否则谁敢指使他呀。”徐良佐撇了撇嘴：“娘叫他他还老大不乐意呢。”

    徐元佐微微摇头：“人有所专，逮着个人就用，这样不是用人之道。”

    “姐姐不也在后厨帮忙？”徐良佐不服气。

    “所以这就不对呀。”徐元佐道：“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能叫你去码头扛包卖苦力么？”

    徐良佐不说话了，生怕自己再顶嘴真的被发配去扛包卖苦力。

    “过完年，家里还是得采买点人口啊。”徐元佐叹了口气，吐出一道白雾。

    *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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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映日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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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灾民

﻿    从嘉靖末年开始，黄淮水害就进入了高发期。一方面是自然灾害，一方面也是水利工程到了寿命期限。

    隆庆元年，淮安府所属十一州县大水。

    隆庆二年，淮安、扬州、徐州旱涝灾。

    隆庆三年，淮、徐大水，坏城垣，毁田舍，漂人畜无算。

    在农业社会，一年遭灾还能过活；连着两年遭灾，靠朝廷蠲免、乡梓救济也能熬过去；一连三年遭灾，就连朝廷都无能为力了。这可不是新闻刚刚播报，救灾物资就从海陆空全方位投放的时代。

    年关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存粮吃完，新粮未长，连种子都没了，除了逃荒还能怎么办？

    尚未出十五，苏松就零零星星见到了淮、徐方向来的灾民。

    徐元佐知道去年闰六月的时候雨下得大，苏松二府都报了水灾，还蠲免了工部料银，增加了折色比重。不过苏松的商业比重略高，粮食除了自给之外，还可以从江西、湖广籴买，所以并不没有灾年的恐慌。

    直到有人带着孩子上了徐家的门，徐元佐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荒年卖子。

    “求老爷发发善心，这孩子看着病恹恹的，真的只是饿了，他吃饱了什么都能干！”一张刻满了皱纹的老脸恨不得要贴在徐元佐面前说话。若不是护院的壮汉体型堪比五个他抱起来，徐元佐还真是觉得有些尴尬。

    这是个卖自己儿子的父亲。看上去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皱纹深刻，其实不过三十多岁。身体在繁重的劳动之下，透支着生命的长度，让他看起来更像是那小孩的祖父。小孩微微张着嘴。手紧紧抓着父亲几乎不能蔽体的衣服，仰视着徐元佐。

    徐元佐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惧、渴求、迷茫、呆滞……不合比例的大脑袋就像是动画片里走出来的人物，却没有丝毫“可爱”的意味。因为这是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病态反应。颇有经验的人牙子断定这个小孩活不了几天，就算喂了粮食也未必能干活，所以他父亲才挨家挨户自己推销。

    从他身上的脚印和棒痕来看，徐元佐的邻居之中也隐藏着为富不仁的冷血乡绅。

    “茶茶。给他们盛点米汤。”徐元佐吩咐道。

    茶茶只觉得鼻根有些发酸，飞一般地跑向后厨，去翻找能吃喝的东西。

    棋妙眉头紧锁，好像在思索社会人生的大问题。

    徐文静已经不忍心看了，转身回了自己的闺房。徐良佐则贴着哥哥的后背，强迫自己看下去。

    徐元佐摇了摇背，对良佐道：“叫上姐，烧些热水，给他们擦洗一下。”

    徐良佐这才缓缓退后。跑去找姐姐了。

    “老爷，您是大好人，大善人，是佛菩萨转世。”瘦弱的老男人跪在地上，边哭边磕头，仍旧不忘初衷：“小的生生世世记着您的好。”

    徐元佐想摆出一个惯用的微笑——那是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的，让人觉得舒适却又有矜持，尊重而控制着距离。这付面具曾经无往不利。即便再难沟通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感受到“真诚”两字。不过今天却失败了。

    徐元佐觉得整张脸发木。嘴角提不起，眉眼展不开，五官彻底不肯配合，硬摆出来的模样恐怕比哭还难看。

    好在没人看到这张脸。

    “我要出去……”徐元佐刚说了一半，门又被敲响了。刚才就是有人敲门，他毫无戒备地打开。看到了这对父子。此刻再听到门板作响，竟然让徐元佐脚下凝滞，仿佛站在泥淖之中，一时不敢过去开门。

    棋妙看了一眼佐哥儿。

    徐元佐点了点头。

    棋妙这才过去开门，还好。来的是熟人——程宰。

    “敬琏。”

    程宰一进门，刚急急忙忙打了个招呼，头一低，就看到地上跪了一个流民，身边还有个骨瘦如柴的萝卜头。他干咳一声，暗道不好：徐元佐如今可是唐行真正可以翻云覆雨的人物，若是他发起怒来，不知道如何收拾。

    徐元佐面无表情地望向程宰。

    “这个，家里护院不在？怎么叫他们进来了？”程宰故作轻松，目光在徐元佐和棋妙之间徘徊。

    “大部分回家过年去了，剩下的几个去街上玩了。”徐元佐伸手搓了搓，烫在脸上，紧绷的皮肤顿时松懈下来。他这回终于成功笑了出来：“伯析今日不是来串门的吧？”

    ——当然是来汇报请示的。

    程宰心中不免幽怨：从最初的程先生，到熟络之后的程兄，再到后面表字称呼伯析兄，如今只剩下“伯析”了。自己本还想超然一些，却最早成了徐敬琏的跟班。这人到底使了什么妖术？

    “敬琏，城外灾民越来越多，据说后面还有乌泱泱一片呢！”程宰道：“你看是不是要关下城门？”

    唐行是镇不是县，虽然有城墙城门，但是没有朝廷机构。遇到兵灾匪患，全靠城里缙绅决策。否则等跑一趟华亭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徐元佐现在已经是当仁不让的唐行掌门人，他说关自然就能关，他说不关，那就肯定没人能关得上。这主要是看身家资产，还要看谁能扛得住上百个健硕的老浙兵。

    徐元佐微微沉吟了一下，道：“仁寿堂的董事能召集多少？我想开个会。”

    程宰道：“这事你自己一言以决便是了，反正后面都是衙门的事。”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现在冲进城里的已经不少了，要不然先关门吧？”

    徐元佐略一低头：“你们是哪里来的？”

    “淮安府，泗口，就在淮河北边。”那男人连忙道。

    “淮北过来，你们走了几天？”徐元佐又问道。

    “我们是去年冬月就出来了，走走停停，能吃一口是一口……”那男人说到辛酸处。抱着儿子泣不成声。

    徐元佐指了指这对父子，对程宰道：“这些人有多少能够走到唐行，有多少还能继续往南走到华亭？若是华亭也不接纳他们，他们还能往哪儿走？金山卫？东海？”

    程宰嘴唇发颤，一缕热气从口中偷偷逃逸出来。

    徐元佐紧盯着程宰，好像硬要一个答案。

    程宰受不住这样的凝视。终于道：“敬琏，这是朝廷的事。”他想到了徐元佐之前的点滴言行，此刻越看越可疑，很可能眼前这个徐元佐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卫道士！

    动辄以天下为己任，这或许也是年轻人的通病。真的上点年纪，有了阅历，就知道这世上许多事都非人力可为。

    “敬琏，要赈济灾民，那可是随便动动手指头就几万、几十万两银子出去了。真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做的。”程宰道。

    徐元佐仰起头，天上阴沉沉一片。

    “我觉得朝廷做不来。”徐元佐叹道。

    程宰喉结滚动，发出“咕咕”又像是“呵呵”的声音，显然也是想装笑没装成。

    “朝廷诸公……”徐元佐撇过头，从牙缝里吐出一句：“真是肉食者鄙！”

    程宰无奈道：“咱们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当家的是他们那些七篇出身的肉食鄙夫，咱们就算不服，也只能受着不是？”

    ——就像在唐行是你当家，我们就算想不通。也只能咬着牙赌一把，对不？

    程宰暗暗补了一句。

    “他们除了蠲免、存留、折兑……就不会一点别的了！”徐元佐突然爆了一句粗口。吓得众人呆滞地看着他。

    茶茶刚好捧着米汤和大饼过来，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元佐放缓了口吻对茶茶道：“先给他们喝米汤，喝了米汤过半个时辰再吃粥，明日再吃米饭和饼。”见茶茶疑惑，他又道：“否则肠胃受不住，会撑死人的。”

    茶茶连忙将大饼藏在身后。让父子二人去墙根喝米汤。

    徐元佐和程宰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跟着那对父子，等意识到的时候，方才收了回来。

    “这些人必须要进行安置，赈济。”徐元佐道：“咱们这里已经远了，总还能救许多人命。”

    程宰叹了口气：“也罢。我去跑跑腿，劝大户人家拿点米粮出来，设个粥厂。”他又道：“还好去年仁寿堂的分红底子好……”

    徐元佐摇了摇头：“那就跟朝堂鄙夫没有区别了。”

    程宰一噎：怪我咯？

    “关键是以工代赈，给他们活路，更要给他们活计。”徐元佐道：“黄淮一日不治，沿河百姓就一日不安，难道全靠粥厂一代代养着？”

    程宰摇头道：“水患哪有那么容易治的？咱们也不懂那个呀。依我看，敬琏，还是先设粥厂，后面的事还是交给衙门吧。”见徐元佐还是不以为然，程宰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那你说怎么办？”这句话就像是妖言，一旦说出口，对方只要不狮子大开口，自己总是捏着鼻子认了。

    就像是投降认输一样。

    “甄选。农户归农户，工匠归工匠，分类挑出来。”徐元佐道：“然后工匠可以给人做工，农夫可以耕地，这才是安置。”

    程宰连连摇头：“乡梓这关就过不了。土地终究有限，他们来耕地，乡里佃农做什么？他们抢了工匠的活计，咱们松江的工匠吃什么？不妥，不妥啊！更何况他们未必真能干。”程宰觉得自己口吻太硬，连忙软和下来：“徐淮稼穑多以五谷，我们松江却是以棉麻桑竹为主，物性不一，又不是逮个人就能做的。”

    “伯析说得不错，但是眼界只局限在了松江，太狭隘了。”徐元佐昂首负手：“天下之大，何止松江一府？活人岂能叫尿憋死。”

    ——咦，听这意思，好像还要去祸害别的州县？

    程宰静静等着徐元佐说下去，渐渐有了些安心：这才是真正的徐敬琏嘛！

    徐元佐在院子里左右踱步，终于抬起头道：“这事咱们不能等衙门了，得先把规矩立起来，日后叫朝廷去学。”他站定道：“伯析，城门是无论如何不能关的。一旦关上大门，就是断了流民的活命之路！困兽犹斗，何况人呢？到时候闹出民变来，咱们最吃亏。”

    程宰一想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果城门一关，城里是安全了，城外的产业怎么办？然而换个思路再想，城里若是闹起了民变，那连家人性命都保不住，还要产业有何用处！

    “就怕……流民冲击宅舍。”程宰道。

    现在距离流民变成“流寇”的时代还有几十年，绝大部分人并没有造反意识。当然，他们也不会拒绝小小劫个财。

    徐元佐对棋妙道：“你速去找罗振权，叫他召集所有老浙兵都来唐行。每人每日多加五十文津贴。再召集仁寿堂和夏圩的伙计、学徒，凡是愿意与我徐元佐共进退的，自备干粮铺盖来唐行听用。”

    棋妙飞快地重复了一遍，见徐元佐没有改口的意思，夺门而出，跑去传话了。

    程宰心中发痒：这弄得跟打仗似的。

    “这不逊于倭寇犯界，万万要群策群力，共度难关才行。”徐元佐道。

    程宰是真正经历过倭寇之患的人，打了个哆嗦，道：“还是别提倭寇为好。你弄如此之大的阵仗，想来百姓已经够紧张的了。”

    “伯析，还要麻烦你召集仁寿堂的董事，最好连股东一起找来。”徐元佐道：“他们都是地方上深孚众望之人，当此时节肯定得出人出钱。咱们虽然是认钱不认人，但这个时候谁若是背后做出冷血凶残的事来，别怪我徐元佐不留情面。”

    程宰头回见徐元佐如此郑重，不敢再有所抵触。别人都是有产业的人家，若是撕破脸还能跟徐元佐对抗一阵，自己却只是个为人做事的身份。去年因为身为仁寿堂总掌柜而人前人后颇受尊崇，今年若是没了徐元佐的支持，岂不是一落千丈？

    清楚认识了自己的位置之后，程宰迅速动了起来。他很清楚仁寿堂董事会诸公的地位，位高者如袁正淳，那是得亲自跑一趟；位低的如胡琛，只要派个手下熟面孔跑一趟就行了。其他人大多相类，都不需要亲自去跑。

    仁寿堂一动起来，整个唐行也都动了起来。

    徐元佐坐镇唐行，另外派人快马加鞭飞驰华亭，从徐府和广济会调动人手和钱粮，准备在唐行设立第一个收容所，帮助那些背井离乡的灾民渡过最艰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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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六 赈灾

﻿    消息如风，在互联网时代如此，在一群人毗邻而居的时代也是如此。

    一群十来岁大的小朋友，每人分得几个铜钱，欣喜地沿着长街挨家挨户敲门。稚嫩的童声如同唱歌一般高声叫道：“徐家哥哥有令，都去唐行救灾啦！记得带上口粮和铺盖呦！”

    门窗一扇扇打开，有人想抓住他们问个清楚。这些孩童却像是泥鳅一般，扭动着身体逃开了，继续把消息传遍整个朱里小镇。

    陆大有刚从陆夫子家里出来。他是靠陆夫子举荐才跟了徐元佐，又有亲戚关系，比别人更深一层。每年过年他都要亲自上门拜年，三节礼敬也不敢轻忽。远远听到童谣响起，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不会是恶作剧吧？

    到底徐元佐不是皇帝，假传他的口令并不至于被人抓了杀头。不过徐家元佐哥哥的号召力在朱里可是无人能敌，只要谁家有孩子在仁寿堂或是其他徐氏产业干活，这一家人就铁定是徐家哥哥的追随者。

    无他，徐家哥哥实在太慷慨了。工钱给得高，诀窍说得透，年底还有高额奖金。早两年，朱里过年能置办全肉席面的人家屈指可数，如今只要有孩子跟着徐元佐，连吃三天全肉席面都不成问题。

    今年过年，许多外地人都带着猪羊鸡鸭来朱里贩卖，谁都知道朱里人阔绰有钱。

    陆大有加快了脚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家门，站在街上左顾右盼。

    是姜百里。

    “老姜，”陆大有学着徐元佐的叫法，“看什么呢！”

    “小陆，还不快点回去收拾东西。”姜百里回敬道。

    “真的假的？佐哥儿怎么不派个熟人过来传信？”陆大有坐办公室时间最多。下面的人都将他视作徐元佐培养的大管家。没有什么机会出头，只能长年累月积攒信任度。这样人没有威胁性，他的优势也不是其他人能够比的，所以人缘往往不坏。

    姜百里抽了两口冷气，道：“不知道真假，不过这帮小子要真敢玩火。回头难免要被打死。”

    这可不是明摆着的么！谁听了不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若是大冬天的十几二十里路跑到唐行，结果发现自己被骗了，回来非得打死这帮小兔崽子。

    一想到那个情形，陆大有也忍不住嘿嘿直笑。

    “你快走吧。”姜百里道：“这事就算是假的，你也得去。白跑一趟只是吃点劳累，不跑可就是态度不端正了。”

    陆大有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他与姜百里告别，刚走出几步。觉得有点不对味，转头问道：“你呢？”

    姜百里好整以暇：“我一个人过去有什么用？等兄弟们到了一块走。”

    陆大有被气得七窍冒烟：“好呀你个老姜啊，我要是不问，你就准备看我笑话不成？”

    姜百里哈哈大笑：“快安排去吧，以你的头脑哪能不问！”

    陆大有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大声喊道：“我不问也能想到。”

    姜百里颇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几个客服部的小伙子已经出现在了街面上。浑身上下套了不知几层衣服，都背着包裹。一眼可知是响应号召去唐行救灾的。

    以讹传讹之下，唐行遭灾的谣言就此散开。

    陆大有快步跑回家，看到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他心中暗道：这帮兔崽子倒是巴结得很呐！

    许多人不满足于坐镇中枢整日里写写算算，看上去就像是在为他人做嫁衣一般。只有等他们年纪再大点，生活阅历再上去一些，才能知道京官之所以比外官吃香的原因。

    陆大有则有陆夫子开小灶。知道自己的位置和前景，并不急着干出什么成绩，更关心不要惹出什么幺蛾子。不犯错，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状态。

    陆大有点了点人头，减去了账房混进来的。还差几个动作慢的。想想唐行距离朱里就十几里路，要是落后太多就显得不上心了。他道：“不等了，咱们先走。”说完这话，正好又来了两个，于是二三十人浩浩荡荡就往唐行走去。

    一路走着还不忘借马车放行李。因为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既然带了铺盖，肯定是要过夜的。

    “骡车喽！要个骡车咯！来回一两银子！”有人拉着骡车出来，大声吆喝着。

    陆大有身边的少年高声骂道：“你怎不去劫道！”

    那人喜笑颜开：“劫道哪有做买卖赚得多？要不要骡车啊？第一个赶到唐行的，肯定得徐家佐哥儿重用啊！”不得不说此人无师自通，深谙供求关系，又能攻心为上。

    陆大有盘算着今年拿到的三十两年终奖，对一两银子的高价还是有些肉痛。

    “走！”又是姜百里冒了出来，话音未落就就招呼弟兄们把包裹扔在车上。他道：“银子我出了，大家轻装走快些，莫叫哥哥久等！”

    那人收了姜百里的银子，仍旧不肯让陆大有那边的人放行李：“骡子再贱也是一条命呐！哪能拉得了这么许多东西？”

    陆大有看了一眼姜百里，又感受到了身边兄弟们的殷切期盼，只好摸出银子，从牙缝里基础一个字：“给！”

    那骡子顿时就贱得连“一条命”都算不上了，悲愤地吼了一声，迈步拉车。

    两队人汇聚成了一队人，后面跟着骡车、马车。又有不少零零星星的的人追上来加入队伍，路程过了一半，就汇聚起了上百人的队伍。

    因为地域的封闭性，徐元佐手下的事务工作基本都是朱里子弟担任，账目、法律之类的技术工作，基本都是唐行子弟。这在极端重视乡梓情谊的时代，倒是无意间有了约束和制衡。内部竞争也由此展开，谁都想表现得更好一些。

    陆大有走得气喘，问姜百里：“唐行怎么会遭灾？”

    “唐行能遭什么灾？”姜百里反问道：“水灾火厄都轮不上啊。”

    江南水系发达。地下水更加发达。随便点个地方，下挖丈许必然有水，火灾总能够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扑灭。而来自诸多湖泊的河水，平静得像是闺房千金，怎么可能施暴？

    “那这回……”陆大有反应过来：“是因为别处遭灾了？”

    姜百里撇了撇嘴，看在同一期的面子上。方才道：“你平日也该多读读《曲苑杂谭》。去年徐淮水灾的事，报上登过的。”

    陆大有一拍脑袋：“我看过，就是忘了！”

    ——看过就忘，跟没看过有什么区别？难怪至今只能循着章程在办公室里端茶倒水。

    姜百里当然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何况他也知道“端茶倒水”其实很重要，真的惹恼了陆大有，工作上也就没那么舒心了。万一哪天连笔墨都领不到，那可就真的悲剧了。

    陆大有隐约觉察到了姜百里在动什么心思，不过他本来就不如顾水生和姜百里那样有头脑。初时自己还不肯承认，但日子久了。渐渐也能看出来了。因为佐哥儿是个喜欢“快马加鞭”的人，如果他给某人分配越来越多的工作，压上越来越多的担子，就说明此人颇有能力，值得栽培。当然，从年终奖的分量上也能看出来。

    顾水生现在专心市场开拓，都已经混到苏州去了。姜百里的客服工作越来越精细，交织出一道大网。甚至能够将本县有名号的人家都串联起来。

    ——这厮还夸口，他只需要通过最多三个人。就能跟华亭县任何一个大老爷吃上饭。

    陆大有想起姜百里某次不经意间的嘚瑟，心中泛酸。

    “那是什么人？”姜百里突然道。

    空旷的田野上，两队人马步伐一致，快步朝大路跑来。

    陆大有负责后勤总务，倒是见过领头的那个汉子，故作不经意道：“那是夏圩徐园的护院。领头的叫甘成泽。”

    甘成泽显然也看到了官道上的人，待跑近些，方才认出了陆大有，叫道：“你们这是去唐行？”

    “正是，你们也是？”陆大有回道。

    甘成泽应了一声。脚下不停，道：“佐哥儿有令，得火速赶过去，不多说了！”说罢，排成两列的浙江兵从众人身边跑过，留下扬起半身高的土尘。

    徐元佐吃掉黑举人之后，浙兵都分到了不少银子，基本都在朱里和唐行之间购买土地。住得较为紧凑。地虽不多，不过他们也不靠土地吃饭，关键得要方便串联。相比需要向别人伸手的戚继光，徐元佐可是真正的大金主，给钱给粮十分痛快，浙兵也没有发生过不肯听用的情形。

    这回听说每人每日另有津贴，这帮浙兵跑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徐元佐面前。

    “咱们也跟上！”姜百里大喊一声，跟着浙兵们跑向唐行。

    陆大有还在踟蹰，姜百里已经跑了出去。

    等陆大有终于决定跟着跑起来的时候，姜百里已经停下了。

    这个从来不怎么锻炼的少年，这些月来出入豪门大户，养尊处优，根本跑不动。

    陆大有低头看着手扶膝盖，弓成了虾子似的姜百里，笑嘻嘻道：“该跟佐哥儿说一声，日后在册的伙计、掌柜，都得操练，以免不堪用。”

    姜百里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涌，肺里就像是火烧一样，翻了翻白眼，没有理会。

    眼看着甘成泽等人跑远，大队人马继续前行。

    唐行就在前面。

    大半个时辰之后，陆大有和姜百里终于到了唐行镇的大门之外。紧贴着大门边上，已经竖起了七八根松木桩，正有人架着梯子往上铺毡子。未完工的粥棚旁边，堆了几张粗木长条桌，像是寺庙里和尚吃饭用的。

    陆大有和姜百里进了城，街上行人匆匆，并没有焦躁和不安，反倒像是赶上了吉庆事一般，带着喜气。

    队伍里所酝酿的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悲壮气氛，顿时被吹得烟消云散。

    姜百里劈手抓住一个过路的同事——曾经做过他的下属，问道：“佐哥儿呢？”

    那人连忙打了招呼，举起手里的牌子：“佐哥儿坐镇有家客栈赈灾呢。直接去那边。”

    姜百里一扫那块牌子，上面果然写着：志愿者请移步有家客栈，统一调配。

    那人说完，欠身而去。

    这是徐氏风格，有时候让人觉得十分无礼，但是工作效率却明显高于别人一截。

    陆大有这回没跟姜百里客气，飞快朝有家客栈跑去。

    在客栈里人生鼎沸，有正在忙碌的自己人，也有凑热闹的外人。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赈灾的紧张气氛。

    徐元佐已经征用了两块大木板，上面覆盖宣纸，写着各家认捐的顺序和金额。此刻他正跟人说话，见到了陆大有，当即停了下来，转向陆大有叫道：“大有，来得正好。快带人去将灾民的人数登记成册，按照男女分开。”

    “佐哥儿，姓名年龄籍贯之外还要知道什么？”陆大有连忙问道。

    “职业技能、家庭情况。”徐元佐想了想，又道：“再问他们一句：若是别处有地可种，能吃饱饭，是否愿意迁徙过去。凡是愿意的，做个标记。”

    陆大有连忙应诺，转身而出，差点撞上了追进来的姜百里。

    徐元佐见两大干将接踵而至，颇有些兵强马壮的感觉，连声道：“老姜，带上人，挨家挨户去买热水。”

    “是！”姜百里应声就要走。

    “慢着，”徐元佐连忙叫住他，“这热水不光是给人喝的，更主要是让他们梳洗一下。”

    “梳洗？”姜百里愣住了。

    “嗯，别弄得一身脏兮兮的，看着心烦。”徐元佐道。

    ——佐哥儿就是爱干净！不过好歹看看情形吧，现在人家可是逃难呐！

    姜百里心中感叹。

    若是照着徐元佐的本意，何止烧点热水让人梳洗？简直要把头发剃光，统统赶进浴室用蒸汽消毒才好。否则这些灾民就是跳蚤、臭虫的天然载体，等到天气一转暖，就会爆发时疫。

    要说研发青霉素，徐元佐自认没本事。不过要展开爱国卫生运动，这对于生长在红旗下的徐元佐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而且只要卫生条件抓上去，勤洗手勤洗澡，有意识地杀灭寄生虫，能够避免许多疾病和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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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七 安置

﻿    “婆婆，家里灶台空着么？能烧水么？”

    “云间公益广济会大量收购开水，一桶开水三十文！城门口钱水两讫！”

    “广济会收购成衣，棉衣！”

    “收购铺盖！”

    “收稀粥咯！”

    “收熬好的皂角咯！”

    ……

    背着广济会牌子的年轻人在街上大声吆喝着，恨不得挨家挨户敲门。如果是索捐当然会被人憎恶，可下订单却是江南百姓最为喜闻乐见之事。

    此刻刚过了午饭时间，家家户户炉灶都空着，后院里打一桶水，烧开，成本不过是三五文的柴火钱，送到城门口就能收益十倍，这买卖做不做得来？

    至于棉衣、成衣、铺盖，价格虽然没有明说，得看具体品相和用料，但是一桶水三十文的价格放在前面，谁都不担心广济会压价。甚至于有人将这种广撒订单的行为，视作接济乡里，盘算着是否有必要卖了家的旧物，换上新的。

    哐！哐！哐！

    三声锣响，头戴红帽身穿红袄的闲人扯开嗓子喊道：“仁寿堂袁老爷仁心义胆，捐三千两银子赈济灾民咯！”

    他走了两步，又用力敲响铜锣：哐！哐！哐！

    “仁寿堂袁老爷仁心义胆，捐三千两银子赈济灾民咯！”他一路喊了下去。

    哐哐哐！

    “仁寿堂袁老爷仁心义胆，捐……”

    ……

    袁正淳站在家里前院，听着外面的传报声渐渐远去，良久方才叹了口气。

    袁文成走到父亲身后，亲声劝道：“父亲，外面寒，进去吧。”

    袁正淳拉了拉身上的暖袍：“外面凉快。”他吐出一道白雾。又道：“你们兄弟几个，有出去救济灾民的么？”

    袁文成面上有些尴尬，道：“父亲，这不过是徐敬琏邀买人心的伪善之举，我们参合什么。”

    袁正淳又长出一口气，化作水雾消散空中。他道：“我以前只以为你们是欠缺做生意的手段和头脑。现在才知道，你们根本没有认清楚什么才是商贾。”

    袁文成嘴上没说话，心中却是不满：商贾不就是低买高卖，经营致富么？难道还要为国为民？

    袁正淳看看儿子这副神态，后面的话也懒得再说了。这回仁寿堂开会，徐元佐有句话让他颇受触动，甚至重新审视自己数十年来的人生历程。这也是他带头认捐三千两的主要原因——其实这回徐元佐重点在借人借物，对银子真没多大需求。

    ——真正决定我们生死富贵的，并非朝廷官府。而是那些对咱们有需求的人。

    徐元佐在会上如是说。

    对商人而言，最恐怖的故事大概是太祖皇帝杀沈万三的事。当然，也有传说沈万三跟着张三丰修道飞升了。总之这都是传说故事，事实上沈万三并没有捐建南京城墙，也没有提出要替朱元璋犒劳军队，很大可能上他早在大明建立之前就已经身故了。

    所以这则恐怖故事建立在“传说”的基础上，自然不能当做前辈经验顶礼膜拜。然而仍旧很多人都误以为商人的存亡兴衰决定于官府朝廷。

    徐元佐却提出了另一个思路：商人兴起于民，本就是万民之中肯吃苦、有脑力、壮胆略、愿拼搏之人。如果按照“民如水。君如舟”的说法，商人自然也是水。既然是水。就有载覆舟船的能力。

    那么为何还要惧怕舟船呢？

    因为商人是“水之皮”，最容易被舟船上的人舀起来。一旦离开了江河湖海，无论是被拿来煮开泡茶，或是洗涤衣物，都再无反抗之力。所以危险虽然来自舟船，但根源是因为离开了人民的汪洋。

    只有将平铺的“水之皮”。变成有纵深的“水之骨”，才能不怕朝廷官府。要成为“水之骨”，那就必须让其他百姓——水之血肉，紧紧依附其上。

    如今天灾**就像是血肉受到了创伤，若是不将烂肉剜去。修养肌肉，使其结痂痊愈，那么等烂到骨头上，就算大罗天仙来了也难起沉疴了。

    这是个很大的道理，也是个很小的道理。

    流民流寇并非只有明末才有，往前看看简直数不胜数，根本不用提前知道李自成、张献忠。就算深信大明铁打的江山不会乱，那么看看倭寇之乱呢？多少大户被劫匪抢劫、绑架？若是大家收入富裕，合法挣钱，肯如此铤而走险、泯灭良知的人决不至于那么多。

    “现在拉他们一把，总好过日后被他们拉下马。”徐元佐说完就知道这次的会议并没有多少成效。因为与会众人都是江南人精，心里算盘打得啪啪作响。他们不愿看道理，只肯盯着最后的银两数目看。

    任由徐元佐说得再动听，在他们耳中，最终只是汇聚成了一句话：要多少银子？

    徐元佐本来也不抱着寻求同志的想法，虽然有些悲哀，但是自己这张嫩脸还有些面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并没有人与他做对。这当然也是托了银子的福，若是去年包税没有赚到那么大的利润，谁肯买这个账？

    袁正淳虽然听进去了，终究隔得略远，而且年纪大了，真正能做的也就是带个头，给人给银罢了。

    ……

    冬天日头短，过了申时天就渐渐黑了。

    城外的难民还是排了长长的队。

    徐元佐在客栈里安排了大略方针之后，也到了城外。这回动员的“志愿者”不少，各家的伙计、奴仆都加起来，将近三百人。有浙江老兵帮忙维持秩序，开始有几个想闹事的，被狠狠打了一顿之后也就太平了。

    老兵们都是上过战阵的人，知道什么样的人要死，什么样的人死不了，下手可谓快准狠。徐元佐脾气一向不算好，这种时候捋他虎须。真要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解决了刺头，其他人原就半死不活的，自然更好管理了。

    反倒是唐行本镇有些人不好弄。比如有人将水烧得半开，只是微微冒热气就提了出来。接收的人没办法，但凡的确烧过的，就给了铜钱。这种偷奸耍滑之事一旦发生。就会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去，甚至会让人认为不偷奸耍滑简直是头脑有问题。

    发生了几次之后，姜百里便报到了徐元佐面前，深感羞愧。

    徐元佐到了城外之后，亲眼所见的争执也有好几起。

    有个客栈的伙计一向好说话，却终于忍不住有人做得太过分，直接将手刺入水桶之中，一阵拨撩，很快手掌就红了。大声喊道：“我这手都冻红了，你跟我说这是开水？！”

    那人这才悻悻而退，嘴里犹自不干不净地嘟囔辱骂：“真是狗才，用的又不是你家银钱……”

    那伙计只能怒目而视。

    徐元佐上前，握住了那伙计的手，果然是冻的。

    伙计猛然间被人握住手，正要用力抽出来，却见自家店长丁俊明对他挤眉弄眼。再定睛一看。吓得肝颤：“佐哥儿……您来了。”他生怕徐元佐追究他刚才的“违规”，不敢多言。

    “那人太过分。”徐元佐帮他把手焐热：“今日也差不多了。好歹熬过去。”

    伙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说了一个字：“只听佐哥儿吩咐。”

    丁俊明走到徐元佐身侧，道：“佐哥儿，后面还有八十六个。”说话间，又有两个灾民洗了手脸，留下一盆污水。去粥棚那边排队登记，等着领粥了。“八十四个。”丁俊明修正道。

    灾民来了之后先排队洗手洗脸、登记、领粥，然后集满十几二十人就被带走安置。

    徐元佐很满意这个流程。看上去简简单单，但是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将日常的职业训练融入具体事务之中。没有发生乱哄哄一窝蜂的情况，足以证明此子颇有头脑，能够加加担子了。

    “做得不做。”徐元佐对丁俊明道。

    丁俊明心花怒放，脸上还控制着矜持的笑容：“全靠佐哥儿日常教导的好，我就是拿来用了而已。”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若不是家里护院帮着维持秩序，这些灾民也不肯排队。”

    人沦落逃难的境地，已经悲怆到了极限，即便往日是个讲求秩序的人，也容易失去理智。负面情绪会在难民之中弥漫，怀疑、忧虑、恐惧、愤怒会滋生出来，更加抹去文明的痕迹。

    陆大有小跑着找到了徐元佐，头上冒着热气，就像是武林高手发功一般。

    “佐哥儿，货栈都落实了，这些人肯定都能住下了。”陆大有兴奋道。

    徐元佐寻求仁寿堂各股东的帮助，从货栈、客栈划分一些屋舍出来，让难民居住。如今正是淡季，库存也不多，空间有的事。反正不需要增添什么成本，大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若是等客人、货物来了，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难民赶出去。

    徐元佐问道：“冻不死人吧？”

    陆大有道：“我每处都看过，都是屋顶严密，四壁完好的好房子。就是地上有些潮，稻草略有不足，铺得有点薄。”江南的冬天虽然也冷，但是只要在屋舍之中，要冻死也不容易。徐元佐点了点头，又道：“为免不测，还是十人发个炭盆，烧一晚上能烧多少。”

    陆大有心里一揪，道：“那得多少银子！”

    徐元佐瞪了他一眼。

    陆大有只好改口道：“问了店家就知道了！”

    “一共多少灾民？”徐元佐问道。

    “如果算上他们。”陆大有指了指还没有登记完的，道：“一共是五百七十八人。”

    徐元佐略略估算了一下人均花费时间，还是颇为满意的。他做过管理工作，很多时候明明一人一分钟足以解决的问题，真的执行的时候就会冒出各种幺蛾子。

    一天时间之内能够安置五百七十八人，对后世志愿者而言是羞耻，但对于教育程度基本是零的人群，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之中很多人在回忆自己到底几岁的问题上，就要浪费大量时间。

    徐元佐道：“可以估算明日还有多少人来么？”

    ——这谁能说得准？

    陆大有摇了摇头，道：“我问下来，这些灾民刚出徐淮的时候，大约有几十万。”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没有发表意见。他知道陆大有也是从灾民口中听得的消息，但是灾民本身不具备调查能力，没有数字概念更是常有的事。所谓人一上万，无边无涯，没见过世面的人要想直观判断出几万人还是几十万人，基本职能靠猜。

    “非但有南下的，也有北上的。南下这波更多些，不过到了泰州、南京就已经分散了。常州、苏州那边富庶一些，留下的人更多。”陆大有道：“凡是想着还要回家的，大多不愿跑得太远，有口饭吃就停了。跑到这边来的人，很多都是想找个活计做，许多人都说只要有活做，有地种，就不回家了。”

    徐元佐松了口气。这样说起来，集中解决了这些灾民的安置问题，最困难的一部分也就解决了。接下去就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分配，在后世大概是比安置更恼火的事，但是在没有人权概念的大明，找个穿公服的捕快就能让他们听话了。

    这点徐元佐和他的团队已经很有经验了。

    关键是让他们做什么。

    人力是最难量化的资源，同时也是危险品。一旦处置不好，可能引发罢工、暴动、混乱、战争等危险事件。

    以唐行区区五六百人，当然很难产生那么严重的后果。然而斗米恩石米仇的古老智慧告诉人们，以工代赈，让他们能够自养自荣才是王道。

    “大有，”徐元佐道：“先把灾民里的工匠，尤其是做过木工、铁匠的人找出来，明日一早带他们去各工坊见工。”

    “有人肯收么？”陆大有担忧道。

    “今晚就叫老姜去下订单。”徐元佐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要想拿订单，就必须收留等比例的灾民做雇工。虽然增加了人力成本，可是订单带去的利润肯定更大，相信聪明的江南手工业主肯定能做出理智的选择。

    至于需要订购的产品，徐元佐脑中也已经形成了一个清单，现在最令人担心的问题是：松江能否提供足够的原材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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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开工

﻿    如今工是工，商是商，不像后世工商合流，商人掌握着资本掌握着工业生产。现在的手工业主本身就是工匠，虽然从事经营活动，但无论是法律确认还是社会认知，他们都不是商人。

    这些人靠自己手艺吃饭，颇有些自傲。纯粹是仁寿堂的名头太响，加上给出的订单着实令人不忍拒绝，他们才勉为其难连同灾民一起接受下来。即便如此，他们还怕灾民偷偷学手艺，只让他们干些粗重的活，除非灾民原本就有手艺，那倒算是意外之喜。

    这笔订单上大部分都是木工活，少部分是铁件打造。因为灾民里也就只有农民、木工、铁匠、石匠四个职业，安排起来倒是轻松。只有等木匠和铁匠生产出了足够的工具之后，石匠才有机会去开山取石。

    头一批订单，就是各类基本工具。

    “跟那些要出去运货的人说，雇两个灾民一起走，否则别想拿订单。”徐元佐交代姜百里。

    姜百里一直做看人脸色的工作，这回突然手握厚利，人人都看他脸色，乍然间还有些不习惯。不过他倒也善于平衡心态，将这订单看作是维护关系的礼物，所以送的时候仍旧是有商有量，叫别人拿了也舒服。

    反馈很快到了徐元佐面前，商旅不担心到松江那么几十里路有匪患，只是怕灾民偷东西跑了，无从捉拿。于是雇佣条件里多了一条，只用拖家带口的男子。妻儿因为留在唐行，就算他跑了，还有妻儿抵账呢。

    徐元佐心中固然不悦，但也没有表现出来。那些为了求一口饭吃的男人，更加不会反对——本来也没有做贼的念头。怕什么呢？何况男女分开安置，也不用担心自己离开之后，妻儿被人欺负。

    “不能做活的女子、幼童，开始帮忙烧水、煮粥。”徐元佐道：“唔，砖厂的订单多下一些，没手艺的人都过去搬砖。明天开始所有的东西都要计费。不再免费发放了。”

    经历了昨天的不愉快，徐元佐今天不打算再买高价热水了。而且工作必须分配下去，免费救助两日，解决了食宿和基本保暖，已经可以算是仁至义尽了。从明天开始，不想干活的人只配活活饿死。

    徐元佐说这些话的时候，姜百里、陆大有和程宰都在跟前。姜百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任务，觉得这事应该不是给自己的。程宰则是在看陆大有，不管怎么说。那是徐元佐最早带出来的属下。

    陆大有略一迟疑，想起长辈的谆谆教诲：有活要抢着干！

    “是！”陆大有连忙出头。

    在徐元佐看来，程宰是最适合管理灾民的人选，不过也可以让陆大有试试。关键是看谁更主动要做这事。既然陆大有自告奉勇，他便朝陆大有点了点头，一拍手：“好了，都速度开始做事吧。统共也就五六百个灾民，闹得事情这么大。”

    人来时乱哄哄一片。看着当然骇人。一旦分了住宿，进出列队。整整齐齐井井有条，五六百人也就不显得多了。事实上后世许多学校一个年级就不止这么多人，赶上出去春游秋游，也没听说惹出什么大乱子，可见关键就是两点：人心安定，遵守纪律。

    现在说人心安定还为时过早。最多只是免于饥寒而死，所以遵守纪律就更加重要了。

    罗振权和甘成泽分别带人在唐行巡行，原本一百人编制的队伍，因为招收学徒，招募护院。如今已经有了三百人规模。这回为了保证唐行的社会、经济秩序，又兑入了各家支援出来的仆役，超过了六百人，各个手提棒子，通宵巡夜。

    如此一来，治安甚至要比灾民到来之前还要好些。

    李文明昨日收到徐元佐的求援，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就带着壮班民壮，外加几个“做公的”赶往唐行。

    这些人都知道唐行是仁寿堂的总舵所在，而仁寿堂的徐元佐江湖人称“佐哥儿”，还有个私底下的诨号叫做“散财童子”，大约是天底下最会做人的人了。只要跟他沾上点关系，陪上点小心，绝不会少了赏钱。

    衙门的三班捕快，站班皂隶是给知县老爷撑面子的；捕班快手是用来破案的。这二者都算是胥吏，有编制，但被人歧视，甚至于子弟无法参加科举。壮班却是民壮，属于有事招募，事毕则散，从法律上是“凡人”，但是子弟能否参加科举，就看能否找到人肯为他们担保了。

    这回因为唐行的事，谁都想得这个美差，最后还是因为壮班负责守城门，第一个知道消息，这才揽了下来。其他两班也只好罢了，等着下回好事。

    这一行十来人，临近中午到了唐行镇，就见城外有粥棚，又有人在搭建屋舍，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徐元佐就站在工地之外，时不时还要指挥两句。

    李文明风尘仆仆上前叫道：“敬琏。”

    徐元佐转身笑道：“李先生，何来之迟耶！”

    李文明没好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油汗，道：“看你这儿也没甚么要紧事嘛。还叫东翁一夜担心。”

    “哈哈，是学生的过错。”徐元佐假装赔礼，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李文明也不是真要埋怨徐元佐，又问道：“这回一共来了多少灾民？要县里拨多少银子？”

    “灾民一共五百八十六人。”徐元佐道：“昨天是五百七十八，今早又来了八个。”

    李文明四处一看，眉头紧锁：“敬琏，你不至于啊！”

    “嗯？”徐元佐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至于”？

    “五百八十六人，近六百人，要说也能拨个百来两银子。”李文明好奇之中带着不解，道：“可你又不是缺这点银子的人。”

    徐元佐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先生是怀疑我虚报灾民人数骗赈济？”

    “你好歹弄点人在这儿装个场面吧。”李文明伸手虚点，心中暗道：连场面都不装。吃相也太难看了！而且人多口杂，天知道谁就把实情说出去了，日后应景处就得吃亏。少年人啊，真不小心。

    徐元佐呵呵一声，道：“先生能带人来就行了，主要是借官威震慑些没脑子的夯货。银子是不用的。唐行士绅捐了不少，用也用不完。”他看着李文明眉毛一起一落，嘴都合不拢，更是觉得滑稽，又道：“至于灾民，已经分散安置了，该上工的已经上工，该帮忙的正在帮忙。先生且看，那些干活没力气的都是灾民。”

    李文明细细分辨。果然发现同样是做工的人，有人疾步如风，肩扛手挑不怕有百斤之力！有些人却是虚弱得只能一块一块搬砖，还有些走几步就要倒毙的模样。

    “这……你动作倒是快，但这些人还能干活？”李文明咧嘴道。

    “他们其实干不了活，主要还是雇的本地劳力。”徐元佐道：“不过让他们闲散在屋里并不妥当。他们身体虚耗太甚，伤了脾胃，血气瘀滞。若只卧床静养，怕是十天半月都难以恢复。出来走动走动。激扬血气，再辅以流食营养，恢复起来要快许多。”

    李文明道：“敬琏所言深契医理。”

    “再者来说，他们背井离乡，有些人还是家破人亡，若是不找些事做。沉溺悲苦之中，非但自己好不起来，还会连累其他人都消沉不起。积蓄狠了，说不得还要营啸呢。”徐元佐对心理干预也只懂点皮毛，反正转移一下灾民的注意力总好过让他们聚在一起哭。

    李文明对“营啸”的概念来自书本。并不当真，不过对于前面那些话颇为信服。再仔细看看那些上工的人，虽然体力不支，但精神还算好。

    “昨日有人抢粥，被我叫人训斥了一顿。今日倒是没有人偷懒耍奸，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徐元佐笑道。

    李文明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灾民最难救济的就是‘生无可恋’，除了吃的，什么都不勾不起他们的兴致。敬琏能叫他们干活，的确很是难得。”

    ——其实也没甚么，不肯干的人直接打一顿就行了。

    徐元佐颌首道：“大概是因为能走到这里的人，多少还是生有可恋。”

    李文明这才想起来大局，问道：“敬琏可知道这回一共有多少灾民？”

    “没个准数。”徐元佐可不肯张口乱说，又道：“不过从徐淮出来的人，有小半往北走了，大约是去河南、山东等富裕的府县。往南走的人又有大半都在常州、苏州、应天诸府各县停了下来。真正走到唐行的差不多也就这五六百人。”

    李文明负手而立，走到工地跟前，左右看着。

    徐元佐叫棋妙招呼那些民壮和“做公的”去客栈休息，中午还要多上肉菜，好好招待他们。一众壮班衙役喜笑颜开，更是感叹此番事情不多，油水不小，真是来值了。

    “敬琏，这屋舍是干嘛用的？”李文明见里面挖得深，都过头顶了也没见开窗，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

    “公共浴室。”徐元佐道：“天下疾病许多都是生于龌龊。只要勤加清洗，能避免疾病，还能预防瘟疫。”

    “就是澡堂……”李文明嘟囔一句：“可澡堂也不是这样啊？”

    公共澡堂的起源古老不可考证。广义而言，一群人聚在一座建筑物内洗澡，就应该可以算是澡堂了。大明开国之后，建都南京，为了解决二十万役夫洗澡的问题，在刘伯温的建议下，修建了大量澡堂。因为外形看着像是倒扣的瓮，所以又叫瓮堂。其中有一座瓮堂营业到了二零一三年才悄然关闭。

    如果徐元佐有什么话想留给后世，让那个瓮堂的人代代相传，大概是最靠谱的。

    “你这下面挖的坑，也不像是火道啊。”李文明比划着暗渠的流向，疑惑更甚：“而且这么浅，怎么泡？”

    明朝澡堂的标准造型是头顶两个“包”，四面不开窗，水池分左右，池底烧柴火。

    因为头上是圆顶，容易储蓄热气，而且凝结的水滴会顺着光滑的墙壁流下来，不会滴落在人身上。不开窗也是为了保温。“瓮”里两个澡池，池底是空的，可以烧火，保持水温。

    人泡在澡池里，下面烧着火，就跟被食人部落轻煮慢炖一般。

    李文明看这澡堂下面只挖这么浅，怎么都想不到徐元佐打算如何烧火。

    “真要泡得舒服只有去别家了。”徐元佐笑道：“我这是给灾民清洗用的，讲究的是个‘快’字，所以只有淋浴。”说罢，徐元佐取出一张图纸，给李文明看了他对淋蓬头的独家设计。

    不过因为他这个可怜的文科生想不出如何抽取热水，只好讨巧地将供水放在楼顶，利用高低差供水。这就要求房子的质量过硬，要是因为上面蓄水过多导致坍塌，那可就真是悲剧了。

    听了徐元佐的解释，李文明陷入了沉思，嘴唇一张一合，欲言又止。

    徐元佐笑道：“先生有什么不明了的，大可直言相问。”

    ——到底涉及了初中物理学原理，不懂也是正常的，不用不好意思，哈哈哈！

    徐元佐心中大笑：这可是他穿越以来做出的最满意的设计。

    “既然是以水势就低之理，借高低落差供水，为何不选城东那边山地呢？”李文明来过唐行几次，周遭地形印在脑中，此刻脱口而出：“以那边小山为依托，炉鼎在上，浴室在下，工程能省费不少啊。”

    ——竟然被人嘲笑了，何其我勒个去！

    徐元佐宛若雷击。

    李文明严格来说是徐元佐的朋友，又不是吃他的饭，毫无知觉，犹自道：“敬琏，你若要急着投用，还是得挪到那边去。再有，这澡堂若是放在城门口，进水出水都不方便。在山那边，开槽引水更方便。哦，对，伐木取柴也是靠山更方便吧。”

    徐元佐轻轻抹了一把脸，道：“先生还有何要教我的。”

    李文明想了想，问道：“敬琏莫非还是要用铁管道？”

    “这个……先生怎么看？”徐元佐道。

    “铁管固然耐用，不过花费太大。”李文明道：“若是急着投用，竹管最方便，又最省钱。坏了就换，毫不心疼。若要更好些，就烧些陶管用。这不是家里头，哪又那般讲究，非得铁的。”

    徐元佐轻吁口气：“先生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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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突如其来

﻿    地理学者对松江府的描述是：位于长江三角洲平原，太湖流域碟形洼地底部。

    即便没有学过地理的人，只要见过碟子，大约也能想象出松江的地势特点。

    李文明所指的“山地”，距离唐行镇不过二三里路，就像是平滑的皮肤上长了一粒青春痘，最高点超出地面的垂直高度恐怕还没有十米。如果是在后世，这里很可能被圈起来当个公园，挖个人工湖，弄些儿童乐园，或许很多人都不会意识到这里算是“山”。

    徐元佐从善如流，同时还发现这里有进一步扩展的空间，不像聚集在城门口那么憋屈。

    唐行的城门外是什么？是农田么？不，那是乡下的小县城。

    在商品经济繁华的唐行，城门外是个广场，目测横纵四车道，衔接起城池和城厢两个部分。如果人口规模继续增长，这里将成为市中心最为繁华区域，价格用寸土寸金来说都不为过。

    徐元佐想想自己也真是阔气了，只是为了方便，就下了之大的成本。这回幸好是李文明建言，否则日后还不心疼死？

    浴室虽然迁到了东城外，这边的部分工程也不能浪费，徐元佐将地圈得更大一些，准备建成品字形、三层高的楼组，用来作为有家客栈的旗舰店。在旗舰店里，要套入更符合徐元佐口味的后现代——后世现代化卫浴系统，让尊贵的客人享受到别处享受不到的新鲜感。

    李文明作为幕僚，本是学刑名出身。后来听前辈的言传身教，觉得刑名师爷实在有些太丧尽天良，所以又拜师学了钱粮，对外只说自己是钱粮师爷。直到后来真正给人做了文主。才知道钱粮师爷手上也是罪孽不轻，不过……那时候的李文明已经成熟了，睁只眼闭只眼就让它过去吧。

    因为一直看到的都是尔虞我诈，敲骨吸髓，贪得无厌……李文明才会以为徐元佐大张旗鼓的赈济灾民是一种牟利行径。等他亲自去各安置点查看之后，才相信徐元佐真的是在做善事。

    一种罕见的暖流在李文明心中奔腾。甚至免费给徐元佐提出了不少建议。

    徐元佐的座右铭就是“降本增效”。很多时候他不是出手阔绰，而是不知道“本”可以降到何种程度。在他看来公平的交易，或是生活的最底限，在许多底层人士眼中却是慷慨大方和奢遮豪华。

    李文明却很清楚人的底限在在哪里。

    “货栈的空房终究不是久住之地。”李文明道：“日后人家要用，往外赶人的时候，那些灾民只会骂你冷血残酷，不会记得你的恩情。敬琏啊，你别笑，斗米恩石米仇啊！”老书生说得苦口婆心。

    徐元佐并非嘲笑李文明。而是因为心生同感罢了。

    “那先生以为呢？”徐元佐问道。

    李文明道：“敬琏之前说的有偿救济，以工代赈，大可以一样用于住宿。现在没活干的没关系，可以赊账，先欠着嘛，但是不能叫人白吃白住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徐元佐点了点头。

    “至于借用人家的货栈，这成本就高了。大可以在公共澡堂那边划块地出来，用布和毛毡做成帐篷。比用货栈要便宜得多，一样冻不死。”

    徐元佐当然是了解行情的。货栈之所以收益极高。就是因为库房成本低，收费高。稍微精贵些的货，就无法露天堆放，必须要借人货栈存放。而人比许多货都更加耐受恶劣环境，春天里用帐篷居住的确死不了。

    就在徐元佐要点头的时候，李文明突然自己摇起头来：“用布还是太奢侈了些。”他微微沉吟。突然道：“有了！不用布，用竹木做栋梁，围以棕片、蓑草、芦苇，照制式一丈六尺长宽可住十人，这下花费就不高了。”

    徐元佐在心中一算：一丈六尺差不多是五米三上下。如果是正方形，那么建筑面积就是二十八平米左右，不到三十平米。如果往里塞十个人，差不多也就是睡个觉的空间。

    “住得下么？是哪里的制式？”徐元佐有些担心。

    “一顶军帐就是一丈六尺长宽，住十人。”李文明道：“反正也就是睡个觉的事，白天了都得赶出去做工。”

    既然人家一直都这么做，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徐元佐又道：“可以考虑。不过现在来的人不多，又是冬天，索性等天气转暖一些再让他们动手营建灾民窝棚。”

    李文明也觉得这事不着急，反正货栈也是免费在用。

    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徐元佐此言一出口，就像是树立起了一杆大旗，所有看到旗的人都有种过来拔旗斩将的冲动。

    正月十三，也就是徐元佐介入赈济灾民的第三天，只有两户人家一共五个人找到唐行。他们本是往嘉定去的，听说了徐元佐的义举，所以就转道来了唐行。

    正月十四一直到二十日上，接连六天都没有新的灾民来了，可见在这个时代，消息传递的范围和速度都十分有限。

    正月二十一，苏州方向却传来消息：有上万灾民拖家带口地朝唐行涌来。

    此时因为衙门已经开印，李文明回华亭继续当郑岳的左膀右臂。留下的一干民壮仍旧过着清闲而油水丰足的日子。徐元佐几乎都要忍不住赶人了，却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真的假的！

    虽然名义上赈灾的是云间公益广济会，不过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徐家的一件马甲。真正干活的人是仁寿堂——当然，那也只是徐家的提线木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徐元佐首先派人前去核实，同时召开董事会。

    在不起眼的仁寿堂总部，长桌交椅，众人按座次入座。

    徐元佐坐在袁正淳下手，算是稳坐第二把交椅。袁正淳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打盹一般的神态，无疑佐证着徐元佐才是真正掌舵者的事实。

    “这没道理啊。”程宰率先道：“唐行附近的几个小镇本来也没什么人去，偶尔十几个人，也就地安置了。哪里冒出来上万人？”

    “据说是苏州过来的。”有人小声嘀咕道。因为是风闻的小道消息，所以谁都不敢当事实来说。

    徐元佐看了看袁正淳，低声问道：“袁公。您觉得的呢？”

    袁正淳好像这才醒来似的，拉扯了一番，终于道：“这些人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

    徐元佐心中暗道：果然是久经商海的老狐狸，真是一针见血。

    被袁正淳这么一说，在座诸人都想到了一个词：祸水东引。

    将灾民视作祸水，这当然是普罗大众的觉悟不够。

    在后世人们因为宗教、人种、国籍进行结盟对抗，相黑相粉的时候，完全借助于全球化的眼光。而如今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去过本县的县城。让他们为了千里之外的外乡人牺牲自我利益，当然是不现实的。

    可以说，绝大部分的苏州人，甚至连淮安府在哪里都不知道。

    唐行之所以成为另类，纯粹是因为徐元佐抛出了阶级论的萌芽，那是日常可以观察到的社会现象，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主流的乡党论，才得以被人接受。

    “看来是咱们乐善好施的名声传出去了。”说这话的董事不无恶意。

    徐元佐并不介意。打蛇上棍道：“那银子就没有白花。得道多助，日后咱们仁寿堂更得人心。”

    那位董事一噎。不说话了。

    “敬琏，关键还是如何安置这一万多灾民。”胡琛以副董事长的职位居于秘书之下，一向不服徐元佐。只是去年分红之后，这种不服只能收藏起来，否则别人更不服他——敢不服佐哥儿？真是没眼力的老东西！

    徐元佐伸出食指，道：“首先。上万人这个说法需要勘察。大家不要听了就慌。上万人是什么概念？咱们唐行五个人里抽一个，那是多大一群人？”

    唐行城里城厢加起来保守估计有五万人，这就是整个繁荣大镇的人口了。这回光是闻风而来的人就有五分之一个唐行？显然有夸张之嫌。

    众人一听，的确是这个道理，心下也都渐渐安定下来。

    徐元佐见效果达到。继续道：“其次是这些人怎么来。从苏州来唐行，有水路有陆路，水路是要花钱的。陆路也要走两天——这还是走得足够快，否则恐怕得要三天。这些花销谁来承担？灾民有这么多闲钱还来唐行干嘛？”

    众人微微皱眉，这的确是个极大的漏洞。穷家富路，都已经逃荒了，哪来的银钱赶路？只能边走边乞讨，哪里有吃的往哪里去。如果指向性如此明确要来唐行，沿途补给如何解决？光是沿途镇市乡村的负荷能力，也是很难说的。

    “所以首先人数未定，其次目的地也未定。”徐元佐道：“咱们应该有所准备，却没必要慌张，对吧？”

    众人已经彻底安定下来了，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容。

    徐元佐话锋一转，却道：“然而若是真有人暗中散播谣言，收拢灾民，蛊惑人心，运送粮草，让这些灾民前来松江……甚至是唐行，直指我等，那又该如何？”此言一出，刚刚轻松下来的会场再次紧张起来。

    众人脸上一阵寒霜，良久方才有人道：“我仁寿堂与人无冤无仇，何人如此处心积虑暗中下黑手？岂非损人不利已么？”

    徐元佐站起身，绕着诸公缓缓踱步，脸上笑容益发叫人觉得诡异。

    “先生真是宅心仁厚的君子，看不出其中暗藏的鬼蜮伎俩。”徐元佐压抑着嗓子：“我且问你，十两银子的货，卖给苏州人十二两银子，你赚二两。肯不肯少赚一两？”

    刚才那人脱口而出：“自然不肯，我还恨不得卖他十三两呢！”

    “那便是了。”徐元佐道：“谁都不肯少赚，谁都又想多赚，所以这商场之上，真有‘无冤无仇’这四个字么！恐怕不知觉中，早就恨得深入骨髓了！”

    众人都是成功商人，人生阅历早就告诉了他们这些事实。不过此刻被徐元佐揭开来说，还是浑身发冷。就像是大冬天被人掀了被子，露出里面的光身子来。

    徐元佐继续道：“让咱们手忙脚乱，也绝不是损人不利己，而是损人肥己。”他轻声道：“这时候一旦乱起来，就要影响春耕。春耕受了影响，来年米价波动就大。米价无论是涨是跌，一旦波动就是抓心挠肺的大事，尤其是产量往下走，粮价往上走。到时候他们手里有银有粮，过来予取予夺，咱们的商货价钱多少都是他们说了算，明明公价是十二两的，他能压你一成半！你还觉得这是‘损人不利己’？”

    众人噤声，听徐元佐继续往下说。

    徐元佐绕了一圈，回到自己交椅后面，道：“之前我三番五次反对卖地给苏州人，并且要官府彻查外乡人在松江，尤其是我华亭县的土地，就是怕发生这种事！到时候咱们要买他们的棉丝桑竹，他们只需要手指在算盘上拨个珠子，咱们这边就是成千上万两的银子出去了。”

    “敬琏说得有理！”之前没说话的董事们纷纷开口支持徐元佐，在利益的问题上，大家出奇地一致。而且因为仁寿堂去年的收益率实在太高，也让人对徐元佐格外信任。

    “那咱们现在该如何应对？”胡琛问道。

    “第一，核查清楚灾民人数、前往何方。”徐元佐伸出两个手指：“第二，诸君要广开人脉，咱们要为自己、为灾民、为苏州百姓讨个说法：知府蔡国熙到底有没有能耐治理苏州？海内大郡，天下首富的苏州，为何会逃出来如此之多的灾民？”

    众人眼睛一亮：有道理！如此之多的灾民涌上官道，地方官府难辞其咎！或许苏州知府跟幕后黑手已经结成盟友，但多半也只是个从属配合的盟友。徐元佐直指蔡国熙，正是攻敌之所必救，既不会冤枉蔡国熙无辜受累，也能迫使他们的官商之盟产生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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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章 老师来访

﻿    春节过后，各府州县在开印办公之后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劝农春耕。虽然江南头一季的水稻该在三月插种，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召集各乡图老人开会，三令五申强调春耕事宜，对于家里的确有困难的人，还要给以耕牛和农具的补贴。

    这些工作要从正月忙到二月，直到三月插秧，官府的压力才算轻松一些。

    郑岳少年时候在家里也是不务生产的贵少爷。他家的地都是佃农耕种，他最多也就是远远看过一眼。真正能够分辨五谷，知道稻和麦的区别，还是上任为官之后的事。这一天，他趁着天气晴朗，蓝天白云，便兴起了巡访的念头。

    太祖皇帝为了不许官吏扰民，特别强调县官不能下乡村，并且写进了《大明律》。不过好在后面还有一条小尾巴：如果是点视桥梁、圩岸、驿传、递铺、踏勘、灾伤、检尸、捕贼、抄扎之类，不在其限。

    郑岳此番出行，就是去点视桥梁圩岸的。

    目的地就是唐行。

    据说唐行如今更是繁荣，虽然还不能跟华亭媲美，但比起上海也差不多了。这种雨后春笋一般冒出的繁荣，在农业社会还是太过罕见。大家已经习惯了一块土地经过三五十年，乃至上百年才完成基础积累，成为富庶之地，看到唐行只是三五个月就更上一层楼，感觉神异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徐元佐眼里，这却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仁寿堂包揽赋税，粮柜就设在唐行。所有人要纳粮，就得来唐行。稍远些的地方当天无法往返，就造成了留宿经济。村里人出趟远门不方便，多少要带点土产。于是又刺激了商品经济。

    以前农家缴税，各种愁云惨淡，仁寿堂却是以商税弥补了一部分难收的农税。虽然让小商人承担了更多负累，但是农民却缓了口气，也能够添置一些家庭用品。因此又反哺了小商人的生活。

    这些链条环环相扣，构成了社会经济活动的剪影。在封闭的小环境中。效果格外明显。

    郑岳坐在小轿里，随着轿夫的起伏而晃悠。他透过轿窗，看到一块块放满了水的好田，知道这是插秧的前奏，心中也是颇为欣喜。轿子走得慢，远处风光几乎不动。郑岳看了一阵又眯睡一会儿，再看时眼前已经是桑林棉花，甚至占用了良田。

    虽然不通农务，郑岳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国朝之初。百废待兴，大明真个是一穷二白从零开始，衣食住行什么都缺。所以太祖皇帝才将休养生息放在首位，非但劝农稼穑，也规定了棉麻桑树等经济作物的种植比例。

    最初时，百姓都愿意种粮，不愿种植棉麻。等国家太平日久，粮食渐渐够吃用了。而棉麻消费日高，种植一亩桑棉可以抵三五亩水稻。还没有种植庄稼的劳累。趋利是人的通性，自然乐意将有限的土地优先种植桑麻棉竹等经济作物。

    至于粮食，够自己吃就行了。就算不够吃，还可以买嘛。湖广、浙江都是产粮大省，交通方便，运费也不很高。尤其是湖广。在宋时还是蛮夷荒地，至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粮仓。等到两广的土地开发出来，苏松浙江恐怕都不用再种粮食了。

    郑岳心中暗叹一声：无农终究不稳，可惜厚利之下，谁肯务本？好在我明年任满。也该是可以升任科道了。

    自孝宗弘治朝以来，知县升任知州的只有武宗时候出现过一例，可以忽略不计。其他极少数政绩卓越的知县能够升任按察佥事，少部分升任给事中，最普遍的情况是升任监察御史。

    郑岳觉得自己升任按察佥事的机会几乎为零，只希望能够安稳地升个给事中，别再烦心下面的庶务。若是选了监察御史，也希望是大差，不要是巡按光禄寺之类的小差。他正犹自幻想，突然听到后面马蹄隆隆，转眼间就已经很近了。

    轿夫纷纷避让，连带着轿子晃动起来，如同暴风雨之中的小舟。

    郑岳紧紧抓住两旁的搭手，头上乌纱直颤，好像要掉下来一般，叫他又连忙去扶，一时间仪态大失。

    “外面何人纵马！给我拦下了！”郑岳大怒。

    县官唯一的好处就是出行有仪仗，算是这个苦逼职业的安慰奖。然而现在竟然有人敢冲撞仪仗，这岂不是连县官最后一点尊严都叫剥去了么！

    外面轿夫连忙落下轿子，打着仪仗的皂班衙役上前拦路。

    高头大马长长嘶鸣一声，硬生生止住了蹄子。

    “混账！没听到开道锣鼓，没见到县尊牌子么！”衙役纷纷骂道。

    郑岳在轿中扶正了乌纱，尚怀着一口意气，没有出去，只听衙役骂那骑士。

    “混账！我乃徐阁老家人，小小县官也敢拦我去路！”那人竟然丝毫不顾，与衙役对骂起来。

    衙役一听到是徐阁老的名头，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他们在暗地里可不管你是阁老还是皇帝，有无数种手段啃大象吃大户。然而正面硬抗却不是他们的本色，骂声顿时一息。

    郑岳当然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骂一声：刁奴！

    他与徐璠关系极好，更是徐元佐的老师，这在华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厮敢打着徐家的旗号出来侮辱他，显然不是徐璠一系的人。然而即便是其他不长眼的奴仆，郑岳也得给徐阶面子，咬牙忍过去。

    “还不让开！”那刁奴放声喊道：“误了阁老的要事，要你们好看！”

    郑岳这才反应过来，衙役正等自己发话呢。

    ——让开的话，颜面无存；不让的话，人情堪忧。

    郑岳想了想，终于出声道：“让他走。”

    那刁奴朝暖轿里拱了拱手：“谢过！”说罢扬鞭，绝尘而去。

    郑岳掀开轿帘，看着一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界之中，咬了咬牙。

    李文明跳下骡子。快步上来，低声道：“东翁，这人像是徐瑛的奴仆。”

    郑岳微微摇了摇头：“徐瑛，哼，以仆观主，可知一二。”

    李文明也叹道：“徐大官人是何等人物。结果弟弟竟然这般模样。再看徐震亨、徐敬琏兄弟，也是谨小慎微的谦谦君子，谁能想到竟是一家人呢。”

    ——徐敬琏才不是敬小慎微的谦谦君子呢！

    郑岳心中否认，以为李文明识人不明，嘴上却道：“龙生九子尚且子子不同，也是常理。”

    李文明见郑岳心情略好了，便又叫打起了排场，往唐行赶去。

    在郑岳一行离开县衙的时候，一只飞鸽也离开了笼子。

    这是徐元佐的鸽厂训出的第一窝鸽子。如今只设了三个点：崇明、唐行、商榻。这点路程对鸽子而言不过是热身。而且也没有天敌的威胁，所以安全可靠，幼鸽时候就已经飞过几次了。

    徐元佐因此早早就知道了郑岳要来唐行的消息，心中暗笑：我这老师竟然还玩突击检查的把戏。

    徐元佐根本需要特意安排，因为唐行镇仅仅有条，街面上连垃圾都看不到。这也多亏了灾民涌入，提供了大量廉价劳动力。比如街道清洁的工作本是街坊居民自己承担的，现在广济会出钱。雇佣了灾民清扫。

    人们只看到救济灾民的成本，却没看到廉价劳动力能带来生活品质的提高。在徐元佐的严格调配之下。灾民非但没有引起社会动荡，没有侵占本地人的工作机会，反倒以极低的成本提高了唐行居民的生活水平。

    环境清洁，树木养护，道路修补，这些都是缺乏技术能力的灾民最容易获得的岗位。有些头脑灵便的商家。也开始雇佣灾民做些简单的重体力活。不过在这点上，仁寿堂一再强调同工同酬——雇唐行人是什么价，雇灾民也必须同样的价格。

    这既是对灾民的保护，不至于被人乘火打劫，剥削劳力。也是对唐行人的保护。不至于被廉价劳动力抢了活路。

    即便如此，唐行附近的窑厂、木厂还是招收了上百人。

    因为仁寿堂的订单太多，必须要增加人手才能尽快完成生产任务。

    郑岳到了唐行，甫一下轿，脚下就传来别样的硬实感。

    ——这不是冻土的感觉。

    郑岳低下头，地上是异样的灰色。

    “恩师大驾光临，学生未能远迎，还请老师恕罪。”

    郑岳在琢磨这地的时候，徐元佐已经带着一帮随从上来给老师见礼了。衙役见了徐元佐，那是真正见了财神爷一般，目射精光，含笑让路，哪会阻拦。

    郑岳本来还想就徐家刁奴的事提醒一声，现在彻底被脚下的硬路所吸引，轻轻跺了跺脚，道：“这地面是如何平整的？”

    古代行车多有车辙。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这车辙就像是自然形成的轨道。如果每辆车都沿着相同的车辙行驶，车辙非但不是累赘，还是保持车辆平稳性的帮手。可是这种理想状态终究很少，路上绝不止一条车辙。

    拉车的动物又不懂道理，止不住它们频繁变道，一变道就要从一条车辙扎到另一条车辙上去，那个颠簸也就足令人觉得酸爽了。

    城门口是车辆进出的要道，没有硬化过的路面密布着各种方向的车辙。下雨天泥泞不堪，晴天颠簸不已，乃是最令人头痛的事。徐元佐趁着灾民多，首先就叫人把城门前的广场平整出来，为此还进行了车辆分流，每辆车要进城还得缴纳五十个钱的城建费。

    如此一来，进出城的车辆大为减少，可进可不进的车辆都选择了不进。门口自然多了一批扛肩舆的苦力，以满足有钱人足不占泥的身心需求。

    郑岳踩着的这片地，却也不是单纯平整之后的结果。

    还因为徐元佐抹了水泥。

    水泥在隆庆年间早已经稀罕物了。这种烧制出来的石粉在调和水溶液之后，能够黏合砖石。若是奢侈一些，还可以用糯米汁调和，据说坚硬度更高，效果更好，典型案例就是南京城墙。不过徐元佐并不知道其中的科学原理，亦或是匠人们故布疑阵散播的谣言。

    真正起作用的，是水泥之中的矿物成分。因为江南没有火山，所以无法直接取火山灰做水泥。然而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他们果断学到了道士炼丹时用来封炉的六一泥，将之用在了建筑上，并且保密配方。

    说来羞愧，徐元佐竟然也属于被保密之列，而“文科生”的羞耻属性导致他无法明确说出配料成分，更别提配比分量了。所以他只能购买这种行业垄断的产品，以此要挟窑厂雇佣更多的灾民，研磨出最细的水泥颗粒。

    越细的颗粒越容易凝结。土水泥在施用之后三个月内，硬度会持续增强，半年后彻底稳定。如果颗粒研磨得足够细，就能大大加快这一过程，而且干燥更快，不妨碍生活。

    至于强度嘛。徐元佐不知道各项技术指标，也不知道该如何测试，不过网上传言南京城墙曾扛住了日寇的迫击炮，由此可见还是可堪一用的。

    “这边是已经干透了的，那边围起来的是还在等晾干。”徐元佐解释道：“等春雨下下来，恐怕进度就要慢了。”

    郑岳踩在水泥地上，走了两步，并没有见多少尘土，感觉的确不错。他正要表扬徐元佐，却见李文明在一旁挤眉弄眼，像是肚子痛。李文明颤声道：“敬琏啊，你这花了多少银子？”

    徐元佐笑道：“不多，也就几十两。人工便宜，关键是可以叫窑厂开工，雇佣灾民。”

    郑岳吸了口春寒之气，喉头发痒，问道：“几十两？”

    徐元佐呵呵一笑：“镇里大户捐的……”

    “二十两是几十两，九十两也是几十两。”郑岳是真的想弄清楚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唔，差不多吧……”

    “到底多少！”郑岳提高了声调。

    “九十多两吧。”徐元佐报出了个公开的数字，到底广济会拿了人家的善款，有义务告诉别人用了多少，用在哪里。数字即便不实，也总不能装聋作哑。

    ——那就是一百两银子啊！这哪里是铺路，这是在铺银子！

    郑岳觉得自己肝颤，只能反复跟自己说：这不是我的银子！这不是我的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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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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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一

﻿    徐元佐看着郑岳脸上阴晴变幻颇觉好笑。无论这银子用或不用，都轮不到郑大令来支配。然而笑意一过，心头反倒泛起丝丝暖流。

    这是郑老师真把自己当子侄辈看待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视师为父，师待徒如子。自家子侄做出这等奢侈靡费的事来，你是操心操神，还是坐看好戏？

    虽然当日拜师颇有些各取所需的意思，但是这就跟先结婚后见面一样，只要确定了师徒关系，自然会以师徒的标准对待对方，也就自然产生了师徒情谊。现在看来，郑岳终究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理所当然地进入了师父的角色，而徐元佐还是落后了一步。

    如果再想想当日郑岳收受徐元佐的孝敬，泄露题目，乃至亲自操刀，那么徐元佐落后的可不是一步两步了。若不是至亲之人，郑岳绝不肯做这种违反纲纪的事。

    徐元佐心中感动之余，道：“老师，其实将路面硬化修平，绝非徒然浪费银子的事。”对于乡野村夫，只需要喊喊口号“要想富先修路”，但是郑岳是七篇出身的进士，人家文史哲三系兼修，绝对不是喊口号就可以忽悠的。

    “道路修葺之后，商旅行人往来速度就能增强，路上消耗的体力精力就会降低，一旦众人不以道路为畏途，商旅就会更多，输运的货物就会更全，商税自然也就越多，百姓生活就能更好。再者，求学士子的出行成本降低，就能走得更远，求访名师，科场得意。地方文教也得以兴盛。”徐元佐举了两个例子。

    郑岳刚吃饱了商税的好处，今年的任务顺利完成。看看上海张知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还要被下面的胥吏拿捏，真是天壤云霓之别。这时候听徐元佐说有利于商税，耳朵自然一竖，开始盘算这笔投入是否能够收回本钱。等再听到有利于地方文教。那就不用考虑，路必须修，而且要修好！

    徐元佐道：“如今只是试验，所以用的水泥多了些，价格也贵。若是日后真的要覆盖全县，修出数条水泥官道来，成本也会降下来的。”

    “这又不是薄利多销的勾当，难道烧得多了就能省火？”郑岳将信将疑。

    “若是需求量大，做这买卖的人家就多了。他们为了方便卖货。价格就不会抬得太高。其次，水泥烧制最大的成本不在矿料，不在柴火，而在人工研磨。首先入料得打碎了才能烧，烧出来成货也得磨得极细才能用。这都是大量耗费人工的活计。以前本县劳力不足，但凡家里有田有地，谁肯干这又脏又累的活？如今灾民涌入，正好可以提供劳力。”徐元佐解释道。

    郑岳这回才是彻底信了。眉眼舒展开来，笑道：“看来你倒是能够移花接木。转危为安。”

    徐元佐也笑道：“请老师入城点视。”

    郑岳这回也不打排场，只让衙役前面开道，随徐元佐步行进城。整个唐行自然是欣欣向荣，节庆气氛虽然淡去，但是往来商客仍旧不少，足以彰显唐行在松江的经济地位。为了防止弟子报喜不报忧。郑岳还特意挑了两条小巷走走，非但看不到隐藏的灾民，就连乞丐花子都没见到一个。

    “我听说从苏州涌来了上万灾民啊？”郑岳斜眼看着徐元佐，暗道：你本事再大，难道能把人变没了？

    徐元佐无辜道：“我还特意派人去接了。谁知道只接来了不到千人。现在那些人都在城外东山宿营，无论男女老幼都登录在册。老师若是不信，可以照册点名。”

    郑岳一咬牙，当即就要往东山去。原本也不很远，只有二三里路，不过为了大令老爷的工作效率，徐元佐还是调派了一辆马车。

    等众人到了东山一看，果然见到了成群的窝棚。如李文明建言的一样，竹木为骨，蓑茅为墙，为了省工省料，与其说像是房子，不如说是可以住人的“盒子”。郑岳眼见如此，心头却是放松了：这大手大脚的徒弟还是知道省钱的。

    想想日后这些灾民还要回去原籍，自己纯粹就是帮他人养孩子，即便这样的房子都嫌太豪华了些。

    徐元佐解释道：“老师您看。整个棚户区分了三部分。东面是男营，西面是女营，棚子略大，里面可以住十个人。夹在两者中间的是夫妻营，棚屋较小，只能住三五人，但是可以夫妻子女团圆。”

    郑岳敏锐地抓住了话头：“难道还有不能团圆的夫妻？”

    徐元佐点头道：“男女营每日每人一文钱，只要肯干活，都能住得起。夫妻营非但得肯干活，还得有稳定活计，并且每日每栋收费十文钱。对我而言，当然是夫妻营的棚户收益高，用料减半，租费不变。不过对于灾民而言，若是五口之家，租费就等于翻倍了，所以不是所有夫妻都舍得花这笔钱。”

    “你这钱收得，得不偿失啊。”郑岳一针见血：“大头都花销不知凡几，何必还要收他们的这点蝇头小钱？”

    “只是不想让他们习惯于坐享其成罢了。”徐元佐道：“天助自助之人。以工代赈，对谁都公平。”

    郑岳点了点头。这倒是符合当今松江的官场风向。整个南直，喊“以工代赈”喊得最凶的人正是巡抚应天十府一州的海瑞海刚峰。虽然海瑞本意也是节约一点银子，但是以工代赈、自养自荣很符合明儒的主流思想，所以喊起来底气十足。

    “历来主客相争都是常事，你这儿倒是安静得很。”郑岳在棚户区外转了一圈，颇有农家悠闲气象，也不见哀怨载道，心情大好。

    徐元佐笑道：“一般而言，主客相争无非两个原因。其一是语言不通，彼此不能包容。”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士子说的是雅言官话。百姓多是一口土话。因为语言语调的不同造成误会，自然难以融洽相处。

    “另一个，则是恩害相生。”徐元佐道：“施人恩惠者，便自觉高高在上；受人恩惠者，又容易卑躬屈膝。初时尚不显现，到了后来就难免有所矛盾。施恩者以为受恩者不知感恩。受恩者深恨施恩者盛气凌人。结果就是把一桩好事，做成了恶事。”

    “你是如何做的？”郑岳问道。

    “我用灾民救助灾民。”徐元佐道：“从接应、安置、收费、见工，各个环节各种经手经办之人，必须有先到灾民之中年长德高者担任副手。他们乡音亲切，经历相似，最容易感同身受，就算说话重了，也不会叫人觉得是仰人鼻息，食嗟来之食。”

    “至于唐行本地人。跟灾民更多的只是雇佣与被雇佣关系。灾民卖力，雇主付钱，不存在恩义之说，如此反倒更加融洽。”徐元佐道。

    郑岳想了想：“但事实上你还是为他们做了不少事。”

    何止不少？

    简直连官府的工作都做了！

    若是徐元佐什么都不做，灾民多了就关上城门，谁都不能指责他冷血无情。事实上绝大多数地方的绝大多数掌权者都是这么做的，任由你冻饿而死，关我屁事？又不是我的亲戚故旧。淮安人受灾找淮安官府去呀！

    “吾乡吾土，终究不忍见到饿殍遍野。盗匪蜂起。”徐元佐咧嘴一笑：“至于感恩云云，他们若是想透了，见我道声谢，我固欣然；他们若是想不通，视我作一般商贾，彼此各取所需。我也觉得理当如此。”

    郑岳真心夸赞道：“敬琏，人不知而不愠，你这是真君子之言啊。”

    徐元佐并不觉得自己是真君子，只是觉得自己还算有独立人格罢了。凭着本心去做事，这是独立人格的基础。做事之后又要求别人应当如何回报、如何配合。那这人格仍旧是依附于外物，哪里还谈得上独立？

    郑岳大略数了一下棚户，数字果然与徐元佐所言不差，因问道：“那苏州上万灾民流入松江的事，乃是谣传咯？”

    “其实也不全是谣传。”徐元佐忍不住笑了。

    翁笾与徐元佐谈崩之后，自然不能指望徐元佐的“最优惠价格”的口头承诺。而且他回去之后，更是发现了徐元佐的各种小动作，于是他将这个“最优惠承诺”看成是“缓兵之计”。既然如此，作为老前辈，自然也该让后学领教一番商场上的残酷了。

    于是借着灾民南下的机会，又有了徐元佐的“仁义”传闻，翁笾很自然地叫人散播谣言，将唐行吹得花好稻好，盛赞唐行人民热情好客，仁寿堂仁义无双，徐元佐义薄云天。

    “唐行那边施的粥都是肉粥！”

    “唐行那边有大房子住！”

    “有个唐行的袁老爷，捐了三千两给灾民，人人有份！”

    ……

    各种似真似假，真假参半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往北走到了常州府。

    虽然苏州诸县颇为富庶，在此落脚的灾民并没有因此而满足。有肉粥喝的时候，谁还满足于米糠稀汤呢？有大房子住的时候，谁会乐意蜷缩在举头望明月、低头见鼠洞的土地庙里？更何况唐行的袁老爷还捐了银子，听说是按人头分到手里！

    苏常两府数万灾民，其中有十分之一的人动心，就有数千人。再加上无赖、喇虎收了银子，在暗中威逼恐吓，前往唐行的灾民自然日益庞大。

    这种情况之下，官府会怎么做呢？

    会辟谣以正视听么？

    当然不会！

    官府肯定要大开便利之门，甚至推波助澜，好叫这些灾民去别人的辖区啊！此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让这么多灾民留在自己辖境内，万一闹出民变怎么办？就算没有发生民变，整日吃喝拉撒岂能不伺候着？朝堂上争论治淮至今没有个准话，高拱又在嚷着要开山东胶莱运河。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走这些灾民！

    翁笾联络了苏州知府蔡国熙，蔡国熙一听可以坑害徐阶家，当仁不让地出面给诸位知县、知州打了招呼。他是这些官员的顶头上司，谁敢不听他的话？何况这些话的确都是好话，对谁都有好处——除了唐行的豪商势家。

    眼看计谋得售，只需要等着看徐元佐笑话便可。谁知道风云突变，先是有人在背后鬼鬼祟祟说苏州民不聊生，竟然闹出了上万灾民；继而又有人直接将窗户纸点破，说这是知府无能，渎职犯罪，否则海内大郡上哪儿来的如此之多的灾民？

    流言很快传到了蔡国熙耳中。

    可想而知，蔡国熙心中是绝对不会好受的。

    ——徐淮遭灾，我这里已经提供了食宿，活人无算，偌大的功德不给我，偏偏反咬一口说灾民是我闹出来的！这不是冤屈是什么？

    如果只是流言，蔡国熙还能勉强镇定。但等到南直隶的巡按御史也发函来问，蔡知府终于坐不住了。

    巡按御史是许多进士的入仕职官。

    一般来说二甲排名靠中后的进士，选不了庶吉士，没有留在京中当京官，又不至于差到去当县令，于是选派为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属于督察院，除了在京的内差，还有外差如清军、提学、巡盐、茶马、巡关、巡漕、印马、屯田、监军、巡按。

    其中巡按是外差之中的主流，两京全国两京十三省，北直两位，南直三位，宣大、辽东、甘肃、十三省各一位。这些巡按御史位不过七品，但是有着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是代天子巡狩地方，位卑权重。

    即便带着都御史头衔的巡抚，见了巡按都要陪着三分小心，有时候遇事不敢擅专，要承风望旨——当然，海瑞不在此例。至于知府以下，见了巡按更是长跪不起；布政以下位列随行，甚至答应之际皆俯首至膝，名曰拱手实则屈服如跪拜矣！

    蔡国熙对于海瑞可以阳奉阴违，对于巡按却是根本连敷衍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巡抚主要是来办事的，打得起持久战。巡按则是一年一任，人家根本不跟你玩花活，只走短频快路线。你若是想拖延时间，人家当即就能断个是非取直，再往朝中一报，某人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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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二 扁舟送风来

﻿    蔡国熙可是有望年内就升转兵备的人，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巡按过不去？当即派了府同知前往按院，一一解释清楚：确实不是我苏州府闹出了上万灾民，而是因为这些灾民来自淮安徐州，如今人家听说松江唐行更加富庶，要往那边去，关我苏州何事呐？

    巡按早就料到了苏州府的说辞，当场只是冷笑，足足笑得同知老爷腿软，方才道：“苏州是海内大郡，本该为君父分忧。为何反倒不如松江治下一个小镇更能得民心？可见知府知县，蠢蠹无能！”

    巡按有黜落、弹劾、保举之权责。相对而言，前者没有风险，因为落在巡按手里，多少是有些问题的。如果死活查不出问题，那正好保举贤才。不过巡按御史若是举荐贤才不当，就是滥举之罪。按照国法典章，滥举四人者革职闲住、滥举二人者降级外调、滥举一人者罚俸半年，所以巡按检举揭发的多，举荐英才的少。

    有这样的天然立场存在，蔡国熙算是撞到刀口上了。

    再加上这些巡按初入仕途，一心只想留下个好官声，大不了就挂靴而去，仍旧不失风流，对于朝堂大佬敬畏有限。并不给蔡国熙的后台——高拱高阁老面子。考虑到赵贞吉正在寻求掌管督察院，而且很有可能成功，这些巡按御史可以算是高系的敌人了。

    蔡国熙还算果断，当即派人找到翁笾，严辞恐吓，又尽发衙役、巡检，派人将仍在苏州境内的灾民就地安置，不许他们往往松江去。只要这些灾民还在苏州。那就是下面各州县之间的问题了，他这个苏州知府并没有责任。

    如此一来，下面各县也坐不住了，谁愿意刚当个官就摊上这样的黑锅？连夜派人将“本县”灾民连哄带骗驱赶回来，仍旧安置。

    一时间闹得苏州沸沸扬扬，灾民倒是成了宝贝！

    ……

    太湖之上。翁笾坐在船舱里悠然烹茶。

    以他如今的身家、地位，已经没有什么事值得放在心上的了。身体机能老化之后，女色早就戒了，现在连吃饭都要控制肉菜，多以清淡为主。唯一不变的嗜好就只剩下吃鱼。

    太湖水族繁盛，即便冬天也能捕到不少鱼。这时节一般渔夫是不太愿意出航的，然而翁百万有的是人，也有的是银子，招募最有经验的渔夫。延请最合口味的大厨。

    只要鱼一上船，立刻就有厨师将之料理清爽，或是清蒸，或是熬汤，或是红烧，或是生鲙，一俟完毕便供少山公大快朵颐。

    翁笾有个习惯，任何食物都能与人同食。甚至大斗共餐都无所谓。唯独鱼要独吃，所以他宴客从来不上鱼。

    一锅热气腾腾的鱼肺汤端了上来。翁笾旁若无人地用景德镇瓷勺舀了一勺，嗅着鱼汤香气，满足地送入口中。汤水顺着食道流入腹中，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尤其是在这个春寒未退的时节。

    尤其是在这个严寒倒逼的关口。

    “真是小瞧徐敬琏了，这一手围魏救赵真是漂亮得很呐！”翁笾喝了一口汤，浑身瘫软一般靠在椅背上。他很难想象。当日那个寻求合作，甘愿为他副手的少年，竟然真的能给他带来些许寒意。

    徐元佐将矛头直接指向蔡国熙，毫无顾忌地与苏州官场撕破脸，看起来很鲁莽。但是想想他已经是海瑞的人了，那么多操着松江口音的账房先生，四处找苏州商贾的麻烦，撕破脸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对徐元佐而言，被蔡国熙仇视并没有实际损失，但是却让翁笾的祸水东引妙计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蔡国熙原本看在吴太监的面子上，对他还算客气，现在两边也是断了缘分，生份得厉害。

    这耳光真是打得啪啪作响，要叫外人看来，恐怕脸都打肿了。翁笾能够坐在此处从容喝茶喝汤吃鱼，果然不愧是久经战阵的商场老将。

    周围站了一圈翁氏子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接话。

    翁弘济的脑袋垂得尤其低。他上回完成了任务，回到族中便大肆宣扬：松江徐敬琏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并没有什么能耐。甚至还有些胆小，不敢单独见人。

    因为这些言论，翁氏对徐元佐的看法就是个官三代，肯定是个仗着徐阶的身份在外横行无忌的愣头青。

    翁笾对此并不相信，私下教育过自己的儿子们：别管他是什么身份，能够小小年纪出来做事，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尤其不能轻看。

    即便如此，当日翁笾要亲自去会一会徐元佐，还是引来了许多非议，认为太过给徐元佐面子。

    现如今呢，这个“愣头青”只是叫人四处散播了一些谣言，就借力打力地站在了道德制高点，既博得了好名声，也离间了东山苏商与官府的关系，尤其将翁老先生自觉无懈可击的顺水推舟变成了笑话。

    这个时候，如果说敌人太狡猾，无疑是说翁老爷子不够聪明；如果说敌人运气好，无疑是在笑话老爷子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最好的应对就是什么都不说，希望这件事就此结束。

    “不过啊，徐敬琏终究还是年轻，哈哈哈。”翁笾推开汤碗，长身而起。他脚下的楼船如同陆地一般，大得让人无法感觉到湖水的波动。

    翁少山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皮纸的窗户，望了一会外面水汽弥漫的湖面，扭头对子弟们道：“商场一如战场，一时手软便可能酿成大祸。徐敬琏破了老夫的计策，正是回手一击的最佳时机，可惜啊，他终究还是太过稚嫩了。”

    翁弘济微微抬起了头，发现自己的堂兄正看着自己。这位堂兄自然是翁少山的儿子，他为了保证自己不在父亲面前丢脸，一般没把握的蠢问题都叫堂兄弟们问。

    翁弘济不能违背这位堂兄的意愿，只好无奈问道：“伯父，我东山翁氏终究是苏州望族。他就算想回击咱们，又如何能做到呢？”

    徐阶终究只是个致仕的首辅。别说致仕之后，就算他当国之时，要对苏州这个进士生产基地进行干预也得好好掂量一下。事实上强调苏松一体，江南互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南方士子才是徐阶最合适的战略方针。

    翁笾看着侄儿直笑。道：“他的确是罕见的少年天才不假，寻常人的确很少能够一眼洞穿，并从蔡国熙身上下手。然而他既然知道自己散播谣言能够奏效，为何没有伏下后手？若是我来做这事，就会在苏州府不准灾民南下松江之前，早早伏下一句：苏州府必以灾民为忌器，讨要赈济，而全不以人命为忧。”

    翁弘济等人一听，默默颌首。思索这句话的威力。

    “如此，蔡国熙陷入进退两难之地，必会彻底与我翁氏决裂。他便可算是断了我一条臂膀啊。”翁笾昂首大笑一阵：“如今这局面，终究不过是我吃了瘪，颜面有些挂不住罢了。何况知道的人又不多，于我声望更是无损。”

    ——您老真是想得开。

    翁弘济心中暗道，也不得不佩服自己伯父的豁达。多少人因为得罪了官府心中忐忑寝食不安？唯独翁百万不把知府放在眼里，这是何等气魄！

    翁笾笑了一阵。胸中块垒尽去，重又走回桌旁。将温度略降的鱼肺汤喝了两小碗，脸上红润，气色极好。他扬声道：“今日还可以做一个小斗，做些鱼滑来吃。老夫当年在双屿，最喜欢吃那些福佬做的鱼滑。”

    众子弟知道掌门人心情极好，自己的心情也就好了。再没有丝毫愁云惨淡，各个喜笑颜开。

    翁笾并不曾做过海贸。只是年轻时跟乡党去过一次双屿，住了大半个月，深感双屿风气不同大明，年既老犹不忘。引为人生之中最为有趣的一段时光。每当心情大好的时候，总是拿出来当做谈资。

    后来双屿被破，翁笾正好回苏州办货，逃过一劫，心有余悸之下才专心运河沿岸贸易。

    人生际遇真是难说得很呐！

    翁笾边吃边说，偶尔还要唆两口黄酒，怡然自得。

    翁弘济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喊，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叶扁舟刺破乳白色的雾气，正朝楼船飞速驶来。

    “送虾酱的总算来了。”翁笾饶有兴致道：“鱼脍蘸虾酱可是天下美味，魏晋时最受士人所爱。”

    翁弘济连忙迎了出去。能够赶在众人之前奉上美味佳肴，无疑能让伯父更加乐于提携他。等他走到了舷边，方才发现自己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拉住绳梯晃悠悠往上爬的人并非下人，而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壮年男子。

    这人非但不可能来送虾酱，而且还很可能带来一些令人不悦的消息。

    “你来作甚！”翁弘济冷声道。

    “在下与家人出来游湖，正巧看到少山公的船，特意上来拜会。”年轻人笑道。

    “等着，我去通报。”翁弘济道。

    “哈哈哈，何须劳烦？”他双手背负，朗声叫道：“少山公，西山沈绍棠特来拜会。并带得南京最新消息，苏州地界上看过的人恐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呢！”

    翁弘济对他怒目而视。

    翁笾走出舱阁，朗声笑道：“呵呵，原来是沈世侄，快快上来吧。”

    沈绍棠带着胜利的笑容，朝翁弘济微微欠身，快步从他身前掠过，三两步上了舱阁。他见翁家第二代子侄竟然都在，不由笑容益发灿烂起来，竟然不先急着落座，一个个稽首过去，世兄、贤弟叫个不停。

    翁氏那边颜色僵硬，勉强回礼，也不与他客套。

    沈绍棠这才在翁笾对面坐了，看了桌上的鱼汤和碗筷，笑道：“世伯，就算家里养只狗，也要扔两块骨头给它。您这吃独食的习惯阿是应该改改？”

    下人捧上煮烫的厚棉巾。翁笾取了一块，擦了手脸，道：“我家自有规矩，不用世侄操心。”

    沈绍棠呵呵笑着，也不再多逗翁笾，从袖中取出一叠宣纸，放在桌上推出一寸，笑道：“这便是小侄带来的南京消息。”

    翁笾知道沈绍棠来者不善，今天是真正来送战书的。姑且不说这里写的什么，光是这种要他亲自起身来取的姿态，足以翁沈两家大打出手了。

    翁氏子纷纷怒斥沈绍棠，更有人上前就要抢。

    沈绍棠一巴掌拍在宣纸上，厉声喝道：“绝密隐情，是尔等可以触手的吗！”

    翁氏子被沈绍棠先声夺人，顿时意气委顿。

    翁笾冷笑一声，还是站了起来。沈绍棠这才放开手，任由翁笾将这叠宣纸取走。

    翁笾坐回座位上，展开便读。开始尚不觉得如何，无非是虚应故事。越读下去却越是惊心，不等读到一半，已经脸色尽灰，颓然靠在椅背上，颤颤巍巍放下手中纸张，柔声道：“贤侄这是从何得来？”

    ——这种密信的来历岂能告诉你？你这是乱了阵脚吧！

    “此书来处，请恕小侄不便明言。”沈绍棠呵呵笑道：“总之十分可靠便是了。若是少山公不信，过以旬日，自然会有佐证。”

    翁笾知道自己被沈绍棠捏住了罩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桌面：“贤侄，东山西山，同气连枝。即便不能见告来历，那么去处总能告知一二吧。”

    ——若是不告你此书的去处，如何震慑尔等呢？

    沈绍棠心中快意：“这倒是可以相告。”

    翁笾等了等，见沈绍棠并不继续往下说，只好拱了拱手道：“多谢。”

    “林……”沈绍棠不无恶意地缓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林，贞，恒。”

    翁笾脸上肉跳，哑声道：“林燫林贞恒？‘国师三祭酒’的林贞恒？”

    见翁笾如此反应，沈绍棠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仿佛泡在热水之中一般舒适。他笑道：“国朝还有几个林贞恒？”

    翁笾只觉得浑身力气如同流水一般往外淌，想说话却只是张口结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脸上仿佛蚂蚁爬过，针刺一般痛痒难耐。待要伸手去抓时，却发现手脚发麻，难定举止。

    翁氏子侄辈见老人家突然身体僵硬，手脚抽搐，再看脸上肌肉僵硬，口角下垂，惊呼不妙：“父亲（伯父）中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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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三 苏州盟友

﻿    翁笾突如其来的中风忙坏了一船人，终于冒出个不知名姓的清客，用三棱针上来就是一顿猛扎。又是手指又是耳垂，还叫翁弘济掰开了翁笾的嘴，刺了舌头。

    “老爷醒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翁家人纷纷惊喜呼喊。

    沈绍棠原本因为兴奋而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作为一个家中同时经营药材的商人，他当然也读过医书，知道有这么一门放血救中风急症的手段。不过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施展，没想到竟然还真起了作用！

    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东山翁少山中风，翁氏必然大乱，其家族在运河沿岸的店铺，就会被其他东山商人争夺。或许西山商人很难从中获利，但是机会就是这么创造出来的嘛。

    翁笾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下垂的嘴角也明显往上拉扯回去。一旁的儿子用丝巾帮他擦拭口水，傻子一般地不停问着：“爹，您没事了？爹？您还好吧？爹！您说话呀！”

    ——看来是彻底没指望了。

    沈绍棠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突然拨开两个翁家子弟，一把抓住了那个用针刺血的清客。

    “多亏了先生啊！若是没有先生在场，我岂非铸下大祸，余生难安？小小谢意，请先生收下！”沈绍棠将腰间的钱袋塞在了那清客手中。

    那清客只觉得手中钱袋分量不轻，又因为刚刚立下大功，满面红光，道：“哪里哪里，多亏了老爷平日爱吃鱼……”

    沈绍棠怕自己再不走会流露出一些让人恼怒的神情，也不听他多说，扭头就走，好像真是羞愧难当一般。

    翁笾渐渐有了力气，抬起手，指着沈绍棠的背影：“唔、唔、唔……”虽然中风的急症解除了。但是舌头还不听使唤，只能吐出含糊的音节。

    “老爷别管他了！”众人纷纷劝道。

    翁笾虽然身体不听使唤，脑袋却仍旧很好使。他脸上露出焦虑的神情：“吼吼吼……”

    “伯父放心，我去送他。”翁弘济自作聪明。起身追了出去。

    翁笾将手重重落下，气得两眼翻白：送他去死！

    很快翁弘济就回来了，从脸上的平静上看来，完全没有听到翁笾的心声

    翁笾扭头望向窗口，视野却被遮住了大半。他用尽全身力气拨开了碍眼的人。过了一会才看到沈绍棠的小船从盲区驶入视界。

    ——不肯移船相见，必然是船上有人不愿让我看到。

    翁笾脸上肌肉抽搐着，脑中闪电一般映亮了三个字：徐！元！佐！

    沈绍棠回首看了一眼巨大的楼船渐渐退后，心中也颇为遗憾没能克尽全功。当然，中风本就是天赐，非人力所能为。所以冒出来个身怀医术清客，也肯定是天意的安排。可能天意就是要让翁笾修养数月。凡人实在无法揣测啊！

    ……

    “哦？那么快就醒了？看来只是轻微小中风吧。”徐元佐的确如翁笾所料，就在太湖的沈家楼船上。听了沈绍棠详细描述，徐元佐猜想翁笾的急症并不严重。不过刺血只是争取治疗时间，要真正治疗还是得抬回家慢慢躺着喝中药。

    ——如果现在的西医能够大行其道就好了。光是放血和灌肠就能折腾死翁少山。

    徐元佐微微摇了摇头，曾几何时，自己竟然也有了这种败犬思维？不想着壮大自己，就盼着别人倒台？

    “看来敬琏这手后招，的确让那老匹夫心神动荡！”沈绍棠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射出一丝狠戾，不过等他望向徐元佐的时候，却变成了佩服。

    徐元佐摆了摆手：“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沈绍棠笑容可掬，心中暗道：你现在装无辜有什么意思，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徐元佐继续道：“我只是觉得《曲苑杂谭》里面的文章说得极有道理。于是转给了大父。谁知道大父又转给了几位得意门生。实话实说，我之前压根就不知道国师三祭酒的林贞恒竟然是大父的学生呢！”

    ——喂喂，你装得过分了啊！

    沈绍棠心中暗道，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道：“林燫林贞恒其祖、其父、自身都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三代国师祭酒，乃是国朝佳话呀！”

    “我一个生员，离国子监还是远了点。”徐元佐继续撇清道。

    沈绍棠当然不会无趣到跟徐元佐逗乐子。他的情商也不至于低到徐元佐不肯承认，自己硬要逼他承认的地步。然而为了探明徐元佐这边水到底有多深，沈家与他放手合作到底胜算几何。能否顶住高党的压制，有些话就算人家装傻，自己也得说清楚。

    更何况，装傻本来也是一种态度和答复。

    “林贞恒在翰林院时受教于少湖公，少湖公曾亲赞其‘可抚世宰物’，两家应该往来过密吧。”沈绍棠追问道。

    徐元佐呵呵一笑。

    “徐阁老致仕之前，有意要荐林贞恒入阁的，敬琏难道也不晓得？”沈绍棠翻出隆庆二年的事，这可是国家高层之间的变动，寻常百姓无从得闻，豪商巨贾和士林宦族却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他怎么被调任南京吏部当了个侍郎？”徐元佐反问道，好似自己真的毫不知情。

    沈绍棠尴尬一笑：“这正该是我请教敬琏的呀。”

    南京虽然另有一套朝廷班子，就像是影子内阁一样，人员齐备。然而真正掌权的只有三个人：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守备武臣，南京守备太监——也就是内守备。这三人形成了文臣、武臣、内臣的铁三角，保证南直方面可供备用。

    因此南京其他尚书都只是荣誉职位，或是备用，或是养老。林燫在入阁之前被中旨调任南京吏部侍郎，足以证明隆庆皇帝与徐阶之间的矛盾再无调和余地。也难怪徐阶感叹：“谁谓天下事由我？我尚不能为国家留一林贞恒。”

    “这事我怎么会知道。”徐元佐呵呵笑道：“沈兄，很多事都不是咱们能够左右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沈绍棠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连一点口风都不让他探出来。

    徐元佐并非那种毫无顾虑打着政治人物的旗号到处宣扬的人。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机，高拱正跟赵贞吉斗法。卷入任何一边都不明智。

    虽然明面上看，赵贞吉在内阁地位更高，并且听说他已经成功说服了皇帝，执掌都察院事。管着天下御史，但是历史上高拱能够成功击败他，一直等到万历登极才被张居正赶下台，其中肯定是缘故的。

    沈绍棠送走了徐元佐之后，当然也没有游湖的兴致。他回到家里。将今日的事整理了一份，呈交给自己父亲和伯父们。作为沈家青壮一代的代表，沈绍棠颇受几位叔伯父的青睐，不过他父亲却因为自幼娇生惯养，在家族事务中并不上心，更像是米虫一般的角色。

    沈家很重视沈绍棠带回来的消息，尤其好奇徐元佐到底写了什么文章，竟然能气得翁笾中风。

    当时这篇文章是徐元佐亲自带到船上的，就连沈绍棠也只有机会在过去的路上读了两遍。回家之后，他将文章默写下来。其中漏了不少句子，文采算是毁了，不过大概意思却很清楚。不等他再仔细回想，填补缺漏，几位伯父已经将他召进内堂，关起门来好生询问。

    沈氏内堂之中，沈绍棠第一次有了落座的资格，心中也难免有些激动。

    “这篇文章前半段是夸赞松江华亭府县官员一心救灾，做了多少实事的虚话，无非就是讨功卖好。”沈绍棠呈上了自己默写的文稿。一旁解释。

    “这些数目确凿否？”三叔问道。

    沈绍棠道：“徐元佐张口便来，不像是作伪。”

    “松江那边得派人去看看。”主持家业的大伯出声道：“你别忘了。”

    大家族之中，有差事才有收入，否则就是一点点月例。够干什么？沈绍棠最喜欢这种出差的活计，连忙应承下来。

    几位叔伯看过一半，不约而同地瞪眼吸气，显然也是颇为震慑。

    沈绍棠想起自己初看时的惊诧，微笑道：“《曲苑杂谭》听上去是谈论曲目的杂书，不过现在松江地界发生的大事小情。上面都会传述。每月两期，朔望刊行各书肆，购者甚众。”

    “甚众？”

    “每期大约要印一万册，即便如此还是供不应求，乃至于有专门抄录此刊的书肆。”沈绍棠道。

    “一万册！”沈家叔伯们咂舌道：“那岂不是有读书人的地方就有这《曲苑杂谭》？”

    “恐怕是的。”沈绍棠道。

    “那这上面说：苏州府已经明令不许逃荒，乃是为了诈骗大户捐款，号称效仿松江，实则罔顾灾民性命，只求损人肥己……”沈家二伯一目十行，看到后面：“还说翁氏要捐五十万两出来作‘马骨’，等收到其他豪门势家的善款，再连本带利收回七十万两……我怎么觉得不像是真的？”

    谣言有多少像是真的？生吃绿豆、泥鳅能包治百病，这种事用脚趾头想想也是假的吧？关键得看谁说！

    “孩儿不知真假，但是林贞恒传书赵大洲就是这般说辞，显然他是信了。”沈绍棠道。

    沈家大伯道：“林贞恒都如此说，天下谁人还能不信？而且这里说得好像颇有道理，翁家和蔡知府，未必做不出这等事来。”

    “尤其是赵大洲格外乐意信。”沈三叔道：“高新郑要挖胶莱河，现在跟山东、漕运都闹得不可开交，若是苏州再闹出这事，真是后院失火。”

    苏州虽然只是一个府，但是占据了全国漕粮的百分之十七，将近五分之一，绝对是个可以直达天听的地方。所以能够出任苏州知府，自然是仕途上的一大亮点，但要是在这个岗位上干不好，闹出各种乱子，仕途也就到顶了。

    “上面若是来查，岂不是就露馅了？”沈家二伯担忧道。

    大伯看了一眼沈绍棠，道：“所以徐敬琏才叫我家去送信。”

    翁笾很清楚自己做没做过这等事，空口白牙如何诬赖人家？然而沈绍棠送信过去，林贞恒写信给北京，这就说明从苏州到南京，该有的人证都已经有了。按照大明的法制思想，人证物证都很重要，但是在人证确凿，物证缺位的情况下，一样可以只凭人证定罪，更可以上刑逼供：你把物证藏哪里去了！

    “这是我沈家的投名状！”沈三叔叫道。

    其他众人纷纷点头。

    这世上一起做买卖，契约又靠不住，不交个投名状谁能放心呢？

    起码徐元佐是不放心的。

    苏州府上下官员近乎明令不许灾民离府就食，这是事实，谁都抵赖不了。留下的灾民也的确得到了救济，有些动作快的县一如往常赈灾一样，早早就向地方大户募捐了。现在有人说这是官商勾结，借灾民牟利，又有沈氏作证，林贞恒支持，真叫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翁氏和蔡国熙，一个都逃不掉。

    “跟松江徐家结盟，是我点的头。”沈家大伯道。

    “大哥，我们一直做的都是荆楚生意，何必搅入其中呢？”沈家二伯不解道。

    沈大伯道：“凭着三点。其一，徐氏今年会加大染坊的投资，要从我家入手大量蓝靛；其二，今年苏松常多半是要歉收，徐敬琏约我家一同做稻米生意，各出二十万两；其三，东山人掌控的布行一旦倒了，我们就可以联络西山诸家，接手布行生意，徐氏愿意为我等后盾。”

    如果说第一条是个展现诚意的订单，那么后面两条已经是全面结盟了。

    沈家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很显然沈家老大没有提前通气，就是怕有人前思后想，错过良机。

    沈家二伯虽然不至于质疑大哥的决策，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道：“大哥，到底徐敬琏有什么本事，叫你如此义无反顾？”

    “因为我听说，”沈老大抿了抿嘴，“他要在海外开港。”

    沈绍棠被惊得差点跳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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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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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四 丝行

﻿    任何时代都有消息网，只是或明或暗，或是灵通，或是迟滞。或许人们不知道金山岛在哪里，但是康氏大力寻找海船，在海商圈子里并不算是秘密。沈氏作为商人，与海商圈子只是一墙之隔，获得一些消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听说徐敬琏的母亲是崇明沈氏出身，想来这个港口多半是落在那边。”沈家掌门人面色凝重：“不过我派人打探，崇明那边并没有人收地，所以也不排除徐氏另有暗手。”

    “是否会放在双屿？”沈家二伯低声猜测。

    沈家掌门人想了想，道：“双屿如今驻扎了朝廷水师，是舟山镇的禁脔，徐家和康家都没有那个本事去丘八碗里抢食吃。”

    沈家二伯道：“可惜了，双屿倒真的是个好地方。”

    沈家掌门人望向沈绍棠，道：“此事还要落在你身上。”

    “是，孩儿就算死皮赖脸寸步不离，也要将他家私港挖出来。”沈绍棠保证道。

    提前一天找到徐家私港，就能多一天时间吞并附近土地，设立店铺，调度人手，甚至有机会控制商路。如果叫人抢先，等沈家知道的时候，人家大块吃肉大秤分金，自己就只能喝喝汤，拣点铜板了。

    时间就是金钱，在这上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徐元佐之所以要保密，除了这是杀头的买卖，也是怕知道的人太多，以至于狼多肉少，好处都叫别人瓜分了去。到时候自己要扩建仓库都得从别人手里买地，岂不是白白增加成本，为别人做了嫁衣？

    康家虽然保密意识不如徐元佐，在某些时候也不得不抛出一些秘密表示诚意，谋求帮助。不过在私港位置上，他们也同样守口如瓶，绝不会轻易泄露。别说一般人不会知道金山三岛的存在，就算知道。亲眼过去看看，那也不过是金山卫流放犯人、发配罪军的荒岛。

    至于徐元春，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还参加了这么个秘密社团，整日埋首经典。修改作文，准备应对今年八月的乡试。乡试若是得中，就要与张元忭等人一起北上，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了。读了十几年书，现在终于到了临门一脚踏入官场的时刻。哪里还有闲情管别的杂事。

    徐元佐一直是把读书考试视作垫脚砖，而且他又不耐烦在国内的官场上熬资历，早就确定了先开私港，再走海外的道路。日后真有机会海外称王称霸，或是接受招安当个大明在海外的总督，让子侄辈有读书做官的资本，此身也就无憾了。

    更何况他二十岁之前不入科场是士林皆知的佳话，现在也没必要再想着科举的事。日后若是实在有需要，国子监捐个监生，不过三五百两的事。算得什么？光是拔根腿毛就不止这个数目了。

    从太湖回到唐行，徐元佐稍稍休息了两天，拜托徐诚、程宰买的仆役也都到位了。虽然严格来说这个家的家主是徐贺，但是所有下人都叫徐元佐作老爷，徐良佐是二老爷，徐贺则成了老太爷。

    这个称呼微妙地告诉大家：徐家其实是徐元佐在当家。

    徐元佐其实更喜欢“少爷”这个称呼，一来贴合自己的年纪，二来有种浓郁的闲散风格。“老爷”显然把他叫老了，但这却是一家之主的冠冕，终究还是自己顶着牢靠一些。

    “又没当官。又没成家，叫哪门子的老爷。”姐姐徐文静听着就烦，因为这个称呼总是在提醒她——该出嫁了。

    说起来她也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如果再拖一拖。恐怕就要成老姑娘了。

    可是现在徐家的门槛有些高。起码得是生员才能有资格娶她。反过来说，生员却未必愿意娶个商人之女——即便她有个很了不得的弟弟。那些家世显赫，长得周正，文采又好的生员，大可以娶地方豪族的女儿，至于那些长得一般。文采也一般，前途看起来挺昏暗的生员，徐元佐也看不上啊！

    徐母趁着徐元佐发呆时候，将这个问题直愣愣地抛了出来。徐元佐当时其实是在研究污水管到底是用铸铁还是陶管，听到关于姐姐的婚事，心中觉得还是婚事更重要一些。华夏自古重婚姻，其中要说人文情怀有多高，恐怕未必尽然，但是极端现实则确凿无疑。

    否则为何要门当户对呢？

    “这事关系姐姐一生幸福，要不要听听她的想法？”徐元佐试探性问了一句。

    母亲脸色一板：“说什么混账话！”

    徐元佐放心了，道：“那么依我看啊，如果罗列一下条件，生员是得有的。”

    徐母点了点头：“你和你弟弟都是有大出息的人，我外孙岂能摊上个贩夫走卒的爹？生员，怎么也得是个生员。”

    徐元佐继续道：“至于家世嘛，咱们也不求仕宦之族，但是书香门第总是得要的吧？”

    四世三公卿，足以号称仕宦之族；三代两诸生，方能配得上书香门第。对仕宦之族而言，徐家华亭本宗或许可以结亲，但是唐行这支亲族就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至于书香门第，就得看具体的人家。有些人家清高自傲，觉得徐家有两个臭钱了不起？这种肯定是得排除在外的。

    反过来说，若是亲家为了钱财而讨徐文静过门，日后姐姐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本来徐文静还有个好去处，就是崇明沈家，所谓亲上亲嘛。可惜——万幸——沈家男丁稀薄，更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断了这个念头。

    徐元佐终究是人脑不是电脑，本乡贤达见了面，他能记起其人在历史上的地位，甚至家族传承。然而要他硬想一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却太难为人了。于是他道：“母亲何不叫冰人多提几个人物出来？然后我家再选。”

    徐母一听也是，当即道：“过两日等马婆子再来了，我便叫她好生给物色一个。总要是生员，书香门第，松江府人。”

    徐元佐道：“是否在松江府倒不是大事吧。苏州、湖州也都不远。”

    徐母连连摇头：“我可是受够了嫁到外地的苦楚，再不叫你姐姐受这样的罪。”

    ——你那是嫁的人有问题，跟地方并没什么关系。

    徐元佐想了想，当然不会说出口。

    徐母跟家里顶梁柱说定了这事。心里也就安定了。因为家里有新来的下人，正需要她好生调教，便也不打扰儿子研究那些底下的管子水道，忙自己的事去了。

    徐元佐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徐文静也过来了。

    “娘刚跟你说些什么？”徐文静小声问道。

    徐元佐瞟了一眼，看到姐姐脸上的红晕，笑道：“你不是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徐文静气恼道。

    “那你脸红什么？”徐元佐反问道。

    徐文静羞得掩面而走，再不敢打听下面的内容了。

    徐元佐在姐姐背后哈哈一笑，觉得报了当日递棒之仇。心中颇为爽朗。等他再回过头考虑污水管的事，棋妙又过来说：程宰带人来求见。

    如今程宰顶着仁寿堂总掌柜的名头，关键是负责各处牙行事务。工作任务最为重要的部分，就是定价权和收货量。

    定价权包括了收购价和出售价，这是牙行做转手贸易的利润点。收货量则要根据当年的财务状况作出调整，这些都得由董事会秘书给出背书，他才能放手去做。因此带人来也是题中之义，因为他自己做不得主嘛。

    徐元佐作为大股东，虽然低调，终究还是逃不过明眼人的目光。这种时候想躲也没处躲。

    棋妙领着程宰进了正堂，徐元佐过了一会方才出现，主要是得回房去换件衣服。

    见徐元佐进来，程宰和随他前来的客人齐齐立起行礼。

    程宰介绍道：“敬琏，这位是涞源丝行的掌柜，毛秀明毛先生。”

    毛秀明一直弓着身子，当下将头埋得更低，道：“在下毛远山，草字秀明。见过徐相公。”

    徐元佐还是头一回见人对他如此持礼，简直有种卑躬屈膝的意味。伸出双手虚托道：“毛先生请坐。”

    毛远山这才屁股挨边坐下，也不敢正视徐元佐，显得十分拘谨。

    徐元佐道：“毛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毛远山这才道：“徐相公。小的特来讨个条陈。”

    程宰知道徐元佐没反应过来，一旁道：“蚕农马上要开始养蚕了。这放款利息、桑叶价钱、生丝收价，都得有个条陈。”

    ——我没做功课啊！

    徐元佐微微颌首，心中却是何其卧槽。

    原本的徐氏布行有自己的“部帖”，可以合法收购生丝蚕茧，进行贸易。因为总量并不大。所以徐元佐给了四个字“一切照旧”，只等自己的人手起来了再进行改革。可徐氏布行同时还是个金融机构，要在春荒的时候进行放款。放款的数量、抵押、利息，直接影响蚕农的生产——养蚕可是高成本高投入高风险的产业，没有哪家养蚕可以不靠借贷。

    能够不靠借贷养得起蚕的人家……也就不用养蚕了，光吃利息更稳妥。

    至于养蚕的生产资料，最大的一部分就是桑叶。桑叶价格决定了蚕农的直接成本，若是桑叶贵了，蚕丝价格就要上涨，这是人人都懂的经济学。

    徐家虽然在生丝市场上没有投入太多，但是牢牢掌握着上游产业。现在布行换了掌舵人， 徐璠又不喜欢这些庶务缠身，自然要让他们来找徐元佐了。

    徐元佐心中有些遗憾，道：“毛先生应该也知道，我去年接手布行的账务，并没有插手经营。这事不该是东家说了算的么？所以我今日也没法给你的条陈。”

    毛远山颇为失望，道：“可是，小的求见了徐大官人，大官人说您尽可做主。”

    ——略坑哦。

    徐元佐心中暗道，脸上一笑：“我只能提些建言，焉能做主？真能做主的只有我家老爷啊。”

    毛远山想想也是，退而求其次道：“不知相公可有何打算？”

    徐元佐顺口道：“一切照旧。”

    毛远山脸上轻松了许多。人最怕的就是换个老板换个思路，若是徐元佐提出一些新要求来，还真是有些难为人。在这个成熟的市场上，各家吃多少已经成了定局，贸然改变终究要惹出麻烦。

    “那么，叶价也是照旧？”毛远山问道。

    徐元佐想了想，道：“去年水大，今年的收成还不知道是否受了影响。这事我得亲眼去看过才能给你答复。”

    毛远山一听，这才是真心做事人说的话。他道：“应该应该。在下走了几家，也看了不少桑园，今年的收成还是好的。”

    徐元佐矜持地笑了笑：“收成好，自然一切都好。”

    毛远山放松下来，跟着哈哈笑道：“下面的蚕农能吃饱，我等买卖人能吃好，老爷们的日子自然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徐元佐笑了笑，端茶送客，一边又用眼神暗示程宰留下。

    程宰将毛远山送到门外，转身就回来了。

    徐元佐已经在花厅泡了茶等他。

    程宰见了徐元佐，笑道：“敬琏，毛秀明其实是想抱您大腿呐。你这般拒人千里之外，岂不是让人寒心？”

    “你不提前跟我说说此人来历人品，我焉能随便就叫他抱？”徐元佐也笑了，又道：“仁寿堂好像不收丝？”

    “收丝要有户部发的部帖，以前也有几家有的，不过他们将牙行并入仁寿堂之后，他们便将部帖另又卖给了别人。如今仁寿堂下属的牙行店铺，反倒不能收丝了。”程宰有些遗憾：“生丝利润终究要高出许多。”

    虽然这是**裸的剥离优质资产，徐元佐却也不以为然：“若是只要个部帖就能收丝，我家又不是没有。就算要新办一张，又有何难？”

    程宰一想也是，人家挤破脑袋钻不进去的营生，对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前首辅而言，哪有不方便的？他道：“若是有部帖，又有可靠的丝行经办，生丝获利可谓极大。”

    徐元佐道：“银子是赚不完的，关键是先把赚银子的思路捋顺。收买生丝然后卖出去，这条线简单得很。我却在想借贷放款的事。”

    程宰一愣：“敬琏莫非有何新鲜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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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五 前途漫漫

﻿    “我在想，把借贷放款的生意单独拿出来，做个钱庄兼顾销银兑钱。”徐元佐其实就差说要办银行了。

    程宰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用力思索了一下，问道：“这有何好处么？”

    徐元佐也陷入了思索。

    的确，杀头的买卖有人干，亏本的买卖没人干。商人最重要的就是逐利，如果闹出各种新花样，却无利可图，这不是徒惹笑柄么？

    徐元佐站起身，在花厅里走了两步。

    他家的花厅是见缝插针搭出来的小厅，空间狭窄，也只能来回走个三五步。

    徐元佐站在牵牛花藤下，感受着春天的气息，脑中飞快整理思路。

    要说经营方式，布行和银行并没有区别。下面的地主、大户来找徐家布行借钱，抵押以土地、屋舍，有时候还有人口。拿了现银之后，他们进行生产，然后依照契书约定以棉布等商品抵还债务。或者他们自己有渠道卖了，连本带利换现银。

    既然如此，为何有种必须要将银行独立的成见呢？

    徐元佐如此拷问自己，难道就跟下水管道和坐便器一样，单纯是一种情怀和思维惯性么？

    程宰坐在椅子上，看徐元佐陷入了沉思，心中却是万分忐忑。无他，因为程宰根本不能相信徐元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深思熟虑，只以为是徐敬琏担心他理解不了，所以欲言又止。

    被顶头上司，唔，还是最大的东家看不起，这可不是好事啊！

    就在程宰努力找到理由说服自己契合徐元佐的心思，徐元佐主动开口了。道：“我觉得独立银行……唔，钱店，或者银铺……随便叫什么都一样。专门做银钱往来、兑换、放贷、收款的生意，起码有三个好处。”

    程宰脑袋一懵：我一个都想不出来，你能想出来三个！

    徐元佐竖起食指，道：“其一。天下百业，无非熟能生巧。专门雇一批人做这银钱事，初时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区别，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必然有所心得有所体悟，绝非兼营者能比。”

    专业胜于业余，这是社会精细分工的重要前提。若是业余反胜专业，那么社会也就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明细分工了，人类也将永远陷于小农经济的自给自足之中。

    程宰几十年阅历。这个问题还是一眼可见的。

    “其二，对于内部管理来说。业务越是单一，管理成本也就越低。”徐元佐道：“就说我们仁寿堂，现在主营牙行，去年秋收包揽了税赋，等于增加了业务，你感觉如何？”

    程宰头大如斗，连连摆手：“且先不提这事。敬琏你继续往下说。”只要一回想起那些处处着火一般的日子，程宰就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直到年终奖发下来。才让他缓过神。

    徐元佐继续道：“其三，方便咱们控股。”

    “控股？”程宰有些疑惑。

    这两个字很简单，意思也早就被徐元佐普及了，所谓控股就是谁说了算的问题。关键是，单独做银店想要控谁的股？这两者似乎不挨着啊！

    徐元佐想了想，道：“简单来说。就是咱们给别人钱，算是入股合伙。”

    这么说程宰是能明白的，但仍旧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单独设立一个银行。

    徐元佐想到之前自己要入股沈家的事。那是血缘很近的亲戚，还有那么多的顾虑。要说人心不古恐怕不合适，但这个时代的人都像是护食的老母鸡。想把产业完好无损地传给下一代，若是能够开拓一些，那就更是完美了。

    让外人掺合进来，除非是碰到了强压，加之子弟无能，如袁正淳这样的情况，否则宁可拼死一搏也不会轻易妥协。

    “一点开放意识都没有。你紧握拳头里的一根稻草有什么用？把手摊开，你就握住了整片天空啊！”徐元佐说罢，随手给程宰递了一碗鸡汤。

    程宰没有立刻就喝，只觉得这话虽然有哲理，颇类老庄之言。可惜在商言商不是言道理，他问道：“那别家为何会信银行呢？”

    “因为银行什么都不管，只是进行投资，进行必要的财务监督。”徐元佐道：“你想想看，若是我们以仁寿堂或者徐氏布行的名义入股涞源丝行，他们东家会怎么想？”

    “喜出望外？”程宰见徐元佐脸上表情凝滞，连忙道：“他们会以为咱们要自己做丝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估计涞源的东家还是乐意卖的。他家最近出了点事……”

    徐元佐干咳一声：“我只是假设，打个比方。如果他家没出事呢？假设他不愿意卖，我们打着银行的招牌过去，只是投钱赚分红，他可以拿这钱去做更大的生意，反正产业还是他家的，大小买卖仍旧是他说了算。”

    程宰想了想，道：“我明白敬琏的意思了。这跟仁寿堂还挺像，不过一旦银行入股别家生意，就成了咱们仁寿堂小股东那般地位了。”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就需要《大明律》提供保障了……感觉有点靠不住。”

    程宰附议：“郑老父母终究是要高升的。”

    郑岳是会升迁的，海瑞也不会在江南久留，徐阶的影响力会渐渐消退……因人成事，终究会人走茶凉。

    徐元佐再次埋头踱步，突然猛然抬起头，道：“看来咱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关键还是没有足够的人。”

    程宰口中苦涩。

    经济学院如今有两个速成班。这个名字一样是徐元佐叫出来的，每个入学少年的学制只有三个月到半年不等，即便是后世也属于扫盲班、速成培训的模式。当然，如今的商业和法律都没有后世那么细化，出来的学生接手工作的时候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不过对于一个学徒教五七年的古人来说，这非但是速成，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过年都只放了七八天。已经很赶了。”程宰道。

    ——多可怜啊！过年只让他们在家呆了七八天，初九日上就回到学院读书了。

    程宰说这话的时候更加苦涩了。

    徐元佐毫无怜悯，后世初五、初六上班的公司都有不少呢。他道：“还是不够，要有更多人。我看啊，招生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松江，甚至苏州、湖州。乃至杭州、绍兴！咱们还可以多起几栋楼，给学生们当宿舍。”

    “还有教材，咱们得重新再修改一下，务必要更加实用，更加容易领悟。”徐元佐道。

    要说此时的教育体系落后，其实并不尽然。比如人文方面就很先进，层次分明，十余年就能培养出文史哲兼备的高端人才。这并不是无端吹嘘，只需要看看民国时候的那些国学大师的水准。若是科举没有被废除，能否考中进士都很难说呢。

    然而在理科方面，就落后得有些不成比例了。老师凭兴趣教，学生凭兴趣学，能学出来的大半靠天才，学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其实在没有高等数学的时代，算术、几何，真要有个科学教学体系。学起来也是很快的。

    可惜这方面徐元佐知道，却无从改进。他已经忘了理科课本的教学次序了。而且不是专业财会出身。会计到底怎么教学，他也说不清，只能将实际工作拿出来，一步步拆开，从简到难让学生掌握流程。

    只要能够做清楚三角账，基本就可以毕业了。若是能够头脑很清楚地制作、解读徐元佐传授的借贷账。那就可以进入财会学生最向往的圣地——精锐小组。

    说起来也着实令人丧气，这大概是后世大学里两个课时就解决的内容。基础实在是太差，无法堆建起高楼，只能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了。

    “我去年就拜托李文明从绍兴找了不少老资历的幕友。”徐元佐道：“确定要来的大约有十几个，除了立刻要用在仁寿堂、布行和广济会的。大约能有三到五人可以留在经济学院。一人带五十个学生，应该没问题吧？”

    ——五十个！放羊么！

    程宰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

    徐元佐毫不介意，道：“财务之余，法律也要跟上。这块你放心，我会抽空编写一本教材出来。”

    许多人对法学专业持有一种误解，好像法学学生都是背法条的。事实上法律科班学生，最重要一门课是法理学，也就是法哲学。这是法律的渊源所在，有了坚实的法哲学基础，学其他部门法就能很轻松地了解其立法原理和司法重心。

    至于具体的法律条目，考试考的并不多，工作中还可以叫助理收罗法条——助理当然都会使用“北**宝”数据库。

    “敬琏，犬子中原研读律法，如今也能背历代圣谕，是否叫来给你打个下手？”程宰知道编修一本教材有多麻烦——虽然他意识中的教材应该是对大明律的详细解读。

    大明律并不是一部法典，而是以《大明律集解附例》、《问刑条例》、《御制大诰》等等法律文件统合起来的法典，广义而言，历代皇帝的圣谕和判例，也属于大明律范畴，并且都具备法律效力——除非当今皇帝明确否定这份效力。

    徐元佐法制史底子在，但是细致程度当然不能跟这个时代的法律专业人士相比。小程同学虽然没有经历过实务，但是作为人形数据库也是可以一用的。何况徐元佐并不是为了解释大明律，而是要创立另一个体系。

    采用案例法的商业仲裁系统。

    虽然依附于大明律，但是摒弃了民刑混一，单纯以民间公断的形式来解决商贸纠纷。因为儒家社会的耻讼风气，三老公断是大明社会中最常见的司法行为，也是朝廷官府乐见的民间纠纷解决方式。

    徐元佐需要做的就是自己成为“三老”，并且培养与自己见解相同，利益相合的学生担任“三老”，主持仲裁。所以有没有大明律的基础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听话懂事易洗脑。

    “可以让他先跟着我学学。”徐元佐答应下来，旋即又道：“不过伯析也是知道的，我这人离经叛道，脑子里总是有不少奇怪念头。令郎若是不能接受，恐怕硬撑着对谁都不好。”

    程宰连连点头：“犬子虽然不学无术，对敬琏却是钦服非常。这点上绝无可担心之处。”

    徐元佐道：“如此最好不过了，咱们有交情在，用自己人终究是放心的。”

    程宰听了也不由乐呵呵轻飘飘起来。直到辞别了徐元佐，被春风吹拂，脑袋清醒下来，方才觉得有些羞耻：什么时候开始，人家夸两句，自己就这般轻浮了呢？

    等回到家里，程宰将长子程中原叫到书房，看着儿子畏畏缩缩的模样，原本打算好生恐吓他一番的念头也就淡了。虽然他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但终究是自己的心头肉，实在狠不下心来。

    “过了年，又长了一岁，这回可别再不明事理了！”程宰提高了音量，做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程中原垂着头：“是，儿子一定跟叔父好生学着。”

    “你叔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懂了吗！”程宰斥道。

    “那他说错了呢……”程中原越说越轻。

    “他绝不会错！他若是说错了，必然是你错了！”程宰恨不得将自己数十年的人生经验都灌输在儿子身上。他作为一个小小的生员，凭什么跟举人老爷们平起平坐？凭什么让人对他信任有加，什么事都要听听他的意见？

    正是因为会做人，人家给面子啊！

    看着儿子愣头青的模样，程宰就是满腔恨铁不成钢。

    “是……”程中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他并不想和父亲一样在贵人之间打转，只想进学中式，成为贵人。不过接连的打击已经教会他做人，要想顺利戴上生员的方巾，还是得有徐元佐徐叔父这样的贵人相助。

    “你叔父若说月亮是方的呢？”程宰出了试题。

    程中原嘴角跳了跳，硬扯开嘴唇道：“那肯定就是方的。”

    “错啊！”程宰真是心太了。

    “啊……”程中原转不过弯来：不是说徐敬琏绝不会错吗？原来还是要有个底限啊！

    “他要说月亮是方的，”程宰深吸了一口气，“你就得给他把四个角找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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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六 奔前程

﻿    徐元佐坐在书案前，看着展开的雪白宣纸，脑中就像在放映一部剪切得一塌糊涂的纪录片。他看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看到了父母对他的苦心栽培，看到了自己顶着父辈的光环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看到了名利场中男男女女对他的觊觎巴结……然后就看到了这个纯天然的世界。

    高出常人一筹的情商，让徐元佐能够很快适应陌生环境，接受大漩涡粉碎式的人生突变，然而在回忆之中，仍旧会感觉到钝刀割肉的隐痛。

    棋妙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看到砚台上的墨又干涸了，便举着乌龟形状的青瓷水注添水，准备再磨一潭。

    “先不用。”徐元佐出声了。

    棋妙知道佐哥儿还没有想好，默默退到一旁。

    过了良久，外面传来茶茶的声音：“佐哥儿，有个叫程中原的求见。”

    徐元佐抬了抬眼皮，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宣纸，出声道：“让他进来。”

    程中原小步紧走，直到了徐元佐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又吐了个干净，方才掀开门帘踏了进去。

    “侄儿见过叔父！”程中原进了书房，只走了两步便一躬到底，不敢起身。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座椅扶手：“自家人，不用多礼。”

    程中原这才平身而起，朝前走了两步，控背欠身等徐元佐说话。

    徐元佐指了指一旁的方凳：“坐。我与你父亲是挚交好友，你既然叫我一声叔父，便是自己人，不用拘谨。”

    程中原垂着头，只觉得徐元佐在气势威严上比父亲还要强过许多。他之前对于称徐元佐为叔父十分羞耻，现在却好像理所当然。

    徐元佐在心理年龄上也的确足以当他叔父。自己并没有任何别扭之处。他继续道：“听说你已经背完了历代圣谕？”

    “请叔父考校。”程中原道。

    徐元佐缓缓摇了摇头：“伯析兄说你能背，我自然是信的。你家背完了圣谕之后，是学什么？”

    凡学术必有顺序，在明朝的法律专业学习上，基本顺序就是《大诰》、《会典》、《律例集解》、《问刑条例》，历代圣谕。

    “然后便是国朝的部规榜文。兼读邸报。”问到了最基础的问题，程中原轻松不少：“再接着便是研读诸省判词，兼学公文体例。”

    徐元佐点了点头：“《洗冤》、《棠阴》诸书不读么？”

    程中原对道：“略有涉猎。只是寒家以钱粮传世，刑名上面并不擅长。”

    ——若是你爹在这儿，又要为你着急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一声，颜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道：“你如今能写呈文吗？”

    程中原略一迟疑，道：“侄儿请一试。”

    徐元佐站起身，道：“来。坐这儿。就以我等缙绅请华亭县留纳灾民，划荒地五十顷安置为题，写一份呈文。再以告灾民安居复业为题，以官府口气写一篇榜文。”

    程中原头皮发麻：都说了我还没学到这儿啊！这岂不是为难人么？

    他只是站着不动，徐元佐还以为这小子不敢坐自己的位置，吩咐棋妙研磨，又对程中原道：“你先在这儿写着，写完了告诉我。”考虑到这孩子尚未经过训练。所以也不规定时间，只是让他从容写来。徐元佐自己却出去了。

    程中原这才硬着头皮在书案后坐下，看着宣纸，脑袋一片空白，良久才努力回忆起曾经读过的呈文和榜文。

    这种公文写作难度比科举文章略低，对格式要求并不严格，但文学之事易学难精。高手能够将公文写得妙笔生花，丝丝入扣，让人读了只有一个念头——本该如此。从未训练过的新手，即便勉强挤出几句话来，却也很是枯涩。

    徐元佐明知程中原还没学到这些。却故意以此为题，并非是了为难他。而是要看看他的悟性、天资和平日课外的功夫。以他自己的人生经验来说，真正的管理、经商知识都不是从课堂上学的，而是在父母日常的只言片语、耳濡目染之下学得的。

    只会以“老师没教”、“还没学到”为借口的人，学习能力之差已经不足期待了。

    还好程中原虽然没有过人天资，但是家学渊源还在，日常也有兴趣翻看父亲的文章书稿。虽然写出来的东西十分稚嫩，有些地方思虑不周，总算也在接受范围之内。

    徐元佐在自己的小院里散步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程中原出来请叔父进去阅卷。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不短，两篇公文合计三百余字，也是中规中矩。

    “虽然血肉不丰，骨架倒是能立得住。”徐元佐读罢评价道。

    程中原总算松了口气。

    徐元佐也松了口气。

    如今人力缺口实在太大，程宰这个儿子若是朽木不堪一雕，那真是太浪费彼此之间的关系了。

    “今日你先回去，准备一个包袱。里面要有一两件换洗衣裳，要有笔墨纸砚，一两本随身要读的书。明日起你跟我修学，兼职秘书，有时候去外地是说走就走，没有功夫给你打整行李。” 徐元佐道。

    程中原一直被憋在唐行，偶尔去一趟郡城，听说有机会来场说走就走的出差，心中欢快雀跃。

    “你就在仁寿堂作册，领份文书的薪金。”徐元佐道：“回去与你父亲说一声。”

    “是，叔父。”程中原心中更是喜滋滋的，觉得这位叔父真是上道，竟然直接开出了一份薪金。若是旁人，恐怕恨不得让他做三五年不要钱的学徒呢！至于徐元佐本人能否教他东西，程中原倒是并不担心，人家执掌着偌大的仁寿堂，焉能没有本事？佐哥儿的身边人，这本身就镀了一层金。

    程宰晚上回家，听了儿子的禀报。心中也是喜出望外，甚至开了一坛太雕，破例叫儿子陪着喝了一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经济书院每年上百个小账房还是供不应求，越早登上仁寿堂这条船，日后出息也是更大。

    徐元佐就没有那么舒心了。他苦憋适合大明的法理学思想不果。几次想将“平等主体”的概念写下来。然而又担心太过于超越时代，被人视作异端。虽然大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文字狱，泰州学派已经公然非孔非圣，再过些年辱骂皇帝都成了流行，可是徐元佐想想自己这个“平等主体”，仍旧有些太过超前。

    ——咦，对了，我还有个很没存在感的师父啊！

    徐元佐终于想到了何心隐。

    虽然上回师徒两人对于心学理念有些分歧，何心隐也觉得这个徒弟走得太远。不过回过头看看。这不正是泰州学派的精髓所在吗？一代比一代更激进，直到“人人皆可为尧舜”没有任何障碍。

    本着五伦以朋友为宗的观点，徐元佐放心大胆地写下了——民事领域，万民平等。凡诸公室、官府、商行、帮会，皆可以法拟人，号曰法人。法人凡人，俱视为一等，无尊卑上下。只以公义为凭，契书为证。其合也。若君子之义聚；其分也，若朋友之绝交。分合随时，聚散随机。

    如果只是将商行帮会拟定为法人，让法人和凡人（自然人）享有同等的民事权利义务，这或许还不算太过离经叛道，只能算是让人略有感叹的泰州王学。然而要将官府乃至公室都与凡人平等。那岂不是在暗示皇帝也没有超人一等的特权么？

    徐元佐左看右看，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个民主斗士呢！以前数十年都没发现，如今有个皇帝压在头顶上就暴露了。这或许就是鱼在水中不知有水，前世社会起码在法律上强调平等——如果席某人拿了庆丰的包子不给钱，一样要以凡人的身份站在被告席上。

    这篇超越时代的思想札记写好。徐元佐方才想起另一个问题：何老师现在在哪儿呢？

    没有投送地址啊！

    于是徐元佐只好将这篇小札记收起来，等找机会先问问何心隐如今躲在哪里。

    说起来何心隐也是冤枉，他弄出来的萃合堂说是有无政府倾向，并且公然抗税，但事实上还是个宗法社会，只是将血缘族长变成了“哲人王”罢了。他强调朋友是五伦之最正，但始终不能脱离君臣父子的窠臼。人家骂他无父无君，他还要长篇累牍辩解一番，显然念头不通达。哪里有徐元佐这般干脆利落！

    当然，徐元佐绝大部分的生活环境里，既没有皇帝假充圣人，也不少见父子对簿公堂，刁民状告官府。

    “佐哥儿，刚才梅先生送了口信来，说是涞源丝行的东家要在夏圩包场雅集，请您拨冗出席。”茶茶端茶进了书房，顺便将梅成功的口信呈达给徐元佐。

    徐元佐已经收起了自己“无父无君”罪证，在檀木小盒上落了一把精巧的铜锁，玩弄钥匙，道：“他怎么不进来？”

    “他说还有事得先赶回公、司。”茶茶硬着舌头用上了徐元佐的惯用词汇。她为了让佐哥儿高兴，甚至偷偷准备了一本小本子，将各种明白不明白的奇怪词汇都写在上面，每天提醒自己在佐哥儿面前露脸，然后甩出来。

    诚如今天这般。

    徐元佐知道梅成功这人毅力很强，有时候近乎顽固，笑道：“这事可不是随便说一声就可以的。”听说涞源的东家家里有事，想卖掉丝行。那么这个夏圩徐园的雅集多半不是听音乐，而是要谈条件。

    任何一个商业活动，在拍板人见面之前，总要先接触试探一番。否则两大头目都见面了，却发现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那得多么尴尬？

    “佐哥儿有什么吩咐，我去跑一趟便是了。”茶茶连忙道。虽然她现在不用干那些脏活累活了，但还是时时自紧，生怕脱离了徐元佐的庇护，再次沦为粗使丫鬟。

    徐元佐想了想，道：“的确是要你跑一趟，把王老实叫来。我明天早上在公司总部见他。”

    茶茶领了差事，兴高采烈：“奴婢这就去办！”

    江南做生意，丝是永远绕不过去的。就算徐家主营棉布，在顺手发财的指导思想之下，也会经营生丝，只是重心没有放在这个上面。这也是因为徐家底蕴不够，在徐阶发迹的时候，生丝这块大饼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

    即便是徐家的棉布，里面也有许多高端布要用到蚕丝。这样的兼丝布成本高，利润更高，是颇受欢迎的高端商品，也是徐家在北京五家店铺的主营商品，都没有余量走海外外销。

    徐琨在花钱上颇有手段，但是挣钱却是不行，收进来的丝能够家里自用就满足了，根本没有开拓市场的想法。徐元佐如今有这个便利，焉能看着别人发大财，自己就喝点汤水？所以他才要外聘职业经理人，也不排斥并购同行商铺。

    王老实来松江这么久，更是急着要见徐元佐。虽然生活上一切如意，但是徐元佐将他抛在一边，终究让他心中很不踏实。不过趁着这段时间，他也去乡下四处看了，有一张憨厚的笑脸外加慷慨的出手，使得他这个说外乡话的丝客人竟不太被排斥。

    不过从王老实看来，松江人养蚕，真是不如湖州人。湖州乡下人家，只要有两个女人，必然是要养蚕的。松江人却懒得很，有些人家一个娘带着两个女儿，还说养不过来。再有松江的桑叶那么多，梢叶买卖却不如湖州流行，叶行的店栈也没有湖州多。

    想到松江人吃的菜都比湖州清淡，王老实就忍不住要吧唧嘴，常常刚吃过饭就忘了吃的什么。

    得到了徐元佐的召唤，王老实闷头坐在小板凳上良久，手指在大腿上画圈。每个圈都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含义，就跟那些读过书的小伙计写的“提纲”一样。

    难得有机会见到徐相公，可千万不能漏了该说的话！

    王老实仰着头，无比迫切地希望天色尽快明亮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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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七 面对面

﻿    徐元佐与王老实之间存在一个误会。

    唔，无关女人。

    只是徐元佐忽略了派人去教王老实最基本的一些规矩，比如写工作报告。

    王老实虽然与徐元佐手下少年们往来还算融洽，但是完全没有自己也需要写报告的意识，更何况他认识的字也不足以让他完成一份工作报告。

    年轻的未来精英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在没有接到上级指派的情况下，谁能闲得去教人写报告呢？

    所以说，徐元佐的不闻不问，其实是用人不疑，等王老实自己交报告上来。

    两人一见面，徐元佐才意识到这是个乌龙。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凡事都要挖掘出其正面价值，譬如这回“冷处理”了王老实，正是磨练了他的心性，考验了他的抗压能力嘛。

    “工作是要慢慢做的，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安排给你去做。”徐元佐道。

    王老实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摆，朝前倾了倾身，洗耳恭听，生怕会错了意。在他耳中，松江土白完全如同鸟语，就连松江人的官话都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以来，他在乡下最常用的语言大概就是老实人的招牌——憨笑。

    徐元佐道：“我会给你配个秘书，日后文字工作可以交给他做。这不是事！你的第一件工作，去各店铺把负责收丝看丝的伙计挑出来，组建一个新的徐氏丝行。你就是丝行二掌柜。”

    “那大掌柜呢？”王老实问道。

    徐元佐很久没有碰到这么萌的人了，忍俊不禁道：“大掌柜当然是我。”

    王老实连连哦了几声，颇有些不好意思。

    徐元佐继续道：“我虽然是大掌柜。但是具体的事你去做就行了，碰到问题再来找我。我的要求很简单，利润！丝行必须赚钱。”王老实连连点头：“亏本买卖绝对不做的。”徐元佐继续道：“名声！我知道许多丝行逼得蚕农倾家荡产卖身为奴，这种事不要发生在徐氏丝行身上。”

    王老实这回反应却迟钝了许多，甚至连眉毛都皱起来了。

    徐元佐道：“怎么？这有问题吗？”

    “徐相公……大掌柜……佐哥儿，这可不是少赚点银子的事。”王老实道：“我虽然来的时间短，却也知道松江和湖州一样。有一些大户在定每年的丝价。他们若是要来狠的，咱们就算想高价收，恐怕也顶不住。搞不好连自己都会折进去。”

    徐元佐不是没有经验的雏鸟，不得不承认王老实说的有道理。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这事等发生了再说，徐氏丝行不能牵头。不能推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可以同流，但不能合污。”

    王老实暗道：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就是听着顺耳，什么叫同流不合污？就是即便做了坏事，也得装得清白？

    徐元佐继续道：“这件事你先做着，另一件是跟涞源丝行联系一下。他们掌柜叫毛远山，你如今的身份与他也差不多。”

    王老实连连点头，道：“是。与他说些什么？”

    “他家东家想把涞源丝行卖掉，大概市面上找了一圈之后。发现能买的寥寥无几，所以找我们来了。”徐元佐道：“你跟他谈，也别硬买下来，关键是看我刚才说的两点：能否赚钱，名声如何。”

    王老实不能理解徐元佐如此注重名声的原因，只以为徐元佐真的是个正人君子，对于之前自己误会他，还颇有些愧疚。

    徐元佐却是知道自己仗着徐阶的金字招牌行走商场，最重要的就是珍惜羽毛。

    他所有商场上的便利都是因为徐阶的政治影响力。如果给了政敌把柄，将徐阶的政治影响力彻底抹掉，非但商场上吃不开，就连性命能否保全都成问题。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如何排优先级吧。

    “如果你觉得可以买，那么可以传达两个消息。”徐元佐靠在椅背上：“第一，今年徐氏布行不怎么想放贷。第二，今年我们的梢叶恐怕会卖得贵些，数量也会少。”

    王老实微微张了张嘴，有些反应不过来。

    徐元佐解释道：“你说蚕农借不到银子，梢叶又要涨价，会发生什么事？”

    “今年养的蚕少了，丝行就得加价才能收到丝。”王老实道。

    “对，所以对涞源丝行来说……”

    “他们就卖不出高价了。”王老实连忙补上，证明自己只是老实，不是愚蠢。

    徐元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可以去办事了。”

    “佐哥儿，我这些天松江唐行两边跑，若是成立了丝行，总柜放在哪儿呢？”王老实问道。

    “总部就放在唐行吧。”徐元佐考虑到日后青浦肯定是要设县的，华亭那边的产业肯定要渐渐转移到青浦来。相比华亭那样的上县，青浦设县之后也就是个下县，知县不过一介举人。老举人总比新进士好对付。

    王老实应声而出。

    徐元佐又叫人将陆大有叫来，一方面让他分配个文秘给王老实，另一方面强调了一番新人上岗培训的问题。虽然企业不同军队，但是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坏。新人竟然不知道该交工作报告，这简直是人力资源部门的失职啊。

    陆大有满头冷汗，喏喏而出，直走出了徐元佐的书房，方才感叹一声：工作做得好，谁都看不见，一旦有丁点疏漏，立刻就被拎过去训斥了。

    徐元佐安排了丝行和人力资源方面的工作，书房里就剩下他和棋妙两个人了。将棋妙派出去守门之后，他取出了自己的秘密小册子。仔细看了看隆庆四年的工作重心，以及尚未等来反馈的大事推进。

    当下产业布局中，最重要也是最有前景的还是海运。

    沈家愿意拿出六万一千两白银。外加三十艘大沙船，与徐元佐合资设立江南船行，总股本十万两。徐元佐以自己的私房钱三万九千两入股沈氏之后，占据了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原则上还是沈氏控股，这能让沈玉君的心理包袱轻一些，也能让徐元佐掌握重大情况的否决权。

    现在关键是在造船、买船。至于漕粮配额倒是无关紧要，一旦朝廷决定下来，江南船行即便吃不了独食。也能占据大部分。关键还得是有自己的海上力量护航。

    隆庆五年的十二万石海运漕粮，顺利从江南运到了天津卫，但是谁能保证原历史剧本中的承运人，其海上力量不会成为徐元佐的拦路虎呢？

    这些都需要时间啊。徐元佐重重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

    “好！好啊！”赵贞吉拿着林燫派人送来的书信，用力拍在桌案上。

    黄花梨的桌子稳如山岳，抖都不曾抖一下。已经有不知多少任内阁大佬在它身上发泄自己的欣喜、痛苦、失望、愤怒。

    他们都不在了，而它还在。

    如今正是赵党与高党之间斗得水深火热之际。高拱执掌吏部，赵贞吉执掌都察院，都有弹劾、考察之权。高拱为了报当年私仇，排挤赵贞吉的党羽；赵贞吉岂是李春芳那等修道人？也拼命裁撤弹劾高党党众。

    高拱去年年底方才入阁，而短短不到三个月时间里。两党共有二十七名官员因为各种原因被弹劾罢免。即便是徐高之战，也没有每三天干掉一名京官。就官场政争而言，完全可以用惨烈这个词来形容了。

    赵贞吉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

    更准确地说，他的辞表已经打好了腹稿。

    就在数日之前，高拱门生，给事中韩楫弹劾赵贞吉“庸横”，考察徇私，有失公允。

    从两军对战看，前面牺牲的都是将领，而如今敌人大将直指中军帅旗，可见赵党之败已然成了定局。

    作为阁辅，赵贞吉被人弹劾之后必然要上疏请辞。这时候作为裁判的皇帝，会考虑朝中均势，以政局稳定、官僚机器能够正常运转为原则，做出判决。而原历史剧本中，隆庆皇帝再次站在了高拱一边，判处赵贞吉失败，让他卷铺盖走人。

    今时不同往日。

    赵贞吉拿到了林燫的手书，直指苏州知府与奸商勾结，残虐下民。这项指控非但终结了苏州知府蔡国熙的仕途，削弱了高拱在地方上的势力，更是可以与另一则坏消息相结合。

    巡按南直隶监察御史李绍先言：“江洋群盗四起，杀掠泰兴县等处，皆徐、沛、通、泰间被水饥民，及江南所散遣浙、福水兵，相引为非，滋蔓可虑。乞饬守臣多方抚剿，以安地方。”

    李绍先在奏疏上说明了两个事实：其一，江洋群盗是遭了水灾的灾民；其二，其中还有浙江、福建水兵勾结作乱。

    联系到苏州知府的劣迹，那么灾民作乱岂不是就有缘故了？

    或者说，单纯的灾民作乱只是治安问题，而官员残虐下民导致盗匪滋生，这是妥妥的官逼民反啊！产生了如此严重的政治后果，高阁老是否应该出来解释一下？

    其二，浙江、福建的水兵为何会跟徐淮灾民搅在一起？

    这里有个嘉靖年间振武营兵变之后安置的问题。振武营兵变是徐阶当国时候发生在南京的事。无非就是因为裁减军粮，导致愤怒士兵杀了南京户部侍郎、总督粮储黄懋官。后来魏国公徐鹏举和守备太监何缓，撒了十万两犒赏下去，兵变便平息了。

    兵变平息之后，南京兵部侍郎李遂一边安抚士兵，恢复了以前的待遇，一边密捕了领头的二十五人。杀了三个，其他的戍边。

    看起来这件事就此为止，为何会与今日的乱兵联系起来？

    这首先要说振武营的来历。他们乃是嘉靖抗倭时候征募的募兵。

    这些募兵不在军籍，事发时征募来打仗，事定后就要遣散。

    因为——

    大明朝廷是不养兵的！

    太祖皇帝最得意的事，就是朝廷不花一分钱，而有百万大军！这就是卫所制度。

    被遣散的士兵本就是没有恒产之人，回到家里能干嘛呢？许多人都是游手好闲，除了打仗也没有其他技能。吃惯了兵饷，要去务农更是说笑。于是他们借着灾民蜂拥之势，理所当然地转职成了盗匪。

    当然，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上，这些人也被称作农民起义军。

    现在问题来了。

    徐相当国时候搞定的事，李相当国时候也没出问题，为何你高相——自封为首辅的高相当国，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事？

    任何一次民乱都是载入史册的大事，是皇帝德政的污点。何况发生在徐淮、江南等地。

    那可是朝廷的税田啊！

    赵贞吉知道，自己不用走了，该走的人是高拱！

    ……

    内阁的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耳朵，风声很快就送到了高拱耳中。

    高拱真是太愁了。

    去年为了解决漕运的问题，他提出开胶莱河。偏偏山东和漕运两边都不看好，言之凿凿地告诉他：胶莱河即便挖通了，也没有足够多的水量承运漕船。即便进一步剥削山东水系，优先保证船运，胶莱河也会因为泥沙淤积而不堪用。

    总督王宗沐更是直言：开河与否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这事得实事求是啊！元朝人就动过这个脑筋，走了弯路，咱们为何还要再往上撞呢？

    高拱真是有苦难言：开胶莱河的动议最主要是反对海运。当然，胶莱河如果开通，并且投入使用，对海运是个利好消息，因为省去了绕过胶东半岛的水程。可是他之所以提出先开河，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反对海运么！

    王宗沐与山东督抚即便知道高拱的花花肠子，也未必会配合，着实坑了高阁老一把。

    而现在，漕运久久不通的恶果已经出现了。灾民抢劫地方并没关系，知府与奸商勾结也没关系，但是两件事都撞在了一起。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啊，这是氢加氧生成了水——滔天的口水！

    “坏乱选法，纵肆作奸，昭然耳目者，臣噤口不能一言，有负任使，臣真庸臣也！”赵贞吉没有上奏疏乞骸骨，而是上了一份检讨书。

    说是检讨书，核心思想却是检讨自己没有抓住高拱这条大鱼，让他有机会败坏官员选拔程序，任用私人作奸犯科。

    这是战斗的檄文！

    两位都将首辅座位视作禁脔的阁臣大佬，终于面对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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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ps：  抱歉，今天有事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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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八 踏青会

﻿    对于寻常人来说，朝堂争斗实在距离他们远了。然而对于仕宦巨族而言，高拱和赵贞吉的政争就如同新上演的杂剧，总能第一时间知道根底。这里头有高拱的长吁短叹，有赵贞吉的咄咄逼人，有隆庆皇帝的沉思抉择……说得好像大家都是亲眼看到的一样。

    正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江南出游成风，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喜欢去附近游玩。对于姑苏人来说，虎丘是最受欢迎的地方；对于松江而言，天马山则是踏青胜地。早早就有人请徐元佐去天马山踏青游冶，不过徐元佐都十分有格调地回一句：这些日子要陪家中老人。

    父母亲只是大人，能称得上老人的，必然是祖父一辈。徐贺这边可没有老人，所以聪明一点的人都知道这位老人曾经坐镇内阁，当国执政，是两朝元揆。

    徐阶照例召集一帮心学宿老，借住人家在天马山的豪宅别墅。说是游玩踏青，真正在室外的时间也是有限得很。几家青年才俊倒是在外面走得比较勤快，攀比的是谁更有孝心，服侍家里长辈更加贴心，并没有后世名车美服那般张扬，看起来正能量满满。

    徐元佐跟着徐元春，在年青一辈中自然数得上是人中俊杰。徐元春早就熟悉了这些套路，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徐元佐却有些失望：这里的公子哥不少，可惜智商都不低，连个逗乐子的机会都没有。

    徐元春跟他们敷衍了一阵，便要往花厅里送果盘。这本是下人的工作，不过子弟为了争表现也是会抢着干的。元春叫了徐元佐道：“该我俩去了。”其他少年都已经去过一次两次，或是送块手巾或是送杯清茶，也算是众人面前刷刷脸。

    里面的宿老们也知道这种交际场上的惯例，还会叫住儿孙“训斥”一番。无非就是平日只知道读书，不知道自然之趣，肯定是要长成个“有辱门风”，只会读书做官的“小人儒”了。

    这时候子弟也只能乖乖检讨，表示自己一定多找机会向世兄们好好学习。

    徐元佐看人家玩这一手颇觉有趣，但是代入到自己身上就有些吃不消了。不过看看徐元春。又觉得如果徐阶如此教训他一番，倒是十分贴切。为了参加今年的秋闱，徐元春是真的豁出命去读书，以前的好友来找他也只是喝茶探讨学问，彻底戒了外出喝酒娱乐。

    徐元春端了一盘水果，徐元佐端了一盘手巾，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满座的白胡子老爷爷，各个学着魏晋人物的放荡不羁，哈哈大笑。大约是刚有人说了什么搞笑段子。

    “少湖公家二星高照啊！”有人突然扬声道。

    “福禄寿三星，为何少了一星？”又有人接话问道。

    刚才那人笑道：“谁与你说福禄寿？”他指着徐元春道：“我却说的是这位文曲星。”又指着徐元佐道：“还有这位小财神。”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徐阶也跟着笑了两声，看起来颇为舒畅，对两个小辈道：“你们就不用进来讨赏了，径自玩去吧。”

    徐元春上前奉了果盘，就要出去。徐元佐也放了手巾，鞠躬告退。还不等二人出门，突然有人道：“都说散财童子左眼能见财帛。右眼能见官禄，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鬼？

    徐元佐一愣。他还从未听说过如此志异的说法。不过明人喜欢传奇故事，志怪。尤其那些读书人，最喜欢听狐女精怪之类的东西，还偏偏要说得跟真的一样。后来《子不语》、《聊斋志异》等书大行其道，原本滥觞于此。

    徐元春朝徐元佐挤眉弄眼，显然颇为有兴趣。

    徐阶笑道：“小子在外面招摇。竟然搏了个这样的名声？我钟鼎之族也出此异人哉？”

    “非也非也，观气望形，古贤人之术也！”之前那老者抚着胡须：“老生倒是觉得人若承运而来，总是会有些异象的。”

    徐阶微微摇头，道：“即便能看到又能如何？天下事终究不是看了就能趋吉避凶的。”

    众人有了话头。纷纷议论，各抒己见，倒弄得徐元佐想走走不脱，站着又颇有些尴尬。

    徐元春在一旁耳语道：“看来你今日非得要露一手震慑他们一番才行。”

    徐元佐低声回道：“恐怕不妥吧。”

    显然是徐元春更加明白流程，果然老书生们很快就要徐元佐露一手。徐元佐能怎么说呢？这完全就是被老人家拎出来当猴耍啊。

    “我是不信有那种观气之术的。”徐元佐大咧咧道。

    果然，老人们又纷纷讨论起来，最后批判徐元佐太年轻，说话太绝对，到底大千世界什么没有啊？你要说有白色的乌鸦，虽然没人见过，但可以说它还没被发现；然而你要说它肯定没有，万一哪天就飞出来打你脸呢？

    徐元佐等他们讨论完，暗道：这份精神头倒是不错，辩论起来也挺锻炼脑子的，起码不会得老年痴呆症。

    “起码我没有这本事。”徐元佐退了一步。

    这回倒是没有太大的讨论，也没人抬杠。本主说自己没有，谁还能硬说他有？

    “大家如此传说，无非是因为我看事看人细致一些罢了。不过是将大父的本事学了个毛尖，不登大雅之堂。”徐元佐笑道。

    “你若是学个皮毛，一方督抚岂能少了？若是能学个八成，你也可以入阁当国了。”有人连带捧了捧徐阶。

    徐阶只是抚须微笑。

    “既然你说你看得准，那你说说，这回政争的赢家，是赵是高？”

    徐元佐面露难色：“老先生也太难为小子了，小子可看不到那么远。”

    “点评宰辅不是他的福气。”徐阶也替徐元佐开脱，道：“换个再说。”

    刚才那人估计也发现自己孟浪了，道：“既然人叫你善财童子，且问你：松江还有什么赚钱的生意？”

    徐元佐咧嘴一笑：“这个简单。我松江遍地金银。只是看人是否会捡了。”

    众人都不缺银子，只缺花银子的地方。

    从嘉靖年开始，白银大批量地流入大明，西方商人来大明卖不出货，只能买货。丧心病狂地贸易顺差，让西班牙国王都不得不禁止白银流出国。强令新西班牙（南美）出产的白银必须运送回欧洲本土。然而即便如此，菲律宾督军本人就是个违背国王法律的走私犯，每年走私白银进入亚洲，购买大明商品。

    这些白银只有少部分进入了流通领域，绝大部分进入了银窖。

    “最简单的生意，莫过于置办织机，雇佣织妇，开个织坊。”徐元佐道。历史书中将万历时期的松江描写成家家户户织机声响，苏州更是半城的织坊林立。然而现在这个时候。远没有达到二十年后的规模，正是入场的好时机。

    众老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又表示太过于费心。

    徐元佐不知道办个织坊有什么好费心的，只好继续道：“再不然，就是投资海贸。一艘大海船备全货要上万两乃至两万两银子，跑出去一趟回来能得十倍之利，不失为一条好路子。”

    “风险太大。”众人纷纷摇头：“若是漂没，便是血本无归了。”

    “风险”一词正是明人因为海贸发明的俚语。可惜他们接受了“风险”。但是不能接受风险。

    ——开厂觉得烦，投资又没安全感……

    “要不大家把银子存到我家柜上。按期分红，如何？”徐元佐笑道。

    众人又纷纷笑骂徐元佐“狡猾”，把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徐元佐倒不是开玩笑。虽然他一会儿说“照旧放款”，一会儿又宣称要减少贷款，但他终究是个商人，各种烟雾弹都掩盖不了求利的本质。如果放款能够获得收益。为何不做呢？更何况这些老财主没有用钱的地方，他可是有的。

    好不容易从里面脱身出来，徐元春还来不及开徐元佐的玩笑，一帮势家子弟已经围了上来。这些人倒是很自觉，生员凑近了说话。非生员在外围旁观，举人自然另有圈子，不会上来凑趣。

    “佐哥儿，听说你们布行今年银根颇紧啊。”

    徐元佐多看了他一眼，自度没有说过“银根”的问题。不过那人浑然不觉，道：“小弟我有些积蓄，拿在手中也没甚么用处，正好可以放在柜上呀。”

    徐元佐道：“我家今年不怎么放款，倒不是因为没有银子。”他道：“关键是银子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众人纷纷打探。

    就连远处的举人圈子都忍不住望了过来。说起来读书就是为了光耀门楣，这跟挣钱可并不矛盾。再说了，若是光知道读书不会挣钱，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还不如当个乡绅举人呢。

    “我家今年要多织布，好拿去南北销卖。”徐元佐半真半假道。

    众人颇有些不解：“那能用多少银子？棉都是自家种的，难道还要大肆外购？”

    “非但要外购，恐怕还要购到山东去呢。”徐元佐道。

    众人吸了口气：“你家打算织多少布？”

    “打算再建一个织坊。”徐元佐“懵懂无知”地泄密道：“起码要有三千织机吧。”

    众人算不出增加三千织机所带来的棉花需求量是多少，只觉得数目上千就很可怕，对徐元佐的话信以为真。再一想，既然徐家要将棉纺做到底，自家要么是跟着建织坊，要么就是多种棉花。

    棉花因为对水资源要求不高，尤其跟水稻的需水时节错开，所以是江南除庄稼之外的重要经济作物。不过即便它的经济效益再高，也不可能将良田变成农田，一方面是未必能够长好，另一方面也有百姓对生存的危机感——起码得把口粮种够吧。

    “织这么多布，会不会卖不出去？”有人担忧道。

    “怎么可能？九州之外复有九州，蛮夷之人还在用树叶遮羞。黄金白银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瓦砾石块，你说布能不能卖出去？”徐元佐一本正经信口胡诌道。

    当场有人不信，但是口水这种事徐元佐向来不怕人。反正你们又拿不出照相机，无非就是大家传说一下倭寇和红毛夷的服饰罢了。

    徐元春知道徐元佐开始胡扯调戏别人，乐得一旁看热闹。

    过了一阵，徐元佐引开话题，便将其他俊杰打发离开。

    徐元佐回来对徐元春道：“我怎么觉得从里到外，大家都很亢奋呢？”他指了指花厅，又指了指外面这些年轻人，眼光顺便瞟过了那些矜持的举人。

    徐元春见左右无人，道：“恐怕是高拱要走了。”

    徐元佐登时就不说话了。

    赵贞吉对高拱发难当天，就有人写信回江南，将朝中的变化说了。这条消息走特别渠道，完全是专人专送，马不停蹄地送到了徐阶手中。徐阶知道之后，自然不会对自家人保密，所以徐元佐也知道了自己炮制的那封书信产生了极大的能量。

    若是按照原本的历史剧本，高拱很轻松地就逼走了赵贞吉，而此刻赵贞吉却展开反攻，而且优势明显。江南民变，已经成了京官口中确凿无疑的基调，尽管监察御史李绍先说是“盗匪”，却没人肯听。

    “赵贞吉算是你师公呢。”徐元春打趣道。

    “我师公？”徐元佐有些纳闷：“是郑老师的座师么？”

    “他是心斋公的弟子啊，岂不是你泰州的师公。”徐元春笑道。

    徐元佐苦笑，难怪王学门人如此亢奋呢！

    无论是高拱还是张居正，都没有心学背景。他们非但不喜欢心学，也不喜欢理学，而是最为现实的政治人物。无论什么学派，都不能妨碍到他们布展权力；无论什么学派，只要有益于权力，也都能毫无顾忌地拿来使用。

    从历史大势而言，高拱和张居正的确开创了一个政客的时代，当国宰辅不再有政治信仰，只以自我实现为最高奋斗目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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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九 胜负之数

﻿    赵贞吉不能算是徐党，因为他已经完全有资格独树一帜了。然而相比高拱，江南王学子弟还是乐见赵贞吉能够胜出，这是理念上的认同。基于这种认同而爆发出来的力量，让徐元佐颇为吃惊。

    不少宿老让子弟传话，如果有需要，大可开口。

    他们不在乎花多少银子。无论是数千金还是上万两，对他们而言只是个数目，金银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如果这些阿堵物能够帮助他们在理念的战场上胜利，为何不好好利用呢？

    “大家都知道，其实石洲公能够反制新郑，全凭林侍郎的书信，而这封书信出自阁老书斋，想必敬琏也参与其中。”康彭祖没有参加三月的踏青之会，因为他没有王学传承，自然不会被邀请其中。

    徐元佐碰到康彭祖是因为学校考试。明朝的府县学可不是装装样子的学校，非但有课要上，还得交作业，每季度都有考试。考试成绩分为六档，如果落在太后面，一等廪生也会被革除，降为二等增生、三等附生，甚至被宗师摘了生员方巾。

    作为一个没时间准备功课，又不能长期请病假的学生，徐元佐自然钱弹开路。他找了个水平略差，但是又有颇为努力的同学，给他银子让他去买考题。这位同学拿到考题之后，必然会找枪手代写，却不知道这位枪手一题两作，还有一份暗地里给了徐元佐。

    这位枪手的名字叫梅成功。

    徐元佐既保全了秘密，解决了考试的问题，还帮助了同学，赢得了不少赞誉，在学校里还多个忠诚的朋友帮他刷声望，可谓一石数鸟。

    康彭祖虽然也用功读书。不过最近受到的打击颇大，竟然生出“不是读书料”的想法，所以心思也更多地用在了水师建设和朝中政局上。

    徐元佐对盟友实话实说：“的确是我的手笔。”

    “哈，现在许多人都说，这是少湖公不逊于倒严的一次壮举。”

    “呵呵，又干掉了一个首辅嘛。”徐元佐扯着嘴角。像是在笑，却没有笑意。

    康彭祖疑道：“敬琏似乎并不以为然。”

    “因为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徐元佐道：“我想了数日，几经推演，最终还是觉得石洲公胜负难说得很。”

    康彭祖眸子之中热情冷却下来。他虽然不是王学门人，但是知道一个泰州学派的阁老有多么重要。泰州学派，大概是整个大明最注重民生的学派了。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都起身市井，或为工匠，或为商贾，能走出赵石洲如此一位阁老。简直是天赐良机。

    若是不能把握住，实在太可惜了。

    “敬琏，你一定有法子吧。”康彭祖道。

    江南士林为了能让赵贞吉战胜高拱，肯定是乐意出钱出力的。不管怎么说，赵贞吉是王学门人。在诸学归一、心学一家的指导思想下，即便赵贞吉不认江南学派，江南学派也要认他。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上渐渐发硬的胡须，歪着头道：“这么高端的事。我缺乏经验啊。”

    康彭祖失声而笑：“这种事，几辈子才能遇到一回？除了令祖。谁敢说自己有经验？”

    “那你说，我大父为何不出手呢？”徐元佐理所当然顺着康彭祖的话头问道。

    康彭祖登时愣住了。

    是啊，徐阶为何不出手呢？

    徐阶的影响力可不局限于王学，他是一步步走上首辅之位的，门生故吏各种人情遍布朝野。如果他出手，赵贞吉的胜率不是高了许多？而且大明历史上也从未有过徐阶与高拱这样撕破脸皮的阁老。放在前朝的党争之中，绝对是杀之而后快啊！

    早在隆庆继位之初，同为阁辅的大学士郭朴，就曾与高拱说：“（徐阶）谤先帝，可杀之！”高拱当时并没有说话。但是随后却流传出高拱“说”徐阶该杀的传言，可见两人是同一条心。

    康彭祖脸上阴晴变幻良久，方才道：“看来敬琏所见，已经超越我许多了。我真是不知道为何。难道只因为张江陵是少湖公的衣钵传人？”

    康彭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如果徐阶真是因为张居正而不肯援手赵贞吉，那真得问一句了：张居正是你徐阶的私生子啊？就算亲儿子都没这种待遇啊！

    徐元佐垂下眼睛看了看靴子，仰起头道：“我恐怕大父的意思是：赵石洲终究难逃一败。”

    康彭祖反倒松了口气。他能预想到这个结论，但是没有勇气相信。

    “所有人都在高新郑与赵石洲你来我往，却没人看到张居正。”徐元佐道：“大概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张居正今年才四十五岁吧。在论资排辈的官场上，无论哪一朝，作为宰执都年轻得过分。这对他而言反倒成了保护伞，让人觉得他羽翼未丰，不过是受到徐阶和高拱庇护的小朋友。

    “可是仔细梳理一下嘉靖到如今的政局，你会发现：张江陵什么好事都轮上了，什么坏事都躲开了！高拱第一次致仕，是他去劝的；我大父致仕，是他劝的；其后李石麓致仕，也有他逼迫的功劳。”

    “啊！”康彭祖发出一声惊呼：“他如何能逼得动首辅元揆！”

    “当时石麓公稍有去意，张江陵当面直说：若此，还能保公令名。”徐元佐随手甩了个八卦，道：“这是石麓公致仕之后，他的弟子写信给我说的，绝对不假。”

    康彭祖纠结道：“如此说来，张江陵还是要站在高拱一边？”

    “高新郑放言‘满朝除张叔大尽无能之辈’，又有人亲见他拉着张江陵的手说：‘我愿与公建不世之伟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张江陵隆庆初年所上《陈六事疏》，与高新郑之前的《陈八弊疏》如出一辙。”徐元佐叹声道：“你说张江陵站在哪一边？”

    ——如此看来，张江陵真是个叛徒。

    康彭祖默然。

    “张江陵即便不站在高拱这边。也绝不会站到赵石洲一边。那两位之间可是有仇的。那么单对单，赵石洲能否胜得过高新郑？我看也很难说。关键在于大礼议罪臣起用的问题上，高新郑与圣上同心，所以即便朝野反新郑，圣上肯定也要因此保他。”徐元佐道：“说透之后，想想也真没意思。”

    康彭祖怔怔良久。道：“敬琏的确能见人所不能见。”

    “非也，我也只是找对了着眼点罢了。”徐元佐道：“不过高新郑经此一役，对江南应该能松松手，海运的事，朝堂想来能行了。”

    康彭祖虽然讨厌高拱——江南士林对高拱都没什么好印象，不过他也不是茫然不知朝中形势，道：“高新郑倒是支持海运的。去年年底他还要开胶莱河。”

    徐元佐没说高拱“似粉实黑”，只是淡淡道：“真要想走海运，何必提出胶莱河之事？嘉靖年间也有人如此提过。早就证明行不通了。”非但明朝行不通，截止徐元佐穿越前都行不通。否则雄心万丈要改天换地的**人怎会不开挖胶莱运河？所有海船还得绕行胶东半岛。

    康彭祖略有所感，似乎知道点了什么，道：“若是海运开了，你就要承运漕粮？”

    徐元佐道：“那是肯定的，所以我年前要想知道水师的事。”

    “上回咱们谈过之后，水师的船就做了一些调整。”康彭祖道：“湖广那边能造的还在造，江南这边采买了两艘大楼船。在下关开造两艘蜈蚣船。闽粤那边倒是有嘉靖年间的老船，又买了六艘充门面。如今还在海上没到。”

    徐元佐想想无论怎么走，等朝廷决定海运漕粮的时候，船总是能到的。他道：“世伯怎么说？”

    “家父以为，有这十艘大船，能载两千水军，只多不少。”康彭祖道：“何况到时候朝廷肯定还要发运军押运。不会只有咱们的船。”

    ——运军也不能放心。

    徐元佐道：“运军都是走河运的，突然改走海运，怕不牢靠。河跟海能一样么？所以关键还是得看咱们自己。”

    “正是。”

    “水兵好找么？”

    “这个容易，朝廷这两年在遣散以前抗倭时候的募兵，正好咱们接手。连兵器都有了。”康彭祖道。

    徐元佐忍俊不禁。大明朝廷就是喜欢做这种扶持民间资本的事，打着省钱的旗号贱卖国有资产。然而很难说朝官们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最终获益的都是官僚和他们的亲戚。现在徐元佐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员，对此也是喜闻乐见。

    果然是屁股决定立场。

    “淮安灾民与乱兵呼啸为盗，如此也算是保境安民了。”徐元佐道。

    康彭祖连连摆手：“那种不清白的人怎能收进来！敬琏，你这是异想天开了。”

    徐元佐尴尬一笑：“这事你们办，我只是想能让百姓多条活路。你看不合适就算了。”

    “敬琏所虑甚合我心，凡人衣食充足，谁肯为盗？不过水师干系重大，断断不能用他们的。”康彭祖道：“日后海运通畅了，沿途需要补给，正如敬琏曾经说过的，因海谋生者能有十数万，这些人也就能寻个安生了。”

    徐元佐点头道：“正是。朝廷只看到漕运养活了那么多人，却看不到海运能养活更多的人，还能开疆辟土呢。”

    康彭祖讶异道：“敬琏，你要往哪里开疆？”

    “当年太祖高皇帝不打倭寇，那是因为即便打赢了也拿不到任何好处。如今倭岛上有红铜白银黄金，全都是我大明急需而罕出的矿物。为何不打一打？不过这事太远，咱们得先把水师建起来，然后等个机会。”徐元佐道。

    康彭祖心中暗道：你这倒是将东海海寇的一套学得十足。先是金山开港，然后进军倭岛。若是真叫你学成了，怕不是又一个东海王。

    想到王直在日本的种种传闻，康彭祖突然觉得：就算不读书了，做个海外夷王也挺不错。

    当然，能读书还是最好读书。

    康彭祖与徐元佐匆匆一叙，问及徐元春这些时日在做什么，答曰闭门读书备考，颇为唏嘘。想到自己功底不如徐元春，天资不如徐元春，努力也不如徐元春，不免颇为沮丧。徐元佐只好鼓励他几句，康彭祖方才回家读书去了。

    每省的举人名额是固定的，常年积累下来的生员却不知凡几。科考这种举人资格考试就要刷掉大部分竞争者，使乡试录取率保持在三十取一这个比例。所以南直定额一百三十五人，就要有四千以上生员参考……即便如此，恐怕康彭祖要获得科举资格还是有些困难的。

    除非康家给他铺路，让他以文名入选，或者准备参加主考官的“遗才”。

    不过即便取得了科举资格，要在四千多名生员之中考进前一百三十五名，也是一件很看运气的事。到底科举不是标准化考试，绝非分数够了就能通过。

    谁知道今年冒出来多少学霸？再加上考试内容为主观题，主考官的书法审美倾向姑且不谈，光是哲学思想、学术认知，就有得要费心了。

    总而言之，徐元佐并不乐意在这种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点三的事上浪费太多精力。尤其乡试属于国家抡才大典，主考人选是两京礼部并翰林院、詹事府磋商确定，根本无法玩小手腕。

    如果真的发生舞弊案，那可就是牵连甚广的大狱了。非但总裁主考官罪责难逃，考生更是要赔上一辈子的前途，比如唐伯虎、比如徐霞客他爷爷。在徐元佐看来，为了一个举人身份而惹出这般麻烦，可是大大的不合算。

    不过受到了考季的影响，徐元佐还是谋划了一下自己未来的前途。大明终究是官本位社会，如果不喜欢，当然可以不当官，但是有个当官的资格，偶尔在官场上刷刷脸——就像董其昌那样，日子还是过得很惬意的。

    或许，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去捐个监生，然后去当一任知县？

    徐元佐心中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受大环境的诱惑，专心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为好。人不缺志向，缺的只是践行志向的决心。要想为生民立命，做官未必就是最适合的一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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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十 车床

﻿    一个健硕的少年将一根扭曲的木料压入铁槽，肩膀上的肌肉一鼓，木料却仍旧有一截在外面，没有被按进去。他面无表情地将木料扯了出来：“不行，回去重做。”说罢，随手就将这根五七斤重的料子扔给了一旁的木匠学徒。

    年纪不大的小学徒退了一步，方才站稳。

    一个浑身带着木屑的老木匠上前，赔笑道：“小哥，这也差了没多少啊。”

    “那就留下。”少年仍旧是没有一丝表情。

    那木匠没想到少年如此好说话，顿时眉开眼笑：“嗳，好嘞！”

    “给一个铜钱。”

    老木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带上了三分戾气：“莫非小哥是在消遣我！”

    少年浓眉大眼，丝毫不怵：“反正也没差了多少。”

    老木匠一噎。

    身后排着队的木匠纷纷笑了起来。

    老木匠脸上胀红，脖颈上青筋如同蚯蚓一般爬了出来。店里两个凶神恶煞一样的壮汉走了过来，立在主事少年身后，硬生生用目光将这老木匠吓退了。

    谁能不怕呢？这两个壮汉胸前穿戴藤条编出来的护胸，护胸上用红漆写了“保安”两字。手里哨棒一人多高，顶上带着黑黑的尖，显然是烧过的。这身打扮并不会触犯王法，因为无论是护胸还是烧过的尖顶哨棒，都不算兵械铠甲，但是村与村抢地抢水的时候，它们便会大放异彩。

    少年看了看左右的验收柜，朗声道：“都仔细些，若是要费力才能通止的，便不要他！我家佐哥儿给你们加了一成的价，还敢过来唬弄人的。真该叫老天爷收了去。”

    这店里横着一排矮柜，都由一名少年主持。拿到料子就往身前的铁槽模具里放。这东西有个名目，唤作通止规。该通就通，该止就止，如此选出来的各种模样的料子都几乎一模一样。

    “严哥儿，我又来了。”

    正在训话的少年听人叫他。脸上的严峻松缓下来。他道：“你手脚倒快。”

    送料子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学徒，他已经来过了五六次，送来的料子都严丝合缝，显然做的时候颇为用心。作为一名木匠学徒，平日里只能干干粗使活，要学手艺就得多看。可是没有哪个师傅敢让徒弟练手，务必要保证他真正看会了才肯上工，否则连料钱都赔不起。

    今年徐家却意外地收购了一批配件。

    这批配件都不难做，有大有小。只是为了防止拿回去配不上，所以尺寸卡得极严。来送料子必须得通过那个通止规，然后才肯付钱。

    虽然要垫工垫料，但是徐家给的银子也多。活简单还可以让学徒们练手，真要是通过了，学徒也算创造了不小的收益。

    因此上，不光唐行的木匠师傅都乐意接这个活，就连外地的师傅们也都来了。木匠里面有大工有小工。有粗活有细活，那种能做出名头的大工并不多。会点基本功的小工倒是不少。徐家这可算是做了大善事，原本找不到活计的木匠都来讨要尺寸，择其可做者动手制作。

    有能力的做大件，没能力的就做小件，谁都不敢问：徐家为啥要这么多配件。

    难道徐家的织机全都坏了？

    他们生怕问了之后，徐家醒悟过来。不收了！那时候又得到处扒食去了。

    严哥儿将少年手里的料子放进铁槽，眉头顿时舒缓开来：“看，这才是真正照着尺码做的。”

    少年被夸得脸上冒出两团红润。他上前一步，小声道：“严哥儿，这个是我练手做的。等会中午请你吃酒。”

    严宇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叫道：“下一个。”

    少年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却没跑远，在店门对面的屋檐下蹲了下来，就看着来送木料的木匠和学徒。

    他记得最早的时候是徐家拿了工件的模样、尺寸找的木匠。后来开了个店，不管谁，只要照样子做出来了，过了通止规就给钱。他听师傅说：徐家这是要把各个配件都做出来，然后找几个大工就能拼出来，价钱肯定比直接找大工做纺车织机要便宜的多，还不耽误事。

    “这真真是连财神爷都算不过他！”

    喝饱了老酒的师傅如此感叹。

    少年等得日影渐短，终于看到严宇出来了。里面收件的事却没停，看来是换了班。

    严宇埋头往外走，心里还在盘算着：直杠的模子该多配一个，飞梭的模子倒是显得有点多。到底直杠好做，许多人都挑简单的来。

    “严哥儿，我在这儿。”少年跳了起来：“走，咱们吃酒去。”

    严宇站着没动，道：“下午还要点货盘库，不能吃酒。就这儿随便找个地方吃些炒菜吧。”

    少年只好依了严宇，反正不吃酒还能给师父省点银子。

    严宇倒是不想让这孩子结账。徐氏给的待遇极高，除了拿来买地，也就是日常的开销了。可惜江南这边地价颇高，不像江北那边许多地都没人要，所以他存了银子买不到地，渐渐的也就不想着买地的事了。

    反正家里历代都是手艺人，不管年景好坏，手艺人总是饿不死的。

    现在的唐行几乎每条街上都开满了铺面。有渠道的，卖些南北东西的商货；没渠道的，自己开个饭庄、酒肆、绸布铺子，一样能赚到银子。就算再不济的人家，也会自己买些边角余料，编织些日用杂货出来卖。

    严宇在这边呆的不久，倒是熟门熟路地找了家不错的饭庄，也有自酿的甜米酒，是单身汉解决伙食的好地方。

    “梁家嫂嫂，一肉两素，一壶甜米酒。”严宇叫道。甜米酒不算酒，只能算是略带酒味的饮料。

    两人坐定，一个衣着朴素包着头的妇人便拿了就和时蔬上来。不一时，肉菜也好了。是盆放足了料的烧肉，红彤彤的煞是引人垂涎。

    严宇端了饭，一对筷头：“吃吧。”

    少年可不是来吃饭的，他轻轻夹了一根青菜放在碗里，道：“严哥儿，我就是想问问。徐家还要招大工么？”

    严宇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道：“这个在之前就招满了。”

    徐元佐大肆订制配件之前，肯定得找几个大工把织机细细拆分，然后才能定下各零件的尺寸，找铁匠打造通止规。这些大工也是最后的组装者，是人力成本中最大的一块。

    少年道：“当时我们也不知道这事啊。我师父的手艺在唐行可是出了名的精细，不知怎地不雇他。”

    严宇然心中暗道：佐哥儿找工匠从来都不找最好的，只找最牢靠的。

    “佐哥儿从朱里带出来的那帮小子，都傲气得很。”严宇道：“或许是你家没给人好脸看？”

    少年满脸苦涩。道：“人压根就没上门啊。”

    “那也没办法，破罐子打水，总有漏的。”严宇飞快地吃着饭菜，却不影响说话。

    “严哥儿，这事还能进去么？”少年眨巴着眼。

    严宇是真心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子，想了想，道：“你要是想进建筑社，我还能帮你说说话。不过这机械厂嘛。现在还没定下管事的，有些不方便。”

    ——机械厂……

    少年在心中过了一遍：“这个厂。是做纺车的？”

    严宇左右看了一眼，道：“这个厂还没建起来，真要建起来了，纺车怕只是其中之一。”

    “既然台子都没搭起来，严哥儿，算上我们呗！”少年整个人都靠在饭桌上。好生求道。

    严宇吃了两口饭，喝了口酒，方才道：“这个厂主要是从建筑社里抽木工，另外还要雇些铁匠。我看上头的意思，用人还是很谨慎的。”

    “那是、那是。”少年眼中狂热的期冀渐渐冷却下来。

    “不过也有个讨巧的路子可以走。”严宇转动着舌头。剔出牙缝里黏米。

    “严哥儿，给指条路吧。”少年恳求道。

    严宇放下碗，示意少年坐到自己身边来，左右一看，店里其他客人都自顾自吃饭、聊天，没人注意他们。他这才低声道：“你听说过物理或是格致么？”

    少年茫然地看着严宇：“那都是什么？”

    严宇倒转筷子，在桌上比划着：“就是在纸上把纺车、缫车的图画出来。哪个部件用力，哪个轴导力，一一画清楚。”

    少年仍旧颇为迷茫：“这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严宇道：“这样就能改了，把纺车改得更加好用，出布更多。佐哥儿在这上头颇舍得花钱，曾放下赏格，只要能让纺车、织车各种车加倍出布，减少人力，赏金五百两。到时候不说进徐家机械厂了，就算自己开个厂子都够了。”

    少年想了想，道：“严哥儿，要这么说来，我师父还真是弄了个好玩意呢。”

    “哦？”

    “严哥儿不觉得我出货又快又好么？”少年得意起来：“其实全亏了我师父做了个架子。”

    严宇愣了一下，道：“带我去看看。”

    少年踟蹰了一番：“那你得保证让徐家雇我师父，最好连我也雇上。”

    严宇哪敢打这个包票？只是反问道：“你师父有那般名头，为何总是想进徐家的工坊？”

    少年扭捏道：“听说，徐家，没活干的时候，也给开工钱。”

    严宇哦了一声，吃完了碗里的饭，道：“那我这么说吧，如果真的有用，起码徐氏建筑社能收你们，一样是不论开不开工都给工钱。”

    “真哒！”少年雀跃起来。

    “我爹是总工，他说了算。”严宇淡淡道。

    少年不知道什么是总工，但是看严哥儿这副高入云霄的风范，想来地位肯定很高，眼中充满了憧憬。

    “他在建筑社，一言九鼎。”严宇说罢，又补了一句：“只少佐哥儿一鼎。”

    “我去问过我师父就来！”少年连饭都顾不上吃，雀跃而去。

    ……

    徐元佐并不是一个发明狂。

    非不愿，实不能也。

    在嘲笑别的穿越众不懂大明律的同时，他也是个连三大运动定律都背不全的废渣。在当地画师的帮助下，能够画出下水道的布局图，知道坐便器里是铸铁胚，这已经差不多到了他的极限。

    在机械厂的问题上，徐元佐完全没有亲自插手，只是强调了一个工作方法，然后委托给别人。至于管理人员，一方面从建筑社抽调木工，一方面也外聘有点名声的木匠。让他意外的是，机械厂要生产配件、组装器具，对木匠的要求反倒比建筑设更低。

    于是老严头的三儿子严宇就被调过来管这事了。

    严宇虽然在手艺上不能跟两个哥哥以及一帮师兄相比，但是为人认真，不苟言笑，性子沉稳得有些沉闷，所以才会被徐元佐选中。事实也证明，机械厂的工作更需要认真，至于活有多精巧却谈不上。

    而且没有大料要处理，难度更低了许多。对许多建筑木工而言，纺车这东西更像是玩具。拆开看看，再重新拼装回去，完全一点难度都没有。更别说有专门市面上造纺车的木匠在旁边，偶尔有滞碍的地方，点一点也就通了。有这样的专业人士，徐元佐也就理所当然可以爆发性地制造纺车、织车之类了。

    每架纺车的成本因此被压缩到了二两以下，生产速度增加到了日产六架。随着工人的增加，流水线的铺设，重要配件的自给化，松江的纺织盛世必然会提前十数年到来。对徐元佐而言，这是另一个大胜利。

    不过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徐元佐却连真正的生产都没见过。

    “反正我看了也看不懂。”徐元佐诚恳道。

    严宇仍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道：“佐哥儿，我觉得那车架挺有意思的，若是能将它推广出来，许多配件都可以自己做了，更加省钱。”

    徐元佐见严宇如此坚持，也动了心思，道：“那，先去看看吧。”

    等到了城外的木匠小工坊，徐元佐总算看到了严宇大为惊叹的“车架”。

    一个学徒将木料从前头送进去，另一个学徒踩动踏板，刀箱里便传来刀轮转动的声音。从流畅的声响上看，这刀切木头真是如同切豆腐一样，很快就能送出一根粗胚。有两个学徒抱着粗胚，拿砂打磨，不一会功夫便做成了一件许多人都畏惧如虎、返工率最高的曲轴。

    “这个车床有点意思，连人带东西全收了。”

    徐元佐叫人打开刀箱，看到了排列复杂的各式刀片。有割有切有刨，全靠精巧的杠杆设计达成工作任务。

    一旁的老木匠欣喜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患了眼疾，徒弟们又没带出师，不找个可靠的东家日后恐怕就没饭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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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 不信任

﻿    “这东西的确好用只是一个方面。我要的是这种思路。咱们既然要办机械厂，以后就要办成一个‘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厂。大道理是这样，具体执行的时候就得靠这个了。”徐元佐拍了拍手边的车床。

    这车床实在是简陋得可以，因为老木匠没有学过物理，纯靠经验和设想制造出来，所以效率也并不很高，要说半自动化都很难算得上。不过任何事不都是起于微末么？如果因为这车床简陋得算不上车床，以后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车床了。

    “机械厂，是个制造器械的厂，只要咱们在这上头站稳了脚跟，日后谁都有求咱们。”徐元佐继续道：“这老师傅怎么称呼？”

    老木匠抹着眼泪：“不敢不敢，小老姓鲁，相公您叫我老鲁便是了。”

    徐元佐道：“鲁先生实乃人中之宝，这样，你报个价，这个工坊就由我徐家买下来了。你和你这些徒弟，都可以进徐氏机械厂。一应福利由小严跟你说。我虽然不管机械厂的事，不过还是说一声：我看鲁先生当个副总工是没问题的。”

    老鲁张着嘴，发出嗬嗬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惊喜过甚。

    严宇知道总工的地位，那么副总工也就差总工一级。虽然十九岁的年轻人没指望过当总工，但是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被指定为副总工，仍旧叫他有些羡慕嫉妒。他轻轻问身边欣喜若狂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跟师父姓，叫天明。”少年咧嘴笑道：“严哥儿叫我小明也成。”

    严宇扯了扯嘴角，算是正式认识了。

    徐元佐分开人群，走到了严宇跟前，先扫了一眼鲁天明，一眼就觉得这孩子颇有灵气。他那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转得飞快，是个标准的聪明面孔。而且长得也不丑，抬头看人的时候就像是在卖萌。

    “小严，我跟你说句话。”徐元佐道。

    严宇连忙轻拍鲁天明的后背，叫他离开。

    徐元佐等鲁天明跑开了，方才道：“机械厂活都已经干起来了。我却还没搭班子，你觉得奇怪不？”

    严宇连忙道：“小的就知道跟着佐哥儿干活，没想那么多。”

    徐元佐笑了笑：“那可不行。你得想。”走开两步，耳边嘈杂之声顿时轻了下来：“我想让你执掌这个机械厂。”

    严宇双腿一酸，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连忙道：“我不行的，我不行……佐哥儿这是太抬举小的了。”

    徐元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谁是生而知之的，孔圣人进了太庙还要请教人家呢。”见严宇还是一脸惶恐，他又道：“你看。你从小跟着你爹做活计，搭班子，雇人手，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严宇略微镇定了些：“这个倒是知道……”

    “建筑社和机械厂其实差不多，只不过那边活大，这边活小。加上许多木匠都是建筑社转过来的，你来当这个掌柜，他们也安心。”徐元佐道。

    严宇垂下头：“这些师哥们就算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也不会叫我难做。”

    徐元佐笑道：“看，他们彼此之间有不服。叫谁当这个掌柜都不好。你跟他们有香火情谊，又不跟他们比手艺，居中调和是不是更合适？”

    严宇微微颌首：“佐哥儿这般说起来，我也安心不少。不过我手艺不精……”

    “没关系。”徐元佐坚定道：“你知道刘邦吧。汉高祖。”

    “听过《斩白蛇》的戏文。”

    “汉高祖刘邦夺取天下靠的是三个人。萧何、张良、韩信。”徐元佐道：“他当了皇帝之后，说：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张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我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但是我能用好这三个人杰，这就是我最终能得天下的道理。”

    “你现在当机械厂的厂长，关键在于用好手下的师兄弟，用好有才能有手艺的师傅，而不是要你自己撸袖子上阵。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么？”

    严宇只觉得佐哥儿真是什么都懂，学问精深。听了几百遍的戏文，同样的故事，给佐哥儿说起来就变得极有道理。他点了点头：“那小的必尽全力。”

    徐元佐点点头：“你既然叫我佐哥儿，你我便兄弟相称，日后不用太客套。”

    “是，佐哥儿。”严宇心中一松。虽然谁都叫徐元佐“佐哥儿”，但是能得到承认的人却不多。

    “自己人，说话尤其不能绕圈子。你在机械厂有什么难处，直接与我说。我有什么要求，也直接让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互相猜心思。”徐元佐道。

    “是，正要请问哥哥策略。”严宇道。

    “第一，机械厂是用来做机械的。一把斧头一根哨棒算机械么？当然不算，那个只能叫工具。”徐元佐指了指身后的车床：“那种才能算。”

    严宇点了点头，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要做的是织机纺车之类，寻常匠人做不出来的东西。”

    “对，就是要抢那些大工的活计。”徐元佐压低声音：“那些大工，一个月造一台织机，连工带料要五两银子本钱，卖出去要六七两。咱们外面收配件，一天能装两三台，成本不过二两，对外卖四两，逼死那些匠人都做不出来。”

    “那他们……”严宇有些吃不准。

    “他们可以来给咱们打工啊。”徐元佐笑道：“他们来给咱们干，每天装的织机就更多了，赚的利润也就更高。日后改进了机器，还可以提价。市面上除了买咱们的机器，还能买谁的呢？”

    严宇重重点了点头：“我懂了，佐哥儿。非但织机如此，其他复杂写的轧棉、纺线、缫丝，都可以这般做起来。”

    徐元佐欣慰道：“你能举一反三。很好。那么你掌握到关键了么？除了用通止规收零配件，要想更快更好地制造机械，需要什么。”

    严宇的目光落在了那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车床上。

    “人力有时尽，要善于用物。”徐元佐道：“你在机械厂挑选些机灵好学的苗子，送进经济书院先读书学算，日后学习物理。当能事半功倍。”

    “是，佐哥儿。”严宇应道。

    徐元佐又勉励几句，叫棋妙拿了些银子，请上上下下众人吃个席面。他自己不能久留，又要赶去别处见人，说话，吃饭，交际。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和电邮，工作节奏慢了许多。更不需要飞来飞去。然而路上花费的时间却增加了数倍，活动范围小了，人际关系更加精细，交流时间更长，社会活动更多。此消彼长，工作量其实并没有减低多少。

    “去郡城。”徐元佐道。

    棋妙叫老黄驾了车，一路朝南去了。

    后世几十分钟的车程，如今就要三四个小时。人受罪也就罢了，关键还是浪费时间。

    徐元佐在车里闭目养神。不一时就听到了棋妙的轻鼾，春困袭来，少年人是有些吃不住。如果不是今日赶去松江有事，他也会在车上打个小盹的。

    今日去松江的事实在非同小可。

    从，是族中长辈要找他聊聊人生聊聊工作。

    从大说，是有人要对他进行不信任案投票。弹劾他在徐家产业布局方面的各种举措。

    所谓长辈，便是二叔徐琨和三叔徐瑛。

    “父亲，您看那小子做的都叫什么事？布行今年说是不放钱，不放钱哪里来钱？！还有他搞的建筑社、客栈、书院、刻书坊，哪个是挣钱的？我是看不到账目。大哥应该知道吧？他给那些泥腿子多少好处？这都是在用咱们家的钱财收买人心呐！最要紧的是，竟然把家里的地白白捐出去，这不是要断咱们家的根基嘛！”徐琨出去了一趟，口才倒是比以往好了，落在徐璠眼里却是怀疑他背后另有人出主意。

    徐瑛本是负责家里田产的，算是幼子得宠的典型。如今三万亩地都给了广济会，就留了那么几千亩好田自家吃用，他的收益直线下滑，几乎要靠月例银子在外花销了。就连曾经巴结他的县里书吏、各地乡绅，也很多跟他不往来了。

    听了二哥的话，徐瑛愤愤在后面加了一句：“就是！那么多地，白白给了别人，他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买来的名声都归他了！”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双目空灵，明显睁着，却没有焦距，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璠干咳一声，道：“田地捐给了广济会，用还是用在咱们自己家的。今年家里仆役的工食银，清客先生们的聘金，书房刻书刊报的银子，《故训汇纂》筹备所用的银子，安置灾民的银子，升湖书院里面的各种开销，这些全都是地里的收益。”

    “这些银子说破天去，五千两总是打住了吧？剩下的呢？”徐琨追问道。

    徐璠心道：你心真小。五千两哪里打得住？

    光徐璠和徐元春两人挂名的薪金就有一万两！再加上打赏府县衙门各级书吏、衙役、白差……加起来也有七八百两。

    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止。不过余了有银子也是事实，父亲大人是知道的。”

    徐阶知道多出来的不是一点点银子，而是上万两的银子。这也是徐元佐向他报备过的，如今还没法将这笔钱洗出来，所以只是账面上掩盖。不管怎么说，银子肯定是没流出去，都在徐家银窖里藏着。

    若是换个人，肯定做不到徐元佐这般心细谨慎。

    徐璠扯开话题，道：“书院本就不是为了挣钱的，那是为了造福乡梓，振兴文教才开的。至于建筑社、客栈今年给掌柜伙计银子分得多，但那些人都是咱们家的种子。日后要靠他们开枝散叶的，少挣一些算得了什么？又没亏了银子。”

    徐璠说着，看了一眼父亲大人。

    徐阶仍旧一言不发。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徐琨浑然不觉，道：“开办产业不就为了挣银子么？现在不把银子搂到手里，日后归谁还说不准呢！”

    “说什么混账话！”徐阶突然目射精光，拍着扶手大声喝道：“是要咒老夫早死么！”

    徐琨一愣，将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一嚼，冷汗就下来了。那个“日后”还真容易叫人想歪，好像自己在暗示父亲去世之后的家产分配。他急急辩解道：“父亲大人息怒！孩儿岂敢有那种意思！只是如今朝堂风起云涌，万一叫那高新郑当国，要整治我家怎生是好？”

    “我还没死！”徐阶怒道。

    徐璠连忙出来打圆场：“二弟你也真是杞人忧天。高新郑就算要对咱们家下手，咱们难道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徐琨垂着头，不敢再多说话，以免越描越黑。

    徐璠继续道：“当日父亲大人成立广济会，将家产捐出去，正是金蝉脱壳之计。如今我家有什么？书坊和书院是振兴地方文教，这是做善事；建筑社负责铺桥修路疏浚河道，也是做善事；地就千来亩，全靠客栈和布行挣些十一之利。这些拿到金殿上去说，咱们也不怕。”

    他见徐琨又要开口，又道：“我们连自家园子都拿出来给乡党们用了，家境清贫若此，高拱若是再不依不饶，天下御史都看不过去。”

    徐琨看了看父亲，没想到父亲竟然默认了大哥的说辞。他也是这才反应过来，小小一个徐元佐，那是大哥的义子，有什么资格决策徐家的事？还不都是徐阶徐阁老拍板的么？这时候攻击徐元佐，那跟指桑骂槐有什么区别？

    一念及此，徐琨登时气焰消散，再不敢说话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徐诚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佐哥儿来了。”

    徐琨听到“佐哥”两字，顿时头皮发麻。应天府也有人谈论这个异军突起的“佐哥儿”，几乎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

    徐元佐缓步进来，先给徐阶行礼，再给徐璠行礼，然后站在徐璠身边给两位族叔行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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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盘问

﻿    徐琨看到徐元佐，又来了精神，道：“敬琏，你很好。”

    徐元佐面带微笑，没有答复。

    这时候若是说“谢谢”的话，难免要给人留下一个虚伪腹黑的印象。

    既然已经扯破了面皮，那就只有正面拿贼、平地抠饼了！

    “花了我家大把大把的银子，你倒是成了松江财神爷了啊。人人家里都要供着你，指望你送银子呢。”徐琨也不来虚的，夹枪带棒上来就是一套。

    徐元佐脸上笑容消散，道：“所以才能赚来更多的银子。”

    徐琨一噎：“说得你好像赚到了似的。”

    徐元佐看了看徐阶老大人，然后又瞟了一眼徐琨。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在徐琨心头，却响起一个冷漠高傲的声音：“当然是赚到了，只是你没资格知道罢了。”这个声音如此真实，就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说的，一字一顿烙在心头。

    徐琨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间竟然忘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

    徐阶开口道：“敬琏这一年来操持家业，大功无过，你们帮不上忙的就乖乖站一旁学着。莫非还有人想查查公家的账？”

    所谓公家，是整个家族的公共收益，不属于某一房。然而只要徐阶一日掌家，公家也就是他徐阶家，谁敢要查？徐琨要想查账倒也不是绝不可能，只要徐阶驾鹤西去，他作为徐家二房的老爷，当然有资格要求大哥公布公中账目。

    “大父息怒，二叔也只是没有见识，不知道有哪些生财的门道罢了。”徐元佐劝道。

    徐琨更是火冒三丈，阴阳怪气道：“我是没有见识，却不知道你的见识是哪里来的！父亲。这小子颇为可疑！他傍上我徐家之前，在朱里是出了名的痴肥蠢笨！先生考问，十有**是答不出来的。读了多年的书，一部《论语》都背不全。突然之间他就什么都懂了，这岂不可疑！”

    徐元佐静静看着徐琨：“二叔是说我冒充人家的儿子？我父母在朱里十几年，街坊邻舍看我长大。既然二叔查探得如此精细，莫非不知道么？”

    别说徐琨查探。徐阶要徐璠收下徐元佐做义子，日后过继过来，这般大事，焉有不查问之理？这个查问工作正是交给徐诚的，徐诚从小跟着徐阶，会为一个外人蒙骗徐阶么？更何况徐贺参加县试，也报过三代谱系，也有本县生员作保。获子以来街坊日日都看着，证人可靠，更从未有一人说徐元佐是冒充徐家子。

    非但徐元佐的底细很清白，就连徐贺不清白的底细都被察访得清清楚楚。

    “我是说……”徐琨突然舌头打结，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人确实不是顶替冒充的，那么这又说明什么呢？

    “是怀疑我是妖精变化的？老鬼夺舍的？”徐元佐笑道：“侄儿日光下走得，学宫里进得，徐家浩然正气。未尝有丝毫冲犯，可是要我拿黑狗血洗把脸？”

    徐阶微微别过脸去。不想让儿子们看到自己忍俊不禁的模样。

    徐璠爽朗笑出声来：“二弟难道还真信这些无稽之谈？”

    徐琨面色窘迫，失态叫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怎地一日之间就从个痴肥蠢笨的人，成了个博学多才的神童！”

    徐元佐哑然失笑，几乎直不起腰来。

    徐璠都看不下去了，对弟弟道：“这你叫他怎么说？无非就是开窍了呗。难道你要说他生而知之？”甚至连圣人都未必是生而知之者。这问题岂不是逼着人家承认自己比“圣人”更“圣”一筹？

    徐元佐笑够了，起身道：“二叔，您想听什么？听我被神仙点化？还是我捡了金丹妙药？”

    徐琨脸色胀红，宛如猪肝。

    “那你为何能突然开窍呢？”徐瑛饶有兴致问道，态度出奇地友善。他一直被徐阶说是七窍已通六窍。还是一窍不通，如今碰到个突然开窍的徐元佐，当然要讨一份秘籍。

    徐元佐倒没嘲笑他，道：“子曰十五而志于学。男子十四五岁总有立志的契机。一旦立志，也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浑浑噩噩只顾贪玩了。小侄便是这个年纪上，觉得每日里敷衍母亲去听先生说些肤浅至极的东西实在浪费光阴，索性弃学做工，也为家中减轻些负担。

    “至于说我一夜之间开窍成了神童，却也不是。只因为以前小侄的天赋不能显现，就如明珠暗投，俗人只以为我是鱼目。一旦有了用武之地，又恰逢好风凭借力，自然可登青云之上，熠熠生辉。”

    徐阶和徐璠听了也颇为高兴。不管怎么说，这孩子知道感恩，没有因为有些功劳就骄傲自大，心底里认着徐家这股“好风”。说起来两家虽然联宗续谱认了族亲，到底血脉远了，徐元佐能这么想，才是真正一家人。

    “你博览的群书，知道的朝廷典故，就连寻常生员都未必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徐琨手笔剑指，就差喊一声：妖孽速现原形！

    徐元佐好整以暇，静静看着徐琨：“二叔以为我是从何得知的？”

    徐琨再次被噎到了。他可以说一个人偷了东西，但不可能说有人能偷学问啊！何况财物有归属，学问却是没归属的，书肆里看的，书院里听的，谁得了就是谁的。

    “你莫非是谁家暗中养的，打入我徐家探听机密？”徐瑛斜着头，眯着眼睛，颇有些掌握了真相的感觉。

    徐元佐笑了：“三叔说的这人家对徐家才是真心爱慕。栽培个男儿出来，却为徐家卖力挣钱。”

    徐璠冷笑道：“父亲大人幼年时也是神童，你们觉得有何不妥么？”

    徐阶可不止是幼年神童，还说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呢。据说他每次路过城隍庙去上学，里面的城隍老爷就要出来迎送，以至于无法办公，只得托梦给徐阶之父。开了一条小道专给儿子上学，免得惊扰了城隍。

    这些故事能当真事听么？

    徐阶不想看儿子再出丑露乖，轻轻扶了扶额，出声道：“够了！”

    徐元佐抿着嘴，眼睛盯着徐琨，心中暗道：徐琨这回回来之后有些古怪。为何想起来探我的底细？我这种身家清白的子弟，怎么可能让你探到破绽？而且话题总是在我的才学上转，莫非是有人要剥我双案首的皮？

    徐元佐又回忆了一下两个案首的各个环节。县试案首是老师点的，大明律又没说县试要师徒回避，文章好自然点案首，这是必然之事。就算有人要从中下手，也是攻击郑岳以权徇私……郑岳这个级别还不够政争的资格呢。

    至于院试案首，林大春给的是随意了些，考的也是古文而非时文。或许会授人以柄，认为他不顾朝廷体例。不过林大春早在高拱入阁当月就被排挤回乡了，谁还无聊到翻他的旧案？

    ——看来目标还是在我身上。

    徐元佐静静站着，心中排摸这个藏在阴影之中的人来。

    徐阶遣散了徐琨徐瑛，留下徐璠和徐元佐说话。他很清楚徐元佐的学问底子，驳杂不精，明显是那种东看西听学来的。但凡有个好些的老师，能够给他讲通一本经典。这孩子就绝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那真是可以尝试一下冲击三元六首的英才。

    然而师缘也是天定。非人力可以攀附。他能跟郑岳结缘，挣个生员，恐怕终身成就也就止步于此了。

    等心静下来，徐阶方才再次开口道：“今日急急将你叫来，是有缘故的。”

    徐元佐也猜到徐琨发作只是幌子，当然徐琨自己是不知道的。如果从智慧上看。徐琨和徐阶简直就是两种生物，根本不像是父子。

    “赵石洲要去了。”徐阶道。

    徐元佐并不意外微微点了点头：“看来这回高新郑真是要大肆报复了。”

    徐璠闻言，心中暗道：敬琏从未见过高拱，无非一些风闻轶事，竟然也能推导得七九不离十。看来真有天才之人。非凡俗可及。

    徐阶自己就是天才，又见惯了天才，徐元佐的天才在张居正、林燫等人对比之下，也不过是有点特色罢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他丝毫没有在意，继续道：“这回林燫和赵贞吉结两党之力，还是不足以扳倒高拱啊。”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是小子孟浪了。”

    “老夫何尝不想放手一试呢。”徐阶自嘲道：“反正咱们已然是困兽犹斗，就算坐看赵石洲离去，高新郑就会放过我家？”

    “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坚定了张江陵反高之心。”徐元佐道：“高新郑能从这样的波折中平安无事，可见其当国一日，就一日受圣上重信，绝没有张江陵出头之日。”

    徐阶默然。到底牵扯到了他政治上“亲儿子”，无论怎么表态都不愉快。其实致仕这两年，他也仔细回忆了嘉隆之交时的政局，张居正就像是个鬼影一样四处飘忽。

    此子似乎没做什么决定性的大事，但是每个重大决策背后都有他的影子。甚至在林燫突然不合惯例地调任南京吏部，都透着一些阴谋的味道。当时在徐党之内，林燫可是张居正的竞争对手。

    徐阶不想说自己看走了眼，不过要是让他再做一次决定，张居正还是个适合大明的首辅。

    在徐阶的名利良知三维中，显然更偏重于良知。

    徐元佐看出了徐阶对张居正的重视，但是并不认同徐阶为了保张居正，甚至因此对高拱投鼠忌器。这就好像人家尽了全力，自己却留了一手，而这一手却是出于圣母心态——为了大明。

    “大父，张江陵当国，真是一桩好事么？”徐元佐试探道：“他太过看重一条鞭法，恐怕一旦当权，就要推行全国了。”

    “你对此法有何异议？”徐阶问道。

    一条鞭法脱胎于提编法，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如今争议最大的不过是各省督抚布政强调税收上的技术问题，诸如火耗、虚耗、成色等等。

    徐元佐看的却不是技术。

    “南方银子多，所以白银纳税有利于势家豪门消耗银窖里的银子。”徐元佐道：“可是北方没有银子。到了税季，百姓就要卖粮换银，银贵粮贱，粮价自然暴跌。等到税季一过，百姓又要借贷银子换粮食，此时又是粮贵银贱了。百姓辛苦一年，收益就此抹平。若是再加上利息翻滚，恐怕用不了几年，就算是丰收之年也得卖儿鬻女。”

    这非但是原历史剧本中的走向，更是商品经济的必然规律。没有任何国家公权力的控制，地主和商人们根本没有节操可言，极尽压榨剥削之能事，实乃必然之举。

    天下税赋七分取自江南，而江南未乱；北人赋税少却先一步活不下去，组成了流民大军呼啸府县。

    “我朝以南方赋税养北方兵马，北方原本也没多少税额。”徐阶不以为然道。

    徐元佐无法驳斥。从他探知的数据来看，整个陕西布政使司——此时的陕西还要包括后世的宁夏、甘肃、部分新疆——它的税赋额度还没浙江湖州一个府高。

    因为这些地方绝大部分土地人口归于卫所，而卫所的土地收益直接用于军饷，人口和土地都是受都司、五军都督府管辖，就连兵部尚书都不知道具体数字。

    “但是……”徐元佐突然觉得有某些环节缺失了。

    军屯土地出产没有用于改善军户生活。大量军户逃亡成为将领家丁，剩下的军户成为佃农，还要承担繁重的兵役。这直接导致卫所制度的崩溃，使得募兵制大行其道。卫所军官则成为大地主，占据了大部分的资源。

    不过这些话跟徐阶说，并没有任何用处。徐阶已经致仕了，即便当国时候，对西北的感观也只是“兵马备御之地”，只要鞑靼人不打过来，就什么都不用管它。

    徐元佐并不是真正的心怀天下。即便他不是学经济出身，最简单的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会造成何等危害，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如果北方崩了，南方还能独善其身么？

    当然不能。

    这甚至不能用唇亡齿寒来形容，而应该说是一个人患了心脏病，就算其他脏器功能良好，也不免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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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三 主义之争

﻿    “北方，尤其是西北，财货不足，民生凋零，日用商货全仰仗南方。他们手中即便有白银，也会被南方吸光。”徐元佐道。

    如果将大明的南北方看做是两个经济体，南方肯定是处于绝对的出超地位。山陕要购买江南的棉布和湖广的粮食，这是生活必需品，量大且价高。而他们能够提供的皮革、畜牧、少量矿产，根本不足以扭转他们的入超地位。因此他们手中为数不多的白银必然会流入南方。

    “江南、两广、闽浙，这些地方可是从整个天下——包括日本、西洋、乃至更西面的泰西吸取白银。物以稀为贵，以滥大街为贱，江南白银日益增多，恐怕一两就只能当半两用。百姓辛苦积存的银子，等若贬值一半。”徐元佐看到徐璠脸上的迷茫，直截了当道：“咱们家一万两银子，就成了五千两。”

    “还有五千两呢？”

    “噗，就这么没了！”徐元佐比了个泡泡爆裂的手势：“就跟宝钞一样。”

    只要祭出宝钞，就算是徐璠也能明白。那个是极端的信用货币，完全没有储备金，更操蛋的是朝廷关闭了兑换渠道，宝钞不能兑换白银和铜钱。更更操蛋的是，宝钞还不能用来缴税——当时大明收的是实物税。更更更操蛋的是，宝钞还会折旧。

    想想看，如果你拿着一张一百块钱的人民币去购物，营业员说：“这张纸币太旧了，只能当七十块钱用。”你是给他一拳，还是给他两拳？

    白银因为是天然货币，可以窖藏，所以贬值速度不会像宝钞那样快。但终究是不可避免的。而北方没有货币流通，进入通货紧缩，商业无法发展，一旦遭遇气候转冷，农耕线南缩，粮食产量降低。就会造成饿殍遍野的惨状。

    更不要说大明朝廷的财富再分配职能几乎为零，大量粮食囤积在藩王、势家、地主、巨贾手中，百姓除了造反就只有乖乖饿死。

    “这个过程可能很长，比如五六十年，但是祸根埋下了，要想再铲除它就难了。”徐元佐道。

    徐阶常常叹了口气：“国家以文学取士，其人不通商道，焉能治政？敬琏能眼见于此，非天授耶！”

    徐元佐没有谦虚。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只是首辅，还是得张江陵来做。”徐阶道。

    徐元佐颇有些意外，为何话说到了这一步，徐阶还是铁了心要支持张居正呢？

    徐阶朝徐璠挥了挥手：“你且先去。”

    徐璠身子僵了僵，差点走出同手同脚一顺边来。他心中颇为好奇：什么事能跟徐元佐说，却不能对自己这个长子说。

    徐阶并没有答疑的想法，等徐璠出了书房，方才对徐元佐招了招手：“你来。”

    徐元佐依言上前。垂手侍立一边。

    “这话我只跟你说，你不可再跟任何人提起。也不能写入笔记之中。”徐阶郑重道：“事关徐氏满门性命，你可答应？”

    徐元佐面色凝重，点头道：“大父且放心，小子不是不明道理之人。”

    徐阶微微垂下了眼帘，道：“从国朝开创以来，你可知道朝堂上是谁在跟谁争？又争些什么？”

    徐元佐感觉到皮肤上寒毛尽竖。差点将高中历史书里的内容脱口喊了出来。

    ——是相权与皇权的矛盾！甚至可以说，是官僚集团对政权的夺取！

    徐元佐不知道徐阶是怎么看的，但这是后世学人的一种观点。

    “国朝之初也有宰相，而太祖高皇帝兴大狱废止之。其后成祖文皇帝设内阁，以备咨问。以九五之尊摄领六部五军百官之政。再其后……”徐阶说道这里，似乎有些疲倦，微微垂下眼睑，直接跳到了关键：“内阁事权日重，与帝威相进退……”

    徐元佐已经明白了徐阶意思：“大父是否觉得，皇帝垂拱而治，而百官行政，各司其职，才是最好的？”

    徐阶不用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登上首辅高位的时候，他就已经将答案写在了值房里。

    ——以威福还主上；

    ——以政务还诸司；

    ——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

    皇帝应当受万民膜拜，也因此可以享受天下子民的供养。前者是威，后者是福。这便是威福还于主上，也是对严嵩的总结：窃威据福，不当人臣！

    而在威福之外呢？

    政务要还于诸司，让六部与诸寺承担自己的权责，处理大明上上下下的大小事件。这原本也是被严嵩窃取了，现在要拿回来，拿回来给谁？给诸司，而非给皇帝。

    用舍刑赏是人事和司法权，这部分权力要还给公论，也不是还给皇帝。

    三句话既清算了严嵩，表明了自己与严嵩的区别，这叫承上。同时又阐明了自己的立场，强调了诸司和公论，这叫启下。

    这是徐阶的执政纲领，也是官僚集团对皇权的宣战檄文。尽管徐阶百般掩饰，让皇帝以为自己仍旧是掌控诸司、公论之人，事实上大明的政权和皇权已经分道扬镳了。下一位统合政权和皇权的明朝皇帝，要等崇祯皇帝朱由检继位，而他最重要的工作却是谢幕。

    “他们说夏文愍公是权相，说严分宜是奸相，说我是权奸，呵呵。”徐阶轻笑一声，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夏文愍公就是徐阶的恩师夏言，当国时因为做事雷厉风行，豪迈强直，被称为权相。严嵩的奸相之名就不必说了，简直可以跟秦桧媲美——虽然真正能够历数他罪责的人并不多。而称徐阶为权奸，则已经有了风声，恐怕徐阶一死，此风便会盛行。

    说徐阶“权”，因为他说一不二；说他“奸”，主要是假借众议。

    反对者如高拱郭朴。指责徐阶不与其他阁辅商议，就发表了先帝的遗诏，而且还将遗诏写成了罪己诏。这眼里是有公论么？只此一点，足以证明徐阶之“奸”，丝毫不逊严嵩。

    “那些蝇营狗苟之徒，是看不透的。”徐阶长叹了一口气。

    徐元佐突然明白徐阶为何要执着地倒严了。

    如果只是为了给他老师报仇。这个动力恐怕还不够。因为徐阶内心中已经站在了官僚集团一边，他的政治抱负是像老师夏言、前贤杨廷和那样，让皇帝成为一尊只负责吃香火的神，而不是一个指手画脚的国家领导者。

    严嵩却是皇帝的一条狗。

    这种信念上的冲突，根本不是任何利益交换能够弥合的。

    徐阶若是等不到倒严的机会，恐怕会一辈子熬下去，但他不会放弃这种信念。

    高拱以为自己是与徐阶争权，在徐阶看来却是高拱在为皇帝争权。两位名垂明史的阁辅老先生，在国家的政治心脏撕破脸皮。公然吵架，正是因为这种信念上的冲突。

    徐阶选定张居正不放松，也是因为徐阶相信大明朝堂之上，唯独张居正与他有同样的信念。

    至今为止，谁要是反对忠君，那绝对是离经叛道，被天下所唾弃。

    保皇派的力量如此之大，徐阶只能穿戴伪装。偷偷地埋下种子。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而张居正还年轻。如果张居正能够当二十年首辅。天下将会变成何等模样？皇帝还能随心所欲地下发中旨么？

    “赵石洲也已经六十八了。”徐阶叹了口气了。

    赵石洲的思想比张居正更为激进。徐阶与赵贞吉的分歧在于手段，而非根本。然而年纪上来说，赵贞吉再过两年也该致仕了，并不是一个好种子。

    徐元佐叹了口气：“大父肯定是觉得，只要这股涓涓细流能够汇聚更多的力量，变成长江黄河。天下其他所有事，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徐阶靠回椅背：“敬琏不以为然？”

    徐元佐想到了阶级论，想到了经济是上层建筑的基础，不过最终只是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没有一个形成真正的阶级。即便接连几代首辅都能自觉地维护政权，对抗皇权，但这个国家终究不可能发生质变。

    徐阶道：“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收买民心？”

    徐元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话，这话说出来真是要人命的。

    徐阶继续道：“夫山只是非君非父，你是真正的无君无父。时人将‘无君无父’视作洪水猛兽。老夫真正看到你这个无君无父之徒，反倒觉得有些意思。”徐阶轻笑一声。

    徐元佐想了想，坚定道：“大父，我只是想自己过上好日子，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越多人过上好日子，我就越高兴。若是官府不让人过好日子，我就不要官府；要是朝廷不让人过好日子，我就不要朝廷；要是皇帝不让人过好日子，我就不要皇帝。”

    徐阶晃了晃身子：“你怎么知道百姓要过哪种好日子？”

    “网开一面。”徐元佐道。

    成汤在野外散步，看到有人张四面网捕鸟。他拆掉了三面，表示走兽飞禽愿意去哪去哪，愿意自投罗网的就进来。徐元佐以此典故表明心迹：愿意对皇帝顶礼膜拜也好，愿意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也好，随心所欲吧。

    徐阶笑了笑：“今日已经说得太多了。”

    徐元佐知道自己该走了，还没走到门口，就觉得脚步沉重，停下转身问道：“大父，假若北方绝收，饿殍遍野，乱兵与流民相媾和，破城夺粮，呼啸于山陕湖广河南之间，直逼京师。而各镇总兵心怀叵测，不思勤王……如何是好？”

    徐阶皱了皱眉头，道：“敬琏，这是你对国朝体制尚不明了之惑。我朝各府县都有公仓，米粮存留极多。三年灾荒，也不过如淮徐如今这样，略有小乱罢了。若是乱兵参与，则先安兵心，再赈济灾民，就如南京振武营之乱，并非难解之事。至于各镇总兵，呵呵，嘉靖以来，总兵连游击守备都不能委任，一切事权皆在提督文官手中，何足道哉？”

    “若是……”

    “若是真的大厦将倾，圣天子迁都南京，以长江为天堑，不失南宋故事。只要有英才辅国，数十年积蓄，锐意北伐，我大明还能再开盛世。”徐阶道。

    徐元佐朝徐阶拜了拜，悄然退了出去。

    还能说什么呢？

    这种认知正是徐阶无视一条鞭法的巨大缺陷，硬要将张居正送上首辅之位的基础。他根本不能相信六十年后，大明天下就烽火四起、岌岌可危。等到了甲申之变，皇帝殉国，士林丧节，非但改朝换代，还亡了天下，连华夏衣冠都不复有。

    徐元佐走到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一旁棋妙过来说徐元春请他过去吃饭的事，徐元佐也只是木然挪动步子，脑子里却是在想别的事。要说一个朝代的兴亡，总有其规律。对于封建王朝而言，似乎又有些无解。然而现在可能推翻封建制度么？

    徐元佐理所当然想到了资本主义，然而他自己却根本不相信资本主义能在短短数十年内从萌芽变成小树。无论经济学家如何定义资本主义，作为一种经济社会制度和社会意识形态，首先得有资产阶级。

    资产阶级并等于商人或是手工业主。

    他们首先得是生产资料的拥有者，其次是愿意将利润投入扩大再生产的资本控制者。然而在大明的现状却是，掌握了生产资料和资本的商人、手工业主，纷纷跑去当地主了。只有进化成官僚地主阶级，他们才觉得人生无憾。

    且先不说官僚在政治上的优势，光是地主在经济上的优势都让人心生向往。只需要看看仁寿堂去年包税的主要利润点就知道了，土地仍旧是主要收益来源。

    徐元佐无法想象自己带着一帮官僚地主奔向资本主义是何等情形。他反而要纠结，自己是否要向利润和传统妥协，多多买地，从小商人变成了大地主。

    ——果然穿越之后当个军阀更省心。

    徐元佐心中暗道，已经看到了徐元春园子里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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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四 移民策

﻿    眼前明灭的灯火让徐元佐有种看老式电影的感觉。而且这种镜头语言总是让人觉得绝望和压抑，好在徐元佐心理承受能力较强，仍旧能够保持脸上的笑容，去面对自己的盟友，也是义兄，更是将来很重要的政治代言人。

    徐元春之前见了两位叔父垂头丧气出来，又见了父亲一脸铁青出来，对书房里的事颇为担忧。他生怕大父发怒。若是叱骂徐元佐倒说明没什么事，可偏偏这么久还不出来，要是将徐元佐逐出徐家怎么办？

    志同道合而又能干的弟弟实在是太难得了。

    “大父骂你了？”徐元春看出了徐元佐强颜欢笑，低声道：“只要他肯骂，说明对你期许高。”

    徐元佐摇了摇头：“大父交代了一些事要我做，略感伤神罢了。”有差事总是好事，徐元春彻底放心下来。徐元佐又道：“你课业温习得如何了？今年秋闱想必能够高中吧。”

    徐元春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道：“他们《故训汇纂》没有编出来，倒是省了我许多路上的时间，这回乡试大可一搏。”

    徐元佐笑道：“无心插柳柳成荫。”

    徐元春也笑了。

    生员资格考试并不是国家抡才大典，所以各种环节都不很严格。甚至有些人卷子不好看，但是面试下来考官很满意，同样会给个生员身份。徐元佐也是属于此列。然而到了乡试，那就是真正的国家抡才大典了，一旦发现舞弊，从考官到考生，没有一个逃得掉，甚至会连累本县生员日后的中举率。

    想那些考官都是朝中清贵。大有可能入阁执政的人物，谁肯为了个小小生员拿自己前途开冒险？更何况乡试开始卷面要誊真，考官也看不到考生的笔迹。若是玩那些暗藏字头的把戏，等中举试卷送到礼部，大家都是文学出身，文气行笔是否滞涩。一眼可知。若是通篇流畅，突然到了某一句上用了晦涩的字眼，立刻就会被人怀疑。

    只要风声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兴风作浪。想当年唐寅唐伯虎就是卷入这种子虚乌有的舞弊案，被革除功名，落寞回乡，孤苦终老。唔，当时在他身边还有一位同学，姓徐名经。也受到牵连革了功名，回家后发奋经营，成为一方豪强，但是因为舞弊案的刺激，不许子孙参加科举——他就是徐霞客的高祖。

    总而言之，乡试只有靠真才实学加上考场气运才能出头。真才实学和考场气运，却不单单靠读书。除了会读书，还得会考试。这就要求学生们到处去游学。访问科场前辈，请他们传授经验。探问考官的偏好，政治立场和意识形态。

    在交通不便的情况下，这事十分耗费时间，固然可以游山玩水，却也耽误功课。

    因为徐阶主持《故训》的编纂工作，把江南的博学鸿儒一网打尽。统统请到家里来。这些人训诂辞典还没做出个样子，诗集散文已经搞出两三部了。正因为如此，江南学子纷纷前往华亭求教，一时间将华亭县堆积成了文学高地。

    徐元春近水楼台先得月，本身才学人品又是颇为不俗。加上徐阶的有意照拂，很快就被众多鸿儒所青睐，有问必答，言无不尽。

    “之前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今是而昨非，学业上简直有一日千里之感。”徐元春欣喜地说着。他旋即想到徐元佐二十岁前不能下场，强作自然地将话题转到别的方向去。

    “小弟最近也颇有所得，在主持机械厂。”徐元佐道：“这厂子做出来之后，织机和纺车的成本能够降到三两左右，小康人家都能购置了。”

    “似乎的确不贵。”徐元春道：“今年过年，大父给了我一百两银子，现在银子不值钱了么？”

    徐元佐哑然失笑：“因为去年家里入账二十四万两，而出账全都被广济会涵盖了。”

    “这一出一进，家中竟然有如此大笔款子！”徐元春虽然不好财物，但还是被吓了一跳：“敬琏真是……真是当世陶朱！”

    “其实也没什么。”徐元佐笑了笑，心中暗道：我都把手伸进税收这一块了，若是这样都还赚不到钱，岂不是太无能了？

    徐元春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两句，方才拉着徐元佐开席吃饭。家中喝酒是有定量的，两人也分了二两黄酒，互相又聊了些学校里的事。正好徐元佐需要徐元春帮着想想，是否有人会对他的生员资格产生威胁。

    “若说有人惦记你，那是必然的。”徐元春想了想，道：“你名声既大，且又如此极端，难免给人谈资。不过这些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真要革你功名，只有知县上报提学才行。即便提学来华亭巡考，或是吊考我华亭生员，也要听听知县的说法。”

    徐元佐总算放了心，心中暗道：明日走之前还是要去拜访一下郑老师，大的礼物不好带，值钱又清雅的东西总是要带点。

    国朝为了防止地方官以权谋私，不许地方官在本辖区内置办产业，包括重礼也会被巡按御史所弹劾。有这样的三尺法高悬，胆小的官员其实都能乖乖站在红线之外。

    徐元佐问元春要了两幅徐阶的字，既清雅，又实惠，而且郑老师绝对不会不要。前首辅的墨宝，就算郑岳日后高位致仕，也值得传给子孙珍藏。

    郑岳这回见到徐元佐，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并非单纯因为心情好，更是因为生活改善了许多。

    玉玲珑已经不再是拿百字百文钱稿费的自由撰稿人了。徐氏书坊与她订了合同，以每月五两银子的费用买断了她的笔名，而且稿费加倍。

    玉玲珑是郑岳的小妾，她的收入就是郑岳的收入。有了收入，郑岳自然知道该如何改善生活，再不需要精心计算朝廷那点禄米。以及学生的馈赠。

    徐元佐与郑岳聊了一会儿，便要告辞，却见李文明进来了。

    自从李文明给徐元佐从绍兴找了十来个师爷，两人之间的关系和纽带就更紧密了。他见了徐元佐，颌首示意，径自上前对郑岳道：“东翁。苏州那边来了公函，发在府衙，是漕粮转运之事。”

    郑岳也不避讳徐元佐，问这师爷：“怎么说？”

    李文明答道：“部院的意思是苏松漕粮都运到淮安，由淮安出海。”

    郑岳道：“本来松江粮税就要入淮安仓的，但是漕粮直接从太仓、刘家港出海不是更便捷？”他知道自己学生是支持海运的，而海运的确有利于国家朝廷，他支持起来也是理直气壮。

    “海刚峰的意思，大概也是指望这批漕粮有些别的用处。”李文明看着徐元佐。低声答复郑岳。

    徐淮兵变民乱，海瑞首当其冲。朝廷给他加了“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八个字，现在他等于军政一手抓，什么都要管。说起来灾民的事也好办，给他们吃的，安置住处就行了。乱兵也简单，剿抚并用，许诺既往不咎。招安回来继续吃粮。然后杀两个领头的，上下就都满意了。

    可是这些举措关键在于两个字——钱粮！

    没钱没粮能干什么呢？

    海瑞思来想去。首先开仓济民，这是必然之事。然而肯定不够，所以就只有动动脑筋了，看往来钱粮之中能否先支借一部分出来应急。正好朝廷要开海运，那么叫苏松漕粮运到淮安出海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到时候能否全额运抵天津卫。那就很难说了。

    “海刚峰不怕圣天子降罪么！”郑岳听得心惊胆战：“邸报上可是说了，京中官员俸禄、内宫开销，全都指着漕粮呢！”

    “他要是怕，就不是海刚峰了。”徐元佐笑了：“他大概还觉得，这天下子民都是圣上的。那么用圣上的粮食救圣上的子民，有何不妥？”他又将海瑞的难处一一道给郑岳。

    郑岳自己也是牧民官，听得眉头发紧，但是又能如何呢？这种大事可不是一个小小知县能够决策的。

    李文明打破冷场：“敬琏肯定是有主意的吧。”

    徐元佐见老师也望向自己，只好道：“现在手工业不够发达，要消化灾民乱兵还是得靠土地。”

    “这地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哪里去找？”郑岳道。

    “其实有一个地方，未必不能试试。”徐元佐道。

    “哪里？”

    “山东。”

    郑岳摇了摇头：“若是在江南还好说，要将灾民送到山东去，人家怎么肯收？”

    李文明也道：“徐淮水灾，山东也不会好过。恐怕他们比苏松更难呢。一边是水灾，一边又要保证运河水量，不能开水灌田。”

    徐元佐道：“那是海这边的山东，学生说的是海那边的山东。”

    郑岳一头雾水。

    李文明眼珠子转了几转，不很自信道：“敬琏所指的是……金复盖海？”

    徐元佐微笑颌首，暗含赞扬。

    李文明也颇有些得意，暗道：幸好老夫读书不少，杂学颇多，要不还真让你难住了！他当下对郑岳道：“东翁，国朝初年，辽东也是设有府州县的，归山东布政使司统领。在洪武十年的时候，才将全辽府县罢撤，尽数改成卫所。当时的金复盖海四州，便是现在的辽南四卫。”

    郑岳道：“卫所听命于都司，都司听命于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听命于圣天子，连兵部尚书都不能置言。如何让他们收纳淮安灾民？”

    “人是有腿的，灾民跑过去了，开垦荒地，一样纳粮，谁能说什么？”徐元佐道：“关键就是要看那边是否有能力接纳灾民。我读古书，在宋金之时，辽东人口高达百万。而国朝之初，辽东人口不过十数万，即便如今休养生息，人口有所恢复，想来还是应该有空地的。起码不会比江南更挤。”

    江南是寸土寸金之地，肯定是北方地阔人稀，然而灾民迁徙却没法充实三边。因为淮安这地方要往北走到边镇，势必要穿过山东、河南、山陕、北直诸省。大规模的迁徙，如果派卫所监视，徒增成本消耗；若是不监视，万一被人煽动作乱如何是好？这些可都是大明的腹心之地啊。

    所以徐元佐提出的移民辽东，在地理上大占优势。徐淮灾民直接从淮安出海，到金州卫登陆，中间不会发生动荡。即便有人在海船上作乱，也不会殃及广泛。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金州那边是否有足够的土地安置了。

    “敬琏啊，你提出这策略，可要什么好处么？”郑岳笑着望向徐元佐。

    徐元佐颇有些受了侮辱的意思：“学生只为老师分忧，却为何见疑！若说好处，这些灾民统统都来松江，才是学生最大的好处：正好可以廉价雇佣织妇，不说日进斗金，总也是一本万利。”

    郑岳一想也是，哈哈大笑，指着徐元佐对李文明道：“这孩子真是经不起逗！”

    李文明冷汗都下来了：您老不知道“这孩子”一口能吞掉大半个华亭吧！

    徐元佐只是无奈。师徒父子，能说什么呢？而且要说他没有私心，那绝对是假的。万历年间的北货生意，经济总量数以百万计。现在北方航线还没有开通，江南根本看不到北货，若是自己能够把持北货渠道，这可又是一大笔收益。

    现在南方冬天日益寒冷，皮草是肯定会大受欢迎的。撇开皮草之外，辽东可还有人参这个特产呢。

    如今江南吃参正当风潮，只是吃的是上党人参，简称党参。这种上党人参不同于后世的桔梗科党参，完全是两种植物。

    因为从宋朝开始就知道党参的药用价值，以至于后来官商相侵，使得参农苦不堪言，放弃了党参的种植。再加上上党又是北方重要的林区，木材需求量颇大，使得党参失去了适合的生长环境，最终绝种。

    如果能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大量引入辽参，肯定获利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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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 生意上门

﻿    隆庆年间就像是揭开了盖子的聚宝盆，随便插一手都是满满的金银珠宝。

    徐元佐从郑岳那边出来，心里已经将北货生意列入了议程。他现在事物虽然繁杂，但是归拢成线就很清晰了。

    海运漕粮、北货买卖，以及灾民移居金州卫，这是一条线上的事，是自己直接入股的私有产业；

    并购丝行，发展布行，购买织机雇佣织妇，这是徐家的主营生意；

    仁寿堂的包税和牙行码头，这是徐家的新兴生意；

    广济会和徐家土地，这是徐家的传统生意；

    连锁客栈、夏圩徐园、《曲苑杂谭》、书坊、书院，这些主要是刷声望，有待于进一步发展的种子业务。

    至于建筑社和机械厂，既是种子，也是未来发展的方向，暂时能够保证自给自足不亏钱就已经很不错了。

    如此一分，徐元佐脑子里就像是有多个文档柜，任何消息来了，都能飞快入档，自然不容易搞错了。他甚至还有余力考虑资产管理行、车马行，以及银行的设想，然后放入专门的脑洞柜，在碎片时间拿出来完善润色。

    这些生意放在旁人眼里，已经庞杂得毫无头绪，偏偏徐元佐还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人来如织的华亭县街头，徐元佐负手而行，身后跟着棋妙和梅成功。梅成功刚刚谨遵徐元佐的吩咐，给府县两个衙门的书办送了一笔银子，数额不大，没有任何名头，就是遇到了请吃茶，走动人情。

    李文明和知府衷贞吉的幕友班子，自然也有一份。乃是徐元佐亲自给发的。

    梅成功从一个破落的穷措大，一举成为了府县衙门里的座上客，随手出去就是几十上百两银子，自己还有些转不过弯，时常怔怔出神。走在这热闹的郡城城厢，他总有些不真切的感觉。只有看着前面宽厚的背影才知道自己不是做梦。

    背影越来越大。

    咚，梅成功撞了上去。

    徐元佐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梅成功，隔开这么远都能追尾？后者羞愧地垂下了头。

    徐元佐并不是突然立定，而是碰到了熟人，已经施施然行了礼。

    这位熟人正是安记销银铺的安掌柜。

    安掌柜红着眼睛，与徐元佐答礼的姿势有些僵硬。徐元佐知道这位老掌柜技艺高超，虽然常干作奸犯科违法犯罪的勾当，却还存有一丝丝良知和信义，所以两厢虽不怎么往来。但有银钱业务还是会命人走安记的渠道。

    “徐相公步步高升，好久不见了。”安掌柜客套道。

    徐元佐呵呵憨笑“安掌柜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去年多亏了相公点拨，着实赚了一笔。多谢多谢。”安掌柜没话找话。

    徐元佐知道安掌柜说的是铜钱的事。去年他自己也想做银钱汇兑，可惜资本不够，人手不够，技术也不够。于是就把“以银兑钱，囤钱出银”的良策送给了安记，换他的好感度。不至于用假银糊弄他。

    说起来这个买卖只要有人有资本，又有识别银和钱的技术。赚头还是挺大的。在隆庆三年之前，国家有“钱禁”，也就是说国家收税不收铜钱。既然不能用来纳税，铜钱的价值就低，一两白银根据成色不同，可以换到一千四百乃至一千八百个铜钱。

    等隆庆三年朝廷驰钱禁。铜钱可以拿来纳税，价值立刻飞涨上去。时至今日，一两白银只能兑得八百到一千铜钱。

    安掌柜当日将信将疑地囤了些铜钱，如今以将近半价换成了白银。什么都没干就赚了一倍，难免感叹“散财童子”真是名不虚传。不得不佩服。也就是他不善与人交际，否则换个掌柜哪有不巴结上来的道理。

    徐元佐不介意安掌柜的不通人情，反倒还谢谢他这两年没用假银子坑他，所以颇为客气。见安掌柜守在这里假装邂逅，徐元佐贴心道：“小事何足挂齿？安掌柜若是有暇，咱们去望月楼饮一杯可好？”

    安掌柜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正有事与相公说。”

    徐元佐脸上笑着，心中已经在分析安掌柜要说的事。多半不离银钱交易，只是不知道具体什么业务。说起来销银铺有金融机构的意思，但是真正经营的金融业务，恐怕比徐氏布行差多了。

    安掌柜身后也跟了两个徒弟，前边开路。

    徐元佐打破沉默：“安掌柜似乎满腹心事啊。”

    安掌柜面露难色，终于直接道：“我愧对徐相公啊。”

    徐元佐扯了扯嘴角，道：“掌柜的何出此言？”

    “前几日上有人来铺子里借银子，因为有熟人作保，我便借了。”安掌柜道：“谁知后来才听说，是因为贵号要抬高利钱，所以这些人才转而找旁人借贷。我这岂不是拖了徐相公的腿脚？”

    徐元佐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喜：难道徐氏布行的威望如此之重？我说利息多少，整个市面上的利息就有多少？

    “就是这事？”徐元佐确认道。

    “正是此事。你我两家本有往来，若是为了此事伤了和气，我如何能够安寝？”安掌柜道。

    徐元佐笑道：“若是这事倒也无妨。我今年正想拢拢银子，不怎么想放出去。”

    安掌柜顺水推舟问道：“哦？徐相公可是另有生意要做？”

    徐元佐知道自己有“散财童子”的美名，许多人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他的投资项目。然而真正敢跟着做的人却是极为罕见。这就像是一帮人在看热闹，嘴上起劲，却毫无动作。

    除了仁寿堂的胡琛。

    这位举人老爷学了有家客栈的套路，却发现非但没有赚到银子，反倒还亏了本钱。徐元佐一眼可知他是将银钱用在了硬件设施上，却不舍得给掌柜伙计等下面人加工钱，而服务产业关键在于服务人员而非硬件，这般本末倒置如何可能不赔钱？

    因为根本思路和认识不同。所以徐元佐也不指望别人能够跟他学，孤独地做起了商界传奇。

    “现在这市面上，能做的买卖不过这些。”徐元佐道。

    安掌柜呵呵笑了笑，不再说话了。两人一直到了望月楼的雅间，让随从自己去吃饭，方才关起门说正事。

    安掌柜生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道：“正有一事要求徐相公出手。”

    “何事？”

    “想请徐相公出面，买一批倭铜。”安掌柜道：“自然另有重谢。”

    隆庆开海放开了东西洋贸易，但是东洋指的是台湾、琉球。日本作为倭乱渊薮，被惩罚性经济封锁。海外商贾，不许与日本往来，否则仍旧要入重罪。

    徐元佐带着审视的眼光望向安掌柜：“为何要多一手呢？” 虽然国家法令不许与倭国进行贸易，但是可以做转手买卖。比如从西洋人手里买的倭货就是合法的，这也是市面上开俵物店没人查禁的原因。安记完全可以自己买了，就说是西洋人手里买进来的。谁能去查？

    徐元佐可不相信安记没有收买县衙的那些差人。

    安掌柜无奈道：“我家脸面不够，船货进不来，只有请徐相公出面。”

    徐元佐不信：“安掌柜是老做这买卖的，以前怎生走的？”

    “以前没走过这么大的货。”安掌柜道：“恐怕动静太大，又入不得港。”

    “多少？”

    “二十四……万斤。”

    徐元佐愣了愣，脑中不自觉地换算成自己更加熟悉的公制单位。

    这就是一百二十吨了。

    “你们哪里买得这般多的倭铜？”徐元佐脱口问道。

    安掌柜面露尴尬，只是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我不是有心要打探你们的货源。我就是担心你们惹出麻烦来。”

    “放心，绝对可靠。”安掌柜打包票道：“只要徐相公借到巡抚令旗。更是万无一失。”

    徐元佐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安掌柜知道他正在评估风险，也不催促，端起桌上的茶盏，送到嘴边却发现是空的。正要叫小二添茶，外面的饭菜倒是送来了。小二手脚麻利地上菜、报名、请好、讨赏又是一阵忙活方才出去。

    等雅间里重归静谧，徐元佐也已经做定了思量：“这么多倭铜。肯定来路不正。没有去月港走一回，定然赃物无疑。”

    月港是明廷唯一合法的对外贸易港口，所有海外商货必然要从月港过，方才算是正路货。然而商人逐利，只要自己有走私渠道。谁肯走海关。更何况真要是从月港上岸，这一路运到江南的路费得多少？谁没事给自己增加这么大的成本。

    徐元佐相信这么大一批倭铜肯定是从日本直接运出来的，那么就更不可能运到福建去转一圈。

    安掌柜知道这事成了，不过听徐元佐的意思肯定是要加价的。

    “你开价。”安掌柜道。

    徐元佐算了一下：“收你一成，不贵吧？”

    安掌柜颇有些肉痛，道：“各种环节花费，皆由我们来，只是请徐家出面。”

    徐元佐立刻判定出安掌柜其实没做过这种大买卖，多半是安六爷故意找他这个不懂行的人过来探自己的底线。他道：“安掌柜，银子事小，人情事大。巡抚老爷那边日后若是有事，我徐家还不是得贴钱贴人苦心帮衬？说句实话，这种官面上的人情，最好是不要用。”

    安掌柜有些懵懂，道：“听徐相公这么说，是不答应了？”

    “只是不去求巡抚。”徐元佐道：“我收一成也不是狮子大开口。安掌柜，只要你那边的货船运到金山卫洋面上，我这边就给你卸好了运到华亭货仓里。若是中途有甚意外，咱们两家风险共担。这样收贵号一成，不算多吧？”

    安掌柜有些怀疑：“运到华亭？”

    “郡城。”徐元佐确认道。

    “唔，让我好生想想。”安掌柜一时做不了决策。

    徐元佐道：“以二十四万斤来算，现在倭铜市面上能够卖到百斤十两到十二两，我就从低而论，也就是收你百斤一两，不过两千四百两银子。安掌柜不妨回去好生与家人商议商议，绝对不算多了。”

    安掌柜默默点头。

    徐元佐补了一句：“何况我也知道，安掌柜收了这批倭铜，一者可以从中练出两千两的银子来。再用铅与铜对开，又能铸钱赚得钱息。这收益岂能按照百斤十两算？”

    安掌柜死死盯着徐元佐，道：“人常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有徐相公在前，我真是该换副眼珠子才对。”

    徐元佐呵呵一笑，继续道：“此事可一不可再，还要请安掌柜守秘。”

    安掌柜自然应承下来。大家都是做杀头生意的，哪有口风不严的道理？两人当下吃用了饭菜，安掌柜硬要会钞做东，徐元佐也不抢他，和气而散。

    日本铜颜色泛红，含银量高。工匠会用铅将银子置换出来，然后铜铅合金正好铸币。大明的铜钱数量实在太少，根本不够民间使用。朝廷不想着铸钱，民间自然会替补上，于是铜铅对半的铜钱就成了主流，更黑一些的甚至铜三铅七。至于铁钱在市面上也不少见，已经成了另一种辅币。

    徐元佐也想自己铸钱，可惜他没有大笔买铜的渠道。而且也缺乏技术支持，最后还没有销售渠道。故而只能看着人家吃肉，偶尔分口汤尝尝。

    徐元佐出了望月楼，就派棋妙乘车去上海给康彭祖送了一封信，说自己这些日子恐怕要用金山岛下一些货，需要有所准备。

    回到唐行之后，他又找来罗振权和甘成泽，要他们带上五十来个护卫，雇佣百来个壮劳力，随他前往金山岛卸货。

    “这是咱们的买卖。”徐元佐道：“虽然银子不多，但是短频快，随手捞一把吧。”

    罗振权连忙问道：“多少银子？”

    甘成泽也是十分上心，等徐元佐报数。

    “真不多。”徐元佐见两人这般模样，怕报出来数目让人失望，着力压低他们的期望值，道：“咱们三人平分，一人三百两。剩下一百两给护卫、运夫，他们每人也就六钱。”

    “几天功夫就三百两，还不多！”罗振权怪叫一声：“佐哥儿，你还真是胃口撑大了。”

    徐元佐不置可否。

    甘成泽更老道一些，连忙表态：“怎么能跟佐哥儿平分？我拿一百两就够了，另外二百两甘愿给哥哥吃酒。”

    罗振权狠狠瞪了甘成泽一眼。

    徐元佐指着二人笑道：“看看，这就是兵与贼的不同了。”他又道：“咱们兄弟相称，有福该当同享。你们既然听我拿主意，旁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甘成泽见徐元佐如此坚持平分，也不好再推辞，心中琢磨着带谁去更加可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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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六 招工上路

﻿    徐元佐回到自己办公室，取出花名册，从行政管理人员的册子里扫到一个名字。

    陈翼直。

    这少年出身朱里，比徐元佐小一岁。当初是商榻店的店长，因为表现出色被调到了总部，在市场部担任经理助理职位。说起来他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商业头脑，但是胜在能够不折不扣执行徐元佐定下的规矩，而且为人和善，善于交际。

    五位店长之中，他升职最快，更主要是因为他能培养手下接手。

    徐元佐正当用人之际，对人力资源抓得极紧，商榻店既然能够很好运行起来，又有后备梯队接手，这个店长肯定是要升职去发挥更大作用的。

    于是组织劳工的任务就落在了陈翼直身上。

    无论是顾水生、陆大有、姜百里还是陈翼直，乃至其他朱里少年。他们从跟着徐元佐开始，就有部门分配，岗位要求，但是时代的局限性让他们并不重视职位，反而更注重职务。

    就跟朝廷任用官员一样，有本官有差遣，差遣往往比本官更受重视。

    陈翼直从有差遣到回总部变成没有差遣的“闲职”，颇有些低落，正努力四方交游，寻找机会怒刷存在感，好谋个好差事。

    这回机会终于来了。

    身为市场部经理助理，陈翼直并没有直系下属。这回任务落在他头上，他只能找顾水生调派了五六个小兵，以及十来个学徒。最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兵分两路，一路在唐行城外的木头桥招纳扛活的短工；另一路则前往城东的灾民安置区，树个白布旗就能招到没有固定工作的淮安劳力。

    这些短工工资因为实在太低，已经无法用银子来支付了。然而现在夏收还早。正是青黄不接的头里，米价颇高，若是直接给米就有些吃亏的感觉。然而徐元佐是什么人？散财童子啊！别人家不舍得给米，斤斤计较三文五文的工钱，徐元佐可不计较。

    “六天活，拓林镇运货回来。包食宿，另给一斗米。”

    这是徐氏布行给出的工钱。

    陈翼直觉得招本地人比较简单，大家知根知底，该给多少米粮都很熟悉，签字画押找个保人就完事了。那些淮安来的灾民却未必人人都懂松江的规矩，加上言语不通，容易产生误会，所以亲自前去坐镇。

    他带着属下学徒到了城东的灾民安置地，天色方才蒙蒙发亮。男女营里都有人起来的动静。为今天的劳动做准备。夫妻营都是收入稳定的人家，否则也住不起一天十文的房子，仍旧还在睡梦之中。然

    “不等了，敲锣招人。”陈翼直看看天色，生怕耽误了佐哥儿的正事。

    哐哐哐地铜锣生将这片安置区惊醒，有高亢的咒骂，也有低声呢喃。

    “徐氏布行招工，六天一斗米。包食宿！员额有限，欲报从速！”学徒们高声喊着。蹩脚的松江官话令淮安口音瞬间哑然。

    “我去！”有人喊着，披着短衣就往外跑。

    学徒们连忙叫道：“外面白旗下面，要去排好队！”

    陈翼直就站在白旗下，远远听到男营那边呼啸渐起，心中暗道：这些小家伙就是不会做事。幸好自己从夫妻营里找了几个淮安人当帮手，否则等会一拥而上。谁受得了？

    夫妻营一天要十文钱，折合成米也不少了。能住得起这么“高价”安置房的，多半是有一技傍身，或是认识几个字，被广济会聘用安顿其他灾民。少数甚至是带着细软逃荒出来的，本就有家底。总而言之，这些人要比分住男女营的灾民生活条件更好。财大自然气粗，颇能拿出管事人的派头。

    不一时，男营里动作快的劳力已经冲了过来，一眼望去竟然有种浩浩荡荡的感觉。

    陈翼直总算是见过世面的，站在人墙之后。前面有淮安人冲他们大嚷，让他们照规矩一排排站好，以备东主挨个挑选。同样的工钱，肯定要选力气大、身体壮的人去干活，这就跟市场上挑货是一个道理。

    若是由松江人这么喊，难免叫人生出寄人篱下被人欺凌的感觉。现在却是同乡人维持秩序，就连骂人的土话都是乡音，众人反倒更能接受。

    陈翼直小时候也见惯了各种骂仗，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然而跟了佐哥儿之后，却觉得那些人实在太过粗鄙。

    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该跟佐哥儿一样，平日里温文尔雅，会议上侃侃而谈，临事奋勇直前，获利大家分享。

    做一个佐哥儿这般仁义智勇兼备的体面人，这成了陈翼直的人生目标。

    天色渐渐亮了些许，白旗之下汇聚了上百人。

    陈翼直站在条凳上，扬声道：“这回招五十人，六天一斗米，包食宿。若是要延长时日，肯定补你们工钱。”这些刚才众人都听到了，所以才会如此踊跃，只等着陈翼直快些挑人。

    陈翼直从条凳上跳下来，走到劳力面前，比对着自己的身高，微微抬着胳膊，拍在个头比自己高大的男人肩上，口中飞快道：“你。你。你。你……”他边走边拍，但凡被拍到的，各个面露喜色，站到了白旗后面，算是这几日有活干了。

    那些跑得慢的，排在了后面，各个面露忧色，生怕前面选够了五十人，自己没有活计。

    陈翼直当然能够看到这些人踮着脚，满脸期待，但是仍旧在前排从容选择。在他看来，跑在前面的人总是比后面的人要果断、反应快，而且体力也好——否则怎么能跑得快呢。

    曾阿水也站在后排之中，他是被儿子拖累的。

    这小子睡得太死，等铜锣都敲到门口了，方才被老曾摇醒。父子两人拼了命地跑，也没能赶进前排，只能巴巴指望前面空两个名额出来。他倒是不需要垫脚。因为他本就有一双长腿，村里人都叫他“长子”。

    曾阿水看着迷迷瞪瞪的儿子，心中一声叹息：孩子终究还是太小，不懂得生计难寻的苦恼。现在唐行还在大量招工的就是各处火窑。干的都是搬砖挑柴、挖土磨灰的活计。每天能吃个半饱，挣回宿资就得累得半死不活。

    徐家给的这活，实在是太优厚了。

    曾阿水掰着指头默默算着：如今一升米要五文钱。六天给一斗米，那就是五十文钱。平摊到每天上就是八文钱！这还包吃住。徐家在松江府的名气可是天一样高，他家包吃是管饱的，绝不是那些苦窑里的米糠稀汤，一泡尿就去了一大半。

    ——唉，可惜轮不上了。

    曾阿水暗中叹息。

    前面的人已经选了三十多，待选的还是乌泱泱一片，曾阿水看着旗后的人欢天喜地，又是羡慕又是失落。

    陈翼直却在拐弯的时候看到了曾阿水。

    ——这人好高！

    他心中暗道。

    曾阿水站在人群之中。明显要高出一个脑袋来。

    陈翼直径直走了过去，抬高胳膊方才拍在曾阿水的肩膀上。

    “你！”

    曾阿水被吓了一跳：“我？”

    陈翼直撇了撇嘴：“站过去。”

    身大力不亏，苦力活就得挑人高马大的。只有精细活才要挑身矮精悍的。这是陈翼直在接到任命之后现补的知识。

    曾阿水喜出望外，刚要迈步，又躬身对陈翼直道：“小官人，能不能连我儿子一块选上？他也能干！力气大！”他拽了儿子的胳膊，推到陈翼直面前。

    其他人就要喧哗起来：你自己占了个名额，还要连儿子都带上？哪有这般好事！

    那些帮忙管事的淮安人也纷纷挤了过去。一边保护陈翼直不受到冲撞冒犯，一边也准备说句公道话。谁都要养家糊口。就算是单身汉子，也得存钱准备明年回家种地啊。

    陈翼直看着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有些不忍，却还是道：“这个不行，都没我高。去了白吃饭么！”

    曾阿水心头一凉，道：“小官人。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娘……”

    “谁命不苦？”

    “在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的命不苦！”

    其他人纷纷嚷了起来。

    陈翼直摇了摇头，继续开始拍人。其他人见这长子的“坏心眼”没有得逞，也便安静下来，各个挺起胸膛抻起脖子。好显得自己高一些。

    曾阿水也不敢犯众怒，见陈翼直走开了，只好拉着儿子道：“你只有去城里找活了，自己好生机灵些，要多学松江话。”

    儿子拧着眉头，点了点头，道：“爹，我省得了。”

    曾阿水在褡裢里掏了掏，掏出三枚铜钱，塞在儿子手里：“省着些用，等学会了松江话，你就能跟他们一样了。”说着，他朝那些维持秩序的淮安人望了一眼，羡慕之余又觉得这些人比松江人真是差多了，丝毫没有乡梓之情。

    儿子收起铜钱，落寞地看着父亲，有些胆怯。营地里曾经发生过拐卖人口的事，后来还是松江人出钱雇人修了篱笆，又开了坊门，这才不让那些人牙子混进来。平心而论，要诱拐他们实在太简单了，只要说招工，十之七八会跟着去。

    剩下的两三个，恐怕还会回去招呼朋友一起走。

    活着真是不易。

    “你帮我跑趟腿。”陈翼直又回来了，对正要离开的曾家小子说道：“去木头桥，看看那边招了多少人。”

    这也是差事，而且不算抢人家的饭碗。

    曾家小子看到父亲眼里流露出的欣喜，拔腿便跑。

    “那边若是招的不多，我这儿便多招几个。”陈翼直对左右帮忙的淮安人说道。

    这是个大好消息，说明落选的人里还有希望能找上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曾家小子身上，直到他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过了一顿饭的光阴，天已经亮了。

    曾家小子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官人，木头桥那边招了二十八个。正往这边来呐！”

    陈翼直点了点头，掏出一吊铜钱，足足有十文钱，扔在曾家小子怀里。

    曾家小子喜出望外，连忙给他爹送过去。

    曾阿水与儿子分了那吊铜钱，站到了白旗下面。他看着衣衫光鲜的陈翼直，只觉得光芒万丈。

    陈翼直随手又拍了几个人，表明自己并不食言。然后便等着木头桥那边的队伍赶过来，启程出发。

    从唐行到拓林，这条路虽然极其平坦，又没有艰难险阻，但是仍旧得走一天半。

    陈翼直曾经设想了一下这样规模贩运货物的流程，总觉得分段从沿途各镇雇人最是节省。不过他也知道，佐哥儿做事从来不单单看成本和利润，还要看综合收益。既然选择了这种略显铺张的做法，肯定是有道理的。

    这小一百人的队伍汇合之后开始朝南行进，走了没多远，陈翼直果然发现了佐哥儿的用意。

    这么许多人，根本走不齐！

    拖拖拉拉，队伍越拉越长。随着日头升高，有人要喝水，有人要屙尿，还有人肚子饿了……乱七八糟各种事都冒出来了。

    陈翼直自己骑着头公家的骡子，其他管事也有骑驴的，也有坐在空车上的，谁都没管那些劳力。相比之下，护卫们要强许多，却也对此漠然视之。

    陈翼直暗道：佐哥儿原来是故意考验我来着！

    “所有人，十人一伙，由护卫带着。走得又快又齐者，赏一吊钱。”陈翼直高声宣布。

    甘成泽负责带着侍卫，见那管事的小伙子突然发了赏格，饶有趣味，心说：看来这人做事也挺认真。

    陈翼直下了骡子，走到甘成泽身旁：“甘大哥，这事您得帮着安排一下。”

    甘成泽是能拿三百两银子的人，积极性当然极高。他只是没有意识到这算什么事，被陈翼直点出来之后，立刻板着脸开始分人监管，就跟押送俘虏一样。如果不是陈翼直反对，他还想用麻绳将劳力绑起来走。

    不管怎么说，劳力分伙之后只认着自己带队的护卫，整个队伍整齐了许多，行进速度也快了不少。

    陈翼直松了口气，突然听到腹中传来一声肠鸣。他这才发现，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前头。

    这么多人吃饭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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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七 压力测试

﻿    隆庆四年的早春，寒气中已经带来了生气，并不叫人觉得刺骨。

    曾阿水走在人群中，正应了鹤立鸡群这话，看得到周围工友的头顶，还能看到更远方的农夫正在早耕。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只有土腥气，却让他浑身痒痒的，只觉得自己龌龊不堪，忍不住伸手进怀里搓了两下。

    ——松江果然是要比淮安府阔气多了。

    曾阿水看着连绵的田地，修整齐备的水渠里淌着用不尽的清水，心生羡慕。他原本看不起江南人的懒惰，他们把大好的肥地都用来种麻棉桑树，简直败家。后来他知道这些东西竟然要比粮食还贵，诧异之余多了一份钦羡，同时还不忘替苏松人操心：不种粮食吃什么呢？

    不过这边又像是根本不缺粮食，即便一条街的小市，都开着饭庄食肆，颗粒饱满入口生津的香米饭似乎永远卖不完。

    “继续走！继续走！前面吃饭！”有淮安人站在路边，一边拨着人，一边大声喊着。

    后面的人听到声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一路都在走么？于是反而放慢了脚步，探头探脑想看个清楚。

    曾阿水站得高，看到前面其实是在安排吃饭了。

    有钱一日三餐，没钱一日两餐，穷苦人家一日一餐，甚至没餐……从这个时间点上开饭来说，明明白白是奔着一日三餐去的啊！

    曾阿水有些激动，却不知道为何有人能够去吃饭，其他人却还得往前走。直到他走近了，方才一拍脑袋：饭庄招待不了这么多人。

    “为啥他们能吃饭……”有人果然叫了出来。

    这话咋听并没有什么错，然而后果却极其严重。

    离他最近的一个护卫飞起一脚，将那说话之人踹到在地。其他人正要打抱不平。呼吸间已经又有几个护卫冲了上去，将那人围成一圈，一顿拳打脚踢，直打得那人躺在地上发出呦呦低唤。

    其他人顿时被镇住了。

    甘成泽赶到圈中，示意停手。他听到人群中有人低语，高声叫道：“谁敢再说怪话。立刻就打回去！这世道要扛活的人还少吗！叫你走就走，叫你吃就吃，谁敢给爷爷我惹事，煽动人心，就一个下场：往死里打，打完赶走，分文没有！”

    地上那人连忙滚着身跪倒在地，对着甘成泽磕头：“小的知错了，小的就是嘴贱。求爷爷别赶我走！我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带米回去呢，求爷爷您大发慈悲。”

    苦主都如此反应，那么旁人就更不会出头了。否则苦主说不得还要怨你多管闲事。众人虽然气愤，却只能在心头怒骂：你们这帮浙狗！真是仗了势了！

    这个小插曲就像是石子落入池塘，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队伍行进之中倒比之前更加整齐了些。所有人路过饭庄的时候，都垂涎羡慕，却没人敢说一句怪话。

    陈翼直冷眼旁观了这一幕。他看到甘成泽面带微笑回来。忍不住道：“佐哥儿的名头都叫你们给败坏了。”

    甘成泽看着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不屑道：“你以为这是小事？”

    “不然呢？”陈翼直反问

    “你虽然这个年纪。大概也听说过戚爷爷军纪严明吧。”甘成泽操着浙江口音的官话，胸膛不由抬高了寸许，道：“可你知道有回戚爷爷下令出兵，将士却坐在地上不肯动么？”

    陈翼直是听着戚爷爷抗倭故事长大的人，不由眼睛瞪得老大：“还有这事？”

    甘成泽点了点头：“我当日也是其中一个哩。”

    “为什么……”陈翼直忍不住问道。

    “因为说好了要先开饭，再开拔。戚爷爷说军情紧急。哪里哪里又被倭寇围了城，要先开拔，打了吃饭。兄弟们自然不肯答应。”甘成泽不以为然道：“这是戚爷爷带的兵。更近些的还有振武营哗变，说穿了不都是因为没饭吃，给几个说怪话的煽风点火惹出来的事？”

    陈翼直面色缓和了些：“可是我们不是没饭吃。只是这里坐不下，前面已经安排了饭点，更前面我还派人去买了炊饼酱菜，谁都能吃饱。”

    徐元佐核定的人工成本是平均每人六钱银子。实际上护卫每人要拿八钱，劳力人略多些，平均下来只能拿五钱。最近的米价是一两银子两石米，五钱就是一石米，够劳工吃三、四个月了。

    这个待遇因为高得离谱，所以市场部内部做了一些变通。先以市价雇人，保证食宿质量，确保劳工的工作效率，最后若是还有剩下的，用来发奖金，刷名望，固结人心。

    “别跟人讲道理。”甘成泽不屑道：“没人听你那么多道理。你也跟着佐哥儿吃饭，难道学不来佐哥儿么？”

    陈翼直脸上难看起来，他可是想把佐哥儿一举一动都学到骨子里的人。

    “你见佐哥儿跟谁长篇大论苦口婆心讲过道理？啪！银子拍下来，什么事摆不平？”甘成泽显然十分爽气。自从吃了黑举人之后，他也是个小地主，家里雇了佃农长工干活，整日拉着一干弟兄操练阵法，训练新人，气势不下当年那些游击、参将。

    “再者说，我虽然是个大老粗，大字不识几个，但是有个道理我懂。”甘成泽道：“名声谁都要，只是不同的人要的名声却不一样。你说戚爷爷，他要个慈眉善目的名声有什么用？那是骂他！他要就得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名声，叫倭寇一看到戚字大旗就腿软！佐哥儿是什么人？那是商场上的骁将，他要仁义的名声有屁用！要就得要一个字：‘言必信’！”

    ——你非但不识字，还不识数呐。

    陈翼直觉得甘成泽这人话糙理不糙，还是说到点子上的。反正这些短工大多数是一锤子买卖，只要照约定给了他们足够的工钱，这个“信”字立起来也就是了。至于他们回头说什么，谁又能管得了？

    甘成泽从喉咙发出咯咯一声怪笑：“而且你还嫩着呢。”

    陈翼直别过脸去。不动声色夹了夹骡子的肚子，往前头走去。

    市场部的干将和学徒赶在前面，包了饭庄酒肆，还不够的就借用民居。柴米钱多给两文，大家都乐呵呵地干活出力。

    劳工队伍先到先吃，后面的再一队队追赶上来。随着大部分人都吃了饭，士气也渐渐高亢起来。有人忍不住就要前后乱窜，被狗日的浙佬抓住了狠打一顿，再没人敢乱来了。

    陈翼直知道自己不能插手，硬忍了下来，找了个机会问甘成泽：“戚爷军纪得有多严？”

    甘成泽想了想：“从眼睛睁开到闭上，拉屎放屁都有规矩。”

    陈翼直微微皱眉：“管这么严，没人闹么？”

    “吓！”甘成泽夸张地朝后仰了仰：“当兵吃粮，敢闹？军法是玩笑么？那是真的要砍头的呀！”

    陈翼直不禁打了个哆嗦：佐哥儿规矩多也对。但是最多也就是罚钱赶出去……唔，不过这恐怕比砍头还叫人难受。

    “我们那时候，刀兵练砍，枪兵练刺，火铳手打桩子。我是拿枪的，每天要刺铜钱眼五百下，不好好练，出大操的时候就要丢人现眼。轻则军棍，重则就是砍头。谁敢不练？”甘成泽说着撇了撇嘴：“现在新招进来的这帮小青年。吃用比我们那时候好了不知多少，却不肯下苦功夫，也就只能当个护卫了。说实话，我都不放心他们护着佐哥儿。打打蟊贼还则罢了，碰上悍匪海寇，恐怕根本不够看的。”甘成泽一通抱怨。

    陈翼直心中想着：佐哥儿岂会犯险？哪里担心遇到悍匪海寇！

    甘成泽回忆起当年的连战连捷。贼人首级换得美酒，灌入口中格外醇美，心中不免一腔热血。他总是想着，若不是年纪大了，能跟戚爷胡爷去北疆打鞑子总是好的。听说前年戚爷在蓟镇以八千破了鞑子三万人马。啧啧，真是了得。

    可惜英雄迟暮，如今只能当当豪门势家的护卫了。

    甘成泽想到自己的田宅老婆、儿子，又忍俊不禁泛起笑意。打仗固然爽快，哪里有天伦之乐舒心呢。

    陈翼直见甘成泽不说话，却突然想到了另一桩事：为何要去拓林运货呢？虽然拓林镇在去年年底被列入了二等市场的名录，但在配置上却还是三等市场的规格：一个店长带三个学徒，店铺一间，客栈筹备了三个月都没个准信。为何突然间要带这么多人去运货？

    要说拓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开门见海吧。

    从拓林再往南不到十里，就是大海了。

    ——莫非是海货？

    陈翼直从小生长在朱里这个商业小镇，合法违法的买卖多少听说过一些。老人们常常说起上海那边的货来路不正，是海客走私到嘉定、太仓的私港，然后转运到松江来的。

    难道佐哥儿也要下海么？还是自己开个码头？

    陈翼直光是想想，人就激动起来。硬生生按捺住这份冲动，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寻常的货物，自己想多了。然而这个理智的声音却怎么听着都不可信，使得陈翼直有些焦躁。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后面有马追来，带来了唐行那边的密信。

    陈翼直收了信，独自展开，原来是告诉他：佐哥儿已经在沿途调派了马车，论程分运，要他在过路的时候记得联络。

    陈翼直将信件的内容记在心里，又将迷信藏好，前后跑动起来，催促众人快走。

    诚如相信徐元佐的人们所坚信的：佐哥儿不会做出任何愚蠢无谓的决策。

    这次之所以要招募上百人进行长达一日之遥的“远征”，正是要对沿途进行布点，实际测试商路的承载能力。

    无论纸面上如何精确，考虑多少因素，到了实践中总是会出现各种幺蛾子。让百来人这么走一趟，基本上就跟彩排一样，哪些地方需要增加供给点，哪些地方需要修建休息区，基本上也就搞清楚了。

    陈翼直的速度让徐元佐有些意外，不过也加深了对这人的印象。他虽然记忆力极好，但是仅限于数字和数字化的文字，记人全靠努力。如果本身没有让人能够记住的特色，徐元佐也是会抛之脑后的。

    唐行仁寿堂总部，徐元佐的办公室之中，顾水生报告了最新事项，等着聆听徐元佐安排工作。

    “船队那边如何了？”徐元佐问他。

    顾水生道：“已经付了十六艘船的定金，派人跟着，保证明天能到龙泉港。”

    龙泉港位于拓林镇和金山卫之间，原本有个私港，在嘉靖抗倭时候废弃了。虽然港口没有了，但是当年挖掘的河道还在，联通淀山湖水系，是唐行经华亭直达东海的水上道路。

    “重中之重是要确保水路畅通，若是这条路能走，日后就走这里了。”徐元佐道。

    顾水生因问道：“佐哥儿，那咱们自己是不是要置办一些运船？”

    “这个不急，这次只是投石问路。”徐元佐道。

    金山岛的私港没有建起来，过早投入辅助建设就是打草惊蛇。只要金山岛一飞冲天，江南一带的海运走私就会发生地震——诚如真实的地震一样，人类是无法抵御的。

    顾水生已经大致猜到了徐元佐的开港计划，迟疑道：“佐哥儿，我愿意去主持港口，若是您信得过……”

    徐元佐摇了摇头：“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还信得过那个徐盛？”他竖起一只手：“开个港口招纳船舶看似很简单，首先，咱们有没有保护港口的能力。”

    顾水生会意：海上不是那么太平的，孤悬海外的小岛，若是没有自卫能力，迟早成为别人的鱼肉。

    徐元佐继续道：“如今走东海之人，可以走太仓、舟山、台湾，福州，为何要走我们金山卫？”

    “因为上下货更方便。”

    “所以我们得实实在在让人觉得上下货方便。”徐元佐道：“这就需要水陆运输便捷，货物堆放安全，柴水补给充沛。这些东西背后是什么？是松江乃至周边府县的基础建设。咱们现在只是测试了陆路和水路，日后还要建仓储，囤水粮。而这些又要求大批量的水泥、石料。你看城门口那片水泥地，才多大地方就把库存用完了。咱们要改建一个岛，用量得多少？”

    顾水生恍然大悟，原本一桩桩看似孤立的事，此刻非但成了一条条链锁，还结成了一张网。光是看看这张网就让他心生敬畏，那这位织网的徐家哥哥，得有多么深邃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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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 拓林计划

﻿    上海康家接到了徐元佐的口信，立刻组织人手前往金山岛护航，同时邀请徐元佐前往未来的龟山巡检司一游。

    徐元佐干脆利落地带着罗振权和一干护卫前往上海。随从之中，顾水生、安掌柜赫然在列，梅成功却被留在了唐行，负责沟通程宰和安家。

    康彭祖等在上海城外，见徐元佐下车便快步过来，道：“咱们不进城了，直接上船。”

    上海本身也有港口，但是受限于航道的水深和宽窄并不受海客待见。而过去将来都大大有名的吴淞港、洋山港，前者如今属于嘉定县和吴淞、宝山守御千户所管辖，后者则属于宁波府定海县和定海卫管辖。

    安掌柜心里挂念着那么大笔货，心中早就忐忑不安。现在船在海上，谁知道是否会夜长梦多？他甚至不知道派出去的小船是否联络到了货船。

    徐元佐也不多说，邀康彭祖上了车，往港口疾驰而去。

    港口中停泊着几艘柴水船，正是要靠这些船摆渡，方能上停在外洋的大船。康家为康彭祖准备的座驾是一艘有传统的大福船。这种船适合走远洋，而且船身高大，居高临下往往能够碾碎小船，唯一的问题就是只有首尾两门炮，显然康家的海军思想还停留在人多铳多的阶段。

    徐元佐对海战并不了解，从能够接触到的信息来看，大明海商并非故步自封，实在是现在欧洲海船的弦炮战术实在太渣。命中率非但低得令人发指，还只有贴近才能起作用，但是大明水师和东方海盗谁会傻傻跟你玩抵近射击游戏？人家远远就放火船了。等到两船靠近，直接放火铳，跳帮肉搏。

    这就是泰西船在亚洲海域只能欺负落单海船的原因。也是大明海客主流思想中不能接受多炮的原因。当然，如果加上那么多弦炮，更会影响海船的载货量，降低利润，显然是更不可取的。

    徐元佐站在船头，额头上裹着厚厚的棉布抹额。脑后的飘带被风扯得呼啦啦直响。

    康彭祖走到徐元佐身边，被海风一吹，缩了缩脖子，道：“敬琏颇爱看海？”

    徐元佐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徐元佐抿着嘴，生怕一开口就灌进腥咸的海风。

    “苌生兄。”徐元佐伸手挡了嘴：“你可知道地有多宽，海有多广？”

    康彭祖一愣，摇了摇头。

    “这大海，要比天下所有的土地合起来还要大啊。”徐元佐感叹一声：“若说控制商路能够获利十倍，那么控制海路就能获利百倍。”他抬头望向蔚蓝如洗的天空：“若是有人能够造出飞天之舟。控制了天路，那更是千万倍的利润。”

    康彭祖笑道：“听说唐时有飞梭，不过近古却再没有人见过。”

    徐元佐伸手指向海面：“我们只看这片海。你说要多少船，能够成就海上霸业？”

    康彭祖认真起来，道：“当年汪直、徐海等辈，拥船过万，便能海外称王了。”

    汪直是徽州府人，并非出身海客大族。然而他的确走到了海客的巅峰。占据日本萨摩洲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部署官属，咸有名号，即便战国大名都要看他脸色。

    “拥船过万，那么手下恐怕要十数万乃至上百万人了。”徐元佐叹道：“即便在中国也是一方诸侯啊。”

    康彭祖没有说话。在江南没有人不恨倭寇的，然而仇恨却随着阶层向上渐渐减弱。因为像康彭祖这样的势家。住在城里是不会直接受到倭寇屠戮的。也因为他们知道的更多，所以对汪直、徐海等辈，难免怀了一丝钦羡。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要五鼎烹！

    “可惜汪直终究还是格局太小。”徐元佐笑道。

    “愿闻敬琏高见。”

    “我若是汪五峰。就挥师那霸，取个琉球官职，遥控日本，向大明称臣。日后或是过继，或是禅让，夺琉球国祚易如反掌。请使封贡，岂非千秋万代之局面？”徐元佐微微摇头：“何必偏要以海商之身，与朝廷硬碰，最终落个身死业灭的结果。”

    “汪直伏诛不过十年，而如今朝廷已然开海了。”康彭祖语带惋惜：“他若是真如敬琏所言，蛰伏琉球，谋国固本，现在或许已是真正的东海霸王了。”

    他看了徐元佐一眼，突然道：“敬琏莫非有琉球称王的打算？”

    “即便有，我也不选在琉球。”徐元佐道：“我不是汪直，没那么多人手船铳。”

    康彭祖哦了一声，又道：“我倒是听说许多海贼谋官职于南洋小国，或是将军，或是都督，不一而足。”

    徐元佐嗤之以鼻：“儿戏。”

    康彭祖见徐元佐目光飘移，扭头一看，原来是安掌柜走了过来。

    徐元佐毫不在意道：“若是我，我就立足济州岛并北海诸岛，以四两拨千斤，时机一来，照样能够翻云覆雨。”

    安掌柜走来，一听这两个少年郎原来是在做万里觅封侯的青春热血梦，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他却忍不住问了一声：“济州岛在何处？”

    徐元佐道：“在朝鲜南界的海外，是朝鲜流放罪人之地。”

    安掌柜道：“那种地方，能容纳多少人口？”不自觉地，他也开始参与到了这个幻想游戏之中。

    徐元佐想了想，道：“上古之时那里自立一国，后来并入高丽乃成一郡。如今听说朝鲜在济州岛上设了两个县，想来抚养三五万人口是没有问题的。”

    “济州本有喷火山。其地气候温润，水源丰沛，东国人于彼处牧马。若是推行农耕，三五万人口肯定能够支撑。”康彭祖进一步阐释道。

    安掌柜应了一声，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

    徐元佐解惑道：“占据了济州岛，也方便商货流转。”

    “只是上面既然有两个县。恐怕不好占据。”安掌柜道。

    ——以朝鲜人的战斗力，我现在未必就拿不下那两个县，只是怕守不住罢了。

    徐元佐呵呵笑了笑：“反正玩笑消遣嘛。”

    安掌柜失笑，对自己过分认真表示羞愧。

    船上的时间终究些无聊，三人又回楼中饮酒，然后各回舱室休息。

    康彭祖拿出一本时文集子。是准备在路上刻苦用功的。谁知翻了两页，竟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将书重重拍在桌上，扭头看着窗外的海波翻涌，想起徐元佐说的“海外称王”，不由陷入遐思：我若是要在海外称王，又是一番何等光景？

    这个话题竟像有妖法一般，让康彭祖忍不住越想越细，光阴便因此偷偷溜走了。

    船行整日，停泊在金山卫的军港水寨。安掌柜急急忙忙去联络家人。取得回馈。徐元佐则带着康彭祖去了拓林镇。

    此刻的拓林镇人声鼎沸，迎来了倭乱后的最高峰。镇子出于防倭的考量，筑有一丈多高的城墙。城墙里面是横竖两条街，靠近城墙的地方还有几畦菜地，商贸几乎为零，少有的几家商铺也没备得货。与靠近郡城的市镇完全就是天壤云泥之别。

    陈翼直早到了拓林，将劳工和护卫分散安置在此处民居之中。他得知徐元佐来了，连忙赶到徐元佐落脚的寺庙汇报工作。从招工到沿途餐饮，事无巨细。恨不得什么都叫佐哥儿知道。

    “你看这拓林镇如何？”徐元佐问道。

    陈翼直心中一颤，暗道：不会是要我常驻此间吧？虽然心头发慌，他还是答道：“嘉靖倭乱之前，海商从龙泉港出海贸易，直抵双屿，故而此间也是繁荣昌盛的模样。后来双屿被毁。倭乱大起，断绝了海陆商道，拓林便败落下来。我听此间老人说，当年城内非但挤满了人家，就连城外城厢都是住户。”

    徐元佐一路过来。看到的都是农田，商业萧索，的确很难想象当日的情景。不过肯定不是当地人吹牛，因为那时双屿是海上明珠，而此地到舟山双屿只有一两日水程，光是卖柴水米肉都能富裕。

    陈翼直说着，瞟向徐元佐身后的顾水生。两人虽然谈不上要好，但是到底同乡同学同事这么久，交情总是有点的。他见顾水生面露钦羡，心中又是一颤：莫非佐哥儿是真的要在这儿做起海客生意了？富贵险中求，他家有阁老坐镇，这般来钱的生意没道理不做！

    陈翼直又想到自己很可能就是佐哥儿看上的管事人，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果不其然，徐元佐问道：“这个市场若是交给你来开拓，可有什么想法么？”

    陈翼直脑袋一懵，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徐元佐笑了笑：“不要紧张，随便聊天，瞎扯嘛。”

    陈翼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佐哥儿若是要我瞎扯，那我就放肆了。”

    顾水生一旁玩笑道：“也别太放肆。”

    陈翼直笑了，道：“这里地方是好，可以走货，就是人口太少。我在城里转了两圈，数了下来不到三百户人家。有一家社学，但是锁着门。一问附近住户，说是早就没了先生，关了怕有两三年之久。”

    徐元佐嗯了一声。仁寿堂和徐氏需要的都是商业人才，即便最低级的小伙计也得能够识字识数，若是某地的教育荒废了，那就不可能找到足够的本地员工。

    陈翼直继续道：“拓林若是有海货流入，势必需要人手运到华亭、上海、唐行，乃至往西走海州、浙江。所以小弟若是主持此间市场，势必会多买田地。即便买不到附近好的水田，城厢旧地也要多买过来些，修建屋舍租借给前来做工的人家。至于滩涂之类的废地，也可以买来建鸭厂。”

    徐元佐微微点头。

    陈翼直道：“然后便是牙行、货栈、客栈。这本是仁寿堂的主营生意，肯定是要优先给自己人扎根的。其次还要在附近采买石料、建材——有家客栈拓林店至今没有开起来，也有建材不足的缘故。”他一来就去看了拓林店，虽然是佐哥儿亲点的开拓之地，可是的确太不给面子。

    原本的老店长一会儿诉苦说买不到材料，一会儿又托词往来商贾不多，无须扩建。叫陈翼直十分看不上眼。

    “再然后，要开蒙学社学乡塾，叫人在此地休养生息，安家落户。”陈翼直道：“十年之后，若是没有大变故，此地必然能重复昔日光彩。”

    “娱乐方面呢？”徐元佐问道。

    陈翼直有些不好意思。出海在外的商旅，最喜欢的娱乐活动无非赌博和花酒了。

    “我们是否可以坐收租金，至于经营还是交给人家去做？”陈翼直问道。

    徐元佐很欣赏陈翼直这样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秉性。什么钱都想赚的商人，到了最后很可能什么钱都赚不到，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黑举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没想到小白兔一样的徐元佐竟长了一口獠牙，被他连骨嚼碎吞了下去。

    “不错，你先辛苦点，开始收买地产吧。”徐元佐道：“不用太着急，从城里开始。”

    开港的利益太大，徐家不可能一口气吃完，抢先一步已经够了。

    康彭祖虽然一早就知道开港之后日进斗金，却没想到还能这么玩，却又担心影响徐元佐的布局。

    徐元佐又道：“这事不要以徐家的名义办。我听说孔门先贤言偃曾经来过此地。我等奉先贤在前，立个奉贤堂，一方面供奉言偃，一方面也做仁寿堂的勾当便是了。”

    陈翼直头顶发蒙：这还要包揽赋税么！

    徐元佐道：“这个奉贤堂就不要找那么多外人来了。”他转向康彭祖：“苌生兄，你我两家作大股东，另外各推荐三家进来，再饶当地有名望的大户一股，你看如何？”

    康彭祖当然不会推辞，道：“敬琏既然有了安排，我遵行便是。”

    “总柜便立在拓林镇，你早日督促他们把店开起来。这么长时日，哪怕从唐行运建材过来，都已经修好了。”徐元佐对工期表示不满。

    陈翼直有了事权，精神一振：“哥哥放心，这事我定抓紧去办。”

    “你先去治印才对！”

    陈翼直旋即明白过来，满心不好意思道：“人一高兴，把这事忘了。”

    ——没有印信，谁能听你呢？少年人就是充满了朝气活力啊！

    徐元佐摇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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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九章 初登金山岛

﻿    “这都等了三天了，还不开工？”人群中渐渐有人浮躁起来。

    “废话恁地多，是少了你吃少了你穿？不干活有饭吃、有米拿还不好？”周围人纷纷嘲笑道。

    之前说话的大个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扯了扯发巾。

    他就是惦记着儿子的曾阿水。

    能够不干活就吃饭，那当然是许多人的梦想。然而这种梦想往往太过遥远，即便是家有百亩的小地主，要想过个小康日子，还得自己下地呢。能够在偶然间享受一下大地主的待遇，所有人都挺高兴的。

    另有一些更需要银钱的人，已经乘着春忙，在附近找到了一日一结的短活。

    徐家的管事们对这种兼职短活视而不见，也得到了众口一声的“宽厚”之誉。反倒是在劳工内部颇有争执，有些人认为既然徐家给了银钱，哪怕没事干也不该去挑外面的活，这叫吃里扒外。

    不过因为时间短，争议还没酝酿成矛盾，陈翼直已经给他们找到了活计：开始修路。

    开采石头、砸碎、堆积路基，修出两旁的排水沟。

    很简单的一条土路，然而工作量却是十分巨大。

    陈翼直已经安家进行了沟通，海船还要过几天才能到金山岛。一味浪费劳力当然是不可取，让他们先修路，纯粹是免得人过于无聊惹出事端来。至于这些路日后能用，是否会被建筑社嘲笑，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徐元佐早康彭祖一步上了金山岛。不出他所料，岛上人口只有十来人，除了自己流放上去的，再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不过没少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岛上势力分成两派，徐盛，以及伏击未成被抓住的贼人。

    徐盛当日看到这伙贼人，吓得腿都软了。好在他有尚方宝剑——徐元佐让他负责此地，并将这些人管起来。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大陆就不往这小岛送粮食和柴水了。

    大金山岛上的泉水极小，一天下来能积蓄两桶就已经不错了。两三个人或许还能将就着种小片菜地维持生存，十来人就连饮用都远远不够。粮食更是压根没有，要是大陆断粮。岛上的人就只能吃草根和树皮了。

    把持着这道命门，徐盛总算将这伙贼人控制在手，起码没让他们抢班夺权。这些贼人平日为农，偶尔兼职强盗，如今到了岛上。又没本事游回去，只能乖乖干活。好在有船定期送些柴米来，饿是饿不死的。

    唯一的障碍就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想起那张菩萨一样的面庞对他们说：我在金山卫城外有些产业……难免会做噩梦。

    这里的确是金山卫城外不过十余里，可中间隔着一条深海啊！

    徐盛再次见到徐元佐，远远就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徐元佐几乎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当日贼人之中的一个呢。谁能想到，短短数月间，徐盛已经身脸黧黑。衣不蔽体，裸露出来的地方能够看到嶙峋瘦骨。与当日养尊处优的徐盛相比，根本无法认出是同一个人。

    ——还活着呢。

    徐元佐心中一松，朝他招了招手：“徐盛，来。”

    徐盛跪在地上都没起来，双手往地上一撑，四肢并用，朝徐元佐爬了过去。

    还爬得挺快。

    徐元佐摇头道：“不至于这样嘛。”

    徐盛跟贼人不同，他曾经独自一人被扔在这个岛上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种与人类社会隔离的刺激，甚至超过了饿死的恐惧。别说像条狗。只要有人肯带他回大陆，就算是当条真狗都行。

    徐元佐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站起来。

    徐盛这才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佝偻得像是虾子。眼睛只敢扫过徐元佐的脚。

    罗振权这么个老海贼都看不过去了，悄悄转了转头。

    徐元佐道：“粮食和水不够么？怎么饿成这样？”

    大陆那边五七天到十天不等送一次给养。

    如果五天送一次，还能存下一些。七天送一次，勉强够吃。若是十天才来一回，存粮又吃完了，那就得饿着。或者啃树皮草根。不用多，只要两次下来，徐盛就不敢再拿到粮食就开吃了，非得饿极了，方才吃一些，以免再去啃草根树皮——那种满嘴苦水涩得舌头发麻的滋味，真不比饿死强多少。

    “够。”徐盛含着热泪答道：“爷爷慈悲，他们送粮送水没少过。”

    徐元佐只要他没饿死就行了，道：“我看这小码头都没一个，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活？”

    徐盛双腿发软。佐爷让他们在这儿是干活来的，难道能白吃饭？可是干活这种事，首先得吃个半饱，起码不能饿得头晕啊……其次还得有工具，整个岛上就两把耙子，还都是竹木的，能干什么工程？靠这个修码头？

    他硬着头皮道：“爷爷，实在是人手不够，也没个工具，徒手干活干不快……”

    徐元佐站在滩涂上，看着这个登陆的海滩。宽度和长度还算不错，因为是岩基岛，不用担心像沙洲那样哪天就坍塌了。若是在这儿修成码头，同时能够有八艘大号福船停泊，相比那些只能停靠两艘船的港口，天然条件好太多了。

    “这里得平整出来，那条路是通向哪里的？”徐元佐指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问道。

    徐盛连忙道：“是通往峰顶的路。”

    徐元佐仰头看了看主峰，大约道：“去看看。”

    主峰不过百米高，上山的小路却是徐盛来了之后才走出来的。嘉靖年间虽然曾有军户驻守，但是十余年下来，人类活动痕迹早已不能寻觅，只有一座烽火台，表示这里的确有过驻军。

    徐盛就是靠这座废弃的烽火台，度过了最先的岁月。后来的贼人也在烽火台附近搭了茅棚，附近还有挖出来的浅坑，貌似是用来收集雨水的。

    徐元佐扫了一眼，继续往山顶爬去。作为一个港口，制高点最好能有一座灯塔。可以作为导航标志，方便夜晚中的海船找到航路。只是金山岛实在太过原始，徐盛这帮人平日也不登顶，以至于罗振权一边开山一边往上攀登。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徐元佐终于站到了山顶，四下望去，全是绿色植被。有几处山坳倒是看着可以修建屋舍、客栈，主要是可以遮挡台风暴雨，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要想开发金山岛。恐怕投资要比想象中的更大。

    “这里……能有四五百亩吧。”罗振权道。

    徐元佐转了一圈，问道：“双屿有多大？”

    罗振权回忆了一番当日前往双屿的见闻，道：“没法比，恐怕要比这儿大数百倍呢！”

    徐元佐自己也知道肯定是没法比的，否则那些海客怎么会不选这里而选双屿呢。

    “唉，真是可惜了。”徐元佐叹道。

    “这里虽小，却比双屿更靠近大陆。”罗振权道：“以前只要蹈海就是杀头的罪，现在又不怕官府来查，靠近大陆反倒更方便些。说不定日后还能直接在金山开港呢。”

    徐元佐暗道：即便国家开海了，我们也是走私。在大陆上开个私港。那得多大的势力？不说当地卫所、州府得彻底打通，还得连带一省抚按统统收买，又得京师没人捣乱。除非我能有掌控三省的权势，否则真是开玩笑了。

    这三省还得是南直、浙江和山东，连成一片，对朝廷而言举足轻重，自然能够随心所欲。

    “多大胃口吃多少饭，双屿虽好，却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徐元佐道：“开发这里，无非就是银子的事。简单得很。”

    “得用多少银子？”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摇了摇头：“现在很难说，先规划下来再看。”

    “反正海港一开，黄金万两，这买卖总是做得的。”罗振权道。

    “我到时候要发股的。你有银子最好存一点，别都买了田地。”徐元佐提醒道。

    罗振权面露遗憾：“就算想买也得有人卖啊，现在松江的地贵得让人牙酸。”

    徐元佐一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土地还是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投资首选啊。

    从山顶下来，徐元佐总算踏进了徐盛住的烽火台。

    这个类似小碉堡的建筑又有个名字叫烟墩，顾名思义就是放烟示警的地方。按照嘉靖年间朝廷颁布的制式。烟墩要能容留五人居住，存储五个月的粮食柴草，有火炮火药，墩边开井，务必高厚，甚至包砖。正是这些规制，让烟墩在蒙古人的包围之下还能矗立不倒，直到援军赶来，或者鞑子退去。

    在海岛上的烟墩就没这么高的要求了，除了大小还算合格，厚度和高度都让人有些担忧。

    徐盛倒是很谨慎，保命的粮食和柴水都存在烟墩里，不许其他人住进来。久而久之竟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小天地。

    徐元佐进来之后环顾四周，道：“修补一下还是可以用的。”

    徐盛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

    徐元佐示意左右拿出一张图纸，铺在石台上：“你来看，下一步你要把地方给我找好，施工的事我再安排。”

    徐盛靠近一看，竟然是一座城池图样。不过上面写着唐行镇，显然不是用在这里的。

    “这个就是让你有个概念。”徐元佐拿了唐行的地图道：“看，以这个烟墩为中心，扩散出去，要有两排屋舍做货栈，要有人畜排泄堆肥的地方，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那些秽物，这事你得给我办妥。水窖得给我挖出来，要高于居住区，划出渠道，把水引下来。码头、港口，不需要你们修建，地方得给我丈量清楚。小路要修成石路。”

    徐元佐将城池规划大致说清楚了，方才道：“你给我用心干活，我许你每月去拓林待五天。不过你得把做了什么事，干了什么活，都给我写清楚。若是我不满意，下回你就去小金山岛自己过日子吧。”

    徐盛打了个寒颤。如果说大金山岛的日子就跟在地狱受罪一样，那么小金山岛无疑就是地狱十八层。

    “佐爷，您放心，肯定用心，肯定是要用心的。”徐盛一路追着徐元佐出去，又压低了声音：“佐爷，我在岛上想了好久，有些事得让您知道。”

    徐元佐停下脚步：“什么事？”

    “布行里有些人貌似忠厚，心如蛇蝎。徐庆那贼鸟，外面还有很多私产……这些事原本我都当忘了呢，谁知道在岛上住的久了，偏偏又想起来了。”徐盛说得飞快。

    徐元佐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想到什么写下来给我，我视情况给你奖赏。嗯，今日你就跟我们船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人都发臭了。”

    徐元佐头也不回说完这话，突然觉得奇怪：这徐盛怎么连句感恩的话都没有？

    他回头一看，却见徐盛激动得热泪盈眶，嘴唇飞快蠕动，口中喃喃道：“终于能回去了……终于能回去了……”

    徐元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破坏徐盛的幸福时光。

    猫吃鱼，狗吃肉，久居孤岛能回大陆，有时候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徐元佐在岛上视察之后，又去龟山岛和小金山岛看了看，果然毫无人类活动痕迹。如果不是康彭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徐元佐还真的挺舍不得破坏这里的自然环境。

    在返航的时候，徐元佐看到了康家准备的战舰，呈品字形前行。两边对了旗号，擦肩而过，徐元佐遥遥朝对面旗舰上的康彭祖和安掌柜招了招手。他们是去接应运铜的货船，在这个没有无线电，没有定位卫星的时候，天知道要用什么黑科技才不至于两边错过。

    “其实我在想，如果有个龙门吊，装卸工作能节约很大一部分劳力。”徐元佐突然想到了码头上林立的钢铁巨人。

    如果是在大陆港口，即便有龙门吊，徐元佐也要考虑一下成本。然而在金山岛上，人口容纳数量实在有限，所以要想保证效率，把客源从刘家港之类的竞争对手手中抢过来，一些辅助工具就很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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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零 北上

﻿    茫茫大海上看似怎么都能行船，然而航路却终究有限。有些地方碍于洋流，有些则是因为风带，所以航线虽宽，却也不难遇到。

    安氏的承运人是个大海盗时代遗留的海商，面带横肉，显然不是善茬。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比新兴的海商更谨慎，更凶残，更贪婪。他们可以为了银子瞬间从合法的海商变成活该砍头的海盗。

    这位海商遇到了安氏的引导船，找到了前往金山岛的航路，顺利与康彭祖的船接帮。

    “你们还真能找，这么小的岛都叫你们发现了。”海商到了金山岛，颇有些意外，不过十分满意。这里远离大陆，若是有官兵来了，有足够的时间逃离。

    “这里眼下只是个小岛，日后会变成一个不下双屿的海港。”康彭祖一旁信心满满。

    海商没有跟他顶嘴，因为他现在只有两艘大船，而康彭祖有三艘，阵型也更加稳固。但是他仍旧在心中默默啐道：不吹牛会死？

    康彭祖其实并没有见过双屿，只是觉得这么大的岛正合做些违法勾当，即隐蔽又狭小，颇有趣味。

    那老海商却是见过世面的人，亲眼经历过双屿港内停泊千帆，岛上居民数千，人口动辄过万的鼎盛时代。那时候无论是红毛、黄毛、黑皮、马来、日本、朝鲜、闽粤徽浙……各色人等汇聚一处，不知何等壮阔！

    哪里是这么个小小孤岛能比的？

    在海商们泛滥海上的时候，这种孤岛就算给人加个柴水，都未必有人肯去。

    康彭祖得意之余，道：“不过岛上屋舍尚未建起来，咱们晚上只有先睡在船上。”

    “无妨。”海商努力显得客气一些，心中暗道：真有屋舍我也不敢去住！

    康彭祖继续道：“消息这就送过去。明日就可以安排人卸货了。”

    海商对这年轻士子保持了最大的耐心，道：“好。”这个字一经吐出，他的耐心也就耗尽了，转身往船舱里去了。

    康彭祖自己又看了一会儿，等下面验货的安掌柜带着学徒上来，方才回到自己船上。他们不曾发现。因为康家的水师实在太过缺乏警惕，以至于海商很辛苦才忍住自己黑吃黑的冲动。

    徐元佐在拓林接到了岛上的消息，基本也就放心了。接下去的事就是陈翼直安排船，运人上岛，将倭铜卸下来，然后再运回大陆。这个流程有康彭祖跟着，金山卫的水师看在眼里，就跟没看到一样。这或许会让人以为卫所真是崩坏到了极限，然而必须要替这些军官们辩解一句：他们真不是因为拿了钱才这般松懈的。

    一家人呐。走的是心！

    徐元佐无须跟卫所打交道，在拓林为陈翼直规划了一下这个小镇该如何发展，城墙是否需要修缮，然后便回了华亭。因为随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订单，海商觉得既然已经到了松江，看能否进一批布或者瓷器。

    松江布是南海的畅销货，总是不愁卖的。瓷器用来压仓，所以也不强求要景德镇的高端瓷。各地小窑烧出来的陶瓷都能卖出去。

    徐元佐回到华亭，一边安排布行往拓林送货。一边从华亭做瓷器生意的老板手中采买各类瓷碗。他对运货到拓林完全没有遮掩，让人不解之余，也给人一种拓林必然兴起的错觉。

    许多嗅觉灵敏的商人都纷纷乱猜，或是暗说金山卫可能在走私，或是猜想舟山镇的水师在捞快钱，更有人大胆揣测朝廷又要开一个港口设立市舶司了。

    徐元佐在纷纷扰扰之中不受影响。只是排摸着松江大户的家底，罗列名单，寻找日后拓林奉贤堂和金山港的潜在合伙人。

    在等待之中，春日将尽，暑热渐起。江南百姓或是在农耕、蚕桑之中煎熬，或是在商贾贩卖之间的游走，满是一片繁忙景象。

    徐氏布行唯一的动作就是将布柜与丝柜分开了，但仍旧在一栋屋舍里，对于客户而言毫无区别。内中却是丝行和布行两本账目，已然分伙了。

    因为徐氏最终放款减少，蚕农能借到的款子也就少了。借的款子少，蚕就不敢多养，生怕买不起桑叶。这对于来年的丝价是个利好消息，真正是几家欢乐几家愁——能养蚕的人家终究是要欢乐一些的，反之难免愁苦。

    不过从市场上听来的反馈倒是还好。许多人都觉得这是因为高阁老要公报私仇整治徐阁老，徐家不景气自然只能怨那个河南佬。

    四月初，朝中消息终于传到了华亭。

    赵贞吉败北，黯然离去。

    如今朝中只有高拱、张居正、陈以勤三位阁老，于是又廷推殷士儋入阁。说起来殷士儋也是隆庆天子在裕邸的老师，却与高拱不合。如此一来，朝中仍旧是二比二的局面，不过徐阶和徐元佐却是知道，陈以勤肯定呆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陈以勤和殷士儋都不是徐党，不会下死力气保护徐阶。高拱终于可以对徐阶展开报复了。

    ……

    “蔡国熙竟然调任湖广按察使司任兵备副使去了，正管着苏松道。”

    得知徐元佐回到了华亭，苏州沈绍棠也亟亟赶去，面见徐元佐。

    沈家是洞庭西山党的中坚，与东山翁氏几乎撕破了脸皮。如今蔡国熙迁为湖广兵宪，尤其管着苏松道，真是成了沈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沈家主要的生意就在湖广啊！

    因为南直的特殊政治环境，苏松这边的科举是由浙江分管的，兵备又是由湖广分管。所以蔡国熙丢了苏州知府的帽子，却得了苏松兵备道的头衔，这是**裸的升官升职，走向人生巅峰呐！

    “高肃卿的指鹿为马。”徐元佐如今也喜欢上了泡功夫茶，一边为沈绍棠斟茶，一边道：“他如此重用蔡国熙。正是要看看朝中还有哪个风宪官不开眼，不与他一条心。”

    沈绍棠无语。

    赵高欲作乱之前，先来一次指鹿为马，检验百官的立场。这个手段在后世被广泛使用，遂成经典。

    沈绍棠沉默了一会儿，见徐元佐犹自品茶。终于忍不住道：“敬琏何以智珠在握？”

    徐元佐笑道：“高肃清以为得计，却不想想，玩弄这一手的，哪个不是权臣？仅此一条，日后就洗不干净。”

    沈绍棠转忧为喜：“然也！敬琏所见，果然不俗。”

    徐元佐笑了笑，换了水泡茶。他听说水不一样泡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但是自己喝了几天，并没有喝出异样来。若是做个双盲测试。他是绝对分不清江心水和虎跑泉水的。

    沈绍棠又问道：“敬琏打算如何应对？”

    徐元佐从容道：“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是苏松兵宪，难道就能一手遮天了？”

    沈绍棠想到自家的要害被蔡国熙威胁，愁道 ：“我苏商在荆楚之地本是客居，就怕他从中作梗。”

    “这个其实很好解决。”徐元佐直了直身：“翁少山虽然野心太大，但是脑子却清楚得很。实话实说，我们这些商贾纯粹是一团散沙。再看看那些七篇出身的进士们，不是乡党则是同年。要么就是同门，相互勾结。党同伐异，正是如此人家才能让天子都退缩三分呐。”

    “敬琏的意思是……”沈绍棠似有所悟。

    “既然都是同乡，身在客地，为何不立个会馆，大家有事时互相帮衬，无事时交流所得。寻觅商机？这事花费不了多少吧。”徐元佐道。

    “是了，年前家中也说要在岳阳、长沙、襄阳等地置地盖屋，方便族中子弟落脚。”沈绍棠猛然一击掌：“只要把沈家招牌换成洞庭两字，岂不正好！”

    “洞庭不好，叫人以为是洞庭湖边人呢。”徐元佐摇头。

    沈绍棠因问道：“敬琏可有高见？”

    “金庭。金庭会馆。这个如何？富丽堂皇，口采也好。”徐元佐道。

    沈绍棠面露讶色：“咦，我家就在金庭呀！”

    “哦？不是西山么？”

    “西山是对着东山的岛，岛上也有五六个市镇，我家便在金庭镇。”沈绍棠道：“原来敬琏不知道啊，如此却是冥冥中自有缘法了！”

    徐元佐笑道：“果然有缘。”

    沈绍棠道：“若是我姑苏商人能够共同进退，一个苏松道兵备副使却也奈何不得我们。多谢敬琏一语道破！”

    “客气。”徐元佐淡淡笑着，颇得茶意。

    沈绍棠又问道：“那敬琏打算如何应对这位蔡兵宪呢？”

    “我？何必应付他？我又从未见过他。”徐元佐笑道。

    “闭门不见？”

    “出门去玩。”

    “哪里？”

    “京师。”

    ……

    徐元佐的确要去北京。

    工部部议已经出来了，非但决定改漕走海，而且以民运为主。

    漕运本来就是半军半民，民间运输可以顶掉税赋。这回要改海运，工部略一排查，立刻就知道不是运军能够承担的。别说风险问题，就是船只都未必能凑够。

    不过考虑到国家因此支付的费用，以及民间的承运能力，具体数额却还在讨论之中。

    徐元佐很好奇工部的思路，不知道的事情光是讨论就能讨论出名堂了么？最终还不是拍脑袋乱来？好在明朝的官员胆子小，拍脑袋往往比较保守，不至于逼得民间上吊，但这也是资源浪费啊！

    所以徐元佐沟通了几家船多的松江大户，准备联袂北上，向工部的老爷们好好汇报一下江南的情况，然后看看大家怎么个分法。

    徐阶很支持徐元佐现在离开松江，这在兵法上是避敌锋芒。仁寿堂树大招风，很容易引人觊觎。若是徐元佐在松江，非但挡不住，还容易一起折进去。然而徐元佐到了北京，这对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也是一种威慑。

    ——惹毛了老子，老子敲登闻鼓告御状！

    徐阶相信徐元佐是能做出这种事的。

    徐元佐带着徐阶和徐璠写的厚厚一叠拜帖，点起了新旧五十名护卫。罗振权、甘成泽两员大将统领随行，罗老爹看家留守。市场、客服、总务、账房各部抽调五七人不等，由梅成功管着。又有棋妙和茶茶分管的男女仆役十余人，就连马桶都从家里带过去。

    徐元佐看着纸面上就有**十人的规模，再想想其他人家所带随从，以及沿途肯定有人会附庸过来，妥妥过百啊！

    一百作为整数，也是许多人心理的一道坎。

    好像人一过百，就是大数目了。

    “真有必要这么多人跟着？”徐元佐不知道该问谁，只能仰天自问。

    罗振权就在左近，顺口答道：“你也是要做海主的人，没人跟着怎么行？”

    “其实这些人还不万全呢。”甘成泽道：“要是真的在异乡有歹人窥测，五十人未必就能挡得住。”

    “别吓我……再多就是攻城拔寨了。”徐元佐一头冷汗。

    “佐哥儿，出门在外，只带这么点人，就是打扫个庭院也不够啊。”茶茶在一旁吹风道：“衣裳洗起来也慢得很。”

    徐元佐重重拍在纸上，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若是再讨论下去，恐怕又得加人。

    即便如此，徐元佐还是被沈玉君嘲笑了。

    “你出个门要带这么多人！以前没觉得你有这毛病呀。”沈玉君看着徐元佐身前身后簇拥队伍，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她自己只在船上安排了五六个侍女照顾生活，其他都是能征善战的沙兵，根本没有出门还要带个账房先生的事。

    徐元佐也有种被同学抓到父母帮着背书包的羞愧感，脸上绷得紧紧的：“这回去北京，还要点视徐家的产业呢。不带这么多人，难道叫我一页页翻账簿？”

    沈玉君被徐元佐提醒，道：“对了，咱们的账簿我都让人抄了一份放在船上，你随时可以查查。”她原本以为徐元佐要推托两句，互表信任。

    哪知道徐元佐早就憋着想查账了。商人把银子交给别人，就像是将军把兵权借给别人一样，不会有人真正放心的。

    “上去就看。”徐元佐利索答应道：“华亭上海那些客人上船了么？”

    “都在另条船上。”沈玉君顺便给了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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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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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三 肺腑之言

﻿    “对了，苏州有些人找过来，想一起去。”沈玉君装作无所谓道：“我没答应来，你看呢？”

    “是你家以前的商场伙伴？”

    “算是吧。”

    “呵呵，我当然不乐意多一伙人分润。”徐元佐干笑一声：“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便带上他们吧。”

    北京是谁都能去的，部堂的门却未必谁都能进。即便你官再大，管不着人家，人家就可以不看你脸色。而这回主攻的工部是个清水衙门，就像久旷的寡妇，谁都不知道他们会开多大的口。这等情形之，徐元佐手里的帖子恐怕是最过硬的，尤其徐璠当年督修大工，在工部还是颇有人脉。

    沈玉君故意将这些合作伙伴说得好像不太往来的生人，正是不想欠徐元佐的人情。见徐元佐说破，自己也知道解释是无力地——谁会让不可靠的人参与进来呢？这可是上万两银子的生意，大明天能有几家人家不动容。

    且不说别人，沈家积累几代人才存了十万两身家，年入数千金就已经算是大丰收了。若是真能在海运上分到一杯羹，哪怕净利在两千两也值得用心去做了。

    徐元佐上了船，自有人安排洗漱，收拾舱室。罗振权和甘成泽也掏出了佩刀武器，叫手子弟换上，好像只要到了船上，就不受大明王法管制了一般。

    徐元佐稍稍吃了些东西，船便开了。

    “账簿给你。”沈玉君没好气叫道，将厚厚一本账簿扔在徐元佐面前。

    徐元佐也不恼她，拿起翻了翻，原来还是三角账。他随手递给身边的梅成功：“叫小朋友翻录成我们的账法，写成报表给我。”梅成功接过账簿。小步快走出去了。

    沈玉君看着梅成功的模样，道：“小朋友？”

    徐元佐以前在公司对于新入职的应届毕业生都叫“小朋友”，已经成了习惯。不过在当。小朋友却又有另一层身份指代：士大夫称呼进学的生员为朋友，哪怕徐元佐这样十几岁的少年。只要进学就是“老友”。没有进学的童生，哪怕八十岁也叫“小友”。

    “年纪小的朋友，不过也算童生吧。”徐元佐道：“我这边带出来的，论学问恐怕不如那些儒生，但是做事办差，珠心口算，绝非那些做时文的儒生可比。”

    沈玉君面露羡慕：“你哪里找来这么多人才？刚才那个看起来也颇为儒雅，许是书香门第。怎会甘作你的僚属？”

    “这就是人格魅力了。”徐元佐认真道。

    沈玉君虽然头次听说这个“魅力”，不过大意是能领会的，不由嗤笑道：“你也真有脸自夸！”

    “事实如此。”徐元佐当然不会说自己对梅成功又骗又哄的事，旋即又道：“对了，他姓梅，讳成功，字振之，的确是书香门第，祖父还做过布政使。”

    沈玉君心中一动：这人书香门第，只是没有进学。现在落魄得给人做工，不知能否引了入赘呢？

    “他已经成亲了。”徐元佐嘿嘿一笑。

    沈玉君干咳一声：“与我何干，说这些没着落的话reads();。”

    徐元佐自顾自端茶喝一口：“本就是打发光阴。随口闲聊，要说什么有着落的话？”

    沈玉君道：“你若是一时不查账，索性就去那边船上，该见的人见一见，打个招呼。人家对你可是神交已久了。”

    徐元佐微微摇头：“这个不急。我还有个问题，我在商行里派了账房的，为何拿过来的是这种账？这分明是不把我的交代当回事嘛。”说话间，徐元佐自然流露出了威慑之意，沈玉君坐在一旁。竟然像是手听训一般。

    沈玉君干咳道：“你家账房做的那账我们看不懂，自然要重做一份。这回我只带了这本。你若要看那稀奇古怪的账法，便等回去了再找来。”

    徐元佐端着茶也不喝。道：“这事之前没说好，咱们今日敲定：每季做份报表出来给我，中间我虽然能查账，却也不会没事就来翻看，耽误大家时间。”

    沈玉君见这要求并不算过分，只好道：“反正你的人总是听你的，你叫他每日抄份给你都无妨。”

    徐元佐这才又喝了口茶：“今年新茶？”

    “享福的确是你会享福。”沈玉君撇过头去，还在为刚才自己落在风生了些小性子。

    徐元佐恍若无知，道：“这些少年，从进了经济书院就吃我的用我的学我的，就如我兄弟一般，焉能不听我的？”

    ——这说的跟你儿子似的，哪里像兄弟！

    沈玉君心中暗道，却不吭声。

    徐元佐继续道：“当日我向你提议建学堂，你若是听我的，现在第一茬人才都已经收割可用了。”

    沈玉君终于垂了骄傲的头颅。当日徐元佐给她分析得很是透彻，要想家门更上一步，关键就在人才。人才的关键又在于从小培养。要是以往的那种学徒伙计一步步来，收获实在太慢，所以徐元佐才提出了建学校。先把该教的都教了，然后再出来打磨，如此分两步走，要比边学边磨快得多。

    传统学徒所谓的边学边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浪费掉了。

    “我这次带出来的少年之中，有些还是去年六月之后才进的书院，如今已经可以出来做事了。”徐元佐道。

    “有什么了不起……”沈玉君嘟囔一声。

    “的确没什么了不起的。”徐元佐道：“不过五年之后，我就可以退股了。”

    沈玉君耳朵一竖：“退股？”

    “是啊，五年之后，我自己的船队都能起来了，何必还入股你家分红呢？”徐元佐冷笑道：“尤其这回事成之后，想跟我合股的大户，不知会有多少。”他放手中的茶碗。站起身道：“咱们这就过去看看吧。”

    船尚未驶过海口，沈玉君却已经感受到了风暴将至的动荡。

    这个时代的势家都担心别人谋夺他们的产业，所以等闲不会叫外姓入股。然而人人又都有逐利之心。颇想入股别家。这就跟小男生不舍得自己女朋友着装性感被人看，却又喜欢紧盯着别人的火*妹看。

    徐元佐却没有这种保守心态：你们不让我入股没关系reads();。我请你们入股总行了吧？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徐元佐既然已经借沈家外戚这重身份插足航运业，要结识圈内商业伙伴，建立自己的航运班底不过是两三格台阶，迈步就上去了。

    沈玉君原本不愿徐元佐入股，担心家业被夺，此刻听徐元佐流露出自己开办航运的念头，又觉得受到了威胁。皱眉道：“你这人能否定定心思？既然说好了要合股做生意，哪有三天两头换的。”

    徐元佐笑道：“这合股做生意又不是结婚生孩子，求个一辈子长久。在商言商，你若是跟不上我的步速往上走，就只有被离弃掉。同理也是，若是我走得不如你快，你会带着我个累赘么？墨子说得好：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君臣父子尚且如此，你我合伙岂能例外？”

    沈玉君憋了半晌。只觉得胸口发闷，良久才捋顺了气，道：“这话也就只有你说得出口。”

    徐元佐道：“谁让你是我表姐呢？若不是这层亲戚关系。我岂会与你说这么许多肺腑之言。”

    沈玉君别过脸去：“听你这般说，倒是在为我好了。”

    “天广大得很，我不是个吃独食的人，自然希望你家能够跟上我，不至于被甩得太远。”徐元佐道：“你若是不肯听，我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各走各的。”

    沈玉君吸了口气，昂了昂脖颈：“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你也别小看我家。”

    徐元佐摇了摇头：“我不是小看你，你家其实挺有潜力的。底蕴虽然差了些许。但是在未来二三十年间，顺着大流走来。富至五六十万金总是能够达成的。”

    沈玉君颇感茫然。刚才徐元佐说得沈家好像敝履一般，随时可弃。现在又好像沈家大有前景，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对我而言，一个随大流的大户却一钱不值。”徐元佐语调铿锵起来：“我的合作伙伴要想站在我身边，就不能像个乡老财主一样盯着银子。他得看到潮流，走在潮流之前，引领潮流！他得跟我一起，砸碎挡在面前的城墙，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而不能等着大流流出，然后吃些残羹冷炙。”

    沈玉君微微侧了侧身子，双腿有些发软，突然不自信起来。

    “你不要不服气，话说在高处，手落在低处。我看得远是事实，而这一路上也都是手脚并用爬过来的。”徐元佐道：“你若是只能听我说话，却不能俯身去做，根本不可能站我身边。”

    沈玉君重重咬了咬臼齿。

    徐元佐看到她颌间起伏，显然是心中交战，顺手又推了一把：“我若是你，学堂久久不能运营，便亲自带人去挨家挨户问个清楚，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哪怕手段差些，效果弱些，总比夸夸其谈，毫无进益的好。”

    沈玉君被表弟说得几乎无地自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徐元佐爽朗一笑，之前沉重气氛登时一扫而空，道：“走吧，咱们去见见那些客人，有些人我发了帖子，却还没见过本尊呢。”

    沈玉君叫人去打旗语移船相近，抛锚之后再搭跳板过去，随口又问徐元佐要带多少人过去reads();。徐元佐这回带来的人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锻炼队伍，另有一部分原因是撑足场面。真正要说缺一不可，那就有些糊弄人了。

    在这个只敬罗衣不敬人的金银社会里，扮猪吃虎说不定真被人当成了猪。虎没吃到，还惹得一身恶臭，何苦来哉？第一时间把形象树立起来，底蕴放在那里，自然叫人折服。这也是徐元佐很难理解为何有人只以打脸为乐事，浑然不知道这浪费的都是自家资源。

    哪怕再不堪的人，他手里的银子总是好的吧。而作为朋友叫他掏银子，总比作为仇人叫他掏银子要好看且方便得多。

    徐元佐正了衣冠，仍旧是儒生的襕衫方巾，直接告诉别人：我是读书人。

    读书人总是会享受优待的。

    两艘大船在旗语中渐渐靠拢，落帆抛锚。

    徐元佐和沈玉君带着随从护卫，走跳板上了客人云集的那艘大船。另外一边，苏州商人——主要是太仓嘉定两州县的商人，也登上了这艘船。

    “原来是陆公亲来，久闻不如一见呐！”

    徐元佐一登船，就看到一群松江商人从舱楼中出来，齐聚甲板迎接。

    “唐世兄，又见面了，看您气色好了许多。”

    徐元佐一一打着招呼，热情洋溢转了一圈。

    这边苏商也纷纷站定在甲板上，眉开眼笑地看着众星拱月一般的徐元佐。

    太仓和嘉定都在唐行的西北面，徐元佐去苏州主要是吴县长兴这样的东部州县，并没有去到那边。彼此既然没有纠葛，见面便是朋友，此刻船上一团和气，令人心醉。

    徐元佐到苏州商贾一侧，也团团作礼，丝毫不慢待了客人。之前这些苏州人听说徐元佐跟翁少山有些过节，还有些忐忑。加上又是自己有求于人，早就做好了受气的准备。谁知道徐元佐这般客气，不由大感轻松。

    “外面风大，咱们进去坐着慢慢聊。”徐元佐见了一圈礼，像是主人一般对众人道。

    沈玉君再骄傲自负，也终究是个女子，内心中总有些怯让。见徐元佐抢了她东主的风头，非但没有见怪，反倒暗自松了口气，躲在徐元佐身后，仿佛有了依靠一般。

    众人自然无不应允，让出一条路来，纷纷道：“敬琏，请！”

    “请，请！”徐元佐虚让两，见没人肯动，昂首迈步从这条夹道中走了进去。

    其他商人方才跟在后面，进去一一落座，自然是讲究非常，不会随意瞎坐。

    徐元佐与两位举人谦让了一番，人家却是真心实意不肯凌驾其上，他只好坐了首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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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二 堂会

﻿    众人落座之后，徐元佐扫视一圈，脑中自然浮现出三十二家这个数字。坐在座椅上的都是掌事人，背后侍立的仆从又有两倍之多——徐元佐显然超标了。再算上船上的水手，也幸亏这艘船没有载货，否则还真就超载了。

    徐元佐既然坐了主座，当然不能光出风头不说话。他等众人静下来，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道：“杂曲里有句唱词，叫做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能够同船渡海，恐怕还得多修十年。”

    众人大笑，场面顿时融洽起来。

    “在座诸位有老交情的，有神交已久的，不管是否头回见面，就冲着这二十年苦修得来的缘分，徐某便要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徐元佐说罢举起茶盏，拱手一圈，轻轻饮了一口。

    众人自然也跟着喝了一口，只等徐元佐继续说下去。

    沈玉君坐在松江人与苏州人之间的位置，算是过渡，此刻距离徐元佐隔了四五张椅子，心中暗道：这小子倒是能够镇住场面，哼！

    徐元佐控制了节奏，笑道：“咱们无论来自哪里，此番进京无非一根心思：便是要朝廷将漕运之事交给我等舶主，走北海，省漕费。这事说起来咱们是逐利而去，不过平心而论的话，咱们同样也是忧国忧民啊！”

    众人一听，知道这是徐元佐要拔高升华，将末业逐利之事抬举到大义的层面上来。这工作并不是那么好做的，万一玩得不溜，反叫人骂奸商虚伪，赚了银子还要卖好。

    徐元佐是什么人，所有数字在脑中一个翻滚，随口吐道：“成化年以来，漕额定为四百万石。若是走漕运，在这四百万石漕粮之上，更要支付五倍之费！这是徐某臆测的么？非也，朝廷邸报与工部文卷。历历可查。我且报些名目来，大家听听便知：

    “沿途雇佣车船的费用里，便有过江米、脚价米、脚用米、船钱米、变易米、车夫银、脚价银、脚费银、水脚银、车盘银、过坝旱脚银、轻斋银、浅贡银；助役贴补的又有贴夫米、贴役米、加贴米、盘用米、贴役银、?缆银、使费银、挖贴银、堤夫银、椿木银之属。”

    徐元佐一口气说下来，众人却没个叫好的。因为徐元佐每说一个名目出来。就意味着一笔成本。而这还只是两个大类，另外还有铺垫包装费用，如芦蓆米、折蓆米、蓆木银、松板楞木银、铺垫银；又有防耗防湿的费用，比如尖米、两尖米、鼠耗米、免晒米、筛扬米、免筛扬米、湿润米、蒸润米、润耗米、截银；还要支付运军运夫沿途生活费用，如行粮、行粮折本色银、本色月折银、食米折银等等。

    如此重复繁杂的加派累加下来。为了运送一石漕粮到京师，就得花费三到五石的运费。如果按照徐元佐所取的最高额算，国家在运费上每年就要支出两千万石。即便按照成本最低的省份算，运费也在一千二百万石以上。

    “那么海运的成本是多少呢？”徐元佐缓声道：“以国朝初年所行海运耗费存档来看，运费与正粮持平。也就是国家花一石米，就能运抵一石漕粮。这一年就能为朝廷省下千万石米，因此受益的百姓不知凡几！”

    众人原本担心徐元佐玩弄嘴皮子“操两可之辞”，一旦遇到个精明人恐怕要被戳穿。然而听徐元佐这里一一报出名目，又列出了加派数目，最终汇集起来竟然如此惊人。顺理成章地推导出海运的利国利民。这就完全不用担心被人攻讦了。

    唯一需要确定的问题，这些数据是否确实。

    徐元佐是个有良好证明习惯的人，当下叫梅成功去取了《通漕类编》的草稿。这是书坊收集的各府县志中关于田赋的章节，以及一部分实录中有关的内容。因为还没有定稿，所以看起来还颇为散乱。

    “这是我找人收集的漕运花费，还只是草稿。”徐元佐让众人翻阅。

    众人随便翻了翻，但见里面不是县志、府志，便是实录、邸报，都有书、卷、章号，果然是“历历可查”。他们不是做学问的人。不会真的去查，反正只要有这些东西在，说话腰杆子也就足够硬了。

    徐元佐喝着茶，从容道：“大家只有确立了这个心思。咱们才好继续往下说。”

    众人纷纷应道：“正是为了国家朝廷效力！漕运苦民久矣，早该走海！”唱高调谁都会，何况这高调唱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据。

    徐元佐面露笑意，道：“大家齐心，大事定成！”

    “还要仰仗徐君。”有人捧道。

    “非也。”徐元佐摇头摆手：“这事恐怕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行。上至阁辅。下至书吏，咱们都得一一攻关。务必要叫朝中有个共识：只有走海有利于国朝，只有走海才能富国富民。此番徐某入京之后要去拜见张相，也会求见大司空，至于其他，恐怕力所不逮。”

    徐元佐自己报了门路，其他人也知道该有所表示。

    被徐元佐称作世兄的唐公子坐在徐元佐下手，属于第二尊位，自觉接口道：“我当游走兵部，拜见本兵霍思斋，请他沟通运军之事。”运军是卫所编制，隶属于五军都督府，专门有一个提督漕运总兵官管辖。

    明朝士人只能进入广义上的文官体系。五军都督府与卫所却主要是靠世袭，其中流官也有，但同样出自世职军户。比如今年正月新任命的提督漕运总兵官，便是总督京营戎政、镇远侯顾寰。

    对于士林的延伸——商贾而言，要公关流官还有各种关系网可用。要经营勋贵圈子，难免力所不逮。

    徐元佐走张居正、工部尚书朱衡的路子，这是提纲挈领，堂堂皇皇列阵对敌。唐公子自告奋勇走兵部尚书的路线，谋取兵部支持，这是出奇制胜，釜底抽薪。众人知道徐元佐的来历，自然不会怀疑他能否见到张居正。然而这位唐公子却是名不见经传，难免有人会心生疑窦。

    “听闻本兵乃是山西人，与我江南实在相隔甚远。不知这位唐世兄……”有人犹疑道。

    徐元佐呵呵一笑，替唐世兄接过这招，笑道：“是徐某无礼了。这位便是上海唐副宪的长孙，讳明诚。号文镜。唐副宪当年奉敕总理山西盐政，蜚声天阙，想来是那时候便结下的善缘。”

    这些话唐明诚正不好对外夸奖，有徐元佐代劳，只是微笑颌首。显得谦逊儒雅。

    众人一听这位也是三品高官之后，更添了一层信心，顺着次序将自家在京师的渠道门路都报了出来。

    松江府华亭、上海两县在嘉靖早年着实出了不少进士，莫不是位居高位之后致仕的。嘉靖中晚期虽然也有进士及第，可惜现在要么是外任，要么是赋闲，颇有些青黄不接的感觉。不过各种关系转下来，基本还是能够找到点门路的。

    松江这边说完，轮到苏州那边就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了。

    这些太仓嘉定的商贾，实在是没有路子。才来抱徐元佐的大腿。

    “说来惭愧，乡党中但凡在京师有门路的，都已经自己去了。”一位苏商道。

    松江这边不少人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

    ——你们自己人都不带同乡玩，却来找松江人寻分润，当松江人是傻子么？

    沈玉君坐在两帮人之间，本着女性的敏感，瞬息之间就感觉到了异样。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登时变得诡异起来。松江那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冷漠和鄙视，苏州客商却都垂头丧气，一副任人鄙视的模样。

    同为苏州人。沈玉君岂能看着同乡受人欺负？何况这些人都还是寻到沈家的门路而来，若是她一言不发，更是坠了沈家的名声。沈玉君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却见徐元佐朝她摇了摇头。已经到了口头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诸位且听我一言。”徐元佐道。

    众人纷纷望向主座上的徐元佐，目光中各有分说。

    “搭顺风船，历来是被人不齿的。”徐元佐轻笑一声：“不是我们松江人势利，只是在商言商，天下都没有白送好处的事。”

    松江人这边纷纷点头：凭什么我们消耗了人脉资源。你们可以随便沾光呢？

    苏州人面色不好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大家都是商贾，将心比心，若是自己手握资源，可能随便给人分润好处么？

    沈玉君突然想到了徐元佐之前跟她引用的墨子名言，再看看这些人，果然是只有站在一个层面才有合作的基础。

    “不过进京沟通此事的人家，断然不会只有我们这些。”徐元佐道：“有些人家是独自进京的，有些是三五人结伴进京的，咱们这么三五条船一同携手进京，也算罕见。不管怎么说，我看江南这边民声传达到部阁，海运无非就是时间、地点、额度上有待商定了。”

    松江众人不解徐元佐揭过一页的用意，只是听着。

    徐元佐望向那些苏州商人，道：“朝廷海运额度必然有限，同乡之间未必就肯分润，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终于有人忍不住道：“那我等就要分润给他们么？”

    徐元佐朝那人笑了笑：“何必如此？只要他们一样出力便是了。”

    那些苏州商人连忙道：“我等愿意出力，只是不知该如何出力。”

    徐元佐笑笑：“银钱也是力。”

    苏州商人心中一寒：这就是要我们出钱买漕额了。

    松江商人却都面露微笑，都说散财童子最会抓钱，果然三两句话就转到钱上来了。

    “钱或是船，都可以。”徐元佐道：“我近来一直在想，松江苏州有海船的人家不少，为何大家要一盘散沙似的任人划拨呢？为何不能组建一个堂会，有船出船，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最后利润按贡献大小再分配呢？”

    沈玉君听得心理砰砰直跳，暗道：你怎么现在就提出来啦？不是说要等五年之后，自己有了船才踢开我们沈家么……

    唐文镜突然抚掌笑道：“何必搞什么堂会，直接组建个公司岂不是更好？”

    松江许多人家都听说了公司的事，主要是仁寿堂涵盖的人家颇广，亲戚朋友之间互相一说，也就众而皆知了。

    徐元佐呵呵笑道：“公司这个东西，主要在‘营运’两字。运漕粮这事，一年不过两次，额度也大不到哪里去，组成了公司恐怕大半时候都没事可做呢。仁寿堂主营在牙行和货栈，那个是一年四季都有生意要做的，所以可以开成公司。”

    唐文镜略有失望，道：“原来如此。”

    苏州商人对公司之说还有些蒙昧，故而没有发言，更上心的是徐元佐要他们出多少银子。

    徐元佐拉回正题，道：“首先，咱们都是有船的，共同承担的漕额得论家来分。”

    要想从工部和户部抠出银子，实在千难万难，主要盈利点在于走私货。漕额分得越多，利润就越小。如果全船都是运送漕额，没有仓位存私货，那么几乎没有银子可赚，说不定还得赔本呢。漕运如此，海运也不例外。

    徐元佐说得很婉转，是“论家”来分。事实上贡献大的人家，能拿出来的船肯定就多。同样承担一万石的漕额，徐沈能拿出十条大船，平均下来一条船千石漕额，还能装三千石私货。若是被人鄙视的小商贾，举家也就是两三条船的实力，还如何运私货赚钱。

    “当然这个比重咱们可以慢慢算来，总是不会叫大家吃亏的。”徐元佐道：“其次是始发港。我看最好是在上海。”

    “敬琏兄，宝山不好么？”嘉定商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徐元佐当然知道宝山有天然良港，哪怕四百年后也是如此，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诸位能叫嘉定县或是宝山千户所服服帖帖么？”徐元佐问道。

    嘉定商人立刻就不说话了。他们若是能够摆平地方官，也不至于没人带他们玩。

    将始发港设在上海却不一样，虽然要走一截黄浦江才能入海，但是上海知县只是个举人的规制，比进士好对付多了。更别说唐家、康家都是上海的地头蛇，即便要翻云覆雨也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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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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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 航海

﻿    堂会大概是华夏“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思想渊源，古老得无从考证。在民间广泛流传，说白了就是凑份子。随着时代的前行，“起个会”变成了“发起众筹”，名目不同，实质没有丝毫变化。

    按照徐元佐的提议，大家纷纷报了自己的各种资源，对于实在没有资源可言的人家，就负责出钱负担日常开销，或是安排住宿，乃至于跑腿。

    “咱们既然起了会，那就得有个会首。”有人倡议道：“我推举徐相公当咱们的会首。”

    此议一出，苏州人最是积极附议。这些人精哪里会看不出来，那帮上座的松江人里真正肯接纳他们的也就只有徐相公徐元佐了。

    其他松江人也没想过跟徐阁老家一争长短。别说徐阁老还健在，哪怕他不在了，“徐阶”两个字代表了松江的高度。

    “多谢诸位抬爱。徐某有自知之明，做不得这个会首。”徐元佐坐在首座，从容婉拒，他道：“会首还得选个德高望重，能够服人的长者出任。”这么一群人到了京师，除了私下走门路，官面上的送往迎来也是不少，徐元佐岂肯将自己陷入那等俗务之中。

    尤其是这个会首更像是吉祥物，又没有事权，拿了实在无用。

    徐元佐知道很多人还把会首头衔当个宝，转向右手边陆举人，道：“陆公德高望重，素能服人，此番也要多多仰仗，还请勉为我等会首。”

    陆举人虽然姓陆，但是跟朱里林巷的陆树声陆家没有亲族关系。他几次想与林巷陆家联宗续谱，便也是豪门势家了，可惜人家看不上他这么个小举人，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乡梓情谊。

    有徐元佐推举，其他人终究知道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推动，最终还是请陆举人当了这个会首。

    只是会首坐不得首座，场面上略嫌尴尬。

    陆举人装模作样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次的会晤便算圆满成功了。徐元佐赶在散场前又提议大家将会议内容一一记下，免得日后扯皮——当然，话是不会说得这么难听的。

    等该有的都有了，会议自然散了。

    “唐世兄。前年得蒙廉宪公错爱，只是俗务缠身，不能聆听教训，实乃徐某心中憾事。若蒙不弃，且请移步过船。正好与君把酒漫谈。”徐元佐临走前顺路邀请唐明诚。

    唐明诚也不扭捏，带了自己的小奚便随徐元佐过去了。

    沈玉君跟在后面倒像是个跟班，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有多么好的关系。

    唐明诚是唐继禄的长孙，照理说应该和徐元春差不多年纪。然而唐家都是早生早育，徐家却因为徐阶出仕早，耽误了两年，所以唐明诚倒比徐元春长了七岁，如今看着已经快三十了。他虽然是个举人，却没有举人的架子，也已经懒得再往上考了。甘做一个乡绅。

    此等情形之下，唐明诚对生意更加上心，所以许多人家只是派出个管事，他却亲自前往北京。一方面是要不作声色地接触一下名声远扬的徐元佐，另一方面也是有心在北京开些店铺，做做南北生意。

    本心如此，岂会拒绝徐元佐的诚邀？何况唐明诚和沈玉君都认为徐元佐会在私下场合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题，否则岂能对得起他那个“散财童子”的名号。

    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徐元佐真的只是请唐明诚喝酒闲聊，就连八股时文都聊了。却没谈及生意。唐明诚旁敲侧击问了几句，也被徐元佐“到时候再看”、“慢慢来”之类的话敷衍过去。

    等唐明诚走了，沈玉君忍不住问道：“你把人请来，却又不说正事。是何道理？”

    徐元佐一副懵懂的模样：“正事就是请他喝酒啊。”

    沈玉君怒目相视。

    徐元佐笑道：“他不是想跟我开公司么，所以我先看看此人人品格局是否配得上跟我合伙。”

    沈玉君眼睛一翻，讽刺道：“真是多谢徐相公抬举我家了。”

    徐元佐权当没有听出来，大度地挥了挥手：“自家人，不用客气。”

    “你！”

    “我跟你说过的，只有同类人能够站在一个层面。”徐元佐正色道：“江南不缺银子。以后银子还会越来越多。关键得看合伙人是否有眼光、有心胸。你想啊，你胸怀大志，要成为富甲天下的豪商巨贾。合作伙伴却只想日进十文，穿衣吃饭，这能过到一起去么？”

    沈玉君默认，这也是她长久没有找到合适男子入赘的原因。

    “唐文镜此人，开拓之心是有的，不过能力一般般。”徐元佐一席酒筵已经看出了很多东西。他道：“关键就是看他是否有毅力，目光长远了。”

    “怎么说？”沈玉君好奇问道。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你这反应虽然正常，但是却让我觉得有些迟钝。”

    沈玉君正要反怒，徐元佐手掌虚按：“咱们花了大把力气推动漕粮海运，为的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朝廷省钱？”

    沈玉君一愣，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盈利。”

    “对啊！这个盈利从哪里来？”

    “工部、各地加派所收的运费。还有便是夹带的私货了吧。”沈玉君想了想。

    徐元佐重重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嘲讽你，这就是你目光不够犀利的缘故了，也就跟那帮商人一个水准。”

    沈玉君冷笑道：“愿闻高见。”

    徐元佐要茶水润了润喉，道：“运费所得，不过千百金而已，不值一提。”

    “好大口气……”

    “你既然知道私货有利可图，为何不直接走私呢？因为有海防卫所和巡海御史，即便打出徐阁老的旗号，人家也未必买账。所以才要朝廷给的令旗，总不见得有人敢对漕粮下手，对不？”徐元佐解释道。

    沈玉君眼珠微微斜瞟，想了想，道：“对，说穿了就是要拿到漕粮令旗。所以刚才咱们要讨论漕额分配。”

    徐元佐点头表示这题算是答对了，循循善诱道：“大方向明白了。那么我且问你：私货是什么？”

    “自然是江南各种特产，丝绢棉布，上好的苏工刺绣……无非这些吧。”沈玉君道。

    “这是南货北卖，可以获利两倍。那么回来呢？”

    “回来？”

    “回来难道是空船么？”徐元佐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沈玉君想来想去。道：“我家也不是没想过做北货，但是北货无非就是皮革、牲畜……并没甚么获利大的特产。”

    徐元佐呵呵一笑，将桌前杯盏拢了两个到自己面前，排成一条竖线，道：“能看到漕运运费之利的。是看到了这里。”他拿筷子轻敲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杯子，发出叮叮响声。

    “能看走私南货之利的，是在这里。”徐元佐敲了敲次远的杯子。

    “能看到北货南卖之利的，是在这里。”徐元佐敲了敲最远的杯子。

    沈玉君眉毛一挑：“多谢。”

    徐元佐笑道：“你可知道我看到哪里？”

    “哪里？”

    徐元佐手指一甩，夹着的筷子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啪地打在窗格上。

    “那里。”

    “那里？”

    “然也。”徐元佐站起身：“我不指望谁能跟我看得一样远，其实我还庆幸你们没看到那里，否则我赚什么去？关键就是谁能把握机会，跟上我的脚步。如果能跟得上，大把的银子可以赚。如果跟不上，大家也就仅限于喝酒聊天了。”

    沈玉君看着地上的筷子，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徐元佐，道：“具体是什么？说来听听？”

    徐元佐微微摇头：“走完这圈你就知道了。”

    沈玉君垂了垂眸，心中不自觉中已经信了徐元佐的话，开始寻思还有什么北货可以开发。然而阅历的局限，让沈玉君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冰天雪地的辽东。

    甚至可以说，如果问江南人“建州左卫”在哪里，十个有八个不知道——不是不知道地理位置何在，而是压根不知道大明还有这么个地方。

    徐元佐不是第一次乘船。却是第一次远航。虽然历史书上说此时的航海都是近海航行，然而近海航行也不等于贴着海岸线走。站在海船的舱楼上，极目远眺也看不到陆地。即便是同行的海船，也在数百米开外。虽然能够看到，大小却如模型。

    因为此时南风未起，北风势尽，风力并不很足。经验老道的火长估算船队将要十五天左右才能到达天津卫。徐元佐倒是不急，反正这船上吃用都很不错，闲暇时看看海。吹吹风，过着难得的恣意生活。

    就像是辛苦一段时间的休假。

    不过才工作两年时间，就要休这么久的假，这让徐元佐有些心中不安。

    船队没有带货，相应的补给就带得多了，可是也架不住船上商贾们的耗用。到了东海中所，船队第一次登陆补给。

    这里个港口不大，用作中转港不足，但是补给却是够了。

    徐元佐不太清楚东海中所的位置，就问州县，结果人说是“海州”。

    海州也有些陌生……港口一渔夫道：“咱们这里是连云港。”

    徐元佐一下子就明白了。

    船队第二次靠岸的时候，梅成功有了经验，先去问当地人这里是什么港口。

    当地人一脸茫然：“港口也得有个名字？”

    梅成功道：“那是自然，否则怎么知道人在哪里呢！”

    “北门港。”码头人说。

    徐元佐对这个“北门港”颇为无语。学过汉语的人都能从构词上看出来，这就是“北门外的港口”的意思啊！

    “你好歹得问一下卫所州府吧？”徐元佐看得梅成功一阵慌乱。

    ——在海州的时候，你听到连云港才能明白。现在倒要知道州府卫所了？

    梅成功腹诽归腹诽，问还是去问了。

    “佐哥儿，咱们这是在威海卫了。”回来之后，梅成功报道。

    “哦！已经到威海卫了啊。”徐元佐脑中画了一下图，这是马上要过渤海海峡了。

    ——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

    梅成功不相信徐元佐不知道海州，却知道威海卫。这两者对江南人而言都是陌生地方，不过海州明显近得多，还能碰到海州出来的灾民呢。

    徐元佐乘着停船休息，走到甲板上，看到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在给船员们分派工作，正是这艘船的火长，负责针路领航，乃是仅次于船长的人物。有些船东不出海，也会直接雇他们作船长。

    徐元佐等火长暂停下来，上前道：“老范。”

    “嗳，徐相公您吩咐。”

    “下面打算怎么走？”

    老范愣了愣，心中暗道：这相公莫非是走过海路的？

    徐元佐直接道：“是从诸岛之间穿过去，还是走海峡过去？”

    老范登时明白过来，道：“徐相公，咱们这回船多，熟手却少，肯定是贴边从沙门岛穿过去。您说的海峡，是书上的名字吧？咱们这里唤作‘老铁山水道’。那条水道真是凶险，冬夏两季要么有雾，要么大风大浪，等闲不能走。现在虽然没有冬夏时候凶险，但也是浪高风急。船上都是贵人，何必犯险呢。”

    徐元佐微微点头，问道：“为何叫做老铁山水道？”

    老范指着西北方水天一色，好像真能看见一般：“海那边就是辽东都司的金州卫和金州中左所……”

    “旅顺。”徐元佐轻声道。

    “对对，旅顺口就在金州卫的尖尖上，更尖尖上有座老铁山，所以那条水道就叫老铁山水道了。”老范解释道。

    徐元佐微微点头：“你倒是清楚得很。”

    老范笑道：“小的早年间也走过这边，家里世世代代都要背北海水路的针谱。”

    “你家祖上跟朱清有渊源？”

    老范笑道：“朱清张瑄名气虽大，但是我们却不走他们的海路，难走，又慢。国朝洪武、永乐年间，海运走的都是殷明略开辟的新路。从崇明放洋进黑水洋，然后或是停成山卫，或是停威海卫，过沙门岛，走莱州大洋，放北直行，就到天津卫的大直沽了。”

    徐元佐笑道：“原来如此。你东家还特意去找朱清遗书，不如直接问你就知道了。”

    老范呵呵笑道：“东家哪懂这个？再说，那时候他不是也没找到我嘛。”

    徐元佐知道沈玉君必在左近，转头一找，果然看到她正扶栏远眺，假意看海，实则气得七窍生烟，肯定是听到两人的这番对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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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四 海事教育

﻿    老范这样有手艺护身的人，并不介意东家对他的感观如何。反正能走这条航路的人不多，你不找我未必能找到别人。我不吃你的饭，却肯定有别家的饭吃。手里掌握着市场，你无论是有钱也好有权也罢，终究得给三分颜面。

    站在沈玉君的立场上来说，这固然令人不快，可她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此刻她看到徐元佐跟老范说得热络，没有尊卑上下，越发想起了徐元佐说的办学校，成批地培养能读针谱的水手来。

    徐元佐是个喜欢将想法付诸实践的人。他与老范聊了一会儿，切入正题，道：“老范，这手艺你家代代相传，照理说应该能存了不少银钱吧？”

    老范道：“钱是能存下，不过这手艺都是传长不传幼的。等长房的赚够银子，洗脚上岸，才会往下传给其兄弟。我就是从大伯手里学来的。我那堂哥是个聪明种子，如今一门心思进学，不走海了，这才传给我。”

    徐元佐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们家这历代传下来，总共积攒了多大的家业？”

    老范嘴角一咧：“这怎么算得过来？”

    “怎么算不过来？都是一族的人家。”徐元佐道。

    老范耐心道：“相公，你有所不知了。有时候上岸了，未必能存下家业。比如我那堂兄，已经四十的人了，若是一辈子不进学，家业不得败了？还有出了五服的族亲，谁还认谁呢？所以这也不好算。”

    徐元佐长长哦了一声，道：“那不对啊……”

    “怎么不对？”老范手掌一船人的生死，职业病就是“言出法随”，他说啥都不容下面船工水手质疑。否则日后遇到险情谁说了算？

    “这买卖不对。”徐元佐带着一脸疑惑：“你家祖辈把这吃饭的手艺看得这么紧，无非就是想让子子孙孙都过上好日子，但是就你本人来看，好像也一般得很呐。”徐元佐上下打量着老范的衣着和身形，忍不住地摇头：“老范，你老实说。你存了有三千两银子没有？”

    “吓！三千两！”老范急得蹦起一尺来高：“我要是有三千两，自己就买艘大船办货出海了！还给人做工？”

    “三千两都没有！”徐元佐更加夸张地叫了起来：“三、千、两、都、没、有？”

    “老子见都没见过三千两！”老范被徐元佐逼得连粗话都带了出来，叫道：“老子是正经人，世世代代没有进过公门的！更没做过伤天害理的龌龊事！怎么会有那么许多银子！”

    ——你这是说我们都做了伤天害理的龌龊事么！

    沈玉君在那边听了脸上火烧。怒气上扬。

    徐元佐却毫无感触，叫道：“我真是服了，服了。好罢，闲话不多说了，我只祝你老范早日攒够三千两。”

    老范面孔都扭曲起来了。道：“你这是相公说的话，不知人事艰苦。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我们走海的风里来浪里去，把命都要搭上，一辈子下来能有个二三百两银子，买百来亩地，雇个长工，一家人打理打理，就已经算是过上大好的日子了！”

    “你是火长，有着针谱，还只是如此？”徐元佐只是不信。

    “自然如此！若是那帮子人。干三辈子都翻不得身呐！”老范指着往来的船工水手。

    那些船工水手听了，也不反驳，就是两个嘴闲不住的要讽刺老范，叫老范又骂了回去。

    徐元佐大大摇头道：“别干了，老范，这买卖划不着。”

    “不干吃什么？”

    “你找一帮小子学着看针谱认针路，等这些小子能领船出海了，我按人头给你银子。一人就十两。”徐元佐道。

    “十两就买我家的手艺？”老范嗤笑道：“相公的银子还真是银子。”

    徐元佐不为所动：“十个人一百两，一百人就是一千两。我起码要五百人，那就是五千两。你航一辈子船能赚到五千两么？”

    “我一辈子也教不出十个徒弟。”老范冷声道：“相公。您是文曲星下凡，可我们手艺人也不见得就是傻子呀。”

    徐元佐扬声笑道：“那是你不会教。你若是照我说的教，三年教出一百个都很寻常。”

    老范嘴角一抽：“当年我学这手艺，跟着大伯跑了十年的海……”

    徐元佐道：“你若是不信。也可以换个法子：我给你三千两，你给我带徒弟。”

    老范眼皮子不住地跳，话都说不清了：“不、不是……这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我要卖手艺了呢？这是我们祖传下来的……”

    “你儿子读书的事我也包了。”徐元佐昂着胸膛。

    “这、这、这……这可对不住祖宗啊！”老范急道。

    “我再送你三亩祭田，你猜你祖宗怎么说？”徐元佐道。

    老范噎了一下，小心翼翼伸出三只手指：“三千两？”

    “然也。”徐元佐爽快道：“不过有言在先。三亩祭田等我回到华亭就跟你去衙门做成红契，签押银什么的都我出。三千两我每年给你三百两。你给我教满十年。这十年中，你若是反悔，或是藏手不教，带出来的徒弟不能给我干活，那后面的银子你就拿不到了。”

    老范想了想，道：“我怎么知道照你说的教，肯定能教出来？又若是徒弟太笨呢？”

    “徒弟你去挑，我不管。头三年你照我说的教，若是我的要求都达到了，人却不能用，那算我的，后面的你说怎么教就怎么教。我一文钱都不少你的。”徐元佐道。

    老范又迟疑了一阵，道：“相公能白纸黑字写下来否？”

    “你跟我来，咱们边写边说，断然不会糊弄你的。”徐元佐道。

    老范道：“我信得过相公。您是做大买卖的人，断然不会跟我玩什么手段。”

    徐元佐笑了：“你倒是聪明。实话说，我要玩手段也是为了挣大钱，跟你在这儿为了三千两玩手段，本钱都回不来呐！”

    老范听出这是徐元佐的玩笑，跟着乐呵。

    沈玉君眼看着徐元佐带着老范进了船舱，心中颇为讶异：这就骗到一个了？当初我找人去教。怎么没人肯教呢！哦，是了，我也没有出三千两这么大数目……一年三百两，这是学开船还是学点石成金啊！也不知道是谁骗谁！我得去看看。这没长心眼的表弟别又败家……

    她刚走出两步，心中又是一颤：他若是没长心眼，这全天下也就没几个有心眼了。

    ——不过还是得去看看！

    沈玉君总觉得徐元佐这个表弟太不叫人省心，从来不把银子当回事似的。徐家虽然家大业大，可为何能顺着他胡闹呢？徐家老爷都跟银子又仇么？

    带着重重思索。沈玉君追上了徐元佐，亲眼看到小徐和老范两人坐在桌边，如同朋友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具体细节。一旁替徐元佐执笔的梅成功只是听着，对这种情形已经木然了。

    “三千两实在太多了！”沈玉君上前大声吼道。

    老范心中一颤：来了个头脑清楚的……我就说天上怎么会掉银子下来。

    “我自己办学，跟你无关。”徐元佐淡定地挡了回去。

    沈玉君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这才发现自己果然无法当徐元佐的家。她强道：“你是我表弟，当然有关！”

    徐元佐呵呵一声：“在商言商，若是家事回家再说。”

    沈玉君被气得直想扯头发：“你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啊！”

    徐元佐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差不多。”

    黑吃黑嘛，跟的确大风刮来的差不多。

    老范战战兢兢看了看怒气冲冲的沈玉君，又看了看徐元佐。轻声道：“相公要不再跟家里合计合计？”

    “我的银子我做主。”徐元佐一把扯过墨迹未干的契书：“你找人看看，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老范连忙道：“我识字的，识字的。”说罢竟是看也不看，直接签了花押，按了手印。

    梅成功被沈玉君的气势所迫，不敢抬头，飞快地抄写第二份。

    徐元佐也在这一式两份的契书上签了名，盖了指印。他一直很好奇，没听说过古人对指纹有专门研究和统计，但是他们怎么知道人和人的指纹都不一样呢。

    沈玉君见木已成舟。只能恨恨离去。

    徐元佐对老范道：“你看，这事果然惹人非议。咱们现在就把这教学大纲定下来。”

    “什么教学大纲……”老范一脸茫然。

    “凡事纲举目张，总要有个纲领。”徐元佐道：“来，你先说说。从一个啥都不懂甚至没见过船，没下过水的傻小子，到成为火长，乃至船长，要学点什么。”

    老范微微仰起头：“唔，这要学的可就多啦！”

    按照老传统。师父教徒弟并不是理论先行。譬如老范，十三岁那年上船，先是跟他大伯身后服侍，端茶倒水送饭。等船上呆熟了，大概三五个月，就可以去伙房里帮忙了。因为年纪小，其他活他也干不了。

    等再大一些，就可以跟着水手理缆绳，刷甲板。一直到十七八岁，力气上来了，才能学操帆，学牵缆，学掌舵。若是一般水手，基本也就止步于此。老范因为血缘关系，是内定的针谱继承人，中间还要自己学会识字、画图、跑板算船节航速。

    等到了二十五六岁，船上已经混得熟透了，站在大伯身边学着观星，背熟针谱上的口诀，并用这些口诀算出应该采取的措施。他所谓跟着大伯跑海十年学得本领，是从二十岁五六岁开始算，直到三十五六，方才独自管一船的航路，当了火长。又过了两年，他自己拉起了一支班底，方才算有了当船长的本钱。

    严格算来，少不到二十年打磨。

    如今他已经年过不惑，常年的风浪生涯落下了一身的病，看起来五十岁都不止。作为一个航海“世家”子弟，他也知道一般水手到了四十岁这个年纪，基本就上不得船了。即便作为火长可以多跑几年，终究还是希望能够早点上岸享福，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徐元佐在老范自传式的叙述中，将他所从事航海业的历程一一提炼出来。

    海船发展到明代，效率要比宋朝时提高了两到三成。这种效率的提高，自然也会带来船员专业性的提高。越是简陋的航海技术，其水手通用性就越高，反之则通用性就越低。现在已经不可能随便拉个厨子就能去管帆了。

    西方航海士往往专精一门，所以早前的民主实践诞生在海盗船上。因为即便是首领，也不能无视下面专业分管的小喽啰——拿他喂了鲨鱼可就没人能那份活了。当然，那些划桨的奴工并不在此列。

    大明对于人才的要求却比较高，要想成为船长，必须一步步经历所有的岗位。这样出来的船长专业技能过硬，可是培养周期也长。

    按照徐元佐的想法，船长是在实践中脱颖而出的。在船长以下，从火长到帆手，都可以进行专业培训。也就是说让学习航海术看针谱的火长，去学习操帆，完全属于浪费时间。即便日后这火长成为了船长，也只需要知道帆手该干什么，出了问题找谁就够了。

    这会导致船长的权威削弱，但是能大大加快人才培养速度。

    老范对于这种想法嗤之以鼻，觉得这样培养出来的半成品根本没法应对所有的海上情况。徐元佐当然知道像老范这样在每个岗位都干过，并且有深入体验的人要强于那些批量产品，但是商人不是艺术家，追求最高的性价比才是商人的本质。

    “分工合作，这就是我的教法，听我的。”徐元佐一锤定音。

    老范虽然还是不服，却不敢正面顶撞金主，故意推托道：“那我只教牵星、罗盘，和针谱。”

    “你负责教火长。”徐元佐强调道。

    ——年轻人好凶的气势……

    老范点了点头。

    “其他位置的教习也得你负责找。咱们黑纸白字说清楚的，你得给我带出船长。”徐元佐当然不是冤大头，既然三千两买的是全面型人才，即便拆开了，其他岗位一样不能少。

    老范正要争执，正好见罗振权进来。他一看罗振权走路的姿势，就知此人乃是积年老海贼，顿时将一肚子牢骚憋了回去，只是萎萎地说道：“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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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五 进京

﻿    “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徐元佐对这态度十分不满，一回头也看到了罗振权，便问道：“有事？”

    罗振权两步上来，拉开凳子在徐元佐面前坐了，却流露出一副讨好的神情：“佐哥儿，听说你要招人带学徒？”

    徐元佐点了点头。

    “你看我成不？我虽然不懂针路，但是操帆掌舵都没问题。”罗振权兴奋道：“我还会开炮放铳跳帮砍人。”

    徐元佐拍了老范的肩膀：“这人给你打下手。”

    罗振权一愣：哥原本是给你打下手的，现在变成了给你手下打下手，这岂不是遭贬了！

    徐元佐看着罗振权，很认真道：“你觉得是教水手砍人简单，还是教海贼开船简单。”

    海船上不可能备两套班子，一套负责开船，一套负责抢劫或者反抢劫。这里面就有个哲学问题，到底这些人是会开船的海盗，还是会打劫的水手。罗振权想了想，最后还是承认道：“教水手砍人略简单一些，不过炮手和铳手得专门练。”

    徐元佐点了点头：“所以你还是得配合着老范来。”

    罗振权有些失落，但是想到还能有机会出海，而且还是合法地出海，终究让他点头应承下来。

    老范是靠手艺吃饭的，虽然身在贼窝，还真的轮不着他去做贼。万一他被砍死了，船上损失就大了。换言之，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决策层，不用上一线亲自操刀。因此他比罗振权少一份血勇，在气势上弱了不少。

    “这事就交给你们了，要银子报上来。就叫海事学堂，建在上海。不过我希望也招些北方水手，尤其是山东人，咱们主要以北方航路为主。”徐元佐道。

    “相公，要不要招些朝鲜人？”老范问道。

    “朝鲜人？他们有什么用？”徐元佐反问。

    老范倒是有些意外：“相公要走北面的航路，莫非不跟朝鲜人做生意么？”

    “朝鲜这边我倒是没有研究。一般海商跟他们做什么生意？”徐元佐问道。

    跟朝鲜做生意很安全。按照朝鲜人的说法，明朝跟他们是父子关系，所以让“儿子”占点便宜做爹的大明也乐意——谁跟大明做生意，都属于占大明便宜。

    从法统而言。朝鲜是个很特别的藩属。太祖朱元璋为他们钦定国名之后，任命李成桂“权知朝鲜国事”。其后成祖才封朝鲜国王为郡王，享受亲王待遇。

    朝鲜国内使用的法律，就是大明的法律；历法就是大明的历法；文字就是大明的文字——即便朝鲜世宗发明了朝鲜拼音，中文仍旧是唯一的官方文字。更重要的是。朝鲜国王非但要接受大明皇帝册封才能合法，而且平一旦发生变乱，还要接受明朝官员的管制——所以登莱巡抚的官职全称里会出现“节制朝鲜”的差遣。

    在江南浙江一带，也经常会有传闻说某地某人海上遇到灾险，漂流到了朝鲜，颇受礼遇而归。总体而言，这应该是朝鲜与华夏关系最好的时代。

    “我们这边卖给朝鲜人棉布、丝绸、瓷器、生药、铜钱和书籍。”老范道：“尤其是书籍，朝鲜人只要是书就买。”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这些都是大明主要的外贸商品，卖给朝鲜和南洋也没区别。他们支付能力如何？——唔，就是他们给银子爽快不？”徐元佐换了个说法。好叫老范不至于疑惑。

    老范道：“这我却是不知，不过走朝鲜的南商不少，想来应该是能赚钱的。”

    “朝鲜的马和女人都是很赚钱的。”罗振权一旁道。

    “唔……马我能理解，女人？我们还从朝鲜买女人？”徐元佐大为惊讶。

    罗振权理所当然道：“蒙元的时候就有说教，说怎么才算是富贵人家？要有南曲黑厮高丽婢子，若是三者缺一，就算不得富贵。我朝好像已经不见黑厮了，但是勋戚人家用高丽婢子还很多。”

    老范弱弱地一旁补了一句：“天顺年间，有圣旨不许掠朝鲜女子为奴。海防道是要抓的。”

    罗振权在一旁呵呵发笑，显然不当一回事。

    徐元佐想了想。道：“这个不急，顺手买卖能做则做，不能做也不强求，我开北方航路本就没想过跟朝鲜人做生意。”

    “那相公是……”老范还想再问。

    徐元佐却不肯说下去了。岔开话题问生源和水手能否在上海招足。老范倒是提了个讨巧的主意，建议徐元佐去海州和太仓招人。这两处的百姓多有海户遗留，对出海毫不陌生。而且淮安徐州一带的江南水兵不正闹兵变么？这些人在大明都已经铤而走险了，更不会怕出洋做案。

    徐元佐有些迟疑，因为康彭祖是不肯用这些乱兵的。

    “既然能作乱一次，难保以后不作乱。”徐元佐摇头道：“戚爷爷当年也说。选兵一定要选忠厚老实的良家子才行。”

    老范挠了挠头，在想怎么说，罗振权却道：“朝廷选兵当然是选良家子，听话嘛。咱们又不是朝廷，关键时候还要发发横财，你尽选良家子谁肯给你那这种活？再说了，那些乱兵无非是为了饷银，咱们从来不克扣下人，还怕他们闹事？”

    “我正经海商，给你说的跟海贼一样……”徐元佐啐道：“你真是贼心不死！”

    罗振权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

    “不过那些水兵可能基础要好些吧。”徐元佐试探性地问老范。

    老范不能否认。那些水兵多是浙江人，家里大人或是自己都可能出海打过汪直、徐海，即便没有赶上那个年代的小年轻，耳濡目染也比寻常农夫要强许多。

    “那就试着招一些，打散了安排。”徐元佐道。

    罗振权哼哼两声，分明是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商议定了之后，老范也就急着出去监工了。这艘船是老范的班底，大部分人都是亲戚故旧，必然会在学堂里受到重用。徐元佐怕罗振权过去了真被孤立，还特意让他自己去找些个教习，能助他一臂之力。

    商议妥当。船也该开了。

    从威海卫出海，过沙门岛，就进入了渤海海域。

    徐元佐前世也来过渤海，并没有什么感触。此番坐在木质帆船上，才真正意识到环境对科技发展方向的影响力。

    同样家门口都有海，华夏轻松点出了水密隔舱，而欧洲那边却死活想不出来。

    为何？

    渤海作为内海，竟然是海上无风三尺浪。若是有风，动辄就是大风大浪，航船当然首重抗沉性能。地中海那边却是真正的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欧洲人吃饱了撑死才会去考虑抗沉性的问题。

    即便是自诩在任何环境下都挺过去的徐元佐，这回都有了严重的晕船反应。

    老范本想照顾徐元佐，让船更贴近海岸线航行，却被徐元佐谢绝了。渤海近海多暗沙浅礁，万一搁浅了反倒更加麻烦。

    徐元佐如此，其他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有种沉船的恐慌渐渐弥漫开来。这着实让沈玉君神气了好几天，直到船队靠岸，受不了的人纷纷转道陆路，她才遗憾地另寻鄙视对象。

    徐元佐吐得身体发虚，脸上惨白毫无血色，心里却没有失去商人的血性。他趴在床上，叫来同样飘然欲死的梅成功，细细吩咐道：“那些人下船之后，空出来的仓位，一定……要卖掉啊……”

    梅成功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勉强出去吩咐了。

    沈玉君很快找了过来，没好气道：“你都丢了半条命了，还在乎空仓满仓？”

    “要是、让船、空着……我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徐元佐努力撑了起来。

    沈玉君哭笑不得，给他塞了两片薄荷：“放嘴里嚼着。”

    徐元佐依言做了。也不知道是薄荷真的治晕船，还是心理作用，竟然觉得舒服多了。他坐起身：“晕船能彻底治好么？”

    “习惯就好了。”沈玉君拉了凳子坐徐元佐对面，道：“我小时候刚上船的时候也晕得厉害，后来再大的风浪都无所谓了。”

    徐元佐靠在舱壁上，虚弱但是坚强道：“好。那我就熬着。这薄荷还真有用……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沈玉君冷哼一声，起身就走，丢下三个字：“我乐意。”

    “……”

    徐元佐并没有遭太久的罪。不数日，船队抵达大直沽，前后正好十五天，也不知道老范是真的经验老道，还是让他蒙着了。

    徐元佐还在为沈玉君没有充分利用船舱空间而遗憾，不过如果船队停下来上货，肯定是要耽搁一两天时间的。从时间就是金钱这个角度来说，也不能说沈玉君做得不对。

    天津诞生的时间挺早，然而迅速成为畿辅门户、河海要冲卫是成祖永乐二年设立卫所之后的事。当时成祖为了纪念自己在此渡河靖难，才给了“天津”这个名号，意味着天子渡津于此。最早的天津卫在小直沽一代，后来又增设天津左、右卫，形成了大都市的规模。

    当然，这主要是得益于明初漕粮海运政策。

    南方的漕粮和私货通过海船运到了天津，然后再转运北京、河北、山东、辽东。

    大明律规定地方官在任所不能购置产业，包括地产和商铺，却没有禁止京官家眷在京师购地开商铺。徐家在北京有五家商铺，经营南货。徐元佐这回搭乘海船过来，属于最快的交通方式，所以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徐元佐已经到了天津。

    徐元佐在船上的时候晕船，下了船竟然又开始晕陆，好像整个大地都在起伏旋转。这也使得他根本没有机会好好感受一下大明天津卫的风情，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塞进了马车，往北京疾驰而去。

    从天津到北京，还有一天路程。

    沈玉君来过北京，却也不熟。众人紧赶慢赶到了城下，城门已经关了。徐元佐像是打牌一样，取出两张名录，搜索上面的官名和住址，总算挑了一家在城外置业的人家前去借宿，顺便也完成了一个拜访任务。

    ……

    春天的北京，正是刮沙时节。

    这正如雪上加霜，好几个随行少年就此病倒，颇有些奄奄一息的模样。

    幸好徐元佐平日注重锻炼，身体底子要强得多，第二天就能起床走路了。他又催着饱受折磨的梅成功进城，拿了印信与徐家店铺掌柜联络，总算及时将人转移到了城里，又请了大夫开方抓药，这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沈玉君不想住在徐家，便在外面典了一栋上下两层的大房，不过十数两银子，正好合她和几个侍女健妇居住。至于负责保卫的沙兵壮汉，则在左近租了人家屋舍，也算是安营扎寨了。

    徐元佐进京的消息很快就通过不同的渠道传了出去，当天就有人前来看他。

    此人却是个道士。

    “李腾李同风？他怎么知道我来北京了？”徐元佐大为诧异：莫非这个道士真的有卜算之能？

    “速速请他进来。”徐元佐吩咐道。

    棋妙连忙出去请了李腾进来，一边忍不住打量这位道人头上不同寻常的冠巾。

    徐元佐自己换了衣裳，半躺在客厅里罗汉榻上，也没有刻意虚套。

    李腾进来见徐元佐作样起身，连忙道：“你坐你的，我听说你害了晕船病，别拘礼那些俗套了。”

    徐元佐颇觉得这道人好说话，笑道：“跟你、不用讲俗礼。同风兄，你怎知我到了北京？”

    “徐阁老的人到了京师，还想瞒得住？”李腾笑道：“恐怕六部九卿都已经知道了吧。”

    “我只是来查账的。”徐元佐笑了笑，见李腾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只好又道：“顺便拜会几位老先生，想捞些实惠。”

    “你想得什么实惠？”李腾问道。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同风兄能帮我得什么实惠？”

    李腾哈哈大笑：“我只是在道录司当个闲差，混居北京，能帮你得什么实惠？唔，你若是打算出家修道，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位师父。”

    “多谢多谢。”徐元佐摆了摆手：“不过我却是来拿海运漕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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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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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六 配方

﻿    徐元佐绝非事无不对人言的诚实君子。他之所以告诉李腾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因为李腾的身份。

    李腾这个道士可是首辅李春芳的徒弟。在这个师徒如父子的时代，直接视作李春芳的儿子都不过分。何况两人都姓李，谁知道是不是本族子侄。在李春芳回乡之后，李腾仍旧留在京师，而且耳聪目明，并没有丝毫韬光养晦的意思，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海运漕额，这事岂不是该由户部和工部管么？”李腾道：“这个实惠我可帮不上了。”

    “那你来找我所为何事？”徐元佐问道。

    “朋友叙旧呀。”李腾说得理直气壮。

    “你看我蠢么？”徐元佐是压根不信。

    李腾哈哈笑了一阵，道：“其实我听说你来了，一则是想见见故旧。二则嘛，也是来找你化缘。”

    徐元佐偏了偏头，朝门外喊道：“棋妙，拿二十两银子来。”

    李腾笑骂道：“我有恁地贱！”

    “棋妙！不要拿了！”徐元佐立刻喊了一声。

    李腾无奈：“好了好了，我直说吧。我真是来化缘的，不过二十两恐怕不够，我要两千两。”

    徐元佐愣愣道：“三万两可就能买个首辅了。”

    李腾刚刚绷起的面孔，立刻又叫徐元佐说得忍俊不禁，骂道：“跟你简直没法说正事！不过你编排起高新郑，还真是信手拈来呐。”

    “谬赞谬赞。”

    ——谁在赞你！

    李腾啐道：“太无耻！”

    徐元佐正色道：“两千两真不是小数目。你就做些化学实验，要那么多银子干嘛……”

    “化学？”李腾道：“我是想建座庙。”

    徐元佐哦了一声：“那我更不舍得了，我又不信三清四御，给了你银子他们也不认我的好。你这缘没化对地方，该去找那些信众才对啊。”

    李腾道：“我若是空手化缘，那当然去找别家金主就是了。你给我两千两，我拿好东西跟你换。”

    徐元佐道：“先不说你为何不问李阁老要。咱们就说说这好东西，你确定能值两千两？”

    “对旁人可能不值，对你却肯定很值。”李腾道：“就如防治龟手之药。在下民，不过是冬天防治手裂，作价三五钱；在军国，则可以强壮水师。非万金可易。”

    徐元佐微微点头，道：“道理的确如此。我看你是个真有修行的，且信你一回，说来听听。”

    李腾却不急着说了，故意打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有实修真行的？”

    “因为你叫我觉得舒服。哪怕明知你有所图谋，却不觉得阴邪诡异。”徐元佐如实道：“我想修道人的实证，大概就在这儿上。”

    李腾没想到徐元佐能有这般见识，意外道：“看来我还是小看天下英雄了，你虽不曾修行，智慧却是不逊修士。”

    “人生就是一场修行。”徐元佐云淡风轻道。

    “受教。”李腾正色行礼，旋即道：“我手中颇有些古法丹方，或是搜于典藏，或是访问名山，便想以这些丹方作价给你。”徐元佐静静听着。李腾继续道：“我听闻你在唐行用水泥铺路。可想要个更便宜更便捷的方子？”

    “你都知道水泥了？”徐元佐被消息传播之速震惊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李腾笑道：“唐行徐氏子奢遮浪费的故事，恐怕能够写进书里了。”

    徐元佐笑了笑：“是有人说我在拿银子铺路，不过也不至于传得这么远吧。”

    李腾道：“这要看是哪个圈子了。对普通人而言，这不过是个炫富的小谈资。对于道门之中许多人而言，却是一桩大事。”

    “关你们道士何事？”徐元佐不解。

    李腾笑了笑：“你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们南人所谓的水泥，在丹鼎门中叫做固济泥，是丹士用来封炉隔气的。最有名的六一泥就是国初修建南京城，用来砌墙黏砖。俗人无知，以为南京城墙坚固是因为用糯米汁黏的。呵呵，只有做活的工匠才知道其中乾坤，问道士讨了配方去，代代吃用至今。”

    徐元佐知道李腾所言不假。道：“即便如此，我也已经有了此泥。”

    “那些工匠是不会肯把配方给你的吧。”李腾笃定道。

    “我只要买成品就行了，未必一定要配方。”徐元佐无所谓道。

    李腾道：“然而你这个成品也是有限得很。你听说过三丰祖师在云南建丹场，一夜之间点泥成石的故事吧？”

    “略有耳闻。”

    传说中，道士张三丰在云南点化被流放的沈万三，修建炼丹的场所。一夜之间将上千亩泥地变成了石头地。这其中细节当然不足为信，但是故事总有母本。考虑到张三丰道士的身份，知道六一泥，并且小露一手，让没见识的西南蛮惊叹传唱，倒也不算天方夜谭。

    “不说别的固济泥，光是六一泥的配方我就知道二十个。配方不同，物性也不一样。你所买到的水泥肯定是用于城墙包砖的，价格昂贵，工序复杂，而效果却未必好。”李腾道：“六一泥本来是道士用来封闭丹鼎的，一次所用不过几十斤，所以略贵些无妨。城墙包砖是千古大事，往往要集一府一地之力去做，当然也可以不顾成本。你想要用来铺路，除非你家也有个聚宝盆，否则终究难以推行。”

    “所以，你能给我一个物美价廉的配方？”徐元佐确认道。

    李腾神秘一笑：“六一泥的配方里，多的有十种药，少的只要两种。我与恩师潜心试制，如今虽然没找到三丰祖师‘一夜成石’的配方，但是也略有小得。尤其所用之药只需五种，唾手可得，价格低廉。所耗最多的只是人工，不过江南本就人多，想来无妨。”

    徐元佐听了微微沉思，道：“这东西在我手中。的确可以作为军国大杀器用。不过仅此来换两千两，我觉得还不够。”

    李腾笑眯眯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认真道：“不是我故意杀价。其实我也知道这六一泥的大致配方。除了要碾磨至细之外，其他分量配比，烧炼时间、温度。我的确不知道。不过我完全可以找人试出来。保持其他药量不便，单一增减药量，找到主药——唔，不用找，孙真人说过：最主要的就是矾石和赤石脂。我若是自己找人试。最终未必需要两千两。”

    “你拿到就能用了。”李腾不否认徐元佐的说法，他就是这么试出来的。

    “我不急。”徐元佐也不否认李腾说的优势，但他怎么可能被这种话术所羁绊。

    李腾无奈道：“我终究是个道士，不似你这个奸商，跟你讨价还价真是班门弄斧了。”他道：“你既然要走海运，那么想必要用火炮。我这儿还有炮药配方，比神机营、火药局的火药威力大得多。”

    “就用市面上的火药，一年能费几何？况且我经商之人才用多少炮药？你该卖给蓟督才对。”徐元佐不置可否，一方面是想杀价，另外也有探探李腾老底的意思。

    李腾无奈道：“戚都督倒是想要。但他不能自造，只能交给火药局。我不愿这配方流出去，索性罢了。”

    徐元佐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腾道：“你还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徐元佐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别把徐某看得那般市侩。”

    李腾似笑非笑哼了一声。

    “我听你说了这些，觉得挺有意思的。”徐元佐道：“尤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误人甚深。你为何不将这些东西普传出去？”

    李腾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方才道：“还是怕所传非人。诸如六一泥这等杂用，传出去倒也无妨。若不是祖师爷大方，现在酿酒的怎么会‘追魂’‘夺魂’之法呢。但要是像炮药这种杀器传了出去。未必是生民之福。”他顿了顿又道：“我四处筹银子，就是想在偏远之处建个庙，收些弟子，考察秉性。好生将祖师们传下来的丹方整理一番。”

    “难怪没人给你捐银子。”徐元佐笑道。

    李腾道：“京中贵戚也是嫌庙子建得太偏远，无助于功德。殊不知，就算把庙建到大明门外，也没甚么功德。”

    徐元佐哈哈笑道：“你这是吃祖师爷饭，砸祖师爷的碗！”

    “事实如此。财帛供养重在供养两字，岂是交易功德的买卖？”李腾撇了撇嘴：“所以这事着实头疼。只有求到敬琏这儿了。”

    徐元佐说了会话，精神也好起来了，道：“我挺喜欢炼丹这手艺的。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玄乎其玄，却又切切实实。”李腾点头表示同意，颇有知音之感。

    徐元佐继续道：“同风刚才说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我有一事要请教同风。若是同风兄能够指教，那这两个配方我就出两千两买了。若是兄台不能教得我心悦诚服，那咱们再商议。”

    李腾道：“我必当知无不言。”

    徐元佐道：“是这样的：我们那边新房子里面要涂一层白垩，然后紧闭门窗，屋里生盆火。诡异之处就在于，墙上涂的白垩原本粉渣渣的，烤了之后反倒更加潮湿，而过了一夜之后，湿气尽退，墙面变得跟石头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腾听了题目，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如果只说物性不同，乃物物生化之理，非但怕徐元佐听不懂，估计徐元佐也不肯心悦诚服——因为所有丹药变化，都是这么个道理。而且这些话说给徒弟听还可以，真正自己懂得多了，反倒觉得还蒙着一层纸。

    徐元佐虽然是理科渣，但是初中化学里：氢氧化钙与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钙和水——还是记得的。这个时代所谓的白垩，其实就是氢氧化钙，还有个俗称叫做熟石灰，与真正的碳酸钙白垩混称——主要是因为没有化学课的缘故。

    当然，隆庆年间的地球上，东方人忙着炼丹，西方人忙着炼金，没人知道未来会有个叫“化学”的小东西孵化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徐元佐等了一会儿没有答案，又问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到这里还算清楚，道是本源意志，生出最初的物质‘一’，然而演化成阴阳、黑白、正负……也就是二。阴阳相生，正负相搏，以此有了‘三’。三生万物，这个是怎么来的？万物具体又是什么？”

    李腾如同泥塑一样坐着，良久才道：“这也是道人们想探寻之事。”

    徐元佐道：“你若是想将万物一一分别，定名，总结其相互间的反应，探寻根源。我倒是愿意资助。”

    李腾讶然：“这事历来也不乏人在做，的确是大有可为之事。然而，你能从中如何获利呢？”

    要是能获利，早就有人往里砸钱了。自古以来豪商巨贾可不是徐元佐一个人，也不是只有后世的资本家能意识到技术的重要性。

    徐元佐想了想道：“要说直接获利，恐怕还真的没办法。不过这事是华夏之所以为华夏的根本，其中衍生之物恐怕非但有暴利，还能引发天变呢。譬如说，火药。”

    没有化学就没有大炼钢铁，就没有高能炸药，就没有提高粮食产量的农药。

    农药可以提高粮产量，使粮食不再成为商业脖颈上的锁链。让更多的劳动力涌入生产和销售领域，刺激经济发展。

    钢铁和炸药则是商人们行走世界的通行证。当遇到紧闭的大门，就得靠这两样东西敲门。它们同时又是能带来高利润的商品，而且市场很好培养——只需要挑拨两个集团的关系，让他们打架就行了。

    这些都得感谢化学。

    徐元佐犹记得化学课上老师讲过原子、电子之类的东西，现在肯定是没有办法进行观测的。不过先树立假说，确定物质的名称，积累总结化学反应，对于科学和技术的推动也不容小觑。若是能够通过穷举法进行最优配方的研究，商业价值同样很高。

    “同风兄，你我相交莫逆，咸感于心，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银子，海量的银子。不过你钻研出来的各种器皿、奇物、配方，都得归我。”徐元佐道。

    李腾皱了皱眉：“归你？”

    “青史仍旧你留名，但是不经我手不能卖给旁人。”徐元佐解释道。

    李腾想了想别人也未必能出得起这笔钱，何况先期投入的银钱数量极大，却又没有收益，谁肯来投钱？世人都指望别人挖井自己喝水，徐元佐却肯挖井找水，相比之下实在算得上是仗义了。

    “好。”李腾点头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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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六一泥的具体技术参数，以及是否能够比拟后世硅酸盐水泥的问题，请参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黄琳的《中国古代六一泥之研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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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七 徐元佐初见张江陵

﻿    市面上常见的假道士，弄个坛坛罐罐就可以“炼制”金丹了。然而真正的外丹烧炼，起立坛到鼎炉，完全就是一间实验室——徐元佐甚至认出了许多高中时用过的化学实验器皿，只是如今用的是陶瓷器，而后世用的是玻璃器。

    李腾想选个僻静点的地方盖庙，但是偏僻的地方势必交通不便。直接影响日常生活和大量药材、工具的运输。光是各种不同用法的鼎炉就有近一百种，又不是随便找个窑就能烧。有些曲颈还特别容易烧坏，一窑不行就得砸了重烧。这些才是李腾化缘的大头，至于庙宇建筑，反倒要求不高。

    徐元佐既不懂此时的丹炉鼎釜，也不懂后世的实验器皿。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实验室得光洁明亮通风好。像李腾这种喜欢玩火药的，还得安全牢固远离居民区。这里他不得不吐槽一下大明皇室，竟然将火药局放在紫禁城外两三里远的地方。虽然黑火药威力不算太大，但架不住量大啊！这不是开玩笑么？

    在器皿上，李腾不能让步；在场所上，徐元佐不能让步。所以两千两银子果然不够。

    “你考虑过去辽东么？”徐元佐问道。

    李腾道：“那边是极寒之地，物性懒惰，并非妥善之地。”

    徐元佐回忆了一下化学反应速率的问题，好像是跟温度有关系。他道：“主要是你研究炮药这些，似乎在冷的地方更安全吧。”这是常识推导，到也叫徐元佐蒙着了。要在辽东建立暖房技术上并不困难，但是要在江南修个凉房，而且要凉到能够安全地研究火药，那难度就略大了。

    李腾想了想，还是道：“江南人物便利，要去辽东也太过偏僻了。”

    徐元佐脸一黑：“你自己说要僻静之地……”

    李腾的脸色更黑：“那也不能僻静到人迹罕至吧。我从哪儿招徒弟啊！”

    “人是有腿的嘛。”徐元佐道：“偷偷跟你说，辽东那边看起来很偏僻吧，日后说不得也会成为一方宝地。”

    李腾只是不信。

    也不怪李腾没见识。即便后世资讯发达，还有很多人都以为东北是落后荒凉之地。直到把各种经济数据拿出来，他们才会惊讶：原来东北也有城市啊！

    东北这块土地，纯粹是被人为抛荒的。这里有世界三大黑土带之一。一旦成功开发，就能从北大荒变成北大仓，成为中国主要的粮食产区。东北还有东宁卫，后世改称本溪。以低磷低硫低杂质的露天铁矿闻名，练出来的铁被称为“人参铁”。这种高品质铁矿在中国并不多见。尤其还配有优质焦煤矿，是建立煤铁复合基地的宝地。

    这黑土和煤铁，以大明此时的技术完全能够享用。至于大庆油田那种高端货，徐元佐暂时也用不上。

    对了，东北还有金矿！

    那是晚清时候就能开发的，只要煽动一番，说不定还能形成东北淘金热，那就更能够降低东北的开发难度。

    这么好的地方，竟然还有人嫌弃它？

    当然，现在东北的确是人迹罕至。国朝初年也曾在辽东设立了州县。但是因为人数实在太少，最终尽数裁撤，将辽东、辽西尽数分与卫所，实行军屯。这项政策是蒙古人走后，汉人进驻东北的国策，只是碍于生产力，直到隆庆年间，东北的汉人也还只有数十万。

    数十万人口，一旦在辽沈撒开，仍旧还是地旷人稀的局面。又因为东北气候寒冷。作物一年一收。海运结束之后，土特产运送不出去，东北屯军的确过着艰苦贫困的生活。外加还要应对鞑子的骚扰入侵，互有胜负。让朝中大佬也颇为头痛。

    “既然不愿意去东北，那就去唐行吧。”徐元佐道：“我家总柜就在唐行，给你运银子也方便点。”

    李腾这回点了点头，道：“听说你还办了许多书院，正好可以挑选读书识字的道童。”

    徐元佐有些不好意思：“江南本就盛行读书，只要家中能过得去。总是要供一个孩子读书上进的。我倒没有办许多书院，不过各地社学多有接济，以便能够招到足够多的伙计。你现在看我这些伙计，若是刚会写三百千，都没脸见人。”

    李腾微微点头道：“烟柳繁华之地，自也有这等好处。”

    “唐行城外给你找个地方建个庙，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徐元佐道：“你何时南下？”

    李腾想了想，道：“我得先辞了道录司的差事，然后就可以南下了。你何时回程？我与你一道走。”

    徐元佐道：“这样也好，不过我在京中可能要待到六月。”

    “这么久？”李腾有些不解：“不就是为了漕额的事么？”

    “你以为这是小事么？”徐元佐颇有些头痛。

    苏松两府的势家都跑来京师活动，显然是国家大事。即便张居正忧心国库收入，想尽办法开源节流，他也不敢无视运河上下十二万运军的生存态势，更不能无视这些运军背后牵扯到的诸多利益集团。

    “运河沿途诸省，皆有厚利呀。”徐元佐感叹道。

    明朝的经济重镇都在运河沿岸，而不再单独依靠漕运之后，临清这种明代人口过百万的大都会，迅速就泯然众“市”了。

    李腾道：“这事小道无从置喙，只有静待佳音了。”

    徐元佐表示理解，突然想到李腾的道士身份，问道：“你认识内官么？”

    李腾道：“内官中慕道、好乐者倒是认识一些，你想走谁的门路？”

    “御马监太监冯保。”

    李腾想了想，道：“此人贪财却又好慕风雅，不好应付。”

    若是贪财，只要给钱就行了。然而既贪财，又好慕风雅，这就偏偏逼人想出个风雅的行贿之举。

    徐元佐倒是阅历丰富，大手一挥：“好对付。”

    “哦？”

    “他既然好慕风雅，肯定写有墨宝吧。我出钱买下几幅，如何？”徐元佐道。

    李腾笑道：“冯保的字倒是还行，不过你真要舍得下本钱。就去买他的琴。他所斫之琴，品质尚属一流，而且颇为自得。关键是卖得死贵。”

    “明白了。”徐元佐道：“三千两，等会便付诸同风。一切凭君打点。”

    李腾怒道：“我要拿两千两都死活说了半日，给个阉人却这般爽快！”

    “因为他用不了多久就能给我带来远超三千两的回报呀。”徐元佐说得理直气壮：“要等你给我带回红利，说不定得‘家祭无忘告乃翁’了。”

    李腾只好认了。面对徐元佐这种跌进钱眼里的奸商，再大的道理也大不过利润。

    李腾走的时候，徐元佐已经安排好了现银。随车一同带去了李腾的住处。这让李腾颇为高兴，仿佛看到了上古高义之风，真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却不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此大张旗鼓地运银子，肯定是会传出去的，而这正是徐元佐来到京师的第一炮。

    徐家子身携重金上京，他到底想干什么？

    谁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尤其是高拱。

    所以高拱试探张居正，张居正正想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便故作无知，顺着高拱的意思约见了徐元佐。而且还是秘密约见，请徐元佐天黑之后去张府侧门，有人接引而入。口信中尤其强调不足为外人道，原话就是“勿聒噪乱听”——不要瞎哔哔。

    徐元佐休息了一天，总算再踩着地的时候不觉得飘了，这才带了三五个侍卫，前往张居正相府。论说起来张居正与徐璠是同辈相称，所以徐元佐的拜帖上应该自称“世侄”，然而政治人物最重“名”。在不明真相之前乱攀亲近很容易导致被动。徐元佐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了一个更进退自如的身份。

    仰慕者。

    一生俯首拜太岳小的徐某。

    徐元佐的拜帖上如此自书。

    “太岳”既是张居正的号，也可以理解为山岳崇拜。

    “一生伏首”，不管是对长辈还是前贤。都是可以用的。

    至于“小的某”，正是近年流行。要是觉得过谦有失人格，且看戚继光、李成梁的拜帖，那姿态远比徐元佐低了不知道多少倍。“门下沐恩”、“门下走狗”，都是两人每书必用的，须知这两人可是帝国的北方干城啊！

    若是真心仰慕。说得肉麻点倒也无妨，可惜徐元佐对张居正的评价不过如此，所以也就适可而止了。

    张居正结束了一天的公事，一边啜饮参汤，一边翻着下人送来的拜帖。当他看到“一生伏首拜太岳”的徐某时，忍俊不禁，面露笑意。在外界都只以为徐元佐是徐璠的亲儿子时，张居正却是知道徐璠只有一个儿子徐元春。而且因为一直保持联系，所以也知道徐家并没有添丁。这人应该是宗亲继子，或者彻底是外人瞎猜的。

    不管怎么说，能够如此乖巧地把握分寸，难怪能够被徐阶所器重。

    “请进来。”张居正放下参汤，用绸帕轻拭唇边汁水。

    管家游七连忙出去偏厅请徐元佐，生怕耽误了老爷的要事。

    徐元佐天黑之后过来，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一边观赏墙上挂着的书画打发时间，一边盘算着是否要早点告辞离开。游七进来时，徐元佐总算松了口气，笑问道：“大人可是国事繁忙？徐某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大人”在明朝还是长辈的意思。皇室称阁辅大臣为“老先生大人”，表示尊重重臣。徐元佐称张居正为“大人”，则是因为两家关系非同寻常，多少有些套近乎的意味。

    游七果然又低了低头，道：“相爷请徐公子至书房一见。”

    徐元佐觉得游七这个“相爷”用得颇为传神。正可见他没少在外人面前喧嚣张居正的权威。同样都是首辅的管家，徐诚可是从来没称呼过徐阶“相爷”，只称“老爷”。

    徐元佐这一走神，紧张之情倒是卸去不少。说起来自己经历非凡，所见最高级的官员也就是即将会面的张居正了——这可是真正的国家领导人。

    张居正是个很注重仪表的人，即便夜深在家，燕居道袍上也没有丝毫褶皱。至于冠巾鬓角，更是一丝不苟。

    徐元佐进了书房，推金山倒玉柱，以子侄礼拜见这位宰执天下的未来权相。

    张居正虚抬手臂：“坐。”

    徐元佐这才挨着边坐了，双眼盯着脚下青砖，不敢直视宰辅。

    张居正倒是细细打量了徐元佐一番，心中暗暗赞道：虽不见有恩相之貌，却实有恩相之神！

    徐元佐对徐阶颇为敬慕，而徐阶修身养性的功夫也日臻化境，走在他身边难免会不自觉地向他学习，乃至于模仿。只是寻常人哪里能学得出宰相那等昂然挺立，不卑不亢的风度？也只有无父无君的徐元佐才能得其一二。

    “敬琏。”张居正客气地称呼徐元佐的表字：“此番入京舟船劳顿，何不好好休整数日？”

    徐元佐连忙拱手道：“蒙幸见招，元佐恨不能插翅而来，焉有心休整？更何况松江至京，海舟迅捷，只短短十五日便到了，并无劳顿可言。”

    张居正抚须微笑：果然是冲着海运漕粮来的。

    “瑚琏之器，可有教我？”张居正半开玩笑道。

    这话也只有张居正能说出来。他从来不是个甘心人下的人，但总喜欢把自己身份摆低，将别人抬高得过分，让人尴尬，以此为乐。最有名的恶作剧大概就是他称沈启源为“大人”，让身为下官的沈启源好不尴尬。

    这事被沈启源的孙子写进了自己的笔记中。他孙子名叫沈德符，那本笔记叫《万历野获编》，是所有明史爱好者不能不看的明朝野史。

    徐元佐道：“小子此来拜见，只是传些江南民风，以资宰辅燮理阴阳。”

    张居正没想到徐元佐绕弯功夫也是不差，颇有些意外，又有些见猎心喜，道：“姑且从容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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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八 出师大捷

﻿    徐元佐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够与张居正这样级别的高手过招。任何一个走到领域巅峰的人物都有着远超常人的精神世界。这是境界上的差异，不是知识所能弥补的。

    更别说张居正专精的领域是“政治”，专门琢“统治”的高深学问。

    徐元佐的长处在于有着足够广阔的信息基础，以及使用较为开放的思维方式对这些信息进行分析，从而得出一些有用的结论。而在徐阶、张居正这个级别的大佬面前，分析信息得出结论并不会像先知那样引来“膜拜”。

    正常情况下，徐元佐都站在被考校的位置上，等待人精先生们给他评分。并且根据分数高低，颁发相应的小奖励。

    “小子敢问恩相，世间是银贵金贵？”徐元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张居正对他存有好感的底线。

    张居正没有介意“恩相”的称呼，也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愿意提携徐元佐。他道：“自然是金比银贵。”

    徐元佐松了口气：“小子只是担心黄金于国无用。”

    张居正笑得很和蔼，无声地告诉徐元佐：你何至于如此天真呐。

    徐元佐继续道：“小子之所以有如此误解，乃是因为朝廷在黄金之事上，既没有开源，也没有节流。”他不担心张居正失去耐心，故意停了停，方才道：“先说开源。小子尝读古书，知极北肃慎之地，有河流焉，其中富有金沙。而朝廷却将奴儿干都司弃如敝履，不闻不问。又海外婆罗洲等岛屿亦有金山，而朝廷仍旧不加正视。”

    张居正轻轻抚须。他不是微末的蚁民，听到一点诘难便亟亟跳起来反驳；他也并不在意这两个地方是否真的有黄金。他最先考虑的问题是：徐元佐用意何在。

    徐元佐又道：“再说节流。小子有心经济之事，从海客处探得消息：日本与泰西诸国皆用金。若比价于银，则我大明一金能兑六两白银；日本一金能兑七至八两白银；而远在泰西的红夷之国，一金能兑十二两白银。”

    “竟然是倍利！”张居正抚须的手指微微一颤，停了下来。

    作为大明经济改革的推动者。张居正当然知道商业的重要性。让利给小民，与让利于外夷可是两个概念。尤其红夷、弗朗机都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与他们交往更要提高警惕。

    “然也。”徐元佐轻轻道：“他们从极西之地运来白银，然后在广州、月港换购黄金。六两买一金。运回国便是一倍的利润。而我国白银日多，黄金日少，此不啻于以贵易贱矣！”

    张居正并不赞同徐元佐“以贵易贱”的说法，因为黄金虽然贵重，但并不是大明的法定货币。如今银、铜都可以直接用来纳税。所以白银在社会用途上要比黄金更为重要。

    然而物以稀为贵，先民以贝壳为通货，谁能说未来是否会以黄金为通货？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大明的黄金却都流失海外，岂不是白叫红夷占了便宜？

    张居正清了清喉咙：“敬琏有心了。此事的确该当着意，不能叫外夷奸商鬼祟获利。”

    ——人家也是合法套汇，谁让咱们没有监管呢。

    徐元佐微笑垂首，好像十分享受张居正的夸赞。

    张居正道：“此事涉及海贸。朝中亦有人提及，月港开海有利太仓，有利民生。该当仿效宋元，在福州、宁波等沿海诸府设立市舶司。敬琏以为如何？”

    徐元佐心中打了腹稿，道：“恩相。此事固然好，但不急于一时。”

    “哦？”

    “设市舶司收海商之税，的确能够增益太仓。而沿海百姓转运商货，贩卖柴米，自然也能改善衣食，以此谋生。只是市舶一开，漕运怎办？海运快捷省费，从地方官到纳粮户。谁不想走海运呢？到时候运河沿岸十二万运军如何安置？”徐元佐道。

    张居正微微颌首：难怪你要先跟我说东北、海外有金沙金矿，这是叫我把人安置到边塞海外去啊！

    徐元佐继续道：“更何况若是开市舶司，该置于户部？都司？大内？锦衣？年有万金之利，想来必有争执。如今朝局未定。恩相何必亟亟定策。”

    张居正道：“看来你是不建议开市舶司的了。”

    徐元佐笑道：“小子以为末业亦可兴国，当然愿意看见太仓丰盈。不过广开市舶，还是操之过急。不如先完善月港，再议其他。”

    张居正结束了这个话题，又问道：“海刚峰在江南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民间议论如何？”

    徐元佐迟疑了一下，道：“太祖高皇帝不许生员议政，小子故而不敢参与民间议论。仅仅过耳所闻，百姓还是觉得此法虽妙，却太过繁琐。”

    “繁琐？”张居正皱了皱眉。

    “农家要将米粮丝布卖出去，如此才有了银子。用银子完税，却又有成色之别，要算加耗。大部分地方倒是平安过去了，有些地方之人锱铢必较，故而常惹出争闹的局面。”徐元佐道。

    这话里三分事实七分粉饰。小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岂能跟税吏耍大方？自然是要锱铢必较的！而这造成的后果却不单单是争闹，有些时候还要暴力抗税呢！仁寿堂为什么能挣包揽税赋的银子？正是因为仁寿堂足够暴力，不怕别人抗税罢了。

    张居正叹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徐元佐小心斟酌了一下，道：“恩相，江南闽粤是有银子的地方。小子见识少，就是不知道山陕等地用什么完税？”

    张居正自然也头痛过这个问题，但是国家法令必须大一统。现在南北两之间颇有出入，那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顾着南边这头。无他，江南承担了国家七成的赋税，当然更加重要。

    “小子失言了。”徐元佐见张居正沉默不语，果断致歉。

    张居正也没怪他，又问道：“恩相身子可还好？”说罢他发现了笑点：徐元佐叫他恩相，他叫徐阶恩相，真有意思……于是在徐元佐的惊讶不解中。自顾自先笑了起来。

    徐元佐道：“承蒙皇恩浩荡，大父身体硬朗康健，不过家中却有些艰难。”

    张居正皱了皱眉，怀疑徐元佐是否在暗示自己这个当学生的没有尽心。

    徐元佐道：“大父仗义疏财。将家中土地都捐给了乡梓，用来赈济孤苦，资助社学，修缮学宫。又因为牵头修编《故训汇纂》，广纳江南贤良博学之士。赠以资财。如今家里只有土地千亩，勉强吃用。布行或有盈余，不过终究难以维持太大规模。小子此番入京，便是奉命售卖徐家在京中店铺，换成应手的钱钞回去。”

    张居正忍不住欷歔道：“恩相竟清苦若此！”

    徐元佐微微垂头，面露戚色，好像徐家真的过不下去了一样。

    “你大兄震亨呢？”张居正道：“我记得他荫了锦衣卫的，为何不入京赴考？”

    徐元春荫有锦衣卫千户，可以在顺天府落籍考试。江南属于死亡之组，四五千的才子抢一百三十五个举人名额。头都要抢破。顺天府举额也是一百三十五，不过竞争力要比江南小得多。这算是合法的考试移民吧。

    徐元佐道：“大兄本不想今年下场，因为与同学互勉，方才决定八月观场。若是今年不中，下一科或许会赴京来考。”

    张居正点了点头：“你可也想请个荫职？”

    “恐怕不合规矩吧。”徐元佐惶恐道：“小子并非虚套，也是怕给恩相和大父惹来麻烦。”

    张居正道：“荫职本就是为了嘉勉忠臣，你家三代忠良，荫个锦衣卫千户并不过分。”

    徐元佐隐约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好意，道：“学生答应了恩师石洲公，二十岁前不再下场。考恩师本意：是怕学生少年得志。应了仲永之伤。若是学生以父祖之功得官，虽不曾下场科举，却难免有投机之嫌。”

    张居正这才放松口吻：“既然如此，某亦不能夺尔志。”

    徐元佐道：“恩相如今深荷圣眷。施展抱负，天下人莫不云集影从，小子岂能甘落人后？虽一介措大，还请有益于国家。”

    张居正见徐元佐阿谀奉承得理直气壮，却又叫人听得心情爽朗，丝毫不觉得有小人气味。实在觉得有趣。他面色和缓下来，道：“你想如何有益国家？”

    徐元佐道：“小子想去辽东探寻极北之地，看看是否真有金沙。”

    张居正想了想，道：“你想如何下手？需要多少银子？”

    徐元佐道：“银两却是不缺，只是需要官府保护。”

    辽东虽然大明的地盘，但是各种东夷杂处，汉人往往聚居在城中，一旦出城就是女真、鞑靼的地盘。鞑靼是大明的传统敌人，矛盾几乎不能调和，直到今年才有册封招抚俺答的议程。女真有生女真熟女真，生女真基本可以视作原始人，没法沟通。

    熟女真倒是渔猎民族，还会与大明商人互市，看起来挺乖的。可惜你刀兵在手，他们很乖。你一旦弱了下风，他们就会露出獠牙。

    对于一个连族名来历都能伪造的民族，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张居正轻轻点了点额头：“国朝用兵颇为谨慎啊。”

    徐元佐本来就没指望大明能出兵保护他去辽东。他道：“恩相，万万不可让外人知道此事。金矿之利，得天独厚。若是传扬出去，贪婪悭吝者蜂拥而至，恨不得一分一厘都据为己有。于国家何益？”

    张居正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徐元佐继续道：“学生打算自己招募勇士，充当护卫。对外只说探幽访古，增长阅历，不动声色之间，绘下舆图，勘定道路。若是寻得到金矿，自然是国家之利。若是寻不到，那也不过是一富家子弟心血来潮，作耍游戏罢了。”

    张居正道：“你能顾虑周全，果然不愧恩相教导。你要朝廷如何保你？”

    徐元佐道：“真勇士恐怕不会因为钱财而动心，所以想求一个把总衔职。一者学生可以因地设寨，转运补给，有个把总镇守也免了宵小窥测。二者有个把总跟在身边，也方便与北地卫所沟通往来。”

    “只要一个边军把总？”张居正竟有些担心徐元佐是否知道自己所求有多么微小。

    明朝武将有两套官职。

    在五军都督府到都司、卫所体系下，武官以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都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正千户、副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排列，这也是平日的军衔和行政官职。

    一旦发生战争，国家就要选将出征。一般任命都督出任总兵官，若是同时再挂个将军印，那就是实权总兵，权威极大。在总兵官之下，又有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千总、最后到把总，都是根据卫所职衔对应授予。等到战事结束，这套临时官衔便会取消，各军官、士兵回归卫所，仍旧以卫所体系官职行使职权。

    把总就是最低级的军官了，再往下只能叫做士官。

    如果张居正出手，不说一卫指挥，起码一个指挥同知是信手拈来的。若是走临时委派那条线，安排个守备乃至游击的空衔都没问题。

    徐元佐却只要一个把总。

    “学生并不打算去跟辽东都司抢地盘，也不打算练兵打仗。请位把总看守寨子，不叫人抢了去，如此就足够了。”徐元佐道。

    张居正微微颌首。

    徐元佐有笑道：“不过还请恩相介绍两位镇边宿将，学生日后还要多靠他们相助。”

    张居正脑中瞬间闪过两个人名，道：“这事好办，我写两封私信给你带去。他们自然要护你周全。”

    徐元佐咧嘴一笑。

    张居正问道：“你何日启程？”

    徐元佐答道：“大约六月间吧。”

    “京中有事？”

    “要抢些漕额，不免各处烧香拜佛。”徐元佐笑道。

    张居正嘿然，端起了桌案上已经凉透了的参汤。

    徐元佐知道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此刻没有旁人服侍，只有自觉告辞了。一路出去，他都感叹今晚顺风顺水，可以算是出师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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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九 辽人向导

﻿    后世史学家称大明的官僚为地主官僚，所以官员首先是地主。地主最注重的就是乡党，否则他的立身根本就会受到动摇。

    张居正是湖广军户出身。湖广因为不沿运河，所以在诸省之中颇为超然。无论朝廷废漕改海，还是继续花大本钱走漕运，对张居正而言都是筹码，而不是切身之痛。

    如今沿漕诸省，南直浙江是表明立场要走海的。尤其是南直，推动最为积极。

    山东意见还不统一。有要求走海运，好让运河水灌溉本省田亩的地主派；也有要求尽快疏浚运河，保证运河畅通的商贾派。前者看重的是运河的河水，后者看重的是运河的运量。

    再往上到了北直，争议反倒小了。对北直而言，无论从山东进货还是从天津进货，差别并不大。如果漕粮不走运河，那么运河的水位也就不用常年控制在高位，大可以放开灌溉两岸农田，这倒是一桩好事。

    工部尚书朱衡是江西人，户部尚书张守直是北直遵化人。前者认为河必须治，但是漕粮未必一定要走河。后者的家乡遵化在北京东面偏北，跟运河完全无关。所以张守直更加明确：哪个方案能够有利于国库收入，有利于皇家金花银收入，他就支持哪个方案。

    大明皇帝的内帑与国库分离，皇帝强势的时候，就会问国库要钱。皇帝弱势的时候，户部尚书就会问皇帝要钱。张守直的前任刘体乾之所以去职，正是因为隆庆皇帝问户部要钱要物户部死活不肯答应，最终闹得只好撕破脸面，一拍两散。

    工部户部两位部堂大佬既然没有预设不利苏松商人的立场，那么下面主事郎中的意见就比较重要了。不管他们的意见是否睁眼说瞎话。尚书们总是要看看情况说明和优劣分析，这才好写成奏疏往上报批。

    苏松商人们都是走南闯北之人，借着各自的门路。纷纷将好处送到这些人手中，附带给出了统一口径的各种资料。虽然其中不乏虚数。论述手法也有待商榷，但是看起来却是有理有据。

    郎中主事报给尚书，尚书疏入内阁，内阁票拟意见无非出自两人之手：高拱和张居正。

    高拱现在正在主持册封俺答，并在宣大开设马市的大事。从张居正口中得知徐元佐此番入京只是为了漕运，他便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相比漕运，西北互市更为重要。

    这首先是一个信号：鞑靼人终于臣服我皇，百年边患有待平息。

    对于高拱而言。其中意义不啻于后世港澳回归。

    其次这也是一项重要的经济决策和朝中博弈。山陕商贾可以通过互市，牟取大利，自然有山陕籍官员不遗余力地推动。而山陕籍官员的精神领袖，便是被严世藩视作天下三才之一的杨博。

    因为杨博身后有团结一致的山陕官员，又在军中威望极高，是以高拱对杨博也是颇为忌惮。而杨博又与徐阶的交情匪浅。徐阶在嘉靖四十二年癸亥之变后，竭力保全时为本兵的杨博，使之非但没有被贬谪，还调任为吏部尚书。现在徐元佐入京不见杨博还好，若是见了杨博。高拱难免要怀疑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隆庆四年的春夏之交，京师热火朝天，各方人士四处奔走。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又变得暗流汹涌。

    撇开这些勾心斗角的朝局争锋，徐元佐跟男装的沈玉君带着跟班仆从，好好逛了逛北京城。

    “帝都的确比我松江要气派些。”徐元佐走在青石路上，负手对沈玉君说道。

    沈玉君嗤之以鼻：“说得好像松江如何了不得似的。”

    徐元佐嘿嘿笑道：“现在或许只是海内大郡，但日后未必不会成为天下都会。”

    “那也得排在苏杭之后。”沈玉君不服。

    徐元佐突然停了下来，仰头看着一道门匾，读了出来：“芜湖会馆？芜湖那么个小地方还在京师有会馆？”

    沈玉君嘲讽道：“除了你们大松江，别处都是小地方。”

    徐元佐朝前走了两步，正要去敲门。却被沈玉君拉住了。

    “你要作甚？”沈玉君不解道。

    徐元佐道：“我去问点芜湖的事。”

    沈玉君误会了徐元佐的意思，以为他不知道什么是会馆。拉着徐元佐就走，道：“你个没见识的。真是丢人。会馆是为了各省举子参加会试而设的，以前叫做试馆。嘉靖时候非但举子赴考住里面，商贾流官，也都住本省的试馆，故而改名叫做会馆了。”

    徐元佐回头瞥了一眼，边走边道：“那你知道怎么开个会馆么？”

    沈玉君哪里开过会馆，支吾道：“你问我？这不是你的老本行么？会馆无非就是像客栈似的地方，大家都捐些钱，照顾照顾在京师的同乡吧。你想开个？”

    徐元佐道：“我家在京师的店铺要关了，日后我大兄入京考试住在哪里？要么开个会馆，要么置办一处宅院。然而宅子若是空放，总是不好，所以我还是想开个会馆。非但自己能住，也能照顾一下乡梓。”

    沈玉君道：“花钱的事，总是你想得周到。”

    “苏松一体，也难免接待苏州人嘛。”徐元佐朝前走了两步：“对了，咱们前天走过的那条大街，叫什么来着？”

    “你说的是宣武门大街？”

    “对对，我觉得那边很不错。”徐元佐道：“名字就叫云间会馆如何？我松江雅称云间，听起来还有些飘然似仙的意思。”

    “关我何事！”沈玉君别过头去。

    徐元佐的目光飘向身后的棋妙茶茶梅成功等人。

    “佐哥儿说得好！”罗振权带头喊道。

    “佐哥儿此言甚善。”梅成功微笑颌首。

    “佐哥儿说的总是没错的。”茶茶道。

    “还能有人比佐哥儿说得更对的？”棋妙道。

    徐元佐哈哈大笑，道：“看，果然是人心所向！”

    沈玉君往自己身后看去，却是几个五大三粗的沙兵壮汉，一脸茫然懵懂的模样。不由一阵气恼，只觉得徐元佐身边尽是谄媚小人。不由快步朝前走了。

    罗振权故意压低了步速，跟徐元佐沈玉君拉开了一截，小声问棋妙：“佐哥儿刚才说什么？”

    “我走神了。”棋妙坦白道。

    罗振权望向茶茶。

    “我没听清……”茶茶低声道。

    梅成功终究比他们强些：“佐哥儿是要在京师开个客栈。”

    众人这才哦了一声。纷纷道：“这么一本正经地问咱们，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的确不算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是徐家店铺的清算盘账。

    徐家在京师一共有五家店铺，在徐元佐来之前，兵马司锦衣卫已经过来“关照”过了。五家铺子的掌柜忧心忡忡，给松江方面写了书信讨要方略。回信未到，徐元佐先到了。到了之后就宣布：店铺里的存货要转卖出去，铺子也卖掉。凡是店里的雇工人，包括掌柜在内，愿意回江南的便回江南任职。工食银加两成。不愿意去江南的，多结一个月的工钱，自此两清。

    五位掌柜都是当初跟着徐阶入京的老家人，当然是要回松江的。其他伙计有顺天府人——京师本地人，也有北直其他府县的，大多选择留在京师。谁都知道现在徐阁老日子不好过，这些店铺迟早要易主。

    徐元佐请所有雇工人聚了个餐，也算是好合好散，一边缓缓出货，一边叫掌柜的寻觅铺面买家。至于实在出不去的货。他打算带去辽东，反正船空着也是空着。无论是做见面礼，还是转手卖掉。都不会吃亏。

    这五位掌柜之中，徐元佐最为看重的是徐家的一位老仆人，徐平。徐平今年五十有二，人却精神得很。他在五人之中话不多，却颇有威信，见面便给人一种很是靠得住的感觉。

    徐元佐当日跟五位掌柜见面，眼睛就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徐平身上。用时下的话来说，此人气质感人，好比赤金在地。令人不能忽视。

    因为有心让徐平主持京师会馆，徐元佐便在聚餐之后单独找了他说话。

    “徐掌柜。京师这边铺子虽然关了，但是人不能全走。”徐元佐道。

    徐平点了点头：“难免来个人。需要服侍。”

    徐元佐道：“现在朝中不利我家的宵小颇多，若是打着徐家的招牌，难免不利。我是想弄个云间会馆，非但招待家里人，也招待同乡在京师的士子商贾。”

    徐平微微点头道：“少爷是想留我在京？”

    “正是。”徐元佐道：“京师这边的账目清楚明了，几位掌柜都是用心做事的人。尤其以您稳妥可靠，最适合开创事业。若是您老日后思乡情盛，再叫别人接手也容易些。”

    徐平面色平缓，内心中却是激动不已。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啊！他道：“少爷过誉了。我自幼受徐家的恩惠，自当用心效力。”

    徐元佐不多客套，当下将自己要买的屋舍形制地段价位都跟徐平说了，道：“之前徐家铺子里的工人，我是都已经遣散了。您若是觉得谁堪用，就再叫回来，工食银总是要比过去加一些的。”

    徐平刚才还在想，既然徐家还要在京师占块地皮，怎么就冒冒失失地将人都遣散呢？此刻听了徐元佐如此一说，方才知道这位少爷不是冒失，而是帮他开路。若是直接将铺子伙计转入会馆，谁能保证徐平就各个都喜欢呢？现在先遣散再聘用，正是让徐平有了余地，好用他自己顺手的人。

    “不过要注意，得咬死这会馆不是徐家的。”徐元佐道：“银子是云间商人凑的，你只是重金受聘，跟徐家没什么关系。”

    “我省得。”徐平咧嘴笑了笑。

    徐元佐又道：“再有就是要麻烦掌柜的给我找些可靠的辽人。最好通晓蒙古话，女真话的，我要去辽东游历开拓眼界，少个当地的向导。”

    徐平想了想，道：“这事倒是不麻烦，眼下就有一人，乃是店中大伙计，十年来也算兢兢业业。他就是辽阳人氏，眼下族中亲人还在辽东。”

    徐元佐喜道：“这不正是凑巧了么？请掌柜的带他来见我。”

    徐平应诺而出。

    翌日一早，徐平便带着刚刚失业就又上岗的大伙计来了。

    说是大伙计，其实人却不大，只有二十六岁。他父母本是小商贾，从京师贩些南货去关外，因此与徐家的店铺有了生意往来。时日久了，彼此信任，便将十六岁的儿子托付给了徐平，从学徒一步步做到了大伙计的位置。

    若非徐家店铺关门，这伙计很快就能升任二掌柜了。

    “此子姓石名铁，正是生在辽东的。”徐平带着石铁见了徐元佐。

    徐元佐颇为礼贤下士，亲自走来拍了拍石铁的手臂，果然筋骨如石，肌肉如铁，不由赞道：“好健硕的壮士！”

    石铁瓮声瓮气道：“见过相公少爷。”

    “他们都叫我佐哥儿。”徐元佐笑道。

    “佐哥儿。”石铁顺口就跟着叫了一声，就像是个纯真无邪的少年一般。

    徐元佐心中已经很是满意，请徐平和石铁坐了，问道：“你来京师几年了？”

    “十多年了。”

    “可成亲了？”

    “成了，儿子都有三个了。”石铁乐呵呵道。

    徐元佐也喜欢这种成家立业的人，起码有顾虑就不会乱来。他道：“我是个读书人，这回想去辽东增长见闻，请你做个向导。”

    石铁爽朗应道：“辽西辽东我都熟得很，佐哥儿想去哪儿，知会一声便是了。”

    徐平一旁补充道：“店里要押货出关，都是他去的。”

    徐元佐点头，道：“如此甚好。听说你还有亲族在关外？”

    石铁道：“正是。我爹娘迁来了京师，不过还有叔伯在辽阳当军，老家亲戚仍在建州卫呢，佐哥儿就算要出边墙都无碍。”

    “你家势力挺大的嘛。”徐元佐笑道：“等京中事了，领我走一圈。”

    “成！”石铁中气十足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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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封推感言

﻿    终于等到了大封推，心里十分激动。

    从成绩上来说，《大明金主》要比《金鳞开》略好一些。《金鳞开》一直到百万字后，方才等到了大封推的机会，而现在《大明金主》才八十万字出头。如果小汤因为这个成绩沾沾自喜，那无疑是贪天之功。这个成绩应该归功于所有支持小汤的读者们。

    汇报完成绩，小汤要进行自我检讨。主要是更新的问题。虽然小汤有足够多的资料储备，但是编故事的能力与其他作者相比，还是弱了一筹。这就导致了《大明金主》的更新速度并不是很令人满意，甚至还欠了两位盟主和不少朋友的打赏加更。

    小汤在此向诸位认罪，希望以后能够改进。

    另外，现在传统历史并不是很受大众青睐。似乎是那些光怪陆离的系统流，或者双穿比较流行。虽然其中不乏精品，但是小汤更喜欢传统的、用心考证的历史文。好像这样的文章才是在创造“历史世界”。这也是小汤写《大明金主》的初衷，会努力坚持到底。

    不管怎么说，能够获得大封推的机会就是《大明金主》的成功，所以小汤真心感谢诸位读者的慷慨解囊和诚心支持。没有你们，小汤和《大明金主》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成绩。感谢你们的推荐票、月票，以及打赏。谢谢大家!希望大家能够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如既往支持小汤和《大明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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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零 盛宴（加更感谢盟主）

﻿    徐平对于北京了如指掌，也很看好宣武门大街。他听了徐元佐吩咐，不惜本钱地买下了两套相邻的大宅子，略一整修，配上家具便能住人。

    这两套宅院的原主人都是自家住，所以屋舍不多。徐平便将宅之间矮墙打通，准备盖座小楼，日后方便外人住宿，又不会影响内宅清静。

    徐元佐没事的时候便来看看这房子布局，邀请同来的苏松盟友吃饭、喝茶。这些小商人虽然接触不到部堂级的高官，但是关系直达主事郎中却没有问题。还有些人门道更为诡异，竟然能联络到部院的书吏、仓库的大使，可以说是将漕运线的尾端尽数打通，保证漕粮能够妥善入库。

    这一日，徐元佐在德胜门外的积水潭边宴请客人，还请了青楼的歌姬献艺，品评赏析，号称雅集。不过与会者却没有闲情雅意。因为众人还在为朝中纷纭担忧，生怕晋党与高拱再起纷争，连累了当前漕运改海的大好局势。

    “文镜兄，适才阁下所言，山陕商贾不愿见朝廷册封俺答，这岂非自引兵燹么？”有人问道。

    唐明诚在一群江南商贾之中，已经算是边镇通了。他从容一笑，展开折扇：“这个道理，就跟江南许多人家不愿朝廷开海禁是一样的。”

    众人哦了一声，却觉得说服力不够。

    江南不开海禁，可也不被海寇所乘呀。现在海上安静得就跟淀山湖似的，这回一路航来哪里见有半个海贼？然而三边却大大不同，俺答连年入寇，一旦入寇就是京师震荡。这等情况之下，他们还不肯开边通商？

    “别说没有岁币，就算要给岁币也值得通商。反正都能赚回来。”有苏州商人道。

    “怎么赚回来？鞑靼有些什么能换关内的商货？”有见识少的问道。

    “皮革、毛毡，牲畜，这些算是鞑靼那边较多的了吧。”

    “还有呢？”

    “不知道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对鞑靼那边没甚了解。唐明诚对三边的官场生态略有所知，却没真正去过宣大边镇，所以也不敢言之凿凿充当“”。以免露怯，妨碍了威望。

    听着众人闲聊，徐元佐和李腾偷偷开起了小会。

    李腾已经辞了差事，无所事事，就跟着一起来了。他为徐元佐买了两张冯保亲手斫的琴，价值千金，已经是了不得的高价了。冯保果然对徐元佐颇为上心，表示愿意与徐元佐当面一会，探讨琴艺。

    徐元佐现在并不着急。这事就跟下棋一样。埋下的暗子若是暴露过早，非但起不到效果，还会适得其反。万一让张居正知道自己还在走冯保的路子，很容易被视作脚踏两条船，从而生出间隙。

    “照如今这个局面，似乎不用等到六月就能启程了吧。”李腾悄悄对徐元佐道。

    “还得等等。”徐元佐道：“六月是朝廷要收夏税的时节，到时候肯定要江南运棉纱丝绸，说不定可以再加一码。”

    李腾皱眉道：“你这就有点贪得无厌了。到底多少漕额能让你满意。”

    徐元佐翻了翻眼珠：“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说个准数！”

    “我最少要三十万石。”徐元佐道：“若是能四百万石漕粮全部走海运。那就更好了。”

    李腾轻轻拍了拍额头：“你非要逼得别人没饭吃么？”

    “怎么会没饭吃！没饭吃的上我家来吃。”徐元佐笑道：“我就怕人不够呢。话说回来，你是随船队下江南，还是随我先去辽东。”

    李腾道：“我也不曾去过辽东，正好去增广见闻，便跟你一道走吧。”

    徐元佐笑道：“辽东之行定会十分有趣。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我招了个向导。家里本是辽东土著。在京师行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女真人。祖父还做过建州卫指挥使。”

    李腾点了点头：“建州卫在哪儿？”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徐元佐自己也说不清建州卫的具体位置。反正肯定在边墙之外，属于羁縻胡地，如果用后世的行政区划来说。应该是在辽宁省抚顺市。

    “这个就得走了才知道了。”徐元佐道。

    道士都有一颗云游四海的心，李腾此刻已经忍不住开始着急去辽东的事了。

    徐元佐在京师不着急，张居正却有些急了。

    内阁中殷士儋与高拱交恶，火药味益发浓郁，徐元佐这伙苏松商人留在京中徒然增加变数。他们穿门过户，手里掌握着大量的金银，如果只是为了漕运走海的事也就罢了，万一想在别的事上插一脚，岂不是麻烦？

    “今年试运，莫若先运三十万石。”张居正在内阁值房与高拱商量。

    高拱这些日子被天下奇才的杨博绕得脑仁都疼，听了之后并没有反对，只是问道：“是否多了些？”

    “若是运量少了，用海运反倒不上算。”张居正看出了高拱的疲惫：“不过若是三十万石，工部怕是要拿出三万七千五百两银子，恐怕户部一时拨不出来。”

    高拱道：“是民运？”

    “该是民运。即便要军运，今年也来不及了。”张居正道。

    “能否用明年的漕粮相抵呢？”高拱提出了老办法，俗称打白条。

    张居正面露纠结，道：“这就要与那些舶主谈了。平心而论，每百石漕粮耗费十二两五钱运银，这已经是少了许多了。”

    高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大胡子，道：“的确省费可观，只是沿河运军却不好安置。”

    张居正点头表示同意，没有跟高拱说移民实边的事。自从秦汉数次大移民以后，这种非常政策和“残暴”联系在了一起。即便是国朝太祖，也因为移民而招致了污点。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提移民的话题。

    最多也就是百姓自己迁徙，官府不加阻拦罢了。

    高拱道：“派个主事去与他们谈谈吧。听说苏松商贾之中有徐氏子。乃是徐阁老的孙儿，可是当真？”这显然是明知故问了，张居正也配合他做戏，道：“有此一说，不过也听说是族亲侄孙辈，外间有所讹传。”

    高拱装模作样道：“朝廷体恤忠臣。若是徐阁老真的贫苦困顿，我当上疏圣上，请有司存问。”

    事及自己恩师，张居正也不便表态。他知道内阁之中没有秘密，就连墙壁上都长着耳朵。现在两人在内阁值房的话，很快就会由周围那些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中书、吏目传播出去。

    内阁的意思传达到了工、户两部，两部一同派人去见了徐元佐，商定漕额。

    三十万石漕粮是徐元佐早前的最低底细，若是低于这个数目。他宁可直接贿赂沿海卫所，走私商货。看到张居正如此准确地踩到了自己的心理红线上，徐元佐也只能是略感纠结，不知道是张江陵瞎猜蒙中，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报渠道。

    徐元佐装模作样与盟友们商讨了一番，终于答应下来，就是三十万石漕粮，朝廷出运费一万两。剩余两万七千五百两，以隆庆四年的秋粮变价抵偿。

    两位主事完成了任务。欣然而返。部议很快送到了内阁，内阁票拟通过，送入内廷。隆庆皇帝对于这种事并不甚关心，召高拱问了两句，便命司礼监用印，完成了整个程序。

    拿到了最终文书。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相约在徐元佐新置办的“云间会馆”聚餐。京师百货皆有，就连正宗的松江厨师都能请到。徐元佐特地用松江话与那厨师聊了两句，竟然还是朱里口音，可以算得上是老乡了。

    有地道厨师。自然能做出地道的口味。松江和苏州商人们欢聚一堂，庆祝胜利。

    这回主座列了四席，徐元佐与陆举人居中。徐元佐又坐在陆举人左手边，显然高人一头。沈玉君和唐明诚坐了两侧，同样惹人瞩目。四人之中只有沈玉君是苏州人，还是因为傍上了徐元佐这棵大树，气势稍弱。

    徐元佐扫视全场，却发现多了八家。他对数字极其敏感，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一共是三十三家立会，这回竟然多了八家出来，肯定不是来混饭吃的。这也是因为云间会馆人手还没配齐，今日进出的闲杂人等又多，否则也不会走到饭厅了才发现。

    这岂止是失礼，简直可以算是事故了。

    “倒有几位生面孔。”徐元佐笑道：“不知是何方贤达。”

    新来的客人连忙上前告罪，一一自我介绍，原来是苏州太仓一带的势家。因为之前自信颇有门路，便上京活动。谁知还没活动出个结果，徐元佐这边就已经将桃子摘掉了。此等情形之下，除了丢人败兴地前来补送笑脸，还能如何？难不成空手回去么！

    徐元佐面带微笑，听人介绍完了，爽朗一笑：“松江苏州，本是一体！诸位何必见外？漕额肯定是见者有份，快请入席。”

    这些人没想到徐元佐如此慷慨爽朗，心情也是大好，更不觉得送来的礼物肉痛了。

    徐元佐看了一眼陆举人，俯身过去：“还请陆会首将漕额分配说说吧。”

    这漕额分配便是此番上京的正餐。

    大明所收关税指的是内陆的钞关，除了月港并没有海关。以前海禁的时候，海上船只有一艘算一艘，都是走私，抓住就可以定罪，更别说抽税了。

    开了月港之后，只有月港是合法的始发港和终点港，其他江浙一带港口仍旧禁止民船出海。这回三艘船能够北上，主要是船数少，用银子和官身还能混过去。日后船多了，肯定也是不行的。

    所以这就需要漕运的火牌堪合。船上插了朝廷发的令旗，就是为国运粮的漕船，而非民船。非但可以光明正大地行驶在海上，还能避免沿海卫所的骚扰、勒索。

    分到漕额与令旗恰恰是成反比关系。

    此番出力越多，贡献越大的人家，所能分到的令旗也就越多。按照一船三千石定额，三十万石需要一百船。一船一旗，报给朝廷之后就能够拿到一百面令旗和相应的火牌堪合。

    徐元佐因为是首倡，又贡献出了一条直达阁辅的门路，居功阙伟，所以分到了三十面。而漕粮的运费是每百石十二两五钱，这在徐元佐眼里根本就是亏钱，所以他只需要承担的三千石漕粮就行了。

    换言之，徐元佐可以拿一艘船出来运漕粮，其他二十九条船“合法”走私货。承担百分之一的义务，享受百分之三十的利益，这样的买卖上哪儿去找？

    徐元佐吃掉了大头，众人却也是心服。就有算不服的，在别人都服的时候，也不敢不服。

    接下去便是唐明诚，他因为沟通了兵部尚书霍冀，拿到了十面令旗，负担一万石漕粮。也就是承担百分之三的义务，享受百分之十的权益。

    这两人都是大头，也就等于吃了半盆肉，剩下的骨头和汤水就由下面的人去分了。

    这里除去徐、唐两家，还有三十九家，分六十面令旗。然而这不可能大家平分，所以陆举人拿了三面，其他松江人家或是两面，或是一面，等分到苏州人这边的时候，人手一面都不够了。

    令旗不够了怎么办？

    只能拼凑了。

    一艘大船的额定载重在四千石，或是一家一半，各占两千石，或是三七开，或是四六开。反正对于商人而言，无非是个合伙分红的事。

    等所有汤水都分干净了，必然还有人没吃饱。

    东主怎能叫客人吃不饱呢？

    主席上徐元佐与陆举人、唐明诚互相交换了眼色。陆举人一撑桌子，站起身道：“似乎还有些君子家中船多旗少，某却苦于船少旗多。甘愿出让一面，有缘者得之。”他这是在投石问路，看看行价，为身后的徐元佐和唐明诚探路。

    一面令旗就是一艘船，不算漕额的话就是四千石的私货。减去水手和水米补给，能有三千几百石的纯载货量。如果这三千石全部运丝绸，那当然赚翻了。不过谁会放着海外市场的高价不卖，卖到北京去呢。

    如果全部运大米，按照每石五钱利润算，就是获利一千五百两。

    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汉朝人都知道的道理，当然也没人会傻傻地从江南卖米过去。

    棉布才是江南特产，量大本低利厚，若是能够满满运去一船，少说要赚五千两银子。

    “一千两！”有人亟不可待地喊出了报价。

    这就是起拍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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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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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 马首是瞻

﻿    在网络供需平台出现之前，供需双方的信息是极不对等的。

    目前的时代非但信息不对等，资源也不对等。有的人家势力颇大，进士两三位，举人一大堆，但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就是拿不到商货，所以他们也不可能参与今晚的盛宴。

    徐元佐对此极不乐见。

    在他看来，苏州太仓嘉定这些商人，能量都太小，政治用途几乎为零。当然，他作为前首辅的亲族，看别人家都是小官也很正常。然而能量小可以用银钱铺路呀，偏偏这些商人的银钱也不很多。

    这就是因为长久以来的禁海政策。官办的船厂都熬不住，临港的海商只能小心翼翼靠走私获得收入。只要赚够了心理价位，立刻洗脚上岸，买地当地主去了。那些真正的大地主，也只肯以实物或是资本入股，分一笔红利，绝不肯自己冒险造船出海。

    这是民族习惯，强求不得。老祖宗靠着这种习惯，从炎黄时候的一县之地起家，占据了几乎整个东亚，后人也不能以短短百年的利益损失就将之彻底抹杀。

    徐元佐最希望做的事，就是把苏松的势家拖下水。可惜这些人只有肥肉放在嘴边了才肯咬一口，对银子的**远远比不上小商人。这或许正应了那句话：缺什么才追求什么。徐元佐这种人在他们眼里才是怪胎异类，好好的读书人偏喜欢陶朱之术。

    只是这样的异类在大明会越来越多，到了万历年间，就算山寺老僧也知道放高利贷，投资商货，赚取红利。

    ——这些人中，也就唐明诚算是能入眼了。

    徐元佐心中暗叹一声。不说苏州人，就连松江人里也是上海人居多，华亭人陪衬。这也难怪，有海船的人家本来也不多。没海船的人家谁爱赶上几千里路凑热闹？

    “你也要让几面出去么？”沈玉君问道。

    徐元佐从沉思中出来，最后听到是有人三千两买走了陆举人的令旗和三分之一的漕额。显然其他人的渠道也都不很通畅。就算光贩卖棉布，还有极大的利润空间。

    “没这打算。”徐元佐低声回应表姐，看到唐明诚投来的微笑，知道唐明诚也不打算出让。

    两位大佬都不出手。下面的拍卖就成了小份额的配比转让，单位细致到了“石”和“百斤”。徐元佐因此才发现，原来还真有自家没海船，纯粹来买额度的人。这是对海贸很有信心的。反之也有人连船带额度都肯出卖，显然并不看好徐元佐认定的朝阳产业。

    席上没有烈酒。只有黄酒，沈玉君却有些醺醺然：“若是按照三千两算，什么都不做，光是转卖这些令旗堪合，就有九万两！”

    徐元佐道：“不能按三千两算。我家有的是棉布。光是卖布，获利就在十四万五千两以上。你若是算上江南的漆器、细木家什，这价值就难以估测了啊。”

    沈玉君美滋滋地笑着。

    徐元佐瞟了她一眼：“慢着，你好像比我还高兴呐。”

    沈玉君双手捂了捂脸颊，果然面皮发烫，忍俊不禁道：“是么？”

    徐元佐干笑一声：“这些银子可不全是我的。海贸的生意虽然是我在做。但人家看的是徐老先生大人的面子。我若是将这收益算在自己头上，那非但不懂事，简直要天怒人怨了。”

    沈玉君冷静了一下：“这倒也是。你要给公家交多少？”

    徐元佐道：“利小不足以让人支持，每年万两是要交的。若是我赚得更多，还要再按份收取一些。”

    沈玉君暗道：十五税一，跟田税一样，不多不多。

    “剩下的才是我的。”徐元佐在“我”字上的咬了重音。

    “呃？什么意思？”沈玉君顿时酒醒，微微后仰，眼中冒出了疑惑和愤怒。

    “放心，我不是说要跟你家拆伙。”徐元佐笑道。

    沈玉君这才镇定了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徐元佐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公司若要用这些令旗堪合，可以从我这里租呀。”

    “等等！”沈玉君失声叫道：“从你这里租！”

    原本喧杂的厅堂里，突然间鸦雀无声，众人一同望向沈玉君。

    沈玉君眉毛一挑。长臂一挥：“跟你们无关！”

    众人连忙低下头，继续自己的生意。

    徐元佐迎着沈玉君的目光，解释道：“这不是很清楚的事么？进京活动海运之事，我出力出人脉，最后获得收益，这很正常啊。咱们公司又没做什么。只是提供了交通工具，这个我会叫他们结算给咱们公司的。”

    “可你不就是股东么！”沈玉君这回没敢喊出来。

    徐元佐笑道：“你看啊。咱们两家办了个公司，这公司对外经营，有盈利有负债，它像不像一个人？一个靠契书合同拟定出来的人？除了不吃喝拉撒，跟活人没区别吧。”

    沈玉君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只有在以公司名头出面的时候，才是这个人的一部分，盈亏归于公司。”徐元佐道：“我若是以徐元佐、徐家的名头出面办事，我还是我，跟公司这个人没关系呀。这就是公私分明，不能乱来呀。”

    沈玉君扶住额头，手肘撑在台面上：“有点乱，让我想想。”

    徐元佐呵呵一笑，端起面前的黄酒一饮而尽。

    他俩说的并不是秘密，所以也没刻意回避旁人。陆举人听了徐元佐的“二人说”，面露沉思，也是觉得有点乱：这不就等于自己有时候是这个人，有时候又是另一个人？

    “其实就跟打理族产和自己本房生意是一回事吧。”唐明诚侧身出来，试探道：“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打理族产的时候他就是上海唐家；打理本房生意的时候，他就是唐家某一房；族产归族产，本房收益归本房收益。是这个意思不？”

    徐元佐朝唐明诚敬了敬酒：“果然是势家子弟，一语中的。公司与私人，关键就在‘名’上。以公入私，则妨害其他股东权益。以私入公，看起来公司得利。其实却乱了规矩，必然不能长远的。”

    唐明诚点头表示同意，心中更加遗憾不能跟徐元佐合开个“公司”。他从听说这种新式的合伙开始，便心中发痒。颇想一试身手。到底进学之心已经断了，若是能成为一方豪商巨贾，也很风光。

    沈玉君总算清理了头绪，道：“我懂了……所以是我自作多情，以为攀上了高枝。其实只是个开船的船老大……”说话间，沈玉君渐渐悲愤起来。

    徐元佐安慰道：“也不能这么说。我这种小股东，本来就是蹭点红利的，自然要先紧着办自己的大事。”

    沈玉君哼了一声：“你仍旧是在打我家家业的主意！”

    陆举人和唐明诚连忙转过头去，生怕听到什么令人尴尬的话。同行一场，谁看不出沈玉君是个女子啊！

    徐元佐也不恼，和颜悦色道：“你这么说就过分了啊。我们各自出银组建的江南船行，我还给船行带来了生意，对不？咱们是在盈利的，而且大头归你家。我只分三成九，你家完全没有吃亏吧。”

    沈玉君一噎。

    “你现在觉得自己吃亏，其实是因为你没占到便宜。”徐元佐脸色冷了下来：“没占到便宜就是吃亏么！”

    “当然不是……”沈玉君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徐元佐抽了抽嘴角，正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板，道：“再说到你家家业。家业是什么？是那么几条船么？太肤浅了！家业得是真金白银的影响力！你看，假设说咱们再对外招股，有人拿了银子进来，咱们一股作价二两卖给他。看起来咱们的股份都少了吧？但是银子是不是多了？你出门办事，人家是你看有多少股份，还是看你有多少银子？”

    沈玉君从中挑不出毛病来。眉头紧锁：明明知道他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为何还觉得挺有道理的呢？

    徐元佐却不觉得自己胡说八道：那些世界排名靠前的富豪富翁们，谁死死咬住百分之多少的股份不肯放？关键还得看股价。当然，若是落到他头上。他更喜欢掌握绝对控股权。

    倒霉的是，沈玉君跟他一个性格。

    “敬琏，你们要对外招股？”唐明诚眼睛一亮，顾不得自首偷听之罪。

    “呃，只是打个比方……”徐元佐道。

    唐明诚离开席位，走到徐元佐与沈玉君身边。叫人搬了椅子，死皮赖脸卡了进来，道：“愚兄痴长几岁啊，托大说两句：这生意嘛，终究是落在‘多财善贾’四个字上。有钱进来，何必往外推呢？再说，我只是入股分红，生意决策还是全听你徐敬琏的呀！”

    徐元佐本来是看不上唐明诚的，但是矮子里拔高个儿，跟底下那帮小商贾一比，这位唐家公子还是很出众的。

    徐元佐想了想道：“文镜兄想入股多少？”

    “一成足矣，敬琏不妨开个价。”唐明诚当即表态道：“日后公司之事，必以敬琏马首是瞻！”

    “这事在这儿三两句也说不清，我们还得回去清理资产，才能估算出现在一成股份值银多少。”徐元佐道。

    沈玉君关注点却不在这里，叫道：“什么叫唯他马首是瞻！”

    唐明诚到底年纪放在那里，稳得住，劝道：“满松江都知道敬琏是小财神，这回上京办事又如此顺利，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可见敬琏真是有才有运，这样的英杰，自然甘附骥尾哉。”

    沈玉君听着只觉得胸闷。她当年江海之间闯荡，也是十分自负的。虽然不能否认徐元佐的才干，但是要她居人之下却很不爽。

    徐元佐呵呵笑道：“承蒙明镜兄看得起小弟，若是实在有心一起做番事业，咱们也可以另起炉灶。”

    “那更好啦！”唐明诚知道他们是表亲，所以才没直接上来挖墙角，听徐元佐这么一说，当即表态道：“你我两家股份对半，我出七成的银子，多出来的两成算敬琏的身股。”

    徐元佐正要客套两句，就听沈玉君急道：“这就要撇开我家了么！”

    “也不是撇开，江南船行仍旧由你执掌，我也就是分些红利。”徐元佐笑道：“文镜兄与我是要办个新公司，譬如说……云间航运？”

    “好！好名号！”唐明诚当即赞道。

    沈玉君叫道：“显然还是江南船行更大气些！”

    徐元佐笑吟吟看着沈玉君。

    沈玉君强按下窘迫，道：“有现成的壳子干嘛不用？还要另起炉灶，也不嫌麻烦！我并非不肯接纳唐兄入股，只是要我以徐敬琏唯马首是瞻，我心气不顺！”

    “那你说如何？”徐元佐掌握着主动权，从容淡定。

    沈玉君知道自己又败了一城。想想从遇到徐元佐开始，自己就从未胜过他，一败再败，简直败得灰头土脸。若是平素生意上遇到这种人，肯定要用尽各种手段，务必要杀之而后快！

    偏偏是亲戚不能玩横的……

    更悲催的是未必能玩不过人家……

    沈玉君吸足了气，也不压着嗓子了，在众人面前道：“我只肯唯你狗首是瞻！”

    众人本来就是七分相互说话，三分留意主席，听到沈玉君这话，顿时又都安静下来。整个厅堂间落针可闻，仿佛被神仙施了法术。

    ——这不是在逼徐敬琏自认是狗么！

    众人想到这层，难免不寒而栗。

    若是有人至今还觉得徐元佐只是靠着徐阶的名头才能成事，那他也太过天真了。

    唐明诚连忙拉了拉沈玉君，劝道：“你们表亲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岂能落了自家人颜面？”他压低声音又道：“万一日后亲上加亲，岂不是连自己的颜面都落了？”

    沈玉君脸上顿时绯红一片。

    虽然唐明诚压低了声音，不过旁人也有耳尖听清的，暗道：原来这是人家打情骂俏没掌握好分寸呢！

    底下渐渐传开暧昧不明的哄笑。

    沈玉君却是恨不得甩袖离去，益发羞恼，对徐元佐喊道：“你应是不应！”

    徐元佐站起身，面色严肃，负手而立。就在众人都以为他恼了时，徐元佐启口道：

    “汪！”

    正是语若惊雷，全场震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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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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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 美味（致谢加更）

﻿    “你怎么就汪了呢！”

    筵席结束之后，徐元佐所过之处，每个人都在问这句话——虽然他们没有开口，但是眼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丝毫不能影响徐元佐心中的愉悦。他无比希望徐元春在……唔，不行，徐元春从小受到的都是仁者爱人的教育，绝对不会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或者是康彭祖……不，这位战略盟友还需要时间去打磨，不能过早暴露自己的内心世界。

    罗振权？梅成功？棋妙？

    这些人都是需要驾驭的手下，更不能让他们知道。

    徐元佐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可以倾吐兴奋的对象，这种被鸡汤煲手视作人生最为可悲的事，果然又一次落在了他头上。然而徐元佐却相信这只是成功的副作用，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世界。没有人既能够成为人生赢家，又做个人见人爱的傻白甜。

    “唔？茶茶？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徐元佐突然看到了茶茶端着茶，站在面前。

    茶茶面带忧色，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佐哥儿、爷，您没有哪儿不舒服吧？”

    “我很好。”徐元佐忍俊不禁：“已经很久没这么好过了。”

    茶茶忧虑道：“爷，您一直在傻笑……您不会是被表小姐气糊涂了吧？女人嘛，总是有些、有些、有些那个。您不理她就是了，过一会儿必能好的。您、您别笑了，看着人寒毛都竖起来了！”茶茶飞快放下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开两步，生怕徐元佐暴起伤人。

    “哈哈哈哈！”徐元佐终于忍不住仰头笑了起来：“我为何要气她？我觉得她挺萌的啊。”

    “啊？猛？”茶茶没反应过来了，瞪大了眼睛：“表小姐再猛也是个女子……”

    “茶茶，你有没有一直在做一件事，眼看着进展极慢极慢，好几次都想要放弃的时候，突然！”茶茶被吓得又是一跳。徐元佐笑道：“突然有一个机会，这事自己就成了！”

    茶茶小心翼翼道：“这、这跟今晚……”

    “唔。今晚是我得意忘形了。”徐元佐平复下来，仍旧忍不住回味胜利的甘甜：“沈玉君嘛，也算女中豪杰。假以时日的话，独霸一方呼风唤雨也未可知。我为了彻底降伏她。的确磨了挺久。突然之间大获全胜，难免有些失态。”

    “获、胜？”茶茶心中暗道：你不会是说反了吧？哎呀呀，果然啊，从第一回见这位爷就觉得他人有些怪。果然是个疯子！

    徐元佐看着懵懂的茶茶，忍不住笑道：“你还小。不懂。”

    茶茶吞了口唾沫，道：“哦。”

    徐元佐却是很想跟人分享这种乐趣，自顾自给茶茶讲解道：“你看今晚好像她给了我难堪，其实这正是她无法掌控自己情绪的表现。说明什么？说明她已经被我磨得在崩溃边缘了，就像是熬鹰，唔，你不知道熬鹰……就像是两人吵架，她已经只能就地打滚耍无赖了，我却从容不迫，骂她的话都不带重样。你说谁赢了？”

    “当然是您赢了。”茶茶道：哪怕是你就地打滚耍无赖……我也不能说您输了呀。

    徐元佐得意道：“正是如此！看护住沈家的基业，是她内心中最强的执念。她已经都要放弃内心的坚守了，缺的只是一个发泄口，好给自己一个接受的理由。我若是拒绝她，只会逼着她更封闭自我，固执下去。不过就是一声狗叫嘛，我送她！”徐元佐大袖一耍，笑意盎然：“帮她把心里的气泄了，赢得漂漂亮亮，何乐而不为？”

    茶茶垂下头。都不能想象自己脸上是何等表情。

    ——这是真的疯了吧？

    茶茶心道。

    “哈哈哈哈！”徐元佐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直笑得脸颊肉酸，方才停了下来。

    茶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小手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跳肝颤，脑中响彻一个声音：完了完了，佐哥儿真的疯了！

    众人在忐忑之中度过了煎熬的一夜。

    万幸，第二天徐元佐出门锻炼的时候，仍旧是神采奕奕，自信若素。并没有疯癫的迹象。这让一帮指着徐元佐吃饭、发财的人大大松了口气，再反过头去看沈玉君，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往日锐气扎人，如今蔫头耷脑。

    众人在观察之余，还忍不住试探了几次。比如拿出昨日筵席上敲定的一些契书给他看，徐元佐都能一一指明关键之处，果然神清目明。如此这般方才叫人安心。

    徐元佐感觉到人心动荡，着意小心不再显露出昨日的轻狂之举，让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昨日筵席上的四十一家苏松舶主签了会章，将比例和漕额确定下来。那些转让的内容也要写成白契，然后附在会章后面。这个松散的盟会仍旧以陆举人陆汉章为会首，以徐元佐为精神领袖，谈不上约束，但有事却需要商议。

    这就是产业行会的雏形。

    徐元佐叫梅成功做了一份名录，登记了大家的住址、家主、大致资产、已经明知的社会关系。这份名录自然不会叫别人得知，乃是徐元佐的备忘录。

    很快大家就要分道扬镳，那些苏松商贾受不了海船颠簸，还是要走陆路回去。徐元佐则要带人往东走，去看看传说中的辽东大地。此次一别，下回再要聚全所有人，恐怕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沈玉君回去之后，心气渐渐顺了。她当时脑袋发热，以为自己逼得徐元佐自认是狗，大获全胜。然而冷静下来想想，自己却成了徐元佐显示豁达大度梯子，反倒助徐元佐更上一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然而这回败了，却没有往次的憋屈和不甘，反倒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这让沈玉君有些恐慌，又有些轻松，心里的大石头似乎不见了。

    隆庆四年五月初，徐元佐终于准备好了东行的商货，准备航海向东了。

    一行人离开得十分安静，一如他们悄悄地进城。

    海船破开混浊的黄水，驶入蓝色的大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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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 冰雪之国

﻿    “哈哈哈，徐敬琏自认是狗而且还当众叫唤了一声，只恨不能目睹当时情形！”

    苏州东山，翁家豪宅之中，几个翁氏子弟围坐在花厅之中，开怀畅饮，好像徐元佐的这声狗叫，将他们所有胸中所有抑郁尽皆消融，不留丝毫块垒。这时刻，真是阳光明媚，花草芬芳，和风暖人，无一处不透着令人愉悦的气氛。

    翁笾翁少山正坐在假山背面的轮椅上，听着自家子弟肆无忌惮的欢笑，脸上阴云密布。

    今天正该是翁弘济在伯父身边服侍。眼看伯父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愤怒，他不自觉地双腿发软，偷偷后退一步，招呼不远处的仆人过来，沉声训道：“那边都是谁？如此聒噪，扰得老爷不能静养。”

    吴中多名医，也亏得翁家有钱，各种好药材不惜成本地用去，翁老爷子如今已经调理得基本无碍了。只是到底年岁放在那里，经此折腾之后，腿脚颇有些不便，便找匠人改了张轮椅，时常自嘲是武侯门徒——诸葛亮正是坐在轮椅上骂死王朗的。

    不过翁家人再也不敢让翁笾有丝毫情绪波动，大喜大怒之事绝不让他知道。今日也不知怎么，竟然在花厅里说起了老爷子最恨的徐元佐！

    不过苏州传遍了徐元佐学狗叫的传闻，虽不知真假，但听着倒也让人解气。

    翁弘济就很喜欢这个故事。

    “愚昧啊！我翁家子弟竟然愚蠢到了这种程度！”翁笾重重拍着轮椅的扶手，两滴从眼中挤了出来。

    翁弘济连忙示意仆人去找堂兄，生怕又出什么意外。他一边俯身去，一边柔声劝道：“伯父，他们也未必是真的相信徐元佐学狗叫，只是凑趣罢了。”

    翁笾道：“若是此事非真。玩笑两句也就罢了。若是真有其事，才是我翁家大祸！”

    翁弘济脑中想了想，暗道：伯父中风之后。益发让人难以明白了，莫非真的是伤了神明之府。头脑不灵清了？

    他却不知道翁笾的苦心。翁少山自从中风之后，自觉油尽灯枯，总是找机会给子侄辈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实在是因为境界相差太远，以至于小辈们听了之后，非但不以为然，更有甚者还以为他年纪大了，思路已经不如当年那般清爽，开始老糊涂了。

    翁笾长子翁弘农快步走来。见到父亲满脸哭容，连忙上前跪在轮椅前，颤声问道：“父亲大人这是怎么了？”

    翁弘济连忙道：“大兄莫急，伯父只是偶有所感。”他又轻抚伯父后背，生怕老爷子背过气去。

    翁笾这才抽了两声气，就像是破了大口子的风箱。

    “愚蠢啊愚蠢reads();！”翁笾指着花厅那边。

    此刻那边已经安静来，惹出事端的几位子弟正满心惴惴地过来请安。

    翁弘农双眼通红，望着这些堂弟表弟，怒道：“你们做了何事，竟将老爷气成这样！”

    这些这些弟弟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互相偷看，不敢作声。良久方才有人出声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呀……”

    翁弘济也是满脸怒容道：“你们在花厅聒噪。惹得老爷不悦！徐元佐干你们何事？要在背后嚼什么舌头！”

    这帮年轻人方才明白过来，纷纷道：“只是闲话耍子罢了。”

    翁笾情绪渐渐平缓，道：“你们啊，看事看人只看表面，却不知道深究一层。咱们姑且就当真有徐元佐学狗叫之事吧。他当众学狗叫，是因为他傻吗？当年韩信钻胯，张良纳履，这都是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说的正是英杰之才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你若说这是大度也可以。然而说穿了，却无非是面皮厚。”

    翁笾中风调养时。时常翻阅《两汉书》《三国志》，结合自己的一生阅历。自然有所感悟。

    “莫要小看这‘面皮厚’三个字。古之成大事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翁笾道：“平日叫尔等读书，尔等不读。却不知道，身边已经有了曹操刘备一般的人物。若叫尔等当众学狗叫，谁能叫出来？这便是面皮薄的缘故。想商场往来，低声气乃是常事，若是自矜身份，面皮不够厚，再大的家业也要被人抢去。只此一条你们已经差徐敬琏远矣！”

    “再说心黑……还是不说了……徐敬琏的心恐怕已经黑至无色了。”翁笾说着说着又露出哭腔：“等我死后，你们可怎么办啊？”

    翁弘农膝行两步，道：“父亲大人何出此言，没来由叫人听着心如刀割。”

    翁笾长叹一声：“也罢也罢，你们将家中资产多多买了农田，日后商场逐利再少参与。做个耕读传家的本分人家吧。若是子孙中有一二能进学中个举人，我翁家也不至于太过落魄。”

    翁弘农道：“父亲放心，孩儿常日里总叫面小辈用心读书，将来未必还要受徐家的气。”

    翁笾道：“虽然如此，你们还是要多方打听徐敬琏的动向，看家中还有什么商路可以卖与他的。”

    “卖给他？”翁弘农脑袋一懵。

    虽然银子投入土地十分稳妥，但是经商才是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若是连商路都要卖给徐元佐，那日后怎么发财？

    “我家与徐敬琏交恶，正是因为当日他想与我家合伙，为老夫拒绝。如今看来，却是一步臭棋。”翁笾扬起头，看着天上白云，长长吐了一口气，说不尽的萧瑟。

    翁弘农劝道：“也不能算是错……”

    翁笾却没有听他说话，自顾自道：“徐敬琏所创公司之说，或有可取之处。将商路卖给他，折成股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却不好手了。”

    “父亲。您说他面厚心黑，若是不顾忌这一层呢？”翁弘农轻声问道，婉约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

    “他如今要千金市骨。定然不会吃相难看reads();。若是日后他羽翼丰满，或许真会将你们吞个骨头渣滓都不剩。”翁笾咬牙切齿道。一者恨徐敬琏心黑。一者也恨自家子侄无能。

    翁弘农果然惊问道：“那如何是好？”

    “那时他定然会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你们只需两面注，仍旧有从中渔利的机会。”翁少山摇了摇头：“还是罢了，罢了，你们没有这个本事。”

    翁弘农心中不服，嘴上却没有说，只是顺着大人的意思：“是，孩儿明白。”

    翁笾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昏沉沉睡了过去。一干子弟连忙将翁笾送入房中，解衣上床，盖了被子，方才松了一口气。

    等出了房间，翁弘农问道：“你们谁知道徐敬琏现在何处？”

    众人摇头，茫然无知。

    非但他们不知道，就连松江府的徐家人也未必知道。

    ……

    石铁脸上潮红，从跳板上跳来时几乎地震。晃了两晃方才稳住身形。他习惯了车马，头一回坐船，晕船反应十分严重。虽然从天津到梁房口只有短短三日，却让他真正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痛苦。

    “真是生不如死。”石铁道。

    徐元佐却是神清气爽，深深吸了一口关外的空气，喉咙一冲，呛了两口。他缓过劲方才道：“果然是片大好天地，就连空气都如此凉爽清新，真是让人心旷神怡。相比之，京师的空气就太燥热了。”

    李腾满脸土色了船，船就听到徐元佐大发奇谈怪论。板着脸道：“这你都能闻得出来？那你闻到那坨马粪的味道了么？”

    徐元佐哈哈一笑：“我挺喜欢这儿的。你一个道士，干嘛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

    李腾被噎得胸疼。气呼呼道：“我愤世嫉俗！？我就是气你上了船才说这是往辽东来的！”

    “你自己上船前不打听清楚。”徐元佐转了转头，沿着码头土的路跑了几步。

    这里已经有了人口聚居的痕迹。一条蜿蜒的土路直通山岗背后。远处能够看到一座座草棚木屋，正升起袅袅炊烟。

    “咱们这算是在南岸？”徐元佐问道。

    石铁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弯：“其实这里还没有进河，外面该是辽海。”

    徐元佐在京中已经找舆图补习了梁房口的地理知识，本想选在北岸登陆，设立码头营寨。因为辽河蜿蜒的出海段正好画出一个小“舌头”，只要卡住了西面的陆路，就等于三面临水，方便防御。

    这种异想天开的计划，当时就迎来了石铁的质疑：“不说冬天辽河结冰，人马可以直接踏河而过。且说防备盗匪，这里哪有什么盗匪可以防备？”

    徐元佐差点脱口而出“女真人”，但是现在熟女真还是大明的顺民，比如石铁就跟普通大明百姓没有区别，贸然开地图炮非但不公允，也不理智。

    如果到了冬天就没有人防御优势，那么还不如选择南岸建立营寨。因为南岸土地开垦程度较高，梁房口人口主要就聚居在南岸reads();。到时候需要劳力也好，脚夫也好，都是南岸方便。

    徐元佐蹲身，拍了拍土地，遗憾道：“怎么不是黑土？”

    罗振权等人和石铁追了上来，听到徐元佐这么问，石铁便道：“这里自然没什么黑土，越往北走，黑土才多些。佐哥儿要是想看大片大片的黑土，得走到边墙之外才有。”

    徐元佐叹了口气道：“有那么肥沃的土地，你们为何还要从关内买粮食？”

    石铁道：“女真人捕鱼打猎还行，种地哪儿会呀。一把种子撒去，能平收回来就不错了。”他又道：“所幸现在辽地太平了，女真人还可以行商，日子也能过得去。”

    徐元佐觉得这跟自己知道的辽东剧本设定相差太远，只有等接来的日子里，实地考察之后才能知道。

    “先找地方把货卸来，好好睡一觉，明日启程去辽阳。”徐元佐道。

    此次辽东之行所携带的货物并不多，主要是送给辽东都司上官员的礼物。这些官员说是武官，实则亦文亦武，非但手中有兵权，还有地方民政权力，要想在辽东经商，必须要先喂饱他们。

    老范显然是来过梁房口的。照他说起来，当年闹倭寇之前，北方航线也是重要的海上商路。倭寇猖獗东海，北方航向方才没落去，以至于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走了。他这边指挥水手卸货。罗振权已经去派人去村子里找人借了马车，搬运货物，并且许诺只要运到辽阳还会给予不菲的脚价。

    辽东苦寒之地，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徐元佐等人的到来，对于当地人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场盛会。男女老幼纷纷涌出房门，询问商人是否带来了精美的南货，并且推销自家的咸鱼海菜。小孩们围绕着马车欢腾雀跃。壮汉们纷纷展露自己的肌肉，希望能够获得报酬优渥的工作。

    村里人又腾空了几处屋舍，让久违的商旅落脚。说是屋舍，其实只是草屋，就连土墙都没有。徐元佐看得心颤，偷偷问石铁：“这里冬天滴水成冰，光是这些草屋能够抵御住严寒吗？”

    石铁道：“自然不行。不过到了冬天只需要用水和上泥，立马就能起一道冰墙，一样防风抗寒。”

    徐元佐微微点头，暗道：果然哪里都有适合的生存方式。

    石铁又道：“这里是汉人的地方，还算好的。到了边墙之外，许多人家只是挖一个土坑，堆上草，一样能过冬。”

    “乌拉草？”

    “对，靰鞡草。”石铁笑道：“不想佐哥儿竟然还知道这个。说它是草，却实在是宝。我小时候最喜欢穿着靰鞡鞋满雪地里跑。那雪能到我胸口！”

    徐元佐安算了算，如果石铁小时候身材正常，那雪的厚度差不多要到成人的膝盖了。若是石铁小时候就长得异常高大，那恐怕积雪要漫到大腿。

    果然不愧冰雪王国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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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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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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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 圈地

﻿    北国清凉的风吹散了沈玉君眉角的忧愁，扯动着她的衣襟。

    漫山遍野的小花在风中摇曳，吐出陆地的芬芳，驱散海洋的咸腥。她曾经觉得大海的气味才是最好闻的，此时却觉得陆地上花草的清香也沁人脾肺reads();。她曾经相信船才是自己的家，现在却觉得陆地恐怕是要比船和沙洲更有牢固安全。

    沈玉君很想跟着徐元佐过去，脚却没有动。她站在船舷，看着徐元佐跑过码头，跑上山岗，站在山岗上发出夜枭一样的怪叫，嘴角不自觉地就扬了起来。

    徐元佐看着山岗洼地里的村落，以及村落外面零零星星的小块田地，甚至看到了扭扭曲曲的田垄。这年头的种子禁不住折腾，若是将江南的占城稻种在这里，恐怕连本都收不回来。他原本想象的黑土地还在更遥远的北国，恐怕低温会让庄稼更难存活。

    没有粮食就不能支撑足够多的人口，没有人口就没有市场，没有足够的劳动力，自然也就没有经济和商业可言。

    徐元佐深深吸了口气。凉爽的空气将他的肺泡一个个撑满，换出血液里的废气，又尽数吐了出来。

    李腾走上来的时候似乎摆脱了晕船的折磨，只是还有些萎靡。他一眼就看到了山村落外一栋孤零零的建筑，惊讶道：“这地方竟然还有座庙。”

    “人总是需要相信一些什么的。”徐元佐理所当然道。

    李腾问道：“你想在这儿打出一片天地？”

    徐元佐点了点头：“可能会比我预想的要慢些，粮食不够。”

    李腾走南闯北，一眼就看到了这里农田与村落规模的不匹配。看来村民的生活来源主要还是依赖出海捕鱼和打猎。他叹道：“远的不知道，反正从嘉靖初年至今，天候一年冷过一年。天气冷一些，田土就要往南退许多。北方就更难种植粮食了。”

    徐元佐扭头找了石铁，高声叫他过来。

    石铁正从地上拔了一根狗尾草，咬在嘴里磨牙。乐呵呵跑上来道：“佐哥儿，你叫我。”

    徐元佐拍了他的肩。指着面的农田道：“辽东粮食不够，百姓吃什么？”

    石铁道：“粮食啊，从关内和辽南那边买呗。总不能饿死。”他说着笑了起来，觉得佐哥儿被人吹得神乎其神，却问出这样可笑的问题。

    两人说的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徐元佐也无从解释，道：“边墙之外，还有人种地么？”

    “少得很。”石铁道：“有时候收上来的还没撒去的多。那还不如直接吃种子呢。”

    李腾也道：“永乐年间为了让辽东都司二十五卫能够驻屯，朝廷每年都要运数十万石粮食过来。一直到宣德以后方才少了。”

    “真恨不得今日就能启程去辽阳。”徐元佐又对石铁道：“来，你跟我讲讲辽东这边的路怎么走。”

    说到了辽东交通，石铁眼神中迸放出光彩来。他回想起自己跟着父母走过的各条路线，掰着手指算了算，道：“辽东一共有四条陆路，一条水路。第一条是从辽阳到旅顺口，也就是到辽南。”

    他眼睛朝左上一翻，背诵沿途驿站：“辽阳出来第一站，鞍山驿里喂马骡；往南直走海州驿。城高人多好销货；卫城出来六十里，盖州大驿在前头；过了盖州是熊岳，要在五十寨头停；人吃马嚼走复州。大城大店大妹子；城南六十另五里，栾古山里栾古关；石河金州通木场，再前便是旅顺口。”

    徐元佐笑道：“这还有口诀啊reads();。”

    “没口诀怎么记得住。”石铁一直掰着手指：“十三站，一个都没少。第二条是辽阳到开原城的，那个口诀我忘了，不过走得熟，一共六个站，出了辽阳北上就是虎皮驿沈阳驿懿路驿嚣州驿，然后就到开原城了。”

    “开原也是辽东都司的？”徐元佐问道。

    “辽海卫三万卫都在那儿。那是个大镇。好几万人呢！”石铁道：“从镇北关过来的边货，都得先到开原。”

    徐元佐道：“这条路或许可以走走。不过你说的这两条路跟咱们关系不大啊，咱们怎么去辽阳？”

    石铁想了想。道：“咱们去辽阳方便得很。走耀州驿，往北就是塔山铺，再往北就是海州卫，跟着就是鞍山了。到了鞍山，也就到了辽阳。”

    徐元佐一听：“也就是五个站？”

    “对，近得很。”石铁道。

    辽东驿站相距离六七十里不等，基本就是商旅一天的路程。

    徐元佐道：“那就得走五六天。还有别的路么？”

    “还有就是水路了。”石铁淡漠许多：“从辽河口往上，过东昌堡，到长定堡上岸，然后再走一天就能到辽阳了。就是逆流而上，不怎么好走。小船也运不了太多东西，所以很少有人走水路。”

    徐元佐脑中的辽东地图丰富了不少，几条交通路线都勾画了出来。

    石铁见徐元佐沉默不语，又道：“佐哥儿，其实吧，这儿真不如旅顺好。”

    “哦？”

    “旅顺是大地方，人多，商货也多。这儿你看，啥都没有。”石铁道：“若是多运点货，连个搬运的脚夫都找不到。而且我听人说，要跨海做生意，都得走旅顺。”

    “为何？”

    “因为水道不好走吧。”石铁含糊道：“我也就是听说。”

    辽东湾的水文条件还算好的，到底是所谓的黄水洋。不过要从梁房口到旅顺，沿途多岛礁暗沙，搁浅风险太高。若是走蓝水洋，必须得在铁山岛转进近海，否则要么冒险走老铁山水道，要么就索性走到登州了。

    这样算来，从梁房口出渤海，差不多就要六七天时间。

    “从旅顺口到咱们这儿。要走几天？”

    “快则十天，慢的话就难说了，碰上雨。路不好走，走上半个月也是常见。”石铁道。

    徐元佐微微闭了闭眼睛。计算了路程。还是海路更快，不过陆路安稳，即便碰到极端情况也不可能有覆没的危险。只要沿途不被打劫，总能平安到达旅顺。不过陆路的成本也高，非但走的天数多，而且需要的运夫也远远高于水手数量。

    更不用说公关所需要的成本。

    “还是得把梁房口建起来。”徐元佐了决定。

    石铁见徐元佐如此坚决，只能说：“佐哥儿说了算reads();。”他又道：“佐哥儿打算在沟里修房子？”

    徐元佐看了看低处的村落，又看了看脚的小山岗。道：“我打算在高处修个寨子。”

    “那取水可就不方便了。”石铁舔了舔嘴唇。

    此处说是山岗，不过也就十来米高，从平山一路延绵过来，渐行渐矮。直到辽河边上，跟着辽河打了个小湾拐进辽东湾。如果从生活角度而言，肯定不如低洼处方便。既没有办法开垦农田，也没有毛细血管一般的河流可以取水，哪怕是要打井也不如沟里方便。

    然而作为辽河的出海口，战略价值却无法估量。徐元佐的根基在江南，这里就像是个桥头堡。作为进入辽东的第一步。必须要根底扎实。

    “辽东多的是木头。”石铁咧嘴笑道。

    徐元佐也笑了，他可不是要造个木头寨子。

    有张居正的背书，这里完全可以造一座堡垒。

    “一切等到了辽阳再细细分说。”徐元佐挺喜欢这个粗壮的大个子。并不像他身形那般鲁莽。

    李腾隐约猜到了徐元佐的意思。作为一名道士，他得精通儒释道三教元典本门经传历史天象地理兵法阵图……生在太平盛世，则炼丹修真；遇上兵灾战乱，则辅佐明主。这也是他能一眼看出徐元佐选择营地的奥妙所在。

    “若是这里放一门泡，能打到北岸去呢。”李腾试探道。

    徐元佐毫无芥蒂道：“能打那么远？”

    “千斤弗朗机，应该没问题。”李腾道。

    “若是要镇守此地，控制港口和辽河口，弗朗机不如红夷炮好用。”徐元佐见李腾面露异色，只以为这道士分不清两种火炮的区别。解释道：“弗朗机射速快，可惜射程近。而且威力也不如红夷炮大。”

    李腾因为有外人在，也不多说。跟着徐元佐继续缓步在山岗上测距。按照大明的营造法式，周长三里的屯堡就足以屯驻上千人了。眼徐元佐这个走法，倒像是想充分利用这里的每寸土地。

    徐元佐默默走了一圈，抬起头见后面已经跟了一队人，刚才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发现。他张口道：“一共是一千二百七十八步。”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他又报出一个数目：“周长三里另七十八步，可以建一个大堡了。”

    “光是建堡要花多少银子？”罗振权略有心痛道：“现在海上太平，也没什么海贼，造个木寨就够了吧？”

    徐元佐扬了扬头，四处打量了一番，道：“将来这里要屯货，店栈肯定不能少。说不定还要屯很多银钱，难免引人窥测。”不能因为海贼少了，就放松警惕。须知这年头落草为寇的成本太低，对山中的专职土匪和军户客串的强盗都得防备一手。

    罗振权咧嘴问道：“你打算修成县城那样的？”

    徐元佐道：“先用夯土修个一丈高的土墙，以后再考虑包砖。”

    对于城池而言，一丈高略显得矮了，不过对于寨子来说，这个高度足以对抗大部分的强盗。

    “墙厚两尺半，里面再延伸两尺半，修个隔层，这样可以当货栈用reads();。”徐元佐不担心敌人有重武器，这个厚度若是再包上砖，等闲火炮都轰不塌了。

    众人心中暗道：这不就等于是修了一半的房子嘛？佐哥儿倒是难得省钱。

    “现在就可以找人开始清地取土了。”徐元佐拍了拍手：“谁愿留监工？”

    好不容易都到了辽东，当然要去辽阳走一圈，开开眼界。留在这儿当个监工得多无趣？

    徐元佐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终于看到有人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沈玉君捋了捋鬓角被吹乱了的发丝，道：“我留吧，正好也要看船。”

    徐元佐见沈玉君神情淡然，心中知道是因为降伏了的缘故，微笑道：“这样正好。招揽人手方面也多麻烦你了。”

    “放心。”沈玉君果断地回了两个字。

    徐元佐好奇道：“你不问问这银子从哪里支出么？”

    “自然是从江南船行支领。”沈玉君眼睑用力，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就像是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母狮子。她认真道：“日后这里店栈的租金码头的规费，都应该算是江南船行的吧！”

    徐元佐哈哈一笑：“行，只要你高兴。”反正江南船行股份重新分配之后，他必然是占大头的大股东，说是他的产业也不为过。日后若是真能发展起来，这一块还能剥离出去，独立法人，该注资就注资，什么都不耽误。

    沈玉君这才放松来，开始筹划该找多少人，先平出多少地来。徐元佐在一旁出了些主意，众人也纷纷建言，反倒说得沈玉君头晕脑胀，最终决定就按自己的理解，再不理会那些指手画脚的口舌之士。

    北国天黑得似乎要比京师早许多，货还没卸完，天已经暗了。虽然村子里条件简陋，但是几个患有晕船病的人还是更青睐于陆地，死活不肯回船上过夜。

    徐元佐本想体验草棚生活，谁知道半夜就被虱子跳蚤各种小家伙咬醒了。他挠着身上的肿块十分纳闷，被褥都是自己带的，哪里来的虱子跳蚤？床一翻才发现，许是有人怕他睡不惯太硬的土炕，给他垫了层干草，也不知是否是人家用过的，混了这些小家伙在里面。

    棋妙没有享受这层干草垫，倒是安然无恙。

    徐元佐恨不得裸奔回船上，连夜叫棋妙起来烧水给他洗澡。至于贴身衣服和被褥，都要拿去蒸煮，否则是绝对不会再穿了。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裤，徐元佐也不敢再体验如此接地气的生活，逃回船上去睡了。

    *

    *

    抱歉则个：上一章有个小bug，改了没成功，可能起点不允许改收费章节了。基本不影响阅读，就是李腾并非被徐元佐骗上船的，只是因为晕船所以反应大些。这是细纲没跟上的技术错误，实在对不起。今天有读者赠送了阅读包，就当小汤的道歉吧，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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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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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五 铜钱的故事

﻿    顾水生不是没有见过银子的人，但是看着满满一大箱子的白银摆在他面前，心头仍旧止不住地跳reads();。应该说，这是他头一回过手这么大笔银两。

    “两千四百两现银，一百五十斤，都是九七粗丝松纹银。你家徐掌柜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能小气。商定好的运价不易变动，成色上便尽我所能了。”安掌柜站在一旁道：“这回运货的事全亏了他，还要记得帮我道声谢。”他见顾水生年纪轻，总有些不牢靠的感觉，手把着香樟木箱的盖子不肯松开。

    顾水生随手挑了一块。

    船型的银锭，入手冰凉。

    顾水生掂了掂，又放了回去，道：“我家佐哥儿虽然命我看家，不过这银子一时不便搬回去。”他心中寻思着：招人时打的是仁寿堂的招牌，沿途开销却是佐哥儿自己的银子，最后落脚的地方又是客栈——那是徐家的买卖。关系复杂也就不说了，关键是这笔生意见不得光，银子真要拿回去了该如何入账？入仁寿堂的账又怎么跟董事股东交代？

    “库房这几天不方便，放在外面又怕有个闪失，终究不是小数目。”顾水生解释道。

    安掌柜也松了口气，顺水推舟道：“那我给你开个存票，日后凭票取银，你家掌柜也方便，你也安心。”

    顾水生当然认同。

    安掌柜又道：“你我两家常有往来，这存费就不收你们的了。”

    “多谢安掌柜。”顾水生谢道：“安掌柜就是会做生意，难怪财源滚滚。”

    安掌柜知道顾水生在人寿堂中的地位，也知道他是徐元佐十分看好的年轻人，更知道他清楚倭铜的底细，难得给了一个笑脸：“哪里比得上你家掌柜？那才是真正的云间小财神。”

    顾水生呵呵直笑。等安掌柜锁了箱子，一并往外走，道：“安掌柜。小的冒昧问一声，求安掌柜给长长见识。”

    “你说。”

    “为何大家都在铸钱。市面上的铜钱还不够用呢？”顾水生问道。

    所谓“大家”便是指那些银铺。但凡能够倾销银子的铺面，都有自己的能人镇店。这些能人除了琢磨银子真假，还要琢磨如何用银子赚银子。他们是金融嗅觉最为灵敏的商人，何时该屯钱换银，何时该留银花钱，即便几文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嘿嘿。”安掌柜笑了一声：“你这问得可太没诚意了。”

    “望月楼！”顾水生利索道。

    两人出了银铺，径直往望月楼去了。

    望月楼的掌柜已经认住了顾水生，这些日子听说小财神出去办货。仁寿堂里这位爷说话分量极重。虽然此人年轻，但是徐敬琏也不年长呀，说不定正是因为同龄人才更加亲近，委以重任。

    “小爷，楼上雅间有请！”小二高声唱到。

    顾水生让安掌柜在前，上了常去雅间。

    这间不同其他雅间那样只有薄板相隔。因为过道楼梯的缘故，这间被单独隔了出去，保密性最好。因为徐元佐喜欢这里，所以掌柜的总会尽量不安排别人进去，以免徐元佐突然光临reads();。

    其实也不是因为徐元佐来得多。而是掌柜自己的发现：只要徐元佐拿到了这间雅间，打赏就格外高。若是坐了其他雅间，可能连打赏都没有。

    白花花的银子会说话。而且比谁说得都动听。

    顾水生请安掌柜上座，随口点菜，有鱼有肉有酒有菜，绝对算是丰盛。以他现在的收入，即便家有百亩的小地主都得眼红。而他又因为出身寒家，在花钱上也是格外潇洒，像是要补偿年少时的困窘一般。

    何况今天的目的就是要表表诚意，增长见识。

    安掌柜大为满足，就着望月楼送的小吃。叫人先打了酒，道：“你想问铜钱的事？”

    顾水生听了心中一喜。这可不是他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比他问的更广。他当即道：“还请安掌柜不吝赐教。”

    安掌柜眯眼笑道：“这事我本来要与你家掌柜说的。看你这般诚心，便先与你说说也罢。你可知道铜钱的来历？”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请安掌柜从头说起，越细越好。”顾水生说罢，给安掌柜斟满了酒。

    安掌柜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道：“早在春秋战国，天就已经开始用铜铁作钱了。咱们常见的天圆地方方孔钱，是秦始皇铸的。从那以后，一代一代传来，样式便没有改过。一直到了前后两宋，华夏铸钱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国朝都不如弱宋？”顾水生颇为惊讶。

    安掌柜缓缓点了点头：“若说敛财上面，我朝还真不如两宋的官家。更主要的是，国朝初立便通行宝钞。商家不能用白银交易，天顺年间方才解了银禁。到了今上元年，朝廷正式颁布法令，值银一钱以上的货物，银钱可以兼使；值银一钱以的货物，只能用钱不能用银。”

    顾水生正色道：“原来还有这等说法。”

    安掌柜抿了口酒：“啧，咱们平时不管，只是图省事罢了。你说市面上见不到铜钱，却不是因为朝廷铸的钱少——虽然跟赵宋官家比起来，国朝两百年铸的钱还不如赵宋两年铸的多，不过大约也该够用了，到底大家都喜欢用银子嘛。”

    顾水生又给安掌柜斟满酒，耐心等安掌柜说去。

    安掌柜继续道：“主要啊，是这铜钱都流出去了。”

    “流哪去了？”顾水生问道。

    “外国呀。”安掌柜道：“西南蛮诸夷，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会铸钱的。东夷朝鲜日本，也都是不会铸钱的。他们做买卖又少不得要用钱，那么钱从何来呢！当然是从我大明买。比如说日本吧，你看咱们从他们那里几十万斤地买铜，真是因为他们铜多吗？”

    顾水生好奇道：“难道不是？”

    安掌柜大笑道：“他们银多铜少。而且少得厉害！但是他们即便开采出来了铜矿，也铸不成钱，没那个手艺啊！你看那些满是沙眼拍都能拍碎的铜钱。敢要么？所以还是得卖给咱们，然后咱们炼出铜矿里的夹银。再把铜铸成钱，反卖给日本。”

    顾水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还能赚笔钱息。”

    “光是钱息？哈哈reads();。”安掌柜大笑道：“咱们现在，一两银子兑多少钱？”

    “八百钱，多的九百钱。”顾水生老老实实答道。

    “你知道在日本多少钱就能兑一两银子？”

    “多少？”

    “这个数。”安掌柜竖起两根手指。

    顾水生颇有些不可思议，失声道：“两百？一两？”

    安掌柜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顾水生说不出话的样子，笑得更灿烂了。

    小二上来传菜。这才让顾水生恢复了平素的镇定。

    “安掌柜，请用，请用。”顾水生殷勤招待道。

    安掌柜吃了几筷子菜，道：“他们如今国君失位，诸侯混战，其中有一个唤做织田信长的诸侯，去年发布法令：一枚永乐通宝可以兑换四枚恶币。他们说的恶币，就是自己本国铸的那些劣钱。若是换银两，两千枚永乐通宝可以换十两银子。这岂不是二百钱兑一两么？虽然他们的银子成色不好，不过咱们铜钱的成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哈哈哈哈！”

    顾水生连连点头。赞叹道：“果然好买卖，好买卖。”

    安掌柜换了口气，道：“本想跟你们掌柜的商议。看如何做成这桩大买卖。他却跑去了京师。”

    “无妨，待他回来，总有的是机会做生意。”顾水生说罢，又为安掌柜斟酒布菜，殷勤非常。

    待两人酒足饭饱，顾水生会了钞，将安掌柜送到家，然后才回了徐家的布行总店。

    仁寿堂那边日常工作由程宰负责，顾水生更多时候还是在布行研究账目。仔细安插人手，离间以前的老人。这工作虽然不甚合意。却锻炼出了与人交际的本事。若是以往，要他如此巴结人家。即便有心也不知该如何手。

    躺在床上略略休息了一番，顾水生翻身而起，叫跟他的学徒打了盆水，擦洗之后整个人精神百倍。他铺纸研墨，将今日与安掌柜的对答一字不漏地抄写来。仔细读了一遍，方才誊抄干净，放入信封仔细用蜡封印，旋即找人送往京师，呈交给佐哥儿。

    “一定要亲手交给佐哥儿！”顾水生对找来送信的学徒道：“见到佐哥儿之前，此信决不可离身。若是有意外，哪怕烧了信也不能让人看到。”

    学徒满眼郑重：“人在信在！不交到佐哥儿手里，我便不回来了！”

    “好。”顾水生道：“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顾经理，我叫邢明凡。明亮的明，凡人的凡。”学徒郑重道。

    顾水生随笔写了来，交给一旁的学徒：“去陆哥哥那儿做个出差，照小伙计算。”他又对邢明凡道：“你虽然是学徒，但是给你按照小伙计算出差补贴，一天三分。两个月就是一两八钱了。”

    “谢谢顾经理！”邢明凡朗声道。

    “仔细给佐哥儿的信，仔细别叫人拐了卖了。”顾水生细心关照之后，又道：“咱们这里‘经理’是称呼佐哥儿的，其他人虽然挂着经理的牌子，只叫‘哥哥’就是了reads();。”

    “是，顾经理。”邢明凡中气十足。

    顾水生吸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不过感觉上这人年轻力壮，听说练过武，应该没有问题。

    ——佐哥儿怎么还不回来啊！

    顾水生心中暗叹一身，转念想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佐哥儿若是回来了，还得向他交代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呢！

    有了鞭策，顾水生精神头更足地开始干活了。

    ……

    徐元佐是个心很宽的人。事情只要安排好了，他就不担心发生意外。

    有些人谨慎小心，但是总是意外相伴；有些人却是命好，根本不多操心，事情总是顺顺利利。徐元佐就是后者。他将江南的事安排妥当之后，连收银子都交给了顾水生，只是在陈翼直那边留了一封金山岛开发计划书，然后就将大本营建设抛诸脑后了。

    此刻，他正骑在一匹老黄马上，优哉游哉地走在通往辽阳的最后一程官道上。

    这条驿路相比江南的官道略显逼仄，只能并行两匹马量取直，已经很是难得了。沿途的驿站要比内地更加恪守传统，虽然驿卒也干私活，但是仍旧牢牢绑缚在驿站。按照规矩驿站该有的马骡，也都基本保持实数。

    相比之，江南的驿站已经变了质，被民间客栈渐渐取代。在有些非要冲之地，甚至连骡马都少了一半。

    这或许也是辽东仍旧处于都司管制之的战地。驿站主要是承担军事任务，也没什么官员来侵占驿站的马骡，私用驿站资源，所以才能保存得更类似开国初期的状态。

    在后世很多人嘴里，甲申之变是无可挽回的，问之则曰：“明朝已经烂透了。”若是要强问去，他们便会说：“因为根子上就是烂的，朱重八制定的规矩就是烂的……”然而徐元佐走在辽东，看到更加贴近两百年前国朝初立时的制度，新鲜之余却颇为佩服。

    当年朱元璋派马云叶旺率兵入辽时，辽地变乱非常：元平章高家奴固守辽阳山寨，知院阿刺章屯驻沈阳古城，开原则有元右丞也先不花之兵，金山有元太尉纳哈出之众。彼此相依，互为声援。辽东卫指挥使张良佐本是降将，反复无常。

    虽然书上只说马云叶旺狮子口登陆，顺便改成“旅顺口”这个名字，然后就平定了辽郡。然而细细想来，能够一扫群贼，打这么大块地盘，将长久不能自给的土地牢牢控制在手中二百年，应该当得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考语。

    这两百年间，蒙古人起起落落，唯一不变的就是给大明边关添麻烦。若是从整个华夏历史而言，这片土地自从唐朝之后就已经没被汉人统治过了。

    “佐哥儿，前头就是辽阳城了！”石铁声若洪钟，满怀着回到故乡的激荡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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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辽阳李成梁

﻿    马云、叶旺打下辽阳城的时候，金元旧城已经残破不堪。

    洪武五年，朝廷准许定辽都卫（辽东都司的前身）建造新的辽阳城，作为东北新领地的心脏。

    当时大明建国也只有五年，许多地方都还没有平定，北元势力仍旧妄想卷土重来，国内群豪尚未归心，举国上下都在治疗蒙元暴政之害。

    尤其是北方地方，从唐末落入契丹人手中，继而西北又有党项人崛起，再接着便是金国统治以及蒙古人的铁蹄，要重立中华并非只靠军队就能做到的。

    这种情况之下，马云叶旺却大兴土木，用了四年时间，建成了一座规模雄伟、城池坚固的辽阳城，成功在这片冻土上打下了根桩子。

    如今徐元佐所见的新辽阳城分南北二城，呈“曰”字形。南城是主城，城墙包砖，城高三丈三，周长十六里又二百九十五丈。有城门六座，南城门左名安定，右名泰和；东城门左名广顺，右名平夷，西城门名肃清，北城门名镇远。

    北城是附在南城北面的土城，主要是安置归附的胡人。开有东西北门，永智、武靖、无敌。

    每门各有城楼，其中平夷门因为直面东面的北元残军，是新辽阳城的主战场，所以城门外建有瓮城，设甕门，以掩护城市，增强防御。城墙四角又都布置有角楼，东南为筹边楼，东北为镇远楼，西北为平胡楼，西南为望京楼。在当时的背景之下，听着还是挺热血震撼的。

    “看，前面就是护城河！”石铁兴奋地叫着。原本在京中觉得他声音洪亮，此刻天高地阔，听起来倒是音量合适。

    徐元佐顺着护城河的河流望去，似乎活水。

    “太子河的河水引过来的，里头还有鱼！”石铁咧嘴笑道。

    徐元佐抬头看着高大的石拱门上“泰和”两字，带着浩浩荡荡的对车队往城门前挪动。一边问道：“看你这模样，是喜欢辽东多些，还是京师多些？”

    石铁眉眼拧了起来，微微偏着头。心中难以抉择。

    李腾在一旁笑道：“你这分明是为难人家。月是故乡明，他又不能说京师不如此地。”

    “京师过日子是极舒坦的，不过却还是辽东更有意思些。”石铁想到了小时候的各种游戏，眉头舒展开来，道：“好玩。”

    李腾道：“那是你小时候。在哪儿都是好玩的。要是现在叫你住辽东还好玩么？”

    石铁脖子一挺，道：“还是这儿好玩。这里出了城就能打猎，京师左近连片树林子都看不见。”

    李腾呵呵笑了一声，送了送缰绳，往前走去。

    守门的军户已经聚拢一起，虽然队列不甚整齐，但还是有些军容，能看出与普通农夫的区别。

    梅成功上前交涉。守军粗粗数了数车队的数目，叫梅成功报了商货的数量，收了城门税。倒是没说要什么额外的好处。也没格外刁难便放人进城了。

    徐元佐本来还担心拆分藏在车队里的武器被发现，惹出事端来，谁知人家根本没有那么高的警惕心。

    甘成泽和罗振权反倒对此颇为不满：“这些守军太没眼光，竟然看不出咱们乃是百战精兵，不是寻常车队。”

    徐元佐对此颇为无语，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岔话道：“辽东这一路走来倒是安静，没有土匪强梁。”

    石铁道：“即便是有，也不敢对咱们下手啊。咱们人这么多。”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都是汉人装束。边墙之内，谁敢对汉人下手？若是出了边墙，那些鞑靼野人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甘成泽颇为好奇道：“边墙外到底算不算大明的地界？还是另有外国？”

    石铁挠了挠了络腮胡子。着实想了想，道：“除了朝鲜之外，没听说过有外国。边墙之外都是卫所，应该还是我大明地界吧。”

    “那为何要修边墙？”甘成泽问道。

    “唔。外面汉人去的少，常住的更少，都是蒙古、女真各部。那些人前一天晚上喝酒还称兄道弟呢，转过天就拔刀不认人了。没法说。”石铁体会颇深：“最烦那些人拿些劣货出来，还当宝贝似的狮子大开口。你说他们是抢吧，他们还觉得是公平买卖。怪你压价太凶。”

    罗振权笑道：“还不如直接抢呢。”

    “人家还觉得自己是守法良民呢！”石铁夸张叫道。

    李腾笑道：“我可是听说那些人三天两头攻打边墙，就这还守法良民。”

    “他们哪里觉得是攻打边墙。有时候他们是觉得自己受了欺负，要到辽阳讨个说法……关门肯定不让他们过啊，那就打起来了。”石铁道。

    “另些时候呢？”

    “就是没吃没穿了，看谁家能匀点……”石铁嘿嘿一笑道：“就是想抢一把。”

    ——不怕人坏，就怕人乱啊。

    徐元佐颇有些无语。有道德洁癖的人是没资格当商人的，在利益面前好人坏人的差距真心不大。然而最让商人讨厌的就是混乱！混乱意味着无序，无序意味着风险，风险意味着成本不可控，这是直接影响利益保障的大问题啊！

    “那你们怎么做生意？”徐元佐问道。

    “人多点不就不怕了？”石铁道：“后来迁徙进了边内，就更没关系了。现在他们在边外乱他们的，反正货物运到镇北关就行啦。咱们要进货，就去开原城，那里就跟关内没甚区别了。”

    说话间，徐元佐一行人进了辽阳城。城池虽然比松江大了许多，但是地旷人稀，看起来颇为冷清。主街上也没有江南城市里那样店招林立的繁华热闹，偶尔飘起几面旗帜，多是酒、饭和南货。

    “这儿恐怕没有足够大的客栈，咱们人多……”石铁有些尴尬。自己作为向导，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在路上还能将就，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可进了城却还要艰苦忍受，那就不合适了。

    罗振权道：“无妨，发笔银子下去。愿意的人先去青楼乐呵乐呵。这里有青楼吧？”

    “只有三五个姑娘……

    “你说的那是私窠子，我说的是青楼。”罗振权说得时候充满了憧憬：“就是一座大楼，里面都是女子。”

    ——我也是在京师住了那么多年的人，会分不清私窠子跟青楼么？

    石铁扭过头去。不理罗振权。

    徐元佐见辽阳更像是个军堡，房屋多是石造，砖木反倒不多。这里是边关重镇，辽东第一城，两百年来一直都处于战争状态。

    “这里有什么家产殷实的乡绅？借他们的园子住住吧。”梅成功道。

    徐元佐觉得这才是正经之论。道：“咱们这些异乡客，一时也未必有人敢借给咱们。先去都司官署，等我见了人再说。”众人也不着急，好像跟着佐哥儿就肯定有着落。

    辽东都司管辖之地并非仅限于边墙之内，在墙外也有不少土地。自从奴儿干都司裁撤之后，其下属三百卫所就归于辽东都司代管了。朝廷一直对东蒙古部落烦心，主要就是烦他们骚扰原奴儿干都司下辖的海西嫩江等地。至于辽东都司真正要防范的，却是辽西走廊东头过来骚扰辽河河套的鞑靼人。

    梅成功上前送了帖子：“我家相公奉师长之命，有信致于贵镇总兵官署都督佥事李大帅，讳成梁军门下。”

    李成梁的世职是铁岭卫指挥佥事。因为家穷，四十岁才凑够了袭职的银子。初授险山参将，因为战功显赫，隆庆元年的时候进为副总兵官，协守辽阳。今年年初进总兵官，授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驻节广宁。

    广宁在辽阳的西北方，地理位置并不如辽阳方便，所以辽东都司是分季节轮驻广宁和辽阳的。

    徐元佐本来担心李成梁不在辽阳，那自己可就得往广宁走一遭了。直到他见守门老军进去传话。这才松了口气。

    过了不一会儿，官署中门大开，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武将便服出迎，只是扫了一眼就快步朝徐元佐走去。

    徐元佐连忙上前两步。抱拳躬身，还没走进行礼范围呢，那边武将已经高声道：“李某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众人跟在徐元佐身后，并不意外。

    石铁却知道这个衙门里出来的官，都是可以决定一个部族的生死。再看眼前这位大官袍服鲜明。威严赫赫，一眼可知是个掌权的大人物。如此人物，竟然对佐哥儿如此看重，这让他心中油然升起敬畏之情。

    徐元佐至此才知道此人正是张居正介绍的辽东大军头——史上毁誉参半的李成梁。

    “学生徐元佐，草字敬琏，拜见大帅。”徐元佐躬身行礼。

    李成梁连忙上前扶住徐元佐，呵呵笑道：“恩相近来可好？来人，请大家进去休息。这是还没有安顿吧？”他唤道：“平胡！”

    “儿子在。”旁边上来一员虎将，真是步履生风，虎背熊腰。虽然面色如常，却隐隐带着血杀之气。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心中暗道：百战之兵跟江南那些卫所余丁果然是天壤之别！不过这人看似家丁装扮，莫非辽镇私兵化这么早就开始了？此人若是姓李，恐怕就是名声堪疑的李平胡？

    “这是李某义子，颇能战，敬琏在辽东地界，但凡有所吩咐，尽可与他说。”李成梁介绍了李平胡，又道：“平胡，徐相公一日在辽，你便一日伺候身边，万万不可怠慢。”

    “儿子知道！”李平胡朗声道。

    李成梁目光扫过甘成泽，表情微微有所凝滞：“敬琏也有壮士相随。”

    “呵呵。”徐元佐笑了笑，没有点破甘成泽的身份。据他所知，南兵在辽地可是很不受欢迎。当然，现在戚继光还在蓟镇，南兵尚且止步于山海关以西。

    李成梁颇通人情，而且文采也好，是实打实中过生员的。他见徐元佐不肯多说，自然而然拉起徐元佐的手臂，道：“辽左蛮荒之地，无以奉客，敬琏且随某堂中小坐，润喉休息，待客房收拾妥当，再好生休息。这一路可还太平？”

    在这种军头面前，再亲近的关系都不嫌多。徐元佐打蛇上棍，笑道：“小侄一路行来，连一个游手好闲的闲汉都不曾见到。可见大帅武功治政皆是一流。”

    李成梁不介意一个小生员的赞誉，但他着实在意这个小生员身后那位大佬的风闻。只要徐元佐回去说说他的好话，内阁里的靠山就更加牢靠些，孰能不乐？

    “辽东都是实土卫所，所耗心力着实不少，头发都白了啊。”李成梁丝毫不见外，偏头指着自己泛白的鬓角给徐元佐看。

    大明的卫所有实土者，卫所官就管着土地，正应了上马治军下马治民之说。

    “现在自在、安乐两州也都靠在都司上，架不住啊，哈哈哈。”李成梁说着晃了晃头，像是抱怨，又透着豪气，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这副腔势，还是自重身份。

    徐元佐随着李成梁过了堂屋，转头对要跟上来的罗振权、甘成泽道：“进去就是大帅内府了，你们不用跟着，先随李将军去安顿下来吧。振之，棋妙茶茶，你们也去休息吧。”说罢，他朝李腾点了点头：“同风兄不妨一起来见见真英雄。”

    李成梁望向这个道士，不知道是身份，也不便多问。

    徐元佐遣散了随从，方才对李成梁道：“好叫大帅知道，这位道长也姓李，乃是前首辅石麓公的入室弟子。”

    李腾一旁欠了欠身：“贫道李腾，见过大帅。”

    李成梁一听是前任首辅的弟子，也不敢怠慢，顿生亲近。

    三人进了内府偏厅，李府下人送来了茶水糕点，尽数退了出去。

    李成梁道：“辽东僻远之地，没有好茶，还请二位贤侄莫要见怪。”

    “岂敢。”二人应道，端起茶饮了一口，算是过场。

    李成梁面色温和，对徐元佐道：“恩相信中说，敬琏有要事商谈。若李某尚有驱使之用，但说无妨。”

    徐元佐微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辽镇能否固若金汤，大帅能否世代丹书之类的小事。”

    李成梁是何等人物，丝毫不为所动，微笑道：“敬琏举重若轻，非同凡响。愿闻高见。”

    徐元佐整了整衣襟，又喝了口茶，先问道：“大帅为何不出兵奴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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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七 丰财之议

﻿    李成梁早年是读书人，又是中年发迹。这两条里沾到任何一条，都容易养成“多心”的习惯。说好听是能听弦外之音，明白别人的潜台词。说白了就是想得太多，联想能力过强。此刻他听徐元佐提到了奴儿干，首先想到了张阁老那封言辞闪烁的私信，脑中已经过了几道弯。

    ——是张阁老派他来催我立功的么？朝中有何议论？近来不是要招降鞑靼俺答么？为何突然想到了奴儿干那等地方？张阁老想看到什么样的武功？是小胜？是大劫？还是要先败后胜？

    这几个问题只是在李成梁脑海中浅浅漂浮着的。至于脑海深处的意识活动，恐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若是徐元佐知道李成梁将这个问题考虑得有多么深，就会对李家一门九总兵，奴仆辈都坐拥专城表示深刻理解了。

    话说回来，这位未来的辽东王如此耗神费心还能活到九十岁，可见纯粹是靠蛮横的**硬扛啊！

    李成梁笑道：“巡视奴儿干是每年夏天都必做的。至于出兵嘛，也是常事，总要震慑一下那些野人，不叫他们生出贰心。”

    徐元佐摇头笑道：“朝廷给的兵饷很多么？”

    李成梁没有理解：“敬琏何出此言？”

    “这么跑一趟，能有何好处？我听闻边墙之外的胡人穷得就剩些劣货了。”

    李成梁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道：“李某身负守土之责，总是要尽心尽力办差，以解君父之忧。”他本就是读书人，报君恩、怀宪德之类的套话说起来十分顺溜。

    徐元佐道：“大帅赤胆忠心，的确叫人倾慕。不过学生曾经读书。见书里说武德有七，其曰：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敢问大帅，朝廷于此驻兵数十万，武功可有此七德？”

    李成梁严肃起来：“敬琏，你我不是外人，有话大可直言。莫非是朝中有小人奸佞在散播谣言？”指摘李成梁杀良冒功、养贼自重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息过。也正是因此。他知道自己对张阁老的依赖有多严重。

    他暗道：以往张阁老也会派人来敲打一番，叫他收敛些。不过这回却不同以往，要么是另有隐情，要么就是事态有些棘手，连张阁老都不愿意搅合进去。嗳，辽东苦寒之地，朝中贵人们就不能消停些时日么？

    徐元佐见李成梁进入了状态，笑道：“其实要我说，辽东若是没有大帅在。不知鞑靼猖獗何似！此乃禁暴戢兵之功，逃不掉的。”

    “全赖圣上天威浩荡。”李成梁不敢放松。

    “大帅能以夷制夷，令诸胡相互制约，不复叛乱。使辽东诸夷胡地，化入诸夏，这是保大定功之德。也是抹杀不得的。”

    “全赖前辈用命，将士舍身，辽郡方能归于王统。”

    “至于安民和众。只要亲来辽东走一遭，谁能异议？”徐元佐笑道：“大帅有此六德。已然一代名将。可惜啊，未能丰财。”

    李成梁脸上顿时精彩起来。

    当年宣宗朝弃交趾，文官们就是这套说辞；反对再下西洋，文官们也是这套说辞。

    总结下来无非四个字：得不偿失。

    “难道有人提议要弃辽东数十万百姓生息之地么！”李成梁惊怒交加。

    徐元佐呵呵笑了：“君子言义，小人言利。大帅以为呢？”

    “这、这、这简直是荒谬！”李成梁道：“辽东自太祖高皇帝光复以来，二百年间移民充边数十万。开垦屯田万顷，已然是我汉人土地！此地广阔，虽一隅可抵一省，焉能算是得不偿失？更何以说弃便弃？”辽东是李成梁的根基所在，世代所居。他完全不能想象若是朝廷弃了辽东，自己将何去何从。

    李腾坐在一旁，眼帘微闭，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他心中却是没有歇着，暗说那徐元佐：这真是借来的袜子不穿鞋，拿着张江陵的名头使劲祸害人家。张江陵也是夜路走多了终见鬼，大风大浪里闯出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竟然会给徐元佐这么大的空子钻。

    他知道诸位宰辅之间的明争暗斗，当然不信张居正跟徐阶情同父子，爱屋及乌才如此信任徐元佐。多半是被这位小财神说动了心，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筹码，这般值价。

    徐元佐轻轻抬手：“大帅不必惊慌，风言风语本无根底，只要咱们根子扎得深，谁都动不得。”

    李成梁正色道：“还请敬琏教我。”他以为张阁老已经给了徐元佐方略，所以原话是“敬琏教我”，翻译过来则是“敬琏以张阁老之方略教我”。为了避文武交通之嫌，他不敢提张居正的大名，以为徐元佐也是一般考量，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徐元佐的私货。

    徐元佐也不介意李成梁有所误会，实话实说道：“他们要利，咱们给他们利便是了。”

    李成梁苦笑道：“这固然是务本的法子，可惜辽东之地产出有限，至今虽屯田万顷也难说能够自给自足。哪里还有多余的财物贡奉京中？”

    “边墙外。”徐元佐道。

    李成梁更是像是吃了黄连，道：“敬琏啊，你有所不知。朝廷允许那些夷人市易，正是可怜他们穷困。他们也就是拿些山珍、马匹换点粮食，许多部族连棉布都没见过呢，能榨出什么来？”他猜张阁老最多也就是给个釜底抽薪的方略，具体如何办就得看他自己了。至于这个边墙外的主意，如此不着调，多半是徐敬琏自己想出来。

    徐元佐笑道：“山珍也有贵货啊。咱们且只说两样现成的，若是卖到关内，多的不说，倍利总是有的。”

    李成梁道：“李某在辽东时日也不短了，却不知道辽东还有这宝贝。”

    “一者毛皮，再者人参。”徐元佐道。

    李成梁想了想。道：“辽地毛皮的确不错，商路也是有的，只是获利真的不高。至于人参，敬琏是有所不知啊，根本运不到关内。”

    徐元佐在京师时候已经打听过了毛皮的价格，从相对价格而言。的确不算贵，而且乏人问津。这一度让徐元佐十分困惑，因为就保暖而言，毛皮绝对秒杀这个时代的纺织物。再者说，虽然没有达到小冰河期最寒冷的时代，但是北京的冬天已经很寒冷了。

    仔细察访、分析之后，徐元佐方才得出两个结论：首先是毛皮制品的样式单一。除了做斗篷之外，也就暖帽才用。用途既然少，销量也就不高了。

    其次是没选对市场。

    首都说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却要看情况。

    在宋朝以前，国家以首都为核心朝外辐射，首都的确是首善之地。宋亡之后，蒙元将天下宝物都汇聚到了大都，用以享受，北京也可以算是首善之地。然而国朝靖难之后，天子坐镇北京是为了守国门的。全国的首善之区却是在江南的苏松常应四府。

    嘉靖之后天下贸易首重白银，江南的首善地位也就更稳固了。当然。闽南广粤可能窖藏的白银量更多，但那边暂时还用不着毛皮。

    毛皮作为奢侈品，显然应该把市场放在同样有需求，同时又有大量白银的地方。更别说江南粮食价格还低，而贩粮辽东仍有利润，正是个健康互补市场。而且江南多能工巧匠。只要徐元佐适当引导，毛皮披风、毛皮斗篷、毛皮护腿、毛皮褥子……都会成为过冬佳品。

    徐元佐道：“大帅若是愿意，可以派人收购辽东毛皮。我在梁房口设柜，只要送到那边，我就照京师的市价收买。初时可能货量不大。不过应该是能增加上去的。至于人参，为何运不到关内？”

    李成梁对于徐元佐自己收购毛皮的事并不觉得意外，猜想他大概有销货渠道，最多也就是少赚些罢了，断不会亏。至于人参……“却是因为路途太长了。”李成梁道：“谁都知道人参是好宝贝，可这宝贝太挑地方，辽东已经很难找到了。边墙之外倒是还有，但只要挖了出来，五日则变，到了六七日上就要开始烂了，所以这宝贝注定离不开辽东。”

    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从边墙运到旅顺也要十来天，还不等运到市场上就已经烂光了。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这生意我倒是可以做。”

    李成梁眼睛一亮。

    从宋朝开始，人参就走进了市民的目光之中。他们甚至还做过实验，让两个体能相近的人赛跑，一个含着人参，一个不含，结果含着人参的那人明显甩开另一人几条街。

    到了如今这个年头，大明的百姓也十分流行吃参。不过吃的是党参，也就是出自上党的人参。因为大家都知道党参好，所以官吏敲剥，以至于种植党参的参园无力支持，索性毁了参田，不再种植。野生党参的生长周期都是论年算的，很快也被采摘绝种了。再后来人们说的党参，甚至跟原本的党参不在一个科属。

    徐元佐道：“这种好东西我是打算卖到江南去的。而江南其实没有参，所以售价还要摸索。总之大帅收来的参，我都加倍给价，不会叫大帅吃亏。”

    李成梁怕徐元佐不领行情，道：“人参可遇不可求，即便在辽东，参价也已经不便宜了。”

    徐元佐道：“不知行价几何？”

    李成梁整理思路，道：“辽人将人参十六两者，名为足色参，与银价相同。”

    徐元佐一愣：“十六两！”

    ——一根参就是一斤多！你是在逗我么？

    徐元佐有种常识被颠覆的感觉。

    他是因为家中长辈要用人参进补，才略略有些了解。不过后世品参标准是年龄，并非分量。一般参农种植的人参，能有六年参就不多了。因为种植人参过了五年就容易烂，所以多参龄高出一年，价格就要翻上去。

    野山参要比种植参不容易长分量，而且人参在一定年限之后分量非但不会继续长，还会跌下来。要长到一株一斤，那是什么概念？虽然不能武断地说绝对没有，但也不可能车载斗量吧。

    ——这样的珍品才十六两！

    徐元佐揉了揉脸。

    李成梁以为徐元佐是嫌贵，解释道：“这只是普通的足色参。人参人参，沾了‘人’字才了不得呢。若是长出四体形骸，价格就能翻倍；若是成了人形，则无价矣！”

    徐元佐道：“能长到足色，已然不易了吧。”

    “山珍嘛，虽然不像木耳蘑菇那样遍地都是，但也不少。”李成梁笑了笑，继续道：“若是不足色，价格就差得多了。八、九色的，就跌到了九、十两；到了对冲——半色参，也就是八两的，只要四两银子。若是六两以下的，叫参泡。参泡不值钱，一两一斤都能收。”

    “这个不同毛皮，我知道它能大补元气，吊命用甚好。所以请大帅有多少收多少。对了，我听说山西有参园，最好辽参也能设园栽培。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我是有多少收多少。”

    李成梁有些迟疑：“敬琏怎么运出去呢？”

    “学生自有计较，就是讲总柜设在何处，大帅可有建议？”徐元佐道。

    李成梁目光一飘：“那就只能设在镇北关附近了，路远了不好运。”

    徐元佐道：：“若是有必要，就算设在边墙外又如何？此事好说。”

    李成梁不好多劝，想想这人有张阁老当后台，等闲银子算得什么？只是道：“还是稳妥些，在边墙内不会有事。”

    徐元佐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有这两样，大帅足以用‘丰财’堵住小人之口。不过要想如黔国公沐家那样永镇一方，还是差了口气。”

    国朝两百年来，文臣武将谁会有不臣之心？若是能够封爵，那便是人臣的顶点。李成梁听到云南沐家，眼眸大放光彩，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敬琏以为我能至于此乎？”李成梁身子微微前倾，认真问道。

    ——张阁老以为我能至于此乎？

    这才是李成梁真正所说，并且徐元佐听在耳中的内容。

    “简单得很，”徐元佐笑道，“只要让朝廷觉得你不可或缺，你几个儿子不可或缺，何愁一个辽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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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八 安身策

﻿    徐元佐这话，李成梁是最听得进去的。

    做人做到了非你不可的程度，也算是十分成功了。这里面除了个人能力素养，还有操作手段的问题。

    如今国朝现在最会打仗的两位大将，便是抗倭之战中涌现出来的“俞龙戚虎”。俞大猷在战绩、战法上与戚继光的差距并不大，但是无论当下还是后世，名声都不如戚继光响亮。人们充其量称赞他有傲骨，不像戚继光那样大失节操地拍当权者马屁——而这正是俞大猷悲催的原因。

    反过来说戚继光，几乎达到了武将的巅峰，练了南兵又来练北兵，杀倭寇如切瓜，杀鞑靼也跟割菜一样，真是战无不胜的军神人物。然而徐元佐却知道，这位戚大帅的结果也并不如人意，最终还是逃不掉郁郁而亡的悲惨下场。

    反倒是眼前这位李大帅，当了十余年的辽东土皇帝，儿子侄子全都当上了总兵官，就连奴仆辈都能坐拥专城。自己寿数又长，又被人赞之为“二百年来边帅武功最盛”，直接无视了辛勤劳累的戚继光。

    戚继光和俞大猷都是从理论到实践完美结合的军事家，李成梁的能力仅限于能战。前者就像是艺术家，后者只是个优伶。之所以反倒是后者吃得开，这就是手段问题了。

    “光是以夷制夷，养寇自重是不行的。”徐元佐道。

    李成梁面无表情，说得好像跟他无关似的。事实上这就是李成梁玩弄的把戏。戚继光把该干的活都干完了，觉得自我价值实现了。而李成梁不断给自己制造“工作”，好像始终干不完，使得朝廷觉得他不可或缺。

    “边镇武将更让朝廷不敢撤换的原因，还有开疆拓土和战略支援。”徐元佐道。

    李成梁一时没有理解。

    徐元佐从李成梁的眼睛中看到了疑惑。解释道：“养寇自重只是让朝廷觉得你重要，但并非不可或缺。我就打个比方，要是戚帅来镇守辽地，你说朝中大佬们放心么？”

    李成梁知道戚继光也是张居正的人，属于自己人，所以徐元佐这个比方倒是不伤他颜面。他道：“自然是信得过的。”

    “所以嘛。”徐元佐摊了摊手：“可见这不足以保证大帅在辽东固若金汤。而开疆拓土和战略支援。却能让人不敢来接大帅的班。

    “这个道理很简单：大帅只需要把标准提上去，来接班的人自度做不到大帅这么好，谁还敢来出丑？退一万步来讲，若是有不开眼的来了，办不出大帅的功绩，朝廷还是得回头请大帅复出主持大局。”

    李成梁抚须道：“敬琏此言甚是。不过开疆拓土可不容易啊。边墙外苦寒之地，驻军日夜耗费，岂能长久？若是能够长久，当年也不至于裁撤奴儿干都司。”

    “当年国家哪有今日这般富庶。”徐元佐笑道：“人口上来了。自然该开垦的地就能开垦了，该开采的矿脉也就能开采了。古书中说东宁卫有优质煤铁，正好要用大量矿工开采。又说木河卫（漠河）和苏密古城都有金矿，这也算是筑巢引鸟。”

    李成梁和李腾的双眼都瞪大了。金矿利厚，天下皆知。若是辽东就有金矿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要引来多少人。

    “当然，只是书上说的，还得实地能找到才行。”徐元佐顿了顿：“我的意思啊：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关键得是能引人来。”

    李成梁脑中搜索了一下木河卫，竟然没想起来在哪里。他虽然考过秀才。但是书却读得不多，至于徐元佐所说的苏密古城，更是听都没听说过。不过东宁卫有人参铁的事，他却知道一些，辽军军械全是从东宁打造的。

    “金矿恐怕一时寻不得，不过东宁卫的煤铁矿倒是可以先开起来。”李成梁道。

    “选择可靠的部族填补过来。加大开采力度。我便在这儿修个铁厂，利润可以对开。”徐元佐道。

    李成梁对于用异族还是有些犹疑。

    徐元佐却一点都不担心：“那些异族连文法都没有。把他们找来，说汉话，认汉字，行汉家规矩。再与汉人通婚。只消干个两代人，也就跟汉人没有区别了。”

    早期移民是异常艰苦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靠血肉之躯堆出来一片可以休养生息的土地。若是从关内移民，过高的死亡率会让张居正无法对朝野交待，言官也会对此紧咬不松口。死得若是异族，那便没人在乎了。朝野上下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

    李成梁微微点了点头：“可以小心试试。”

    “再说战略支援。”徐元佐道：“如今国家北边不宁，整军经武，最离不开的便是军械和战马。这回朝廷招降蒙古，也有一些缘故是要开市买马。辽东本就有马市在于鞑靼人交易，不弱自己办些马场，改良马种，养出更高更大的好马来，贡献朝廷。日后有人要想图谋大帅的虎座，就得掂量一番自己是否有这个本事弄马了。”

    徐元佐见李成梁反应略显冷淡，认真道：“关键是改良马种，别家没有大帅所能上贡的好马。”

    李成良其实正在想改良马种之事。辽东的马无非就是身矮耐粗的蒙古马，怎么叫改良马种？他将这问题抛了出来，徐元佐也不由摸了摸下巴上的硬毛。

    这种事关遗传学上的问题，要解释其科学原理，真是头痛。

    “龙有九子，子子不同，便是因为其母不同，血统不一。”徐元佐简单道：“蒙古马耐力好，军中尤其爱它耐粗饲，不生病。有时候甚至可以直接啃青草。可惜就是身材矮小，力量不够。若是能能够引来西域的高头大马配种，养出高壮力大，耐力又好，又不生病还耐粗饲的马种，岂不是更好？”

    著名的东北挽马就是以顿河马、卡巴金马、苏联高血马、奥尔洛夫快步马、阿尔登马和苏维埃重挽马等品种杂交而成。徐元佐也曾在脑中搜索过初高中物理。果然大部分都还给了老师，要想造蒸汽机乃是遥遥无期，所以利用畜力是最可取的选择了。

    “只要订立了马谱，花个几年工夫，肯定是能成的。”徐元佐道。

    共和国杂交东北挽马用了二十多年，才算稳定了挽马的基因。不过要跟李成梁说实话的话。人家肯定不干啊。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啊？有这二十年经营，整个奴儿干都能犁一遍了。

    不过几年工夫，听起来就舒服多了。

    李成梁微微点头：“辽东地广人稀，开个马场出来并不算什么。不过辽东本就有行太仆寺、苑马寺主持马政，军中若是再开马场……”

    “咱们开咱们的私人马场。”徐元佐道：“只是民间饲养的马场，与军中无涉。这事咱们也可以合股，我出银子采买种马，大帅找人找地。盈利均分。”他想了想又道：“若是能从行太仆寺和苑马寺聘来熟手马奴兽医，那就更妥当了。”

    李成梁道：“人和地好办。要多少有多少。”

    徐元佐道：“银子也好办，要多少有多少。”

    两人相视一笑。

    李腾左右一扫，心中暗道：徐敬琏这拉人上船的手法倒是娴熟得很。也是大方，就是万一李成梁调走他镇，你这银子岂不是都打了水漂？一念及此，他又不忍不住为徐元佐担忧起来了。

    徐元佐谈好了生意，也就该告辞了。李成梁送两人到了门口，又要晚上办酒筵为徐元佐接风洗尘。一副连片刻都不舍得分别的模样。徐元佐应承下来，急着想回去洗澡睡一觉。可临了又想起来一件事，关照李成梁道：“金矿之事，乃是机务，恩相若是问起，一定要说已经派人去找了。”

    李成梁笑道：“这是自然。恩相的军国大事，岂能不上心。”

    两人都将这个当做幌子。却永远不会说破。至于张居正，是真的想为国家开源挖点金子，还是另有安排，这就不是他人所能揣摩的了。不管怎么说，黄金这种金属对人心有着天然的诱惑力。

    ……

    “写信回去。叫顾水生抽调二十人来辽东坐镇。还有，建筑社也派几个工程师来，这边马上要大兴土木了，匠人不够可不行。”徐元佐对梅成功道。

    梅成功对后者没有异议，对前者倒是有些担忧。他道：“佐哥儿，顾水生坐镇辽东，年纪是否会小了点？”

    “他在我身边也有两年了，总是要锻炼锻炼的。再说了，这边的工作又没什么复杂的。无非就是收货、运货，其他事都有李大帅主持。”

    辽东是新地，没有强大的宗族豪强。即便有些有能量的人也是军户背景，卫所自然能够协调解决。因为又是都司治辖，虽然有巡按、巡抚等文官，但是脱离了基层的府州县行政班子，这几个文官就跟摆设一样。

    简单来说，李成梁虽然还没有发展出日后的将门怪胎，但眼下的权势影响力已经不小了。

    梅成功见徐元佐打定了主意，也不敢再劝，记录下来便出去写信了。

    徐元佐又打发棋妙出去，方才对李腾道：“同风，你对炼铁炼钢可有研究？”

    李腾侧目看徐元佐，道：“我虽然是个道士，但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徐元佐略有些失望：“我就是觉得你懂得可能比我多些。”

    李腾道：“虽然我们跟打铁的都拜一个祖师爷，不过我真没涉猎过炼铁之事。芜湖、广州都有许多高明的师傅，你只要肯继续广洒银子，未必不能找些个来。”

    明朝发现铁矿的县份多达二百四十五个，比宋元增加了五倍多，是后世勘探出铁矿产地的四分之一。其中百分之七十都集中在南方，尤其是广东。在冶炼方法上，徐元佐只是记得一些科技史名词，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明朝工匠在这方面对他绝对处于碾压地位。

    真要说挖空心思做点改进，大概就是采用焦炭和木炭吧。然而这在芜湖和广州的铁厂里，已经不算秘密了。至于碱性耐火砖什么的，徐元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既然技术上没有办法自给自足，那就还是老办法靠谱——砸钱买。

    “芜湖的苏钢和广州的合金钢，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徐元佐忍不住问。

    李腾郁闷道：“这怎么个说法？反正你想造什么都成吧。”

    “铳炮都行？”

    “那个只要是熟铁就行吧。”李腾没把话说死：“嘉靖年间造炮的时候，也没说一定要从芜湖、广州买好钢，都是遵化铁厂出的铁。”

    徐元佐哦了一声：“这事看来得慢慢来。”

    “其实……你知道朝廷当初为何尽罢官营铁厂么？”李腾问道。

    “为何？”

    李腾道：“因为我大明盛产铁器，炼铁所得利润甚低。官营铁厂入不敷出，只能关闭了事。民营铁厂销路上略微松泛，甚至可以远销海外，所以才有薄利可图。你要在辽东开铁厂，难道真是打算为国为民？”

    “是啊。”徐元佐理所当然道。

    “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因为你还不了解我。”

    “的确……每次我以为我了解你了的时候，总会发现你比我了解的更无耻。”李腾认真道。

    徐元佐干笑一声，想了想，道：“其实我开铁厂，的确不是为了铁。”

    “那是……”

    “我是为了铸炮。”徐元佐直言道。

    李腾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要造那么多船，的确没法出去买炮。一门红夷炮少说一千两，三门炮就是两条船。的确该自己造。”

    徐元佐本来还担心李腾怀疑他要造反。听李腾这么一说，竟然好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你不担心我造反？”徐元佐玩笑道。

    “朝廷又没严禁百姓造炮。”李腾无所谓道：“关键是：你会么？”

    “只要功夫深，铁块抠成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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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 李如松

﻿    徐元佐到了明朝之后，最大的感触就是这里什么都不犯法。这当然是因为他前世今生都是商人，杀人放火距离他太遥远，真正受到约束的就是经济、金融法规，而目今哪有这些？别说造炮造火药了，就算他搞传销、卖鸦片，都没法律限制。

    作为文科生，徐元佐并不会“抠炮”，镗车挖炮膛技术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高端，从名字上也只是直观知道可以这么干，但具体的技术条件一概不知。不过他还有两个大杀器，那便是铁模铸炮和中心冷却。

    这两项技术其实就是现在全世界主流铸炮的升级版本。因为泥模铸炮的泥范需要彻底阴干，时间长达三个月。而且不能有气泡，否则铁炮炮膛就会有沙眼，造成使用寿命降低，以及炸膛的问题。这是限制铁炮产量和质量的技术瓶颈，因此李腾说一门炮价值千两，正是因为废品率太高。

    如果光从单门火炮的材料成本来说，即便千斤铁炮，折银也不过一百余两而已。

    徐元佐需要花心思考量的，更多放在了技术保密上。

    在辽阳修整两日，徐元佐也见到了李成梁最有出息的儿子：李如松。这位大将也是明代军事史上绕不开的人物。

    因为万历三大征，他负责搞定了二个。

    今年李如松只有二十二岁，比徐元佐大不了多少，已经中了武进士，承袭了世职，并且上过了战场，浑身上下带着远胜其父的血杀气。

    李如松少年得志，不像其父那样知道低调做人的道理。他在平宁夏哱拜之乱时，不肯屈身事上。对文官没有半点好脸色，闹得将帅不合，官司一路打到了万历皇帝跟前。在徐元佐眼里，这人极好相处，只需要轻轻捧他，夸他。赞他，服从他，他就能把你当知心好友。

    李成梁另外两个儿子年纪还小，所以也就吃饭的时候叫出来见了见，然后便没有交集了。只有这位李如松，非但见了面，而且还每日里过来说话，更是邀请徐元佐去城外骑马射猎，完全是当朋友相处。

    如果说李成梁安排李平胡跟在徐元佐身边是看了张居正的面子。那么让长子李如松与徐元佐交往，则是单纯感觉徐元佐此人配得上。

    徐元佐当然不会浪费一代名将相伴的机会，在辽阳稍事休息之后，便带着剩下的商货前往镇北关了。之前从梁房口到辽阳，商队虽然能够利用驿站住宿、餐饮，但都是要给钱的，费用不低，而且没法使用军马、骡子。这回有李如松李平胡相伴。连费用都省了，沿途随便调换牲口。根本不用惜力。虽然是占公家的便宜，但感觉上十分舒爽。

    徐元佐亲自去点数了驿站备存的马骡，数目上竟然与部规上的丝毫不爽，而且喂得也算用心，可见驿政还十分清明。

    “辽东人少，村落集中在城池附近。若是没有这些驿站，根本无法交通了。”李如松见徐元佐对驿站格外上心，便解说了一句。

    徐元佐左右看了看，道：“果然是要比江南地方强太多了。不过我家也开客栈，若是江南的驿站也像辽东这般。我就要少很多生意了。”

    李如松觉得这个秀才既没有读书人的清高，也没有商贾的市侩，颇让人觉得真诚友善，又不失聪明机智。这一路上走来，倒是亲近了许多，并非全是因为父亲要他与此人交好。

    “辽东如此寒冷，骡马过冬一定很麻烦吧。”徐元佐道。

    李如松道：“有棚子还好些，关键是得备足料。若是料不足，牲口到了春天就要掉膘、生病。”

    徐元佐想到天候越来越冷，眉头皱起：“那若是赶上天旱酷寒，岂不是损失极大？”

    李如松无奈：“老天爷的事，能咋办？”

    徐元佐道：“我这一路过来，倒是看到了不少农田，却没见成片栽种的牧草。”

    “牧草也要栽种？”李如松意外道：“野外到处都是，何必废那个力气？”

    徐元佐摇头道：“从野外樵采牧草固然能用，但结果便是逐水草而居，因为吃完了就得去找新牧场。一块地也不能老吃，还得叫水草休养起来。夷人如此并没甚么，咱们汉人却是农耕之族，要在一块土地上世代生息的，所以这牧草也得像庄稼一样精耕细作才行。”

    李如松细长的眼睛眯了眯，认真考虑了一下徐元佐的建议。他道：“主要是怕入不敷出。”要栽种牧草，肯定是要人力和畜力的。若是产出小于投入，那不就亏了么？

    “要想像粮食一样卖出去，那恐怕是有点难。”徐元佐道：“不过日后辽东要开马场，配套的牧草地是肯定得有的。对了，现在牧草现蕾了吗？”

    “这时节都快要开花了。”李如松道。

    徐元佐道：“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做个小实验。”

    “实验？”

    李如松从未听说过个这个词。

    李腾倒是听徐元佐说过，大约就是丹家所谓“试药”的意思。只是牧草跟炼丹能有什么关系？这实验从何而起？

    徐元佐也不肯明说，只是道：“请子茂兄命人樵些牧草来，切成细料。再洗个大坛子，压实装满。”

    李如松虽然不解其意，但反正也就是动动嘴的事，便命人叫了驿站的马夫来，将徐元佐的要求说了。马夫本就是军户，对将军的话岂敢置喙？当即喊了几个人，去收割新鲜牧草。

    “然后呢？”李如松问道。

    徐元佐好整以暇：“然后咱们该干嘛干嘛。对了，这儿有酸**么？”

    四千年前，草原民族意外发现了酸奶，发现口感要比羊奶好，于是有意识地开始制作酸奶。突厥人将酸奶带到了西方，蒙古人又将之带到了东方。所以在整个北方，酸奶都是十分常见的奶制品。

    徐元佐到了辽东之后大量肉食。蔬菜摄入不足，总会觉得发腻，便将酸奶当点心吃。此刻突然要酸奶，李如松也没有多想，吩咐人去准备便是了。每个驿站附近都有村落，大些的甚至还有市镇。要找些常备的饮品并不困难。

    等马夫打来了草，切成细料装入坛中，徐元佐已经吃了小半罐的酸奶了。

    李如松早就没有了耐心，忙别的事去了。李腾守在徐元佐身边，要看看他到底做什么实验。

    徐元佐等马夫装满了坛子，道：“去帮我和点泥来。”

    马夫应命而去。

    徐元佐将手中的半罐酸奶倒进了坛子里。

    “你……”

    “嘘！”

    徐元佐止住了正要发问的李腾，盖上了盖子了。

    不一时，马夫挑着湿泥回来了。

    “封死。”徐元佐道。

    马夫依言照办。

    徐元佐等他彻底封住了坛子，道：“好了。这个坛子交给李将军带走。”说罢竟转身走了。

    李如松不知道徐元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徐元佐只说，日后自然分晓。李如松便也不再追问，只命人将这坛子带上，等回到辽阳往马厩里一扔便是了。这事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李将军转天就已经将之抛诸脑后了。

    李腾倒是追问了一番。

    徐元佐道：“这法子我也是书上看来的，未必就真的能成。若是真的成了，日后春夏收的牧草，可以贮藏到冬天还是青的。此所谓青贮法。最大程度保证牧草之中的养分。牲口还爱吃。”见李腾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徐元佐连忙道：“但我这个真是扫了一眼看来的。未必可靠，所以还是先做不说，以免丢人。”

    李腾笑道：“你倒是谨慎。”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那是当然，否则怎么做生意？”

    “这也是生意？”

    “必须的呀。”徐元佐笑道：“若是这青贮法真能有用，牲口冬天都能吃到青料，过冬存活率也就能大大提高了。你说这么好的技术。能不值钱么？”

    李腾道：“听你这么说，倒真是能值钱……”

    “听你这不屑口吻，好像并不赞同嘛。”

    “并非不赞同，只是好奇。”

    “嗯？”

    “对你来说，有什么东西不能赚钱的么？”

    李腾的这个问题。让徐元佐陷入了深思。

    “理论上说：任何事物只要有价值，就能有价格。”徐元佐总结了一句：“嗯，就是这样。万物皆有其价，或多或少罢了。”

    李腾道：“你其实不用如此认真地回答贫道。”

    ——我只是在嘲讽你罢了。

    李腾心里补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徐元佐还是相信自己并没有错。

    如此走走停停，从辽阳出发后的第七天，车队到了开原城。中途耽搁了一天，是因为李如松要在铁岭招待徐元佐。

    李家是铁岭人。

    只说辽阳出来之后，铁岭还真的是最大的城市，商业几乎能赶上朱里的三分之一了。至于途中经过的沈阳，如今还只是个两条街的卫城。城里非但有菜地，还有牲口圈，根本不能跟铁岭这种大城市相比。

    开原在后世是铁岭的一个县，但是眼下却是与铁岭平级的要害之地。此地是三万卫、辽海卫和安乐州的中心。前两者是军镇，安乐州则是安置边墙外生番内附的地域。在铁岭时只能感受到胡风，到了开原，就能看到许多穿着异域风情的蒙古和女真人了。

    这些人看到明军大队人马，总是自觉地退到道路两旁，以敬畏的目光看着马蹄踏过。

    李如松注意到徐元佐对蒙古人和女真人颇为好奇，便道：“敬琏想必是没见过夷人吧。”

    “江南传说也有夷人，不过早就看不到了。”徐元佐道：“只看这些人，真难想象竟然是横扫欧亚的凶悍之族。”

    李如松哈哈笑道：“这些蒙古人跟边墙外的蒙古人可不能同日而言。外边那些鞑子，就像是狼。这里的鞑子，无非长了个狼的样子，其实已经跟狗没甚区别了。”

    徐元佐对这种**裸的民族歧视并不习惯。不过仔细想想，这个时代还没有近代民族概念呢，自然也谈不上歧视。李如松恐怕是单纯出于统治者的身份发表的感慨。

    “那女真人呢？”徐元佐问道。

    “女真？”李如松大笑一声：“他们是蒙古人的狗。”

    徐元佐哦了一声。原来在这里的歧视链是：汉人歧视蒙古人，蒙古人歧视女真人，熟女真歧视生女真。生女真谁都不歧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歧视”这个概念。

    徐元佐用余光偷看石铁。石铁脸上毫无异样，好像李如松说的女真人跟他毫无关系。不过从服饰容貌上看，石铁的确像是汉人，这也就够了。

    李如松举着马鞭，遥遥在一群“蒙古人”身上扫过：“敬琏你看，那些人就是熟女真。”

    徐元佐望过去，道：“跟蒙古人没甚么区别嘛。”

    “女真人本就是假的。”李如松道：“先是契丹人死命欺负女真人；后来女真人起来了，建立金国，先灭了契丹，又灭了北宋；这帮夷人懂什么治国？就学契丹人的样，死命欺负蒙古人。结果蒙古人起来之后，将女真人几乎杀绝。”

    北方民族史历来复杂混乱而且小众，徐元佐在这方面看的书不多，听李如松讲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

    “现在咱们说的女真人，都是蒙古灭了之后，从极北的鲜卑荒原迁徙过来的生番。这些生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听说我大明与蒙古人是仇敌，又听说蒙古人跟女真人是仇敌，便自称是金国后裔的女真人，请求朝廷让他们在此生息渔猎。”

    鲜卑荒原就是后世的西伯利亚荒原，也是许多北方民族的发源地。

    李如松如数家珍，虽然少了一股学术范，却叫人觉得颇为可信。徐元佐也隐约知道这事，因为黄台吉改族名为满洲（manju）的时候，一并否认过本族与女真（juxen）的关系。在黄台吉时代，女真人的确不需要再冒充金国后裔了。

    “他们与蒙古人通婚，穿蒙古人的衣服，学蒙古人的发式，起蒙古名字说蒙古话，所以看上去跟蒙古人差别不大。”李如松道。

    徐元佐问道：“他们不是要剃光头留个小辫子么？”

    “剃头？那是生女真的习俗。”李如松道：“熟女真要么学蒙古人梳辫子，要么学汉人结发髻。不过他们不戴发巾。”

    徐元佐又望向李如松刚才所指的那些女真人，道：“那些人看起来跟蒙古人一样，子茂兄是如何判定他们是女真人的。”

    李如松嘿嘿一笑，并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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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零 出关

﻿    等马队又走近了些，李如松猛然大喝一声：“塔克世！”

    徐元佐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群女真人中有人抬了头，一群人都哗啦啦站了起来，朝这边奔跑过来。

    ——这是蒙语还是女真语的群嘲？

    徐元佐吃了一惊。

    李如松和护军却没有丝毫异样，有些人还露出了笑容。

    冲过来的女真人纷纷跪倒在李如松马前。

    当头一人抬起头，叫道：“李将军。”

    李如松笑道：“起来。你怎么会来开原？”

    ——原来你们认识啊！

    徐元佐对李如松真是有些无语了。

    “我儿子长大了，带他出来认路。”塔克世仰着头：“李将军怎么来了开原？”

    “带我好友过来贸易。”李如松介绍了徐元佐：“这位是江南来的徐元佐徐敬琏。”

    塔克世单膝下跪给徐元佐打了个千。这是辽东军礼，从统属上说，无论女真人还是蒙古人，都是辽东都司下辖卫所的军户。

    徐元佐在马上欠了欠身，虽然有些无礼，但看塔克世似乎也不觉得受到了冒犯。塔克世反倒很兴奋地对徐元佐道：“你带了什么东西交易？”

    徐元佐见他自来熟，倒是觉得有些好笑：“带了江南的细布。”

    对于这边人而言，只要是棉布都是细布，所以真要拿兼丝布那种好货也是浪费，就寻常粗棉布都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这边同样缺银子。

    “你想换点什么？”塔克世道：“我们有好马，有熊皮！”

    “有人参么？”徐元佐问道。

    塔克世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没有。”

    徐元佐有些失望。

    塔克世道：“若是从建州带过来，早就烂了。”

    李如松知道徐元佐要收参。道：“的确如此。敬琏若是要收参，恐怕得把柜设到边外去。即便如此，那些钻林子的老客还未必能赶得及。他们一钻就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出来。”

    徐元佐有些为难地摸了摸下巴：难道人参保存技术就得这么无偿扩散出去么？

    “建州有人参，能行。”塔克世急忙道：“你可以去建州收。”

    徐元佐奇道：“我去就能收到？你们怎么存放？”

    塔克世道：“我们在山里看到了老参，并不挖它。只是拿红线将它绑住，不让它跑掉。也是告诉别人。这参有主了。等到要用的时候，便去将它起出来。”

    “唔，这倒是个好办法。”徐元佐道。

    李如松心中一动：莫非徐敬琏就是要连土带参都运回江南去？那这是豆腐盘成了肉价钱。能卖掉么？

    徐元佐道：“这样也好。我若是要去建州，该带些什么货？”

    塔克世顿时眉开眼笑起来：“粮食、布匹、盐巴、铁锅、铁器……”

    “放肆！”李如松细眼一眯。

    塔克世尴尬笑了笑：“说秃噜嘴了。”

    徐元佐看他这样子并非说秃噜嘴，也不可能当着李如松的面诳他。这分明是在暗示：若是能走私过来铁器，我们肯定愿意收。

    “不知道客人还要收些什么？”塔克世道。

    “制过的毛皮，粗料就算了，只要珍料。”徐元佐道：“其他大宗货物我不打算带，就从开原进货。”只需要想想也知道。边墙外肯定没有辽东这样发达的驿站和道路，大宗货物如木材之类的运输成本太高，风险也大。

    塔克世道：“客人要是跟我们建州做生意，不用来开原，到抚顺就行了。你们若是有船，沿着浑河走水路，很方便，又没鞑子惹事。”

    徐元佐望向李如松。

    李如松道：“抚顺也是重镇。陆路可以从抚顺关出去，水路走浑河进苏子河。都挺方便。而且抚顺也有马市。”

    徐元佐兴致大起：“咱们能去看看么？”

    李如松道：“我本来就是要出关巡视塔鲁木卫，然后去建州。敬琏若是不急着回去，咱们便绕一圈从建州再进抚顺关。”护送徐元佐是李平胡的任务，李如松只是陪一程，真正任务是巡视边墙。

    这边墙建于正统年间，也并非是为了划分国界——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的国家概念。只是用来扼守要隘，就如京西的内三关一样。巡边也并非沿着边墙走一圈，还要插入纵深，看各卫守备如何，关键还要看是否有蒙古人、女真人违背规矩在不该扎营结寨的地方定居。

    碰上他们彼此征战。还要做个仲裁。若是有人不服，顺路打服。虽然没有赋税，但是沿途也得收罗点松子、木耳、蘑菇之类土产山珍，算是合理负担。

    “一起走！”

    徐元佐果断道。如今徐家还是防御姿态，徐元佐就算回去了也就是抓一下管理，并没有大计划非得他看着不可。

    “那我们也跟李将军一起走。”塔克世兴奋道。

    李如松并没有反对，只是道：“沿途莫要惹事。”

    塔克世急忙撇清道：“我是带了儿子出来认路的，怎会惹事。跟着将军走，就是怕容别人惹我们。”

    李如松点头应许，转对徐元佐道：“敬琏，你看咱们何时启程？”

    徐元佐道：“若是关外不方便带车，我们便轻车简从……”

    “方便方便！”塔克世先叫了起来：“带着东西去咱们建州再卖吧。”

    徐元佐笑了笑：“也行。”他突然想到了建州左卫正是满清的发祥地，现在努尔哈赤还小，不过他家是世职，便问道：“塔兄……”

    塔克世一听就笑起来了。

    李如松也笑道：“你叫他塔克世就行了。他汉姓佟。不过他们所有人的汉姓都是佟，算是部族公姓。”

    徐元佐微笑点头，道：“塔克世，你们那儿的首领是爱新觉罗氏么？”

    “首领是我爹，叫觉昌安。”塔克世又疑惑问道：“爱新觉罗又是怎么回事？”

    李如松也面带疑惑：“什么爱新觉罗氏？”

    “金家的远亲？”塔克世翻译成了汉话：“是不是讹传？”

    徐元佐一听这个翻译，立刻反应过来：爱新觉罗应该是满洲人后来弄出来的。多半还是为了攀附金国女真，此刻未必有。

    “路途遥远，肯定是传错了。”徐元佐道：“你爹是首领的话……那你儿子是？”

    “对了，小猪仔呢？”李如松也问道：“小虎子和小豹子也带来了？”

    塔克世道：“不知道跑哪儿去野了，真是名字起对了，跟野猪一模一样。小虎子和小豹子还小。等满了十岁再带他们出来。”他正说着，转头寻找儿子的身影，放开喉咙喊道：“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给我出来！”

    徐元佐坐在马上，看到一个梳着满头小辫，发色油腻，穿着脏兮兮蒙古长袍的小屁孩从一处帐篷里钻了出来。一双老鼠一般的眼睛滴溜溜直转，撒开两腿朝塔克世这边跑来。

    李如松松了松缰绳，让马上前，侧身一探。将这脏兮兮的熊孩子捞了起来，抱在胸前：“长这么大了！还认得我么！”

    “如松大安答！”小屁孩兴奋地就要去抓李如松的胡子。

    徐元佐看着这小屁孩，眼眶发紧：“这就是努尔哈赤？”

    李如松一只手就把这小屁孩转了个个儿，让他坐在马上，对徐元佐道：“对，是塔克世的头生子。”

    塔克世满脸着急地要努尔哈赤下来。努尔哈赤却死活不肯，赖在李如松的马上，最后被父亲硬是拉住了一条腿。扯了下去，重重拍打了两下方才听话。

    “努尔哈赤……野猪皮？”

    李如松笑了起来：“努尔哈赤是蒙古话里‘野猪一样的人’。不是野猪皮。”

    徐元佐呵呵一笑，道：“看来我还得好好学学蒙古话。”

    “这倒无所谓，这边有的是通译。”李如松道：“像他们专门做生意的部落，许多人都会说汉话。”

    徐元佐重复了一遍：“建州女真……是专门做生意的部落？”

    李如松丝毫没有听出徐元佐话里的异样，道：“是啊，他们建州算是很忠顺的部落了。主要靠行商和渔猎。”

    塔克世冲着儿子吼了几句，让儿子乖乖站好，接过李如松的话头：“是啊，我们建州不喜欢征战，除非别人先欺负了我们。”他顿了顿。又对李如松道：“将军，南边的王兀堂越来越放肆了！他们若是再抢我们的猎场，我们也得好好教训他们。”说话间，这个女真壮汉身上头一回散发出杀气。

    塔克世如此一说，显然两个部族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程度。他们的猎场就等于汉人的田地，乃是生存所依托的根本。那个叫王兀堂的，既然伸出了手，断然不会轻易缩回去。两家必有一战。

    李如松虽然还年轻，显然也深得李成梁的精髓：以夷制夷。所以他根本没有表态，只是流露出一个暧昧的眼神。

    塔克世放心了：大明并不打算帮助王兀堂，那么自己这边就能从容动手了。

    徐元佐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塔克世身上，全都落在了努尔哈赤身上。他不精通民族史，头回知道建州女真还有如此乖巧的时代，却不知道蜕变成逆贼的拐点在哪里。同时，他更难将努尔哈赤这个杀人魔王的名字，与眼前这个拖着鼻涕的小屁孩联系起来。

    ——同名同姓吧？

    这个念头一直在徐元佐脑中打转。

    小屁孩缩胸昂头，跐溜一声，将流出来的鼻涕吸了回去，明显是咽进了肚子里。

    徐元佐看得喉头一紧，别过脸去，对石铁道：“你也是建州人，不认识塔克世么？”

    石铁摇了摇头：“他们说是左卫的。”

    徐元佐点点头：“咱们清点一下货物，休整一下，看来这回要走的路还挺长。”

    余光之中，徐元佐看到努尔哈赤也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腾不耐烦看别人的故友重逢，骑着马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对徐元佐道：“这边水土丰茂，是个不错的地方。”

    李如松听到了，道：“这里曾是金国黄龙府辖地，可以算是熟地了。”

    “哦？岳武穆要直抵的黄龙？”李腾道。

    “正是，不过这儿是黄龙府边边上，岳武穆要直抵的黄龙府还在五百里开外。”李如松补了一句：“现在那儿什么都没了，就几支蒙古人偶尔回去放牧。”

    徐元佐道：“以后人还会多起来的。”

    李如松道：“但愿如此。”

    众人在开原城中宿了一夜，翌日天亮便朝东北方的镇北关行去。车队原来就是浩浩荡荡，加入了李如松、李平胡所率一百辽镇骑兵，更是蔚为壮观。塔克世所带领的女真人也都骑马，拖着交易来的商货走在前头，算是开路先锋。

    即将十一岁的努尔哈赤也骑着一匹小马，前前后后跑动，留下一串串欢声笑语。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徐元佐对他的异样，还以为这个江南人跟大安答一样喜欢他，时不时在徐元佐马蹄前转一圈。

    李腾倒是发现徐元佐看这孩子的目光有异，道：“你不喜欢这孩子？”

    徐元佐皱了皱眉：“太闹腾。”

    “野人嘛。”李腾低声道。

    徐元佐话在舌尖上转了转：“我若说这孩子日后乃是个屠戮百姓的凶手，你信么？”

    李腾认真地盯着努尔哈赤看了一会，摇头道：“面相观命非我所长。”

    徐元佐长吁了口气：“即便是真的，我对个十岁孩子也下不了手啊。”

    李腾侧目道：“你好歹是个和气生财的商人，怎能动如此血腥残虐之心？”

    “但他杀的人略多。”徐元佐噎了一下。

    ——三百万，应该不算少了吧。

    徐元佐对眼前的小猪仔努尔哈赤生不出恨意，但是对史书上的努尔哈赤却是恶感满满。江南大户说“杀穷鬼”，其实只是抢劫罢了。努尔哈赤所谓的“杀穷鬼”，那是真正人头落地。更令人发指的是，努尔哈赤非但杀无谷的穷鬼，还杀有谷的富户，完全就是奔着种族灭去的。

    李腾没有这种心理负担，大笑道：“曾经有相士为个儒生看相，说：我观你的面相，该当二十岁成婚，婚后连生三子，一生富裕平安，晚年无忧。那儒生道：我如今三十有五，孑然一生。为了读书考功名，家中田产变卖干净。谁肯嫁我？你猜那相士怎说的？”

    “怎说的？”

    “读书能改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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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 遇敌

﻿    边城之外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城池，没有市镇，就连农田的界定都很模糊。因为在徐元佐看来，既然说是农田，起码也得有个方形长方形的垄亩，然而这边能看出耕耘的痕迹就已经很不错了。在刚出边关的时候，脚下还是一条人走马踩的小土路，走过一个岔口之后，土路渐渐缩小，继而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塔克世一帮人在前面带路，又有李如松和李平胡前后护卫，徐元佐真担心迷路。而且他怎么都想象不出，塔克世、李如松在这种原始环境下是怎么寻路的。蛮荒让他感觉压抑，纵马快走到李如松身边。

    李如松眯着眼睛，似乎在马上打盹，不过感觉到有人与他并骑之后，立刻睁开双目，精光四射。

    “敬琏，这边外景色如何？”李如松笑道。

    徐元佐勉强笑了笑：“不同边内，简直就像是大地尽头一般。”

    “更北边还要辽阔，像是永远走不完。”李如松道轻轻甩着马鞭：“有时候还真想纵马一路跑下去，看看天边地头到底有什么。”

    徐元佐呼吸了两口清新的空气，笑道：“如果子茂就这么跑出了奴儿干，跑过了鲜卑荒原，便会跑到一片浮着冰山的大海边，越过冰海，便是一片冰原。当然，那片冰原之下并无陆地，可以说那片冰原就是一大块浮在海上的冰。如果打直再往下跑，过了极点，便会转南，然后便是另一个大陆。”

    李如松听得笑了起来：“这是那个、《庄子》里写的？”

    徐元佐咧嘴一笑：“不是，我乱想的。”

    李如松大笑起来：“有趣，有趣。”

    徐元佐跟着笑了一会。道：“只是想想还算有趣，要我亲自去看却是吃不了那份苦的。光是这边我就已经觉得太荒凉了。”

    李如松道：“的确如此。从关内到辽阳，觉得已然是寒苦之地了。从辽阳到开原，又想着：这地方竟然也能住人。等出了镇北关，举目看不到一个人，那真是叫人腿肚子转筋。可这儿还算好的呢。若是再往东走，出了海西女真的地盘。到时候你再看，那些夷人非但言语不通，就连容貌都不像人。”

    “不像人？”

    “那些生女真头上没有毛发，颧骨突起老高，牙齿龅在外面，还喜欢在眉骨、鼻孔打孔穿环。身上涂油批皮便是衣裳了。”李如松说着大大摇了摇头：“真是没法说。”

    徐元佐笑了笑：“子茂是亲自去看过的？”

    李如松摇头道：“我最远也就走到信州城，那边还算是生熟杂处之地吧。再远的地方，便是道听途说了。”

    徐元佐放松腰臀。随着马浪起伏。他已经骑累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叫停休息，这般胡扯聊天倒是解乏不少。他道：“能道听途说就好。若是有人乐意去看了回来跟我说，我宁可出钱让他跑去。”

    李如松呵呵笑了。

    徐元佐又道：“说不定去看的人还能发现金矿呢。”

    “那可家好。”李如松毫不放在心上，道：“到时候咱们一家一股，把它分了。”

    “但是派人开采，再转运回来，就得有路。有沿途休息的驿站。”徐元佐道：“贸然跑得再远，发现了再好的东西都拿不回来。”

    李如松点头微笑。心道：你还当真了吗？

    徐元佐也看出李如松并不感兴趣，将话题转到了建州女真上。

    “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到底是真是假？”徐元佐问道。

    李如松嗤之以鼻：“什么人在那胡扯？女真不满万，是因为满不了万。他们人若是多一，寨子里就要闹饥荒。非得好好饿死许多。别说满万，有个几千就撑不住了。你说这样的夷人，有什么不可战的？”

    徐元佐看着远远在前面带路的马车队伍，那些女真人走得不徐不缓，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他道：“建州女真很能战？”

    “他们在女真人里算是还行。”李如松道：“不过遇上鞑靼就不行了。”

    “鞑靼很善战？”

    “也就欺负一下女真人。真要是跟我们辽镇对上了。也没他们好果子吃。”李如松说得很是轻松。

    徐元佐回忆了一下李家的战绩，无论是李成梁还是李如松，似乎真的都不把蒙古人放在眼里。

    “平胡就是鞑靼人。”李如松突然道。

    “哦？”徐元佐假装不知：“看上去跟我大明子弟没什么不同。”

    李如松道：“当年我爹带兵剿灭了一个鞑靼部落，他是俘虏。因为见他生得魁梧壮硕，便收他当了义子。说起来辽东这地方汉夷杂处，互相攻伐，但是真正要说誓死不两立的死敌却也谈不上。”

    徐元佐对辽东的认识刷新不少。正要说话，只听到后面马蹄声响，正是李平胡追了上来。

    “将军！探马回报：北面有鞑子侦骑，似乎来者不善。”李平胡简洁有力报道。

    李如松微微点头，对左右道：“让塔克世慢下来，全军戒备。”他身边亲兵撮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前面的女真车队很快就停了下来。

    “再去打探。”李如松对李平胡道。

    “喏！”李平胡抱拳行礼，扯过马头，哒哒跑了开去。

    他这边刚走，塔克世已经跑了过来，道：“将军，有贼？”

    “鞑子的侦骑。”李如松抬头看天：“可能一早就被盯上了。”

    塔克世面露难色：“若是他们敢打我们这么多人的主意，恐怕人数不少。”

    李如松想了想，道：“你也派人去查探。”他又对徐元佐道：“元佐，叫车队都聚在一起，咱们还是稳妥一些。”

    ——你刚才还不是吹得挺大气的么？

    徐元佐正色道：“遵令！”

    车队很快变幻了阵型，马车和商货被集中到了一起，两侧放出了探马。前面的女真骑士跟后面的辽镇铁骑一前一后守住商队。李如松带着亲兵居中，随时方便策应。虽然车队还在继续前行，但是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徐元佐叫罗振权和甘成泽也做好准备，招呼侍卫们拼接起长矛，排列阵型。

    李如松一直以为徐元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那些侍卫虽然硬气。却未必能战。此刻一看，人家竟然有备而来，而且刀枪入手，浑身气势都变得凛然肃穆了。

    “强军！”李如松赞道。

    徐元佐道：“都是当年戚帅在江南的老兵。”

    李如松微微颌首：“果然名不虚传。去年戚帅从浙江调了三千南兵到蓟镇，那军纪阵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暴雨之中，诸军散乱，唯独南兵能够昂然而立，竟没个人抹把脸，更别说避雨了。”

    徐元佐微笑道：“久战出精兵。我看辽镇也是如此。”

    李如松深以为然：“若是太久不打仗，大好的儿郎也废了。”

    徐元佐想着还是最好别打仗，要打也得等自己的军工业起来，能贩卖军火的时候再打。

    ——现在你们这些战争从业人员杀来杀去，对我真是没有半点好处。

    “报将军！东南发现鞑子散骑二十余。”探马飞马来报。

    李如松面不改色：“再探。”

    不一时，女真人那边也有发现，纷纷来报。

    徐元佐跟着李如松，罗振权跟着徐元佐。也算是位在中军了。

    “看起来咱们好像是被包围了。”徐元佐道。

    “东南、西北、东北。”李如松伸出带着鹿皮手套的大手，在掌心上点了三点。又沿着生命线笔划道：“他们是在把咱们逼去前头的三河口。”

    “为什么？”徐元佐问道。

    “因为只有那边能展开阵型。”李如松道：“这些二三十骑的人马只是先锋，大队人马还在后头。”

    徐元佐第一次感觉到了战争的压迫感，似乎所有事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不知道鞑靼会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马，也不知道自己这边该如何应对。一切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未来名将李如松身上。

    李如松却浑然不介意，打量着四周：“这帮鞑子又来寻死。车队继续前行。前面有个土丘，先抢下来列阵。”

    “他们不会半道攻击咱们吧？”徐元佐问等下面人开始行动了，方才请教道。

    李如松好整以暇：“鞑子从三百年前到现在，就只有两种战法。”他竖起一根手指：“要么是前锋佯败，诱人进去。然后两翼包抄。这是鞑靼人最喜欢的战法，不过在这地方用不开。他们未必有咱们人马多。”

    徐元佐很想问一声你怎么知道人不如咱们多，不过他意识到这是对李如松的不够信任，硬忍着没问出口。

    李如松继续：“第二种就是眼下这样，吓唬你，让你往他们的包袱里钻，然后大队人马冲出来夹击。”

    “所以咱们要占据高地，列阵抵御？”徐元佐似懂非懂，发现打仗果然也是技术活，而且还得有经验。

    “不，你看着，咱们一旦结阵，他们就会直接冲上来了。”

    “为什么？”徐元佐不解。

    “结阵就说明咱们怕了，那时候他们就不怕了。”李如松道。

    所谓料敌如神都是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的。徐元佐对此一无所知，自然将信将疑。李如松自小跟着父亲到辽东，从西打到东，从小打到大，所见是战阵，所闻是战事，这份了解自然能够作为决策依据。

    果不其然，车队附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蒙古探马，就如狼群一样缩小了包围圈。

    “敬琏，你那个侍卫头目叫什么？”李如松指着甘成泽道。

    “甘成泽。”

    “甘成泽！”李如松喊道：“列圆阵防御！”

    甘成泽望向徐元佐。

    徐元佐点了点头。

    “圆阵！”甘成泽喊道。

    浙江老兵聚集起来，摆出了一个似方似圆的阵型。

    “若想玩玩，便随我来。”李成梁对徐元佐喊了一声，转身朝李平胡喊道：“儿郎们，随我杀出去！”说罢一马当先朝正北方冲去。

    徐元佐脑袋一懵：这什么逻辑！他下意识张开手，看着自己的生命线，如果鞑子骑兵在东南、东北、西北三个点，那么他们的主力在哪里？在正北么？怎么推导出来的？

    罗振权是海贼出身，陆地上的活不熟。他有些焦躁道：“佐哥儿，怎么办！”

    “老甘，列阵防御。”徐元佐一夹马肚：“老罗，咱们跟上去看看！”

    罗振权的马术还不如徐元佐，但是吃了人家的饭，岂有不忠人之事的道理？这就算在海贼圈子也得讲究啊！他只好一打缰绳，追着徐元佐出去了。

    李平胡带着大队人马追上李如松，正是划了个弧线。徐元佐乘机缀在辽镇铁骑之后，没有被落下太远。骑兵很快冲进了稀松的林子里，人马在林中穿梭，并没停留。徐元佐跟罗振权的骑术哪里敢在这种地形疾奔？恨不得勒马停下来。然而马匹，尤其战马是一种很高傲的动物，它们不允许同类超过自己，有些甚至还会生生跑死。这种情形之下，若是徐元佐硬拉缰绳，便能拉得胯下战马人立起来，把他甩掉。

    徐元佐伏下身，感觉着风吹过脸庞，如同刀割。树木枝叶扑面而来，旋即被甩到了身后。至于如何穿梭，全都交给了马儿的本能。只祈求它不要撞个树，或者被树根绊倒。

    ——好想上厕所。

    徐元佐紧紧闭住了眼睛，止住膀胱传来的尿意。

    仿佛过了一百年，明光透过了眼皮，刺激得徐元佐睁眼一看，原来已经冲出了林子。他回头看到了罗振权，满脸紧张，似乎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再看前面，辽镇骑兵已经甩开他们很远了，只能隐约看到尘土中甩动的马尾。

    “驾！”徐元佐吆喝道。

    “杀！”

    “啊！”

    辽镇铁骑在冲锋，前面已经接敌了。

    徐元佐这才意识到：哥连武器都没有，凑什么热闹啊！

    罗振权纵马追了上来，拔出了一把蒙古刀——那是辽人随身带着吃肉的时候用的。

    ——你这比我空手强不到哪里去啊！

    徐元佐很想喊出来，但是迎面扑来的强风将他的嘴封得死死的。

    罗振权幽怨地看了徐元佐一眼：看，让你瞎跑啊！

    “砰！”

    “砰砰！”

    三眼铳密密麻麻响起，辽镇铁骑真正接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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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二 奸商

﻿    辽镇铁骑用的三眼铳并不是什么很高端的火器，无论从射程还是精度来说，远不如鸟铳、鲁密铳——虽然目前还没有被改良出来。不过这武器之所以大受辽镇骑兵的欢迎，是因为它在发射之后，可以当做战锤。

    快马冲上去，一顿火力覆盖——并没有打中多少人，然而蒙古人的骑阵因此而惊慌散开。有些马因为过于敏感，受惊之后还会人立嘶鸣，即便是骑术再高超的蒙古人都难保不被甩下去。

    李如松带着结阵而来的骑兵冲进了蒙古人的马队，一如猛虎入羊群，手持三眼铳朝鞑靼的人和马砸去。无论砸到哪里，战斗力立刻就要大打折扣。

    鞑靼人本身不会冶金炼铁，手中持刀的骑手极少。三眼铳是生铁浇铸的，即便碰上真刀也能砸碎，何况各种木器和劣铁器？有些蒙古骑手散乱跑开，远远又停下来朝辽镇骑兵射箭。他们用的都是马上骑弓，威力小射程近，大部分连铁质箭簇都没有。即便射中了，也无法穿透辽镇骑兵的甲衣。

    何况李如松这等名将怎么会让骑兵停下来胶着厮杀？冲击之后立刻呼喝结阵，穿过敌群之后再次席卷过来，如同惊涛拍岸，将成群的蒙古骑兵冲击下来。

    徐元佐总算扯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罗振权也是气喘吁吁紧随身边，不敢贸然往上冲。两人都是头一遭看到骑兵对战，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浮尘，人影马影在其中穿梭，杀喊声震天动地。

    直等到浮尘渐渐下去，徐元佐才看到战况。

    李如松李平胡等人已经击溃了蒙古骑兵大部，远远能够看到他们溃逃的身影。辽镇骑兵当然也不会追击。而是下马将这地上躺着的战俘控制起来。从李如松的命令中可以知道，那些重伤的蒙古人只有被割了首级的份。至于那些轻伤和没受伤的俘虏，便被麻绳套住了脖子，捆了双手，如同牲口一样被窜起来拉走了。

    李如松满脸灰土，骑着马缓步走到徐元佐跟前。他咧嘴一笑。牙齿格外地白，道：“敬琏，可惊了你？”

    徐元佐一副云淡风轻见过大世面的模样，道：“有些疑惑。”

    “但说无妨。”

    “总听说关外鞑靼肆虐，总是要经历一番血战方能平靖。如今看起来，倒像是精锐驱杀乌合之众一般。”徐元佐道。

    “哈哈哈，鞑靼也得看是哪个部落的鞑靼。”李如松笑道：“大同那边的土默特蒙古比较凶悍，说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他指了指被俘虏的蒙古人，道：“这些人说穿了都是些牧民。不能一概而论。”

    徐元佐暗道：难怪呈碾压之势呢。李成梁在这边刷功勋也实在太简单了点。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刚才粗略问了问，他们都是杜尔伯特人，牧区离这足足有五百里呢。”李如松啐了嘴里的土。

    徐元佐道：“这天候一年比一年冷，北方连年干旱，牧民原本就没什么抵御能力。牲口一死，只有南下劫掠了。”

    李如松神情肃穆起来，道：“敬琏言之有理。”

    “这些人怎么办？”徐元佐问道。

    “看能不能卖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便杀掉请功。”李如松道。

    “怎么卖？”

    李如松疑惑道：“敬琏你要？若是你要，还提什么卖不卖的。直接领去便是了。”

    徐元佐道：“我是想在东宁卫那边开矿，需要力工，恐怕要的还很不少。”

    李如松转头朝后面清理战场的李平胡喊道：“尽量留活的，还要他们干活！”李平胡遥遥应了一声。

    “不是还有几十个蒙古人么？女真人那边能行么？”徐元佐担忧问道。

    李如松道：“放心，那些放出来的侦骑不会贸然攻打那么多人的车队，主力都溃散了。他们肯定也撤了。”

    徐元佐默默数了数辽东骑兵的人数，果然没有损失，脑中刚想赞叹他们的强悍，转念就想到了城管。说起来这也是国家军队驱散暴动的牧民，一方是有铁甲有火器的精锐之兵。另一方却连铁质箭簇都不普及，这样的仗要是还有损伤，辽镇铁骑也就太丢人现眼了。

    等回到车队所在的路上，蒙古侦骑果然都已经撤退了。女真人已经收起了武器，羡慕地看着李成梁带着俘虏和马匹回来。努尔哈赤举着一张小弓，高声喊着“安答、安答”，十分兴奋。

    徐元佐对李如松道：“这猪娃喊你安答，岂不是叫你大哥？那塔克世不是高了你一辈？”

    李如松哈哈大笑：“我爹挺喜欢这孩子的，要收他当义子，只等大些了就送来辽阳。我跟塔克世嘛，哈哈，给他个熊胆也不敢占我便宜。”这儿的义子等于奴才，跟徐元佐与徐璠可是两回事。

    徐元佐不再多说，这似乎就是历史正剧的剧本了。

    “哦，这马得卖两匹给塔克世。”李如松先打了招呼：“他们也跟咱们一同对敌了，总是要给点好处的。”

    徐元佐深以为然，点头道：“虽然没派上什么用场。对了，边外这么缺铁器么？我看塔克世他们也不是人人都有刀枪。”

    李如松一脸诧异，压低声音道：“怎敢让他们有铁器？这些可都还没养熟呢。”

    徐元佐点头道：“这种代差还是得保持的。”

    “代差？”

    “不错。随时保证咱们能够碾压他们。就如刚才那样，咱们有火器，他们用木作。等咱们有了排铳、火炮，方才能让他们有铁器。”徐元佐道：“他们一点铁器都没有，对咱们也不利。开矿、开荒、垦殖，都得用铁器，这可是影响咱们自己的收益。”

    李如松摸了摸下巴，道：“的确是这个道理。”

    徐元佐道：“放心，这次我回去。花钱招募一些能工巧匠，看能不能造出轻便好用的火器来。刚才看了大军射击，似乎打下来的人还不如被马甩下来的多。”

    李如松有些脸红，道：“这种三眼铳本就是粗笨之物。若是换了鸟铳，十中六七还是可以的。”

    徐元佐不信。

    李如松脸上发烫：“戚帅那边的南兵就是如此，我辽镇就做不到么？”他看到甘成泽。叫道：“老甘，你们当年发火铳多少算是堪用？”

    甘成泽有些意外，望向徐元佐，道：“火铳手要在三十步上十发七中才算堪用。五十步上十发六中。”

    徐元佐暗道：如此看来，命中率还是挺高的呀。如果玩排队枪毙，这种命中率连火铳改造都不用了。

    “子茂，我想做火铳火炮的生意，你看能成么？”徐元佐问道。

    李如松挤眉弄眼半天，低声道：“敬琏。你这也不拿国法当回事了。”

    “我一直以为我大萌只要不杀人放火就行了……”徐元佐叹道。

    “朝廷是不允许民间私造火铳的，就连火药都不能私造。”李如松说罢，缓了缓，又道：“不过若是咱们关系非同一般，你若是在辽镇找个地方偷偷造，也没人能管得了你。但你可不能卖给蒙古和女真人啊！他们若是有了这个，我可就倒霉了。”

    “那是肯定。我只卖给你们。”徐元佐笑道。

    李如松笑得异常诡异。

    “怎么？”徐元佐一愣。

    “我们何必要从你这儿买？”李如松忍俊不禁道：“我们的火药火铳都是朝廷拨发的。”

    “货比货得扔啊。”徐元佐叹道。

    李如松并不相信。所谓火器无非就是点然药子射点石头、铁子，还能做出花来么？

    徐元佐并不多解释。他脑中过了一遍科技史上的内容。现在火药颗粒化应该已经被戚继光搞出来了，就算用了李腾的改良配方。要想让人耳目一新却也很难。在火铳的改进上，看看能否找到巧匠改成燧发火铳。虽然本身威力并没有改变，但是点火效率提高、射击速率上去了，等于增强了火力。尤其是可以在雨天使用了，这个有点搞头。

    然而最容易出彩的还是火炮。不说要塞炮，马车炮的在这种野战居多的地方应该很有市场。虎蹲炮那种近战火炮。其实用处并不是很大。

    这个念头等徐元佐看到了第一座女真人的寨子，就更加坚定了。

    这里的寨子连土围都没有，纯粹是木头竖起来围一圈。即便如此，用塔克世的话来说也是“不错”的寨子了。

    在边墙之外，驿站要么变成了这种寨子。要么这种寨子变成了驿站，反正就是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寨子里的人看到了商队，纷纷过来交易。

    塔克世虽然不悦，但是不能明言阻碍，只是在一旁利用会说汉话的优势，挑些毛病。不是说这些松子陈了，便是说鹿皮有虫蛀。徐元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而且广结善缘不如卖好一家，并不打算多收这里的低级货物。

    “这鹿茸倒是不错。”徐元佐对中药材的了解完全是因为家里的需要，知道这东西也算是名贵药材，又是辽东特产之一，有意多收些。

    塔克世自己寨子里也不多，便有意压了压价。

    徐元佐知道他的意思，然而他对建州女真可没有什么好感。若是塔克世有种“朋友”的错觉，那么纯粹是这位女真人想多了。于是，徐元佐给出了一个更低的价格，基本上是用等重量的米换走了这些鹿茸。

    “你看，这些鹿茸品相不好，长得大了，简直就是鹿角了嘛。

    “还有这个，放了多少年了？这还能有什么用？

    “哎呀，这个太小了，到了关内也不好出手啊。”

    ……

    徐元佐如是说。

    卖家显然很恼怒，但是看看身穿黑甲铁衣的李如松亲兵，还是换了。

    正所谓兔死狐悲，塔克世连忙道：“你这是买着了。市价可没这么便宜。”

    徐元佐故作无奈道：“路上又不太平，若是再贵些，还不如坐在京师等着你们送来呢。”

    塔克世无言以对，直过了许久，方才过来说鹿茸、貂皮的价钱能否再上去一些。

    人参的效用女真人也知道，就算卖不出去还能自己留着用。不过鹿茸这东西他们就不会用了，同样都是名贵药物，但是价格相差极大。现在北方航线还没开通，女真人只能跟京师的奸商贸易，被压价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徐元佐站在这儿就是个定价人的身份。

    徐元佐依稀记得后世的野生鹿茸是一克十元左右，而且还分了等次。若是用大米交易的话，一克鹿茸差不多就是十五斤大米。

    “我既然都这么买了，单单给你加价，这岂不是对不起人家？我们行商的，焉能没有信用？”徐元佐道。

    塔克世苦恼道：“但这个，一斤米换一斤鹿茸，的确是太低了些啊。”

    徐元佐装模作样想了想，道：“这样，头等鹿茸还是一比一算，次等的一比八分。不过你若是肯帮我大量收货，每收得百斤我再加你一百匹上好的松江棉布，算是你的劳务费，这个如何？”

    “得是染布。”塔克世算了算布匹的价格，觉得这劳务费比正价还要高，不由心中一喜：碰上个傻子！

    “你得给我运到抚顺。”徐元佐见识了那些“蒙古牧民”，再也不想出关跑运输了。他现在能用都是南兵，真要是折损在这儿，光是抚恤都亏大发了。

    塔克世满口答应下来。

    徐元佐不得不强调一句：“那些长出三杈都已经钙化了的鹿角，你就别给我拿来了。还有，我都要当年新鲜的，陈年鹿茸可是一文不值。”鹿茸的药用价值就在其蕴含的丰富氨基酸，无论是长得太大，或是放得太久，都会造成氨基酸大量流失，的确是一文不值。

    塔克世承诺道：“赶到旅顺给你现取都可以！”

    “对了，你们这儿应该还有老虎吧？虎骨我也收。”徐元佐道。

    “价钱呢？”

    “比照鹿茸。”

    “那可不行！”塔克世差点跳起来：“老虎可是要吃人的！”

    “你不会取老死的虎骨么？”徐元佐根本不肯放松。

    “哪能那么巧……”

    “没事，有则最好，没有我也不强求，反正这东西其实带回去也不值几个钱。”徐元佐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是看着你们这儿穷苦，实在没东西可买了……”

    “成！”塔克世终于咬牙答应下来，旋即又低声道：“鹿茸虎骨都可以便宜给你，但是你能再带点铁来么？”

    “你要打造兵器？”

    “岂敢岂敢！”塔克世连忙辩白：“只是想要个铁锅。”

    徐元佐仔细考虑了一下：“我试试。”

    塔克世重重松了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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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 潜流

﻿    程宰坐在堂屋里，扯了扯领口。虽然堂屋中间摆着一盆冰，却还是无法驱散江南的暑气。他看着缓缓融化成的冰块，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奢侈过分。以前他这样的人家是绝对不舍得用冰降温的。能够在酷暑天里，吃一碗冰镇梅子汤，就已经是很享受了。

    ——非但没用，还奢靡！

    程宰很想让下人把冰块端走，但是却张不开口。自从徐敬琏帮仁寿堂拿到了全县包税的差事，原本蜗居唐行的小小行会，登时成了整个华亭县最大的商行，所有股东都对分红格外满意，日子也过得精细起来。

    现在仁寿堂的高层之中，若说谁家夏日不放几盆冰，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

    程宰作为大掌柜，薪金职贴，奖赏分红，林林总总加起来几乎等于过去十年间的总收入。这让他很庆幸自己投靠了徐敬琏。虽然袁正淳待他也不错，甚至抬举他坐在胡琛之上。虚荣是足够了，却比不上徐敬琏给的实惠啊！

    而且徐敬琏也没少给他带来虚荣。

    程宰想起当年自己只是个幕僚清客一样的人物，甚至还有人背后骂他是破靴党。如今他却是华亭县最大商行的总掌柜，任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唱喏行礼。

    真是跟对人了！

    程宰心中泛起了一丝得意。

    “老爷，有一位名叫姜百里的求见。”下人来报。

    程宰听说过这人，乃是徐敬琏从朱里带出来小兄弟之一。此人的编制虽然在仁寿堂，但是工作一向是直接向徐元佐亲自汇报的，从来不到他这儿来。这回不知道是有什么事。程宰原本并不怎么信任这种嘴上没毛的少年人，但是徐敬琏既然信任他们，重用他们。不说能干与否，起码应该是忠心无二的。

    “请他进来。”程宰拉了拉领口。因为是不怎么熟悉的同事，也不用讲究得去换衣服了。

    姜百里也是头一回到程宰的私宅来。在徐元佐出任仁寿堂董事会秘书长——人称总执事之后，徐家牙行基本并入了仁寿堂之中。而在总柜上负责日常事务的，基本就是夏圩新园的班子。

    这套班子直接向徐元佐负责，程宰那个总掌柜倒像是分管牙行、码头事务的管事。这样的规制让两边有些隔阂。程宰管不到总柜的市场、客户、总务诸部，诸部也不怎么插手牙行、码头、货栈的具体经营。只是遵从徐元佐的既定策略：一点点朝里掺沙子，用更多读过书的自己人，取代以前留用的老伙计。

    双方只有在税季，才会打破隔阂，成为真正的“同伙”，四处合账收税。如今才是六月，正是要开始准备纳夏粮的时节，姜百里作为顾水生的替代者。多半是来讨论这事的。程宰心中暗暗揣测。

    徐元佐不在，顾水生也带着人上了前往天津的漕船，姜百里自然成了少年们的主心骨顶梁柱，主持日常工作了。

    这是早早就定好的顺序，姜百里在佩服佐哥儿的未雨绸缪之余，也不得不佩服佐哥儿的用人不疑——简直就是心太大了！

    程宰见了这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老成的少年管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姜百里并不意外，大大方方地与这个老讼棍平辈见礼。两人分了主宾落座。也不多余客套，姜百里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报纸，递给了程宰。

    程宰入手就觉得不对，《曲苑杂谭》他是常订的，并不是这个纸张啊。再细细一看刊头：《姑苏时报》。这是谁家做的？徐家要发在姑苏的新刊物么？程宰知道报刊的重要性，仁寿堂很多时候都是借“报人”之口。发自己心声。看起来字字公正，其实暗含褒贬。他顾不上看内容，先拱手抱拳道：“新号开张，大卖大卖。”

    姜百里嘴角一抽，道：“可惜这却不是咱们的买卖。”

    “唔？”程宰一愣。他很难想象。竟然还会有人像徐元佐一样没事烧钱。虽然得民心者得天下，但显然办报是最烧钱，得民心也最慢的手法——当然，这肯定是因为佐哥儿不是冲着得天下去的。不管怎么说，这个有模有样学着烧钱的人是谁呢？

    程宰是靠文字吃饭的人，对字句文章有着经年累月培养出的敏感性。他一目十行，速读了这《姑苏时报》的头版头条，原来是一篇批判士绅之家经营末业，败坏士行的社论。

    社论这东西也是佐哥儿首创，旨在移风易俗。《曲苑杂谭》第一篇社论就是“礼乐不可偏废，以礼立身，以乐和心”，还是找的天下闻名的大才子王世贞主笔，出手不凡，果然引得许多士子在“乐”上开始下功夫。连带着以往不值钱的清倌人，也越来越金贵了。

    程宰读完了文章，隐约中嗅到了针对徐元佐的满满恶意。虽然文中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举人生员云集一堂，不以文章相见，而苟且于阿堵之物”这分明是在说仁寿堂。后面甚至直接说到了“大士豪绅，为其张目，鱼肉百姓，聚敛贪虐”，这分明是在说徐家。

    “不知有多少人看过这《姑苏时报》。”程宰不知道发行量的概念，本能地意识到报纸的影响力与读他的人成正比。

    姜百里微微摇头：“此报自称发行五百份。”

    程宰微微皱眉：这人真是豪富。

    “其实我也知道是谁家出钱出力办的。”姜百里道：“只是一时想不到对策，特来求教陈先生。”徐元佐经常说起程宰，说他是智囊谋臣，但凡有什么问题，找他总有解决的办法。

    姜百里对徐元佐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自然也信任程宰。

    “若是份份有人读了，便是五百人；若是这五百人再拿给别人看，起码就有一千人了。”程宰说罢，又觉得自己估算的太保守了。谁会看了报纸不跟人聊聊呢？否则岂不是憋得自己难受。

    姜百里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一千人不是小数目啊。”程宰觉得益发热了。走到冰盆旁边方才觉得有丝丝凉意。他突然问道：“你这是哪里取得的？”

    “是有朋友去苏州，随手带回来的。据说这报纸是放在货栈、码头，分文不要任行旅取阅的。”姜百里道。

    之前顾水生在苏州放了不少包打听，专门收罗苏州消息。上到地方官员的去留，下到民间的鸡毛蒜皮，什么都要收罗了送回来。为此市场部还有专门几个人。整日里就是研究这些苏州送回来的东西，主要是要预测苏州各类商品的价格走向。

    “八成是东山翁氏做的。”姜百里道：“他们之前收买了两家刻坊，还在市面上招雕工。没过多久，他们这《姑苏时报》就出来了。”

    “他们这是要画骨呀。”程宰感叹道。

    姜百里的主要业务是联络大客户，拉拢感情，收集反馈，提供售后服务，对于东山翁氏被佐哥儿教训的事所知并不多。不过他从别处隐约听说，佐哥儿曾叫翁氏吃了大亏。

    “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叫他就这么犬吠下去。”姜百里毫不客气道。

    程宰绕着冰盆走圈。眉头拧紧，道：“隔空相骂终究大失颜面。对了，这事你与吴先生说过么？”

    姜百里道：“尚未来得及。佐哥儿说有大事先向程先生讨教。”

    程宰听了心中一喜：原来佐哥儿表面上无所谓的模样，内中却是如此信任我。

    这一瞬间，他更加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只觉得自己蹉跎大半生，终于遇到一个明主了。

    “吴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如今又管着《曲苑杂谭》。这《姑苏时报》等若是跟他打擂台呢。咱们先去找吴先生，与他商议看他如何说的。”程宰道。

    姜百里道：“正是正是。还是程先生想得周全。”

    程宰心中暗道：你还是太嫩了。人家在报上如此辱骂了你，哪里是两份报纸打擂台？这分明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啊！若是在唐行有这么个对手，早就叫人去砸了他的铺子，烧了他家刻板。可惜人家远在苏州，鞭长莫及，更何况很可能有官府罩着。

    而且如今正是仁寿堂空虚之际。

    徐元佐远在辽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主帅不在，难免叫人乘虚而入。

    程宰打定主意，与姜百里上马车，赶去书房见吴承恩。

    吴承恩在他们看来总是带着神秘光环。此人功名不显，但是学问渊博。待人谦和。却做过首辅文主。他主持《曲苑杂谭》之后，总让人觉得这报纸尽说些家长里短，游戏玩乐之事，但是细细回味，却又有种润物无声的妙趣。

    如果是这样晴朗的下午，吴老先生肯定在亭中读书。读得累了便掩卷小憩，醒来之后再读书。就如个悠闲的读书人，看不见他在忙，但是篇篇文章都安排得格外妥当，从未见他误过事。

    程宰和姜百里将《姑苏时报》递给吴承恩看。吴先生也是扫了两眼便知意旨。他道：“的确是来者不善，但这手段实在有些愚蠢。若是翁氏就这等水准，焉能做得出翁百万的名头？”

    姜百里和程宰都有些不解，不知道这“愚蠢”的考语是从何而来。他们读这文章，还觉得写得颇有章法呢。

    吴承恩起身笑道：“敬琏办报的目的是什么？”

    程宰和姜百里自有思量，只是不说，等他说出高明的看法来。

    吴承恩道：“是要移风易俗，牵领群氓。”

    ——不过尔尔嘛。

    程宰和姜百里不约而同心道：我也看得出来啊！

    “说难听些，他是把百姓当傻子看，所以走的是润物无声之路。”吴承恩道：“某虽不能苟同，但百姓的确有盲从之弊。故而二夫振臂，云者万千。不过这《姑苏时报》却做了件傻事，画虎画皮难画骨，反倒类猫了。”

    程宰顿时脸上一红。

    吴承恩自然不知道程宰没多久之前还赞这家“画骨”有术呢，自顾自道：“他写这文章，看似立意颇高，直接拔到了‘士行’的层面。可他是写给谁看的呢？寻常百姓岂会在意‘士行’？他们更喜欢才子佳人私会南墙根……说白了就是爱看伤风败俗的东西。要是说写给士人看的呢？他这般写来，却让人生疑：莫非你是在骂我？”

    姜百里脸上一红。

    程宰笑道：“是了，他没有指名道姓，本以为刀锋所指人尽皆知。可惜却忘了姑苏也是官商汇聚之地，多少通贵显贵人家都在做买卖，这岂不是在骂他们了。”

    吴承恩抚须笑道：“所以说他蠢，便是在这里了。”

    “那咱们还需要理会他么？”姜百里问道。

    吴承恩道：“这文章居高临下写得满口官气，矛头的确是冲着徐阁老来的。怕就怕这纸荒唐文，被有心人送到朝堂，竟披个‘民意民声’的袍子，叫高拱拿了兴风作浪。”

    姜百里的心又提起来了，道：“这如何是好？”

    程宰道：“先生既然洞若观火，必有应对之策。眼下敬琏不在，一切还要您老费心。”

    吴承恩道：“我只是一介客卿……这事必得知会阁老才行。”

    姜百里知道自己功力尚浅，没法跟苏州人对台斗法。但是要他就这么去找徐大爷，恐怕就白白错过这么个学习的机会。他道：“吴先生，即便呈给徐爷决策，照佐哥儿的规矩，下面经手之人也要写上分析和对策。学生就厚颜抄您的分析，还请好人做到底，一并给个对策吧。”

    吴承恩头一回见姜百里，觉得这少年好学懂礼，说话也耐听。虽然不愿冒然做人师，却还是道：“这是你家佐哥儿锻炼你们的法子，你竟是要我帮你作弊么？”

    姜百里连忙道：“岂敢！”他想了想，道：“依学生愚见，咱们大可也作论一篇，就将矛头指向姑苏城里的士绅，把水搅浑。”

    吴承恩抚须而笑，食指虚点：“你这是偷懒耍滑。”

    “还请先生赐教。”

    “这是街头孩童骂仗的做派。于己无益，于人无损。”吴承恩摇头道。

    这回连程宰都好奇了。因为他刚才自己摸摸想了想，应对之策与姜百里的也基本差不多。

    “若是要叫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是很简单：应他一声，抬他一把。”

    吴承恩口吻清新，语调和缓，齿间却流淌出细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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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四 探访

﻿    翁弘农很不甘心。身为自己心中最为崇拜的楷模、榜样、偶像的父亲，竟然要将家里的商路拱手让给一个毛头小伙子！然后呢？全家去做泥腿子么？家里聚财百万，尚且没有培养出一个真正进入仕途的士子，难道耕读传家之后反倒能够出进士了？这简直就是老糊涂！

    翁弘农思考了很久，倒是终于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出来。

    他不怀疑父亲的眼光，徐元佐能够被父亲高看一眼，必然是有旁人不能企及的能力。自己要是与他硬碰硬，或许真的会着了他的道，反倒丢人现眼。他想到了小时候跟父亲下棋。因为棋力悬殊，他便学着父亲的走法走：父亲出马，他也出马；父亲拱卒，他也拱卒。虽然最后还是难逃落败，但是比自己瞎来要强得多。

    这就叫临摹！

    翁弘农与左膀右臂翁弘济商议了良久，发现这个办法或许还真能有用！首先，商场不是棋盘，领先一步固然能够占据优势，但是商场上更多的还要拼人脉和资本。在这上面，徐家的老营在松江，翁家的老营在苏州，看起来苏松一体，实则语言、风俗都不一样，可以说是两国交战各有营垒，翁氏未必就比徐氏要差。

    其次，朝中有人好办事。若是徐阶还在内阁，那华亭徐家当然是金钟罩体，见到了还是躲远些好。可是徐阶已然致仕，而翁家这边还有蔡国熙这条门路，可以直通高拱高新郑——那位才是当今真正的首辅。更何况高首辅与徐阁老是你死我活的天敌，说不定更乐见翁氏去打徐家耳光。

    这固然有给人当枪使的嫌疑，更可能会被口舌之辈说是给人当狗。然而家族利益当前，做狗又如何？翁弘农益发觉得徐元佐的厚脸皮黑心肠，对他有极大的影响。偶尔间甚至会生出虚心学习的感觉来。

    “徐元佐做了什么，咱们也做！许多事隔岸观火看不真切，还以为是闲手，说不定其中就藏着杀招！”翁弘农对弟弟们如是说。

    翁老先生要带着家族转型，这是损害所有翁氏子弟败手！众人当下盟誓：众志成城，同心同德。定要保住翁氏的商路。

    “不说打败徐元佐，起码也得叫他知道咱们不好惹。”翁弘济恨恨道。他最先代表翁家跟徐元佐接触，回来之后大吹法螺，结果却被打得鼻青脸肿，对徐元佐的仇恨丝毫不逊于翁弘农。

    商议定策之后，翁弘农安排弟弟们潜入松江，察访徐元佐的所作所为。这事是翁弘济带头，他直扑徐元佐的老家朱里，租了一间客舍。整日间探访徐元佐过去的点点滴滴。

    徐元佐自从“开窍”之后，便铁了心要在名利场上搏杀一番，当然不可能跟个间谍似的低调行事。对他来说，知名度就是无形资产，美誉度就是优质无形资产，街头多一则正面传闻，便是资产增值——这种情形之下，恨不得上个厕所都要登报纸。哪里会偷偷摸摸？

    而且这两年徐元佐对乡梓的改善实实在在。朱里本来只是个普通的江南小镇，然而如今徐氏集团的中高层管理人员一大半都是这里出去的。他们领着远高于乡邻的收入。每次放假回来，都带动了一波消费热潮。平日送回家里的钱财，也刺激了小镇的日常消费。最先是走街串巷的小贩开始增加了前来兜售货物的次数，然后是附近的农民发现朱里镇上买鸡鸭鱼肉的人家越来越多，再接着便是那些积蓄了资本的行商在镇上租门面，开个小店。成了坐商。

    居移气养移体，生活环境改善了，身体营养状况也改善了，整个镇子的风貌自然大大不同。人们不是傻子，很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徐元佐。哪怕不说感恩图报。光想想自家子侄还捧着徐元佐的饭碗，便不会说徐元佐的坏话。

    翁弘济到了朱里之后，很快就听说了徐元佐的各种传说。大多都是吹捧的，说得徐敬琏仿佛仙人下凡。甚至还有人说他出生时就有异象，乃是财神爷身边的小童子降生。从小就大智若愚，从来不跟人计较小钱小利，也不跟别的孩子一样闹腾。

    翁弘济听得胸闷，唯一叫他顺耳一点的，是个铁匠的老婆。那婆子说：“徐家大郎原本是个痴肥呆蠢之人，突然有一天开窍了……”话没说完，那婆子就被她男人抓了手腕，又拿一根铁钎子狠抽。翁弘济看那架势，生怕打死了惹出麻烦，慌忙逃走了。

    不管怎么说，徐元佐以前的点点滴滴倒是被翁弘济挖出来了不少。很多事就是如此不公平：徐元佐当年上课睡着了被陆先生打手板，现在变成了徐元佐睡觉的时候都坚持上课；当年买糖葫芦被人骗了两文钱，街坊四邻都说他脑汁不够用，现在则变成了从小怜贫惜弱，是个软心肠的大好人；当年不会说话被一群半大小子欺负，现在人们却都说他从小安忍宽容，不跟熊孩子计较……

    翁弘济在朱里吃了一肚子的“苍蝇”，最终只确定了一件事：徐元佐果然是土生土长的朱里人，这里便是他的根底所在——日后若是赢了，付出再大的本钱也要断了这个小镇的财路！

    循着徐元佐发迹的脚步，翁弘济知道了徐元佐与徐阶家的关系。原来他并不是徐阶的亲孙子，而是经人介绍去徐家做雇工人，因为一些小花招被徐璠徐大爷看上，收为义子。这个发现让他十分激动，因为义子换个语境就是“奴仆”。徐元佐若是奴仆，那他的功名怎么来的？大可以在这儿上面做做文章。

    翁弘济当夜就将这事写成书启，着人送回了苏州。然后他又继续摸索，找到了夏圩的新园。为此还特意买了张足以让他肉痛的票子，去参加了一次“雅集”。当时他看着一群人坐在椅子上，听着台上一个半老徐娘弹琵琶，各个露出熏熏然之色。心里着实痒痒了一晚上。

    ——徐元佐弄这个园子，无非是为了敛财和勾结当地士绅。这是因为他根底不足的缘故，我们翁氏倒不用学他。

    翁弘济也将这事细细写下，命人送回了苏州。

    再接下来的事就有些混乱了。这个园子让徐元佐一举成为了徐璠的红人，开客栈、办书院、捐土地、立善堂、办建筑社、机械厂……简直让人眼花缭乱，而其中真正赚钱的产业在哪里呢？许多还是亏钱的呀！

    翁弘济彻底迷失了。坐在唐行镇上最大客栈——有家客栈的商务区里，双眼空洞。

    客栈的掌柜也是个少年，自来熟地凑了过去：“客官，您可是有什么事？我家在此开店，倒是也有些见识，何不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翁弘济彻底忍不住一拳打过去：老子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你家那个该遭瘟的佐哥儿么！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心中邪火，道：“听口音，掌柜的是朱里人？”这口音他听了好多天，听得都要吐了！

    “正是正是。”掌柜的笑道：“客官去过朱里？”

    “刚去过。”翁弘济面无表情道：“我便是被个朱里的奸商坑了。如今有家不能回，要找他却又无从下手。”

    “客官没报官么？”掌柜的倒是不偏心乡里，道：“我朱里民风淳朴，这奸商兴许也是冒充了朱里人。”

    “手头没有留下证据，如何报官？”翁弘济咬牙切齿道：“人却定是朱里生的，我去问了左邻右舍，也都知道他。”

    掌柜的招呼伙计送了一杯茶来：“客官切莫着急，先喝杯茶润润喉。”

    “谢了。”翁弘济却不伸手去拿。

    掌柜的又道：“我家东主也是朱里出身。最讲究商业道德，最恨那些乱行乱做的。客官何不将事由原委说来听听。咱们也寻个公论。”

    翁弘济心中暗道：公论？这世道哪里来的公论！他徐元佐都成圣人了，这还有王法么！还有公论么！

    掌柜的见他面上阴晴变幻，心中暗道：看来此人真是有些故事。

    翁弘济吐了口气，摇头道：“可惜此贼势大，没用的。”

    掌柜的道：“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王法总是在的。那人若是做生意的。客官又知道他的根底，大可去仲裁会告他。仲裁会若认定那人的确是坑蒙拐骗之辈，便会做出仲裁书，还您一个公道！”

    翁弘济一愣：“什么仲裁会？”

    掌柜的笑道：“这是我们唐行特有的，说穿了就是三老公断。不过里中老人不通商事。所以我家佐哥儿牵头，请了几位年高有德的老商贾出面，若是谁家有商务纠纷，便从这几位之中选出三人来，予以公断。”

    大明律禁止越级上告，必须从最底层的县一级开始诉讼。然而按照大明司法惯例，直接上县衙告状也是不允许的，但凡有事首先得在乡里请老人过来公断。这个公断同于调解，不具有法律效力，但在司法实践中很为当事人所看重。

    因为有这种因袭了两百年的司法传统在，徐元佐根本没有废什么口舌就推动了商事仲裁制度，成立了仲裁会，并且制定了仲裁规则。因为徐元佐的仲裁规则比较完善，看起来更加公正，所以很快就被商旅们所接受，大加赞赏。

    翁弘济还真的考虑了一下是否状告徐元佐，终究还是理智地将这个念头驱逐出去。

    “既然是老人公断，想来对势家也没什么用处。”翁弘济道。

    别说老人公断，就是知县、知府，碰到大的势家又能如何？

    那少年掌柜却不以为然，道：“仲裁虽然不能强制执行，但是《曲苑杂谭》里专门有一版，会将仲裁书公布出来。若是真有人坑蒙拐骗，给我华亭商家抹了黑，便会被其他商家排挤出去。经商嘛，信义二字岂能轻忽？”

    翁弘济没想到还有这手，微微点了点头。大明地界上，无论做什么买卖，名声臭了自然就寸步难移。咦，《曲苑杂谭》……好耳熟的名字。

    “那个《曲苑杂谭》不就是说些乐律之事的杂文小册子么……”翁弘济想起来了，自己在夏圩徐园听曲的时候，周围人议论起来都要借助这《曲苑杂谭》来壮声势。他也借来看了两眼，除了几个演义故事颇为有趣，其他乏善可陈。

    “客官，《曲苑杂谭》还有副刊。上头登录的是商货物价之类，就跟水牌一样。仲裁会的仲裁书也登录在副刊。正刊都是些文人雅士消遣玩意，做生意的人更重要的是看副刊。”少年掌柜指点迷津道。

    翁弘济道：“原来如此。”他刚说完，突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左右了公断么！

    ——这才是徐元佐真正的杀手锏吧！说不定他根本没有多少产业，纯粹是靠这个《曲苑杂谭》吹嘘起来的呢！

    翁弘济当即道：“掌柜的，店里有这《曲苑杂谭》卖么！”

    少年掌柜笑道：“客官，不是每天都送您屋里了吗？”

    翁弘济在有家客栈住的是上等套房，一应服务都是最好的，自然也有报纸送到客房里。他脸上一红：自从上次在徐家园子看过之后，再没兴趣翻看了，根本没发现正刊里面还夹着副刊。他连忙告罪，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屋里去翻这《曲苑杂谭》。

    果然如掌柜所言，副刊才是真正给生意人看的。上头有各种商货行价的价目，有各种渠道的消息，还有人预测商货价格的走势。虽然明确说了“未必可靠”，看起来还是让人颇为信服。

    当天的报纸上没有仲裁会的文书，翁弘济又翻了前两日的，发现有一桩仲裁案，也就几行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隐约透露着官气。

    翁弘济阖上报纸，躺倒在床，仔细梳理了一遍自己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他发现徐元佐一直在做的只有两件事：赚钱，造势。想这小子本是小商贩出身，竟然攀附上了徐家，又叫人误以为他是徐阶的孙子！虽然他没明说，却也不加辩解，这着实可恶！而这正是他经商赚钱的庇护伞，也是他造势造出来的东西。

    ——要不要在《曲苑杂谭》上发文，将这贼厮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翁弘济心中闪过一道光亮：这绝对是个好主意啊！他既然靠造势越做越大，我便将他的势打掉！这岂不是釜底抽薪么！

    翁弘济兴奋了半晌，可是转念又想道：虽然不知道《曲苑杂谭》是谁家办的，但既然在松江刊行，肯定跟徐家难脱干系。自己若是贸然借重《曲苑杂谭》，难免会打草惊蛇，倒叫徐元佐有了防备。

    他拿起这报纸看了又看，还放在口鼻处嗅了嗅，心中盘算：无非就是纸墨和雕版的人工，我家也能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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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 姑苏时报

﻿    在翁弘农看来，蔡国熙蔡兵宪对他翁家还是很有好感的。他却不知道，这种“好感”之下，隐藏着多么大的厌恶。

    在蔡国熙看来，若不是高阁老真真出了力气保他，他哪里能够坐上苏松兵备的位置？而自己原本平坦的仕途，正是因为翁家而受到了影响。幸好没有酿成大祸，而翁家还是一个金库，时不时可以去打打秋风，这才是蔡国熙没有跟翁家撕破脸皮的主要原因。

    大明官员的俸禄实在是太低了，而要想办事，手下不能没人。要人做事，不能不给报酬，这是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通行的规则，所以蔡国熙借助翁氏的地方还很多，随着往来次数增加，之前的冷漠状态又有所回暖。

    翁弘济从松江回到苏州，将自己办报争取话语权的事与翁弘农商议了一番。他们在翻阅了所有能够搜罗到的《曲苑杂谭》之后，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说话间眉飞色舞，欣喜异常。

    翁弘农道：“徐元佐能想到这个买卖，果然是天纵之才，可惜他终究是朱里小贩之子，见识实在太少。你看他办的这报纸，明明看的人许多，归类起来却不过三个内容：第一便是音律——好吧，也不知道是他真心喜欢，还是想投人所好，反正用这报纸说些这事，足可谓杀鸡用牛刀。”

    翁弘济深以为然。他丝毫不觉得清倌人有什么了不得，也不觉得那些阴阳顿挫的曲调有什么吸引人的。反倒觉得闹腾，还不如专心喝花酒，还能上下其手，直接爽利。

    翁弘农继续道：“第二便是各种话本，真是无趣。听人说唱也就罢了。落在文字上，看着既累，又干巴巴的没有趣味。”他顿了顿，道：“最重要的是这副刊上的文章。且不说那些商旅消息，无非就是水牌罢了。也不说那个仲裁会的判书。最为重要的是那些士绅发在上面的文章。这些文章有游冶的诗文，有练笔的习作。固然不错，可都比不上他们对地方杂事的评论。”

    “据说这就叫‘社论’，社会之论。”翁弘济道。

    “这才是真正能够左右公论，甚至移风易俗的东西。”翁弘农说着，重重敲了敲桌子，好叫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有气势。他钻研了这么几天，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诀窍，就好像是从沙砾之中刨出了一块金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咱们也这么干？”翁弘济试探道。

    翁弘农成竹在胸：“咱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只做好社论这一块就是了。”

    翁氏在姑苏是有头有脸的豪族，家里该有的都有，自然也有刻书坊。翁弘济又从南京找了几个老工匠，调制水墨，雕版刻字。再寻了两个秀才主笔，这么一份旨在针砭时弊的《姑苏时报》就轻而易举地炮制了出来。

    “从版面上看有些单薄。”翁弘农拿了小样，觉得不如《曲苑杂谭》厚实。现在这份只有社论的《姑苏时报》更像是揭帖，尤其像那种趁着半夜无人悄悄投入人家家里的揭帖。

    这种揭帖就像是后世的大字报。大义凛然地发人阴私，名声很不好听。

    “看来那些糟粕也是有用的。”翁弘济小心道。

    翁弘农看了又看。不肯承认自己的决策有误。他道：“不管怎么说，主要是写这文章的人水平不够。除了满纸空话，并无一点真材实料，清汤寡水叫人不喜。”

    翁弘济暗道：这种文章有人肯给你写就已经不错了，你还要人写出花来么？再者说，咱们给的润笔还没《曲苑杂谭》给的一半多。上哪找文笔好的读书人来写？

    他虽然打听到了《曲苑杂谭》的润笔费——这不是秘密，在小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标准了，不过他却不知道《曲苑杂谭》上真正有诱导性的社论，都是找的特约撰稿人。上至王世贞，下至县衙的书办、精通诉讼的讼师。就连华亭知县的师爷李文明都经常投稿。

    这些人都是在自身领域有经验有思考的专业人士，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不是门外汉泛泛而谈。尤其是稿子交到了报社之后，还有吴承恩这么个高人坐镇把关。他科举时文做得一般，但是明嘲暗讽、弦外之音、掺杂私货这套东西玩得极溜——《西游记》被很多人贴上 “讽刺”的标签，并非无因。有他把关，舆论的引导根本不用徐元佐费心。

    “咱们这在文章上，还是得多多下点本钱。”翁弘农道：“无论如何也得出师大捷，把徐元佐的势打掉。上面那些老爷不是傻子，等他们发现咱们这儿能隔空喊话，自然会组织清客文主帮着写稿子了。”

    “徐元佐那点微未声望，怕是不会引起老爷们的在意吧？”翁弘济有些犹豫道。

    翁弘农道：“要打就打他的靠山，徐阶徐华亭！”

    翁弘济两腿有些发软，就像是在万丈深渊的边沿，略一低头就头晕目眩，仿佛要跌下去一般。

    “徐华亭……有些过了吧？”翁弘济虽然并不尊重那个致仕回乡的老阁老，但是腹诽归腹诽，最多私下里骂骂过过嘴瘾，要是白纸黑字去跟人打嘴仗，这貌似还是有些吓人。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是江南士林领袖之一啊。

    “不要点名道姓便是了。”翁弘农道：“咱们只说士行的事。徐家在华亭名声如何？”

    “呃……很好。”翁弘济道：“他家开了书院，凡是里面的读书人，每日都有茶点招待。徐华亭还为他们请来江南大儒讲授课业，哄得那帮穷酸子将他视作再生父母一般。他家还捐了好多地出来，赈济穷困，修桥铺路，接纳流民，在松江府的名声真是没得说。”

    翁弘农斜眼看了看翁弘济，心中盘算了一阵。道：“他家哪里来这么多银子？还不是贩布所得？这分明就是与民争利啊！”

    “他又不是官家，本来就是民啊。”翁弘济暗道：要是这也成了罪状，咱们家怎么办？

    翁弘农一想也是，强词夺理道：“但他是士林领袖！身为士子，舍本逐末，不事生产。整日以投机牟利，这岂不是败坏士行？”

    翁弘济一愣：“有道理啊！他不是读书人么？读书人不好好种地读书，干嘛要经商！”

    翁弘农咧嘴笑道：“就照这个主旨写吧。”

    “找谁写呢？”翁弘济问道。

    翁弘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我看这种文章就该交给那些讼棍破靴党去做。他们能颠倒黑白，把死的说成活的，写这种东西最是拿手不过了。”自拿到这么一份不合意的小样，他就对那两个酸秀才十分不满了。

    翁弘济也大为赞叹，由衷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所谓破靴党，原都是家境破落、品行不端的读书人。他们有功名在身，可以在衙门里走动。所以勾结胥吏，包揽诉讼，吃了原告吃被告。有时候条件成熟，也会做些谋人家产、夺人妻女等丧尽天良的恶事。这些人只要有钱拿，要写什么便写什么，不少人文笔都还过得去。

    苏州是海内大郡，这种人自然更不会少。翁弘济很简单就找到了一个，曹光久。这人是吴县有名的讼棍。跟衙门里许多书办都有往来。最擅长的就是颠倒黑白，只要叫他咬上一口。不扯下来一块肉是绝不肯放松的。

    曹光久听了翁家兄弟的要求，心中明知这是得罪人的文章，但是自己反正不会落款。甚至可以叫徒弟誊抄一遍再给他，无论怎么说都牵连不到他头上。而且润笔颇高，又不是诲淫诲盗的文章，反倒是正气凛然的道德文章。为何要拒之门外呢？

    曹光久因此答应下来，隐约间已经嗅到了翁家兄弟要惹事的气息。他最不怕事，最好天下大乱，才能浑水摸鱼。于是一篇文辞犀利，立意高洁的社论因此出炉。还额外附送了一些含沙射影，将矛头指向松江徐华亭的内容，叫翁氏兄弟看得酣畅淋漓，大觉得物超所值——这也就是姜百里拿到的那篇。

    “曹先生如此才学，居于闾左实在是太浪费了。若是曹先生不嫌弃，我家在城厢还有一进院子，愿意送给先生居住。”翁弘农慷慨道。

    曹光久端坐在官帽椅上，目不斜视，良久方才缓缓道：“无功不受禄，不知翁公有什么要学生效劳的。”

    翁弘农道：“便是将这《姑苏时报》撑起来。松江有《曲苑杂谭》，我姑苏若是没有一张报纸，岂不是弱了一头？再说了，这报纸之物，颇有深意，可邀人心，可正世风。若是只让他一家胡说八道，咱们不能以正视听，岂不是大大不妥！”

    ——原来是要跟那《曲苑杂谭》骂仗。

    曹光久心中暗笑：任你撒泼打滚还是指桑骂槐，这事爷爷从未输过啊！

    “翁公这是为江南百姓计！学生焉能不从？不过一栋宅院也实在太贵重了，学生定然是不能生受的。”曹光久以退为进：“每月有些润笔，足够维持生计，学生便知足了。”

    翁弘农将这个破靴党视作大将之才，着意招揽，哪里会在乎银子？他既然已经说了要送宅院，肯定是不会收回来的，于是额外又给了这曹光久一个月八两银子的薪金，还商定了润笔，视文章内容长短酌情贴补。

    曹光久因此便答应了下来，很快就带着家人搬进了翁家送的宅院，正式主持《姑苏时报》。

    他在这个行当也算有名，四处联络了一些同为破靴党的无赖读书人，要组稿子还是很简单的事。这些稿子之中，他挑些内容无碍、文字冗长的出来，略一改动，署上自己的名号，便可以找翁弘农再拿额外的润笔了。这个关节反倒成了他最大的财源，甚至比一月八两的薪金都要高些。至于那些稿子的原作者，想想反正也有润笔拿，若是得罪了曹光久，就连润笔都没了，倒也不去计较署谁的名字，甘心作个枪手。

    略过了些时日，许多穷措大都知道了写文章还有银子拿，纷纷托门路给曹光久递稿子，润笔越开越低，最后甚至到了百字五文钱的程度——这就跟在城隍庙给人代写书信一个价格，实在低不下去了。即便如此，稿子也是源源不断，各种针砭时弊的内容都有，眼看着《姑苏时报》就能跟《曲苑杂谭》一样，从五日刊变成日刊了。

    翁弘农撑了一段时日之后，觉得花钱真如流水一般，也不知道徐家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赔本买卖。他又不舍得就此停下，连大头都给出去了，何必在意一些纸墨钱呢？每有新刊出来，他都要送到苏州各个衙门。那些收了好处的师爷、书办便会将《姑苏时报》放在老爷们的案头，也算是体察民情的一种方式。有些人脑子活络，还会从文章中摘录、提炼一些文字出来，好叫老爷们看得更轻松些。

    就这样熬了一段时间，《姑苏时报》竟然也熬出了名头，府县和巡抚衙门开始关照报社：但有新刊，务必进呈。

    蔡国熙还特意招翁弘农过去说话，隐约中透露的意思是：他愿意将这报纸呈递京中，好叫京中贵人得闻吴风，要他好好“用心”去办。

    翁弘农大受鼓舞，花再多的银子都不心疼了。

    隆庆四年是乡试之年，南直士子在八月之前就要去南京应试。这时候便看出“苏松一体”来了。但凡是苏松两地来的士子，人人都有读报的习惯。只是苏州士子读的是《姑苏时报》，松江士子读的是《曲苑杂谭》。

    官面上说起来，苏州士子关心时政，颇有济世胸怀。不过在勾栏行院，曲中女郎们却更喜欢读《曲苑杂谭》的松江士子。从《曲苑杂谭》上，她们能够看到许多熟悉的内容，就连文字语调都像是同类人写的，甚至有姑娘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打听如何投稿的问题了。

    南京的官场本就是跟勾栏紧密结合的养老院，《曲苑杂谭》倒是比《姑苏时报》更早地进入了南京六部官员的视野。许多人都是通过《曲苑杂谭》才知道还有一本《姑苏时报》，而且这《姑苏时报》还整日间对同行的冷嘲热讽，指桑骂槐。

    光是这一点，就很有小人习气，不讨人喜欢。

    更何况，《姑苏时报》还犯了政治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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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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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六 猖獗

﻿    蔡国熙在最初看到《姑苏时报》的时候的确眼前一亮，没想到翁家人竟然还能想到这种办法。虽然看起来有揭帖的故智，但是许许多多不相关的消息放在一起，多少能够掩盖“揭帖”的真实目的。而且《姑苏时报》立场很鲜明，反松反徐。这对于当前的朝廷风向和他的私心而言都是“政治正确”。

    在大明当官，有两头是最关注民意的。其一是最基层的地方官。府州县官员用官场行话说来是“亲民官”，是代表皇帝陛下治理一方，德披群生的。这些官员非但有行政任务，还有宗教任务，比如祭祀国家典章规定的官祀，碰到灾害还要求雨求晴之类。这些官员的考评也跟民意有极大关系，甚至于离任的时候，如果得罪地方百姓太过，拿不到伞靴，则会成为官场笑谈。

    若是真的做出了很大的功绩，地方士绅还会将他们的供进名宦祠，即便不能国史留名，起码在方志上留名是逃不掉的。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这正是所有读书人都追求的结果，所以亲民官最重官声民意。

    然后便是阁辅了。大明阁辅说是皇帝的秘书，然而在文官们的积极夺权之下，如今内阁的权力甚至超过唐宋的宰相，阁辅自然成了天下官员的榜样和楷模，在道德层面要求也就水涨船高了。儒家讲究的修齐治平，慎微慎独，从自身修养可以看出治国平天下的能力。如果家人不遵纪守法，鱼肉乡里，这起码证明“齐家”一条没有做好。一室尚且不能整治，如何治理一国？

    当年海瑞鞭打胡宗宪的儿子，也是很有策略地说：“这个浪荡子欺压良善，还竟敢冒充总督公子。想总督阁下何等修养。怎会有这样不懂礼法的儿子呢？一定是假的！”胡宗宪看了之后，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

    如果有言官拿到了阁辅大臣家人横行乡里的证据，铁定是要弹劾的。一旦弹劾，阁辅就要闭门思过反省检查，同时辞职求去，表示羞愧。即便皇帝不同意。也是很伤颜面的事。

    处于中间层面的官员，对民意就没那么敏感了。

    而《姑苏时报》这种地方乡绅所办的报刊，无非就是针对庙堂之高和江湖之野，正是一支奇兵。

    “三代之世，天子使官长采风而有《诗》。这报纸岂非其后者乎？”蔡国熙很满意翁弘农送来的报纸，又道：“而且世兄从士行入手，的确有敲山震虎之效。依某之见，大可以加印一些，送入京中。我吴郡乃是天下税田。让朝中清流们知道一些民间疾苦也是极好的。”他现在不是苏州知府，对于民间疾苦自然也不在意了。若是他还在知府位置上，民间有“疾苦”，就是他仕途的障碍了。

    翁弘农心情大好，也不觉得银钱花得冤枉了，对曹光久更是言听计从，大把大把地撒银子下去。只是他功力太浅，言语之中毫无防备。很快就让曹光久探知了蔡国熙对《姑苏时报》的态度。

    曹光久是个包揽诉讼的破靴党，如果能够搭上蔡国熙蔡兵宪这条船。做个幕友，足可谓攀上了人生巅峰。他将《姑苏时报》视作自己的晋身之梯，选用文章更加大胆，而且也敢于落上了自己的名号，把自己扮做个能够指点江山的才学之士。

    这一日，曹光久坐着肩舆回到家中。刚刚解开衣衫散散暑气，就听到下人来报：“有位贵客要见老爷。”

    曹光久再问是什么来头的贵客，下人只递上一张帖子。他翻开一看，竟然是然苏松兵备道蔡国熙的帖子。这可真是吓了他一跳，连忙命人给他更衣。又梳洗了一番，拿油抹了头发，做得一丝不苟方才去花厅见那来人。

    来人自然不会是蔡国熙本人，只是个家奴。

    曹光久不敢怠慢，上前唱喏行礼，道：“不知尊驾驾到，真是怠慢了。恕罪恕罪。”

    那家奴吃着曹家的糕点，倒是不觉得什么，随意道：“尊翁不必客气，坐。”倒像他是此间主人一般。

    曹光久心中不悦，却怀疑这人大小是个管事，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他想攀附蔡国熙，去当个幕友，光靠报上露个名号可不够，终究还需要个穿针引线之人。他小心藏了心中不悦，陪着笑容：“不知兵宪老爷有何吩咐？”

    那来人吃了一块豆沙糕，拍了拍手上的粉，用茶送了糕点下肚，道：“我家老爷说：这曹光久文章写得不错，可惜隔靴搔痒，总是不够爽利。”

    曹光久一愣，道：“不知兵宪老爷看的是哪几篇？”

    “士行的那几篇。”蔡家家奴翻了翻眼睛：“就是士大夫经商的，真是败坏风气。”

    曹光久暗道：看来只有直言徐阶才算是交了投名状啊！

    “学生明白了。”曹光久连忙躬身表态：“这几日定将作篇针砭入骨的文章，还请兵宪老爷指教。”

    那家奴满意地站起身：“话带到了，我也就该走了。”

    曹光久连忙送蔡家家奴出去，又塞了一吊铜钱：“吃茶，吃茶。”

    那家奴收了铜钱，眼睛却还在脑门上，干咳一声。

    曹光久恍然大悟，连忙将帖子还给那家奴：“学生岂敢妄留兵宪老爷的帖子。”

    蔡家家奴这才踱着方步出了门，坐上了一架肩舆走了。虽然是个奴仆，却比寻常人家的老爷气势还要更足些。

    曹光久弓着背目送那架肩舆转过拐角，方才缓缓直起腰，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咬徐家一口。他回到书房，将这些日子相关的文稿又都找了出来，在桌上一一排开，重头再看一遍。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还吓了一跳。

    从最初说士绅经商开始，士行这个题目就越做越大。原本强调士绅应该务本的倡议，渐渐变成了经商就是堕落。曹光久虽然不认可这种论调。但也不能否认这话说得不对。至少在苏州这个地方，开明的经商士绅很多，但是保守的士绅更多。而且这些话只是一篇社论里的偶尔几句，有些情绪发泄的气话成分，倒是问题不大。

    不过这个发现还是让曹光久有些心虚，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如何咬徐家一口”的课题上。

    就在曹光久自己还没有个清晰的腹稿时。新的稿子已经有人投了进来。稿子的作者号作“空中云下残月影”，据门子说是个破落穷酸，每次投了稿子就急不可耐要稿费下锅，用斗笠遮了面孔，想来是没脸见人才取的这个诡异的别号。

    曹光久对于这种落魄读书人完全没有兴趣，不过看在他的文字的确漂亮，典故也用得十分贴切，便吩咐门下，这人若是再来。便爽快些给他百十文。至于文章署名，自然就改成了曹光久自己的名号了。

    这回空中云下残月影送来的文章正切曹光久心意：乃是列举了松江徐家变卖土地，尽数转入末业的例子，一方面衔接之前的论调，咬定这是士行败坏，市侩逐利的表现，一方面则是预测徐家会因此而血本无归，彻底破败。

    曹光久仔细读了两遍。觉得这也属于百姓私议，算不上诽谤污蔑。仍旧改了几个字——将“空中云下残月影”改成了“曹光久”，交付书房刻印。

    此文一出，不说苏州，整个江南都沸腾起来。

    ……

    “太祖高皇帝不禁军民议政，但是就能允许刁民诬蔑功臣元辅么！”林燫重重将手中的《姑苏时报》拍在桌上，即便盛怒之下仍旧带着儒雅。他也是徐阶十分看重的门生。只是因为他太过儒雅，所以终究不能取代张居正，继承徐阶的政治遗产。如今他身在南京吏部侍郎的官位上，对朝政的影响力很弱，可是在江南士林。他的声望却极高。

    就因为他祖父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他父亲也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他自己也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但凡在国子监读过书的士子，基本都可以算是他林家的学生。而国子监的毕业生，除了少部分中了进士的，另有座师；大部分没中进士的，都是地方士绅。

    林燫除了当教官之外，也曾主持过会试和顺天府乡试。作为主考官，他的言行和文章都是士子们必须关注的课题。更何况他目今虽在南京，却是有资格入阁的人，不知多少烧冷灶的人潜伏在他身边。

    林贞恒的盛怒很快就传了出去，在赶来南京赴考的士子之中影响颇大。

    “《姑苏时报》真是作死，竟然敢诬蔑徐阁老！”一众松江士子面色狰狞，要不是苏州士子人数不少，恐怕就要撩袖子打上去了。

    他们承恩受惠于徐阶并非一句空话，也绝不是几顿饭几件衣裳的小恩小惠。徐阶为了编《故训汇纂》，请了那么多博学硕儒到松江，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他们去书院讲学，直接提高了秀才们的学术水平，节约了他们除外求学的时间、金钱成本。科举乃是天下最大的事业，徐阁老为他们铺平了科举之路，能够不感恩戴德么？

    即便在姑苏士子之中，这样**裸的文章也令人不快。苏松一体，他们许多人家都在松江有产业，也曾去松江求学读书，本质上并不排斥松江人。即便在行院里争风吃醋，做些歪诗嘲讽一下松江赤佬，但那都是读书人之间的事，一个包揽诉讼的破靴党有什么资格掺合进来？还大言不惭地嘲讽致仕阁老？这是在践踏所有读书人的体面啊！

    徐元春就在松江读书人之中。他虽然有锦衣卫籍，可以去顺天府考试——那边竞争要小得多。不过从去年开始，他跟着张元忭读书，自觉受益匪浅，一日千里，便不想去钻那个空子，更想留在南直与一众江南才子同场较技。

    看了《姑苏时报》的文章，徐元春自然知道自家正站在风口浪尖上。祖父在朝中的政敌时刻想叫徐家沦为皂隶之族，苏州的蔡国熙名为大父的门生，却是个实打实的叛徒。也就是因为有海瑞、衷贞吉、郑岳这些官员从上到下保护着，徐家才没有大波折，现在他们不能从官面上过，就要用这种龌蹉手段么！

    ——嗳，敬琏做出来的这个报纸，真是授人利刃啊！

    徐元春不由暗叹一声。

    “若我在苏州，定要叫那《姑苏时报》好看！”康彭祖恨恨道。他越读越没信心，这回来南京一方面是给徐元春打气，一方面也是自己来游玩散心的。谁知道竟然碰上了这种事。

    “先不说其他，修书一封叫敬琏知道。其他等我秋闱高中再说。”徐元春努力平复心中怒意，要在考前做到心平如水。若是因为这种事导致发挥失常，那可就亏大了——得再回去苦读三年。

    “他们有《姑苏时报》，我们也有《曲苑杂谭》啊！为何一直不见动静？”康彭祖不解道：“难道是因为敬琏去了京师，下面的人就都懈怠了么！”

    “等敬琏回来，必有说法的。”徐元春说着，微微瞑目，心中默诵《中庸》凝神静心。

    康彭祖不敢打扰徐元春，也觉得自己有些太孟浪了。徐元春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秋闱，别的事还是不要让他分心的好。从徐元春那边的告辞出来，刚到门口准备上肩舆，却见同来的松江同学来了一群。

    “你们……”康彭祖见他们各个面带喜色，不由奇怪。

    “大好消息！”松江同学纷纷道：“《姑苏时报》妄言议政，已经被部院禁绝了！海刚峰已经签了海捕文书，通缉捉拿此报主编曹光久——该遭瘟的破靴党，眼下应该已经被捉拿到案了吧！”

    康彭祖惊喜之余不免疑惑：“不至于吧。海刚峰此番为何会如此知情知趣？”他转而面露惊色：“不好！这是中计了！海刚峰捉了曹光久，落在别有用心之人口中，岂不是防民之口？岂不是又要说徐阁老暗中交通封疆之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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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七 东窗事发

﻿    众人纷纷笑道：“苌生，你多虑啦！曹光久的罪状是：妄言议政，与辱骂少湖公并没有什么关系。”

    康彭祖还是不放心：“说是这般说……”

    众人将他一推，笑道：“走走，一起去找震亨，还有好东西给你们看呢！”

    康彭祖被人簇拥着又回到了里屋，却见徐元春还在打坐，便没开口。其他人可都等不及了，纷纷扰扰将徐元春唤“回魂”。

    徐元春一脸木然：“马上就要进场了，你们还这般闹腾。”

    “这是大好消息，你得听听。”众人旋又将海瑞抄封《姑苏时报》，缉捕曹光久与主要执笔人的事说了。见徐元春面无表情，知道逗不动他，便又取出一张薄薄的揭帖，道：“正是这张揭帖，一击毙命，把曹光久打入死无葬身之地。”

    康彭祖沉不住气，一把夺了过去，展开一看，却根本不是文章。

    “这是什么揭帖……”康彭祖一愣：“这分明是摘抄……”

    这张薄薄的揭帖上，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了《姑苏时报》上的章句。或是一段，或是一句。长的数百字，短的只有十来字。每一章句之下，都有期号——这是曹光久跟《曲苑杂谭》学来的，并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他看到这份揭帖之后，瞬间就明白了。

    期号、日期、版面、文章标题、作者一一咬合，要找章句的原始出处就十分简单确切了。

    即便没人乐意去找，光是看到如此长长一列的“出处”，内心里就先信了三成。

    康彭祖再看摘录出来的这些章句，从强调“耕读乃士行之本”这种老生常谈，渐渐就开始弯向了田亩收入和商业收入之辩。因为《姑苏时报》的撰稿人并非一个小组，之间没有沟通。有人言辞激烈，偶尔也会有些情绪发泄。曹光久自己恐怕都没有注意，然而却被这揭帖的作者一一挖了出来，成了攻击商业收入的铁证。

    若是只看到这里，尚且不能称为“罪”。因为农是立国之本，这完全是不用论证的公理。即便再激进的泰州学派，也只是强调商业作为末业同样是国家基石，并没有以商业挑战农业“根本”地位的意思。

    康彭祖继续往下看下去，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曹光久竟然敢将朝廷税收征银视作罪魁祸首！

    后面更有解释：因为朝廷粮税只征收白银，逼得粮户、乡绅在收粮之后不得不售卖集市，换成银钱，然后缴税。这分明就是逼着所有种田人家都去“经商”——不管怎么说，买卖就是商业活动，无可辩驳。

    这岂不是说。朝廷诸公非但都是士行败坏之人，而且还应该对天下士行败坏负主要责任！

    这个恶毒的攻击是连续五日掺杂在社论中写出来的，有条不紊，环环相扣，层层推进。只看文章或许会忽略了此獠的险恶用心，此刻有明眼人人一一摘抄出来，顺着一读，立刻大白于天下。

    “真是处心积虑啊！”康彭祖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谁。

    徐元春早就忍不住凑了过来，读的比康彭祖还要快。看完了最后一行，皱眉道：“高新郑、张江陵都在推进一条鞭法，再加上考成法，乃是本朝新政的两大柱石。这曹光久吃了熊心豹胆？一介草民也敢攻击朝政？”

    来报信的人中有几个冷笑道：“他若是一介草民，兴许还有一条活路。他偏偏是生员啊！”

    洪武三十年，朱元璋在整顿国子监的时候。再三强调生员不许议政和诽谤师长。为此还做了详细的阐述：无论是在朝的官吏，还是在野的贤才，乃至“有志壮士、质朴农夫、商贾技艺”各色人等，都可以上书议论朝政得失，各级官府不得阻拦。“惟生员不许”。如若有敢犯此令的，枭首之后，头颅挂在国子监大门前的旗杆上。直到武宗时候，方才说了一句“学校岂是刑场”，将这枭首悬杆的规矩去掉了，但是生员议政仍旧是十分忌讳的一件事。

    在大明，没有功名的人可以随意议政，要么就是出仕官吏，也可以议政——再过十几年，还可以上表骂皇帝呢。最没人权的就是“生员”，而曹光久这种破靴党，正好是生员。

    查封《姑苏时报》，通缉曹光久，让人颇为解气，所有松江考生们都各个喜笑颜开。尤其想到日后姑苏士子只能拿着松江刊行的《曲苑杂谭》附庸风雅，就更加高兴了。

    不得不说，在行院画舫、车马茶楼，随时随地拿出一张报纸，利用零散时间读两段，颇有些“三余三上”之遗风啊。

    徐元春到底是宰辅之家出身，对此却是越发疑心起来。若是徐元佐在松江，他肯定会怀疑这是徐元佐干的好事。可是徐元佐明明还没回来呢，到底是谁有这种手段？出手既狠，段位亦高，整篇揭帖没有一字评价，全都是《姑苏时报》白纸黑字自己所作。

    要说有人读报能读得如此用心，亦或是过目不忘，又对朝政极为敏锐……徐元春是打死都不信的。《姑苏时报》变成日刊是近来的事，最早是旬日刊，后来改成五日刊，又有几期未能按时发刊，记性再好的人都不可能记得住吧！

    “明显是有仇家。”康彭祖也看出了蹊跷，低声对徐元春道。

    徐元春点了点头。

    康彭祖哈哈一笑：“不管谁做的，只能说是做得漂亮！走，此事该当喝一杯！呃，震亨，你就算了，好好温书，等着下场吧。我与诸位同学去便是了。”

    徐元春暗道：你如今倒是懂事多了。

    他含笑道：“今日算我做东，你替我待客。”他现在月例银子翻了几番，徐元佐还专门以“奖学金”的名义直接发了几百两到他手里。这在账面上干净可查，不过只有查底单才能看出是谁领了这笔银子。徐璠如今对徐元佐格外信任，绝不会去查底单。退一万步说，就算发现了也最多说句：胡闹。说不定还要为元春元佐两人感情深厚欣慰一下。

    虽然这样也算是占了公家的便宜——当然。徐元春并不觉得自己作为长房长孙拿这个银子有什么问题。何况他的确学得最好啊！能获得乡试资格，本身就是证明。

    手头宽裕之后，徐元春用起银子来也就跟康彭祖差不多了。只是他受了二十年的“俭以养性”教育，不会像康彭祖那等纨绔一样胡来。

    南京这边很快就安静下去了，仿佛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州那边却仍旧沸反盈天。

    蔡国熙没有糊弄翁弘农，他的确将《姑苏时报》送到了北京。通过自己设的书房——外地官员的私人驻京办，递交到了高拱手里。高拱拿到这报纸也是颇为得意，感觉没有白白保下蔡国熙，只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便能拿出来一用。

    谁知道风云突变，揭帖首先在京师中流传开来。

    高拱看到这揭帖之后，脸都青了。特意命幕友找来《姑苏时报》一一核实，竟然没有一字错讹。通读全文，也很难说是断章取义。如此看来，蔡国熙纵容之罪是逃不掉的——朝廷当然不会要求一方兵宪承担起监控言论的义务。纯粹是高拱私心上给蔡国熙贴上了“无能可恶”的标签。

    最早着手推动一条鞭法可以追溯到严嵩当政时候，然后徐阶接手，击鼓传花一般传到了张居正手上。无论内阁如何争斗，中央阁部与地方督抚如何争论，一条鞭法始终在缓步前行。张居正为此甚至不惜自查自家，从自家入手清丈田亩，以身作则。大家都坚信，一条鞭法是减轻百姓负担。改善国库收入的善法，也是治疗帝国病症的良药。统一以货币征税。正是一条鞭法的核心内容。

    要说攻击一条鞭法就是攻击国策，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张居正拿着揭帖找到高拱的时候，高拱爽快地拿出了意见：首先，抄封《姑苏时报》，刊行的报纸尽数收回焚毁；缉拿主要执笔人员；清查出钱办报的东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跟朝廷过不去；最后。责成巡抚应天海瑞并巡按南直李绍先，重新清丈苏州田亩。

    高拱道：“若是这事不以雷霆手段打压下去，不知又有多少督抚闹起来。”

    如今南方督抚基本已经接受了一条鞭法，北方的山东也表示可以试行，山陕却还没有点头。尤其晋督王崇古更是一块顽石。偏偏王崇古从嘉靖四十三年巡抚宁夏之后，先是总督陕西、延、宁、甘肃军务，今年又改任总督山西、宣、大军务。大明九边重镇，他身历七镇，勋著边陲。如今正在主持俺答封贡之事，圣眷日隆。这《姑苏时报》简直就是为他反对一条鞭法而刊印的。

    张居正也看到了这股在南方涌动的暗流，附议道：“江南本是朝廷税田，尤不能乱。”

    海瑞在到任之前，苏州就号称完成了清丈田亩，使得他要核查清丈阻力重重。这回有了朝堂阁部的支持，正好大张旗鼓重新清丈。苏州士绅哀怨连天，发动在京中的人脉，却也是无力回天——高拱和张居正哪个是好说话的？

    曹光久得到风声之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包袱细软，府衙的快班捕手已经冲了进来，将他五花大绑。任由他高喊自己功名在身也是毫无作用。谁都知道，曹秀才很快就没资格戴方巾穿襕衫了。吴县知县很积极地行文浙江学道，要革了他的功名。

    海瑞亲自坐镇知府衙门，审讯主犯。

    曹光久一个破靴党，本就没有义气可言，当即就将翁弘农供了出来。不过就算他不说，翁弘农也是逃不掉的。光是送宅子给曹光久这事就说不过去，而且报刊都是翁家的刻书坊出来的，产销各个环节都有人证、物证——雕版都还在呢。

    “小人的确是卑鄙无耻冒了别人的文章，但这些文章真不是小人写的。”曹光久光着头，穿着白色的囚衣跪在大堂上，声嘶力竭地哭诉道。他已经没有资格称“学生”了，这更让他生不如死。

    海瑞同样看重证据，知道从曹家抄出的底稿上署名“空中云下残月影”，而且字迹与曹光久平素笔迹不合。再者说，一般人即便隐去名号写些玩笑著作，比如兰陵笑笑生、西湖渔隐主人，不拘字数多寡，都还是“号”，很罕见直接用诗句署名的。

    而且这诗句也有些奇怪，既不是古人的，也不像是今人的。

    “这残月影到底是谁人！还不速速招来！”海瑞一拍惊堂木，官威赫赫：“莫逼着本院用刑！”

    曹光久常在公门走动，哪里不知道三木之下求死不得的道理。自己又没有打点过那些衙役，若是真的动刑，就算不死也得残废终身啊！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他每回来都是戴着斗笠，由我家人与他交割……小人真是不知道。”曹光久跪在堂上哭了起来。他已经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就连蔡国熙的家奴指使他攀诬徐阁老的事也一五一十说了，但眼下看来仍旧逃不过酷刑。惊恐委屈之下，曹光久伏在大堂的青石板上痛哭起来，真是哀肠百转，令人心生恻隐。

    李绍先虽然下笔杀人果决非常，但是亲眼看人恸哭，难免不忍。他朝海瑞拱了拱手，道：“廉宪，下官倒是对这残月影有一二陋见。”

    “请说。”

    “这有些像是谜面。”李绍先未做官的时候也是个玩家，微微凝眉：“若确是字谜，用离合术来射，便该是一个‘翁’字。”

    海瑞哪有猜字谜的情趣，不解道：“如何是个‘翁’字？”

    李绍先想到本案中翁弘农正是信“翁”，已经确信自己找到了罪魁祸首，细细解释道：“所谓离合术，便是将谜面上的字分离再合起来。譬如‘空中云下残月影’。‘空’的中间便是‘八’；‘云’下是‘厶’；残月是个‘习’字，照出影子则是‘羽’字。合在一起不正是个‘翁’字？”

    海瑞轻抚长须，良久方才道：“那主笔之人既然隐匿行迹前来投稿，何必留下这个暗谜自曝身份？”

    “既知见不得人，又自得满满，便用这种粗鄙手法留个名姓，倒也在情理之中。”李绍先不假思索道。

    海瑞仍旧是将信将疑。

    曹光久闻言，知道自己不用吃苦头了——暂时不用吃苦头了，整个人瘫软在公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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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八 回家

﻿    隆庆四年八月，徐家热闹了整整一个月。

    先是徐元春不负众望，在科场上披荆斩棘，高中乙榜第七名亚元。原本徐元春对自己能够中举也没多大信心，谁成想竟然还考了个极高的名次。南直乡试四五千生员，藏龙卧虎，不知多少高人，即便吊在榜尾都足以自傲了，他竟然考了第七名！

    徐阶对此也是颇为欣慰，但还是关照长孙：“你这是侥幸得中，未必就有真才实学，还是得好好用功才是。”

    徐元春心情正好，随便祖父如何鞭策，都只是笑着答应。

    发榜之后，新晋举人们要赴鹿鸣宴，互相认了年兄，这就算是正式进入大明官场了。南直教育水准一向位居全国前列，能在南直中举，来年春闱高中的可能性也是极大。即便考运不佳，待得几年吏部大挑，还是可能出任知县、教谕等官职。

    徐元春在南京之事处理完了，方才回到松江，听父亲给他讲时报案内幕，方才知道之前竟如此凶险，只是仍旧不知道这出手的高人是谁。他虽然喜悦非常，但还是斋戒沐浴，很快就从中举的兴奋状态中跳了出来，收罗京中礼部清贵们的文章，与同学相约入京。别看明年二月方才会试，若是不想赶得十分辛苦，九月之前就等动身。

    徐元春只是遗憾没能等到徐元佐回来。

    徐元佐是在徐元春动身之后方才到的上海，两人正好错过。他这回是实实在在把辽东走了一遍。先在边墙外到了建州女真的地盘，看到了传说中的建州左卫——卫城倒是土墙，比江南大户宅院也高不了多少，即便如此就已经算是雄壮了——因为别的城寨只有木墙。

    沿途见闻也让徐元佐修正了许多书本上得来的知识。

    因为后来满清入关占据天下，很多资料并不很真实。他们喜欢将自己的先人描绘成英武非凡。所向披靡的形象。事实上如今的建州女真，乃是个以经商和筑城闻名的部族。如果论战斗力，远远排不到前列。也正是因此，他们才能得到李成梁的支持，用来牵制墙外部族。

    真正战斗力较高的部族，早就被李成梁分化、离间、削弱了。那个辽镇军头对建州女真或是其他什么女真。可没有丝毫好感，唯一原则就是“谁强削谁”。至于努尔哈赤后来能够十三副盔甲发家，多少也有辽镇玩脱了的缘故。

    从建州左卫出来，徐元佐跟着李如松一路走到抚顺。留在辽阳的人马已经等在了这个辽东大镇，与徐元佐汇合之后，南下梁房口。李如松就在这里与徐元佐分别，剩下的路程都是李平胡沿途护送。

    因为历史学界颇有李平胡出卖李如松，导致李如松战死的声音，徐元佐格外认真查探了一下。还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李平胡就跟李成梁的亲儿子没什么两样，颇为尽心。这让徐元佐只能感叹，历史果然永远披着迷雾，即便身在其中仍旧朦朦胧胧。

    沈玉君在梁房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招揽当地人修了一座寨子，毫无特色地取名高冈寨。见徐元佐还不回来，她便又修了探入辽海的码头，以免下次来还要驳乘上岸。因为不知道徐元佐的行踪，她甚至开始修码头到高冈寨的土路。好方便车马运货。正修到一半的时候，徐元佐总算回来了。

    徐元佐对沈玉君的营造能力十分赞赏。只是对寨子的名字和形制有些微词。若是以前，沈玉君肯定要狠狠骂他两句出气，不过因为在京师答应以他“狗首是瞻”，这回竟然乖乖忍了下来，的确算得上言出必践。

    “你打算从哪里弄鸟铳和火炮？”沈玉君问道。

    这两样东西都是军械，民间私造是犯禁的事。不过大明皇权不下乡。只要形成了利益链，谁管你犯不犯禁？

    徐元佐对此尤其自信：“自己造。”

    “你还会这个？”沈玉君不信。

    徐元佐当然也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李腾有信心。这一路上他从李腾那边挖出了不少好东西，除了早就说定的配方问题，李腾竟然还知道戚继光用的钢轮踏发雷。徐元佐原本以为那是晚明士子们纸上谈兵的产物。却不想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

    “最早是江湖会道门里用的把戏，骗些愚夫愚妇。”李腾道：“借钢轮打着火门，引燃火药，叫人以为是地火雷。戚帅曾经试用于军中，只是很不堪用，故而也不曾推广。”

    这种原始地雷当然不堪用。会道门设好机关，自然是能够一发一个准，但是蒙古人的马蹄哪里能踩得那么准？

    徐元佐却不是想造地雷，而是要借这个钢轮打火的构造用来改进鸟铳，造出省力的燧发枪。这也是文科生的劣势所在，很多事知道个名称，提供个思路，剩下的就只能依赖当地技术人员。若是理科生有他现在的财力，说不定都已经开始出蒸汽机了。

    李腾这一路也是十分辛苦，本来还想拐带努尔哈赤，结果女真人对于头生子十分看重，等闲不愿意让他跑那么远。何况辽镇的李大帅也看上了这个孩子，早就说过再大些就要收为义子——更可以理解为质子。这关系到整个部族的前途，自然不会让个道士拐带去。

    徐元佐倒是无所谓，还安慰了李腾几句，然后又开始挖掘李腾肚子里的货色。在他看来，李腾要去考初中物理，在力学题目上或许成绩比他还会高些。还好初中物理还是电学和光学，这多少让徐元佐有些把握吊住这个博学道士的胃口。

    船队过了渤海海峡，沿着海岸线进了长江口，在上海靠岸。沈玉君还要回崇明，徐元佐便提前从货仓中翻出一个罐子，道：“这是给家中老人大人们用的，也算我的小小心意。”

    沈玉君命人抱过瓷罐。见那沙兵大汉熊腰一弯，知道这罐子不轻。她又听到里面水响，道：“是辽东的土酒么？”

    “是人参。”徐元佐道：“切了之后隔水蒸煮，每日少则五七分，多则一钱，能固本培元。切忌过量。对了，即便里面的糖水也是可以兑水服用的，同样有药效，不可过量啊。”

    沈玉君将信将疑，道：“人参我不是不知道，可是这么多日子了，它不会烂么？”

    徐元佐呵呵一笑：“这正是某家秘法了。”

    沈玉君闻言便不多问。

    徐元佐这回在塔克世的寨子里收了不少人参和鹿茸。鹿茸他不会炮制，打算交给沈绍棠去弄，反正他家是开药铺的。肯定有技术有渠道。人参这东西他却是很熟悉，以前也常给家里老人煮用，而且到了论担卖人参的时候，炮制人参也算是公开的技术了。

    这回带回来的人参除了送给崇明的外公家，还要给父母留一罐。李腾要先去扬州兴化拜见师父李春芳，所以也要给他带一罐。至于华亭徐家和上海康家，那必然要多送几罐的。如此一圈人情走完，基本也就没有可以对外出售的人参了。

    徐阶收到这糖水人参之后颇为好奇。他在北京经常吃党参。回到松江之后只能喝参酒——人参泡酒药力削弱，却能保存。见到罐子里拿出的人参须体俱全。颇为讶异。

    徐元佐不担心徐阶泄密，便将如何用软毛刷刷洗，沸水中汆过，再置于糖水中隔水蒸煮一一说了，让徐阶颇为感叹：“虽然办法并无高深之处，难得这份用心了。”

    徐元佐全靠徐阶的金大腿。当然希望老人家能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大父，只是这样的人参药力甚猛，几乎比同鲜参，断不可服用过量。”人参虽然大补元气，真的服用过量还是能够致人死地的。他又再三吩咐了左右侍女。方才放心。

    “只是这用糖也太多了。”徐阶看着带出来的浓稠“糖浆”，道：“恐怕要运许多过来，有所不便吧。”他却是想到了江南的不少故友，打算多收一些送人情。

    徐元佐有些心疼，还是道：“若是不用糖水亦可，只是药效保鲜略逊一些罢了。”浓糖水可以脱水，也是保鲜的常用方法。他又道：“大父，左右福建产糖，多带些去辽东也是好货。”

    明朝的糖是重要外销货物，质量在同时代算是最好的。尤其是明人发明了黄泥淋糖法，能够做出“洁白如雪”的白糖，价格十分高昂。欧洲商人很喜欢白糖，无论是在婆罗洲还是巴达维亚都能卖个好价钱。

    从生理上说，糖能刺激多巴胺分泌。多巴胺这种脑内分泌物，主要负责大脑兴奋及开心的信息传递，也与上瘾有关。所以只要是人类，基本都不会排斥吃糖。如果作为大宗货物运到辽东，销路肯定也是很好的。

    徐阶看到的人参已经有了人形，欣喜非常，命人晾干收好，准备拿出去显拍一番。他本想再开一罐略差的，谁知徐元佐这回带来的辽参都是上佳极品，基本各个都有了人形，即便他贵为阁老，也是十分罕见。

    徐元佐知道这条航路一旦打开，辽参就会大量涌入市场。东北地广人少，简直是未开发的宝库，这种成了人形的野山参一抓就是一把。再过两三年，恐怕就会开始变成奇货了。至于足色参，论担卖都卖了十年。一直到了满清乾嘉时期，才轮到六两参上市。

    这买卖还是能做很久的。

    徐元佐在华亭住了一晚，其实是看了一整晚的工作汇报，同时写这次游历的总结。他用散文的笔法写出来，日后非但自己看着有趣，还能就此刊印，出一本《辽郡知闻录》，说不定还能刺激大明的读书人对辽东产生兴趣。

    徐元佐早就发现在这个中古时代的读书人，完全没有国家主权概念。他们相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即便外藩也一样是中国的领土。这种想法再深推一步，很容易就会踏上一条邪路：对于没有用处的土地，扔给那些生番岂不是更好？留在手里还得防着他们作乱呢！这就是宣宗朝放弃交趾的思想根源。

    所以无论是屯门海战打击葡萄牙人，还是日后的澎湖海战驱逐荷兰人，亦或是萨尔浒之战女真人实质上独立……大明士子愤怒的焦点不是国家主权受到了侵害，而是被人落了天朝上国的面子——而面子这东西，实在找不回也就罢了。

    这是中古世界与近代国家的分野。只要灌输给普罗大众主权意识，他们就会知道葡萄牙人在澳门占了多大的便宜，以及辽东绝非随时可以丢弃的苦寒之地。他们甚至可能会考虑加强乌斯藏都司的控制，或是对南洋诸藩进行实际统治。到底大明虽大，却没一寸土地是多余的。

    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改变，会改变世界。

    经济正是上层建筑的基础。

    徐元佐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先让大明人士有个地理概念。然后，然后就是让他们看到那里有多少金银财宝在等着他们。

    茶茶端着一碗刚煮出来的参汤水轻轻进了书房，看到徐元佐还在秉烛写字，不由越发放慢了脚步，不至于发出声音。

    徐元佐先闻到了糖水的甜味，方才抬头看到了茶茶，道：“不用伺候了，早点休息吧。棋妙呢？”

    茶茶将参汤水放在了书案上，道：“他这一路下来累得不轻，早已经睡了。”

    徐元佐端起瓷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蜜蜜带着人参的甘香，与后世自己用过的并无二致。他道：“他累坏了，你就不累？不用管我了，早点睡吧。”

    茶茶却站着不舍得走，道：“佐哥儿，这里也太暗了吧？可伤目力呢。我给您按按，也好解乏？”

    徐元佐知道茶茶的意思，是“乘虚而入”来了。他看了看这姑娘微微鼓起的前胸，实在不忍心，摇了摇头：“快去睡吧，明日就要回唐行了。”

    茶茶哦了一声，紧着步子一寸寸往外挪，几度回头看佐哥儿。可惜徐元佐却毫不解风情，已经伏在书案又开始作文了。茶茶轻轻咬着嘴唇，差点一头撞在门上，跺脚而去。

    徐元佐写了几行字，也觉得光线实在太暗，索性放下笔，靠在官帽椅上瞑目休息。他真遗憾自己不会造玻璃，否则倒是可以尝试卖煤油灯。相比玻璃灯罩，煤油倒是好解决。

    此时的延安已经有人在提炼石油，制造猛火油。这种猛火油在军事上用量极大，可见工艺已经较为成熟了——起码拿来点灯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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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九 展望

﻿    “徐家终究是倒不了。”李春芳半躺在榻上，衣衫宽松，手里还握着一卷消遣用的杂书。他见到衣钵弟子前来拜访，当然是喜出望外，又听李腾讲述了一番辽东之行的见闻，更是欣慰。

    李腾道：“徐敬琏亏在功名不显。弟子与他接触这些时日，发现他的时文功底恐怕不足以应乡试。”

    李腾说得很客气。其实在他看来，徐元佐能过县试是因为有个护短的好老师，能跳过府试是因为有个好爷爷，能过道试则是因为主考另辟蹊径要考古文，正好撞在了徐元佐的刀口上。所以说徐元佐能够混上个生员，实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这种运气可一不可再，别说通过乡试，恐怕凭他的才学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李春芳道：“不需要了。他的大兄徐元春徐震亨，今年已经中了举人，名次还颇高。我也看过他的时文，功底扎实，笔力虽有不足，却是走的浙派轻灵路子。若是没有意外，明年连捷皇榜也是可见的。”

    李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徐家真是倒不了了。若是徐元春能选中庶吉士，说不定还能再出个阁辅。”

    进士之家对地方上的影响是何其巨大！更别说徐家这种三代两进士的豪族。隆庆五年的会试又是张居正收割门生的机会，徐元春若是高中，徐张两家的关系就要更近一层了。只要不妨碍张居正实现自己的抱负，总的来说还算是个顾及情面的人。

    李春芳摇头道：“阁辅却是不好说。而且徐华亭未必能够躲得过去这一关。”

    李腾疑惑道：“《姑苏时报》之事不是已经了结了么？”

    李春芳缓缓道：“高拱素来不能容人，报案虽然声势不大，却也闹得他颜面有损。老夫若在朝中，他肯定是要先将老夫逐走。如今老夫已然致仕，他便只需专心报复华亭了。报案的结果正是催他速速动手呐。”

    李腾恍然大悟。道：“这报案弟子也听说了些，却不明了究竟，不知为何会有如此逆转。来的路上还听说，姑苏首富翁百万也受到了牵连，一把年纪被拘到衙门里去了。”

    李春芳呵呵一笑，并不多说。他知道有人背后使了手段。这手段如此干净利索，而且还有“空中云下残月影”的句子，倒像是一位故人手笔。考虑到这位故人正在徐氏门下，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他却也知道这位故人看似随和温润，却不是个肯低头降伏之人。徐元佐不在松江坐镇，他却愿意主动挑这个担子，显然对徐元佐的评价甚高。

    这位故人李腾其实也是认识，正是曾在李春芳幕中的吴承恩。只是李腾并不知道吴承恩还有这种手段，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吴老夫子身上去。见师父不肯说。李腾便也不复多问，闲话几句便告退了。关于过些日子去松江帮徐元佐造水泥、火药的事，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跟师父说。

    难道直说：我要去给徐元佐当小弟？

    这也太没面子了。

    李腾心中还是有些纠结。不过徐元佐显然腹中有些货色，将他吃得死死的。从北京到辽东这一路观察下来，李腾发现徐元佐总是有办法让别人产生一种“错觉”：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先找到了这种立场，然后又凭借自己的口舌和资本，轻而易举地成为领袖。即便他不肯当明面上的头领。别人也还要求着他当。开始时总觉得这是拜徐阁老所赐，然而相处时日久了。却发现即便不考虑徐阁老的面子，徐元佐也是个很不错的合作伙伴。

    ——这兴许就是王霸之气？

    李腾暗道。

    ……

    徐元佐从华亭回到了唐行，在自己的大本营——简陋的仁寿堂公所里，听了程宰关于夏税征收的汇报。

    一如去年秋粮一样，今年华亭夏税也由仁寿堂包揽了。对于江南诸府而言，夏税之中最重要还是生丝。苏杭都有织造衙门，太监又唯利是图不好说话，所以也是地方官府颇为头痛的事。

    今年仁寿堂出面，在夏税征收上再一次打了个胜仗，让郑岳顺利过关。更大的收获除了银子之外。还有衙门书办们的“友谊”。两次合作下来，大家都觉得仁寿堂打点到位，没有仗势欺人——书办自觉在地方豪族面前还是弱势群体。尤其收入明显要高于包给其他大户，而粮户们甚至觉得仁寿堂很是仁义，陋规比别人家少，浮收也要少许多。如此上下愉快，自然连下次秋粮的事也敲定下来。

    “咱们除了卖给徐氏丝行，其他都卖给了海客人。”程宰道：“已经收了银钱。”

    徐元佐道：“这事办得漂亮。”他又取出徐家丝行的报表，虽然不很理想，但是比之徐琨坐镇时候已经翻了几番，王老实看来也的确是拿钱办事，没有偷工减料。这些丝只有少部分用在高级布料的生产上，其他大部分一样作为原材料卖给了海商，贩去日本或是东南亚。

    徐元佐算了算利润，其实日本航线应该自家跑才好。不过现在远洋船太少，实在没有办法涉足，只能乖乖做个物资供应商。

    程宰又道：“佐哥儿，有件事得叫您知晓。”

    “何事这般严肃？”徐元佐笑了。

    程宰更加严谨道：“在下探知堂中有些股东，暗中将分红卖给了外人。”

    徐元佐微微皱眉：这是自发的股票交易市场么？

    程宰以为徐元佐没能理解其中勾当，解说道：“他们私下定了白契，外人以若干银两购买我仁寿堂股份的分红股。譬如这次收完了夏税，一股能分得十两银子，他们早前花了一两银子买的分红，便可以白赚九两。”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明白。”这种手法在后世屡见不鲜，有时候不光是为了分红，还有隐名投资。实际控制的需要。若是出了大案子，名义上的持股人便要吃官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却可以轻易摆脱干系。

    当然，在如今看来应该还是最初级的投资分红行为。对仁寿堂股东而言，规避了风险，提前拿到了现银。对于购买者而言。虽然承担的了部分风险——比如分红数额低于投资额，但显然他们的投资还是收益颇丰。

    “谁都知道我仁寿堂能赚钱啊。”徐元佐笑道。

    “恐怕不是相信仁寿堂，而是相信佐哥儿您能生财。”程宰恰到好处地捧了捧，面带笑意。

    徐元佐也笑了：“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这事其实问题不大，做这种事情的股东，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呢。咱们可以体谅。不过章程就是章程，当初约定好了的，股东内部有优先购买权。他们直接找外人来买股红，这不合规矩。你得去敲打一下。”

    程宰点头道：“学生明白了。”

    “另外，记得我说的银行吧？”徐元佐道：“当初因为怕靠山不稳，所以停了。”

    程宰不解，这跟买卖股红的事有什么关系。

    “如果有个银行，股份买卖的事就可以交给它去吧了。”徐元佐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一桩极大的买卖。”

    程宰记得当时不仅担心靠山不够牢靠，也有人手不足的问题。他道：“如今经济书院的学生，已经有两百多人了。”

    他不说还好。说了数字出来，却又让徐元佐觉得头痛。这人才培养的速度实在太慢了。明明人口基数并不小，但是要扩张出去却令人头痛。不过这跟去年比起来，也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加油干吧。”徐元佐道。

    程宰嘿然而笑。他不知道佐哥儿这个“加油”是怎么想出来的，不过直观想来，凡事加了油，必然滋润滑腻。原本干涩的事也能跐溜过去了，说起来还真是颇为形象。

    结束了汇报工作，程宰便出去“加油”了。不管怎么说，如今家中的油水越来越足，这都是徐敬琏加油的结果。

    徐元佐等程宰走了。又看了看仁寿堂的报表，方才将一应文件归档，叫梅成功拿去入库。

    现在仁寿堂的收益是徐家的大头。布行是传统产业，处于平稳收益状态，不用着急下手变动。丝行刚刚有了点嫩芽，先让它长起来才行。夏圩新园的沙龙作用日益凸显，想要入会的人将会费抬得极高，不过这只是虚价，没有位置让出来就不存在收益。徐元佐也考虑是否要适当放宽会员资格的市场流动。不过还是等明年春闱出来，看看南直浙江两省的新进士都有哪些，会员资格也算是个不错的“礼物”。

    徐元佐在脑中将徐家的产业和自己的产业一一梳理了一遍，都还算令人满意。这也是必然的事，如果说大明有资本主义萌芽，那也是官僚资本主义的萌芽。当然，这种萌芽其实是从北宋开始的，大明只能算是继承。

    按照教科书上的定义，官僚资本主义是通过权力寻租，以获取超额暴利为目的的资本主义形态。而在大明，甚至连权力寻租都弱化了，变成了只要是官僚体系中的一份子，理所当然可以享受超额暴利。这已经成了一种阶级特权。

    如果徐元佐没有更高的追求，只是借着华亭徐氏的政治地位，就足以成就江南首富，甚至更高。然而他如果想更进一步，就会面临官僚资本主义带来的瓶颈：社会和经济运行效率的降低。

    能够躺着赚银子，谁还会去想着推动生产力呢？

    徐元佐有时候自己都会懈怠：反正自己用水都是吩咐一声就有人送来，何必要造自来水管呢。

    徐元佐想到这里，还是站起身，头一次发现自己的野心之大，并非巨额的银两能够满足的。无论何时何地，他追求的都是自我实现，而非简单的“赚钱”。

    要改变这个世界！

    当然，还要赚更多的钱！

    徐元佐走到窗口，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现窗框上的云母片是那么落后低级，完全不如玻璃透亮。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浓烈的暑燥气，让刚刚从凉爽辽东回来的人不由焦心——我竟然连空调都没有做。

    ——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转首过去，却是机械厂送来的报表和工作报告。从收益上来说，机械厂干的不差，大大提高了纺织机的制造速度，也降低了成本，使得中产之家也敢借贷买机器。这点在布行的收益上也能看出来，今年第二季度收上来的布料在数量上与同期相比有明显的增幅。

    这多少能够算是解放了生产力，但并没有从实质上促进生产力发展。

    徐元佐心中暗道：是否应该在技术研发上投入更多的资金呢？

    任何一个现代人都知道技术研发的重要性，很多人甚至亲身经历过：许多大规模的国有企业，正是因为缺乏对技术研发的重视，结果败给了新兴的民营企业。然而诚如徐元佐意识到的，在官僚资本主义环境下，如果简单扩大生产就能带来丰厚利润，有什么必要在科技研发上投入大笔银钱呢？

    首先是收益很成问题，其次是周期过长，最后还有知识产权保护的问题。

    要想下定这个主意，对于商人而言真是不容易。

    徐元佐回到黄花梨座椅上，定了定神，摊开宣纸，提笔作画。

    很快，随着笔尖上的墨水流淌，纸上浮现出一组奇怪的机械。

    那是一个空心的金属球，以及一个装有水的密闭锅，以两个空心管连接在一起。按照图示，操作者在锅底加热，使里面的水沸腾。水蒸气由空心管进入金属球中，最后水蒸气会由空心金属球上的两个喷管喷出，令球体转动。

    这是人类在公元一世纪发明的小玩意，他的创作者是古希腊的希罗。相对于这位希罗发明的蒸汽风琴、自动售货机、注射器……汽转球只是一个纯粹观赏玩具，没有任何实用性，然而这个东西却是后世蒸汽机的祖宗，是人类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蒸汽动力的证明。

    徐元佐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心中暗道：这么早就将这头猛兽放出来，不会有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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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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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求票单章

﻿    又到了每个月月底求票的日子，刚好第四卷《映日荷花》也结束了。这个卷名的寓意正是诗句“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别样红”。一方面是说徐元佐有了生员身份，有了金大腿徐阁老的支持，会绽放出别样风光，一方面也希望能在全书进入百万字大关的时候“别样红”一下。

    如今看来，成绩还算喜人，与《金鳞开》同期相比也算是很不错的了。在此，小汤要感谢诸位书友的支持，没有你们真心实意真金白银的支持，《大明金主》是走不到今天这个高度的。

    另外小汤还要由衷感谢两位版主：逐日2005与爱丽丝的小屋。作为读者，两位给予小汤的支持已经足以令小汤铭感五内，而二位又承担起了版主重担，活跃书评区气氛，增加读者书友的互动，为小汤维持客户群，一切都只是出于义气，简直让小汤无以为报，只能说一声谢谢。

    在之前的这四卷故事中，徐元佐并没有刻意的推动生产力的进步，也就是大家说的没玩“黑科技”。这或许让很多冲着黑科技来的技术党人不满，觉得失去了一大爽点，但是小汤却有另一层考虑：徐元佐是否已经能够驾驭蒸汽时代带来的变化。

    众所周知，蒸汽机作为动力源之后，生产力就开始大跃进了。生产力的变化必然会带来生产关系的变化。明朝的官僚资本主义环境，势必与新兴的工业产业发生冲突。作为官僚资本家的一员，徐元佐等于在造自己的反。由此带来的经济和政治上的反扑，会激烈到何种程度？徐元佐能否从中杀出一条生路？千万不能因为说他是主角，就所向披靡呀……所以这也是到了第五卷，才开始缓缓揭开帷幕的内容。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最后，还是小汤的老话：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另：腊梅和腊八粥什么的，最好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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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最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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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章 同窗

﻿    因为读书读不出头，舒振邦再也不用读书了。┞┡╪{.。虽然他并不喜欢读书，但是猛然间被家里勒令跟着撑船，仍旧怀念起在课堂上没有风吹日晒的时光。他也想过靠做工攒点银子，然后再去科场上试一试，可在淀山湖里撑船送货，能积累多少银子？光是一日两顿粗粮都勉强得很。

    若是手里有个一两二两银子，舒振邦宁可买些大米，再割些肉，饱饱吃上一顿。

    “又什么呆！快撑！”舒老大在船头喝道。

    舒老大并不是真正的老大，只是因为他掌着这条船，是这条船的老大，所以人称舒老大。这条船上一共三个船工，除了舒老大之外，就是舒振邦和他哥哥舒振国了。兄弟两的名字很大气，可惜平日人们只叫他们“舒大”“舒二”，白白浪费了舒老大花的二十文起名钱。

    “又在想读书的事？”舒大问弟弟：“你还没死心？”

    舒振邦叹了口气，道：“只是撑船，白白浪费了这些年读的书。”

    舒大嘲笑道：“这些年你读了什么？要想浪费也得先读进去才是。”

    舒振邦正要反驳，却现自己脑中空空如也，以前读的书好像都忘了。这让他颇有些惊慌，一边用力撑船，一边努力从脑子里挤些章句出来。

    舒大看出弟弟的窘状，道：“当日爹娘都说你比我聪明，送去6夫子那边读书，还让你去考了一回试，下了一趟场。白白浪费了那么多银钱。现在呢？还不是回到了撑船的老路上？别人读完书，好歹还能找个店铺做个伙计，你却是什么都做不成。”

    “谁说的！我是因为得罪了徐元佐，没人肯收我罢了。”舒振邦嚷道。

    舒老大回头怒叱一声，叫儿子不要胡说八道。

    徐家虽然已经从朱里搬去了唐行，这边的屋子也赁给了外地客商，但是徐元佐的一干班底可都还在朱里呢。前前后后三五十人，都捧着徐元佐给的饭碗。对他忠心耿耿，偏偏又都有钱有地，就连朱大户都邀请这些人中出彩的几个入股和春堂，好一起为乡梓办事。

    这些人是多么大的势力。每年都有几十两银子可以拿。让他们听到有人诋毁徐元佐，不知道要使出什么手段来。

    舒振邦自然是认识那些人的，别的不说，就是最早跟着徐元佐的那几个人，都是他的同窗——当然。徐元佐也是他的同窗。他一直不把那些人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应该比他们更能干些，可惜当日自己带头质疑徐元佐挑人不公，以至于被徐元佐嫉恨，再也没办法找到一份伙计的工作了。

    起码在朱里，谁都知道舒振邦曾经落了徐元佐的面子，即便不清楚具体情况，也不会冒然收用这么个容易惹事的伙计。不管怎么说，徐元佐在朱里的名声还是极好的。

    “佐哥儿是何等人物，能记得你这么个小人物？”舒大不以为然：“你在人家跟前。就跟个屁一样！”

    舒振邦差点就跟哥哥打了起来。他知道哥哥嫉妒自己能读书，也知道为了让他能读书，哥哥很小就上了船，帮着老爹干活。这样能够省一个人力，不用外面雇工，节约下来的银钱自然是填进了“读书”这个无底洞。

    舒家其实并没有让舒振邦考出秀才的妄想。他们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

    让儿子读书，日后能够做个伙计，甚至是账房，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明梦”。如果有人引荐，舒振邦再苦上十几二十年。还真的可能实现。

    直到舒振邦惹了徐元佐。朱里所有的商铺都不乐意招收这么个学徒，退一万步说：万一哪天徐元佐进了店，现了这么个让他不悦的小人物，扭头就走——那店里得损失多少银子！

    徐元佐是小财神。这已经成了公认的事实，店里雇个冲犯财神爷的伙计，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因此舒振邦算是彻底被朱里商圈嫌弃了。舒家改换门庭的机会也因此消失，只能继续撑船打渔，给画舫送货送菜，在慢性饥饿中勒紧腰带存银子——先给舒振国讨个老婆。再给舒振邦娶个媳妇，然后等下一辈的孩子出来，看能否出个读书的料。

    若是侥幸出个读书种子，希望能中个秀才。若是没有那么大的福气，最好也能谋个伙计的职分，然后再继续积攒银钱，等下一代出生……无产之家要想改换门庭，真是非三五代人不可啊。

    舒振邦没有想那么远，否则恐怕会更加绝望。

    “船老大！唐行去不去！”岸上有人高声喊道。

    舒老大顾不上两个儿子拌嘴，当即遥望过去，见是个熟人，连忙道：“去！去的！”说罢转头吩咐儿子：“撑过去。”

    舒振邦也看了一眼，原来竟是自己的蒙师6夫子，一边不很痛快地划船过去，一边暗自嘀咕：这老货要去唐行，多半是找徐元佐打秋风去的。真是，那胖子竟然益阔气了，听说还在唐行镇里头买了宅院，唉……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惹他。╪╪┝┢┢┞.(《。c〔om

    船划到岸边，6夫子跳了下来，定睛一看，倒都是熟人。他道：“舒老大，今日没去湖上？”

    舒老大眉头自然皱起，叹道：“去过了，湖面上也没几艘大船，都是人家包的，我见没生意便转回来了。您老去唐行？”

    6夫子进了船舱，眼睛直视在舒振邦面孔上扫过，只跟舒老大道：“此番观场，倒是遇到了几个故友，想托我去跟徐敬琏说项，看能否去仁寿堂讨个活计。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偏偏他们甚是诚恳，再想想，我若是死活不去，人家不说我是个冷性情，倒说徐敬琏不给昔日老师情面，反倒不美。只好去一趟了。”

    舒老大仍旧皱着眉头应付着，心中揣摩着是否能求求6夫子，抬举一下自己两个儿子。

    舒振邦心里却道：什么情面，无非是银子的事。你等着吧，终有你进不了徐家大门的一天。

    6夫子这回去南京应试，仍旧只是“观场”。非但没有得中。就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可见文章实在太没有出彩的地方，被主考直接忽略了。不过这两年他给徐元佐输送伙计，两头都能拿人情。收入颇丰，所以砸进去的银子倒也不很心疼。至于名落孙山这种事，早年间或许还有些遗憾失落难过……如今已经是习惯成自然了。

    舒老大奉承了6夫子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夫子，您看。如今咱们朱里但凡子弟年纪差不多的，都能在徐家讨口饭吃。我这两个犬子，是否也能……您帮着抬举抬举，日后定不忘您老恩情。”

    6夫子头都没回，干咳一声，道：“你家老大又不识字，怎么当伙计呢？你家老二嘛，跟徐敬琏也是同窗，为何不自己找去？”

    舒振国对自己目不识丁颇有些自卑，垂头只顾扳舵。舒振邦却道：“他现在阔气了。哪里还顾着同窗情谊。”

    6夫子冷哼一声，道：“什么缘故，我们倒是都晓得的。”

    舒老大冲二儿子吼了一声，显然是气得不轻。朱里是个小地方，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要被念叨很久。徐元佐当日来朱里招工被舒振邦带头刁难，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多少人家逢年过节要拿出来说说？

    站对队的人家必要自夸一番：当日我家小子就有识人之明，坚定站在佐哥儿一边，狠狠打了那些不开眼的几个耳光。

    后来交了五两银子押金的人家，也要说一番自家的辛酸历程：虽然当时咬咬牙把银子交了，但是终究还算好。徐家终究还是教了孩子真东西，平日也没什么打骂，饭也吃得饱，衣也穿得暖。听说干嘛三年学徒。就能转正了，那时候就有工钱和奖金了。日子也就熬出头了。

    至于那些铁了心没去的人家，也要感叹一番：当年有个机会叫我家小子跟着徐财神，可偏偏被小人蛊惑，没有去成，如今嘛……唉。也就只有熬着了……

    这“小人”就是说的舒振邦。

    舒振邦觉得徐元佐就像是庙里的金刚神像，而他自己就是神像脚下踩着的小鬼。神像一天不倒，他就要被踩一天。

    舒老大见没有转机，也不跟6夫子多聊，跑到后面专心看两个儿子撑船。虽然都说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但是好歹也算一门手艺，只要能够熬下来，过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从朱里到唐行不过十四五里水路，空船又快，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唐行。船到西水关“通漕”门，6夫子起身道：“就这里停下吧，我走进去便是了。”舒老大知道他舍不得几文码头钱，一咬牙，道：“6夫子，到都到了，总要送你进去。你指路便是。”说罢，从怀里摸出几文大钱，靠了岸交给守门的乡勇。

    舒振邦知道父亲还不死心，是要讨好这老货，心中益不舒服起来。

    6夫子果然眉开眼笑。等船过了水门，他又道：“我并不是舍不得这几文钱，只是他们不是朝廷的公差，竟敢设卡收钱！便不愿助长这股歪风邪气。”

    舒老大听了满满不是滋味，但是钱都已经出了，还能怎么办呢？他一边叫儿子划船，一边对6夫子道：“夫子，您就当日行一善，就帮着提点一句。我家老大虽然不识字，但是撑船却是一把好手。徐家买卖做得那么大，总有用船的时候嘛。”

    6夫子这回倒是没有一口回绝，道：“也罢，我帮你说说，成与不成却不敢说。”说罢，又故意看了一眼舒振邦，这意思分明是说：若是不成，只管怪你有个爱惹事的儿子吧。

    舒老大还只能满口道谢。

    唐行也是典型的江南水城，淀山湖一路通进来的水道在城中绕成个“目”字，无论去哪个角落，就近靠岸都只需要走个百十步便能到达。

    徐元佐家就在河边，照壁之外就有个小码头，偶尔还有附近的妇人来洗衣服，不过绝大多数时间是空置的。按照惯例，住这种宅院的人家，大小会有条船停着待用——就如后世的中产阶级总有辆车。不过徐元佐习惯了走6路，故而想不起来买船的事，这个码头也就一直空置了。别说这里，即便是松江城里的那座当办公室用的宅子，附送了一艘小船，徐元佐也是玩过了新鲜劲便弃之河道了。

    6夫子叫舒老大靠着小码头停了船，自己拎着长衫跳上了岸，吩咐道：“我去去便来，你们还要载我回去啊。”舒老大自然应诺。

    舒振邦看着6夫子消失在照壁之后，进了那阔气的宅院，心中五味杂陈，竟然不想再呆在船上消磨生命了。他快步跳下了船，道：“爹，难得来一回，我去转转。”

    舒老大挥了挥手，一边指挥着大儿子将缆绳绑在栓船桩上。

    舒振邦随便捡了一条路就走，却迷了路，绕了一阵便绕道一座宅邸后门。几个壮劳力正在挖地，看起来颇深。他凑过去看了看，却被人叫住了：“小哥，看你也是个靠力气吃饭的，我们这儿正缺人做工，你若是能下去挖地，干完给你一百钱。”

    舒振邦一愣，又看了看坑里的两个人，果然都拿着铁铲在往上面铲土。他问道：“怎地算做完？”那监工的便道：“一人多深便可以了。”舒振邦看看也没多少活，当即应承下来，挽了袖子跳下，接了铁铲：“说好了，给我一百钱。”

    那监工笑道：“我还会赖你么！你可不能偷懒耍滑！”

    舒振邦想着：要是不撑船了，只能到城里找个短工做。今日正好试试，若是真能拿到钱，维下了这个工头，日后说不定还能通过他找到别的活计。

    想到事关日后前途，舒振邦更加卖力干了起来。另外两人铲一铲土，他已经铲了两铲。看得那监工直笑：“可别上来卖力，没两下便拉稀了。”

    舒振邦倒是从头卖力到了最后。

    监工等坑挖完了，三人从坑里出来，额外多给了舒振邦五十钱，又请东家的人出来验收。

    不一时，后门里出来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探头看了一眼，便说了声“好”，叫监工进去支银子。

    舒振邦却是宛如雷击，呆呆站在原地动也动弹不得。因为那男子虽然身材变化极大，却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正是曾经的胖子徐元佐。而如今，徐元佐已经不记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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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一章 徐氏新学

﻿    “敬琏如此布置，不知有何用意？”

    6夫子也跟了出来，(.。照他看来，这坑长宽近丈，一人多深，简直可以埋三五个大活人了。当然，徐敬琏是读书人，肯定不会做那种黑店买卖，而要说藏银子——呵呵，谁家会把银窖挖在墙外呢？

    徐元佐已经跟好多来参观的人解释过了，此刻已经没有了兴趣，道：“正是用来存家中排出的污水污物。”于是又指了巨大的排污口给6夫子看。

    6夫子倒不是蠢人，问了两句便明白了，不过对于徐元佐劳民伤财做这种工程并不以为然。即便他这样的小户人家，在有了徐元佐的“津贴”之后，只要多送几个学生出来，就能雇得起仆妇。一应清洗厕具马桶的事，都是仆妇干的。想那仆妇一辈子才拿几个钱？总比开渠埋管子要省得多。

    ——除非这管子用上几代人，那倒是省下来了。

    6夫子心中不免嘲笑。

    徐元佐原本规划的化粪池在内院一角。因为出于公德心，觉得自己不该占用围墙之外的土地——那可不是自己花钱买的。后来他看到了收粪的工具，才知道墙外开个掏粪口，并不方便工作。再加上他现在越融入了唐行这个小社会，有心要改造整个城市，建立污水排放系统和雨水暗渠，那么这种小节点的化粪池放在公用道路之下，可以形成榜样，也方便日后串联施工。

    至于原本想用的铸铁管，也因为程宰等人的建议改成了陶土管。虽然烧陶的窑工很难理解为啥有人要烧管径一致，两头开口的“粪缸”，但是顾客的需要就是自己的使命——何况这位顾客很快就给了老板一大笔银子，将这陶瓷作坊连人带工具加泥料都买了下来。这是因为徐元佐现以烧陶制瓷闻名的中国，能够烧制大器型的工坊却是十分有限。以前看摆在路边一人多高的大花瓶很俗气，但在这个时代，能烧出那种大器型的工坊足以笑傲一府了。

    如果自己家里用用。铸铁管能让他舒服点——有钱人嘛，就要用最好的！不过考虑到整个城市的改造升级，成本的重要性就上升了。因为还有人提议用竹木，或是直接开暗渠。徐元佐还是折中选择了陶管。

    这种考虑之下，徐元佐名下就多了个陶瓷工坊。李腾到松江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改进这个工坊的火窑，除了徐元佐提出的蓄热室概念，还改进了风道和烟道。使之烧制能力更上一层楼。徐元佐也是感叹道士手里的黑科技实在吓人，他们可以在不改进燃料的情况下，通过筑造多层“丹台”增强热效能。┞┡┠┟═╡.＜。

    舒振邦脸上带着泥土，汗水一湿，手一抹，就成了极高明的伪装。本时空的许多女性在面临官兵土匪等心怀叵测的男人面前，也会使用这种伪装术，一般来说效果还行。舒振邦无意间的采用，竟然连6夫子都没能在第一时间里认出他来，与徐元佐说了半天话。方才惊觉舒振邦的存在。

    6夫子见徐元佐的目光根本没有朝舒振邦那边飘过去，便道：“敬琏可还记得以前的同窗？”他有心要在舒振邦面前说这事，也好有个见证。不管徐元佐是否答应，他都算是尽了心，可以心安理得地坐舒老大的免费船回去了。

    徐元佐很讨厌这种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不过商人必须宽容，而且永远面带和善。他笑道：“夫子指的同窗是何人？”

    6夫子道：“舒家。”

    徐元佐想了想，脑子里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印象。他摇头道：“不记得了。他家做什么的？”

    舒振邦在一旁听得浑身打颤。一者高兴，总算徐元佐这样的大佬对他没有半点芥蒂；一者又是悲凉，自己在朱里连个伙计的工作都找不到。而罪魁祸竟然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被跳蚤咬一口也该痒一阵吧！

    舒振邦心中悲鸣，又满怀希望地看着6夫子。

    6夫子道：“不记得也是常事。他家是撑船的，好不容易才供小儿子读了几天书。偏偏没读出名堂来，所以想来找你讨口饭吃。”

    舒振邦听得骨头都痒。但又不得不承认6夫子说得是事实。他不正要到处打短工讨生活么？

    徐元佐的注意力还在化粪池上，随口道：“我最近正是要整合一下这边的人力资源。初步打算搞一个测评。”他在“测评”上加了重音，其实就是“考试”的意思。不过在当前环境下，“考试”有“抡才大典”的政治含义。人少问题还不大，没人会嚼这个字眼。一旦要铺开场面大搞特搞，最好还是回避一下更好。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6夫子是老考生了。老也没考中的考生对考试的理解。远比那些一次性就过的考生更深刻。徐元佐只是解释了一番自己要出的题目，给参与者定下文辞章句算术格物的水准，他便知道徐元佐要搞的测评其实就是考试，只是内容跟朝廷的正考不一样罢了。┝═┝╪┝.。

    “到时候不拘是谁，都可以来试试。只要测评合格，仁寿堂也好，徐氏布行也好，都是会招人的。”徐元佐道。

    6夫子道：“这样也是个法子。但是敬琏呀，你这做法说起来是唯才是举，却没想过误招歹人么？”

    徐元佐呵呵一笑：“测评合格的，只是有机会招进来。若是根底不清，人品不佳，自然会拒之门外。”

    6夫子一愣：“这岂不是就跟考出了进士也不能当官一样？”

    “还是要看各家商铺自己的选择。”徐元佐道：“考出来的人未必能进仁寿堂，说不定可以进广济会呢？就算广济会也不要，说不定能进别人家的铺子呢？这是敲门砖不假，也未必能敲开门，不过谁知道它敲不开下一扇门呢。”

    6夫子抚须想了想，道：“这也是个不错的法子。”虽然话这么说，老夫子的心里却有些忐忑。现在他在朱里的地位完全建立在为徐元佐输送合格学徒的基础上，一方面朱里只有他这么一位廪生在开蒙课徒，另一方面朱里是徐元佐的乡梓之地，额外有些照顾。如今徐元佐搬到了唐行。眼看着从朱里人变成了唐行人，乡党照顾这一条就渐渐小了。听徐元佐的意思，若这个测评是：通过的人未必要，不通过的肯定不要。那对自己输送学徒实在是个钳制。

    徐元佐检查了化粪池。边往里走边道：“测评之后文凭，粗略想来要五等。能通识‘三百千’者，识字读书已经无碍了；再通以百以内四则运算法，长方三角面积实测；知道日月升降，四季变化之理。便算是初小。”

    “初小？这是最低一等的？”6夫子有些尴尬，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日月升降四季变化”之理。那都是每天看到的，谁去探究个为什么啊！

    徐元佐是比照小学三年级的水平来评定的。这个时空的秀才基本可以解决语数知识，所以师资好找。至于自然常识的内容，身为文科生也是能够解决的。他道：“初小之上有高小，语文方面要求能够作三百字的作文，不拘文体，但要将一件事讲清楚。数学方面要学会开方术。”徐元佐停下想了想，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于苛求了。

    从元代就有了四元术，能解四元高次方程。这一点。欧洲直到十八世纪才完成，比中国晚了四百多年。不过这些成就属于高端知识，不是烧友是不会钻研那么深的。从教材和师资来说，倒是不难找，但是教育效率上可能会有点低。

    徐元佐又想到了自己买的几本算学书籍，里面用的是草码塔列式，既不同于横读的阿拉伯数字公式，也不同于普遍意义上的竖写法，让他看得十分头痛。在徐氏体系内部，已经开始了小部分的阿拉伯数字化。与草码并用，但记账不涉及复杂的计算过程。看来有必要尽快推广阿拉伯数字符号系统，否则不利于数学的推广。

    徐元佐虽然是文科生，却也知道人类科技的推动力在于数学。没有数学基础。即便日后利玛窦那帮传教士带来了种种西洋技艺，大明也是学不会的。他又想到了李之藻，他是中国第一个明确提出“一切皆可以数学描述”的人，不过眼下只有五岁，要等他来用数学描述一切恐怕还有些时日。

    这让徐元佐有些沮丧，遗憾自己空有个计算器的大脑。却没有相应的数学公式——如今他连余弦定理都不记得了，更遑论微积分之类级有用的数学内容。

    6夫子见徐元佐突然不言语了，转而整个人陷入了沉思，心中暗道：看来奇才果然与常人不同。他干咳一声：“敬琏，你说的这些，可是要单**个学校来教？”

    徐元佐被6夫子一问，方才“醒转”过来，道：“我想借用蒙学和各地社学，乃至私塾，来完成高小以下的内容。”

    ——看来还有戏。

    6夫子略微松了口气，道：“可惜这些杂学，未必能找到好的先生。”

    徐元佐道：“所以还要办个师范，教些学生出来专门教这些科目。到时候蒙学恐怕要改一改。”如今的蒙学也有课程安排，比如讲书课默书课书法课自习课……但都只是围绕着四书五经传，为考试服务。县学和府学倒是科目多些，除了时文还有古文课公文课算术课法律课，为日后当官服务。套用这个概念，将语数自体四门功课套进去，理解上还是没问题的。

    6夫子抚须不语：“但是如此一来，恐怕更不容易进科场了。”

    徐元佐道：“这还是看人吧。若是有人造化深，的确是读书种子，自然是教他读书上进。有些人本就读不出来什么名堂，不如教他读些杂学。他们父母不也指望他们当个大商号的伙计么？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这是6夫子的心病，总觉得自己在误人子弟，不过被银子和虚荣所冲击，这种心病作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他其实早就有意识地诱导聪明孩子专注杂学，有几个甚至连正体字都不教，只教他们写俗体，乃是真正的“断人慧命”，为的就是送到徐元佐手里好拿“回扣”。如今再次被徐元佐“教育”一遍，内心就更加坚定了。

    徐元佐没有继续往中学大学讲，又道：“夫子这回乡试如何？”

    6夫子当然没有中，否则一来就会摆起老爷的谱了。他羞愧道：“名落孙山。”

    徐元佐倒是很高兴，笑道：“先生何必还执拗仕途？如今百业并起，做个富贵闲人岂不更好？”

    6夫子猛然摇头：“不登仕宦之途，焉来的富贵？敬琏，你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若不是你家宗亲的片子在手，恐怕就不会说这话了。”

    徐元佐暗道：我当然知道紧抱徐阁老大腿的好处，但是你竟然也能看出来。

    “6夫子，恕我直言，有钱之后捐个监生岂不方便？何必如此亟亟于科场？”徐元佐正色道。

    6夫子道：“捐监说起来方便，哪里来的门路？”

    徐元佐道：“6夫子若是肯放下仕途，一心为我办蒙学，这个门路我去给你走。”

    6夫子心中一动：以徐元佐如今的局面，往来宰相权宦之家，要捐监肯定是没问题的。然而无功不受禄，只是给他带个蒙学，就肯给这般前途，正是以大换小啊！

    “老夫何以得敬琏如此信任？”6夫子沉默良久，方才直言问道。

    徐元佐笑道：“我是夫子您教出来的，自然知道夫子办事认真，师德可嘉。”他这倒不是虚套，而是亲身体验。虽然打手心是落后的教育手段，但是在缺乏约束力的蒙学里，6夫子拿了银子就肯用心教育，哪怕徐元佐这种“痴呆”都没说放弃，绝对可以算是师德可嘉了。

    6夫子却觉得一股热流涌上了耳朵，烧得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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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二章 人力紧缺

﻿    徐元佐送走了陆夫子，又安排了棋妙去找李腾要水泥，以免到时候污水渗入地表，污染了地下水源。眼下没有氯气消毒的自来水，家中用水都是井水澄清之后烧开的，一般来说不会拉肚子，但是被污染之后就很难说了。

    回到书房，徐元佐翻出了桌上的报表。他这回一走几个月，回来之后粗略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要进行数据分析还是力所不逮。在这个官本位时代，只要能够抱上官僚的大腿，赚钱简直就跟捡一样，所以才会有人行贿求人家拿干股，还有人卖身为奴就为了混个“某家奴仆”的头衔。

    就徐家而言，华亭南禅寺外的一排排精舍，全都是这种“徐家奴仆”。他们卖身投靠，然后顶着徐阁老的名头在外经营店铺和土地，轻易地涉足暴利行业，然后交一部分收入给徐家，碰到事情就讨要徐家的片子送到衙门。看起来很有种古罗马庇护制的味道。只是有识之士和名教人家大多不愿接纳这种“奴仆”，以免坠了自家家声。徐阶也曾再三告诫三个儿子，别做这种事，但是徐琨和徐瑛却将之当做耳旁风。

    原因很简单，在家长制度下，家里所有的收入都要收入公中，由家长进行分配。徐阶就是家长，他可能每个月给儿子几百两银子去喝花酒么？当然不可能。

    那么徐琨徐瑛要用钱怎么办呢？只有私房钱。而私房钱的来源便是庇护奴仆，拿他们的孝敬，有些信得过的奴仆同时也是私下的小金库。正如徐盛倒戈之后，徐琨小金库的绝大部分都入了徐元佐手中。

    徐元佐因为知道蔡国熙是高拱的打手，也曾听闻过野史中的小道消息，所以特意派人去打探了一番蔡国熙与徐家交恶的缘由。作为徐阶的学生，蔡国熙若是只为了升官而当了叛徒，即便是高拱也未必能容他。

    最后探查下来的原因令人啼笑皆非：蔡国熙有一回出门，座船被徐家奴仆所挡。蔡国熙出面呵斥，那些奴仆反倒围了他的座船鼓噪起来。闹得堂堂朝廷命官颜面大失——正所谓噪舟事件。

    这些奴仆就是受到徐瑛庇护的令人厌恶的豪奴。

    徐元佐对徐瑛更加谨慎一些，因为这位“族叔”年纪还轻，一旦热血上头什么都不顾。而且他妻子陆氏也是豪门出身，乃世宗时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的侄女。陆炳可是最受嘉靖皇帝信任的贴身人。既是乳兄弟，又有救驾之功。更难得的是，他还是名臣沈炼的学生，有明一代唯一被文臣所接受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虽然陆炳两个儿子目今的情况都不太好，但是他本人作为明朝唯一一个三公兼三孤的显贵。声势还在。尤其因为他被秋后算账，徐阶就更不能亏待嫁入徐家的陆氏，免得叫人扣上“势利”的帽子。

    徐元佐叫茶茶倒了酽茶进来，大口饮了一口，苦味直冲头顶，顿时精神一振。

    茶茶却没有立刻出去，在一旁道：“佐哥儿，今日又有几家人上门投献。”

    徐元佐没有说话，心中暗道：难怪这两天老是想到奴仆的问题，就是这样的心理暗示太多了。

    很少有人投献秀才相公。一般都是投献举人老爷。所谓穷进士富举人，正是因为举人在乡中居住的时间长，门槛低，但庇护力量却不比进士弱，所以很多人都喜欢拿着家产、土地投献到举人之家。

    徐元佐也受到了青睐，关键在于他是徐阁老的族亲。

    疾风知劲草。之前舆论倒徐的时候，很多人对徐家敬而远之；如今一旦逆转，徐家再次门庭若市起来。连带徐元佐这位徐氏宗亲，也成了不少破落户投效的目标。这些破落户没有什么地产，又没有经营的本钱。只是听说徐元佐是财神爷，且正当用人之际，便纷纷跑来自荐。

    徐元佐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这事不是说过了么？谁都不要。”

    茶茶停了停，道：“这回来之中有两家还带着商铺。因为欠了债，实在做不下去了，这才想着投献佐哥儿。”

    徐元佐哼了一声：“这种人尤其不要。”

    茶茶只好低头应是，正要出去，却听徐元佐叹了口气：“现在谁都知道我缺人手啊。”

    茶茶不知道佐哥儿是否在跟她说话，站定没有敢动。

    徐元佐抽出一本程宰送来的小册子。是当下经济书院的花名册。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里记录了已经毕业的，以及还在读的所有学生名录，包括姓名年龄籍贯和家庭地址。所有毕业生无一例外地进了仁寿堂、徐氏布行、广济会和新园，可以说是被徐元佐一网打尽。

    这在其他商家看来，徐元佐对人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连个保人都不要，就敢如此收纳人手。

    而且按照常规来说，这些人也实在太多了。寻常商行哪里需要这么多人办事？跑外的有个三五人就足够了，坐镇店里的也只需两三个。至于账房，一个老先生带一个徒弟，非但解决了账目问题，还可以帮着掌柜的管店呢！如此算下来，能有十个人的店铺就算是大买卖了。

    徐元佐手里却不是这样。当初一个小小的园子就要用二三十个人。客栈开始还正常，后来有人就往里塞。到了入主仁寿堂，那更是恨不得专门起两栋宅子来养人。要说真是生意大，要用人，那也无可厚非，偏偏这些小子在里头做的杂事比正事还多。

    明明是跑外的，要分成市场和客户两个大部，真正带回来的生意却也不见得有多少；原本掌柜的说一声就能买的笔墨纸砚，徐元佐这儿就必须要打报告送交总务；原本只要记好往来账目就完成任务的账房，偏偏还要编写各种报表，还要会算公式，提出财务意见——这帮小屁孩能提出什么意见来？最最搞笑的就是那个工作总结，任你写得花好稻好，难道能给东家带来一文钱的利润么？

    这些事非但无益，而且还得养人，摆明了增加成本。照徐元佐给的工钱和奖金，那更是增加了不知多少的成本。世间传闻徐元佐是小财神。同时也没少传他滥收滥用的负面新闻。所以想知道徐元佐经营方向的人很多，但是想学徐元佐经营手段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

    如此说来，徐元佐手下应该已经有很多人了吧？为何还会人力资源紧缺呢？事实上，徐元佐又是办书院培养伙计。又是从各地蒙学里招学徒，手中直接控制的人力也只不过三百余人。其中三分之二都还是初小水平的学徒工。

    程宰给出的小册子上的人，都算是有高小到初中水平的“高材生”。虽然有一百多人，但是考虑到刚开始时候为了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起码有三五十人属于速成品。日后还得不断回炉深造。

    茶茶等了一会儿，见徐元佐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知道佐哥儿在用人上很头痛。她便壮胆道：“佐哥儿，其实咱们现在人手已经不少了。”

    “那得看让他们干什么。”徐元佐叹了口气道：“如今技术水平太差，对人的要求就格外高。那些没读过两天书的人，怎么能干得了活？”

    茶茶强笑道：“做买卖这事，又不是考进士，要读那么许多书。能算个准数就够了吧。”

    徐元佐摇头道：“譬如这回《苏州时报》的事。我不在松江，若非吴先生主持大局。将是何等局面？别说换姜百里了，就是换了程宰能做到么？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吴先生终究是大才……”茶茶小声道。

    “对，像吴先生这样的大才可遇不可求。不过你用过木桶吧？木桶里盛水多少，并非根据最长那块板子决定的，而是最短的那块。”徐元佐道：“我强调读书，多读书，读更多的书，就是要把这些短的板子拉长呐。”

    ——做木桶的板子不都是一样长的么……

    茶茶没敢说出来，不过意思倒是能够领会。

    徐元佐挠了挠头：“实在不行，恐怕得到上海去招人了。”异地招人很是麻烦。就如东主怕招进歹人，伙计也担心误投东家。不同地域的员工又可能分成不同的小团体，说不定还会造成内部不稳定。如今在仁寿堂里就已经有了唐行帮和郡城帮的苗头，而最早跟着徐元佐的朱里帮。更是早就形成了。

    茶茶想了想，道：“佐哥儿，其实还有一些人能用。”

    “嗯？”徐元佐一愣。

    “校书。”茶茶小心道。

    徐元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茶茶道：“婢子之前在报社的时候，也见了一些老童生。他们的工作无非就是检校文字，看是否有犯讳和文法错漏之处。这些人或许可以抽调出去做别的。把这份工作发到闺阁之中。闺阁之中多有才女，水平未必比那些童生差，只可惜不能出门做事，若是利用起来，也算不无小补。”

    看过《红楼梦》的人都不会怀疑大家闺秀的文化水平。许多官宦门第，豪商之家，都会延请西席教育子女——包括女儿。因为女孩子不能参加科举，所以并不读写时文，只是读诗词歌赋和古文曲艺，从纯文学层面来说，要比同龄的男子水准更高——门风严谨的人家，男子只有中举之后才能读这些“闲书”。

    “很好的主意，但你让我如何招募呢？”徐元佐问道。

    “可以请玉姑娘出面起个社。”茶茶道：“每旬头上将收罗来的稿件发给社里，过几日再收起来便是了。若是交给婢子去跑，定不负佐哥儿所望。”

    ——关键就是“交给婢子去跑”。

    茶茶满怀希望地看着徐元佐。

    报社是个情报收集地和信息发布地，有吴承恩坐镇倒是让徐元佐十分放心。不过吴承恩终究是人不是神，大量的文字工作还是得依靠下面的那些老童生。如今《曲苑杂谭》已经稳定成了日报，每天起码有八个版面，十来个童生做编辑已经算是少的了——到底技术条件太低效，而且他们还得检查活字印版。

    “可以，就交给你去跑。”徐元佐终于点了头：“玉姑娘那边若是结社，每人的工钱就拿如今报社编辑的六成——她们终究是兼职，肯定不能拿全职的薪金。若是有人不忌讳出来做事的，那就给一样的薪金。”

    茶茶连连点头：“多谢佐哥儿！”这回她可算是有了正经职司，不用再做家务了。等以后有了机会，最好能够搬出去……佐哥儿待人虽然极好，但那位老太太可真的不好伺候。

    徐元佐打发了茶茶出去，又写了一封信函给吴承恩，请他对手下的编辑们出一份鉴定报告，注明是留用还是分配到别的岗位上。报社和刻书坊的事都交给了吴承恩，所以在人事上更应该放权，这才能让人全身心地好好工作，否则内斗都来不及。

    在徐氏系统内部，这种书信往来已经趋于规章化。开始只是为了节约时间，而且低端人力成本很低，随便派个小厮就能跑腿了。如果什么事都当面说，那么大家都别做事了。后来大家发现这些信函都是“书证”，可以证明自己的工作内容，有时候还能厘清责任，便留了下来。徐元佐并不要求统一归档，不过部门之间的往来书函都是定期归档的。这回徐元佐从辽东回来，也拿到了大量的信函，主要是市场部和客服部往来的内容。

    市场部的顾水生调任辽东之后，陈翼直接手部务。他也是最早的朱里少年，做人做事都很尽心。如今市场部的主要工作在于市场信息收集和新市场开拓两个部分，前者顾水生已经布了不少线，这回也交到了他手上。至于市场开拓，他是第一批有家客栈的店长，在这上面比从未站过柜台的顾水生还要顺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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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三章 送米

﻿    传统商行之中，有规矩没制度。规矩也往往因东家、掌柜而异。基于这种情况，东家的确不需要太多人手，反正伙计能听话干活，大方向不犯错就行了。

    徐元佐却是个淡化规矩强调制度的人，为了保证制度推广和坚持，人员配置要求就很高，如果质量实在达不到，只能通过数量去弥补。

    即便在二十一世纪，这两种企业仍旧并存，从管理学而言各有优缺点。对于中小微型企业来说，规矩显然比制度更灵活，更贴合市场，更能提高生存指数。一旦企业上了规模，制度的重要性就会越来越明显。因为公司不再以生存为目标，而是以发展为核心，所以即便制度化管理会带来一定的程序僵化、思维固化，但是抗风险能力也会随之提高。

    徐元佐从未担心过徐氏集团的生存问题。即便不说历史上徐家与国同休戚，光看眼下的环境，徐家也没那么容易倒塌。

    为了能够在万历“大爆炸”时代获得最大的利益，徐元佐一开始就是冲着“发展”去的。别看手下这些同学才十六七岁，等再过两年，二十啷当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又有三五年工作经验和制度熏染，派出去就是能干活的好苗子。

    对于这个时代的伙计而言，规矩就是贴出来的标语，有一句是一句；制度却是一个体系化，非但要理解，还要遵守。这对从业人员的素养要求略高，绝非文盲能够理解的——如果哪个文盲能够天才到无师自通，或是一目了然，那他在徐元佐的教育体系中肯定能以最快的速度摆脱“文盲”的帽子。

    为了打破知识禁锢，降低教育门槛，徐元佐非但坚定地让当初夏圩徐园的学习会继续下去。还从各个方面刺激知识的普及和提高。只有把水潭挖成湖泊，才能打到更多的渔获。若是能够挖成大海，说不定还能打条龙上来呢。这方面投资，绝对是物超所值的。而且徐阁老将此视之为养望，如今眼看着徐元春能够入仕，无论如何也得在家乡给他打造一个基本盘。所以这养望是势在必行的。

    段兴学从苏州府长洲县探亲回来，首先去府学销假。他今年没有打算参加乡试，所以缺的月考都得补上，幸好平日也有存稿，压力还不算太大。想想同为府学学生的徐元佐，常年累月地报病假，别说平日功课，就连月考都不参加，完全不把学校的规矩放在心上——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段兴学原也有心要在科场中搏个头脸。不过一步步走来，又看了今年乡试的程墨，只觉得自己前途渺茫。再看看同样学富五车的徐元佐，竟然痴迷于末业，更是对他科举出头的信念造成了打击。作为小康人家出身的子弟，段兴学每每想起徐元佐指派壮士清扫山贼土匪，难免羡慕他那指挥若定的风采。

    “戒子！你回来了！”

    段兴学一进府学学宫，就碰到了同学。连忙站定行礼。

    “快去领米。”那同学笑道：“今日是最后一日了。”

    “今日发廪讫？”段兴学也是一等廪生，每月有朝廷发的廪给。虽然按照典章，廪生一日有一升米的补助。虽然没有副食品可以填胃，但有这每天一升米打底，总算那些没有田宅的秀才相公不至于饿死——前提是他能在岁、科二试中获得好成绩。只吃廪讫的秀才自然会很穷，若是不出卖自己两石的税赋优免，便是名副其实的穷秀才。

    “并非廪讫。乃是广济会发的助学金——折成米发，人给五斗。”同学十分兴奋。

    “五斗米？”段兴学小康之家，对于五斗米并没有多大感触。不过他看同学那么兴奋，知道家境贫寒的子弟是很在意的。单纯靠每天一升的廪米，连奉养父母都不够。若是上有老下有小，那基本上只能勉强不饿死。

    更何况廪生名额有限，增生和附生可是一点收入都没有的。

    那位兴奋的同学便是属于家境很一般的。他拉着段兴学同去，仍旧不忘普及这些日子郡城的新闻。

    “听说小财神去了一趟了京师，回来便开始大发善心了。”那位同学道：“非但在府县学校发助学金，还给全县的社学、蒙学都送了助粮，按人头每人三斗。”

    段兴学面带微笑，心中暗道：如今斗米不过二三十钱，统共也就百钱上下，便将人心都收买了。他刚兴起这个念头，又觉得自己恐怕是犯了嫉妒心——学校同学固然不多，但是全县的蒙学、社学学子加起来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广济会的人说了，这回是按照人头五两银子算的，全部折成稻米发，发足为止。”那同学喜滋滋道：“下月还有呢！”

    段兴学这回有些佩服徐元佐了，道：“这样算下来，岂不是要好几千两银子？”

    “几千两恐怕还打不住呢。”那同学给段兴学算账，道：“若是全县有一千读书人，那就是五千两了。而每次童生试都有两三千人，便照两千算，那就是一万两银子。”

    段兴学瞪大了眼睛：“徐家还真舍得！”

    那位同学啧啧有声：“徐家果然不是玩虚的。他们捐了好几万亩地给广济会，显然是要彻底将收益都用在乡人身上啊。”

    段兴学道：“这可真是做下了大功德。”

    “老黄堂已经上报了南京，少不得要请朝廷赐下旌典。”

    “唔，理所当然，这份义举不知能助多少学子脱离苦寒了。”段兴学又道：“其实家境若是尚可的人家，大可不用发……”他话未说完，却也发现有些不妥了。那位原本关系不好的同学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发冷，再不如刚才那般亲热。

    段兴学心中暗恼自己不会聊天：这样一说，难免不叫人误会这是徐家给的施舍。读书人面皮薄，自尊心甚强，真要说是给家境贫寒者的施舍，谁肯吃这米？就算实在无奈受人恩惠，恐怕也要和着眼泪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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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 学在四夷

﻿    徐元佐在辽东用米换鹿茸，赚得实在有些连自己都害怕。虽然他不相信天谴这儿回事，但考虑到徐阶教诲的“良知”，还是决定回到唐行之后，以广济会的名义向府县二学和全县四十八所社学捐款。

    虽然他没有指望朝廷的嘉奖或者牌坊，但是捐款总额高达一万两，实在震惊了整个南直。非但府学学宫刻碑纪念，就连新任的浙江学台都题书嘉奖。海瑞更是特意作文派人送来，同样刻成了碑文，放在学宫和乡贤祠，恨不得送到徐阁老家里去。

    徐阶是个不介意银子的人，但是这么大一笔数目仍旧让他有些心惊。养望归养望，但是遽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做善事，风头鼎盛，实在叫人有些不踏实。不过既然家业打理都交给了徐元佐，而且家中资产还在持续增加，就没有干涉的道理。更何况徐诚拿了广济会的账目回家禀报，发现这笔银子是另外捐助的，想来是徐元佐在别处化缘得来，那就更没有干涉的理由了。

    徐元佐最初是想直接发银子，却又担心这笔银子被人挪用，并不直接发到每个社学。更为了避免学生拿到银子，被家中没收，从而使得发银子完全变成了无意义的作秀活动，所以才将银两折成稻米分批以实物形式发放。

    按照每人五两银子的总预算，每月一次发放，考虑到米价的涨跌，差不多可以发放一整年。用长达一年的时间来提醒学生：徐氏愿意为改善他们的学习生活会钞——至于日后如何处理与徐氏的关系，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是接受过这份礼物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吃徐家的嘴短，轻易批评华亭徐氏，难免被人视作白眼狼。

    眼看过了九月，又要进入征收秋粮的时候了。

    今年上海和崇明因为风灾略有歉收。不少田地被洪水淹没。不过华亭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田产与往年相平。徐家的田地因为雇佣了不少流民里的庄稼老手，带来了一些实用的异地手法，庄稼长势比之往年还要好些。

    徐元佐虽然对农田不甚了解，但是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的理念是有的。之前许多被弃之不顾的边角上也种了蓖麻、棉花、绿肥之类的经济作物。

    其中叫人诧异的是蓖麻。这种传自天竺的作物在江南虽然不罕见，但是从来没人刻意去种植过。因为它的价值要等到工业化之后。才会显现出来——作为高级润滑油。

    徐元佐刻意安排蓖麻种植，主要是为了榨油。虽然文科生不了解技术，但是印刷术总该有所涉猎。尤其是在涉及古籍版本的问题上，纸墨装帧都是绕不过去的关键点。如今的印刷墨料仍旧是水基墨，这就导致活字印刷术的质量远远不如雕版印刷。

    报纸这种每天要刊行的文书，用雕版印刷成本实在太高，而且做工时间也太长，没人能够承受得起，即便通政司发的邸报也是使用活字印刷。别人都可以接受的色泽不匀、墨水透面等问题。徐元佐却实在难以忍受——他甚至只看《曲苑杂谭》的小样，那是手抄本。

    就徐元佐所知，印刷的主流还是走雕版路线——后世的激光制版原理也是雕版印刷术。不过眼下自己要想做出有质量，又能控制成本的快消文本，活字印刷术总是逃不掉的。而性价比最高的，莫过于改进墨料，用油墨取代水墨。油墨用的油，便是以蓖麻油为上。这种工业用油粘度高。凝固点低，既耐严寒又耐高温。榨油之后的油饼中富含氮磷钾。用高温脱毒之后就是很不错的肥料。

    蓖麻虽然不挑土质，房前屋后到处都可以栽培，但是吸肥力也强。加上江南还没有人刻意栽种蓖麻，在育种和田间管理上都缺乏经验，收获并不理想。好在徐元佐并不需要大量使用，今年的主要任务还是摸清性状。请药农帮忙看顾——蓖麻一直是作为药材被人所知的。

    然后就是研究从木、煤之中制取炭黑，研究配方。当然，这事基本上也可以交给李腾去做。

    徐元佐在唐行东山——难民营后面为李腾买了一块坡地，盖了一座三进的道观。

    如今道观建筑已经起来了，不过订制的神像还没送到。也就没有开门接纳香客，至于李腾带着四个徒弟住在观里。实际上他也不打算对香客开放，那样会影响他“清修”和“炼丹”的时间。只是身为道士，有义务供奉三清圣像，这才占用了二进的正堂，观名也就成了很没特色的“三清观”。

    徐元佐去三清观从来不坐马车或者肩舆，权当散步一样，带着棋妙，在罗振权或者甘成泽的陪同下就走过去了。每回他过去都要带点文稿，主要是两本书的草稿：《物理小识》和《初等数学》，至于化学这门高深的学问，徐元佐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下手——当年他就没怎么及格过，如今更是基本上忘干净了。

    李腾对于《物理小识》很感兴趣，而且贡献颇多。不过数学方面就不怎么吸引他的关注了，尤其对于徐元佐所谓的：万事万物可以由数学表达——这一论点颇有怀疑。当然，这也怪徐元佐，谁让他连圆锥体体积公式都忘了，还是李腾帮着研究了几天，方才总结出来，然后放水验证。

    就在这种磕磕绊绊之中，徐元佐终于在某一天忍不住摔书了：“我决定了，派人去澳门！”

    “澳门？”李腾很是疑惑，头回听说这个地名。

    “唔，广东香山，那里有一群泰西葡萄牙国的人。”徐元佐道：“他们那边有一群景教教徒，在数学和物理上有些小造诣。”

    李腾微微颌首：“物理对于工匠的确颇有用处，数学也有其精妙的地方，不过也不值得跑那么远去求教吧。”

    “不光是工匠有用。”徐元佐大摇其头：“想春秋战国之世，百家并起，我们非但有道儒法家之教，也有墨农医家之术。这两类，前者是研究人组成的社会，夫子们琢磨的是如何让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如何让整个社会更加有秩序，更加和睦美满。虽然主张不同，主旨却是一致的。”

    李腾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墨农医……其实主要是墨家的机关术和医家，钻研的是如何利用天地之力，了解天生之物，从而为我所用的学问。这一类，便是后来的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为君子所不耻。”徐元佐道。

    李腾道：“其实我道门也有经义学与炼丹术的分野。你想说的，大约就是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道学和器术吧？”

    “并不尽然。”徐元佐摇头道：“数学、物理也是能够衍伸出自己的道。更像两种入手功夫……唔，对了，就是道家所谓的性命之学，是从了性入手，还是了命入手。”

    李腾怀疑徐元佐的解释有些牵强，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自从独尊儒术之后，社会学科和自然科学分道扬镳已经很久了。国朝以文学取士，取中的人自然都精通于道德文章，但是自然科学底子太差，所以才会有各种荒谬的言行。在这上面，我们华夏就像是个瘸脚的巨人。我要去泰西取经，正是要将这只瘸脚补上。”徐元佐慷慨道。

    李腾微微颔首：“数学之道，学久了的确会改变一些想法。”

    徐元佐一愣：你这认识很深刻啊！

    “那我向泰西红毛夷取经，会不会太过于惊世骇俗？”徐元佐问道。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这不是儒生们自己说的话么？”李腾不以为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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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 科学的新起点

﻿    文明就跟学习不稳定的中学生一样，站在世界之巅时没必要骄傲，跌入悬崖的时候也不该自卑。从基督信仰传入中国的历史来看，如今华夏的世界领先地位，的确已经受到了威胁。

    最早在唐贞观九年，捏斯托留派的阿德本在长安见到了太宗李世民和宰相房玄龄，并留下建立修道院，翻译经典。然而这次交流仅仅作为交流被记录在册。蒙元时期，随着蒙古帝国的扩张，基督信仰再次来到华夏，但也只是作为异文明的使者，并没能站在与华夏同等地位上进行交流。

    现在耶稣会创始人之一的圣方济各?沙勿略已经因为疟疾病逝在广东外海的上川岛，未能在有生之年踏上大明的国土。耶稣会的继任者们在葡萄牙人租借的澳门落脚，距离真正进入大陆进行文化交流还有十三年。

    徐元佐在遇到理科问题头痛不已的时候，很希望能够有人带本教材过来。以他的学习能力，即便无法恢复到高考前的巅峰状态，中考水准应该还是有把握的——如果只是追求个及格。冷静下来回忆了一下文艺复兴的进程，徐元佐这股热忱也就冷却了大半。在他的记忆中，数学家们的崛起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年，物理学、生物学、地理学等领域的学者还被称为博物学者，没有严格的分野。

    唔，近代力学之父、现代科学之父——伽利略?伽利雷才刚刚六岁，他要再过两年才会上学启蒙，而他的大部分研究成果已经在徐元佐的《物理小识》中了——很遗憾，没有署他的名字。至于伽利略的学生托利彻里，那位发现了大气压的小朋友，唯一的历史任务大概就是发明气压计了——徐元佐在这上面还没下手。但并不保证他能赶在大明科学家之前造出来。

    不过在生理学上，欧洲的解刨学家和画家的确已经走到了明朝人的前面，血液的小循环系统也被发现了。徐元佐在整理思路的死后，觉得可以请澳门的传教士带些人体解剖图过来，并且培养本土的解剖学者——顺便把血型分类的著作权抢先署名。

    这些可都是无形资产啊！

    徐元佐坐在课堂上，在纸上写下了自己需要的各种西方书籍。主要还是欧几里得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至于当今的西方著作，只能笼统地说“基于古希腊文明而阐发的今人著作”。这张清单将会随一个三人小组被送到澳门，呈交给耶稣会在澳门的主持神父——如果徐元佐没有记错，应该是去年创立了圣辣非医院的贾内洛。

    等他写完了这份小小的清单，发现课堂上十分安静。

    徐元佐抬起头，看到李腾正在等着他。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高中化学课上被老师抓住的时候。

    “怎么？”徐元佐轻声问道。

    李腾道：“刚刚想到一个问题。咱们已经知道磁石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若是用阳极磁石铺地，再身穿阳极磁甲。人岂不是就能飞起来了？”

    徐元佐有些头大。

    为了尽快实施自己的“巨人康复”计划，最早的自然科学教育，便放在了三清观的偏殿里。学生是四个小道童，老师是道士李腾和半吊子徐元佐。这个小小课堂很难像后世那样安安稳稳上满四十五分钟的课，因为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会随时遇到各种问题。

    或者是想出各种问题。

    倒是很像研究生课程。

    “很好的想法。”徐元佐首先肯定李腾的想象力，然后在心中暗道：若是这个黑科技叫你搞出来了，磁悬浮的造假还会那么高么？不管怎么说。明朝还有人把火药绑在椅子下面，想做成土火箭升空——虽然最后肯定是失败的。不过也足以证明我国人民的想象力和探索精神还是很……令人钦佩的。

    “不过受力是否能够均衡很重要。”徐元佐道：“还有就是斥力的大小。如何增加斥力呢？”

    “如何增加斥力呢？”李腾也问了遍。

    ——我要是知道还算是文科生么！

    徐元佐干咳了一声，道：“与其考虑这个问题，我在想另一个问题。”

    “请说。”李腾走了过来，一个徒弟给他搬来了椅子，坐在徐元佐对面。

    “磁铁发出的力，无论阴阳。显然是客观存在的，不是咱们主观臆想的吧。”徐元佐道。

    李腾点了点头。

    “那么由这个力生成的场，的确会影响罗经，是否说明对人也有影响？”徐元佐又问道。

    “恐怕与风水之说颇有关系。”李腾道。

    “我们既然知道力是可以相互影响的，那如果切割这个力场。会发生什么事？”徐元佐道。

    李腾陷入了沉思。

    徐元佐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提前给出了答案：“我打算用铜线圈试着切割一下磁场。如果成功，应该能够生成电流。如果成功，这就该是电学的新篇章。”

    李腾对电并不陌生。在道门内部的黑科技中，电的研究并不算冷门——因为雷电共生，在甲骨文中，“雷”字中间就是闪电。实际应用之中，便产生了避雷针——铜制的高高扬起的鱼尾；或是昂起的龙头，吐出金属舌头，经过暗藏的金属线牵引到地面。武当山著名的雷火炼殿神迹，其实也是建立在对电的理解上才建成的。

    人工制造静电并不稀奇，要制造电流，这就有些意思了。

    “你弄点铜丝来，我帮你做这个实验。”李腾理所当然地表达了自己的兴趣——说不定这东西能解开雷法的奥秘呢。说不定还能大大降低修炼雷法的门槛呢！

    徐元佐很满意李腾的反应，当即答应下来。虽然磁石的品质并不怎么好，但是铜丝管够啊！感谢三百年前阿拉伯人带来的掐丝珐琅器工艺，如今无论是在苏州还是杭州，或者京师，都能买到任意规格的金属丝。虽然做不到工业生产，但是工艺是绝对没问题的。

    李腾靠在椅背上，又设想了一下自己该如何完善这个实验。最重要的就是，如果产生了电流，该如何确认。

    他并不知道有一种发光体叫小灯泡，更不知道电流表之类的仪器，不过架不住他的聪明智慧，很快联想到了电流的特性。

    这玩意会打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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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六 机械厂

﻿    徐元佐从三清观出来，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这大约就是“希望”的疗效，即便明知十七世纪不可能产生工业革命，或者第二次工业革命，但是种子埋下去之后，谁又知道未来会长成什么样的参天大树呢。

    相比李腾这边放养式的科技树攀爬，严宇那边的机械厂就是压力满满的攻克技术难关了。

    徐元佐给这位木工世家出身的小伙子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每天都有详尽的报告，紧紧追踪纺车流水线制造的进程。

    严宇很珍惜这个机会，但是他终究技术能力有限，跟着父亲和哥哥们造房子做工程还行，到了机械厂大量都是细工，实在是应付不来。既然技术上有短板，他便一门心思放在了管理上，工作报告尽量写清楚。半年下来，手艺退化得厉害，但是文牍书写却长进不少。

    徐元佐借着三清观里带来的劲头，特意到机械厂视察工作。

    出于节俭的考虑，机械厂的厂房只是简单立了柱子，顶上一个茅草顶棚，挑高不过一丈，只有大风雨天才用蒲席围一圈。平日为了采光，都是彻底打开的。

    徐元佐看着这种地下黑工厂的格局，觉得有些不像话，起码也得垒两面墙啊。不过想到眼下连玻璃窗都没有，真要是造砖瓦厂房恐怕连光线要求都无法满足，所以还是忍了。不过还是得建个院子，以免技术外流。

    当然，现在要说技术外流还早了些。因为实在没什么技术成果。

    这半年多下来，机械厂的车床倒是多了几台，有些就连徐元佐都叫不上名字，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不过纺车的核心技术还没有被突破。并不是说纺车有多少高的技术要求，而是无法设计出能够批量生产某些零件的车床。

    如果要匠人手工打造，那当然没有问题，但又悖离了徐元佐要求的“机器生产”，“公差控制”的立厂原则。

    严宇这回见到徐元佐颇有些羞涩，道：“佐哥儿。这个……是小的无能！让佐哥儿失望了。”

    徐元佐皱着眉头在厂子里走了一圈，又要了进步报告和研讨方案——基本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机械设计”人员基本都是副总工老鲁的徒弟，这些人学的都是手艺，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进行系统化设计，也没有足够的逻辑训练让他们在纸面上完成工作——当然，这个要求对于整个世界来说都是过于严苛的，也是作为开拓者必须承担的压力。

    “我的确觉得进展略慢，但并不是你的过错。”徐元佐柔声道。

    严宇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徐元佐道：“关键是知识储备不够。你挑些聪明伶俐的年轻人。送到三清观去跟着李道长学习数学和物理吧。他们都是熟手，要是能够多些开导，说不定进展能快些。”

    严宇自己跟着徐元佐以前写的物理小册子学过一些，也教给了这里的技工，不过收效甚微。他对李道长的能力缺乏认识，但是对徐元佐的安排绝无质疑。当即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显然对这里的人员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

    “鲁天明，你也去。”严宇最后道。

    鲁天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喜悦：“我也能去么！”

    严宇点了点头。

    徐元佐对眼前这个小孩还有些印象。尤其那双伶俐的眼睛。他朝严宇挑了挑眉毛，即便不开口也让严宇明白了其中的询问之意。严宇解释道：“小明年纪太小。手艺也很一般，平日主要是负责跑外的。”

    徐元佐道：“机械厂的事，对咱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想法和兴趣要比手艺更重要。我看你这儿规矩得改改，以后凡是愿意学的，愿意动脑子想办法的。都可以派去李道长那边学习。平日在厂里，但凡有想法能说个子丑寅卯的，也要给人家说话的机会。成不成，试了才知道。最忌讳就是按资排辈搞一言堂。”

    严宇额头渗出一层油汗，连声道：“谨遵佐哥儿吩咐。”

    徐元佐又走到一台轮机跟前。伸手试了试刀锋，有些意外道：“这刀很锋利啊！”

    严宇连忙道：“这是买的上好苏钢，请郡城的匠人打造的。”

    “还是人力驱动？”徐元佐在一旁看到了踏板。

    严宇有些意外，道：“是，用时要一个壮汉在一旁脚踩，皮带便能扯着刀轮转动了。”

    “为什么不用畜力呢？”徐元佐问道。

    严宇被问住了。

    “人是很珍贵的，因为人能教育。”徐元佐略带深意地说了一句，又去查看别的机床。

    机械厂的成果虽然没出来，但是尽量机械化和控制公差的思想算是贯彻下去了。哪怕是最简陋的机床，做出来的零配件也是可以通用替换的标准件。每个机床因为生产零件不同，同时也配有相应的通止规。显然严宇在这方面没有偷懒。

    在机械厂旁边的平房里，徐元佐看到了工人的花名册和登记表。

    “绝大多数都是木工？”徐元佐道。

    “正是。”严宇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在他的成见中，精细活只能交给木工。无论泥瓦匠还是铁匠，都只能做写粗笨的活计。

    徐元佐道：“从现在开始要招揽一些铁匠，尤其是会铆接的匠人。”他想了想，又道：“若是会死铆就更好了。”

    铆接这项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将金属连接在一起。北宋时的剪刀就已经开始使用铆接技术，近似于后世的剪刀。那是最普遍的活铆，即铆接起来的金属刀刃可以活动。死铆是铆接之后紧密连接，非但不能活动，连气和水都不能漏。二战时候大和号那样的战列巨舰，也都是工人用铆钉一个个连接起来的。即便二十一世纪，飞机外壳还是铆接的。

    徐元佐虽然自己做不到，但是十分相信“古代劳动人民的勤劳和智慧”。

    这也是所有穿越众都默认开启的金手指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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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 卫生设施

﻿    对于一个文科生来说，要攀科技树实在太难为人了。

    徐元佐根据自己仅有的一些些科技常识，也只能得出两条腿走路的结论：材料与工艺。

    这些都要建立在大量的资本投入之上。作为商人，如果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绝对不会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英国之所以会诞生蒸汽机，正是因为他们煤铁矿藏丰富，而且矿井普遍积水，需要新动能的抽水机。这才促使了蒸汽机的发明和发展，并且在不短的时间里只是用于矿井抽水。一旦将它放在铁轨上，人们发现蒸汽机车还没马车跑得快，理所当然地发出了嘲笑。

    徐元佐有远超商人的雄心，但是对于高昂的成本也颇有怯意。自己若是懂工艺和材料，大致还能估算出要烧掉的银两，然而自己什么都不懂，研究者也什么都不懂，那么科技研发就成了个无底黑洞。

    徐元佐回到家中之后，终于决定：还是先把自己能做好的事做好。

    比如修路。

    建筑社的老严在徐元佐的指导下，成功修成了一段硬化道路。从路基到路面，反正书本上有的名词都有了，至于实际效果——只能说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只从路面来看，走在上面还是很震撼的，晴天不扬尘，雨天不溅泥，雨水能够顺着两侧的暗渠流入河中，不会积在路上。

    至于承载能力，徐元佐实在无法估测。因为是修在坊间，没有多少马车行驶，所以目前没看出重载马车对路面的影响。徐元佐也不至于为了探求一个答案，特意去做些破坏性实验——他的银子还没多到那种程度。

    因为银子的局限，要让徐元佐或者是广济会一力承担修路的任务。显然是不可能的。徐元佐想推广四轮马车，那个显然要比轿子肩舆更加舒适，以此来推动有钱人的修路需求。然而江南马匹存栏数和纵横交错的水道又成了障碍。

    徐元佐靠在太师椅上，仰着头，看到屋顶横梁上积了不小的灰——该找个时间把吊顶吊完。

    棋妙小心翼翼在外面喊道：“佐哥儿，康相公来了。还带着客人。”

    徐元佐坐了起来，对康彭祖的来访并不意外，道：“正堂招待，我更衣就来。”他不知道康彭祖带了谁来，还是郑重一些比较好。

    康彭祖跟徐元佐关系自然不一般，不过这回却有些不好意思。他因为交游广阔，为人又是仗义疏财，喝多了还会说些胡话。这回就是因为酒后失言，对人承诺了一些不合适的话。今天被逼着兑现来了。

    徐元佐换好了衣服出来，见康彭祖带了三个生员打扮的人来。只是因为他不常去学校，都是生面孔。

    康彭祖当下一一引荐，众人团团作揖，这才分了主宾落座。徐元佐奉上好茶，正寻思着找点什么话题，刚打了个哈哈，康彭祖却开门见山道：“敬琏。能否借用府上的便所更衣？”

    徐元佐一愣，彻底服了：你能憋着半天把那些虚套流程走完。肾强啊！

    “苌生兄何必见外！棋妙，速速引路。”徐元佐差点就想说：可别憋坏了。

    康彭祖脸上紧张的神情顿时一松，便招呼道：“诸位可同来。”

    徐元佐脸上肌肉一僵：多大的人了？上厕所也要组团？

    其他三人竟然纷纷起身，朝徐元佐作礼谢道：“叨扰叨扰。”

    徐元佐看着四个人往外走去，脱口而出：“你们其实是来参观的吧？”

    众人转头呵呵哈哈，颇有些尴尬。

    康彭祖总算是熟人。回身道：“敬琏，听说府上的便所出类拔萃，令人大开眼界，我等想着耳闻不如目见，便想着来看看。”

    徐元佐不计成本修建厕所。虽然也有情怀的因素，但主要还是卫生实用。听闻康彭祖等人就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卫生间，当然不会吝啬。他笑道：“既然如此，且随小弟来。”他原本只是想让棋妙带他们去后院的公用卫生间——是给奴仆下人们用的。不过既然他们是要参观开眼界，当然是带到自己小院的卫生间更合适。

    因为父母不忘本色，受不了徐元佐过于奢靡，所以家中最“先进”的卫浴设施，就在徐元佐的院子里。

    当年的小跨院里只有一栋平房，分了主卧和书房。如今徐元佐几番改建，原本平房的位置上起了一座二层小楼，底楼是接待亲戚熟人的内客堂，二楼是徐元佐的卧房和棋妙的小房间、卫生间、杂物间。院子里另外起了一座平房，分作书房和储物间。

    康彭祖与他带来的三个小伙伴都是富贵子弟，看这院子和屋舍，还觉得鼎鼎大名的小财神实在有些清贫得过分。随着徐元佐上楼之后，却发现整个楼里一尘不染，隐隐还飘散着一股花香，却看不到插花，清贫也就变成了清雅。

    “就是这间。”徐元佐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抢先进去一步，侧身让开。

    康彭祖第一个跟进，刹那间再挪不开脚步了。他意识到脚下的异样，轻轻抬起，旋又落下，忐忑对徐元佐道：“这是……瓷的？”

    徐元佐看着康彭祖这蹑手蹑脚的模样颇为好笑，道：“我叫它瓷砖。当然，只有一面上釉。”

    康彭祖惊讶地环视了这个彻底用瓷砖“建造”出来的卫生间，小心翼翼走到窗口，旋即发现了这里青花釉里红洗脸台和纯白瓷马桶。他掀开了香樟木的马桶盖，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垫圈，看着挺厚，一抬却是空心的。

    “溺时一同掀起，恭时可以将热水注入这个垫圈，不会觉得冷，还又干净。”徐元佐解释道。他弄不出电加热的垫圈，但是要做个手动热水加热的垫圈还是容易得很。多出来的麻烦反正不是他的，就连棋妙都不会干——是下等仆役的工作。

    康彭祖啧啧称奇，若非知道这是便桶。恨不得用手摸一把。他道：“这瓷也是好瓷吧！”

    徐元佐轻笑：“这是家里窑厂烧的，不算什么。”他烧马桶时尝试了骨瓷的烧法，日后也会成为自家窑厂的拳头产品。他说着，扳下了马桶水箱的铜把手。

    清水哗哗地从马桶内壁斜冲出来，打了个漩涡，冲入下水道。

    四人齐齐发出低声惊呼。

    “这样迅速冲掉。就不会臭了。”徐元佐道：“冲下去的秽物会积在化粪池里，生出沼气。沼气可以点灯，所以我在后门立了个灯柱，就是点的沼气。下人凌晨出入时天还没亮，可以方便些。”

    众人又是一阵称奇，连夸徐敬琏这心思用得巧妙。

    又有一人将注意力放到了洗脸台上，看着瓷盆底下的游鱼，惊叹道：“这青花加紫也是敬琏兄自家做的？”

    徐元佐买下的窑厂能够烧制大器，在松江已经算是很了不得的了。然而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问题。青花瓷明显不如景德镇的产品——所以徐元佐才独辟蹊径打算走骨瓷生产路线。他道：“这个釉里红是景德镇采买的，据说也是大匠手艺。”

    那人显然对瓷器有些了解，轻抚盆沿，连声道：“看得出，看得出。”

    另一人又问道：“这鲤鱼口，莫非能吐水？”

    徐元佐拧开右侧的铜轮，盆子上的鲤鱼口果然吐出一股清水。水压不大，却是发人所未见。

    康彭祖看到鲤鱼身后的管子没入墙壁。忍不住问道：“这水从何来？”

    “自然是天上来。”徐元佐开了个玩笑：“我在屋顶架了个水塔，雨天可以收集雨水。平日隔个三五天让奴仆加一回水便能源源不断放出清水了。”这个时代雨水属于无污染水源，比用河水还要令人放心。

    “那左侧这个铜轮是做何用处？”康彭祖又问道。

    徐元佐抚掌笑道：“这个倒的确花了小弟不少脑力！苌生兄不放一试。”

    康彭祖先关了冷水，然后小心转动铜轮，同一张鱼口中竟然吐出了一股热水，袅袅散着热气。

    “这是什么道理！”众人都惊奇起来。

    徐元佐哈哈一笑，又领他们去隔壁杂物间看：原来是一根另外引出来的铜管。通往一个一尺高，三尺厚的铜水箱。水箱被个铁架子架着，下面坐有一个火炉，被封了火门，烧得不旺。只是维持着水箱里的热水在四五十度之间。水箱上还有个盖子，可以直接加水，也可以方便蒸汽逃逸。

    “这个就是麻烦在得有下人时不时看顾。”徐元佐道。

    众人连连颌首，道：“如此精妙，就算派个人看着也是值当的。”其中又有人道：“我最烦下人在眼前晃来晃去，若是有如此一间……卫生间，正合了心意。别说派一个人看着，多派个三五人我都乐意。”

    徐元佐听了也是大喜：看来这个市场可以开拓一下啊！

    众人又回到了卫生间里，康彭祖拉开一道竹帘，露出里面的白瓷浴缸来。

    徐元佐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跟咱们一般的浴桶没什么两样，我只是造的大了点，可以躺下去罢了。”

    “不能自己放水？”康彭祖没有找到水鱼口，但是看到了下面铜塞子。

    “只能靠仆人们烧好倒进去。”徐元佐道：“我接下去便是要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能让热水直接放进来。”光靠杂物间里的水箱，实在烧不出洗澡用的热水。

    “能放水也很不错了。”有人旋开了铜塞子，看得出这是用来排水的。

    康彭祖又敲了敲墙上的瓷砖，道：“这真是俗话说的人不可貌相。只从外面看，都道云间小财神是个极其简朴之人，到了内里却是如此奢华。这些青花瓷也是景德镇买的？”

    徐元佐笑道：“这却是寒家自己烧的。”

    众人笑道：“日后不许你谦称‘寒家’，太落别人颜面了。”

    康彭祖上上下下看了，对于徐元佐用木条吊顶也很是费解。徐元佐道曰：“保温隔热。”众人越发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生活在“贫寒”之中。

    “敬琏，你这整套修下来，花了多少银子？”康彭祖忍不住问道。

    徐元佐当然心中雪亮，却挥手道：“谁耐烦操心这些事？我都包给建筑社去做的。整个院子里又是起屋又是盖楼，包括瓷砖铺设和这些卫浴洁厕，不过一千两银子罢了。”

    “一千两！”众人深吸了一口气。

    徐元佐知道数目是有些吓人，却道：“你们自己算算，一年里要去多少次青楼楚馆？要花销多少银子进去？这可是家里每天要用的，一朝置办妥当，便无须更换。再者说，一家风水，最费心之处就在这里，要做到无臭无秽，家业才能兴旺，百病不生，一千两算多么？”

    康彭祖可是三五千两银子随便乱扔的人，当初三千两买个玉玲珑送人，根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对这三个“酸子”生出鄙夷来，道：“敬琏不用理会他们。那家木柜的人还要求你帮我叫来。还有你家窑厂烧的这浴缸、马桶，我各要六套……对了，这釉里红的脸盆，你是在谁家买的？我也要六个！”

    徐元佐当下叫了棋妙，命他将一应联络人的地址都抄写给康彭祖的长随。一时兴起，又请诸人参观了公共浴室和公厕。因为那是给下人用的，所以因陋就简，也没有贴瓷砖，都是刷的白，就跟外面的大众浴室并无两样，只是使用淋浴，显出一些与众不同来。

    生员们对此都觉得还能接受，即便不能一上来就达到徐元佐的享用标准，但是在家修个奴仆用的浴室和卫生间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是自用还是真的给奴仆用，那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徐元佐带着众人回到厅堂之中，道：“小弟我最近做了些实验。说来好笑，初时只是想知道为何‘腐草为萤’，谁知最后却发现，先贤所谓的‘腐草为萤’乃是大谬！”

    众人耳朵一竖，心中暗道：知道你是心学嫡传，这么指摘先贤诸子恐怕不妥吧！

    徐元佐将自己脑海中设计的对比实验当做真事说出来，主要就是证明萤也好，蛆也好，都不是腐草腐肉生出来的，而是昆虫卵孵化出来的。这就将话题引入了微观层面，也就是那些看不到的“细菌”。

    从众人闻之欲呕的表情上看，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细菌学说反响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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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八 消费市场

﻿    古人碍于技术条件，许多设想无从实证。 比如邹衍的九州之外复有九州说，徐元佐的细菌说。只要科举不考，这些东西就是杂学，只能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像后世英语之外的其他语言，或是倒转过来处于极低地位的四书五经。久而久之，灵光闪烁的假想也就被后人遗忘了。

    在没有科举制度这一先进晋身之途的西方，反倒有一群人把古希腊思想家的假设学说重又捡了起来，从而展开了文艺复兴运动。

    康彭祖等人理所当然地对细菌学说不会感兴趣，反倒实打实地对奢靡的卫浴设施倾心一片。

    徐元佐目前并没有纠正大众认知的打算——这实在有些太过遥远。他只想先把价格高昂地陶瓷马桶和墙地砖卖出去。当然，如果只论瓷砖，山寨的窑厂肯定很多。因为从技术上来说，墙砖和地砖显然比精美的花瓶枕头碗碟要简单得多。不过徐元佐还有第二重保护，那就是李腾研究出的六一泥——水泥配方。

    这种铺路水泥的副产品，因为粘度大而硬度低，正好适合用来贴瓷砖。再加上窑厂自己研究出来的畜力钢碾，能将水泥磨得前所未有地细腻，干燥速度大大加快。而且不像石碾会制造杂质，影响成品效果。

    这两种技术结合，再加上建筑社独有的熟练工，短时间内松江不可能有人能够复制徐氏卫生间。而且在徐元佐看来，熟练工比之前两者更加重要。任何有心人都能学会烧制瓷砖，要解决水泥粘合剂的问题也不会很复杂——无非就是反复试错。只有工人的手艺是一砖一铲练出来的，悟性再高的人也不可能动手贴一片，却取得别人贴十片的体悟。

    只要自己监工装修过房子，就知道师傅手艺的重要性了。

    老严头自从“卖身”给徐元佐之后，仿佛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先是徐家自己的水利沟渠，以及为江南大儒们修建的临时居所，这两项是理所当然的工作。然后便是徐元佐宅邸的改建工程，再接着又是海瑞海巡抚主持的黄浦江疏浚工程——其中一段。又有修路难民营……一年到头真是没有停过。

    这种不需要自己到处拉下脸求人赏口饭的日子。舒爽之中也带着压力。原本老严头只需要维持一个班子，都是大工，临时要用人了再招小工——反正桥边城角到处都是。徐元佐开始跟他说要雇佣更多数量的学徒，他还觉得有些不值当。可是短短一年时间。活计一个接着一个，硬生生将短工用成了长工——其中有些聪明的，还学会了简单的手艺，可以当半个大工用了。

    严家班子原本只是松江府中不溜的木柜班子，手艺只能算是凑合。自从抱上了徐家的大腿。活计不断，手下匠人天天开工，熟能生巧，这手艺能不提高么？正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再笨的人在这样高强度锻炼之下，也能有明显进步。

    而且市场有逐高的本能。徐阁老家自家用的木柜，这本身就是个噱头，在不清楚谁家手艺更好的情况下，当然跟着徐阁老选。现如今，松江府其他几家有点名气的木柜都想着能够被徐氏建筑社吞并。身股分多分少反倒不怎么重要。

    老严头在往日人情之下，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加上本来工程就多，索性接纳了几个班头进来。建筑社现在足有六百多人，四处开工，这让老严头真正坐镇中枢抓总——实在是分身乏术。

    十月原本是各家木柜最为惨淡的时节，今年却反常地成了旺季。

    老严头先是接到徐元佐的指派，去郡城为徐府修建几个卫生间和上下水系统。活刚刚收尾，城外康家别墅也要动工，一下子就是六间。刚进场。康相公就派人跟他说了：上海那边也要去修个十间，而且要求在入冬之前先修完三间。尤其关照老严，一定要那种可以灌热水的垫圈，家中大人就是图个舒服。

    不等老严头分出人手去上海。上海又有大户派人来了。

    与徐元佐同船去京中疏通废漕改海的唐明诚，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大约也是康彭祖的小伙伴做的广告，亲自来徐元佐家中参观了卫生间，当场就要定五套。他家与后来有“顾半城”之称的顾家是姻亲，自然也要替老丈人家做几套，表表孝心。

    “冬日出恭总是最烦人的。暖房里烧得再热。坐下去的时候总是冰凉一激。我那老泰山最受不得这苦，又是用丝绸，又是用棉布，却总不如人意，而且也太作践物件了。敬琏这灌水垫圈，倒是彻底将这麻烦给剪除了！”唐明诚道。

    徐元佐受到了唐明诚的启发，让建筑社单独出售可以灌水排水的马桶垫圈，又开发出了各种型号档次。豪华版的枣木垫圈，以紫铜管为水管，下面还有一个铜打的中空支架，传统马桶放在下面就可以直接使用。普及版不配进水管和排水管，由买家自己解决，垫圈下面的支架也是铸铁的。到了经济版，连支架都省了，只有个做好的中空垫圈。如此丰俭随意，也让徐元佐摸清了松江城的消费群体。

    豪门自然是从瓷砖到马桶一整套配齐，无非都是在徐元佐小本本上挂了号的人家。次一等的人家，如仁寿堂的董事股东们，虽然收入不菲，但是还没奢遮到为了追求生活质量一掷千金的程度，往往只是选择一部分先用起来，其中以马桶和洗面池为主。再次一等的人家，才会选择单独购买马桶垫圈，比如徐元佐手下第一批拿着高薪的“中产阶级”。

    经济版的垫圈卖得最差，因为这一档产品针对的客户群体并不介意冬天屁股被冰一下。

    “这个数据说明：市民阶层的购买力还不够；在未来可见的时期中，中产阶层恐怕无法形成足够的日用品消费规模。松江府最大的消费市场，仍旧是掌握了绝大部分生产资料，占有社会财富的豪门势家。这个结论能否同样适用于苏州应天等府，也请大家从各个方面进行分析论述。”

    徐元佐在经济学院的百人大课堂上，讲授松江府消费市场概况。这间造型奇特的椭圆形教室，充分运用了声学原理，使得徐元佐在没有扩音器才的帮助下，也可以轻易地让最后一排的学生都听清自己的讲课。

    所有学生都是席地正坐。身前一张矮几。这种十分正式的规范，这年头也就只有在国子监和许多以古板闻名的老书院才能一见，无形中也为徐元佐增添了师道尊严。

    前来听课的不单单是经济书院商管系的学生，也有许多已经为徐元佐工作效力的人。每月逢三六九的日子。只要徐元佐人在唐行，便会来亲自上几堂专题课，从宏观层面为他们打开一扇窗户，开拓学生的眼界，也让自己的思维方式被学生了解接受。

    除开商业社会的分析和阐述。徐元佐更在意讲授心学——更确切的说，是心学对法律的影响。换言之，是心学伦理下的法理学学说。

    这种学说因为紧密贴近百姓日常生活，提倡“民事平等”之说，故而很受出身中下层民众的学生们的欢迎。他们也是经济书院的绝大多数，原本就对徐元佐提供学习机会而心存感恩，在接受了这种思想之后，更是成了徐元佐的铁杆追随者。

    在大明法律越来越暴露出局限性的变革时代，习惯法逐渐展现出它灵活的优势。然而自从隆庆元年之后，越来越多的新事物诞生。老旧的习惯也无法彻底解决司法实践中碰到的问题。所以法理作为最后一层法源，渐渐走到了前列，以至于后世许多人以为西汉的“春秋决狱”在明朝也是主流。

    徐元佐在这个时候从刑名入手，并不急着在哲学层面与宗师们争一席之地。利用士大夫们对法学的忽视，先培养大量的盟友，日后只要成功地影响了地方司法，这种思想就会成几何级数渗透进百姓的思想之中，也算是走群众路线。而且经济是上层建筑的基础，尤其是在皇权止于县政的时代，徐元佐对于自己篡取地方政权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徐元佐分析完了数据。照例留下时间让学生们提问。最初时，学生基本提不出问题，而现在他们已经学会了自己思考，并且尝试寻求答案。

    在徐元佐宣布提问之后。立刻就有人避席行礼，高声道：“夫子，学生有惑。”

    徐元佐记不住这里的所有人，对这个急着提问的学生倒是有些印象。这学生姓陆，乃是林巷陆氏的族人，也就是陆树声的族亲。他今年十九岁。中过秀才，偏好杂学，来经济书院读书的目的曾让徐元佐啼笑皆非——他以为这里是教人学幕的，打算学成之后去给人当幕友。

    “请说。”徐元佐朗声道。

    陆秀才长坐拱手，方才道：“夫子，您之前讲过一个‘食支数’。”

    徐元佐微微点头。食支数这个大明特色的名词还有个泰西名字：恩格尔系数。

    “夫子曾说，食物支出所占家庭总支出的比例越高，则这户人家越穷；反之，则越富庶。”陆秀才先重述了定义，以免自己搞错。见徐元佐点头，他又道：“可是学生以陆尚书家学生自家另取了几家佃户，一一咨询，换算下来，反倒是我家食支数最低，难道我家反倒比陆尚书家更富？恐怕有所偏误啊。”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数据带来了么？”

    “带来了。”陆秀才连忙收拾了一叠文稿，站起身给徐元佐送了上去。

    徐元佐接了文稿，发现字迹清秀，而且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草码的公式是塔式结构，太浪费纸张，所以横列的阿拉伯数字也有其经济适用性。然后他才看具体数字，发现各项支出如同账簿一样，罗列得很清楚。

    ——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

    徐元佐问道：“你叫什么？”

    “学生陆若华，字子翰。”

    徐元佐点了点头：“子翰，你这功课做得极好，看来夫子之前有些地方没讲清楚，有些地方可能还有待商榷。”

    陆若华顿时满脸通红，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座中百名学子也发出嗡嗡之声，一时难以接受徐元佐的坦诚认错。

    徐元佐扫视一圈，朗声斥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希望你们以超越我为荣，而不是跟我后面亦步亦趋。只有能够证明我说得不对，帮我补全的学生，才算是我的学生。若是只知道阐扬我的学说，抱定我徐元佐说得就是真知灼见，这种人我是不认的。”

    众人听得冷汗淋漓，更不能接受了。

    徐元佐回到陆若华的调查表上，道：“你家食物支出只占总支出的百分三十，这的确是属于富裕之家了。几家佃户的食物支出都占到了全家总支出的七成以上，接近八成，这属于贫困，也没问题。关键是陆尚书家的食物支出占到了五成，只是小康之家，你觉得这个地方说不通，对吧？”

    “诚然。”陆若华紧张得双手直颤。

    徐元佐翻了两遍数据，已经找到了原因：“这里主要的问题是，你家人少，而且你在外读书交际消费支出略高，所以食支数就被拉下去了，到达了富裕程度。陆尚书家人口众多，而且奴仆占了大部分。这些奴仆一日两餐是算在尚书家的食物支出，如此得出的食支数肯定会被高估。正好陆尚书又是个闭门隐居的隐士，衣不重彩，安步当车，更没有士林交际，在享用上的消费很低。此消彼长，他家五成的食支数应该是可信的。”

    陆若华恍然大悟，松了口气。

    “不过你这个调查，也让我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问题。”徐元佐道。

    陆若华很担心自己真的找到了徐夫子的缺漏，颤声道：“请夫子赐教？”

    “关于储蓄——银子藏在银窖里，算是消费支出么？”徐元佐问道。

    陆若华正想脱口而出“不算”，却又觉得不对，一时间舌头打结，良久方才问道：“算么？”

    “我在问你啊。”徐元佐提高了音量：“所有人都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写成论文给我。好了，今天先下课。”

    徐元佐从敞开的窗口，看到了满脸焦急的徐诚，提前宣布了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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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 一举两得（新年快乐）

﻿    徐诚在窗外看了大半节课，只因为徐元佐在讲课，而且是面对上百人在授课，意识中深植的“尊师重道”观念让他不敢打扰，硬生生忍了下来。徐元佐倒是没那么强烈的敬业精神，对于提前下课没有丝毫障碍。

    学生们长坐而起，深深一拜，等徐元佐步出教室方才直起身来，相互间讨论。

    徐元佐走到外面，微笑行礼：“徐大管家可有见教？”

    徐诚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徐庆在土地上大动手脚，各种把柄都落在了他和徐元佐的小本子上。如今徐璠掌事，徐府大管家的位置自然也就转到了徐诚身上。至于徐庆，若不是徐元佐坚持暂时不要动他，早就被打发去宣平老宅了——那宅子是徐阶之父徐黼置办的，也是徐阶的出生之地，实乃名副其实的老宅。

    徐诚与徐元佐见了礼，道：“有件事，老爷不便出面，想要你帮忙奔走。”

    徐元佐与徐家是名义上宗亲，有事奔走乃是常理。因为他又在打理徐家产业，若是按照庇护制来说，他也有义务完成徐阶的各类指示。

    “敢不从命。”

    “京中有桩杂事。”徐诚拉着徐元佐往后面花园走去。

    经济书院的花园一反江南园林的“隐秀”之风，而取北方园林的“开敞”，多以半人高的灌木隔离出条条通道，中间稀疏地植以桂树。通道边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石凳、条椅，方便学生在此坐论学问。

    徐诚曾经来过一次，只觉得有些不够雅致，倒学了北人的粗犷。今日再来，与徐元佐并行其间，却发现极大的好处：整个园子尽收眼中，行人远近一望可知，说些机密的话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反倒显得光明磊落。

    两人走在花木之间，三三两两的学生见了。远远便行礼退避，颇有礼教规矩。徐诚也是纳闷，他知道这个书院不教授正经学问，都是一些杂学。没想到学生还是颇有书生模样。

    “高新郑整合了朝政，这两年也是该下手的时候。”徐元佐道：“只是不知道他从何处下手呢？”

    徐诚道：“敬琏可听说过顾绍此人？”

    徐元佐摇了摇头：“是势家子弟么？”

    顾陆乃江南大姓，有些势家甚至可以追溯到汉末江东豪族，谱系清晰，在唐为门阀。在宋为江卿，直至今日也是进士举人辈出的不倒势家。因为根深，所以枝叶繁茂，族中子弟也良莠不齐，贤与不肖相杂。

    “虽不是势家，但也是粮户，包揽了几个村粮赋。”

    “那倒是同行。”徐元佐轻笑道。

    徐诚却轻松不下来，干笑一声，道：“可惜这位同行并不想干了，想将差事交给仁寿堂。”

    “很好啊。”徐元佐眉毛一挑。看来仁寿堂一统华亭粮赋的伟大功业不远了。

    “可惜他被人骗了，粮都缴了，但是拿不到粮串，官府不认，这粮也没了。”

    “唔，太不小心了。”徐元佐应道。

    徐诚嘴角不由一抽，一半是为了忍住笑，一半也有些气愤。他道：“关键是骗他这人，打的是仁寿堂的旗号。”

    “可怜，华亭谁不知道我仁寿堂是一手收粮一手给凭证的？再说了。他是华亭人，我收粮的粮柜在郡城、唐行、拓林各处都有，随便叫个家人去看看便知道了，怎还会被人骗了？”徐元佐不以为然。他知道傻人很少被骗。被骗的都是贪小便宜的精明人，所以并没什么同情。

    “可骗他的人是咱们徐家的奴仆。”徐诚道。

    “唔……这种人死不足惜啊。”徐元佐停住脚步，道：“大管家，有桩事咱们得想清楚：保住个奴仆可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保不住一个奴仆看起来叫人笑话，却是阁老晚年清贫的好名声。没必要为了个坑爹坑爷的骗子，把阁老的名声都赔进去。”

    徐诚何尝不理解这个道理。身为国家级领导人。鱼肉乡梓难道就有脸了？若真是交出仆人，向人道歉，只会叫人说这家家风严整，不以位高权重而小视律令。

    “可是这奴仆却是三少奶奶要保的。”徐诚道。

    徐元佐哦了一声，想到那位年轻貌美又有些泼辣的三少奶奶，知道徐诚为何会这般为难了。他道：“三少奶奶也是大家出身，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不明白，花个十几两银子，叫她的陪嫁婆子给他讲讲这个道理呗。”

    陪嫁过来的婆子非但是服侍小姐的，也有一定的教育义务，以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无法掌理家事。因为这层关系，主仆之间往往亲密远胜别人，说话总是有用的。徐元佐想着那奴仆骗了人家的粮赋，肯定也不会独吞，多半就是给这位三少奶奶上供了，求来一张护身符。

    徐诚知道的要更多些，知道这下面的仆人敢打着仁寿堂的旗号骗人赋税，绝不是仅仅上供的事。虽然明面上没人说仁寿堂欺行霸市，但是徐元佐养的上百人护院，难道都是放着装样子的？许多黑夜里的事，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徐元佐只要看看徐诚的表情变幻，就猜道了七分，笑道：“三婶也是想看看小侄是否孝敬吧？”

    在他看来，陆氏拿了这笔银子，多半是想让徐元佐认账，把银子补上。这样外面诈骗的事就成了家族内部的事。这种见者有份的想法很流行，若不是挂靠徐家这块牌匾，迟早有外面的势家豪户要他“投献”。这两年随着小财神的名头打响，家里人也算是看上他了。

    见徐诚面露尴尬，徐元佐道：“银子是小事，为何又闹到告状的地步？”

    “那顾绍去了仁寿堂，被人赶出来了。”徐诚盯着徐元佐，想看看徐元佐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对于很多人而言，徐元佐既然有时间在家里折腾个恭桶，难道会对近在咫尺的公事全然不顾？下面人难道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所以人被仁寿堂赶出来，无疑就是被徐元佐赶出来。

    他们却不能换位考虑一下，若是随便来个人要找徐元佐，徐元佐就要出来应付，谁能有那样的精力？更何况徐元佐在制度上花费了那么大的成本。自己若是再管这种小事，那银钱才是白扔水里了呢！

    “他无凭无据跑仁寿堂要说法，能有什么说法？”徐元佐笑道：“这事我虽然不知道，但是即便知道了也不能插手。否则让手下人不知所措了。”

    徐诚是宰相门前走动的。见徐元佐这么说，当然也就信了。他道：“现在就是那个顾绍不好办，他去北京状告我家放纵奴仆，侵盗本府转运粮赋。”

    徐元佐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六日之前。”

    “六日之前？”

    “这回春哥儿北上，带了两笼鸽子。本想着报平安放一笼，皇榜高中再放一笼的。”徐诚道。

    ——十羽一笼，为了保险也不用放那么多啊！

    徐元佐笑了：“这回算是带对了，可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些路上的见闻。”徐诚说着，将徐元春一路北上看到的新奇事物都重复了一遍，里面还有两首徐元春感怀的诗文。

    徐元佐听了个大概，心中暗道：这飞鸽传书都要赶上微博长文了，才用了一笼鸽子真是太省了！

    “一笼鸽子估计都写不下这么多字吧？”徐元佐道。

    徐诚一本正经：“敬琏你还别说，你搞的这飞鸽传书真是大有可为之处。这回放出来的两笼鸽子，全都回来了！一只都没丢！”

    徐元佐呵呵一声：一笼果然不够用啊！

    “看。这回不就立功了？”徐诚道：“若非春哥儿示警，咱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徐元佐道：“若是有用，该专门派个人去北京。”养鸽子这事说起来很简单，但是碰到各种意外的时候就得看经验了。沈玉君帮忙找来的人果然是老实人，看得出来带徒弟并不藏私，可惜拘于表达、总结能力，没法系统性地传授养鸽知识，所以这方面的人才还是太少。

    北京那样重要的地方，如果徐元春真的要留下出仕，肯定有必要建立一个养鸽场——否则没法给徐家大少爷提供政治咨询啊！要是不给徐元春开外挂。他自己最多也就是担任一个冷门大部的侍郎了。

    徐诚的思路很快从鸽子回到了案子上，问道：“敬琏，你打算如何办这事？”

    “无非就是把缺额补上，然后跟上面说一声：粮赋运转之中错过了报信。一头已经入库了，一头还没收到收缴的粮串，都是临时工犯的错。”徐元佐不以为然道。

    徐诚抚掌笑道：“敬琏，你这儿主意真是甚妙。”

    徐元佐道：“看来我还要补一份礼给三婶娘，免得留下间隙。”

    徐诚道：“妇人啊，眼浅。这时节惹出这种事来。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徐元佐笑了笑，没有参与讨论。他从远了说是外人，从近了说是小辈。徐诚能说的话，他还真的未必能说。

    “不过京中已经有了邪风，该如何平息呢？”徐诚问道。

    徐元佐知道徐诚之后肯定要给徐阶完完整整复述一遍，慢条斯理道：“这事最好还是等它自己风平浪静。咱们若是混了进去，风声只会更大。当然咯，若是能够让清流将注意力转向别处，这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你有何打算？”

    “我听说陆家的追赃还没缴完，这大约要比构陷咱们的贪赃多得多吧。”徐元佐摸着下巴。

    陆炳在嘉靖朝权倾一时，是世宗皇帝的大红人，但是到了隆庆元年，朝野中风向转动，御史上疏追论陆炳之罪，最终陆炳本人削秩，家产抄没，陆绎和陆炜两个儿子都被夺了官身，另外还坐赃数十万两，连连追比，将陆家最后一丝积蓄都榨干了。

    徐元佐对陆炳并没有特殊的感情。虽然朝中士人多站在称赞他的立场上，说他未尝构陷过士大夫，但事实并非如此，夏言之狱就有陆炳在背后活动的迹象。到了隆庆朝，御史对陆炳这位已故大佬下手，徐阶完全置身事外——看起来置身事外，也就可以理解了。

    而且陆炳为了谋财，也没有少对小民下手。只是这些小民没有话语权，所以陆炳在朝中的名声才得以保全。

    徐诚是徐阶的身边人，知道的秘密远比外人以为他知道的更多。饶是他对徐元佐已经有了很强的适应性，习惯了他对各种朝廷典故了如指掌，但见徐元佐如此举重若轻地将矛头指向了陆家，还是有些不适应。

    ——这恐怕就是灵异吧！

    徐诚默默想着。

    徐元佐面色温润，丝毫没有祸水东引的觉悟。他知道这种祸水引过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陆家的家业早就被掏空了。等陆家兄弟遭遇这样的政治寒潮，肯定是会写信给妹妹求援的。这样一来，三婶应该能够明白事情该如何做了。

    缺钱这样的小事，说一声就行了呀，但是用上了手段，那就需要教育了。

    徐元佐盘算了一下这位三婶的年纪，恐怕也不过二十，还算是小朋友呢，被人一蛊惑，难免犯错。自己这种教育手法是否太过严厉了？他看了一眼徐诚，道：“要么，就静静等着？”

    徐诚连忙道：“老爷的意思是让你处置，你就照着本心来吧。”

    徐元佐郑重地点了点了头。不过教育家里小朋友的事，并不是徐元佐的任务。当前最大的问题不是顾绍告徐府贪占本府转运钱粮的罪状，而是高拱因此而兴起反徐专案。

    这位高阁老为了构陷徐元佐，特意命时任巡城御史的门生韩楫盯着松江府来京人员。正好赶上华亭孙克弘派了仆人孙五入京跑官，被韩楫一通威胁利诱，攀诬徐阶派他来平息徐璠侵盗解粮之案，再有蔡国熙在苏州策应，才有了徐璠夺官，徐琨徐瑛充军的故事。

    这案子因为过于牵强，也决定了徐阶高拱的历史角色——徐阶被认为果然没有结党，否则岂会不救自己儿子？高拱则落下了一个权相和小心眼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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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零 说亲（金猴报喜第一更）

﻿    同为华亭人的孙克弘并不是无名之辈。他父亲是曾经出任过礼部尚书的孙承恩，已经站到了入阁的门口。孙承恩虽然最终没有入阁，但是在嘉靖二十一年的礼部会试上，得了一位得意门生——李春芳。从这层关系上来算，孙克弘与李春芳是实打实的世兄弟，关系异常密切。

    孙克弘本人的学历不高，以父荫进国子监读书，时任汉阳知府。对于官生而言，这个官职已经算是很高了。然而他还不满足，想借李春芳之力，更上一层楼，却莫名卷入了高拱反徐的案子，被说成是替同乡徐阶活动复职，顺便谋取运司之职。

    在旧历史时空中，孙克弘是去北京找李春芳跑官才惹了这祸。不过因为徐元佐的到来，李春芳要参与《故训汇纂》的编撰，提前致仕，所以孙克弘如今是否会派人去北京也是未必然的事。

    在大明的朝争中，往往是“小罪名”更容易扳倒大佬。想当年倒严时候，御史邹应龙洋洋洒洒数千言的《贪横阴臣欺君蠹国疏》只逼得严嵩致仕。而徐阶随手一改的“勾结倭寇”却令严世藩人头落地，家产抄没。

    同样，在原历史时空中，徐府奴仆“侵盗本府转运颜料银”是大罪，但真正对徐府造成极大震动的，却是孙克弘跑官——由官生冒滥至知府已为非望，还想“钻刺通天”。这是整个进士阶层对非主流官员的战争。

    如果孙克弘不派人去跑官，那么顾绍状告徐府奴仆的事也大不了。

    徐元佐辞别了徐诚，表面上看来是胸有成竹，内心中却是忍不住思量：到底是否该推动反徐专案如同旧历史剧本中的那样大规模爆发呢？

    如果爆发，对徐阶的官声有极大的好处，但是徐家的产业会受到不小的打击。蔡国熙已经名声扫地了，但是承望风旨之辈永远不会少的。然而自己只要还在徐氏集团这条船上，爆发这样的大案，正好可以展现出自己的力量。非但徐阶要承他的情，更是一个从打工仔晋级到合伙人的机会。

    关键就在于这个晋升的代价是否太大。

    徐元佐坐在肩舆上。不知不觉已经到家了。门口停着一架竹木肩舆，两个力夫坐在阴凉处闲话。徐元佐看了一眼，命棋妙过去打听。不一时，棋妙回来报道：“是有人来为姑姑说媒。”

    徐元佐哦了一声。感情复杂。他也很希望姐姐能够嫁个好人家，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好人家”标准实在难以度测。因为单纯的人只需要看夫家的家声、财富、权势……而徐元佐却希望姐姐能够嫁个说得来的人，不至于在婚后被物化为工具。

    等进了门，正好看到家人送一个老妇出来。那老妇显然是大户人家的掌事婆婆，颇有些从容的气度。大大不同于外面走街串巷的老虔婆。徐元佐登时反应过来，应该是男方上门求亲，否则也不会走正门了。

    “这位定是徐相公了。”老妇见了徐元佐迎面而来，连忙退开一旁，躬身道：“相公万福。”

    徐元佐站定，问道：“婆婆是谁家府上的？”

    老妇笑道：“老身是郡城东门桥下段家的，奉我家奶奶之命，来说亲事。”她知道徐元佐的地位，毕恭毕敬道：“我家相公说起来还是徐相公的同学，也是本县生员。”

    徐元佐听是生员之家。基本条件上就满意了。虽然生员只是科举路上的第一站，但已经是统治阶级的一员了。当然，前途还是得看年纪。徐元佐问道：“我平日不怎么上学，你家段相公名讳表字如何称呼？”

    老妇道：“我家相公讳上兴下学，表字戒子。”

    徐元佐在脑中搜了搜，倒是有点印象，谈不上好坏，道：“辛苦婆婆走一趟。”一边吩咐棋妙打赏。棋妙过来奉上一吊钱，道了声：“请婆婆吃茶。”那老妇欣然笑纳，倒是不显得做作。

    徐元佐也不回屋里梳洗。直接去找母亲。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家中大事，不能不问，也得听听母亲的意见。想了想，他又叫棋妙去找梅成功。打听一下段兴学在学校和街坊上的名声。

    徐母见儿子回来，也是颇为激动，不等徐元佐问，一股脑说道：“今日来的这段相公家，也是马婆子费了好大力气穿的线。”徐元佐暗道：那些老虔婆都这么说。徐母显然对段家很是满意，继续道：“那位段相公年方二十。父母双亡，全靠姐姐、姐夫供他读书进学，平日家教甚严，从不出入花街柳巷。”

    徐元佐一听，倒是颇为满意：“年龄跟姐姐正相配。”

    “正是。只可惜是无福之人。”徐母显然对段兴学父母双亡有些纠结。

    徐元佐在这上面倒是很开通，道：“虽然无福，但是姐姐入门之后便是掌家娘子，不用看舅姑脸色，也算是有利有弊。”

    徐母终究是心疼女儿的，见儿子这么说，长叹道：“儿啊，这就是你不懂了。你姐姐的性子如何压得住男人？若是没有舅姑压着，那段相公学坏了怎生是好？年轻人可没有定性，你爹当年也是一表人才，有心上进……结果呢？正是失了父母教育啊！”

    徐元佐笑道：“娘不用担心这个。我还在呢，他敢叫姐姐一时不顺心，我就叫他一辈子不顺心。”

    徐母屋里屏风后面传出一声异响，徐元佐耳尖，眼神飘去已经看到了姐姐的人影，心中不以为然，只是没有揭穿她。徐母也有些尴尬，但见儿子不说破，也只当没有发现，道：“若真是这般，我倒更不放心了。当年你舅舅也是一心要帮我出头，结果……反倒弄得两家不悦。”

    ——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基本立场都不顾啊！

    徐元佐干咳一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打听段兴学的根底了。若是他现在名声不错，可见其姊代行母职，颇有教育，日后母亲也只需要多与他姐姐往来，沟通消息，想来不会有事。至于帮姐姐出头的事，儿子有分寸的。”

    徐母这才放心。道：“只是这一层。他姐夫还是个官人，只是听说身体欠妥，又有个儿子还小……不过这种事都没关系，等结了亲。都是自家人，咱们也能帮衬。”

    屏风后面又是一声异响，显然是姐姐慌乱踢到了什么。

    徐母干咳一声，道：“你姐姐的终身大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徐元佐道：“我就这一个姐姐。又从小照顾我，岂能没有打算。娘现在想听？”

    徐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年徐元佐给家里的家用已经很不少了，每个月多则数百两，少则百十两。之所以后来徐元佐不肯多给，是发现母亲将银子都存在木箱里。适当的储蓄是会过日子，过度储蓄就是浪费了，索性有事多出钱，平日只给零用钱。而且照江南风俗，女子陪嫁都是父母置办的，哪有弟弟出钱？在家长掌权之下。弟弟也不可能有钱啊。

    然而这回可是要嫁个生员啊！

    徐母是过来人，若是嫁妆不够家里说话声音都不响亮。她当年可是带了不少嫁妆嫁进徐家的，这也是她觉得腰杆硬的主要原因。

    徐元佐碍于社会经济制度和技术条件，手头的银子绝大部分都在“浪费”状态。他道：“我在良佐名下还放了两百亩地，就在郡城外，都是上好的水田，可以划给姐姐做个胭脂田。”徐母正要说话，徐元佐已经继续道：“另外再给姐姐一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一千匹绸缎。应该不会太寒酸了吧。”

    屏风砰然倒地。

    “太多了！”徐姐姐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哪里需要那么多嫁妆！”

    “妆奁丰厚些，你在婆家也方便说话。”徐元佐道。

    徐姐姐在母亲身边坐下，道：“娘，这事还是您做主。女儿成亲。岂能拿弟弟的资产？”

    徐元佐笑道：“金银财帛对我而言唾手可得。至于良佐，呵呵，他懂什么？只要他好好读书，日后岂会少了他的？姐姐就不要推辞了。”

    徐母也觉得这么大笔资产拿出去平白便宜了外人，道：“这的确太多了，你姐姐又是没主意的人。手里漏一漏还不漏光了？”

    “只要他家好好待姐姐，别说妆奁如此，以后年节往来我都不会吝啬。”徐元佐道。

    徐文静鼻根发酸，悄悄转过脸去，按去眼泪。

    徐元佐笑道：“姐姐，咱们家不缺银子，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当初虽然娘打我的时候你在一旁递棒子，不过我可没记恨你。”

    徐文静破涕而笑，道：“当日我就该跟娘一起打你，叫你如今笑话我。”

    徐元佐哈哈一笑，突然一根神经硬生生扯住，整张脸都凝固起来。

    徐元佐长久以来一直有种梦幻和游戏的感觉，就在刚刚的刹那，他突然发现自己就是“徐元佐”，前世的风光成就已经如同梦幻泡影。他在这里有家人，有亲情，有快乐，有烦恼。

    或许，前世的牵绊，不应该成为自己排斥这个世界的理由。

    “儿子，你别吓为娘！”徐母看到徐元佐突然“癔症”，吓了一跳，就要伸手掐徐元佐的人中。

    徐元佐适时醒了过来，朝后一躲，呵呵笑道：“没事，刚才想到一些公事。对了，怎么这两日都没见到父亲？”

    “谁知道他上哪里玩去了！”徐母气道：“家里宽裕了，他便整日出去游手好闲。若是不给他银子，他就拿家里东西出去变卖！这岂不是连你的人都丢了？我只好给他些银子，可他多半又全都扔在了赌档里。”

    徐元佐在家里着实买了一些可以传家的实用器。不说那些景德镇的名窑名匠瓷器，就是桌椅板凳用的也都是上好的硬木。至于书房里的各种摆件、文房四宝，不说后世，即便当下也是很值点银子的。这也是徐元佐的投资，坐等升值的。若是叫父亲拿出去贱卖了，非但名声不好，更是暴殄天物。

    徐元佐道：“银子是不碍的，但是赌博实在是无底洞，的确很不恰当。”

    徐母面露焦色：“吵也吵过，打也打过，就是改不得，这真是遇人不淑。”她旋即想到了两个儿子，又道：“好在你们兄弟俩还算懂事。”

    徐元佐笑了笑，正盘算着如何结束话题回去做自己的事，就听到外面脚步声传来。从这沉重的脚步声里，就能听出主人身体虚乏，不是徐贺是谁？

    徐贺推门进来，看到长女长子都在屋里，脸上明显怔了怔。

    “父亲。”徐元佐和徐文静起身见礼。

    “好，好。”徐贺干笑一声：“都在呐。”

    “都输光了？”徐母咬牙道。

    徐元佐让了个身位，退到一旁准备看戏。

    “没……”徐贺本能地否认，旋即意识到瞒也瞒不过去，方才尴尬道：“没剩下多少……”

    “没剩下多少？那就是只剩下了一身衣服呗！”徐母已经进入了吵架状态，并不介意儿女就在一旁。

    徐元佐望向姐姐，心中暗道：有什么瓜子、炒豆、香干之类的小吃么？

    徐文静皱了皱鼻子，胸口痒痒得很想用力抓一抓。

    “我就是输得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徐母冷笑道：“你不是还有脸回来么！”

    徐元佐差点笑出来，看到姐姐大有不要嫁妆也要打他的架势，连忙干咳两声，转过脸去。

    徐贺突然发作起来：“我好歹还是一家之主，耍个钱都不行么！”他也是在儿子面前实在没有了尊严，心中邪火中烧。

    徐元佐见父亲真是要暴走了，知道困兽犹斗的道理，更知道沾染黄赌毒的人是毫无理智可讲的，赶在母亲之前道：“父亲，是儿子错了！”

    所有人都望向了徐元佐，各个面带惊讶。

    满屋子浓浓的火药味，顿时一风而散。

    徐元佐道：“如今家里宽裕了，父亲手头怎能还这么紧？父亲，我带您去见见仁寿堂的账房，日后你要用银子，只管从行里开支就行。”

    徐贺惊得弹眼落睛：“你、你这是做什么？”

    “孝敬父亲呀。”徐元佐一脸理所当然道：“每日三五百两银子放心支，不碍事的。”

    徐贺喉头滚动，良久方才吐出三个字：“不用还？”

    徐元佐心一沉：这个倒霉老爹不会去借了高利贷吧？

    *

    *

    祝大家新春快乐~~压岁钱拿到手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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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一 安六爷的事

﻿    徐贺还真的去借了高利贷，而且那人还是徐元佐的熟人。⊙，

    安六爷。

    高利贷三个字如同吸血鬼一样，让人一听之下就有种“这辈子完了”的感觉。好在安六爷不敢对徐元佐下黑手，只是出于“友谊”，希图借助徐贺与徐元佐形成一层稳固而友好的私下关系。这种做法无可厚非，安家能跟徐元佐搭上关系的产业只有借用金山岛私港卸货。这种商业往来一年也就一两次，最多再介绍个朋友来，并不很牢靠。如果搭上了徐贺这条线，那随便何时都能“理所当然”见到徐元佐。

    可惜看安行首并不知道徐元佐与徐贺的真实关系。虽然是父子，更像是不得不扮演父子关系的演员。徐贺一边享受着徐元佐提供的优渥生活，一边在自我否定之中煎熬。徐元佐一边扮演着孝子，一边以真正的父亲为参照，无论如何看不上徐贺的行径。

    一听说徐贺借了高利贷，徐元佐首先想到的是有人迂回行军，想要抄他后路。直到他听说是安六爷出的钱，方才略微放心：好歹是商业伙伴，最多就是付点利息罢了。

    于是徐元佐叫棋妙去找安六爷，约在淀山湖上的游船上见面。

    安六爷收到这信，难免心中回想起那位“黑老爷”。他自信心黑手辣不弱于人，可是每每想起徐元佐那种淡然无所谓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冒寒气。所以他也找了一条大船，带够了手下，还真没胆量只身赴宴。

    徐元佐真不是暴力分子，所以只叫罗振权带了十个护卫，一如平日出门的标准，并没多带人手。

    安六爷上了徐元佐的船，看到徐元佐如此简约，不免暗道：尚未见面就已经败了一阵，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还好只有牛大力跟两个长随与他一同上船。尚未丢人丢得太大。

    徐元佐也许久不见牛大力了。只觉得这位邻居如今高大粗犷，一看就不是善类。这也真是应了居移气养移体的老话，看来牛大力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了。

    牛大力见了徐元佐，根本不记得当日自己是如何高高在上与他说话的。好像低三下气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乖乖站在舅舅身后，低眉顺眼连招呼都不敢打。

    徐元佐请安六爷坐了，见牛大力那副谦恭的模样，便也没叫他落座。免得他尴尬。

    “徐相公今日相邀，不知所为何事？”安六爷先开了口。

    徐元佐笑了笑：“听说家父问六爷借了些银子，学生正要请教请教，到底怎么个说法。”

    安六爷故作大方道：“相公何必如此见外！令尊在场里一时逆了风，正好我这外甥在，岂能当作没看见？碍于我们这行的规矩，利息总是要些的，所以就定了一分利，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还，想不起来也就算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明白了安六爷的苦心。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闲钱，必然会拿出去放贷，就连寺庙里的和尚道士都不能免俗。一般大户人家贷给自己佃户的利息是三分，这就属于慈悲心肠做善事了，苏州有些地方甚至要收百分之五十的年息。即便法律规定了利息不能超过本金的一半，并且不能以复利计息，但是民间高利贷之风却是丝毫没有受到约束。

    安六爷只取一分利，那的确跟白送没什么两样。

    “我这个人，有债必偿。”徐元佐道：“现在还欠多少，我一并结给你。”

    “徐相公太客气了。”安六爷摆手道：“这点银子算什么？”

    “正因为不算什么才要结清楚。”徐元佐笑道：“日后有拜托六爷的地方。方才好开口啊。”

    安六爷这才命牛大力去取了借据来。他原本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还给徐元佐，否则岂不是白做好事？

    牛大力非但取了借据，还捧了几个盒子过来。徐元佐正是不解，牛大力已经打开了盒子。却是一个宣德炉，一个青花水滴，一块羊脂玉的乌龟把件。

    这三样东西都是徐元佐收藏的小物件，其中宣德炉是嘉靖时制的，用的是云南精铜，就是奔着模仿“宣炉”去的。即便在当下也是挺值钱的物件。更不必说日后以假乱真更能身价万倍。青花水滴是景德镇的精品，徐元佐用过一段时间，后来见换了一个，还以为这个打了，并未多问，谁知在这里又相逢了。至于那块羊脂玉的乌龟把件，乃是上品籽料经上等苏工雕琢而成明人玩玉重工不重料，碰上这样的好工好料足可谓极品。徐元佐花了六百两银子方才入手。

    徐元佐当即脸色都不好看了。

    “这是令尊拿来说是抵债的。我看得出这些东西肯定是令尊用心收来的，岂能贱卖？今日请徐相公带回去交还令尊。”安六爷道。

    徐元佐暗道：若是传出去老子偷儿子的东西，那真是丢脸丢大了。

    “多谢。不过银子还是要补上的。”徐元佐道。

    “你我之间说这些俗物。”安六爷笑道：“我还想请徐相公多收些银子呢。”

    徐元佐听这话里有话，并不接话。

    安六爷只好道：“我在商榻经营许久，也买下了几家客栈，想投献徐相公门下。”

    徐元佐“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似地问道：“投献给我？”

    安六爷有些尴尬，道：“正是。投献在徐相公门下。”

    徐元佐随手取了那团乌龟把件，握在手里轻轻揉搓，道：“投献有两种，实投，虚投。六爷是怎么个想法？”

    安六爷一愣：“敢请教实投如何，虚投又是如何。”

    “实投的话，我就不客气拿下来了。日后这些产业与您无关，都是我的。”徐元佐一笑：“虚投的话，便是挂了我的名字，每月分成，出了麻烦自然拿徐家的片子去官里。”

    安六爷暗道：呵，这世上真有傻子会实投么？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是想虚投的。”安六爷道：“只是这分成……”

    徐元佐一抬手：“六爷，且慢。”

    “唔？”

    “哪怕我九你一。我也是不答应的。”徐元佐道。

    你小子消遣我！

    安六爷心中不悦，脸上却是堆满了笑意：“徐相公，您这是怎么个说法？”

    “现在华亭县的田税、商税都是仁寿堂在收，就连徐府本宗的田亩都在缴税。买卖一样要查账。你虚投给我，这税同样免不了。这是其一。”徐元佐竖起两只手指：“我这人不是眼浅之辈，拿百十两银子就替人擦屁股，这种事我干不出来。徐家更是要脸面的人家，绝不会答应。这是其二。”

    安六爷眉头都挤到了一起：“您看。我本是想着投到您门下，能混些红利……谁不知道您经营有道啊，略一指点就能点石成金……”

    徐元佐呵呵一笑：“你若是真的只是求财，倒是好说。”

    “在下真的只是求财！”

    “加盟便是了。”徐元佐道。

    “加盟？”

    “你给徐家一笔银子，算作加盟费，由此可以用‘有家客栈’这块招牌。至于该缴的商税，一样要缴。”

    “分成呢？”

    “没有分成，盈亏自负。”

    安六爷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这岂不是、岂不是……太不好意思了？”

    徐元佐道：“话说在前面：第一，加盟费是一千两，分文不能少；第二。店里从掌柜到伙计，得到‘有家客栈’来受训，培训费一人五十两，考核合格之后才能上柜干活；第三，每月一次例行检查，不定期飞行检查，若是因为不符合规范标准而扣分到了一定程度，当即踢出去，加盟费也是不退的。”

    安六爷有些踟蹰，生怕自己花了大价钱。最后被一脚踢出去，所有银子不是打了水漂么？别人若是跟他说这些，免不得大耳刮子打上去，可是眼前这位……

    “当然咯。也不是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徐元佐道：“评分自有标准，扣多少分，我都有章程在，事先教会你的人。若是日后他们懈怠了，砸我的招牌。不能怪我不仗义吧？”

    安六爷这才放心了些，道：“若是如此，我倒是愿意试试。”

    徐元佐道：“明日我会派人去商榻找你接洽此事。你看何处方便？”

    “就在贵店吧，有家客栈。”安六爷笑道：“现在往来商榻的商人，若是不在有家客栈谈生意，就像是跑单帮的一般。”

    徐元佐闻言一笑，心中暗道：看来回去可以查查商榻店的店长，若是后备力量足够，大可升职了。唔，是了，陈翼直就是商榻店升上来的，这孩子培养后备力量很有一套。这事也正好要他去办。

    安六爷敲定了商榻的白道业务，闲话几句见徐元佐兴趣缺缺，便想告辞。徐元佐没有挽留，却道：“牛哥且等一下，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牛大力一惊，打了个哆嗦，道：“徐相公，有何吩咐？”

    徐元佐笑吟吟没有说话。安六爷边往外走边道：“大力，仔细办好徐相公的差事。”又对徐元佐道：“徐相公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便是了。我这外甥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听话。”

    徐元佐笑道：“自小一起长大，我是知道的。”

    牛大力却没有这种觉悟，仍旧免不了有些拘束。

    徐元佐等旁人都走了，示意牛大力坐下，道：“牛哥，我父亲去赌档的事，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

    牛大力想了想，道：“其实伯父也就偶尔过去玩两手……赌的不是很大。”

    徐元佐目光扫过桌上的抵债品，显然不信。徐贺固然有点烂泥扶不上墙，基本眼光还是有的，难道会拿价值上百两的奢侈品去抵几十两的赌债？

    “赌是一件事，伯父在那边还有个相好的粉头……”

    徐元佐手抖了一下。他不是纯白天真小无辜，社会上的事什么没见过？尤其生意人，逢场作戏只是基本技能。但是徐贺已经不做生意了，自然也没有逢场作戏的需要。虽然眼下这个社会环境，男人在外面沾花惹草并不算大罪过，但是徐元佐仍旧对徐贺不忠于母亲有所抵触。

    “这到底是什么赌档，里面怎么还有粉头？”徐元佐皱眉道。

    牛大力道：“其实也不是大的赌档，是泗泾的一家私门头。”

    徐元佐知道私门头就是私巢子，又听是在泗泾，眉头不由更是皱了起来。泗泾镇也是华亭重镇，商货往来的要道。然而这个镇在郡城东北，目前还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就连收税也收不到泗泾去。看来徐贺找这地方，也是用了心的。

    “泗泾有个有名的**，人唤她作艾嫂，许都暗娼都借她家落脚，往来客商也多有熟客。她家是三进的院子，第一进只卖吃食，第二进是个赌档，第三进便是那些暗娼做生意的地方。”牛大力显然了解颇深。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种地方，不都是要给你们上供的么？”

    牛大力尴尬笑了笑：“我倒是去踩过几次盘子所以才碰到了伯父。不过越是察访，越是有些心虚，怕是拿不下来。”他道：“县里不少人得了这艾嫂的好处，刑房有几个书办也是那里的常客。”

    徐元佐回首道：“老罗，这种地方要去抓人难不难？”

    罗振权道：“只抓一个自然是不难的。”

    “不止一个。”徐元佐道。

    罗振权知道买卖来了，咧嘴笑道：“那我得去看过才知道。”

    徐元佐朝牛大力呶了呶嘴：“向导在这儿。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爹和艾嫂，还有那个粉头必须在场。”

    牛大力倒是有些胆怯：“哥，亲哥哥，您给张片子，艾嫂也就不敢做伯父的生意了……”

    “那是治标不治本，华亭玩不了，他不会去上海？松江玩不了，他不会去苏州？”徐元佐摇头道：“我总不能一直跟在后面帮他料理，还是得一劳永逸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这回就连罗振权都打了个寒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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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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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二 保镖

﻿    徐贺并没有被徐元佐的大方所迷惑，所谓日支三五百两，这种事怎么听着都很不可靠。他知道儿子现在手眼通天，银子用起来就跟洒水一样，但就算是皇帝家也不可能每天用三五百两银子吧！

    不过就算拿不到三五百两，隔三差五能拿个三五十两，也够自己花销了。徐贺想到这点，心中颇为得意，以为徐元佐终究还是意识到了对待父亲的正确态度。然而花无百日红，这头刚刚得了儿子的“孝心”，安六爷那头却开始逼债了。因为这段时间里对方从未主动讨债，以至于徐贺都把还钱当做施舍了。

    “还钱而已，值得催么！”徐贺老大的不满意，看着一脸堆笑的牛大力，也不好意思骂他——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他道：“等着，回头就拿给你。”

    牛大力乖乖等在后门，看着一人多高的灯柱——据说里面是空心的，晚上可以用秽气点灯。是了，佐哥儿还给秽气起了个名字，叫作沼气。真不知道他哪里知道得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不过一文钱不花就能点一晚上的灯，这倒真是厉害。

    听说每天晚上徐家后门都有人过来借光，或是纳凉说话，或是做针线活，可惜现在天亮看不见。

    他静静等着徐贺出来，只想好好看看佐哥儿是如何应对这个吃喝嫖赌什么都不落下的父亲。照他看来，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何况徐贺也不是罪大恶极，最多就是有些小毛病，这要是都能劝回来，那才真见本事。

    徐贺偷偷摸摸穿堂而过，到了后院，见左右没人，摸进了一间厢房。房里正传出咿咿呀呀的**声，听得徐贺差点退出去。

    “老爷？”里面人声带哭腔，叫了一声。

    徐贺脚下一顿：“你这是怎么了？”

    那人哭道：“今日遭大少爷发落。吃了家法。”

    徐贺一愣：“你做了什么？”

    “小人啥都没做啊……”

    “那他为何执行家法？总有个由头吧！”徐贺心里一颤：“他知道了？”

    那下人捂着枕头哭了一阵：“老爷，您可得给我作证啊。我是听您吩咐去拿的东西，左右不过拿了几十文跑腿钱……现在小人这条腿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老爷啊！”他越说越悲。放声大哭起来。

    按照大明律，主人无故欧杀奴婢，杖六十，徒一年半。若是因为奴婢偷盗，那就不是无故欧杀。惩罚还要略轻些。徐元佐不是冷血之辈，只是略施薄惩，足以震慑脑子不清楚的下人了。

    徐贺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只觉得听着心烦。这府中不开眼肯跟着他的下人并不多，这个一旦被打残，要想从徐元佐的小库房里拿东西就难了。

    ——难道真的只有去仁寿堂支银子了？

    徐贺算了算欠的数目，看来也只有接受儿子的这份“孝心”了。他悄悄出了后门，叫了正在发呆的牛大力，一同往仁寿堂总柜走去。因为同在一个城里。倒是方便快捷。里面的伙计见了老板的父亲大人，当即汇报进去，萧安连忙从账房里出来接待。

    萧安如今已经是仁寿堂账房里的一把手了，手底下管着十来个小会计，人称“萧总监”，再不是当日跟着徐贺走西安时候的傻小子。徐贺见了萧安，倒是生出了故旧的情谊来，但又回想起当日从萧安手里拿银子真是千难万难，不由头皮发痒。

    “我来支领点银子。”徐贺生硬道。

    萧安躬身行礼：“佐哥儿已经吩咐过了。世伯要领多少？”

    “五百两？”徐贺试着报了个数，生怕吓坏萧安。

    谁知萧安竟然没有任何讶异。只是淡淡道：“世伯请稍候，小侄这就命出纳取银子。”

    徐贺倒是知道徐元佐的财务制度，账房里分了会计和出纳。会计管账不管钱，出纳管钱不管账。虽然他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是据说这样能够降低账房贪墨东家银子的风险。

    过了片刻，萧安带着一个壮汉出来，那壮汉手中捧着一个木箱子，显然并不轻松。萧安开了箱子，请徐贺点验。里面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两大锭，正好五十个。徐贺从下面抓了一锭。仔细看了看，都是带有细纹的好银子，这才满意地放了回去。

    “世伯请这里签名。”萧安拿着凭据，自然不会让徐贺就这么拿走。

    徐贺再不疑有他，在凭据上签了名字。

    “世伯，这么一箱银子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不知要送到哪里？便让他送去吧。”萧安指了指那壮汉。

    那壮汉也不说话，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徐贺不好意思说自己还人钱，模糊道：“外面有人等着，抱到外面便是了。”

    壮汉挺起肚子，抱着银箱就跟徐贺出去。

    牛大力打开箱子，半真半假叫道：“这就是五百两啊！”

    “还能少了你的不成！”徐贺大摇大摆道。

    牛大力当下凑过来赔笑，道：“徐老爷果然是出手阔绰，小的能看一眼便是了，银子实在不敢收。”

    徐贺眼睛一瞪：“你这小贼敢消遣我！逼债的人是你，银子拿来了你却又不要！”

    牛大力也不恼，呵呵笑道：“若是别个日子，小的自然就抱走了。不过这几日泗泾艾嫂家里来了几个出手豪阔的羊牯。徐老爷就不去凑凑热闹？本钱越大，赢面就越大，小的岂敢妨碍老爷发财？”

    徐贺毫不犹豫地就动了心，嘿嘿笑道：“你小子倒是懂事。”

    “怎么说以前都是街坊邻里的，没少受徐老爷的照顾，岂能不为您着想呢。”牛大力人生得魁梧，说起这些溜须拍马的话来，格外显得真诚。

    徐贺道：“抱上银子，咱们这就去泗泾。若是赢了，也分你一份红利。”

    牛大力正要去接，那抱银子的壮汉突然道：“老爷，上面管事有交代：要我抱好银子跟着您，听您吩咐。保您平安。除非银子入库，否则不能转手交给别人。”

    牛大力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徐元佐安排的人。他连忙也跟着敲边鼓道：“我看这男儿汉生得魁梧，正好带去给老爷您撑场面。”

    徐贺一想也是。故作不悦道：“真是催命！给了银子也不爽利！你要跟着便跟着吧，若是个衰货，害我输钱，非把你两腿打断不可。”

    那壮汉嘿嘿一笑，紧跟其后。

    牛大力识相地跑去张罗船只。从唐行到泗泾走水路过去只要一个半时辰，因为两地都是商业大埠，往来船只极多，立刻就能走。船上三人又玩了会骰子，试了试手气，天刚擦黑就到了泗泾，正好去艾嫂家吃饭。

    艾嫂这几日乐得嘴都合不拢。

    浙江来了一个豪商，光是护卫就有三五十个，泗泾一半的码头都叫他的船占了。这豪商的生意自然轮不到她做，不过豪商手下的护卫、账房。却被她抢了过去。这些人轮班来耍钱耍姑娘，每人每日少则扔下十来两，多则三五十两，让艾嫂恨不得这豪商在泗泾住上一年半载。那她就能安心养老了。

    听门房说徐老爷来了，艾嫂是又喜又愁。豪客登门自然是喜事，可是门里的姑娘、客房都被那帮浙佬占着，如何招待老客人？她想了又想，觉得那些浙佬总是要走的，而徐老爷可是土生土长的摇钱树，不能怠慢。实在不行。只好拿出当年的本事，好好勾兑这老客，让他今晚宿在自己屋里。

    艾嫂一念及此，着实打扮了一番。又翻出当年的血红罗裙，露臂短衫，对镜自顾竟然还有些风韵。

    徐贺已经坐定，面前一桌的菜肴，久久不见艾嫂出来，正要作色。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娇呼：“徐~老~爷~”三个字，字字都叫得千回百转，甜得人心里发酥，四肢无力，全身酸软，唯独一处瞬间放大了两三倍——交感神经兴奋引发的瞳孔放大。

    徐贺干咳一声，硬生生按捺住内心的激荡，故意做出不悦的神情：“是嫌我这客人没什么油水么。”

    艾嫂已经软身而上，柔若无骨地黏在徐贺身上。她故作气喘，吐出行院里常用的口香，假装自己亟亟赶来。这本是惯常的招术，却也叫徐贺心猿意马，大头发蒙，小头发僵。艾嫂佯嗔道：“老爷！您看您，这般不体谅奴家。奴家在里面梳妆打扮，还不是为了让老爷您舒心么？”

    徐贺听了心中大喜，偏偏要做出威严的样子，道：“这也不能饶了你的慢客之罪！”他本意上是要转个口风，下面一句定然是“罚酒三杯”或是“香一香面孔”之类的惩罚。甚至在开口说下去之前，脸上已经忍不住带出了猥亵的笑容。

    艾嫂对于这套游戏也是熟门熟路，假装害怕，拿小女儿模样出来卖乖。

    哐当！

    只见后面跳出一个壮汉，一抬手便将席面一把掀翻。上好的瓷器乒琳乓琅被砸了个稀烂，刚上来的热菜这就祭了土地公，满满一壶三白酒混杂着汤菜汁水淌了一地。这回真是把艾嫂吓得花颜失色，手掩心尖，目瞪口呆。

    就连徐贺都被吓住了。

    这上来就掀桌子的壮汉，犹然未止，飞起一脚踢在艾嫂屁股下面沾着一点的凳子上。十几斤的硬木圆凳就此飞了出去，砸破了窗棱落在院子里。艾嫂尖叫一声，已经坐在了地上，正好下面是横流的汁水。

    外面豢养的护院连忙推门进来，只见自家老板娘坐在地上，下面还有一滩颜色可疑的水渍。他们从未见过这等情形，呆在当场。

    牛大力怕那壮汉吃亏，也起身挪到门前，只要这些人冲过去，他正好可以从侧后偷袭策应。

    “你这是作甚！”徐贺见是“自己人”干的好事，总算找回了作为“老爷”的尊严。

    那壮汉一脸无辜，道：“老爷不是说，不能饶她么？”他说得诚恳无比，好像真的是为徐贺“受辱”而愤愤不平。

    艾嫂只觉得臀下乍暖还凉，欲哭无泪，心中已然与这个不解风情二愣子的十八代祖宗发生了一些关系——虽然没收到银子，却不觉得吃亏。她硬撑起一副笑脸：“误会，误会！”

    “去你娘的误会！”那壮汉迸发出凶气，猛然从身边的银箱里抓了一锭银子，狠狠砸了过去。

    艾嫂本能抬手一挡，只觉得痛得钻心。等银子落地，放下手臂一看，牙白色的小臂上已然乌青一片。

    “我家老爷说误会便也罢了，你个贼婆娘也敢放肆！”壮汉一边骂着，一边就要捋了袖管上前揍她。

    徐贺连忙站了起来，壮起胆气喝道：“放肆！”

    “是。”壮汉登时如同乖宝宝一般，低眉顺眼站在一旁。

    这倒叫徐贺不好发落了。

    牛大力在一旁看着发笑，硬生生忍住，暗道：佐哥儿派了这么个浑人过来搅局，还真是有些意思。

    “没事吧？”徐贺满怀歉意上前去扶艾嫂。

    艾嫂见金主并没见怪，又忍不住这股气，嘤嘤嘤哭泣起来，假意推挡，不让徐贺扶她起来，无非就是要做出一股可怜相，让徐贺多给些银子罢了。

    徐贺正要说这锭十两的纹银给她抓药，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暴喝，宛如耳畔生雷，差点抱头蹲下。

    那壮汉从胸腔直发出一声狂吼，整个人扑将上来，盂钵一样大的拳头，雨点似地朝艾嫂周身打去。他只一拳就打得艾嫂闭过气去，后面便挑肉多处下手，气势汹汹，却打不出人命。

    “贼你娘！我家老爷来扶你个贱人，竟然敢推我家老爷！”他大声骂道。

    护院这回没有再发呆，总不能眼看衣食老母被人这般殴打，登时操起板凳冲了上去。那壮汉不进反退，柱子一样的双腿用力一蹬，人已经冲进了那群护院之中。他打艾嫂是留着力的，打这些护院，却是力道尽出，三拳两脚就将几个护院打趴在地，惨叫连连。

    牛大力本是想要帮忙的，刚握紧拳头要冲上去，人家这边已经完工了。

    ——佩服！

    他郑重地朝那壮汉点了点头。

    那壮汉偷偷朝他一笑，转过身又换上了一副乖宝宝的模样，柔声问道：“老爷，要打死几个出出气不？”

    徐贺哆嗦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不、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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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三 大小

﻿    艾嫂就算是十辈子眼瞎，总也看出这壮汉随从并不把徐贺真的当回事。她虽然猜不到更深一层，却不相信一个真正的浑人能如此精妙地拿捏时机，并且翻脸比翻书还快。她本来怀疑是仇家派来的，但想想仇家又如何能够在徐贺身边安插随从呢？也饶是她久在江湖，脑中灵光一闪：娱乐从业者最大的仇家，不正是客人家里的大妇么！

    ——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要叫你拿不住机会发作，一样能留住恩客！

    艾嫂心中腾起一股战意，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一变，竟然透出几分端庄的模样。她道：“徐老爷，奴家身上染了酒臭，真是唐突贵客，这就进去更衣再来伺候。您老随意。”

    徐贺也怕身边这浑人再闹出什么事来。若真是家里的奴仆，他早就劈头盖脸打上去了，却不知他在仁寿堂是何职司，若是真的动手，是否会引来麻烦。常年的小商人心态让他进退维谷，幸好艾嫂求去，当即顺水推舟道：“去吧，去吧。”

    艾嫂走到门口，自度安全了，方才冲地上的护院道：“都快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来人，速速再为徐老爷置办一席酒菜！”说罢方才福了福，去换衣服了。

    那些护院视壮汉如虎狼，吓得连滚带爬出了门，嚎都不敢嚎一声。

    壮汉捏着袖子给徐贺擦了擦圆凳，面露讨好之色：“老爷，您坐。”

    徐贺强忍心中愤怒，坐了下去，正话反说：“你很好。”

    “谢老爷夸奖。”壮汉好似没听出来一般。

    “你姓甚名谁？在仁寿堂是何职司？”

    “小的刘峰，是仁寿堂护院队的护院。”

    “是你们佐哥儿派你来的？”

    ——派你来捣乱的？

    徐贺斜眼看刘峰的表情。装模作样命人递碗茶来。

    刘峰道：“是萧总监安排的差事。”他笑道：“小的何德何能，能叫佐哥儿派差事呢。”

    徐贺刚刚接过茶碗，闻言心惊：仁寿堂随便出来个人都有这样的横劲，我那不孝子势力还真是不小！他手一颤，茶碗盖子一斜，茶水顺着杯壁晃出来些许。热水落在杯托里。正好浸没了徐贺半个手指甲。

    徐贺吃烫，连忙换手，却觉得脑后生风，心道不好。

    刘峰明明一个八尺壮汉，竟然身轻灵活，两步跨到递茶水的龟公面前，一脚踹在那龟公胯上。龟公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已经躺在地上了。他也曾碰到过不少脾气暴躁的客人，上来就踢就打的也并非没有。并不惊惶。正当他要跪起身来求饶，却见眼前一黑，铁塔一样的巨汉扑到面前，拳头就往大腿臀部招呼，真是拳拳到肉，痛得他连哭号都不敢。

    “竟然敢伤了我家老爷！”刘峰瞪着铜铃一样大的眼睛，发出震耳欲聋的狮子吼。

    龟公是个惯常挨打的人，身上再痛都能忍得住。却被这一吼之下，震得心神恍惚。眼泪鼻涕不能自禁地流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才闻到屋里有些异味，再一抹下身，湿热湿热一滩。

    原来还是吓尿了。

    徐贺已经看不下去了，在那龟公发懵的时候走出了客厅。他站在檐下。看着四周一圈惊弓之鸟般的护院，重重叹了口气。

    “老爷对他们可有什么不满？要不小的把他们的屋子拆两座，为老爷出气！”刘峰跟了出来。

    徐贺脸颊肌肉跳动，僵硬地扭过头，道：“我懂你的意思。你就是想来搅局吧！”

    “老爷说的哪里话，萧总监对小的说：一要听老爷吩咐；二要保护好老爷周全；三要看顾好银子。我看这些贼鸟各个都不是好人，得提防他们害了老爷。”刘峰说得无比诚恳。

    徐贺整张脸都团在了一起：“你分不出打情骂俏也便罢了，喝茶沾点水算什么事？就值得你打打杀杀的？你还说不是故意来搅局的？”

    “老爷容秉！这些人最惯常用小性儿。先弄些好似无关痛痒的事试探恩客脾气，若是碰上老爷这样脾气好的，便明里暗里要占老爷便宜。老爷您想，谁家泡茶泡那么满？还不是恨老爷叫他干活，故意在这小处报复老爷！”刘峰言之凿凿，只看他那一脸郑重，简直让人觉得无可置疑。

    徐贺有一刹那都觉得自己好像错怪了刘峰。

    “你当我傻子么！”徐贺跳了起来。

    刘峰脸上带着笑，看了看徐贺脚下的石灰砖。猛然间出脚如电，重重一跺，暗中运上了全身的劲力。脚跟落处发出咔嚓一声清响，砖面上登时裂出一道龟纹。“这砖定是惹了老爷不悦，小的帮老爷出气。”刘峰恍然无事道。

    徐贺看着地上的裂纹，又看了看刘峰，很想说一句：我看你不悦……

    不过终于还是没有吐出口。

    艾嫂换了一套不太露肉的衣服出来，见徐贺站在檐下，便去招呼：“徐老爷怎地不坐里面？”她顺着徐贺的目光一瞥，看到了地上的裂纹，双腿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老爷有何吩咐，奴家定然照办。”

    徐贺想若是吃饭，恐怕还要惹出更多麻烦，但是就这样走了却不甘心。他道：“算了，随便弄些点心来，我先去玩两把。今日玩的客人多么？”

    艾嫂心道：赌钱总没有什么可以挑刺的了吧？连忙道：“多，多，正好有一批浙江来的豪客，嫌奴家这儿没有能够对赌的金主呢。徐老爷正好叫他们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

    徐贺本就是冲着羊牯来的，顿时心情好了不少，正要穿堂而过，脚下却是一顿，回头对刘峰道：“赌桌上没父子，你若是再小题大做，我便要你好看！”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却更应了色厉内荏的老话。

    刘峰嘿嘿一笑：“我不懂赌桌规矩，只听老爷的话。”

    ——难道是我叫你掀桌子打人的！

    徐贺后槽牙发痒，道：“若是再来搅我兴致，莫怪我赶你回去！”

    刘峰也不答话，只是憨笑。

    牛大力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人嬉笑怒骂抹脸就来。能打能扛，不知什么来头！佐哥儿竟然连这种豪杰都能招揽麾下，这不是要逼死我们打行么？

    他也不多说，默默跟在后面。他的任务除了要策应刘峰，有时候还要推推手。

    从一进过二进的月门前，原本看门的护院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徐贺轻车熟路进去，果然听到了里面传来浙江口音。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了灯笼火把，摆着八张赌桌。一个个壮汉围着桌子吆五喝六。有喊大小豹子的，肯定是在掷骰子；有喊天王地杠的，肯定是在推牌九；还有打双陆的、转轮盘的、打马吊的，不一而足。

    徐贺对掷骰子押大小情有独钟。这游戏十分简单，不费脑子，而且短频快。哗啦啦一阵响，银子便拿出拿进，十分刺激。他走到赌桌前。艾嫂当即示意护院上前帮他腾个位置出来——若是让刘峰动手，不知要闹成什么结果。

    那两个护院还没来得及上前。只见刘峰已经抱着银箱硬撞开两个高大的赌客，不管不顾将三四十斤的箱子往赌桌上一砸：“我家老爷要玩，玩不起的，滚！”说着，他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的银锭。又拿出一锭砸在桌上：“十两一局，上不封顶！”

    十两开一局骰子，这已经算是豪赌了。

    其他赌客有冷着脸散开玩别样去的，也有留下笑呵呵看热闹的。

    艾嫂连忙命人给徐贺搬了椅子坐着玩。

    徐贺初时还觉得挺有些虚荣，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一桌就成了他跟庄家对赌了。那庄家还不知道外间发生的事。只把刘峰看做一般的豪奴，并不以为然，仍旧用平素慵懒的声音唱到：“买定离手！”说着便摇起了瓷盅。象牙的骰子撞在青瓷壁上，发出清脆如铃的一串响声。

    徐贺假装听了听，将一锭银子扔在了“大”字上。

    就他一个赌客，庄家自然也不用多等，猛地将赌盅往桌上一落，旋即开盅唱道：“一一三~小！”说着，一手已经麻利地取了七齿铁筢子，将那十两银子搂到身前，拨入下面的银筐里。

    大赌场用筹码，小赌档用现银。此刻那银筐里的银子已经有了薄薄一层，听到这大锭落下去的声响，庄家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光阴如金，多开一盅就是多一笔收入，不等余音散去，他已经再次摇响了赌盅，抑扬顿挫地唱着：“买定离手咯~！”

    徐贺取了一锭银子，再次扔在了“大”字上。

    “开！一二三小~！”庄家边唱边收银子，动作一气呵成。

    旁边有赌客笑道：“比刚才好了一点！”

    徐贺心中恼火，他是来宰羊牯的啊！

    “买定离手！”

    “开！一一四小！”

    “开！一三四~七点小！”

    “开！小！”

    “小！”

    ……

    接连十三把小，徐贺偏不信邪，又抛出一锭银子落在“大”上。

    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一旁看热闹的赌客已经围了三层，别的赌桌都空了。就为了一睹这百年不遇的奇景。同时，他们也押上了银子。

    当然，是跟徐贺反着买。

    再开盅的时候，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地收银子。

    除了徐贺。

    赌桌上响起了异口同声地呼喝声：“小！小！小！”

    除了徐贺。

    “大！”

    徐贺终于按捺不住，撑着赌桌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迸出，整张脸胀得通红，声嘶力竭喊道：“大！大！大！”这一刻，他竟是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其他所有人！

    “开！”庄家声音中透着兴奋：“豹子！通吃！”

    三粒骰子都是两点朝上，名为豹子。

    然而这没有意义。

    庄家的铁筢子尚未将桌上的银子扒完，只听得咚地一声，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庄家全身。

    刘峰一跃上了赌桌。

    艾嫂心头一颤：这讨命鬼还是来了！

    她轻声招呼龟公：“速速将刑房的七老爷请来。所有护院都上，别让他砸场子！”

    这龟公一溜烟跑了出去——他可是眼看自己的同事被打成了真龟，现在还没爬回房里呢。

    庄家朝刘峰喝道：“输不起怎么的？”

    刚刚围上来的护院各个肝颤：你小子这是找死啊！

    刘峰咧嘴一笑：“咱不知道啥叫输赢，就想问一句：你听得懂人话不！”

    庄家被刘峰夺了气势，退了一步：“你这是不讲规矩了。”

    “我家老爷要你开大，你竟敢开个豹子！”

    刘峰暴喝一声，一跃而下，将那庄家撞倒在地。吃这行饭的庄家都讲究眼明手快，各个伶俐秀气跟猴一样。这种小体格，哪里经得住刘峰居高临下的一撞？他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力钉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嗡”地一声，耳边像是有十七八个铜锣齐响，脑仁都被震得发颤。却是刘峰一拳打在了他脸颊上。

    “让你不懂人话！让你不开大！让你开豹子！让你不懂规矩！”刘峰一边骂一边打，原本尖嘴猴腮下巴似锥的庄家，不过片刻就换了一张大头娃娃的圆脸。

    徐贺刚才喊得声嘶力竭，现在说话都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看着刘峰在那打人。

    艾嫂扑到徐贺脚边，泪眼婆娑：“奴奴心中苦，奴奴说不出。”徐贺张了张口，还是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奈地看着艾嫂。艾嫂以为这庄家玩得太过，十三把小惹恼了徐贺，哭着分说道：“他们都是镇上大赌档放在这里的人，奴奴只是抽点水，并不能使唤他们啊。”

    徐贺并非不知道，但是此刻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喉咙。

    艾嫂见徐贺不说话，只好壮着胆子喊道：“别打啦！出人命啦！”

    刘峰果然停了手，拖着死狗一样的庄家走到徐贺面前，啪地往地上一扔，面不改色气不长出，缓声道：“我家老爷叫你开个‘大’，现在听懂了没？”

    庄家满脸乌青，以头撞地，泣不成声。

    牛大力已经拿了赌盅和骰子，放在那倒霉的庄家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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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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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四 扫尾

﻿    那庄家已经被打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指肿得跟萝卜一样，脑袋里嗡嗡直响。无论如何是开不出“大”的。

    艾嫂生怕刘峰打死了人，惹下泼天的麻烦，一个劲地使眼色，叫这些赌场伙计上来解围。旁边几张赌桌的庄家虽然与他是一伙的，但这些人吃的手艺饭，连上来解围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畏畏缩缩看着。

    艾嫂见这里的人是指望不上了，又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刑房的七老爷还没来，不由焦躁。突然之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若是徐家大妇有备而来，在外面还埋伏了人手，如何是好？

    也亏得她能想到这层。

    通过几日踩点，罗振权已经将这宅子前后左右各条通路全找了出来，就连狗洞都没放过。每条路上少则五人，多则十来人，都是老浙兵，暗藏了棍棒刀枪。别说来几个市井泼皮，就是倭寇来了都只能屁滚尿流。

    艾嫂悄悄退出圈子，揪了个可靠的小厮，拉他进了自己的屋里。像她开这种私门头，难免要备下一条暗道，方便嫖客逃跑或是自己逃跑。这条暗道同时也是一个地窖，当年闹倭寇的时候，这里也曾充做过销赃的窝点。从艾嫂屋里进了地窖，可以直通隔壁院子，不是亲近的人根本不知道。

    “你换了衣服去找陈七爷，若是他抽不出身，就去银钩赌坊找丁爷。这几张赌桌都是他的产业，被人砸了也不能没个说法。”艾嫂小心关照道。

    那小厮倒是心思周密，道：“老板娘，我换套衣裳再去。”

    “那边有。”艾嫂道：“万万小心，可能路口已经被人堵了。”

    小厮重重点头：“老板娘，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艾嫂哪里能够真的放心？但是这条密道不是谁都能知道。若不是这小厮已经用了十多年，从小看大的，她就算硬挺也不敢让外人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看着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口，艾嫂方才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二进院子里，先躲在廊柱后偷看，见刘峰并没有打死那个坐庄的。方才放心，整了整衣服上前。

    还未走进，就听到一声耳光脆响，原来是那个摇骰子的没掷出刘峰要的大小。

    “再来！这回我要三个六！”刘峰一脚踩在那庄家背上。

    那庄家一把鼻血一把泪，趴在地上水平严重受限，战战兢兢摇了半天，方才落盅，打开之后果然是三个六点，为了能少挨一下。不由喜极而泣。

    刘峰讶异道：“你这本事了得啊！要几点就几点？”

    庄家刚松了口气，听这话，又把那口气吸了回来。

    “你不会在骰子上做了手脚吧！”刘峰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口吻，夺过三粒骰子，用力一捏，靠近眼前一看，哈哈大笑起来：“这骰子里怎地有铅！”说罢传给外围看热闹的浙江人看。

    那庄家趴在地上有苦说不出：大爷！咱们学徒的时候才用灌铅骰子，出师了谁还用那玩意？您这是栽赃都不讲究啊！

    然而周围浙江客人却纷纷叫了起来：“原来骰子里鬼！难怪爷爷在这儿输了那么多银子！”

    坐庄的一愣。终于知道这不是挨顿打就能了事。

    “敢出千！弟兄们，揍他！”浙江客人们纷纷叫道。

    这回可不是一个人遭殃了。所有赌桌都被愤怒的浙江客人掀翻。坐庄的、发牌的，就连倒水的都被按倒在地，饱以老拳。有道是久赌神仙输，玩了几天下来，输赢毫无悬念，只不过是输多输少的问题。这时候发现赌档出千，谁不上去出气？

    艾嫂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让护院上去帮忙，只看看这帮浙江客人各个都是膀大腰圆之辈，挥拳利索。踢腿果断，恐怕把自家护院送上去也是白饶。

    刘峰护住了同样受惊的徐贺退开一旁，毕恭毕敬道：“老爷，这可不是我搅局吧？”

    “不是、不是你是谁？”徐贺咽了口口水，声音嘶哑，简直就像是气若游丝。

    刘峰像是没听到后面半句，呵呵笑道：“不是就好。”他看了一会群战——浙江客人殴打本地人，又道：“老爷，这里玩得不地道，下回还是得去地道的堂子玩。哪有这么明目张胆出千的？好歹也要让老爷赢两局嘛。”

    徐贺听了又羞又怒，却发作不得，重重哼了一声。

    “不行！光教训他们太便宜了，得把咱们的血汗钱讨回来！”有人喊道。

    徐贺听了也颇为动心。愿赌服输不假，但是人家出千作弊，这口气怎么咽得下？为何人们恨骗子胜过贼？因为贼偷东西好歹也是手艺，而骗子非但害人破财，更是侮辱了人家的智商！

    “老爷，我也去把咱们被骗的银子拿回来。”刘峰道。

    徐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艾嫂那边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眼看着这帮浙佬四处乱撞要找银子，急得嘴角燎泡，喊道：“快，快拦住他们！”

    护院吃的这口饭，头皮发麻也得往上冲。却见那些浙江客人三五人一组，进退有序，守望互助，根本不将这些乌合之众看在眼里。只是两三个回合，艾嫂这边的护院已经尽数败退。

    刘峰也乘机摔飞两个护院，冲到赌桌前，抓了银筐就撤。其他浙江客人也不拦他，分头冲进了旁边的厢房。不一时，厢房之中便传出了各种翻箱倒柜的声音，听得艾嫂在外面一阵阵心颤，几乎晕倒过去。

    外面这么大动静，后面姑娘们也受到了惊扰。因为这些天都是浙江客人在，几乎如同包场，并无其他客人。此刻闹将开来，姑娘们最怕的就是自己生意受到影响，纷纷聚集起来，一面保护好自己的私产，一面商议该如何让这些恩客安静下来。

    可惜派去打探的丫头回来说：这是赌档出千骗钱。惹恼了恩客。这就实在没法子了。难道姑娘们还能替赌坊把银子补上？人家不远千里出门在外，不就是为了点银子么！

    “艾嫂也真真不懂事，以后不来她这儿了！”有姑娘气愤道。

    “艾嫂这儿的赌档，都是银钩赌坊的外柜，就怕这些客人惹了麻烦。”有姑娘知道的多些，倒是替自己客人担心。

    她们跟艾嫂是合作关系。眼看艾嫂惹出了祸事，自然多是站在客人一边——这可是直接影响她们的收益啊！

    “去看看外面如何了。”有姑娘胆子大，就往隔门跑去。

    这些风尘女子并不忌讳男人，内外之隔也形同虚设，纷纷抢占了安全又方便的地方，看起了热闹。初时她们还担心打得不可开交，客人吃亏，后来发现这些浙江客人简直如同虎入羊群，英勇不凡。渐渐看得比拿了银子还高兴，纷纷喊着“小心”、“壮士”、“威武”……倒激得浙江来客打起了花式，就如老猫戏鼠一般，就为了讨个喝彩。

    这可把艾嫂气得几乎银牙咬碎，啐道：“你们这些小浪蹄子都给老娘死开！”

    那些姑娘谁还理会她，笑得益发放肆。

    “抄家伙！”艾嫂用力跺脚，发髻都散了。

    退开一旁的护院纷纷跑向杂物间，取出了哨棒、钉耙。还有拖把、扫帚，再次涌了上去。浙江客人也不含糊。抄起桌椅板凳，仍旧不落下风。

    艾嫂本以为动了家伙还能扳回一阵，谁知两边差距更大了。彼此赤手空拳还能打上两个，都抄了家伙之后，护院竟然不是这帮浙佬的一合之敌。败了也就罢了，刚才拿的哨棒和钉耙。却像是给客人送装备来的，更叫这些浙佬如同武圣附体。

    艾嫂欲哭无泪，却见有几个浙江壮汉朝她走去，转身便逃，谁知早有人抄了她后路。将她围在中间。

    “艾嫂，”打头的浙江客人倒算客气，“我们在你这儿也没有少花销银钱，你竟然和人做局骗我们的血汗钱。不瞒你说，弟兄们的银子都是真枪真刀打下来的，花在姑娘身上是咱们乐意，可不作兴被人当傻子一样骗。”

    艾嫂满脸苦涩：“奴家也是不知……谁知道这帮家伙竟然敢设局骗人！”

    “你在这儿开了这么久的店，没听人说过是黑店。”那浙江人道：“偏偏我们就被黑了，你是欺负我们外乡人？”

    艾嫂张嘴结舌，饶是欢场高手，也无从辩解。难道说以前我们也骗人，并不单单骗你们？

    “照我说，和气生财，我们也不想给东家惹事。”浙江人道：“好生陪个礼，这事便算了。”

    艾嫂连声道：“真真对不起诸位爷，奴家在这儿给诸位爷赔礼了。”说罢跪地磕头，咚咚有声。

    那客人伸手拉她起来，就如提只小鸡仔似的。他道：“头磕了，便算你赔了一半。再拿一千两银子来，咱们就两清了。”

    “一千两！”艾嫂真个是哭了出来：“我这儿辛辛苦苦一年，恐怕都没有一千两的入账。诸位爷，这是要逼死奴家啊。”

    客人头领道：“我们都是正经人，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你带我们去钱库看看，银子有多少算多少，不够的就用房契地契来抵。”

    艾嫂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诸位爷，你们索性拿了我的命去吧！”

    “好！”那客人也不推让，从怀中取了一纸文书，对左右道：“弄点血来。”

    旁边两人过去提了个被打破头的护院，扔在艾嫂面前。

    艾嫂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那头领一把抓住了艾嫂的手腕，轻轻一捏，手掌自然松开，往那护院头上硬按，抹了艾嫂一手的血。艾嫂手腕酸痛入骨，尖叫着拼命甩去手上的血，又被那领头的强按在了文书上。

    领头的拿回文书，轻轻一弹：“好了，你这条命爷收下了，作价十两银子，还有九百九十两。”

    艾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印落在了卖身契上，扑上来就要抢，被那头领一脚踩在地上。

    那头领道：“弟兄们，她屋里肯定有银子。”

    旁人呼喝着便往外走。后面那些**生怕壮汉们找错地方，殃及池鱼，连忙指路。有了内应，剩下的也就是翻箱倒柜了。

    艾嫂在人脚下嚎哭不已，却连身子都翻不过来。她本还寄希望于暗道地窖不被人发现，大笔的银钱都藏在其中。结果这帮客人并不是不懂行的，很快就传来了他们往屋里泼水的声音。但凡有密室暗格，肯定有缝隙，能骗得过人眼，却骗不过水流就下的特性。

    艾嫂这才真正绝望起来。那里面藏的可是自己的养老银子，足有两千两。另外还有三千两是要跟银钩赌坊结算的存银。因为一个季度结算一次，她也偷偷放些利钱。这个月正是要结算的月份，所有的银子都在里面。

    不一时，浙佬们扛着银箱出来，放在当间。

    头领看了一眼：“看来还不少。”

    艾嫂抹了一把泪：“好汉，您可不能全拿走啊！”

    “你欠我们九百九十两，多一文钱我都不拿。”那领头的颇为正派道：“其他的银子就算利息了。”他一脚踢开艾嫂，关照一声：“别再骗人！”说罢便命人抬了银子往外走。

    刘峰急得直叫：“你们还落了个人！”

    那领头的方才回过神来，一拍脑门：“这猪脑子，转眼就忘了！好歹十两银子呢。弟兄们，捆上，回头卖了把银子换回来。”

    “这把年纪，谁人还要？”有人哄笑道：“壮哥儿这笔买卖要亏，怕是砸在手里了。”

    那壮哥笑骂道：“那就带回去烧茶倒水洗衣裳。看她也不到三十，还能借个种，生了小子姑娘继续还债！”

    艾嫂已经晕了过去，叫人像是抬猪一样捆了手脚，一根哨棒穿过，扛着就往外走。

    刘峰跟着嘻嘻哈哈笑了一阵，见人都走了，对徐贺道：“老爷，要给您叫个姑娘不？”

    徐贺嘴角抽了抽，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峰一眼：“不用了。”

    ——用不了。

    徐贺心道。

    刘峰乐呵呵地将银筐里的银子一并塞到了箱子里，塞不下的便扯了桌布一包，扛在身后。这回走了一趟，非但没有花出去银子，还赚了百十两回来。

    徐贺心情复杂，觉得这里也不便久留，跟着便往外走。

    整个艾家院子哀声一片，就跟遭了匪灾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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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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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五 利益分配

﻿    邢书办坐在席上，颇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他很不理解，为何郑大老爷的文主会突然请六房书办饮宴。而且开席之后，其他所有人都是话里有话。一桌十人，竟然变成了九对一的格局。

    “老七，有些事，真的不能踏错一步。丢了差事也就罢了，若是身家都不保，那可是连子子孙孙都坑害了。”李文明像是老朋友一样循循善诱。

    邢书办嘴里应着“那是那是”，脑中转得飞快：最近并没有什么案子，怎么会惹来这般郑重的警告？

    他看了看桌上其他书办，都是各房的掌事人或是老资历。李文明虽然是县令的私人，但他的意见往往就是县令的意见。虽然县衙里的二老爷、三老爷都没出面，但是从惯例上看，他们基本都会顺着大令办事。

    能惊动这个层面的人，让整个县衙都几乎成了铁板，绝对不是小案子啊！

    邢书办怎么都摸不着头脑，话没少说，态度也都表明了：绝对不会自绝于诸位同僚，更会紧密团结在以郑大令为核心的华亭县衙门周围，认真学习贯彻郑大令的指示，上报皇恩，下安黎庶，做个感动大明好吏员。

    若不是积年为宦，邢书办恨不得当场立誓明志。

    终于，他看到一个年轻人进了包间，团团作揖。

    邢书办认识那个年轻人，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熟悉。随着他的出现，邢书办的后背已经出透了汗——弄不好真的会坑子坑孙了！

    此子姓姜名百里，乃是仁寿堂的一个管事——他们行里人都叫他经理，是经手处理徐家产业相关大客户的风头人物。这人在县里人缘最好，因为只要看到他，就意味着有好处拿。很多人都以为，姜百里的工作就是给人送银子送礼物，各种令人舒心——就跟喜鹊一样。

    姜百里进了望月楼的雅间，给众人行了礼，朝邢书办笑了笑：“七爷。最近可好？”

    邢书办不敢托大，起身回了个礼，又主动挪开座位，叫店家添了一席。他道：“姜先生此来。莫非是有用得着学生的地方？”他此刻已经拿定了主意，无论什么事，听徐元佐的吩咐总是没错。不说徐元佐的大令老师，光说价钱吧。谁还能给出徐元佐开的价码？

    姜百里也不客气，道：“鄙号护院抓了几个开赌档出老千的骗子。可能打得有些过分，如今怕是要闹到县里。”

    邢书办不动声色问道：“可打死了人？”

    “那倒没有。”

    邢书办一听没有人命，顿时就放心了，自信非常道：“请贵上放心，这事县里肯定会给贵上一个公道。贵上打算叫他们赔多少汤药钱？学生好有个底。”

    姜百里微微一笑：“学生以为，这事不是银子就能解决的。里头还有些别的事。”

    邢书办道：“愿闻其详。”

    “这赌坊有个名号，唤作银钩。东家是个姓丁的泼皮，不知攀上了什么高枝，将泗泾闹得乌烟瘴气。鄙上的尊亲本是读书人，叫这伙人强逼着进去赌钱。还用了各种手段。将银子都骗了去。我家佐哥儿是个至诚至孝的人，哪里肯见亲身父亲受这般侮辱？事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邢公是老公门，学生还想请教个方略。”

    邢书办听到银钩赌坊，心下顿时一沉。这银钩赌坊的东家老丁曾经的确是个泼皮，但是街面上混得极好，开了这赌坊之后更是仗义疏财，乃泗泾有名的“赛孟尝”。

    他每个月都能从银钩赌坊收到五十两的孝敬，节日诞辰还有额外贺礼。若是碰上了事，那边更不会吝啬银子。乃是极好的关系。难怪整个衙门都要出面压他，原来是要砸掉他的聚宝盆啊！

    “这银钩赌坊我略有所知。”邢书办沉吟道：“东家老丁其实人还不坏，其中或许有所误会。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不学生出面调解一二？叫他给佐哥儿磕头敬茶。赔些银子，您看如何？”

    姜百里微笑不语。

    李文明呵呵一声：“老七，恐怕那老丁早已经磕头敬茶了。”

    邢书办笑得很难看。他听李文明的意思，分明是徐元佐已经将人打服了，就缺善后。他索性道：“即便老丁认了错，那也该将他的赌坊封了。以免再害无辜。”说出这话，邢书办不免心如刀割，每月五十两银子啊！一年就是六百两的出息，就此白白被人断了。

    姜百里见邢书办表明了立场，笑道：“多谢邢公，不过赌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要是封了也有麻烦。不知多少城狐社鼠要出来祸害人，还不如开个守法纪的。我有个同窗旧友，人品正派，倒是想接手这单生意。”他浑然不觉得“人品正派”跟“上不得台面的勾当”颇有矛盾之处，也没人在乎这种矛盾，因为大家都在等着后面的硬菜。

    “若是诸位先生愿意照顾一二，每月少不得孝敬。”姜百里道。

    邢书办心中一松，这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肯定拿不到独占的五十两孝敬，好歹还能剩些。而且在场所有人都牵扯进来也有好处，以后银钩赌坊的事，就是大家的事，真要做些欺上瞒下的勾当就更方便了。

    邢书办道：“小赌怡情，没个正派人主持赌档，反倒叫那些泼皮喇虎钻了空子。这事我自然是要鼎力相助的。”

    其他几房吏目都是帮闲来的，平日与赌坊业务也没什么往来，纷纷表示不敢收受。这种客套自然不会抵挡得住徐元佐“利益均沾”的拳拳之心，最终大家还是确定了合理的分配比例。邢书办仍旧得了大头，每月能有二十五两银子。李文明分了二十两，不过也就拿到他跟着郑大令离任。其他各房吏目书办拿五、十两不等，评判标准自然是影响力大小。

    县衙的六房对应朝廷的六部，又别有称呼，人以“富贵威武贫贱”六字相对。

    户房掌管本县的户籍、田赋、财税、婚姻，各种油水数不胜数，故而应个“富”字。吏房管着全县的里甲、保正、乡官，还有本县吏胥档籍，自然是“贵”人了；“威”是掌管刑狱的刑房。各种黑幕传徒不传子，自有威严；“武”自然是兵房了；礼房负责本县的考试、祭祀、礼乐、旌表，因为只有考试或是学生孝敬的呆出息，所以算是贫的；至于“贱”。就是指的工房。因为管着一县的修造河工，听起来都是贱役，故而得名。其实他们暗地里偷工减料，恐怕比户房还要实惠。

    当然，仓库和粮库更是富得流油。以至于有官谚说“做官不如做娼（仓），做娼（仓）不如从良（粮）”。不过这两个位置都只有实惠，缺乏影响力，遇事扔点银子喂饱就行了，没资格出现在席面上。

    徐元佐这回对银钩赌坊下手，削减了刑房的好处，拉来了其他五房，正是因为刑房对他来说实在没有直接益处。他本人是生员，只要戴着方巾就不用担心被人用刑。加之徐阁老的光环，难道还怕官司？

    其他五房对徐元佐更为重要。

    户房。那是仁寿堂收税的合作者。没有户房出面，仁寿堂就是非法包税；吏房是仁寿堂行走各乡的保护伞和介绍人，否则谁肯给唐行的土财主面子？兵房是徐元佐稳定获取制式装备、冒名巡检司办事、建立私人武装的门路。没有兵房的支持，如今扩充到了三百多人的护院队，那妥妥就奔着造反去了；礼房嘛，徐元佐身为县学学生，天天旷课不交作业，就连考试都不到场，多少要表示一些；至于工房乃是华亭县的发包方，徐元佐还有一家建筑社要从中拿工程。建立更广泛和更深入的关系绝对不会吃亏。

    李文明居中联络，领头压制刑房，是先锋大将。何况日后用到他的地方更多，给他二十两绝对物超所值。徐元佐一边对郑岳的清廉表示钦佩。但是也为郑老师不肯抛弃操守而遗憾。还好郑老师的这位幕友很识相，而且人生观很健康——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姜百里作为执行人，与众人敲定了分润方式，一应众人各个喜笑颜开。

    李文明又道：“近日听说有汪洋大盗丁不三流窜到了南直。此人最为好赌，各地赌坊都当着意。唔，银钩赌坊的老丁也是姓丁。莫非是同宗？”

    邢书办已然出卖了老丁，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了，当即道：“起码五百年前是一家。他家赌坊该当好生查探。”

    县衙一众人等纷纷表示认同，兵房更是愿意帮着调动巡检司，去泗泾认真捉贼。

    姜百里顺利完成了任务，欣然告退，回去写报告了。

    ……

    却说泗泾一霸丁原这天得了艾嫂派来的小厮告急，连忙招呼了平日养在场子里的泼皮喇虎。这些人无不是好勇斗狠之辈，没事时帮丁原看顾场子，有事了出去打架斗殴，给人扛罪，基本上也算是没有挂牌子的打行青手。

    丁原招呼了这些人，叫自家兄弟带队，赶往艾嫂家的私门头保护自家赌桌。谁知这一去就如泥沉大海，丁点消息都没了。等他觉得情况不对，派人再去打探，才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麻烦：那些浙江客人比官兵还能打，竟将他派去的那些无赖都打趴下了。而且他们打赢了还不放人，更是得理不饶人，说要将这些人送官。其中自然有他兄弟。

    丁原倒是不担心见官，每个月五十两银子绝不是一笔小数目。邢老七不至于拿钱不办事，但是这些客人到底什么来路实在让人头大，若是不查个清楚，那连睡觉都不安稳。他正要派人去查那些浙江客人的底细，却听外面来了个砸场子的。

    “我家老爷让你开大，你听不懂？”

    一个壮汉踩在庄家背上，扯着那庄家的耳朵，和和气气说话。他声音越是平缓，却让人越是惊恐。刚才这壮汉打人的麻利劲，很是叫人胆寒。

    丁原走到赌厅里，看到赌客和伙计都围了圈看热闹，没一个人在赌钱，心中已经腾起了一股怒意。再看那壮汉将自己镇场子的弟兄打得满地哀嚎，又扯了庄家的耳朵说那些狗屁不通的话，更是怒火冲天。

    “这位朋友，说话可是要讲些道理！”丁原本人也是七八尺身高的壮汉，当年在松江府以能打能扛而闻名。安六爷不敢在泗泾这么个繁华之地立码头，也是碍于此人的威名。虽然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但是丁原每日里还是要打熬力气，锻炼拳脚，以免丢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总算出来一个看似能打的。”

    那壮汉自然就是刘峰了。

    从艾嫂家出来，牛大力教唆徐贺来银钩赌坊玩两把。徐贺此刻哪里还有赌钱的兴致？但是他想着银钩赌坊是人家老窝，说不定就有能够教训刘峰的能人。奔着这个阴暗得说不出口的目的，他扭捏一番方才采纳牛大力的建议。

    进了银钩赌坊，徐贺也不浪费时间，直奔玩骰子的赌桌，第一局上来便是要“大”。庄家又没有顺风耳千里眼，哪里知道艾嫂家的事？看看桌面上的赌资，根本不理会徐贺，仍旧循着自己的安排开了个“小”。

    徐贺也不管银子的事，就把眼看刘峰。

    刘峰呵呵一笑，跳上赌桌，提了庄家出来一顿暴打。赶来镇场子的喇虎刚想恃众欺寡，便被他打翻在地。一时间，这汉子如同有万夫不敌之勇，震慑得其他泼皮喇虎不敢上前。

    直到丁原出来。

    眼下这时代虽然已经有了各种拳术，多为市井之辈习传。不过真正对上手，还是看身体素质。不动用兵器的情形下，手长腿长身体壮实，绝对是占了极大的优势。刘峰从横扫艾家院到银钩赌坊，所遇之敌都比他矮一个头以上。同样一拳出去，他的拳头砸人脸上，人家却连碰都碰不到他，这还怎么打？

    丁原身量却与刘峰差不多高大，论厚实程度更是在刘峰之上。刘峰却没有丝毫胆怯，因为丁原一看就是个三四十的中年人，体力衰退。所谓拳怕少壮，刘峰如今二十出头，真正的少壮之人，岂会怕个半老头子？

    丁原看到刘峰初生牛犊不怕虎，怒气更甚。他可不觉得自己“年老体衰”了。虽然多年没有亲自跟人生死相搏，但他仍旧自信能够轻易拿下刘峰。

    两人只是一个对视，没有一句废话，几乎同时冲了上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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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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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六 人生如戏

﻿    刘峰与丁原都是全攻不守的刚猛路子，几乎同时打中了对方的面门。刘峰晃了晃脑袋，脖颈发出咔咔声响，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仍旧稳稳站在原地。丁原却倒在了地上，晃着脑袋想站起身。

    刘峰啐了一口，毫不迟疑地上前勾住了丁原的脖子，越勒越紧。

    丁原很快胀得满脸通红，口鼻拼命呼吸，胸腔里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刘峰猛然放开丁原，直起身，踩着丁原的后背，对徐贺道：“老爷，此人竟敢冒犯您的虎威，该如何处置？”

    徐贺还为丁原不是刘峰的一合之敌感到遗憾，被刘峰这么一问，茫然间脱口而出：“啊？”

    “是！”刘峰大声应道。

    围观众人纷纷疑惑：这一声“啊”，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壮汉又在“是”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刘峰稳稳地踩住丁原的肩胛骨，捞起丁原的胳臂，用力一扳。只听咔嚓一声，围观者无不觉得牙酸，纷纷抽了口冷气，暗道：原来“啊”就是卸胳膊啊！

    徐贺看得目瞪口呆。他走南闯北都是和气生财，行贿索贿见得多了，这般下手狠辣还是头一回见。再看刘峰一脸平和，仿佛没事人一般，更是毛骨悚然。

    丁原还没从窒息中缓过劲，手臂已经被人卸了关节，惨叫一声趴在地上，重重喘息。剧痛让他满头冷汗，反倒清醒了许多，丁原嘶声叫道：“给我杀了他！”

    丁家的主力被消灭在了艾家院子，留下看场子的家丁护院终究不如主力精锐凶悍。听到东主喊着“杀人”，真正敢抄家伙上前的人并不多。刘峰也很光棍，任你来多少人，只管抓住丁原的另一条胳膊，将折不折，只叫丁原发出痛苦的**。足以令人投鼠忌器。

    “他们是一伙的！”有人指着徐贺喊道，颇有些交换人质的意思。

    几个手持哨棒的护院果然朝徐贺冲了过去。

    银钩赌坊不是艾家院子那种私门头，等闲外人进不去。他们这里公开做买卖的赌场，总有生面孔进出。因此上无论是赌场的伙计还是赌客。谁都没发现早有生人混了进来。此刻见几个壮汉面色不善地冲向徐贺，刘峰又一时无法援手，这些混进来的生人理所当然地挺枪便刺。

    不是乡间械斗用的杂木竹竿，而是军户们家家种植的上等枪材，专门用来制造军械长枪。这种枪材密度远比一般杂木要大。韧性又好，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虫眼结疤。配上精钢打造的枪头，恐怕连京营的装备都比下去了。

    枪出如龙，刺入人体之中一转一扯，伤口登时变成了个大创口，只听人惨叫一声便趴在地上不动了。

    “杀人啦！”众人惊恐喊道。

    赌客登时就要四散逃跑。虽然与他们无关，但是被衙门抓去当证人也是很麻烦的事。然而不等这些人跑到门口，只见一条条长枪镗钯砸碎了门窗，锋刃所指，杀气腾腾。

    一个带着浙江口音的声音爆响：“所有人都给我跪地！公人抓贼！”

    张壮分开两个藤牌手。走到众人面前，一手按着苗刀，一手提着个铁皮喇叭，凑到嘴前：“胆敢异动者，以拒捕论！”他声音原本已经够洪亮得了，通过这奇怪的喇叭之后，简直如同雷霆战鼓。

    丁原勉强昂起头，看到了趾高气扬的张壮，又看到真有人跪在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知道此时若是被来人压了下来。自肯定再没翻身的机会，连忙忍痛喊道：“他们分明是强贼！哪有差人穿你们这样的！你若说是为了抓贼，可有衙门的文书？刑部的部照？”

    “壮哥，他不服。”张壮身边有人笑道。

    又有人道：“壮哥。我去教他个乖，马上就服了！”

    张壮走到刘峰面前，只是与刘峰微微点了点头，并不多言。他蹲下身：“文书会有的，部照也会有的。人生路长得很，你急什么？”

    丁原忍痛道：“你们可还知道王法么！便是衙门也不能就此抓人。”

    “别乱说。谁说我们要抓人？我只是找贼人罢了。”张壮站起身，道：“所有人，一一比对，看看太湖水盗是不是混在这些人之中。”

    丁原本以为这些人是要捏造个罪名抓人，看了一会方才知道：这些人哪里是要抓人，分明就是来捣乱的。若是真有所谓的水盗，就算没有画影图形，身材高矮，体态胖瘦总该有个说法。可这些人无论年老年少，高矮胖瘦，一律都要吓唬骚扰一番。

    客人来赌场是为了过瘾，不是为了被人拿着刀枪吓唬，更不是为了被人打劫来的。

    “今天若是没有，明日说不定就有了。”张壮道。

    丁原这回算是认怂了。光今日这般闹一下，生意恐怕就要低迷很长一阵子，更别说明日再来。明日复明日，没多少“明日”他就得关门远遁。

    “几位哥哥，不知可否赐个名号。”丁原叫道。

    咔嚓！

    刘峰轻松地卸了丁原的另一条胳膊，在丁原的惨嚎之中不紧不慢道：“咱们这边的事还没完呢，你急着跟人攀什么交情。”

    丁原痛得汗如雨下，甚至流到了眼睛里。他只听那个浙江人“壮哥”道：“先别弄得太难看，我还得找他家的账簿呢。”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丁原这才知道自己遭了这事绝非偶然，而是有人盯上自己了。

    “壮士，好汉！无非就是要银钱，咱们不必伤了和气。”丁原忍过一波痛，喘气道。

    张壮理只问道：“你家账簿呢？”

    丁原当然不肯说。

    张壮拔出苗刀：“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人家怎么上刑逼供的。现在我从你小脚趾开始剁，你觉得想说的时候就直接把藏账簿的地方喊出来。”说罢真的命人脱去了丁原的皮靴子，刀尖顶在左脚小脚趾上，一切便切了下来。

    丁原本来还想当个硬汉，只此一下就忍不住尖号起来：“就在后院账房里！”

    张壮却没理他，继而又切下一个脚趾。

    丁原痛哭起来：“好汉！我已经说了！”

    “你骗我。”张壮直截了当道，随手又切下一个。

    丁原边哭边以头撞地：“好汉！真在账房！又没人敢来找我麻烦。自然不用躲躲藏藏。”

    张壮又切了一个下来。

    丁原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哭。

    刘峰在一旁问道：“你还不信？”

    张壮道：“他这样的软蛋。切了三个下来还不改口，应该是真的了。”

    “那你还切？”刘峰不解。

    “就是觉得他说话听着烦心。”张壮收起了刀，叫人去账房找账簿，以及一切丁原与人的往来书信。

    刘峰道：“你的事办了。该我了。”他像是拖地一样拖着泣不成声的丁原来到徐贺面前，恭恭敬敬道：“老爷，这贼鸟对您不敬，还敢骗您银子，咱们如何发落他？”

    徐贺看到一道刺眼的血痕。早就慌了神，只想快点离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银子被骗。他道：“他也受到了教训，就这样算了吧。”

    刘峰道：“这小的可不敢做主，若是就此算了，回去萧总监追究起来，小的可受不住啊。”

    “你总不能把他杀了吧？”徐贺道。

    “遵命！”刘峰精神一振，将丁原的发髻往上一扯，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就要割他喉咙。在他手里。这丁原简直就像是一只待宰的公鸡。

    “别！”徐贺连忙叫道：“别杀人！”

    “小心惊了我爹！”

    徐元佐如同从天而降一般，高声喊着冲进了厅里。

    徐贺头一回觉得儿子如此顺眼，简直像是看到了救兵一般，腾地起身迎了上去：“我儿，你怎么来了！”

    徐元佐握住徐贺双臂，脚下生根，温情脉脉：“儿子不孝！听说父亲被银钩赌坊欺凌勒索，急匆匆赶过来，还好不算太晚。”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峰：“你怎么能在我爹面前杀人呢？血溅衣裳怎么办？拉开几步再杀嘛。”

    徐贺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儿子，佐哥儿。那个元佐啊，光天化日之下打打杀杀，衙门追究起来如何是好？”

    “他敢对我爹不敬，我就是抵命也要杀他！”徐元佐正气凌然道。

    丁原披头散发伏在地上哭道：“小爷。误会，肯定是误会啊！”

    “误会？”徐元佐冷笑一声：“刘峰，将他怎么欺凌我爹的，一一道来，咱们求个公道！”

    刘峰当即添油加醋，将丁原赌档作弊的事说了一遍。此时银钩赌坊的伙计、掌柜、账房、小厮都已经被甄别出来。挨着墙角跪了一溜。其他赌客被骚扰了一番，丢了些随身的小物件，大气都不敢喘地站在另一边，听刘峰“控诉”丁原的无耻行径。

    刘峰说罢，煽情道：“将心比心，若是你爹被这种狗贼坑害了，能忍么！”

    客人之中稀稀落落传来几声：“不能忍……”

    刘峰却不管不顾，更加大声道：“能放过这狗贼么！”

    这回声音倒是雄壮了几倍：“不能！”——张壮和手下好汉们异口同声喊道。

    徐元佐走到众人面前，拱了拱手，道：“学生我是个读书人。学宫注名：朱里徐元佐者便是区区！我本想息事宁人，怎奈这丁原得寸进尺。我要为父报仇，惊扰了诸位，实在抱歉得很。”

    “无妨无妨，相公真是仁孝！”有老成者识相道。

    “孝心可嘉，可嘉。”

    “不逊古人，真君子，真孝子！”

    ……

    徐元佐一出场就霸气侧漏，将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强人”都镇住了，瞎子也看出这些人唯徐元佐马首是瞻。

    他们越夸越肉麻，就连徐元佐都听不下去了。他回到徐贺身边，柔声道：“父亲若是喜欢玩这些赌戏，咱们自家雇人给爹爹掷骰子，保管要多少是多少，不再受他这儿的肮脏气。”

    徐贺心中暗道：那还有什么意思？何况我也没受人家的肮脏气，倒是受了你不少气。这个搅局高手，就是你特意安排的吧？他道：“那这些好汉是……”他指着张壮一伙人。

    “哦，世伯，这些是我朋友。”牛大力跳了出来，高声道。

    徐贺嘴角一抽：“他们分明就是艾家院子里的那些浙江客人，怎会是你朋友？”

    “呃，对啊，”牛大力眼珠一转，“刚才路上一聊，十分投缘，这不就是一见如故么？”

    徐贺只是庸俗之人，却不是愚蠢之辈，道：“那他们说的捉贼……”

    “哦，他们既然是我的朋友，便由小侄我介绍到了衙门里做公呀。”牛大力笑道：“文书反正就在这一两天里能到。”

    徐元佐听着有些不对味，这不是奸臣的标准台词么？——要圣旨？来，给他写一张！

    “咳咳，”徐元佐干咳一声，“大力，你搅合进来作甚？”

    牛大力道：“好巧，遇到哥哥了。”

    ——你这演技好浮夸！

    徐元佐心中暗道。

    牛大力继续道：“我也是一时激愤。看不过眼，便想将这赌坊盘过来。”

    徐元佐正色道：“大力，为兄想劝你一句：天下最害人的事，莫过于赌！就连嫖都要比它强百倍。有谁嫖得倾家荡产么？可偏偏就是这赌，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想家父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的大好童生，正是因为被人引入赌坊，丢了前程！依我看这亏心伤阴德的买卖不做也罢！”

    牛大力道：“哥哥错怪小弟鸟！”

    ——好好说话，别唱。咱们这是表演不假，但也不能唱大戏啊！

    徐元佐听牛大力唱腔都冒出来了，心中略急。

    牛大力清了清喉咙，继续道：“俗话常说‘吃喝嫖赌’，可见凡人吃饱穿暖，难免会起这些心思。只要把握好了其中尺度，并不至于害人倾家荡产。所以小弟想开一家光明正大的赌坊，请先生们写上劝世文贴在场子里。”

    “哦？写什么？”

    “就写：小赌怡情，大赌破家，豪赌灰飞烟灭！”牛大力道：“好叫人知道，此事只可怡情，不能过度。”

    “就怕有人不听。”

    “若是如此，我还有后手。”牛大力道：“我从每月盈余之中，再抽三成银子出来，捐给云间广济会，请他们制作榜文，延请戏子，劝人戒赌。”

    徐元佐抚掌笑道：“妙哉！以赌制赌，果然妙哉！”

    ——都是哥哥的想法不同常人。

    牛大力故作谦虚道：“哥哥谬赞，谬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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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如戏，徐元佐的喜剧就是丁原的悲剧，如此深刻的哲理竟然被小汤领悟了，求点推荐票和月票不过分吧？谢谢支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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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七 引领风尚之人

﻿    赌场事，赌场了。

    丁原虽然吃了极大的苦头，总算在最后关头识相地认了怂，避免上公堂去受二茬罪。徐元佐原本已经跟李文明打好了招呼，泗泾的事如果闹大了，就请县丞过堂裁断。县丞拿着徐元佐给的三倍年金，道德灵活性比郑岳郑老师强多了，更喜欢为徐元佐效力。

    现在看来过堂断案是不必了，不过艾家院子里的那些杂役小厮护院，统统以“劳动教养”为名上报两京六部。光看名字，就知道这种刑罚是徐元佐“开创”的，目的自然是充分使用人力资源。那些家伙可都是壮年，送到金山岛上干活岂不正好？

    可惜大明的司法管辖权很讨厌，县一级只能判处笞杖刑，到了五等徒刑就得交上级司法部门裁决。徐元佐只好想了个“虽有败俗之行，不至于笞杖之罚”的“小恶”设定。在封建法治之下，官府的身份定位是教化者，原本就有义务纠正民间不良行为。劳动教养提出以强制劳动为手段，令散漫懒惰之人洗心革面，复归正路，完全符合“教化生民”这一法治思想。

    徐元佐为了给劳动教养铺路，还特意就秦律之严和刘邦约法三章为契入点，阐述了一番“罪刑相适应原则”。简单来说，犯重罪，受重罚；犯轻罪，受轻罚。所谓小时偷针，长大偷金。为了避免人偷金，所以在偷针时就该加以惩罚教育。如果只是惩罚偷针，就算是最低一等的笞一十，也重得过头了——官员延期就任、不肯朝参、荒芜田地、逃籍、欠债五贯以上不还，等等这些罪名也不过是笞一十。

    为了使民风淳朴，不令宵小泼皮钻王法的空子，很有必要开设一门新的刑罚。徐元佐上下打点。又经过朝堂讨论，朝廷终于认可了华亭县的创新之举，以圣谕的形式确定：凡人有违公序良俗，州县官能够加以六个月以下的强制劳动教养。劳教中，州县衙门要承担伙食，可以放归家中过夜。早间点卯，劳动地点不能出本县辖区。

    金山卫不是华亭辖区，但拓林镇绝对是。于是这些龟公、小厮、护院，还有银钩赌坊的看场、打手，统统被勒令在拓林镇的外岛——金山岛开垦菜园。他们当然可以回家过夜，只是衙门不负责交通工具。如果他们硬要横渡大海，也没人拦着他们。

    徐元佐也借这回泗泾之役，大大地将自己的影响力施加过来。这个河边各有横竖四条街的小镇，毫无悬念地派出当地老人。向徐元佐表达了善意。原本包税的粮户，也纷纷拜会徐元佐，希望徐家在分去一碗羹之后，不要对泗泾有更大的介入。

    徐元佐在泗泾设立了仁寿堂的外柜，派人勘察镇子周围的田亩状况，计算客流量，估算经济总量，准备在此收税。至于收税的依据。一方面以县衙为后盾，另一方面也是靠自身掌握的武力——动辄能够拉出一百来人打架的人。要压制一个镇子还是没问题的。尤其泗泾这种连城墙都没有的“裸”镇。

    牛大力一文钱未花就“买”下了银钩赌坊，改名白玉楼，是个集餐饮、赌博、特殊服务为一体的综合性娱乐城。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白玉楼的正堂大匾上刻了四个字：正大光明。

    至于“小赌怡情，大赌破家，豪赌灰飞烟灭”、“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也都纷纷出现在了合适的位置。

    徐元佐很奇怪为何牛大力没问他“红旗”的事，不过很快就明白了：大明的正色就是朱色，朱红代表着正统。军中打红旗，士兵穿大红胖袄，正妻才有资格用正红衣裙……所以此言一出。大家都能会意。

    有徐氏的背书，牛大力很快就被当地赌行所接纳。银钩赌坊原本就是针对中下层群体，高端的赌坊并不觉得白玉楼能抢他们的生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地方缙绅即便娱乐也不会贸贸然去那种不熟悉的低档场所。

    而且谁都不希望徐贺过去砸场子。

    虽然徐元佐上演了一出“孝子为父报仇”的感人戏码，但是相信的人并不多。在他们看来，徐元佐分明就是借着报仇的机会，吞占了丁原的家产——据说只留给了丁家五十两，是丁家老夫人之前借出去的银子，侥幸收回来的。

    至于“我家老爷叫你开大”这句名言，自然也会传到别家赌坊去。赌坊要对付烂赌鬼和欠债不还的老赖，肯定要养狗和狗腿。一般人他们是不怕的，任你功夫再高，团团围上板砖菜刀，就算是关公都得败走。

    可惜这回对手太强大了。

    刘峰下手又快又准又狠，等闲五七个人都没法近他身。若是再多派人手，徐家也不是傻子，一样会动用那帮浙佬。甚至不用打听，只要年纪大些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帮浙佬的三才阵和鸳鸯阵——人家的对手是倭寇和蒙鞑，放眼全县也没人家的一合之敌啊！

    该如何面对徐贺，这是每家赌坊都很头痛的问题：来硬的，打不过；来软的，难道就这样叫人把银子提走么？不知道能否装作家里没人……

    还好，徐贺去了白玉楼。

    “你们倒是胆大，我这回来泗泾，好多赌坊见了我就关门，实在是太无趣了。”徐贺阴森森一笑：“不过都叫刘峰给砸了，呵呵。”

    牛大力暗道：老爷子，您真是孜孜不倦地跟自己儿子过不去啊！他笑道：“砸得好！见了徐老爷就关门，这分明是看不起您！”

    “哈哈哈，”徐贺撩了撩袖子，“来来来，让老爷我看看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牛大力在前头引路：“徐老爷这边请，这边是个有三十六张桌子的大赌厅，里面玩什么的都有。”

    徐贺快步进去，猛然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上。

    “你在逗我？这里是赌厅？”徐贺脖间青筋跳动。

    牛大力笑道：“正是。”

    “那为何没人在赌！”

    “因为他们从早玩到现在，累了。”

    “上头那个读书的，算是怎么回事？”徐贺瞪大了眼睛。

    赌厅正中放了一张大方桌。一个老冬烘模样的村里塾师站在放桌上，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持着书卷，郎朗诵道：“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赌徒多有各种迷信，赌钱不碰书便是其中之一，盖因书与输同音也！

    哪有赌场找人来读书的！

    这岂不是咒所有人赌输么！

    “圣人的书，即便不识字，听听也是好的嘛。”牛大力道：“而且也讨个口彩。”

    “这算狗屁的口彩！”徐贺骂道。

    牛大力笑道：“老爷您看，那书生手里拿的书，却是包了布的。所以这叫‘台上读布书’。赌不输，岂不是大大的吉利？”

    徐贺一噎。

    牛大力继续道：“至于客人们都这般用心听他读，乃是因为本店有个彩头：只要待他读完，重复出章句最多者，可以得白银五两。只要记得住人说话就有银子赢，还有比这更简单的赌法么？”

    徐贺眉头大皱：“那来个读书人，岂不是必胜？”

    “老爷可以试试。”牛大力笑道。

    徐贺也是读过书的，四书本经并不长。有童子功打底，如今也还记得一些。当下找了个位置。坐下听那塾师“读布书”。

    那塾师很有体力，读了两句《大学》之后，就开始信马由缰乱来了。有《武经七书》，有《齐民要术》；有《大明律例》，有《曲苑杂谭》……各种乱七八糟的书文拼凑在一起，句子又都很不友善——非长既繁。许多连意思都听不懂。

    赌客渐渐退场而去，及至日头偏西，偌大的赌厅里就只剩徐贺一个客人了。

    就连牛大力都回去睡了一觉。

    塾师总算读完了布书，翩然告退。

    牛大力出来笑道：“老爷可记住了几句？”

    徐贺打了个哆嗦，刚才恍恍惚惚睡着了。就连一开始出自《大学》的句子是哪一句都忘了。

    “你就这么大半天都不做生意？”徐贺抹了抹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牛大力笑道：“只要老爷高兴。”

    徐贺哼了一声：“我若是一早就来，呆到晚上，你莫非还能找人读一整天？”

    “当然不行。”牛大力仍旧满脸笑容：“小的会找五六个人轮班读。”

    徐贺气得直打嗝。

    不得不承认，徐贺一来，赌场就没法做生意了。然而找人读书却是损失最小的办法——若是昂徐贺上赌桌随意提银子，天知道是不是会被抄空家业；若是关门谢客，又难免被人砸门，还落个胆小怂包的恶名。

    这也就是徐贺背后站了一头猛虎，打不得骂不得，否则谁肯受这个气？

    “我们走！”徐贺一甩袖子。

    刘峰却站着没动，笑嘻嘻道：“老爷且等一下，小的记住两句，想讨个彩头。”说罢背出了两句《武经七书》里的内容，果然一字不差。牛大力笑呵呵地捧上五两银子，道：“刘兄赢了。”

    徐贺气得肝疼，头也不回地就往外疾走。

    这消息跟长了脚似的，跑遍了泗泾，乃至越跑越远。

    徐贺无论去了哪家赌坊，只要人一出现，读书声瞬间响起。更绝的是那帮和尚，拿了佛经过来，请赌坊用佛经来做“布书”。对他们来说，能够拯救沉迷赌博的愚夫，乃是一桩大功德。

    赌坊也乐意如此，一篇《大悲咒》五百字，全是梵文汉字，可以正读反读插花读……根本不用担心有人能复述出来。徐贺站那听了足足一个时辰，就记住了一句“萨婆诃”。等他一走，活动即告结束，折桂者是个酒肉和尚，他除了“萨婆诃”，还背出了“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一时间，华亭文风大盛，禅风更盛！

    徐贺也曾想让刘峰发作，但刘峰显然不是傻子，知道佐哥儿最讨厌徐贺赌钱和吃花酒，怎么可能误伤友军？徐贺因此只好戒掉了赌钱，甚至到了一见“赌坊”两个字就作呕的程度。如此一来，读书诵经之风在华亭又飞快地衰落下去。真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徐贺戒赌之后，将注意力转向了吃花酒。他不相信画舫里也闹个读书会出来恶心人，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如果谁家挑了好看的姑娘出来，刘峰肯定是要借机发作的；若是挑些歪瓜裂枣，刘峰就会装聋作哑；若是挑得又老又丑，刘峰还会打赏呢！

    行院里甚至传出了谣言，徐家老爷口味甚是独特……再后来，谁都不把美女推出来了。

    让人情何以堪？

    徐贺总算看清了，一切的根源所在，正是刘峰。他想将刘峰一脚踢开……可人家是奉命捧银啊！

    他又找萧安，萧安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不说话的小伙计了，干脆利落地回他道：别无旁人可派。

    徐贺更提出宁可不要人扛银子，他自己来就行了。

    于是徐贺见识到了儿子的“多智近乎妖”。

    徐元佐早就为徐贺铸造好了专用的大银砖。

    两千两一块，方方正正，要就抱走。

    徐贺怎么可能抱得动这一百六十多斤的银砖！就算背了出去，又找谁化开呢！

    “小银锭也是有的，但是怕丢，必须要有可靠人守着。”萧安解释道：“我们这儿的刘峰就挺可靠啊。”

    徐贺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又转回来了么！

    ……

    徐沈氏见徐贺回家越来越早，虽然闷闷不乐，时常在池塘边发呆，却再也不出去鬼混了。她以为徐元佐与徐贺乘自己不注意吵了架，心中也是颇为焦虑。又怕徐贺真的因此落下心病，到底夫妻一场，颇为不忍，便叫女儿偷偷给了徐贺十两零用钱。

    徐贺拿着银子，想想光有银子也没用啊，进了赌场就是听书睡觉，去了行院就是丑女环绕……

    唉，人生真是萧瑟啊！

    徐贺将银子还给女儿，伸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浊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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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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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八 新的旅程

﻿    泗泾就是一块试金石。??壹??看书·1它检测的是徐元佐的无形资产。

    当徐元佐看到刘峰在赌坊行院里肆无忌惮横行霸道的时候，就知道“徐”字大旗已经插在了人们心中。随着风气诡异地变动，街头巷尾传出各种惊叹畏惧嫉妒的传言，仁寿堂吹响了新一轮的进军号角，在诸多小镇设立外柜，以更加强硬的姿态联络各地粮户，开展税收。

    “地方上的大户暂且不要动他们，先从小粮户开始。”徐元佐关照程宰。

    大粮户往往有直达天听的本事，或是进士家族的各种亲戚，或者根本就是进士家族。刚刚结束十余年的抗倭之战，让他们还保留着编练乡勇和家丁的习惯，真要爆武装对抗并不明智。

    程宰已经将这些人家整理成册，包括社会关系，一并呈给徐元佐。他道：“他们对咱们也颇有忌惮，讲斤头的时候并不敢太过分。”

    等级社会就是如此残酷。

    小民只能乖乖缴纳官府的催逼，卖儿鬻女也得缴纳合理不合理的各种税赋；一般的小地主总算还能有些说话的权力，好歹在主流口径里，他们是“农”，不会被逼死。然而许多家有百亩的小地主，一样得跟长工一并下地干活；再往上走的大地主，就只需要按照朝廷的法令缴粮了——大明的粮税并不高，此时也没有那么多摊派。这些大地主才是享受开明政治的人群，他们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中上层。

    再往上的缙绅家族，就可以跟朝廷讲斤头了。非但可以扩大优免，还可以免去许多杂役。他们占到的好处，自然要由底层小民来负担。这些人或是举人，或是进士，在掌握经济基础的同时又掌握了政治资源，两者相辅相成，最终成了大明真正的主人。

    至于顶尖的皇室宗族和勋贵，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大口大口地吞噬国家根基，但是在政治上却被科举出身的士绅们所排挤，东撞西碰找不到出路。

    徐元佐很清楚自己所在的阶层，知道如何安抚下面的小民。保证金字塔底层的稳固，同时从同类之中分割利益，壮大自己。

    “讲斤头的事，不要太斤斤计较。”徐元佐道：“农税虽然比商税高得多，但是两百年因循下来。各种规矩早就定死了，咱们吃相太难看终究不长久。关键还是商税。朝廷从来不注重商税，即便有规矩也都废得差不多了，正好由咱们制定规矩。”

    程宰也相信徐元佐的论断。松江土地上的粮食越来越少，棉麻桑竹越来越多，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一??看书??·1要k?a?n?s?h?u?若是寻常人，只会看出这是因为“经济作物”能够带来比种植粮食更多的收益，尤其现在纳税都用银子，朝廷也不像早先那样强迫粮食种植的比例。只有徐元佐这样的天才，才能看出这种现象之下的本质——商人的时代正在悄悄来临。

    程宰想到自己就走在这个时代的前沿。不禁有些激动。

    徐元佐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报表，道：“还有什么事么？”

    程宰知道佐哥儿很少“端茶送客”，这句话就意味着会面该结束了。他行礼道：“我先告辞。”

    徐元佐起身欠了欠身：“恕不远送。”

    “敬琏留步。”程宰退了出去。刚出门，他就看到萧安抱着厚厚一叠报表，等在门口。这个年轻人是徐元佐的大帐房，惜字如金，但是做事很细致，而且有些认死理。

    因为萧安统管着徐氏仁寿堂广济会等各个产业的账目，地位极高，所以程宰也想与之交好。几番接触之后。程宰却现萧安有些诡异：他说话就像是“背书”，一旦话题有些偏转，到了他没背过的地方，几乎无法交流。

    程宰朝萧安点了点头。看到萧安生硬地扯动嘴角，然后快步进了徐元佐的书房。

    徐元佐正好乘这间隙喝了口水，放下宜兴定制的紫砂茶缸，道：“秋税在即，账房人手都调派好了么？”

    萧安道：“佐哥儿，若是只收华亭这边。人手是充足了。不过巡抚部院那边派人送信，还想再借五十人。”

    徐元佐手一颤，心头涌起一股不快。最初借人给海瑞是为了祸水“北”引，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锻炼队伍。然而他高估了松江同乡的节操，也低估了海瑞的手段。早前借出去的账房先生，有一半都被海瑞勾搭过去了，虽然还有一半肯回来，但是薪资要求明显上涨了一截。

    因为他们回到徐元佐麾下，需要战胜的诱惑太大——权力。

    官本位社会中，真金白银在面对官吏权力的时候战斗力弱成了渣。许多人宁可过着一年四十两年金的“苦”日子，也不肯放开手中的权力。显然，海瑞这位巡抚应天十府的封疆大吏，在赐予手下权力上有着先天优势。以皇帝和朝廷为靠山的公权力，远比徐元佐给出的私权诱人得多。而且徐元佐背靠的也是士绅们篡盗的朝廷公权力。

    “我可不想为别人做嫁衣。?壹?看书·1?k?a?n?shu”徐元佐嘴角抽了抽：“借人可以，先付押金。”

    萧安觉得若是人家要走，就算押金也拦不住。到时候人家是巡抚老爷的人，地位不同了。

    徐元佐看出了萧安的顾虑，明确道：“让部院给押金。”

    “部院？”萧安吃了一惊：“该如何说呢？”

    “这些人在我这儿读书吃饭，不得花钱么？他日后给我干活，这钱不要也罢。他吃完饭读完书却跑别人那边去干活了，难道当我是他爹？就是当爹的还指望孩子贴补家用呢。”徐元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部院若是不肯呢？”

    “咱们先把雇佣契书都签了。”徐元佐道：“然后嘛，账房可以再来一轮加薪。”他说着，扯过一张纸，写了“薪资调整”四个字，然后继续道：“你挑人的时候，也尽量挑些资质差的，办事不仔细的，正好清理一下。”

    “我们这儿没这种人。”萧安有些不安。

    “下面。”徐元佐道：“布行丝行牙行那些并进来的老账房，该清的都清掉。我们换人的度实在太慢了。6大有已经跟我说了几次，账房的业务他不懂。你又不给名单。”

    萧安怯怯“哦”了一声，对于自己要砸人饭碗还是有些不安。

    徐元佐迅地翻看了一下各类报表，心情还是很不错。各产业都带着明显的增幅，尤其是布行。因为织布机的改进，产量增加了一成，利润自然上去了。虽然没能带来技术革命，但也是不错的开端，起码机械厂前期的研成本回来点了。

    “明年开始‘有家客栈’要招募盟友。各店不配专业账房，只配出纳。经济书院财会专业的毕业生要尽快安排实习，别到时候日记账都做不好。”徐元佐道：“你安排好实习，大有才能根据你的打分往下分配位置，工作衔接上你们多沟通。”

    萧安应诺。

    徐元佐在看过的报表上用了印，交还给萧安拿去归档，然后道：“过些天会有个叫6若华的秀才去找你，有家客栈和仁寿堂的报表都可以给他看。”

    萧安不知道这个6若华什么身份，不过佐哥儿既然话了，肯定是信得过的。他道：“明白。”

    徐元佐端起茶缸：“还有事么？”

    “我先告退了。”萧安道。

    “恕不远送。”

    萧安知道外面还有人等着。毫不耽搁地就离开了。

    紧跟着进来的是建筑社的严总工，来汇报第二批赴辽督建工程师的名单；其后是严总工的儿子严宇，不过他是来汇报机械厂新招纳各类工匠的数量和研进度；李腾派了个徒弟过来送工作报告，以及采购清单；窑厂希望能够对马桶瓷砖地砖等产品进行直接销售；市场部对客栈加盟工作和金山岛建设的汇报；客服对于当前公共关系的例行汇报；总务部对各企业人力资源培训和分配的工作汇报……

    徐元佐处理完林林总总的汇报，天色已经黑了。

    茶茶是天黑后才来的，除了汇报女校书的工作状况，还有就是来给徐元佐送饭。

    徐元佐秉承前世的习惯，工作上的事不愿意带回家，更不会把所有下属都招进家里汇报工作。所以仁寿堂总部专门扩建了一个小院子，给徐元佐办公用。可惜仁寿堂总部实在太小了。没有地方做饭，所以晚饭得从家里送来。

    茶茶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不用再做家务劳动，但是还要“顺便”为徐元佐服务——比如送饭。

    徐元佐打开攒盒。四个菜格里装着蔬菜和肉食，米饭切得四四方方，一如大学时候的食堂饭菜，而且同样让人吃了不觉得愉快——徐母还是不舍得做浓油赤酱的苏式菜肴。

    “要是有辣椒就好了。”徐元佐觉得口中有些乏味。

    “辣椒？”茶茶一愣。

    徐元佐放下手中的筷子，推开攒盒，拿了小本子。飞快地翻找了一遍，重重拍了拍头。茶茶连忙道：“佐哥儿，您怎么了？”

    徐元佐道：“事情太多，记性都差了。”他刚才与茶茶说起辣椒，猛然想起自己似乎与棋妙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既然想到了辣椒，那么理所当然应该想到玉米土豆番薯这三大农产品。然而这种被后人视作宝贝的作物，竟然没有引起徐元佐的重视，连小本子上都没有写——关键还是没有需求。然而要开辽东市场，节约成本，玉米和土豆绝对是最佳选择。

    ——真是猪脑子！

    徐元佐暗骂一声，飞快地在工作记事本上写下了玉米番薯土豆辣椒四个名词。他看着手上的毛笔，又写下了“铅笔”两字。

    茶茶见徐元佐放下笔，方才劝道：“佐哥儿，事儿哪能做得完呢，先吃饭吧。”

    徐元佐这才拉过攒盒，边吃边想：这四样作物，运气好点能在吕宋找到，运气不好就只能去西班牙找了。该派谁去呢？唔，还有橡胶。就算立刻从南美移栽过来，也得十年之后才可能成林采用，宜早不宜晚。

    于是，名单上又加上了橡胶树。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从江南到吕宋虽然可以走海路，但是眼下闽粤海面上并不安静。如果说东海到辽海是古战场，那么闽粤洋面就是激战之地。两省水师还在追剿海盗，被误伤的可能不小。至于那些被追缴的海盗，说起来是困兽犹斗，苟延残喘，但也不是一般商船能够对抗的。

    现在南海那边的最大的势力是谁来着？林道乾？还是林凤？

    徐元佐挠了挠头，对自己的知识盲点深感羞愧。他叫道：“棋妙，进来一下。”

    棋妙很快就推门而入，恭敬道：“佐哥儿，您叫我。”

    “你和老梅一起安排一下人手，我要出远门。”

    棋妙一愣：“佐哥儿又要去哪儿？”

    “闽粤，走海路。”徐元佐道。

    棋妙心生畏惧：“可是佐哥儿，您今年已经跑了一趟辽东了，这又是千里万里地，真不怕累坏了？”

    徐元佐对现在这个时代出门也的确有些不悦，真心怀念飞机。他皱了皱眉头：“哪来这么许多废话！快点去安排！哦，还有，明日我去拜见老师，你记得准备礼物。”

    郑岳是福建人，林大春是潮州人，都是徐元佐的老师，关系非同一般，正好可以作为落脚点。而且出了进士的家族，在当地肯定是横着走的，联络海商并不算麻烦。只可惜徐阶当初在福建任官的官职太小，属于贬谪，否则也能抱一抱大腿。

    徐元佐又想到福建是程朱理学的大本营，这回过去还是低调一些。

    棋妙从不奢望能够改变佐哥儿的主意，只好退了出去，先去准备礼物。他听说眼下唐行到华亭还在修路，尘土颇大，那么最好还是选择坐船。只是徐家自己没置船，现在也来不及了，只好明天早早去河边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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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九 临行前的礼物

﻿    徐元佐拜见了郑岳，自然要去拜会徐阶和徐璠。他现在的身份很微妙，在徐家属于或进或出的人。也因为他对徐家的产业控制力益发强大，所以让徐璠也不敢再提“过继”的事。因为徐元佐在族谱里的名字只要不在徐璠之，就没有资格染指徐家的产业。而一旦他过继进来，徐元春显然是没法与徐元佐对抗的。

    徐阶最近仍旧在编书，因为春闱的缘故，浙江俊杰们纷纷北上，书堂中冷清了不少。说来也怪，人少之后，进度倒是上去了，可见人多话多，缺乏管理只会拖后腿。徐元佐去打了个招呼，帮着翻了一会儿书，便告辞出来，去见了徐璠。

    徐璠是徐家产业名义上的掌管者，对外应酬，与江南士林往来，保证徐家在公共事务上的露脸频率，宣告存在感，这是徐璠的主要工作。正是因为徐璠承担了这些事务，徐元佐才能将精力放在更加细致的人才储备业务发展战略安排上。两人就像是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分工，徐璠给徐元佐铺路，徐元佐给徐璠赚钱，合作无间，十分完美。

    即便再三提醒自己不要涉足经营管理，听说徐元佐要在征收秋粮时候远赴闽粤，徐璠还是十分担心。上半年收夏税的时候，他就有种感觉：若是徐元佐坐镇华亭，收入恐怕还能更高。

    徐元佐道：“父亲放心，仁寿堂上已经有了经验，规章制度也已经成型，只要照章办事，断不会有差。”

    仁寿堂在徐元佐接手之前就是包揽赋税的大户，只是包揽的不多，所以收益也不多。更像是为了给自家逃税而开创的业务。

    徐元佐接手之后，仁寿堂真正见识了包揽赋税的暴利，不过去年是跟着县衙书办和公差去收的。算是学徒工。今年寿堂已经能够在没有公差的情况收拢夏粮丝税。照徐元佐稳扎稳打的布局，十月份就能进一步独立收取秋粮。扩大税源，减轻对衙门的依赖。而这项工作的进度，完全取决于仁寿堂对华亭田亩归属的了解。换言之，仁寿堂必须制作更精准的鱼鳞黄册。

    “若是什么都要我坐镇，就怕手人锻炼太少，依赖太大。”徐元佐道。他属于平日盯得紧，遇事放得开，强调事后总结提升。遇到问题并不怕。损失一些银两也不可能伤他的筋骨——光是这回大闹泗泾，从艾家院子里就收获了五千两，牛大力接手银钩赌坊之后也自觉地给了五千两。

    徐璠虽然不能接受这种说辞，但是从结果来看，已经没人能做得比徐元佐更好了——这或许说明徐元佐这套剑走偏锋的手段，颇有常人不能理解的妙用reads();。

    “闽粤也实在太远了，莫非就不能找别人去？”徐璠皱眉道：“再说，海途凶险，走陆路不好么？”

    ——陆路实在太折腾了。

    徐元佐宁可乘船，好歹海船的生活空间更宽敞。而且各种设施也要比陆路完善。至于人们最害怕的海难，徐元佐并非不知道，只是提不起恐惧之心。

    “父亲。天地如一鸡子，地海如蛋黄居中。其中土地与海洋又是三七分开的。”徐元佐道：“所占越大，获益越丰。海洋比土地大，自然要大力着眼海洋。若不是因为手段不够，我还想上天看看呢，说起来天空比海洋更大。”

    陆权时代，谁的陆军厉害谁说了算；海权时代，谁家的舰队强大谁说了算；天空时代，谁家的战机先进谁说了算；等到进入宇宙时代。谁家航天技术发达，谁说了算——甚至可能自己移民外星一走了之。扔个污染严重满目疮痍的地球叫别人去抢。

    总而言之，这个思路就是哪里更广阔。就往哪里去，落后于人就得吃亏。从这点上来说，大明的确落后于欧洲，只是还没到被人欺负的地步。

    “我从海上走，也是想看看，如何帮助家族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徐元佐道。

    徐璠听了心生感动。在他看来，海上风波险恶，能够做供货商的人家绝不会自己去航海当海商。这本是稳妥老成之策，徐元佐却带来了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既然他已经这般说了，作为义父还能怎么劝呢？

    “尽量做好万全准备。”徐璠道：“你既然是去考察，就不用考虑商货，尽量用大船装备粮食蔬菜，时常靠港，别伤了身体。”

    徐元佐承徐璠的情，道：“儿子明白。”

    “医生也要带上，听说那边瘴疠横行。”徐璠又关照道。

    闽粤之地的瘴疠对于当地人而言或许“不过如此”，尤其是城市，基本不会觉得困扰。可是对于北面诸省而言，瘴疠已经到了被妖魔化的程度。其实就算是广东最南面的琼州府（海南岛），宋朝时还是发配的死地，如今已经成了三州十县拥有十数万户的熟地，环岛土地基本开垦完了。琼州府尚且如此，更别说广州那样的大都市，每年还有澳门的葡萄人进城进行贸易——广交会的历史悠久绵长。

    徐元佐在这点上却是十分郑重：“儿子这回请了十位名医随行，到了福建还会雇些当地的名医随船。”

    徐璠听了好笑：“你这也太过了些吧。有用的医生，两三位就足够了。”

    “儿子要去台湾。”徐元佐说完，突然想到自己有些不够严谨：要到万历年间，朝廷才正式确认“台湾”作为官方名称。现在应该是叫“鸡笼”“北港”“大员”之类的。

    徐璠对此没什么概念，连蒙带猜道：“就是倭寇盘踞的福建外岛？你去那儿干嘛？”

    “考察。”徐元佐道：“虽说是倭寇，不过那些人也是认钱的，只要能让他们赚到银子，并不会胡来。反倒是那边瘟疫横行，疟疾肆虐，许多病恐怕还没法医治。多带点医生，群策群力看看如何防治，日后族中在那边买地垦殖也有个预备。”

    徐璠笑道：“江南的地都买完了么？要去那种蛮荒之地垦殖。照你说的。高拱去相也是必然之事，只要张江陵登上首辅之位reads();。我家也就不用担心了吧。”

    徐元佐道：“主要是江南不适合甘蔗生长。”

    “你要去台湾种甘蔗？”

    “蔗糖是抢手货，利润极厚，考其生长所需水热土壤，台湾恐怕比闽粤更胜一筹。反正现在台岛上就一些海寇，他们只需要港口，不要土地，此时不占更待何时？”徐元佐道。

    如今台湾还没有人种植甘蔗，大明的白糖出口全靠广东和福建。开发台湾的最大难度并不在当地的猎头土著。而是以疟疾为首的各种热带病。徐元佐并不相信中医无所不能，但是现在除了中国有医术之外，全世界都没医术啊！好歹道士们已经将对疟疾有效的药物范围缩小到了一定程度，具体该怎么用，只有进行人体试用才知道了。

    一念及此，徐元佐又在想：是否要把李腾那个炼丹士带上呢？不过考虑到李腾肩负着理化启蒙的重任，还是多带点医生，以数量进行弥补吧。好在明朝的医生已经不是唐宋那样的纯传统医生了。蒙古人统治欧亚大陆的时候，阿拉伯医术也流入了中国，虽然影响不大。但是给明朝的医生们带来了新的视野。虽然华佗时代就有外科手术，甚至开颅的传说，但是分门别类进行外科手术阐释的《外科正宗》出现在明朝。并非偶然。

    如今写出《外科正宗》的陈实功才十六岁，还在学习阶段，显然靠不上。

    徐璠不知道短短几息的功夫，徐元佐已经想了那么多事。他还在考虑台湾垦殖的问题，道：“你在辽东也铺设了产业，马上又要想着开垦台湾，这一北一南也差得太远了吧。”

    “父亲，开垦辽东并不难，只要银子撒去。山东人口就能涌入辽东。最多不过是三五年的事。而台湾开荒却是要靠人命和时间填进去的，即便现在就去勘探。等到设村立寨站住脚跟，最少也要五年。要真正成亩成顷地垦殖甘蔗。榨糖盈利，恐怕得以十年为期。”徐元佐补了一句：“若是生产手段未能改进的话。”

    如果十年里能够造出可以投入使用的蒸汽机，哪怕是最古老的瓦特原型机，带来的技术进步也能大大提高开垦速度。

    蒸汽机又是一件让徐元佐叹息的事。他并不认为理工科出身的人能做得比他现在更好，不过穿越时若是带个知识广博的工程师，那真是能解决很大问题。起码不用为了一个“多胀式”的名词苦思冥想——那到底是什么。

    徐璠觉得徐元佐真是步步为营，一步接着一步走，让人有种永远都追不上的感觉。他知道没人能够改变徐元佐的主意，只好表示支持。他想了想，道：“敬琏，如今局面越来越大，收益也越来越高，你可有什么想法？”

    徐元佐道：“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这么说。”

    徐璠道：“等春哥儿春闱回来，也该成家了。当初说要你过继，如今看来也不能急于一时，到底高拱一日未去，我们便一日不能松懈，你以族亲之身在外游走都已经略显张扬了。”

    徐元佐知道徐璠这是要对产权进行分割，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徐璠继续道：“这两年只给你每月五十两的例钱，实在有些委屈你。我想着，直接从仁寿堂里析出两成股份给你，如何？”

    徐元佐有些不好意思，羞涩笑了笑：虽然徐家给的月薪不足一提，但是自己狐假虎威，赚取的银两也不少。不过天赐弗取，必受其咎，徐璠要给股份那是更紧密的联系，硬推实在显得太过虚伪reads();。

    这可是一年六七万两银子的收入啊！

    徐元佐道：“父亲的心意儿子自然明了。不过此事说易行难，还得看看大父意思。”

    “你大父还觉得给你给得迟了。”徐璠笑道：“仁寿堂那边的是否还要开股东大会？我记得章程里有一条优先购买权甚么的。”

    “同等售价之，股东有优先购买权。”徐元佐道。

    “那就不用了。”徐璠道：“这是家里分给你的，又不是卖。”

    徐元佐笑了笑：“多谢父亲。”

    徐璠道：“不必见外。族中资产总是有分有合，而且我想着，你总能找到更多的赚钱行当。”

    徐元佐抿嘴笑道：“父亲过誉了。”

    徐元佐对仁寿堂的股份并不是很巴结。他如果想入股，随时都可以通过增资获得股权。不过如此一来，就把自己从徐家摘了出来，等于自己扔了徐阶那面大旗。如今徐璠主动赠予股份，那就不同了，徐氏大旗可以继续扛着，每年还能增加数万两收入，岂不是两全其美？

    徐元佐没看错徐阶徐璠，徐阶徐璠也没看错徐元佐。作为投桃报李，徐元佐主持的江南船行辽东的商铺码头庄田，都可以带上徐家一起玩了。甚至于还没有眉目的台湾开发，徐家也会与徐元佐捆绑在一起。

    徐璠从自家仁寿堂股份里送出两成，换来的却是与徐元佐更紧密的联系，说起来也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徐元佐估计自己若是不来徐府，徐璠也会在秋粮征收之前把股份送给他。不过自己来一趟总是好的，在走前可以跟仁寿堂众人开个大会，同时也给面管理人员一些盼头——好好干就能拿到股权，成为仁寿堂真正的主人。

    “父亲，还有一件事，我想等我从闽粤回来之后，立刻着手。”徐元佐道。

    “什么事？”

    “建立云间医学院。”

    徐璠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与医学相关的机构，不由道：“这个医学院，建立之后有什么用？”

    “培养能医，杜绝庸医。”徐元佐道：“现在医生皆是父子师徒相传，穷人除非是得到施舍，否则只能硬熬。若是医生多了，医术传播更广，看病的费用也就来了，受惠的穷人自然就多了。”徐元佐道。

    云间广济会一方面是给徐家“洗钱”，一方面也是用来刷声望的，客观上更是促进了华亭县的民间救助和基础设施建设。

    徐璠对此并不介意，好医生多些，对自家更有好处。如今的风气都说：父母在堂而不学医，那就是不孝。眼看徐阶年迈，建立一所医学院，不仅仅是给徐家刷声望，更是给徐璠刷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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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零 追风少年

﻿    隆庆四年十月，西北风吹动了三桅福船的硬帆，将船缓缓推向深水。两艘大船紧随其后，保护两侧，组成了南下的船队。

    这支船队若是放在永乐时代，恐怕渺小得让人难以注意。然而在如今，海面上已经不再见得到永乐宝船那样的巨舰了。这三艘六百料的大船，足以傲笑一方。普通海船只有四百料，这三艘都是康家动用关系造的军舰，足以令普通海贼望风而逃。

    徐元佐迎着扑面海风站在船首，身后是来送他的松江士绅，以及麾下员工，渐渐远去。那些“一路顺风”的祝语，在海鸥海潮和海风的声浪中成为喧嚣的背景。他在出发之前没有觉得前路漫漫，然而站在这里，驶向无垠的大海深处，终于感觉到天地间充斥的孤寂。

    “佐哥儿，有人跳水，好像在追咱们。”罗振权健步走在甲板上。

    徐元佐转过身：“怎么回事？”

    “瞭哨看到有人从码头上跳水了，好像是在追咱们。”罗振权又说了一遍，还是忍不住笑意。

    这人得傻到什么程度才会跳水追船？就算现在还没有吃满风，帆船的速度也不是游泳能追上的。

    徐元佐道：“放艘小船下去接他，或许有要紧事。”

    罗振权领命而去。他现在是这艘船上的船长，颇有种回到了当年的舒畅感。而且意气更加风发，因为当年他只是船上的一个喽啰，而如今这条船上除了徐元佐，就是他最大。

    跳水追船的那人很快就被接到了徐元佐的座驾上。主要是因为大船还没有驶出太远，同时也是码头上的小船反应更快，救了他一命，顺带还送了他一程。

    登船之后。这人见到了徐元佐。

    他冻得嘴唇发紫，紧紧裹着毛毡毯子，额头上乱糟糟黏着头发。

    “佐哥儿？”声音颤得好像要碎了一般。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你是？”这人年纪不大，看上去只有十几岁。身上有些肉，但是不多。从他的神情来看，是个充满了疲惫的人。完全是在用意志力支撑着身体，站在自己面前。

    那少年牙齿打架，颤抖着取下背上的竹筒。他几乎要哭出来似地递给徐元佐，道：“小的是仁寿堂市场部学徒，顾哥哥顾经理叫我送这封信给佐哥儿。”

    徐元佐接过竹筒，轻轻旋开，里面是有些潮气的油纸。油纸里面又是一个毛毡包着的油纸包。层层叠叠，打开最后一层，方才见到一封书信。徐元佐本以为是辽东有事。顾水生派人回来送信，谁知展信一读，却发现这信是松江写去京师的。

    时间在大半年前。

    “你这一路……辛苦了。”徐元佐心中颇有波澜，硬生生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少年人却没有这份功力，双膝一软已经跪在了徐元佐面前，放声哭道：“小的幸不辱命，终于将这信亲手送到佐哥儿手里了。”

    这封信就是顾水生与安掌柜吃了饭，套到了不少消息。由此写成的汇报，主要内容在于对日贸易中的银铜业务。当时顾水生找了个能赶路的学徒。并没有想到竟会如此曲折，在路上折腾了大半年方才送到徐元佐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徐元佐示意护卫将少年扶起来，带进舱室。

    少年忍住哭道：“小的邢明凡。”

    徐元佐笑了笑：“你这一路吃了很多苦吧。”

    邢明凡想起自己从松江出发，在淮安被乱兵劫持，给人当了十几天的挑夫才逃出来。身上盘缠全都没了，总算信没丢。

    他继续北上。在山东误投黑店，差点被人剁了包包子。万幸当地衙门正好剿灭贼窝，将这黑店端了，救他出来。主事的巡检见邢明凡年纪还小，颇为奇怪。反复查问方才相信他的话。有感于邢明凡的忠勇，这位巡检还赠送了五两银子的盘缠，让他随班军入京。

    班军是山东军户进京服役的部队，没人敢惹。邢明凡总算托福进了北京城，却怎么都找不到徐家的商铺。直到银子用尽，方才打听到云间会馆原来就是松江人开的。他到了云间会馆，见了掌柜徐平，核对了身份，欲哭无泪——佐哥儿已经前往辽东了。

    徐平虽然知道徐元佐去了辽东，却不知道船队在梁房口靠岸。而且当时去辽东的船也都不到梁房口，只到旅顺口。于是他备了盘缠，派人将邢明凡送上了前往旅顺口的商船。

    那商船主收了徐平的银子，却没有忠人之事……邢明凡上岸的时候才知道，旅顺早就过去了，这里叫做镇江堡。堡里有百来户军户，还有来贸易的朝鲜商人。

    “我是为你好，从这儿到沈阳更近些。”那船长坚持道。

    邢明凡连镇江堡到底在哪儿都不知道，在堡里给人做工，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一支要去抚顺的朝鲜商队。随着商队在辽东的群山之中穿行，邢明凡学会了辽东军话，学会了一些朝鲜话，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开弓射箭……就是没记住路——商队就像是在群山中打转。

    好在商队平安到了抚顺。邢明凡在这里得到了佐哥儿的消息：一队豪商从这儿要去梁房口。理所当然地，等邢明凡追到梁房口，只能看到留守监工的小伙计。徐元佐早已经扬帆返航，回江南去了。

    邢明凡在梁房口找不到船，只能走陆路去了旅顺。在旅顺搭乘了前往登州的船，他身上已经不名一文。一路乞讨做工，又藏在从北边南返的漕船上，邢明凡终于到了刘家港。两个苏州商人见他可怜，也懒得去核实他说的真话假话，赠了他些许盘缠，好叫他回家。

    回到唐行，邢明凡一直闷闷不乐，为自己不能完成任务而心伤。结果到了总柜一问，方知顾经理早被派去辽东主持大局，佐哥儿倒是今日才去上海乘船南下，要去闽粤游学。邢明凡如蒙大赦——自己这差事还没办砸！他来不及去账房支领盘缠，用身边剩下的银子雇船赶往上海，终于在码头上看到了徐徐离去的船队。

    邢明凡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三两下剥去冬衣，跳进了寒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船上的人远远看起来，以为他是在游泳追船，只有岸边的人才知道，这孩子根本就是在水里扑腾，就差喊“救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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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一 精气神

﻿    徐元佐静静听着邢明凡的故事。这孩子的文采如果好一些，或许能写出来一部不错的。可惜他只是干巴巴地复述，偶尔流露出侥幸和痛苦的表情，是这个故事里为数不多的调味剂。

    即便如此，徐元佐也能感受到邢明凡这一路上受到的苦难和折磨。

    “我没想到这封信送得这么慢……”邢明凡喃喃道，“怕是误了佐哥儿的事……”

    徐元佐给了邢明凡一个微笑：“你想知道这封信里写着什么？”

    邢明凡眼中流露出了渴望的目光。这几个月来，他无数次在这封信面前挣扎。他想放弃任务，回家好好吃顿饭，睡个安稳觉；他想烧掉这封信然后一走了之；他想知道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重要的事，让他遭受如此之多的折磨。

    他垂下头，轻轻摇了摇：“小的只是个学徒，不敢知道。”

    徐元佐笑了笑：“水生在信里说：送信的这个小伙子大有前途，只要让他走完这一圈，增长了眼界，磨练了毅力，就能委以重任。”

    邢明凡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绚丽的神采。

    “事实证明，水生看得很准，你也把自己打磨得很好。”徐元佐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仁寿堂永不抛弃的成员。你会成为大伙计、掌柜、经理，甚至可能让你去做官。”

    邢明凡随着徐元佐的声调，只顾着吸气，竟像是要把肺都吸暴了似的。他听到“做官”两字，重重摇了摇头：“我娘说，只要做到大伙计，我这辈子就不用愁了。我的工钱能给弟弟读书，能给家里买一台织机，以后还能养鸡养猪……”

    徐元佐拍了拍邢明凡的肩膀：“一旦踏上了这条路，你就不会想停下来了。对了，沿途帮过你的那些人。你还记得多少？”

    “每一个都记得。”邢明凡脱口而出：“遭乱兵的时候，马和尚不让人杀我，让我留下做工。他虽然拿鞭子打我，但最后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放我逃跑。他是浙江水兵。家在余杭城外……刘巡检家在县城兴业坊柳树巷……班军里的鲁大哥是莱州府黄县人，他是去大同戍边……京城……牛市口……镇江堡……抚顺城里……复州……栾古关……”

    “刘家港的两位先生没告诉我他们的名姓，不过其中一人喊另一人‘梅逸公’。”邢明凡一一报出恩人的名号住址，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帮了自己，连一丝结巴都没有。

    徐元佐听他第一个说乱兵里的马和尚。就知道此子心地善良，见他记得如此清晰，更是证明其秉性之中懂得感恩。正好随从端来了刚熬好的姜汤，徐元佐对他道：“你先喝了这碗热汤，回舱室去好好睡一觉，然后将这些人一一写下来。对咱们仁寿堂有恩的人，决不能等闲视之。”

    “小的明白，日后一定回报这些恩人的恩德！”邢明凡坚决道。

    徐元佐微微摇头，纠正道：“不是对你的恩德。这是对咱们仁寿堂的恩德。也不用等你日后回报，咱们仁寿堂自然会去回报他们。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是咱们经商的立身之本。”

    邢明凡有些慌乱——佐哥儿怎么就把这事揽过去了呢！

    徐元佐推了推姜汤：“别等凉了，快喝。”他又抬头道：“嗳，那个谁，准备几件冬衣给明凡换上。一点眼水都没啊。”

    那个谁——茶茶满脸通红地跑出去准备衣服了。

    邢明凡捧起姜汤，热气扑面。他小口小口喝着，泪珠已经滚落下来。

    这个干巴得有些枯燥的故事，让不少人都听出神。罗振权直等邢明凡走了，方才缓了口气，见徐元佐盯着自己看。不解道：“怎么？”

    徐元佐笑道：“听了有何感想？”

    罗振权觉得感想很多，如果不是这少年坐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根本不能相信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人。这算是忠勇可嘉，还是脑子一根筋？是坚持不懈。还是倒霉到家？种种思绪在心中转动，到了嘴边却说不清道不明，只有一个字可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干！”

    徐元佐评价道：“很传神。”

    罗振权挤眉弄眼：“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有些……异于常人。”他本想说“脑袋有坑”，不过想想还是不能口无遮拦。虽然佐哥儿不会像那些海主一样翻脸无情把他扔进大海喂鲨鱼，但是得罪上司总是会有报应的。

    “也难怪你能招徕一群异于常人的人……不对。好像是常人到了你手下，就异于常人了。”罗振权品味着，又有些心惊：我自己不会也异于常人了吧？

    徐元佐果然笑道：“你也异于常人么？”

    罗振权摸着下巴，有些不确定道：“我、还没吧？”

    徐元佐站起身，走了两步：“在我手下，只会异于庸人。因为我让他们看到了生活是可以改善的，人生是可以创造的，未必只有庸庸碌碌走上一辈人的老路。人有了精气神，自然不同于周围的庸人。其实你把他们放到县学里去看，会发现差距就没那么大了。因为县学府学里的书生们，大部分都有自己的精气神，科举就是能改变他们人生的大机遇——虽然我觉得科举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桩亏本买卖。”

    罗振权品了品，觉得徐元佐说得有些道理，道：“虽然你所言不假，但是你刚才跟人说做官……这就有些假了吧？他还能去考科举？”

    徐元佐笑道：“谁说只有科举才能做官？”

    罗振权一愣：“我大明也能买官？”

    “官不能买，但是可以捐监。当然，例监名额也有限得很，我不可能给所有人都捐个监生。而且监生出来去做个教谕，撑死了知县，能有什么出息？”徐元佐笑道。

    “那所谓做官……”

    “咱们要去的台湾，尚未收归版图，只有闽海海商们建的私港。若是咱们在彼处开垦，招募百姓，征收赋税，是否需要人管着？”

    “那也不是官啊！”

    “等势力坐大，朝廷要么给官招安，要么册封个宣慰使之类的土官，算不算官？”徐元佐道。

    罗振权道：“还能这样！”

    “还有更快的法子。”徐元佐道：“咱们只要有足够海船，去婆罗洲、爪哇，借个土人国王的名头请求封贡，直接就能列土建国了，算不算官？”

    罗振权嘴角抽了抽：“哪有那么简单，当年汪五峰多大势力？朝廷还不是斩了他。”

    “那一是他没走对路，自己要海外称王，形同叛逆。其二，滋扰沿海，被势家所恨，还想朝廷招安他？”徐元佐道：“他若是占据海外一岛，攀附、或者直接编造个祖宗，譬如就说是南宋遗民。如今仰慕圣化，请求内附。再打通礼部到内阁的路子，封个国王有何难哉？”

    徐元佐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我就有这个路子。”

    罗振权觉得胸口有些闷，却不能否认徐元佐说得是事实。作为一个经年老海狗，他听说过安南立国的故事，好像原本是个中原大将领兵过去的，如今朝廷不是照样也认了。还有风尘三侠中的虬髯客，入扶余国自立为王，同样令人神往。

    “你真有心如此？”罗振权忍不住问道。

    “当然。”徐元佐笑道：“南海往南，还有很多岛屿不为人所知呢！到时候就装傻说不知道蒙元已经灭了，如今听说日月重开大宋天，希望能够回归华夏正统，哪还有什么问题。”

    罗振权充满了希冀：“那我也能当官了！”

    “看你表现。”徐元佐故作正经道：“说不定就让你当个国王呢。”

    “那你呢……”

    “小小土王，我还看不上。”徐元佐自信道。

    “我看得上！”罗振权一本正经喊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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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二 长乐

﻿    海船从上海出发，出长江口，一路向南。这条航路是每年都要走的，主要是将江南的商货运到闽粤，然后转运东西洋。在有限的开海令之下，在浙江海面上航行还面临着通倭的指控，所以船队经过舟山时，不得不做好被拦截的准备。

    一旦被拦截，要么斩草除根，将水师杀个干净，要么银弹开路，随机应变。好在徐元佐这回运气不错，并没有遇到舟山水师出来拦截。实际上这也与徐元佐要求走外洋有关，当前的技术条件不可能大面积封锁海域，只能有限地监督航道。

    这种行船方式很让船上的火长不悦，因为脱离了针路就意味着失去航道的危险。外洋的洋流、天候、海底暗礁全都是未知数，而且跟沿海航行比起来更是绕远。这种吃力不讨好，只为了避开水师拦截的行为，在火长看来简直是要钱不要命。

    徐元佐却是希望在比较安全的航行范围内进行航海锻炼。这回三艘船上带了不少海事学堂的学生——这也是罗振权在这里的主要原因。这些学生入学时间尚短，但是航海经验却不少，所以能够早早拉出来实践徐元佐和李腾整理出来的航海术。当前的航海术还没有六分仪之类的高端货能用，主要是复制了明初大航海的一些实用技术，为制定航海手册做准备。

    即便如此，花费的钱财就很不少了。因为官方档案被弘治名臣刘大夏藏匿了，只能从匠户、船工手中套东西。如果不想破坏名誉硬抢，就只有用真金白银去买了。即便如此下本钱，得出的成果也只给徐元佐一种“或许能行”的感觉。

    徐元佐记忆中有一部电影，其中一个人物靠一副眼镜、一支圆珠笔，还有别的什么小零碎，就做成了一架简易六分仪。当时并不觉得这个情节有什么特别，但是现在看着水手们用牵星板，心里还是有些羡慕。他真不想什么都等到牛顿来解决，听说牵星板和六分仪的原理差不多。就是不知道这些水手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改进。

    ——是否需要再设个奖金呢？

    徐元佐心中暗道。他现在就像是个农夫，无法拔苗助长，只能用尽一切办法给土地浇水增肥——也就是用银子砸。可惜还是得靠天吃饭。

    船队越过舟山，再次看到陆地的时候。就连火长都不敢确认这是哪里。因为他不知道经纬度，而且远远看到一片陆地，连是岛还是大陆都难判断。

    “是基隆。”徐元佐道。

    “鸡笼？”罗振权站在徐元佐身边：“那是什么地方？是岛？”

    徐元佐眯着眼睛，道：“咱们之前在东面发现的岛屿，应该就是从琉球一路延伸下来的岛链。所以这里应该是台湾岛北端。这里的土人叫鸡笼社。”

    罗振权看妖怪一样地看着徐元佐：“你怎么啥都知道？”

    “有空多读书，少去勾栏行院。”徐元佐道。

    罗振权不以为然。他这个年纪，儿子都该能上船了。可惜之前他是破落户，没人肯要他。现在他成了小地主，又开始挑姑娘。年纪大的看不上，寡妇看不上，**从良看不上……可又没富到让良家少女贴上来，只能去勾栏行院解决问题。

    火长很快就上来请示该如何转向。

    如果现在转东，则沿着台湾岛外洋南下，直达吕宋。如果转西。则进入台湾海峡，沿途要经过几个“海商”控制的港口。

    徐元佐首站是去福州府长乐县，自然要转向西面。

    长乐县是郑岳郑老师的老家，父母妻子都在家中。对于徐元佐而言，这就是他的第二个家——师徒如父子可不是说说而已的。巧的是，长乐是福州门户，更是远洋要地。在嘉靖海商大闹东海的时代，这里更是走出了无数水手、船长、海主……是徐元佐不得不来探探深浅的要地。

    福建是个多山多水少田地的“穷省”，但是因为海贸的缘故，从北宋就就成了科举大省。只说长乐县。嘉靖一朝就出了十三位进士！这应该是与海贸发达大有关系，在明朝读书科举可是十分费钱的。

    如果按照福州府算，进士的数目就更惊人了。郑岳出身在这样一个科举之乡，觉得华亭文风孱弱也就理所当然了。

    船队从台湾转西。两日之后遇到了渔船。探问之下才知道已经走过了，于是再艰难地逆风北上，在沿海找了熟悉航路的渔民领航，总算平安到了闽江口的长乐县。郑和七次下西洋，每次舟师往返，都是先在此停泊：一则等候季风开洋；二则补给、招募水手和修造船舶；三则祭祀海神以求庇佑。停泊时间少则数月。多则半年以上。

    “太平港南北两岸各有东西走向的山脉为屏障，正是候风良港。当年吴王夫差就在此造船，所以古称吴航头。”火长进了太平港，总算松了口气，对徐元佐这位东家也就客气了许多，自觉介绍起长乐历史来。

    徐元佐听得颇有趣味，又经火长指点，看到了郑和兴建的天妃行宫。

    “听说郑和曾在此造巨舰，如今长乐还能造么？”徐元佐趁着彼此都在兴头上，直接问道。

    那火长略一迟疑，道：“巨舰巨到什么程度就难说了，不过三桅大船这里是能造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得有些门路。”

    徐元佐笑道：“只有银子能寻到路么？”

    火长认真地想了想：“难。”

    徐元佐并不失望。他知道福建地方宗族势力极为强大，姻亲血亲相互交杂。长乐人靠海吃海，哪里会有闲暇给外省人造船？真要有好的船材造巨舰，肯定也是紧着本乡本土的海主。

    太平港洋面开阔，不愧为聚泊的好锚地。徐元佐等人分乘三船，随从护卫、医生、搭乘的商客，足足二百多人，分了好几批才全部下船，从河南渡上岸。

    岸上便是河南、河阳、河下三街，形成闹市。街边商馆铺面林立，南北商客往来。热闹更甚华亭。

    徐元佐本以为华亭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不过比苏州逊了一筹，谁知连福建的长乐也比不上，自己真是当了一回井底之蛙。他站在街面上一望。随便挑了家打着酒旗的铺面进去，坐定叫菜。罗振权紧随其后，见商家不懂官话，又用闽南语重复了一遍。其他水手则负责往下搬运礼物。幸好徐元佐不惜血本地给郑岳家备了一份厚礼，这才没有出丑之虞。

    “看来要走海还得学会闽语。”徐元佐笑道。

    罗振权道：“闽南话在海上就跟官话在陆上一样。当年的大海主虽是徽、浙、闽、粤皆有。但是越到下面，福佬就越多。大家都说闽南话。”

    “广东呢？”徐元佐问道：“广东人不多么？”

    罗振权道：“浙东、闽南都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只要能挣口饭吃，干啥都乐意。广东那边水土丰茂，等闲人家谁肯下海。”

    徐元佐想想也该是如此。人总是偏安的，像他这样可以安生当个地主，却偏偏要一门心思经营商业，在旁人眼里恐怕也是一朵奇葩。

    两人正说着话，便有人上来打探消息。这些人或是私牙，或是商馆的伙计。说话都不甚客气。主要是看客人反应，若是被他们压住了，后面难免要吃亏。好在罗振权是个老海狗，什么场面没见过？徐元佐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让人吃不准深浅。有两个私牙益发用力，想探个虚实，周围几桌的护卫已经起身围了上来，吓得他们连忙道歉，逃也似地跑了。

    徐元佐取出老师给的地址，道：“别太吓坏了人家。咱们还需要有人引路呢。”

    罗振权起身道：“这个容易。”他走到街面上，用福州话喊了一嗓子，登时围过来好几个闲汉，叽里呱啦毛遂自荐。

    徐元佐看着有趣。他从到大明这个世界之后。还真没见过“矜持”和“畏缩”的民风。

    罗振权不一时就领着个年轻人进来了，道：“佐哥儿，这人是本地土著，知道郑大令家。”

    徐元佐点了点头：“如此便好，等礼物都上了岸，叫他带路。咱们先吃些喝些。到了恩师家里都矜持一些。”众护卫纷纷大笑。

    主人家笑得更欢畅，他是真的害怕一群人坐了几张桌子，却只喝两壶茶。

    这回陪同徐元佐出来的“秘书”并不是梅成功，而是程宰之子程中原。因为船大，他倒是没有晕船。只是多日航行，踩在陆地上人有些晃。他安排好礼物的事，方才带着邢明凡进来，正要找桌子坐下，却见徐元佐朝他们招手。

    “中原，等会吃过了，先去街面上找个宅院，让大家都安顿下来。咱们恐怕要住大半个月。”徐元佐吩咐道。

    “是。”程中原对于闽南话有些心虚，硬着头皮答应道。

    徐元佐又对邢明凡笑道：“这一路上你就跟定这位哥哥，好生学学。”

    邢明凡郑重道：“遵命！”

    徐元佐和善地笑了笑，见店家呈上了各色福州美食，不由食指大动，率先吃了起来。他在船上虽然饮食不错，但是这回没有常年走海的沈玉君相伴，生活质量还是下降了不少。眼看精致美味的小吃纷纷上桌，自然不会客气。

    程中原和邢明凡能跟徐元佐同桌用餐已经很忐忑了，当然不会不识相，倒是罗振权还放得开些。

    “这馄饨挺有特色啊。”徐元佐吃了几个透明皮包的福州特色馄饨，觉得胃口更好了。

    “这叫扁肉燕，也叫太平燕。”罗振权道：“是来了此地必要吃的。这肉燕皮是猪肉拍出来的，十分费工夫。”

    徐元佐又细细品了品，道：“的确不错。他是用什么吊的鲜味？”

    现在可不会有味精。

    罗振权显然很懂：“高汤，还有糖。”

    徐元佐果然吃出了甜味，道：“不错不错。唔！这个鱼丸也不错！咦，这个是油炸的？”他指着一碟饼状的面食，颇有些意外。如今要想吃油炸的食物可不容易，因为主要的油脂是动物油，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用得起。至于较为廉价的菜籽油，尚且局限于西南地区，就连江南都很罕见，闽南肯定是没有的。

    “这是diā-biàng。”罗振权道：“也就是海蛎裹米浆下油锅，味道也好。”

    徐元佐取了一个吃，发现用的还是猪油，果然十分合口。外面的米浆炸过之后金黄香脆，里面的海蛎肉馅咸淡适中。虽然有些烫，但口感极好。

    罗振权见徐元佐吃得高兴，自然更加高兴：“这闽南风味的吃食，也是不逊咱们江南。”

    “别有风味。”徐元佐仰着头，朝嘴里扇了扇风，快意道：“你叫老板把店里做得好的，全都上一遍。”罗振权知道徐元佐不担心银子，如实转告，乐得那店家嘴都合不拢了，一个劲催着后厨卖力。

    这一餐直吃到了下午，眼看着实在吃不下了，徐元佐方才满足地踱出店去。负责结账的茶茶出来之后脸色惨白，小声对徐元佐道：“佐哥儿，咱们不会被黑了吧？”

    “怎么？”徐元佐停下脚步：“吃了多少银子？”

    “十两。”茶茶声音发颤：“这都赶上行院里的价钱了。”

    徐元佐吐了口气，大笑道：“别吓我，还以为一个肉燕就十两呢。咱们二三十人才吃了十两，不算贵。哦，是比松江贵一些，不过这边银子也比松江多得多，所以物价贵些很正常。”

    程中原一旁听了，耳朵一竖：他在经济书院上课，听过徐元佐讲通货膨胀和紧缩的内容，此刻正好对上。这种理论契合实际的效果，让他对徐元佐更加钦服了一层。

    罗振权一旁接口道：“许多海主都在长乐采买货物，银子自然要比别处多得多。哎，我忘了，佐哥儿以前说银子是哪里来的？”他敲了敲头，强迫自己想起来。

    “吕宋。”徐元佐道：“不过不是吕宋原产的，而是西班牙人从他们的新西班牙总督区运来的。那里个总督区本不是西班牙的国土，只是被他们仗着力气大，连杀带抢，劳役土著，可以说是抢来的。”

    众人略有所思。尤其是罗振权，虽然不知道新西班牙总督区在哪里，但是吕宋就在南海。他想到徐元佐说的海外列土建国，再听了西班牙人的“光荣”事迹，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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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三 郑老师家

﻿    “郑家是长乐大户，怎么会不认识？”给徐元佐带路的年轻人很兴奋，因为这伙北客十分慷慨，非但请他吃了一顿大餐，还给了足足一吊的草些钱。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了话就多，只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他就将郑家在长乐的底细说得异常清楚。

    “他们家非但田多，还有两个土矿，一个铜矿。土矿挖出来的土，正好自己家里烧窑造瓷。瓷器又卖给海主，银子像水一样往家里流。”那青年赞叹道。

    徐元佐听了罗振权的翻译，心中暗道：郑老师才是扮猪吃虎啊！家里富得流油，竟然还冒充穷人，连个婢女都不带！我就不信你在外当官家里就不管你了。

    罗振权问道：“那铜呢？”

    “铜就是钱啊，当然都卖到日本去了。”青年道。

    这段话不等罗振权翻译，徐元佐就连蒙带猜听懂了。原来郑老师家非但做合法生意，也做非法生意！现在日本仍旧在被大明经济制裁，通倭的最高刑可以判到死刑——严世藩就死于此罪。

    徐元佐故作严厉：“胡说什么！通倭乃是朝廷重罪，郑家岂会做这等事！”

    “嘿嘿，谁不知道。”青年人埋着头，糊弄过去，心中暗道：北客就是没见识，当年剿倭寇的时候都有人通倭，何况现在。

    罗振权怕徐元佐真的生气，一旁解释道：“民风如此，谁知道真假呢。恐怕就算郑大令家中是干净的，外面也一样这般传说。”

    徐元佐并没有真的生气，反倒还有些期待。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道德灵活性略高的人。若是郑岳愿意在官僚集团之中为他活动，打开新的贸易渠道。那是再好不过的事！至于大明律令，对于徐元佐而言只是一条明面上的红线，在无法无天的时候提醒自己略加遮掩。若说尊重法律，实在是难为他了。

    青年人被金主一训，后面也就不怎么多说了，只有在走过某几家商铺的时候说一句：这是郑家的；这还是郑家的。

    徐元佐听着头皮有些发麻。原本以为郑老师是小康之家。所以带的礼物也不甚名贵，生怕热情得过分给人增添困扰。现在看来何止是大户，简直就是势家豪族啊！郑老师是隆庆元年的进士，初授不过七品县令，家中就有这等资产了！

    郑家在长乐县城关乡，紧邻县城。徐元佐带着浩浩荡荡数十人，早就引起了当地人的注意。凡人来问，都说：“我等是进士郑公的弟子，特来拜见。”几个嘴快推快的。早早就跑在前头报信去了。一般来说，家里有贵客来访属于喜事，报喜肯定是要有喜钱的。

    徐元佐远远看到一座牌坊，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郑岳的进士牌坊。在明朝城市乡间，基本看不到贞节牌坊，都以功名、官爵、功勋牌坊为主。长乐县固然出了不少进士，想来也不至于扎堆得这般密集。

    果不其然，众人转入乡间小路。靠近牌坊便看到了十分明显的“郑”字。闽南的宗族势力恐怕居于全国之首——浸猪笼就是闽省特产，后来成了整个宗族社会的标志。郑岳中进士不光是他一家的事。也是整个郑氏家族的光彩。

    徐元佐到了牌坊下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询问徐元佐是否有官身，显然是为了决定接待规格。徐元佐在北方——从江南到北京，从未受到过如此歧视，这才深深感叹大明的官僚社会属性，真是官员之下皆蝼蚁！

    得知徐元佐一行人没有官身之后。郑氏族人也就不甚热情了，纷纷散去。隐约间似乎还有人说：“这么大阵势，却连个官身都没有。”

    徐元佐听了罗振权不无恶意地转述，只好摇头挥手：“不理会他们，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罗振权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就这两年才没有被人鄙视。若是再早些，他上岸还要防着人家放冷箭呢！

    众人穿过牌坊，抵近方才发现村落多有寨墙，果然不愧抗倭老根据地。不过如今寨墙仍在，寨门却敞开着，也不见有人站在墙上守望，看来海上真的太平了。

    徐元佐等人进了村子，顺着石板路找到了郑岳家。一看到郑老师的家门，徐元佐就怀疑那个带路的年轻人搞混了“郑家”与“郑氏家族”的区别。

    这宅院怎么看都不像势家居住的。

    “你没带错路吧？”徐元佐叫罗振权问问那个带路党。

    那青年道：“郑家虽然有钱，不过十分节俭。”说着还笑了笑，表示肯定没带错路。

    徐元佐有些迟疑，终于还是决定先敲开再说。

    棋妙上前敲门，双手举着大红名帖。

    朱漆斑驳的大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土布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满脸诧异地看着徐元佐棋妙。棋妙行礼，将名帖递给那妇人：“我家相公是府上郑老爷的弟子，特来拜会太公并一应尊亲，还请通报。”

    那妇人显然没听懂，愣着不敢接这名帖。

    徐元佐连忙示意罗振权上去说。不过罗振权的闽南语在她听来也是颇成问题，良久方才道：“请进来坐吧。”

    徐元佐只看看这门墙，就知道里面容不下太多人。一边命人抬礼物进去，一边又叫人去村里借些桌椅板凳。等他进了大门，方才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郑家的“节俭”。外面看看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到了里面一看，才知道中间有墙隔开，只是一进的院子。墙后面便是别人家了。

    正屋两侧是厢房，其中西厢房已经改了厨房，显然是不能借住的。

    徐元佐觉得有些蛋疼。到了老师家不住一晚，显然是说不过去的。但是要住在这里，生活水平硬生生被砸下来了啊！

    罗振权走到徐元佐面前，小声道：“这是你师母。”

    徐元佐一愣，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她的容貌比郑岳还老啊！当然。闽粤的妇女能干也是天下知闻。她们非但在家做女红，还要下地干活，简直比男人还男人。多半是日积月累的强体力劳动，让这位师母看起来就像郑岳他妈。

    师母小心翼翼地请徐元佐坐下，根本不像是进士的妻子。

    “你不磕头？”罗振权问徐元佐。

    徐元佐并不介意行磕头礼。入乡随俗，磕头作礼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屈辱意味。就算是同辈生员之间，也常有互相跪下磕个头表示认同为朋友。给师母磕头就跟给自己母亲磕头一样，要逃避才会被人说闲话。

    徐元佐低声问道：“咱们真没走错人家吧？”

    “我也没见过这么寒酸的进士第。”罗振权道：“不过你看你背后。”

    徐元佐转身抬头，正门内非但挂着“进士第”，两旁还挂着“连捷皇榜”，还有“乡贡亚魁”。这三块牌匾明白无误地道出了这家人家的功名背景。亚魁是乡试第六名，也就是整个福建省三年统考中的第六名，绝对算是好成绩了。连捷皇榜意味着他成了举人之后翌年就春闱高中，点了进士。

    进士第。当然是这位进士的家。

    的确符合郑岳的人生经历。

    徐元佐又轻声问：“你确定这是我师母？”

    罗振权郑重地点了点头：“里屋还有一位，是你师公，一样得磕头。这宅子，就他们两人带个孩子住。听说孩子十岁，还没散学。”

    问清了身份，徐元佐也不能再矜持了，上前请师母坐了上座，大礼参拜。道：“师母在上，敢请拜谒太公。”

    郑师母惴惴不安地看了看罗振权。想知道这个壮实的年轻人在说什么。罗振权翻译过去，郑师母方才连忙起身，领着徐元佐进了正屋，并不见敲门叩问，果然是小户人家的举止。徐元佐以前以为郑岳自称“小户人家”出身是谦虚，现在才知道竟然是真正的小户人家。

    徐元佐进去之后。屋中昏暗，气味混浊，好歹还有一张架子床，床上半躺着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

    相对于郑岳的年纪，家中老父和妻子。实在都太显老了。

    徐元佐没说什么，等师母叫醒了太公，再次大礼参拜，程中原奉上礼单。

    然后就尴尬了。

    太公眼睛近乎半瞎，师母大字不识一个。

    徐元佐本来还想借助郑岳家族势力的念头，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当然。不过其中更多的是疑惑，不说进士，就算郑岳只是个举人，地方官员就得好生奉承，不知多少人要投献在他门下。但凡乡里有些事，只要郑岳一张片子送进衙门里，县令就得认认真真处理。

    眼前这情形，简直比个诸生都不如啊！

    徐元佐退了出来，换了口气，寻思着找到其中症结所在。总不成天下真有要饭的举人，穷死的进士！

    师母是个很贤惠的主妇，就要去给徐元佐烧水泡茶。徐元佐哪里敢劳动师母，日后传出去还怎么做人？当即命茶茶去干活，自己借助罗振权与师母聊天。师母不善言辞，说了半天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徐元佐多好的耐性，竟然都有些吃不消了。

    正当这时，郑岳的儿子听说家里来人，提前跑了回来。

    “小世兄。”徐元佐见这少年进来就叫娘，也起身打了招呼。

    郑小公子好奇地打量徐元佐，突然跪下，用带着浓郁闽南口音的官话道：“在下郑存恩，见过世兄。”

    徐元佐也只好跪下与他对磕了一个头，自我介绍，方才起身道：“世兄请坐。”

    郑存恩道：“不知世兄远道而来，未尝准备，失礼了。”

    徐元佐等人是吃了午饭一路走来的，稍微坐坐也就差不多到晚饭时候了。他道：“不敢，是学生唐突到访，请太公、师母并世兄不要见怪。”

    “岂敢岂敢。”

    徐元佐看郑存恩一脸少年老成的模样，心中暗道：郑老师家里虽然穷，但是家教看起来挺不错的——起码比他还强些。他因问道：“世兄在哪里读书？”

    “族学里识些字。”郑存恩羡慕地看着徐元佐的衣冠：“世兄是廪生么？”

    徐元佐当然是廪生。只不过若非学里教授替他领着廪米，早就叫他降等了。

    “世兄为何不去江南读书呢？”徐元佐问道。

    郑存恩有些尴尬，道：“父亲大人游宦在外，总要有人照顾家里。而且族学也甚是不错，先生颇为用心。家父也是族学中启蒙，可见读书不必远游。”

    徐元佐没有纠正小朋友的幼稚观点，道：“的确。郑氏也是长乐大族，不知除了恩师，是否还有学林中人？”这是在问郑家的底细了。对身为进士的族亲都这么慢待，除非他们家进士满堂走，举人多如狗。

    “有一位堂伯祖也是进士，还有两位堂叔伯和一位堂兄是举人。”郑存恩想了想，又道：“族中生员也有六个。”

    ——呃，的确不少，但也没多到吓人的地步嘛。

    徐元佐环顾一周，缓缓道：“既然是衣冠之族，为何会如此慢待我师亲眷？”

    郑存恩整张脸都皱起来了，道：“在下不知从何说起。”

    徐元佐有力道：“从头说。”

    郑存恩理了理思路，道：“许多人都说族中慢待我家……”

    徐元佐微微点了点头，大脑飞快转动，考虑该如何帮老师报这仇！

    “其实族中已经很是照顾了。”郑存恩道。

    徐元佐忍不住又看了一圈四周环境。

    郑存恩跟着看了一圈：“这屋子就是族里送给我家的。”

    徐元佐情不自禁发出了一个喉音。

    郑存恩继续道：“我还记得父亲大人中举之前，家里一直都是住在祠堂里的。听说再早些时候，还住过山神庙。”

    徐元佐一噎：看来郑老师说自己小门小户，已经是很虚荣地吹牛了啊！

    郑存恩还没有虚荣的概念，实话实说道：“父亲中举之后，族里给他凑了银子，送他入京赴试，然后又分了这几间瓦房给我们住。这真不能算是慢待了。”

    “呃……老师中了举之后，莫非就没人投献么？”徐元佐问道。

    郑存恩一脸茫然：“投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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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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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四 共赢

﻿    徐元佐暗道这位世兄年纪还小，解释道：“就是把家产送给老师，或是给老师为奴。”

    “这个……”郑存恩更加迷茫了：“他们为何要送家产给家父呢？”

    “这个……”徐元佐呵呵笑了一声：“民俗，民俗。”

    郑存恩摇了摇头：“本地并无此等风俗，怕是世兄搞错了。”

    徐元佐微笑道：“恐怕是我错了。”

    ——错在跟你个小屁孩聊社会潜规则！

    徐元佐盘算着找个合适的人谈谈，他道：“久疏问候，恩师可有兄弟？”

    “家父是独子。”郑存恩道。

    “呃……可有关系近些的堂兄弟？”徐元佐又问道。

    “喔，一般家里有事，我娘都叫我去找强叔。”郑存恩道。

    强叔是郑岳家的老邻居，如今还住在茅棚里。他那茅棚比徐元佐在唐行给难民准备的临时住房还要糟糕，不过这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并没有什么不满。他不会说官话，所以还得郑存恩在一旁翻译，使得徐元佐有些拘谨，以免不小心带坏了小朋友。

    “现在阿岳家不是挺好么，受族里照顾，住瓦房，每个月还给米粮。族里分了他们家十来亩地，就是佃给我在种。”强叔茫然地对徐元佐道。

    “阿岳家从来没给族里做过事，如今族里肯照顾他们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强叔又道。

    徐元佐听着，怀疑自己可能因为成见产生了一些误会。他觉得郑老师家已经苦不堪言了，但是在当地人看来，却是十分照顾郑进士家。徐元佐本身没有宗族概念，就连徐阶恐怕都没有。江南的徐氏宗亲更像是个松散的联盟，大家因为同一个姓就抱抱徐老爷子的金大腿。

    到了闽南，宗族就像是个盈利组织。你得给宗族做出贡献，宗族才会反馈给你庇护。郑岳以前是破落户，根本谈不上宗族贡献，现在能有这样的照顾已经算是郑氏宗亲格外照顾了。这种关系如此现实而紧密。难怪从北宋至今，闽党的战斗力都十分强大。

    徐元佐这才信了，为何明人笔记里经常有些清官致仕之后连的棺材都买不起，还要门人捐献。这分明是因为他们在有意无意之中被宗族边缘化了。郑岳若是再不醒悟。恐怕宗族连如今的照顾都会渐渐撤掉——难怪老师身为进士辈出的长乐人，最终才混了个云南参政致仕。

    “如今族中谁说了算？”徐元佐问道。

    族长有祭祀权，出于大宗长房。这在早年间是极大的优势，所以族长往往占据了族里的最大资源。然而随着科举制度的完善，官僚阶层成了社会骨干。而血统并不能必然带来科举上的成功，所以族长掌握虚权，而士绅控制地方，已然成了流行。即便士绅属于小宗，大宗的族长还是得卑躬屈膝来打秋风，借片子。

    “族里是郑峙说了算。”强说道：“他是举人公。”

    徐元佐暗道：果然是金举人，银进士。

    这也十分现实，举人常年在乡里，跟官府打交道较多。进士是不能原籍任官的，一旦游宦。可能到死都不能回家。在乡间的影响力，还真不如宅在乡里的举人。而且这年头不是说你不想当官就能不当的，虽然可以请病假，但官品不够高，很容易被御史弹劾。这种弹劾可是重罪，所以当官本身也被视作一个种尽忠的义务。

    徐元佐叫程中原准备礼物，去求见郑峙。他这种没有官身的小生员，没有强有力的介绍人可能连主人家面都见不到。还好他有徐阶的片子，徐阁老名动天下，还在福建做过官。好歹攀上几分香火情。

    当然，如果郑家是铁杆的程朱世家，递徐阁老的片子也可能引来反作用。

    徐元佐放手一搏，总算郑峙没有推说“身体不适”。在中堂接待了徐元佐。

    两人见面都是一惊。徐元佐惊讶于郑峙的年迈，郑峙惊讶于徐元佐的年轻。这种情形之下，自然没有寒暄可言，徐元佐开门见山，道：“学生此番来拜谒太公，深知族中对恩师一家的关照之恩。特来致谢。”

    郑峙坦然抚须道：“无妨无妨，说起来他还是我的族弟，我们都是山字辈，哈哈。”

    徐元佐见他不似作伪，但是有些话却不能不问。他道：“恩师既然皇榜提名，优免总是有的……不过家里地少，不知是否能有益于宗亲。”

    郑峙知道徐元佐是怀疑宗亲占了他老师的便宜。不过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总不能当下一个耳光打上去。他道：“朝廷给的优免自然是有的。在别处或许大有用场，但在长乐却是基本用不上。”

    “哦？”

    “长乐位在沿海，经常因为海寇滋扰颗粒无收，所以朝廷惯例会免去赋税。”郑峙笑了笑：“而且我湖建还有一个别名：八山一水一分田，说的就是山多田少。故而朝廷优免在我乡还真是没多大用场。”

    徐元佐听了无比蛋疼：他是从天下赋税最重的苏松来的，还真没想到福建人根本不介意赋税问题。听郑峙的潜台词，好像只要朝廷不识相来收税，那就联络海贼攻打一下港口，朝廷自然就免税了。说起来，前两年林道乾还攻占了澄海溪东寨，后来接受了招安，不知道是否另有内幕。

    “阿岳在松江任官，过得可还好么？”郑峙掌握了话语节奏，反守为攻：“我这族弟也是太过清高，到了那边连家书也不见来几封。不管怎么说都是郑家人呐。”

    ——这就是说郑老师不会做人了。

    徐元佐听了也是暗道郑老师在为人处世上略显糟糕，说好听点就是情商低。说得难听点，那叫不知道自己根基斤两所在。他换位思考，自己若是郑岳这个环境，肯定要跟宗族打好关系，利用福建同乡在官场上更上一步啊！

    “老师在华亭也是极为艰苦，连婢女都用不起。”徐元佐叹道：“是以学生这次来长乐，也是想与先生商议，看是否有开源之道。”

    郑峙并不意外。长乐是科举大县，福州是科举大府。福建是科举大省，每次考试之后都有利益重新分配的问题。如此一两百年下来，大家早就形成了各种规则，想以进士身份硬挤进来。就算郑峙没意见，也过不了其他人的关卡。

    “愿闻其详。”郑峙道。

    徐元佐清了清喉咙，道：“长乐立县也久，势家大户肯定已经容不得别人进来分润了。郑家若是坏了规矩，怕是要被整个长乐县的士族群起而攻之。”

    “正是如此。”郑峙应道。敏锐地发现徐元佐用了“郑家”这个大概念，不由觉得这年轻人还是挺会说话的。

    徐元佐继续道：“先生可考虑过海峡对岸的巨岛？”

    郑峙微微一愣，笑道：“那岛上可等闲去不得。”

    “敢请教？”

    “那岛上有海贼的港口，是他们躲避官兵的要地，岂容得咱们上去？”郑峙又道：“更何况岛上有食人土著，伏道杀人，防不胜防。这些若说起来也不甚很麻烦，但是岛上更有瘴疠疫病，一旦染上断无生理。你说这么个地方，谁还肯去？去了又能种多少粮食？”

    徐元佐呵呵一笑：“郑家没有糖寮吧。”

    郑峙不以为然道：“自然是没有的。”

    “我一路行来。见郑家商铺之中也没出售白糖的。”徐元佐道。

    郑峙明白了徐元佐的意思，道：“白糖是厚利，谁人不知，不过绝非我家能够插手罢了。”

    徐元佐笑道：“所以去对面岛上就是不错的选择。甘蔗最要紧的就是水土，水源充沛，土壤肥沃，深耕之下定然能够种出好甘蔗来。至于先生之前说的那些麻烦，岂无应对之策？”

    郑峙知道这是数万两一年的大买卖，颇为动心，朝前坐了坐：“如何对策？”

    徐元佐笑道：“海贼可不会种蔗榨糖。但是他们会杀人抢地。若是咱们与他们合作，郑家负责送人上岛，开垦种植。海贼负责保护蔗田，击杀野人。我这儿负责转运蔗糖。分销江南乃至京师、辽东。咱们三家，各尽其能，各得其利，可谓共赢。”

    “那瘴疠疟疾呢？”

    “那不过是由蚊虫传染的疫病，只要将杂草根除，沼泽填平。自然就去了小半。然后广用艾草驱蚊，又能去小半。若是防不胜防，最终还是得了这病，我还有后手。此番带了江南名医十人，正是从古方之中寻一治疟之术。如今虽未成功，但是并非不可医治。”徐元佐道。

    郑峙抚须思索，道：“照你这般说来，此事倒是简单得很？”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则易，不为则难。”徐元佐笑道：“想来那些海贼困守台岛，也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一旦咱们与他们解说清楚，断然不会拒绝的。”

    郑峙又道：“既然称之为贼，难道不会食言而肥？”

    “若是如此，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徐元佐的笑容上染上了一层寒霜。

    郑峙没有给徐元佐一个准信，但是邀请他晚上住在家中。徐元佐则考虑到恩师郑岳的面子，还是决定在县城外找一座寺庙借住。同时他还要给郑岳家里买些地盖房子，总不能让师母和太公住在那么寒酸的小院里。

    好在福建虽然耕地少，但是宅地不少。因为多山，所以福建人早就总结出了一套依山建房的本事。而且这边石料也算便宜，并没有因为通货膨胀而吓坏徐元佐。

    徐元佐叫程中原去跑程序，自然也给他交了不少学费。官府由此才知道郑岳并非没有背景的小进士，人家现在搭上了徐阁老的大船。一时间县里乡里都有人来与郑岳认同年，攀关系，少不得赞助一些银子，或是安排些人帮忙，给徐元佐少了许多麻烦。

    在长乐住了旬日，罗振权已经开始有些焦躁了。终于有一天，徐元佐叫他一起前去海上钓鱼。罗振权毫无戒备，直到出海才知道钓鱼是假，与人商谈才是真的。

    对方也是一艘小船，大船远在数里之外，只是海天之际的小黑点。两艘小船在一处暗礁旁相聚，那边人看了看徐元佐和罗振权，扬声喊了一声：“好书生！”

    罗振权一眼就认出这是标准的海贼，而且还是以抢劫为主经商为辅的真海贼。虽然东海海商也抢船杀人，但终究还是以经商为主。他不由替徐元佐捏了一把汗。

    徐元佐起身抱拳，对罗振权道：“别愣着了，帮忙翻译。”

    罗振权木然点了点头，还在准备随时逃跑。

    来者自报姓名，正是在南海上赫赫有名的林道乾。听口音他是潮州府人，好在罗振权勉强能听懂一些，徐元佐是彻底听不懂，交流得磕磕绊绊。

    “你、我、郑家，三家，魉洪（台湾）种甘蔗。”徐元佐费劲地作着手势。

    不等罗振权翻译，林道乾身后戴着斗笠的船夫却笑出声了。

    那声音清脆悦耳，显然是个姑娘家。那姑娘飞快地将徐元佐的话翻译给了林道乾，又用官话道：“我当家的问，我们有什么好处。”

    徐元佐如蒙大赦：“姐姐原来是南直人。这下好办了。”他道：“好处自然是有的。只要贵当家的能够保证魉洪的安全，不叫蔗农被土著侵扰，最后咱们将红利分成三份。各得其一，公平无比。”

    那姑娘译过去之后，又得了林道乾的回答，道：“我们怎知你是否有隐瞒？”

    “一起做生意，我何必占那点小便宜？”徐元佐笑道：“这是千秋百载的生意。林当家的，我听闻你在潮阳县招收旧部，可见也是想做番事业的人。想来你也发现了，为何官兵越打越大，其实没有其他秘诀，有钱罢了。咱们一起种甘蔗赚钱，每年的银子就跟庄稼一样稳定，你大可以拿了银子去造船，重复昔日盛况。岂不是比你苦熬要好？”

    林道乾面色漆黑，那南直的女子倒是颇为动心。她竟然接替徐元佐，与林道乾商量起在台湾长住的事。

    嘉靖年间，林道乾在福建外海被俞大猷击破，就是躲在北港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对于台湾他要比郑峙熟悉得多，不过正因为熟悉，所以对于疟疾也是极其畏惧。徐元佐虽然夸口说有对疟疾的良药，但还是难以彻底打消林道乾的顾虑。

    “实在不行，就试了再说。”徐元佐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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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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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五 开台

﻿    得益于屠女士获得了诺贝尔奖，黄花蒿也走入了大众视野。作为一名商人，徐元佐必然要关心社会热点问题，虽然他觉得许多人因为这种发现与“中医药”有无关系而展开讨论十分荒诞，但是也记住了青蒿素这东西怕高温、几乎不溶于水的特性。

    对于许多“科学爱好者”们提出：中国古人不可能用酒精萃取并正确使用青蒿素的问题，徐元佐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当然，即便他知道也不会免费给人上课。反正神秘的中国古人就是金手指一开，从千百种中草药里认准了“黄花蒿”——或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名字。

    黄花蒿的种植范围十分广泛，生长环境不挑剔，生长速度也不慢，制药成本即便在廉价的中药之中也算是低廉的。徐元佐当然不会走《肘后备急方》的老路，再用清水浸渍然后绞汁。他完全可以用蒸馏出来的高度酒去浸沥黄花蒿，然后蒸馏取得结晶。

    是的，李腾根据徐元佐提供的思路，的确顺利提取到了结晶。然而这到底是什么结晶，其中有多少杂质，杂质又是什么成分……这些人命关天的问题，徐元佐一概不知道。然而这个项目的最终获利，还是得落在这些成分不明的淡黄色结晶体上——据说青蒿素结晶是无色针状结晶，不过徐元佐真的做不到啊！

    至于研究过程中产生的高度酒，因为口感极差，并没有办法商业化。要作为工业原料，却面对着无法工业化大批量生产。这就注定了徐元佐这回带来的小小一罐“特效药”价值连城。

    疟疾在江南并不是常见病，要想进行大规模试药也就无从谈起了。徐元佐行程不等人，只好带到福建来试。福建这里的山民不少。疟疾也算是常见病，正好分成三个对照组，进行测试。

    第一组是用福建本地的传统治疗方式，从福州府请来了数位有名望的大夫；第二组用的是江南名医的治疗方案，要让他们十位名医达成统一意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三组就是用徐元佐带来的特效药，最简单方便。挑一勺——据说吃不死人，然后用和酒服下。

    这个实验耽误了徐元佐近半个月，结果却不如人意。三个对照组，每组五名病人，前两组的结果都是两人治愈，三人病故。徐元佐的数据比他们好看不到哪里去，是三人治愈，两人病故。不过从治愈时间而言，徐元佐这一组要快一些。

    因为实验不可测因素实在太多。而且样本也太少，所以林道乾对于徐元佐所谓的特效药还是将信将疑。

    徐元佐本想好好跟他讲道理，但是看他这个“我不听我不听”的姿态，只好来硬的了：

    “开发台湾获利最大的就是你家！我远在江南，郑家在长乐也有稳定的营生。我们开台是锦上添花，不开，也于大局无碍。而你若是不开台，就只有坐以待毙。”

    徐元佐这番话之中固然有恐吓的因素在其中。却点在了林道乾的软肋上。林道乾如今在潮阳落脚，算是接受了招安。但他和后来被招安的郑芝龙可不一样。他要地没地，要航道没航道，如何养活那么多投奔个他的人？这些人可不是善男信女，若是林道乾不养活他们，他们就会去自己养活自己，结果就是朝廷怪罪到林道乾头上。

    林道乾对此十分恼怒。但是徐元佐躲在长乐郑府，好歹人家也是有两个进士一堆举人的家族，只能感叹鞭长莫及。

    这边硬起来了，另一边就要软下去。

    徐元佐又将带到福建的随身物品挑选了一些，无非锦缎首饰。都是女人喜欢的，送给林道乾的小妾——也就是那日客串翻译的南京女郎。

    这位女郎本是扬州人，被当瘦马卖到南京，后来被闽南海客买回福建，半路就被林道乾劫了。她原本也不是什么贞女烈妇，跟谁不是跟？便当起了林道乾的贤内助。

    从见识而论，这位受过首都熏陶的女校书，甚至要比林道乾更胜一筹。她早就意识到没有安身之处就没有安全可言，朝廷正是敬畏林道乾这头海上猛虎才会招安。一旦林道乾变成了众叛亲离的病猫，谁还会留着？而台湾正是一个你来我往却没人真正落脚的好地方。

    此时距离欧洲人染指台湾，还有半个世纪。

    “即便没有那个江南客，没有长乐郑家，咱们也该占了这个岛。”女校书道：“你不是说这岛颇为广阔，足以成就一方霸业么？”

    林道乾对这实质上的压寨夫人倒是十分信服，道出了自己的顾虑：“疟疾太重……”

    “那个徐元佐不是有特效药么？”

    “干他娘的特效药，吃了照样死人。”林道乾啐道。

    夫人道：“我却听说，五个里面还是活了三个。你想，那五十个里面就能活三十个，五百个就能活三百个，五千个就能活三千个。三千个还不够你称霸一方？至于死的那两千个，关你何事？”

    林道乾只看到十分之四的死亡率，觉得还是太过吓人，但是爱侣给他算了这么一笔账，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移去的人口够多，死的又不是自己家里人。

    “更何况名医治未病。那徐元佐不是说了么，只要不被蚊虫叮咬，就不会染上疟疾。”女校书娇嗔道：“结果到你这儿，就好像只要上了那个岛，就必然要染上疟疾一样！胆小成这般模样，还走什么海？上陆上买几亩地呗。”

    林道乾不肯被爱人小看，道：“你懂什么？光是疟疾能吓住我？说实话，郑家在长乐算不得什么有脸面的人。多少豪族压在他家头上？他在台湾若是真的榨出了糖，往哪里卖。”

    女校书闻言眼睛一转，道：“哪里不能卖？福建广东不能卖，江南还不能卖？你知道阁老是什么人么？那就是宰相！皇帝下面他最大，他家的买卖，还怕卖不出去？”

    林道乾还真的有些搞不清楚阁老的地位。不过凡是摊上“老”字的，肯定都不是寻常人，比如乡老、老爷、皇帝老儿……

    “我当然知道！”他强嘴道：“可是他们这边多出一担糖，福建广东的糖行就要少卖一担。你觉得那些人能放过这块肥肉？”

    “未必，我就不信大明吃的都是他们两家的糖。”女人不服道。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没妨碍人家赚钱，人家要是眼热这块肥肉呢？”林道乾道。

    女校书呵呵一笑：“还说不是胆小。这不就是人家拉你合伙的缘故么？光是杀杀那些土人，谁干不了？你怎么说也是闽海上的一尊大佛啊！”

    林道乾一愣，竟然觉得女人说得无可辩驳。

    “咱们现在还有老本跟人一起做这事，再过两年，你手下那些‘兄弟’各走各路，你想去跟人做买卖人家肯理你么？再者说，咱们现在去台湾，一时间来看是弱了些。但是肥肉亮出来之前，也没人盯着咱们，对不？等闽粤大户反应过来，咱们也分到了银子，有银子就有船有人，到时候是走是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林道乾在口中反复咀嚼，更加觉得这女人说得有理。上回那个徐小白脸说他像是温水里炖的青蛙，不赶紧跳出去。等水开了也就跳不出去了。

    咦，这论调倒是挺像的。

    林道乾心里有些吃味。更有些见识不如女人的小气。他一把搂过身子柔若无骨的压寨夫人，凑近一闻：“你如何总替那小白脸说话，莫非是看上他了？”

    女校书咯咯笑道：“若是早个十年八年，或许还真会对他倾心一片呢。”

    林道乾在她屁股上一捏，做出一副凶样。

    “懂事的女人总是喜欢纵横四海的大英豪。那种小白脸，哪里比得过上？”女校书在林道乾裸露出的古铜色胸膛上缓缓打着圈。指尖上仿佛带着无穷魔力，叫林道乾心跳得飞快，整个人都像是烧了起来似的。

    一夜风雨交加，不知东方既白。

    隆庆四年十二月，南方也到了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时候。然而台湾仍旧温暖如春。岛上不见枯败之色。林道乾为徐元佐和郑家选择的登陆地在北港，原因很简单，这里已经是个成熟的港口了，能泊大船。西北就是澎湖，方便预警。在嘉靖大倭乱时代，北港就是重要港口。后来颜思齐、郑芝龙等人经营台湾，也是以北港为基地逐步南进。

    北港在之前也被叫做魉港，很多人都用北港代指台湾，可见影响力之大。此港附近的土人是麻豆社——当然，现在还没这个名字。徐元佐对台湾原住民的历史了解不多，但是从历史上有名的麻豆溪事件来看，这些平埔族人是个有自己尊严，并且较为刚烈的民族。而且他们不猎头，偶尔还会与明人海盗、渔民进行交易。

    徐元佐带着罗振权和一干护卫登上了台湾岛之后，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艰苦。北港除了港口已然成熟之外，还有一个简陋的砦城。虽然不能跟大陆上城寨相比，但是已经具备了简单的防御能力。起码土人绝对攻破不了。

    在砦城内外，都有开垦的痕迹。城内多是蔬菜，城外看起来像是稻米，不过从间距和面积来看，农业只是这座砦城的补充，恐怕连自给自足都难以做到。

    “这里是你的地盘？”徐元佐问林道乾。他有些不解，若是林道乾已经有了这么一个港口，干嘛还对开发台湾推三阻四？

    林道乾眯着眼睛，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回答徐元佐的话。

    过了良久，久到徐元佐都已经不指望他的回答了——因为他想起来了，林道乾听不懂官话。

    直到翻译过来，林道乾才知道徐元佐的问题，回答道：“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徐元佐闻言知道不好，连忙叫罗振权做好接战准备。

    林道乾三步并作两步，带着手下弟兄冲到了砦城中心的大道上，命人敲响锣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林某人的地盘，你们若是乖乖听话，好日子就在眼下。若是胆敢不服，哼哼，别怪老爷刀枪无眼！”

    北港的居民并没有什么反应，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山呼万岁，平静地就像是看到了每天的潮涨潮落。

    林道乾示意徐元佐过去，通过翻译道：“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咱们来谈谈怎么分钱。”

    关于这一点，徐元佐早就跟郑峙谈过了。

    考虑到这是一个集农业开发，军事保卫，运输销售为一体的综合性项目，统一分配利润无疑会产生各种扯皮。所以徐元佐提出的建议是：由郑峙组织移民进行岛上的开垦种植，包括收割、榨糖。徐元佐包销这些台湾糖，付给郑峙糖价。至于销售情况，郑峙无须了解。

    至于林道乾的收益，则来自于港口装卸货和关税。

    北港每走一担白糖，就要给林道乾抽五钱银子的关税。如果走其他商货，则到时候再进行商议。

    郑峙也害怕引来长乐乃至整个福州府大户们的反弹，再三关照徐元佐只能将白糖运到江南以北销售。因为福建白糖大多是运往广东，然后从澳门这个窗口卖给欧洲人，所以这样可以最低限度降低别家对郑家的反感。

    徐元佐却掌握着北方航线，光是卖到江南的利润哪有卖到北京高？即便郑峙不说，他也准备以北方市场为主。若是能够敲开辽东市场，直接用蔗糖换取鹿茸和辽参，那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过既然郑峙早早暴露了底牌，徐元佐自然还要得寸进尺讨价还价，最终将台湾糖的价格压低到了一两五钱银子一担。

    算上给林道乾的五钱，离岸价就是二两一担。

    姑且不说北京，上品的白糖在江南的行价是每斤四分到六分，一担三百斤就是十二两到十八两。如果每季能采出一万担沙糖，郑峙就能有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入账。林道乾能收到五千两。

    至于徐元佐嘛，如果没有遭受天灾**，十万两的年收入是可以预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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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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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六 后续

﻿    作为一个商人，不能将所有人都看做奸邪之徒，当然也不能对人心毫无防备。如果郑峙在台湾产糖之后，接受了其他的合伙人——这种可能性极高，因为他是闽南本地人，势必会受到同乡势家的影响，那徐元佐的这番奔走和先期投入都只能打水漂了。

    而且先期投入并不小。

    台湾的水热条件适合种植甘蔗，但是土壤条件并不适合。甘蔗是含糖量很高的作物，糖就是能量，根据能量守恒原理，它对土壤的肥力自然是要求极高的。这点即便不懂农学，只依靠粗浅的哲学知识也能够推导出来。要增强土壤肥力，改良土壤的酸碱度，这笔投资就不是小数。

    至于闽南移民到了北港之后的衣食住行，所有这些也都是成本。如果开垦面积过小，那么拓荒年数就要延长，不利于资本回笼。如果扩大拓荒面积，那就得大把大把洒银子下去。光是耕牛和铁器农具，就不是郑峙能够承担得起的。

    “林道乾不敢黑郑峙，郑峙也不敢黑林道乾，但他们两人可都不怕你。”罗振权回到船上，对开发台湾并不看好。若是徐元佐只牵线不投钱，那就权当给老师家里做好事，被人黑了就黑了，可是徐元佐眼看着就要拿几万两银子砸下去，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事罗振权本来不想建言，但是看看徐元佐身边也没有能够支招的人，都是一群唯唯诺诺的小伙子，只好自己出头了。

    徐元佐笑道：“林道乾不敢黑我。他要是敢黑我，我能把他往死里打。这段时间我也看了，他手里说是几百条船，真正能战的大船不过十余艘。虽然比我们现在多一些。但是这个差距会随着咱们的海事学堂扩张而缩小。这回你带出来的人，日后都是船长，而且一届一届能跟上，他林道乾有这个能力么？”

    罗振权对海商海贼还是十分了解的。他们更像是一个大的合伙企业，有生意了一起做，没大买卖就各自为政。船长多是渔民子弟。大字不识一个，跟海事学堂的这帮小伙子根本没法比。更何况海事学堂组织严密，吃徐家的饭服徐家的管，佐哥儿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船长们更不会像海贼那般望风使舵。

    “郑峙的确说不出准。”徐元佐道：“不到鱼死网破，我并不打算用武力压服他。否则咱们跟海贼不是一样了么？又上哪里去找大陆移民？”

    “那怎么办？”罗振权心一紧。

    “他要是敢黑我，我就多引入几家闽南大户，驱虎吞狼，看看谁更惨。”徐元佐冷笑一声：“到时候我控制了东海到辽海的航道。他们的糖一包都过不去。更何况林道乾若是识相，完全可以叫他们的糖烂在台湾。”

    “这好像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罗振权道。

    “的确，所以我把投资算在了郑存恩头上。”徐元佐道：“侵吞族人资产，这是天下之大不韪。郑老师固然是个穷进士，但终究是进士，士林中人。郑峙不过一介举子，一旦发生冲突，士林肯定站在郑老师这边。就算郑峙钱再多。士林也不会买他帐的。”

    因为士林中人绝大部分都不缺钱。越是声望高的，家里钱财也就越多。就越看不起只有钱的暴发户。而且郑老师为官清廉，还能增加不少同情分。

    罗振权想了想，明白了这层关系，道：“你这是用郑家人牵制郑家人。”

    “郑老师远在千里之外，郑存恩不过十来岁的小屁孩，谈不上牵制。”徐元佐顿了顿：“只能算是保险吧。对了。你带几个人跑一趟福州，多买些礼物，不要怕花银子。改天我带小世兄去拜会一下府县里的缙绅大户。这回郑老师家盖房子，也多亏了他们帮忙。”

    罗振权会意，点头应诺。

    如果徐元佐现在不出面。要想地方缙绅们自觉善待郑家，只有等郑岳位居高位，或是致仕归乡。而无论是位居高位，还是致仕归乡，本质只有一条：掌握足够令人愿意结交的政治资源。

    譬如海瑞那样的孤臣，即便身居三品，致仕之后也没人会去结交他——他是以破坏自己的政治资源一步步走上去的，就像是个被过度开采的矿洞，非但没有油水，还有危险。

    徐元佐就是要用银弹开路，告诉福州的缙绅：郑岳是个有政治资源的进士，而且前途光明，是一块璞玉。只要假以时日，绝对一飞冲天。

    首先就要从拜会郑氏家族的进士举人们开始。

    诚如郑峙说的，郑岳中了进士，授了官，连家书都不写几封回来，谁肯热脸贴人冷屁股？现在徐元佐拿了价值不菲的礼物，带着小郑存恩，一家家拜访过去。有恩情的谢恩情，没交情的建立交情，该认的兄弟得认，该拜的老师得拜，总算编织起了一张族内的关系网。

    这一圈走下来，郑存恩的心态也颇有变化。他在家里只听母亲和阿公说，族里对他家有大恩。走到外面，也听乡邻们说郑家真是厚道。小孩子没有判断能力，自然就觉得家族对他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然而看过了同族进士、举人们的奢华生活，郑存恩却发现自己家里的瓦房，甚至还不如人家的柴房！这种可怕的心思渐渐滋生，感恩之情不自觉地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世兄，为何家父是进士，反倒不如举人过得好？”郑存恩与徐元佐形影不离数日，对这位大不了他几岁的世兄极为信赖。这位世兄非但从衣食住行上彻底满足了他微不足道的需求，更是在为人处世上给他立了一座标杆，让他格外向往。

    徐元佐当然不会教育他：权利义务是互等的。你爹不给族里做贡献，族里能这么待你们已经很宽厚了。

    小郑同学与郑氏一族貌合神离，这才是徐元佐最乐于见到的。

    “恩师连捷皇榜固然是好事，不过你想啊，他老人家八月中举。马不停蹄就要入京准备春闱，授官之后立刻赴任。跟乡间同学也不怎么往来，说不定许多人都不知道老师已经中了进士呢。”徐元佐安慰他道。

    郑存恩却已经有点懂事了，疑惑道：“应该不会吧。当日报喜的人可是走遍全城的，还有修牌坊，好多人家都出钱的。”

    ——本乡本土出了一位进士。人家当然热情啦。可是你爹不给人家继续热情的机会，却又怪谁？不说给人好处，就连求人帮忙都没有……不能靠人情往来建立交情，怎么可能维持这股热情？

    徐元佐笑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世兄日后自然就会明白的。不管怎么说，如今咱们该尽的礼数都要尽到，别人若是不知礼尚往来的道理，咱们也管不了。”

    郑存恩点头道：“世兄说得是。不过整日介这般跑来跑去。喝茶说话，耽误了不少学业。”

    徐元佐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不耽误的。殊不知，人情练达也是文章。”

    郑存恩口称受教，心中却在想着这“人情”如何会成为文章。

    徐元佐颇有感慨。他以前不知道郑老师的家庭底细，想着能供出个进士的小门小户，必然不会小到哪里去。如今看来，郑岳真是个天才。靠着族学里上课，不走歪门邪道。不走人情后门，硬生生在福建这么个科举大省杀出一条血路。难怪给他讲课的时候，基本功那么扎实。

    ——可惜啊，高分低能！

    徐元佐摇了摇头，又开始安排明日该带郑存恩拜访县里的哪几家人家。首先自然是要从郑岳的乡试同年开始，这层关系远比后世的寝室室友牢固。然后在这些乡绅的引荐下。再去拜会士林前辈，运气好还能给郑存恩找个高明点的师父——就如何心隐那种，虽然没有直接受益，但是可以作为进入学门的敲门砖。

    朝中王学势力固然大，理学势力更不小。所以郑存恩若是能拜入福建理学巨子门下，出头机会远比其父郑岳要大得多。一般而言，考试天赋这东西不怎么会遗传。

    长乐县拜会之后，还要前往郡城。福州的进士举人更多，同样得从同年下手，然后去前辈家里刷脸。虽然郑岳本人毫无知情，也没书信，但是郑岳的儿子加上开山大弟子，以及厚重的礼物，也足以叫人挑不出毛病。

    这些人家肯定还要写信给郑岳表示感谢，所以为了避免郑岳一头雾水，徐元佐抢先一步以汇报工作的姿态向老师通报了自己的行程。并且附上了给各家的礼单，这样也方便培养一下自己老师的情商，不至于连怎么送礼都不知道。都说师徒如父子，徐元佐深感自己上辈子吃老爹老娘吃得太狠，这辈子真是来还债的。

    福建这边耽误了徐元佐太长时间，若是再不启程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到广东了。然而他给林大春备下的礼物有很大一部分是年货，过了年，效果自然就要大打折扣——光是学生不远千里来给老师拜年，听着也好听呀！于是不等郑家新宅彻底完工，他便留下了几个管事人盯着，自己带着大部队前往广东潮阳，林大春林老师的老家。

    高拱复相第一位被剪除的大吏，便是时任浙江提学的林大春。可以说徐元佐赶了个巧，成了林大春的关门弟子。这位高官回到潮阳之后，不再出仕，闭门著述直至逝世。就在徐元佐的船队行驶在并不太平的闽粤洋面上时，另有一艘小船贴着海岸线，将徐元佐给郑老师的书信送往松江。

    郑岳收到这些书信的时候，已经到了要忙乎春耕的时候，整日里焦头烂额。看到徐元佐寄来的书信，他只觉得心头一暖，自己没有白白为这个学生铺了路。然后在某天晚上，无意间与玉玲珑说起，感叹徐元佐还是个颇为重情重义之人。

    玉玲珑听了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自己要托付的进士老爷，总不能如此不通人情事理啊！平常你跟那些大户出去吃吃喝喝，雅集诗会，的确不用你回礼，因为你是地方父母嘛。可是家乡那边谁买你的账，徐敬琏这分明是在点醒你啊！

    徐元佐写给老师的信，自然没有必要对内宅人保密。玉玲珑乘着帮郑岳整理书信文函的机会，找了徐元佐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方才知道这里面非但有提醒，也有表功，主要还是安排回信。

    回信首要任务就是对徐元佐和郑存恩的“巡访”进行确认，表示出于自己的指派，这样人家才能理直气壮地将这份人情落在郑岳郑永翰的头上啊。

    玉玲珑知道郑岳肯定不会有这种意识，又想到自己日后能否在大妇面前抬头，关键还在一个“内助”上，便草拟了几封回信。也亏得徐元佐心细，拜访了谁家，是什么关系，最近这户人家发生了什么值得一叙的事件，都落在纸上送了回来，所以这些回信非但不用担心搞错人物，甚至可以言之有物地与人进行沟通，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意见”，叫人觉得毫不敷衍。

    郑岳见了更是大为惊讶：“竟然能写得好似你亲眼所见一般！”

    玉玲珑笑道：“也亏得敬琏交代得格外清楚。老爷，您看这样回信可妥当？”

    “自然无妨。”郑岳是个连回信都想不到的人，有人写好了，岂会有什么意见。

    玉玲珑道：“那就要请老爷在这上用印了。”

    官场上面所谓的亲笔信，基本都是师爷代笔，表示远近亲疏全在用印上面。玉玲珑见郑岳拿了名章就要往上钤，连忙阻拦道：“老爷，这封信是给您同年的，宜用斋室。”说着，迅速将手上的书信分了类别。给亲戚朋友的，给长辈前辈的，给同年同窗的，给地方守牧的，不同书信口吻不同，用印也有区别，或是名字，或是斋室，或是官职，或是学位，还有各种闲章。

    郑岳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小细节，即便有人给他写信，他也只看内容不太在乎落的印款。有时候甚至连抬头都不看完呢！给玉玲珑这么一说，方才知道自己差点让人笑话，庆幸道：“还好有你，还好有你。”

    玉玲珑听这话比听到什么都高兴，还贡献了几方自己的闲章，借给郑岳应急。反正那种格言章和诗词章谁用都一样，外人岂能知道这些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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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七章 难忘的除夕

﻿    隆庆四年的腊月底，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徐元佐方才赶到潮州府潮阳县。这里找林大春老师的家倒是很方便，因为林老师绝对是个典型的大明官：有政治操守，因为不肯投靠严嵩，结果殿试被坑，以三甲同进士出身入仕；有果断的政治判断，当卧底收罗了附景大臣的名单，交给徐阶，成功站队；有豁达的政治胸怀，高拱复相，要我走我就走，丝毫不眷恋权位；有真诚的乡梓之情，回到老家之后充分利用自己的各种社会关系，收集材料编写县志，积极参与地方行政，做了很多利益乡民的好事。

    相比之下，郑老师简直就看不得了。

    不过徐元佐到了林大春府第前，还是吓了一大跳。

    朱红大门被涂成了墨色，挂着白色的灯笼。

    府上有丧事！

    棋妙上前叫门递了帖子，等在外面。不一时，中门开了，出来个身穿麻衣孝服的中年男子，倒是看不出来有太大的戚色。他朝徐元佐遥遥拱手：“在下林克鸣，可是徐世兄？”

    徐元佐一时间都没分辨出他身上的孝服并不是儿子所穿，匆匆回礼，几乎颤声道：“不知府上是……”

    “是家祖西去了。”林克鸣这才显露出悲戚之色：“家父结庐守丧，不在府中。”

    徐元佐心中松了口气，连忙道：“还请世兄快带我去。”

    林克鸣暗道：父亲说徐元佐是个命世之才，如今看来倒是挺懂礼数。

    他叫了下人，准备了需要用的器皿、素食，前头引路带徐元佐去祖父墓地。林大春便是在墓地旁边搭了个茅庐，只有一张木板做床，一床薄被。这茅庐连个门都没有。顶上稻草稀疏得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幸好这里是南海之滨，若是在北方，住一晚上就得冻死。饶是如此，在寒冬腊月之下，在这茅庐中生活也是很煎熬人的。

    从古礼而言，三月而葬。然后初哭，行虞礼。虞礼就是安魂的祭祀之礼。三次虞祭之后，行“卒哭”礼，献食举哀于灵座以后就不再哭悼了。卒哭十一次之后行“阳礼”，将神主迎入祠堂。礼毕将神主移回原处。丧后十三个月至十五个月举行“小祥”、“大祥”礼。再七个月后举行“谭礼”，意为悲恸的心情可以稍安。

    整个流程一共是二十七个月，但还算作三年。所谓丁忧三年，其实也是二十七个月就可以起复了。不过对于已经归乡的官员而言，居丧三年往往要超过三年。以表自己的哀思。大明虽然也号称以孝治国，相信内孝于亲方能外忠于君，但是高祖皇帝在制定律令的时候，大幅度削弱了居丧违禁的刑事惩罚——相对唐宋而言，明人居丧的法律规定较为灵活，所以明朝也就很少出现居丧十几二十年的孝子了。

    徐元佐在来的路上，问了丧期，知道林太公已经走了四个月。对于许多人而言。这时候也就可以“生场病”，然后搬回家去住了。而林大春是真的悲恸难耐。住在简陋的茅棚里，每日一粥一汤，不沾半点荤腥，更遑论酒菜了。

    徐元佐见到林大春的时候，简直认不出来这位老师了。当年在绍兴面试，林老师是朝廷大员。衡量一省文章，气度非凡。如今身穿薄得可以看到肋骨的麻衣，整张脸都凹陷下去，紫黑一片。这种吃不肯吃，睡没法睡。连衣服都不穿暖和点，整日里还要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自虐行为，将要持续整整三年。

    徐元佐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这分明是要跟着一起走的节奏啊！

    “老师！”徐元佐滑步上前，膝盖一软就跪在了林大春面前。他看到林大春眼中的悲哀，心中一抽，想到了自己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父亲母亲，悲从中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徐元佐一直压抑着的情感，被同样真挚的父子之情所牵引，触发了极大的共鸣，泪涌如泉。

    林大春瘦得如同柴火棍似的手臂扶住了徐元佐，晃了晃身子，定睛辨认才认出是自己点的案首。他声音嘶哑，哽咽着说了两个“好”字，眼泪已经流满了整张脸，就差与徐元佐抱头痛哭了。

    林克鸣在一旁看着也是轻轻拭泪，暗道：父亲这么多门生过来探望，就这位相公最是情真意切了。

    罗振权从未见过徐元佐如此情绪流露，简直叹为观止：佐哥儿竟然也有这般心情？还道他是铁石心肠呢！莫非是作伪？恐怕不会，作伪哪能真到这般程度？

    徐元佐的情绪控制能力极强，发泄之后很快也就能收住了，并且尽量不再去与林大春产生共鸣——否则真是两人从白哭到黑了。更何况他只是暂时回不到原来的时空，并不是阴阳两隔，总有些盼头。

    “老师，节哀顺变。”徐元佐悲声劝道。

    林大春良久方才收住，道：“你如何来了？”

    “本是赶在年尾前，给老师拜年，却遇到此事。”徐元佐道。

    林大春眼睛通红，炎症破重，道：“使高新郑不复挤予，予安得有今日哉。”此言悲中带喜，更见孝子真情。

    徐元佐连连点头，道：“得以尽天伦之情，比之丁忧奔丧已然是万幸了。”

    林大春深以为然，一时间与徐元佐抱臂而叹，不知说些什么。

    徐元佐反应快些，叫林克鸣过来奉餐。林克鸣这才上前，从食盒中取了一碗米粥，又有一小碟酱菜，奉给父亲。林大春微微摇了摇头，推开温热的米粥，道：“食不下。”

    徐元佐真替他担心起来，道：“老师，若是不保存体力，后面的丧礼怕是行不得了。”

    林大春还是默默摇头。

    徐元佐看看林大春的嘴唇上已经干裂得脱皮，身体也有些脱水的症状，不管跪地哭求的林克鸣，出了茅庐，对棋妙小声道：“你去烧些水来，里面稍稍放些盐和糖。三糖一盐。以稍稍着味为度。”

    棋妙记在心里，连忙去找人烧水调配盐糖水。

    这是种盐糖水最能迅速补充能量和水分。想来以林大春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都不会在意到口感问题。

    过了片刻，棋妙端着水来了。

    徐元佐分出一点，自己尝了尝，甜中带咸。倒是正合适。他进了茅棚，见林克鸣还捧着米粥跪在父亲面前，而林老师已经面露厌恶。他上前与林克鸣并肩跪下，道：“学生徐元佐拜见老师，且以水代茶，求老师全学生敬师之礼。”

    林大春是礼教中人，自然不会令徐元佐失礼。他勉为其难接过杯子，见里面果然是清水，方才凑近口中喝了两口。

    人在悲恸之中的确容易忽略饥渴。但人体缺水就要补水却是身体本能。温热的盐糖水入口，姑且不说味道如何，光是这水分刺激舌苔，滑过干涸的喉管，刺痛中带着渴望，便叫林大春将一杯水喝了个干净。

    徐元佐已经又端了一杯：“再敬老师。”

    这回林大春有些迟疑，但是终究抵不过本能，伸手接了杯子。他只是因为父丧而悲痛。并不是要寻死。不思饮食是心理反应，现在饥渴复苏是身体反应。并不矛盾。

    徐元佐等林大春喝完，敬了第三杯。所谓事不过三嘛。

    林大春三杯盐糖水入腹，明显有了精神。胃囊被水一冲，食欲也就升起来了，林克鸣手中的米粥总算被他接了过去。

    林克鸣再看徐元佐的眼神之中已经带了敬佩，以及些许的感恩。因为父亲林大春在外做官的缘故。他跟着祖父的时间反倒更长些。祖父逝世时，他也是痛苦得撕心裂肺一般，可是父亲要守丧，各种杂务都要人主持，母亲年纪也大了。只有他上下奔走。如此一来，反倒容易从悲痛中走出来。

    林大春吃了酱菜米粥，露出了明显的倦色。徐元佐又劝老师上床打坐，默诵经咒。林大春盘膝坐到床上，眼皮已经止不住地合拢了。徐元佐与林克鸣两人小心将林大春躺平，盖上了被子方才退了出去。

    到了茅庐之外，徐元佐深吸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指挥若定：“世兄，这样别说三年，再熬三日恐怕老师身体就要垮了。”

    林克鸣也是无奈：“父亲至孝之情，身为人子，又能奈何？”

    “一点点来吧。”徐元佐回头扫了一眼：“我先去上柱香，世兄先去准备点毛毡、茅草，把顶棚盖严实吧。”

    林克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察，暗中愧疚自己做儿子的还不如徐元佐这个做学生的，连忙跑去安排。

    徐元佐到了林太公墓前，墓碑上刻着两行字“先考奉政大夫林公杉之墓”，“不孝男大春立”。他取了香，行礼如仪，一旁有林家人磕头答礼。不一时林克鸣回来了，两人又是互相磕头，兼带行了世兄弟的见面礼。

    能够在人家居丧的时候暖人心，等同于雪中送炭。林克鸣虽然今日才初见徐元佐，已经视他如同手足一般，他道：“敬琏可安排了宿处？若是尚未安排，便住在家中吧。”

    “就怕……不便叨扰。”徐元佐倒不是故意客气。人家有丧事，日夜往来的亲眷、客人、做道场的僧侣道士尼姑……多有不便。

    “自家人，有什么叨扰的。”林克鸣道：“今日若非敬琏，愚兄已经是失了方寸。”

    徐元佐想了想，道：“世兄，你如今得撑着府里，又要跑来照顾恩师，恐怕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求你帮忙找个地方安顿了我那些随从，我便在老师这边看顾。”

    林克鸣一惊：“这边？这如何使得？”

    徐元佐以为他说没地方住的问题，便道：“再起一间茅庐便是了。”

    徐元佐的确单纯因为感情驱动决定留下照顾林大春，因为他知道居丧守墓期间不能接受奴仆服侍，只能接受儿子——以及类同于儿子的学生的照顾。考虑到林大春一个五十岁“老年人”，身体精神都在崩溃边缘，再看看林克鸣独木难支，这才起了分担照顾的念头。

    林克鸣却将徐元佐的意思理解为陪同林大春居丧。即便在林氏族中，恐怕也找不到如此用心的晚辈。其中意义之深，且看礼法规定：与更三年丧的妻子，即便是犯了七出之条，夫家也不能休弃。他不相信一个生员会不明白其中的礼教含义，偏偏徐元佐真的对这层深意缺乏了解。

    看到林克鸣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徐元佐也是有些懵懂。

    ——好像不小心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义举？

    若说义举也的确不简单。虽然徐元佐只是转手照顾林大春，但是在寒冬腊月住茅庐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幸好他没有自虐倾向，茅庐肯定不能透风，晚上的被褥也不能薄。饶是如此，仗着自己常年锻炼，方才勉强撑住了初期的折磨。

    林大春却是已经苦到了极限，加固了茅庐之后，被褥也偷偷换了厚实的，生活环境从谷底慢慢往上攀爬，身体状况渐渐有所恢复。白天徐元佐也不敢让他放纵地沉溺在痛苦之中，有事没事与他说说闲话，请教些学问，转移他的注意力。再从糖盐水到糖粥，给林大春补充能量。如此数日下来，林大春的脸上的黑气都渐渐淡了下去。

    林克鸣最敏感于父亲的身体状况，发现父亲在徐敬琏的照顾下一****好转，心中半是愧疚，半是感激，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位世兄才好。

    在这种环境之下，徐元佐度过了自己第一个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除夕夜。因为行李都在别处，他也没有像往年那样进行全年回顾和新年展望，更没法将隆庆五年的大事写在小本子上。照顾林大春入睡之后，他回到自己的茅庐里，只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父母，很快便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徐元佐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熟悉的座椅上。他想起身去找父母，可是跑到门前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打不开门，又是踢又是捶，哭喊着要爹娘。秘书满脸惊诧地推门进来，徐元佐却更是吓得喊道：“妖精！”

    徐元佐猛然坐起，外面林涛如怒，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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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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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八 图书馆

﻿    当年宰我与孔子就居丧三年是否有必要进行过一番讨论。宰我的观点更为后世人所认同：三年住在茅庐里什么都不做，地也不种，书也不读，礼乐岂不都要崩坏？所以一年就够了。

    孔子回他：你忍心的话就守一年，少废话！

    徐元佐这回陪林老师守丧，方才知道宰我肯定是个父母俱在的幸福小伙子。只看看真正父子情深的林大春，礼法规定三年简直就是为了保护他。若非如此，恐怕他十年二十年都能守下去。

    在度过了三九寒冬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之后，天气开始转暖。四九之后，河边柳树抽出新芽，天地间已经满是生气。徐元佐带来的随从在附近农庄租了屋舍，每日的饮食也都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不能见酒肉，但是林大春已经接受了素油炒出来的蔬菜。主食也恢复为大米，而不是杂着碎石和稻壳的糙米。

    徐元佐在这段时间里，系统地听林大春讲了《孝经》和《汉书》，苦头是吃够了，学问倒真的长进多了。林大春幼年神童，会试成绩颇高，若不是殿试上严嵩作梗，他岂会只得个三甲？回乡之后他又受县令黄一龙的委托，主持编撰《潮阳县志》，史学功底也是出类拔萃。

    徐元佐被林大春逼得背书，才知道自己潜力果然还没有用尽，效果更是显著。日后出去有这部林氏主讲的《汉书》打底，谁都不敢说他博约不精。

    林克鸣安顿好了家中族中上上下下的事，不等缓口气，就赶来接徐元佐的班。他严肃地跪在徐元佐面前：“承蒙世兄高义，在下虽九死不能报君大恩！”说罢就咚咚磕头。徐元佐只好一一还给他。两人又不肯先起来，像相扑选手一样互相扶着。硬要对方先起来。

    “我万幸受业于恩师，服侍座前乃是弟子应尽之责。世兄这般见外，真是愧杀小弟，说不定连夜就要逃走了！”徐元佐一脸认真道。

    林克鸣真心害怕徐元佐就此逃走，这才不提什么“大恩”的事。徐元佐本就不觉得这算“恩”，更何况自己还得了莫大的好处。这个时代要找个好老师并不容易。要老师倾囊相授也不容易。

    儒师自然不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但是所有儒师在传道授业解惑的时候，都讲究因人而异。没有经年累月的考察，或是考察不合格，一样不会传授真学。这是为了避免小人得之，轻忽性命，祸害社稷。

    林大春虽然不以治汉书闻名后世，但是他的其他门生得知徐元佐已经尽得老师《汉书》精义，还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因此要顶替徐元佐来陪护老师的呼声也日益高涨。徐元佐本也有事在身。不能真的“游学”数年不回松江，正好做了顺水人情，把茅庐让了出来。

    广东省内的弟子门生来得早，排定座次，轮流看护老师，谁也不舍得吃亏。一时间林门学风醇正，师严徒顺，颇为广东士林所称颂。

    林大春上了年纪。最难过的时候又是徐元佐陪着。更主要是老年人有种“远香近臭”的心理，虽然也有门下弟子陪得比徐元佐更久。服侍得比徐元佐更到位，但是因为“近”，便比不上徐元佐这个“远来”的了。他不耐烦这些人整日聒噪，颇怀念与徐元佐师徒二人论道讲学的日子，但是也不能寒了其他弟子的心，便安排徐元佐住在自己家中。

    林克鸣自然热烈欢迎。

    这有为徐元佐招了不少双红眼。

    “有些人就是来得巧。正赶上咱们过年回家，瞅到了这么大的空子。之前几个月的效劳，哪里能比得上人家那么几天功夫。”林氏门徒之中颇有人不甘。

    这话是故意说给徐元佐听的，否则也没说出来的必要了。徐元佐若是对此无动于衷，恐怕日后对林师心怀怨望的人还要更多。他到时候回南直了。却给老师留下了麻烦，很是无谓。于是徐元佐祭出自己法宝，希望能够一举弭平与这些广东师兄们的间隙。

    此法宝名作：银锭！

    一般来说，只要祭出此宝，问题自然随之消灭。若是有例外，那就多祭两次。

    当然，只要使用得当，小银锭也能发挥大作用。

    徐元佐命人去府城买了笔墨纸砚，又命人去广州、福州两大印刷品中心采购各类图书。前者胜在细水长流，虽然价值不高——对于林大春的学生而言，但是持之以恒的小恩小惠也是很能收买人心的。后者却是价值不菲，完全是送得出手的礼物。虽然有明一代印刷业比之两宋更加发达，但是价格仍旧高居不下，许多读书人都选择借书来抄，而不是自己买。

    徐元佐只送了几套古书，便成功消灭了林氏门生之中异样声音，作为小师弟被他们愉快地接纳了。

    这些师兄们近的有潮州人，远的有广州、雷州、琼州诸府人士。这还是因为刚刚过完年，道路不便，所以来的都是省内门生。预计到了春天，方便赶路了，福建、江西、广西等外省门生也会纷纷赶来。听起来气势宏大，令人担心没地方安置，其实这些外省学生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人。

    徐元佐一个人就代表了一省——南直。人们说起来并不说“松江徐元佐”，而是说“南直隶赶来的学生”。

    这些广东省内的学生，有举人，有生员。即便有一二布衣，也是很受青睐的年轻学子。他们举人自不必说，那些生员也多是来自乡绅之家。他们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地方势力。徐元佐在他们的“提醒”下，方才意识道：林大春官虽做得不大，但是热衷乡梓事物，是地方上十分有影响力的人物，自然离不开这些学生。

    被这个群体接纳，本身就意味着自己有了借势的资格。

    “势”学在战国时候还是专门的学问，著名的神童鲁仲连就是跟着稷下学宫的徐劫学“势数”。这学问其实跟数学无关。而是纵横之学。诚如鲁仲连形象比喻的：就跟用筷子进餐，握在什么位置，调用几根手指，捏托何处，如何最省力地挟起菜，这就是“势数”之学。

    有了资格。要办事就容易多了。

    “我想在恩师草庐之侧修一间屋子。”徐元佐在跟林克鸣闲聊时，无意中道：“恩师在茅庐之中为我等弟子授课，实在令人心中不忍。所以最好建一间窗明几亮的瓦房，寒时能生炉，热时可避暑。”

    林克鸣为难道：“我如何不想？只是家父为人最恨那些守丧时投机之人，觉得他们毫无孝心，只是做个腔势蒙骗活人。若是我们也做这事……”他只好直言道：“肯定是要被家父责骂的。”

    徐元佐假装为难地用手指轻点下巴，又好像脑中灵光一闪，道：“有了！”

    “怎么？敬琏可是想到了什么？”林克鸣连忙追问道。

    “要说给老师修的。肯定是要被骂的。”徐元佐道：“我们却说是给别人修的，然后将老师诱进去。”

    林克鸣面色有些尴尬：“敬琏，我知你聪明伶俐，能发人所未发之见，但你这般说辞也实在叫人难以置信。我们为何要给别人修房子？既然是别人的房子，家父又如何会被诱骗进去？家父那人，已然是到了无欲则刚之境，还有什么能诱他过去的？”

    徐元佐笑道：“远道而来的师兄们虽然有地方落脚。却无地方读书。你想，老师已经功成名就了。自然可以安心守孝。师兄们却不行啊。三年不读书，岂不是彻底荒废了学业？所以盖间好些房子，方便他们在照顾老师之余温习功课，如此不好么？”

    林克鸣一听，笑道：“敬琏说得对。是我一时疏忽，的确不该叫世兄们连个读书的地方都没有。我这便去筹措银子。找木柜看地方，采买砖材。”

    “银子的事不用远求，我便是人称松江小财神的。若是去别处化缘，岂不是丢我的脸？”徐元佐打趣道。

    林克鸣知道徐元佐在开玩笑，却不肯接受：“敬琏。已经叫你劳心耗力，岂能再用你的银子？这事你不知道，照我们广东的习俗来说，凡有涉及众人的大事好事，都是立个会，大家出会银的。”

    徐元佐道：“世兄听我说完。”

    林克鸣不再争执，心里却下定决心不用徐元佐的银子。

    徐元佐道：“一来这房子要按我的规矩来建，方才能做到冬暖夏凉，所耗自然也比寻常屋舍贵上许多。旁人没见识过的，还以为这银子花得不值，徒增争议，所以断不能用别人的银子，只用我一家，无论我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旁人也无法说什么。”

    林克鸣正要辩解。徐元佐抢道：“至于世兄说的立会，小弟却是知道，江南那边也是有的。这个会可以立，却请换个项目。”

    “换个名目？”林克鸣不解。

    “对，立会凑起来的银子，可以去买书。”徐元佐道：“这屋舍是给师兄们读书用的，但是讲课之外，林老师在屋里干嘛呢？若是师兄们正好都不在，老师又岂会进屋休憩？世兄也知道老师对外物已然看破，然则我正要用‘书’来诱老师长久呆在这精舍里。”

    林克鸣这才融会贯通，明白过来：“原来给世兄们读书是手段，用书诱家父才是目的。”他抚掌道：“你真是机灵，竟然看出家父的弱点来了。哈，他就是见不得‘书’，远远便能嗅到书香。”

    “然也。”徐元佐笑道：“而且我还要立个规矩，这屋里的书，一本都不许拿出去。”

    “这规矩是该有的，否则家父拿了书就回茅庐，敬琏的苦心也就白费了。”林克鸣又为难道：“只是这般太着于痕迹，家父一眼便会看穿了呀。还是少不得一通骂。”

    徐元佐微微摇头：“一粒沙，若是在鞋里，立刻就会被倒出来。若是在沙滩上，谁又会注意到呢？”

    “敬琏的意思是……”林克鸣还是没想通。

    “建个图书之馆。”徐元佐道：“多多买各种书籍来，名曰方便师兄们读书，其实对府县所有读书人都开放！只要登录名姓，便能入内读书。如此人一多，就得有规矩。为了大家都能有书看，也因为这书是会里银子买的，所以谁都不能带出去。老师最是严于律己，断不会要求特殊对待，坏了规矩。”

    “敬琏你这是……”林克鸣目瞪口呆：“为了藏一粒沙子，就连整个沙滩都搬来了！”

    “只要老师白天能够恢复些精力，放松些精神，晚上在茅庐里也能熬过去了。”徐元佐又道：“更何况，若是能够见可读之书，会好学之人，恩师的悲恸哀思也能缓解些许。”

    “敬琏，家父弟子之中，你年纪最幼，学问最深，心思最纯，又最为机灵……真恨我没有一个弟弟，能似你这般。”林克鸣拉住徐元佐的手，久久不舍得放开。

    徐元佐只是微微笑道：“世兄，师徒之伦岂亚于天伦？更何况，谁谓世兄无兄弟，承蒙不弃，愿与世兄换帖盟誓，约为兄弟，虽不同姓，却永不逆于心！”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林克鸣满心激动，就好似真的多了个兄弟。

    原本结拜兄弟这种大喜事，肯定是要众人聚了热闹一番的。因为林克鸣也在孝中，不能参与饮宴，所以在取得父亲同意之后，只约了几位亲戚故旧作证，在家庙焚香设坛，禀告祖宗，完成了结义的仪式。

    “二弟！”

    “大哥！”

    两人互相握住对方小臂，好像恨不得捏碎一样——徐元佐肯定留力了，否则就真的捏碎了。

    与林克鸣成为结拜弟兄之后，徐元佐在林门这个小集团之中地位更加超然，也更加引人注目。他拿出了真金白银，为师兄们选址开建馆舍。这些师兄哪里好意思让小师弟一个人出钱，纷纷表态，拿出银子来。徐元佐也不拒绝，因为这些银子还有大用，那便是买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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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九 宣讲会

﻿    当今天下图书之府，除了南北两京之外，就是苏、杭、徽、建。苏、杭、徽都是海内大郡，而建阳只是闽北建宁府的一个县，却能与其并列，可见其在图书印刷业上的赫赫威名。

    建阳县里尤以麻沙、崇化两坊印书闻名。建阳书特点鲜明，正是价廉物不美。他们用的纸张和刻板远不如其他印刷重镇，关键就是便宜。

    徐元佐要办的是图书馆，不是藏。明朝的藏也算是一张历史名片，为古籍保存做出了巨大贡献。然而各家的藏都有各种规矩，或是不许外姓上楼，或是硬将家产与藏分割，以保证继承者是单纯为了这些文明的承载物。

    其中收罗的书自然不会是满大街的时文选集和通俗，大多数都是宋元古籍和历朝珍本。考虑到宋时古籍在眼下就是论页称金，非豪富之家不能立起一座藏。而且藏也不可能对公众开放，最最宽松的借阅条件也得是“故交”。

    图书馆作为公共建设，关键就是体量大，方便让更多的人借书。因此上书籍的质量反倒其次，好差只要能读就行了。徐元佐不打算将这个图书馆做成个大型阅览室，要借书却不需要押金，自然就要身份登记。因此也能掌握潮州乃至广东一省许多读书人的人事资料，建立起一个储备库。

    “楼分三层，用以藏书。再挖一个地下书窖，所有入馆图书，必要抄真一本藏入其中，名为种子书库。沧海桑田，可保永存。藏外，另起长屋四座。四方围建，廊檐沟通，处处要便于读书。”徐元佐在筹备大会上挂上了找画师画的效果图。

    这效果图仿照北宋宫廷画院的工笔风格，找了当地几个著名画师合力创作，终于按时完成了任务。如今画坛早已不流行这种风格，不过宋朝的艺术成就实在太高。但凡画师没有不看不学的，否则还真未必能满足徐小财神的要求。

    按照潮州的行价，这幅画能折图书馆书库的一层楼。

    下面聚集一堂的都是真正的财主，也是这回真诚要捐钱的林氏门生。这些师兄们看到画卷时已经心跳得飞快，显然小师弟不是个办“小事”的人，光这一楼四屋配五个院子，加上假山廊檐各种花草，两千两能不能办下来？唔，这还没算地价呢。

    万幸徐元佐已经将这笔银子包了。免去了许多人的尴尬。他们虽然愿意捐资，但是一口气就是两千两，还是有些胆怯的。这种一掷千金的土豪，绝对是大明王朝非主流的代表，如上海康苌生，华亭徐敬琏。

    徐元佐又介绍起借书的规矩，从进门到找书，到在图书馆阅览。最后借书出门。各个环节都有图示、说明，就连借书卡的形制都画了出来。

    林克鸣也坐在下面。恨不得徐元佐说一句，他便赞一个。他在听了徐元佐的设想之后，自己也设计过一个流程，但是与现在徐版的相比，简直就像是茅庐和楼房的区别。

    ——简直无懈可击！

    这么完美的流程，竟然是一个年轻人。只花了一个下午就规划出来的。林克鸣真心惊叹，若是人有这样的头脑，无论是科场、商场，必然是无往不利的。

    徐元佐语速不快，咬字清晰。语法精准，台下一帮广东人，本来对官话颇有排斥，结果听下来却没有丝毫障碍。可以说这是他们听到过的最标准，最容易听懂的官话了。

    徐元佐讲完借书流程，道：“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事了。书。小弟以为，既然此馆是为了方便所有读书人，其中就涵盖了刚识字的蒙童，以及学有所成的大师。所以书就该无所不包。咱们可以完全可以不确定书单，有书便买。”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接下来我讲讲书的分类和检索。”徐元佐道：“书一上百，要找起来就有些难了。所以重点就是检索。”

    早在永乐时期编纂《大典》的时候，就面临一个检索问题。当时《永乐大典》是“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按照时人修建藏的习惯，用的也是这种。

    徐元佐考虑到日后书籍数量越来越多，有些书名一样，但是内容却完全不一样，比如丘长春真人的《西游记》和吴老的《西游记》。这种韵字分类就会导致书籍存放混乱，不利于泛读海选的作者，也不利于学者写论文找资料——这并不是徐元佐的脑洞大开，他早就有了综合性大学的规划，一旦有了大学，论文也就不远了。

    “按照内容分类。以诸子百家分类，创立两个大类。人文，自然。”徐元佐简单分析了一下人文社科和自然科学的区别，又在人文之下细分了哲学、史学、文学、地理、法学等一级科目。哲学之下再进一步细分儒、释、道、法，史学下面有各朝官史、史学理论等等，文学分了时文和古文，古文之下又按照断代、国别、体裁细分，时文下面也有程墨、话本、传奇。

    这一项项展开之后，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不过徐元佐无论后面说得多么令人惊叹，众人却始终怀着一个巨大的疑惑：儒家归于哲学并没有问题，本来儒家经典就都是孔门十哲等先贤编撰、讲解、传承下来的。然而这种分类，岂不是将儒家与释家、道家、甚至法家并列了么！

    终于有人打断了徐元佐的讲解：“敬琏，恕罪则个：阁下将孔圣置于何地？”

    徐元佐微笑站在前面，并不急着说话。

    他还要众人继续酝酿一下情绪。如果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孔子应当回归诸子，那他当然是十分乐意的。虽说王学也是儒学，但是泰州学派在提出人人可为尧舜的时候，其实已经等于推翻了“孔圣”的圣人资格，将他回归于万世师表的伟大老师地位。其实只要细细思考一下“人人可为尧舜”这句话。就能看出其中的“野心”——人们只需要一位引路的老师，而不需要主掌真理的圣人。只有人缺乏成为尧舜这等圣人的资质，才需要通过膜拜圣人来获得补全。

    这其实也应该是真正儒生的认识，是哲学与宗教的分野。学识未深的人，总是因为敬畏而神化偶像，硬生生创造出了一个儒教。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儒学儒教就像是一根纠缠在一起绳索，相互交织、缠裹、支持、冲击，无法以片面的肯定和否定而下结论。

    显然以徐元佐的精神和物质立场，让********诸子，让儒学压倒儒教，乃是最理所当然的选择，所以才会有了今天的“瞒天过海”。结果却被政治敏感度极高的广粤儒生叫破了，说不定在江南就能混过去了。

    徐元佐等了一等，见所有人都站在对面。只好笑道：“其实是小弟的一些小小疑惑。圣门以四书五经为提纲，这当然是没说的。那么圣人之下，韩柳欧范先贤，周程朱陆诸子，乃至于本朝的硕儒宗师，他们的著述应该与经典同放，还是与诸子并列呢？”

    众人一时释然：原来是自己着急了，徐敬琏还没说到圣门的经典安排呢。他们可没想到自己的小师弟。竟然还是个王学余孽，而且还是王学余孽之中的奇葩。

    徐元佐道：“我想在书库之外。设以‘经’部，专门存放名教元典。天地不变不易之真言方能谓之经，选入其中怕是需要一些门槛。此地是为了读书所建，终不能陷入口舌官司之中。”

    众人微微点头，私下纷纷议论。

    徐元佐静静等他们说完，方才道：“好在现在时间宽裕。诸位师兄可以细细讨论。我也会请教恩师，看恩师的意见。”

    “该当有老师决断。”众人纷纷应道。

    徐元佐很快重掌节奏，继续往下介绍。到了自然科学，规模就远不能跟前面的人文社科相比了，不过数学和天文学还是很给面子。能撑得起来，生物学十分长脸——得益于发达的中医药典籍，至于物理化学就全靠徐元佐了。

    徐元佐本来担心天文有些敏感，到底在唐朝时候“私习天文”和“偷渡关”是两条罪在不赦的重罪，宋人也没有用明确的法律文件将天文和天命解绑，不过私学天文者并非没有。蒙元没有这种讲究，反倒是激发了天文的学习和传承。到了明朝，法律上已经不禁止民间私学天文，但是因为与天命纠缠太久，还是有些敏感。

    不过眼下的广东士子们显然离朝廷太远。他们对于儒学的地位很敏感，但是对于天命的问题就很麻木了。这也是国家承平太久，朝廷的合法性已经深入人心，谁会质疑一个两百年的朝廷是否有天命呢。

    徐元佐没有见到阻碍，大大松了口气。只要现在没问题，以后也不会有问题。万历年间欧洲人带来了数学和天文新知识，士大夫阶层可不在意官学还是私学，各个都很起劲。到了崇祯年间修历书，朝廷甚至设立了三个机构同时修订：钦天监以传统历法修订；徐光启主持西法修订；还有一个民间科学家号称自己的方法准确性远胜钦天监和西法历，所以崇祯同意他享受同样待遇，修订一版。最后择优而用。

    可见历史的车轮只要滚入万历时代，就算有人螳臂当车，也是抵挡不了大明开明开放的天文热潮的。

    “愚兄听说过《化经》，却不知这‘化学’是否出于此书？若是本乎道家经典，为何放在自然之中，而不归于诸子呢？”坐在前排的举人师兄问道。

    徐元佐笑道：“此化学与道家《化经》并无干系。唔，为了叫诸位师兄有个直观的概念，小弟做个实验，举个例子。”他之前没有准备，就想了个最简单的：点火。

    一小截蜡烛，点燃之后拿小手炉覆盖。手炉里氧气烧完了，蜡烛自然就灭了。

    这事有些生活阅历的人都见过。

    “这就是化学。”徐元佐道。

    众人哑然。

    如果这就是化学，那化学简直就什么都不是！

    “或者说是化学研究的对象。”徐元佐道：“火从何来？因何而燃？又为何而灭？我们日夜呼吸的天地之间，清浊之气比例几何？是清气助燃，还是浊气助燃？要解决这些问题，就要靠化学。”

    “可这，又有何用呢？”有人问道。

    徐元佐深吸了口气：你们这么做实在太为难文科生了！

    好在他虽然是文科生，理化素养越是这些人能比的。他略作思索，道：“上古之世，燧人氏取火，因此开创了华夏之基。可以说，没有火，人与猿猴并无二致，一样茹毛饮血，能算人么？时至今日，取火工具越来越多，越来越方便。从最初取来的橙红色火焰，我们已经能够通过风箱、暖室、九层丹塔，取出更加灼热的火焰。诸位师兄，从粗陶到精瓷，正是用火的进步！这还能说是无用么？”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纷纷颌首。他们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对于技术对于生产力的影响也十分认同——如果真的将技术视作“奇技淫巧”，何必花费成本去挖国家墙角，雇佣隐匿官府的匠户呢！如果说华夏有人对技术手段最为敏感，肯定就是这些能够利用技术来生财的人了。

    别的不说，潮州作为沿海要地，海商们的重要进货市场，一个粗陶碗跟一个精品瓷的价格差距，他们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知古人可有论述？”有人问道。

    徐元佐笑了笑：“师兄，何必事事都指望古人替咱们做好？小弟这些年写了点粗浅文字，若是师兄有兴趣，还请斧正。”

    众人一片哗然：这话分明就在说自己乃是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吧？是这个意思吧？

    若不是同门师兄弟，恐怕真有人会高喊一声：将这狂徒赶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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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零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    华夏数千年的文明已经让许多读书人对古籍有了极深的依赖，好像随便什么问题，古人肯定都已经解决了，只要翻书就能得到需要的答案。然而世界永远在变化，而且绝大部分的华夏知识并不会通过书籍来传承——父子师徒的口口相传才是主流。

    如果说物理方面的知识，或许还有人能够从冷门的古籍之中翻出一些只言片语——宋人倒是也有不少这方面的爱好者，比如沈括reads();。可是化学就实在太年轻了，整个地球上连一个知道自己呼吸的是什么气体的人都没有，大量化学实验只存在于炼金术师和炼丹士们的神秘小屋里，谈什么化学呢？

    徐元佐手里没有显微镜，在松江的时候倒是勉强用石蕊做了一些试剂，此刻却是远水解决不了近渴，只能用无处不在的氧化反应来举例子。但是这些内容在师兄们的见解里，更多还被视作“假想”，完全没办法实证：你说是氧气干的，他说是神仙干的，关键就在于怎么证明呀！

    可恶的实证主义思想！

    徐元佐越讲越多，但是需要做的实验也就越来越多。师兄们一口咬死要看到实证，各个都像是科学家附身——有如此坚定的实证主义思想，竟然都没把大明推进蒸汽时代，绝对是明朝皇帝太渣的缘故！（注）

    徐元佐直说得口舌发干，外面天色渐晚，总算后面的内容也不多了。他道：“诸位师兄，若是各位真心想一窥此究竟，且容小弟在这广东置办一些器皿，咱们一一验证。”

    众人已经被徐元佐挑起了兴趣，尤其是几个家中有产业的师兄，纷纷上来与徐元佐见礼。主动提供帮助。他们已经从刚才的问答之中看到了一座金山，对金钱的敏锐度丝毫不逊于徐元佐。

    林克鸣在一旁一一介绍，自然很乐见这位结义小弟打开人脉。这些人都是林氏门人中的中坚力量——简单来说就是有钱。广东的广州早在唐朝就是阿拉伯人的汇聚地。经济思想深入骨髓。中原人以为这里是蛮荒之地，他们自己却知道这是偏见。到了明朝。朝廷进行海禁，广州却是对外窗口，每年还有广交会——葡萄牙人入城采买各类外贸货物。这里浓郁的重商思想，甚至冲淡了他们对功名的渴求。

    许多人中了举人之后，就懒得再北上参加会试了。以举人的身份在乡间置办产业，从事商业活动，获取大量的海外白银，然后置地买田。扩大生产。如果说江南的织户代表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广东早就成了外贸公司的大本营。

    徐元佐了解了这些师兄们的家族产业，也是十分高兴。这些人家都有自己的铁厂磁窑。这也是广东外销的重头产品，尤其是广东的铁厂，每年生产出来生铁数量占据了大明全国铁产量的大半，若是放开说，更是世界铁都——英国要两百年后才能追上此时的广东一省。

    然而广东铁产量虽然高，但是精铁却是出自芜湖，价格上有明显的落差。虽然铁厂厂主们意识不到是材料和工艺的问题，但其中必有原因。而徐元佐今天所提到的化学。让他们发现了一扇找出这种原因的大门。

    徐元佐简单介绍了燃料的问题。有的地方用煤炭，有的地方用木炭，有的地方用焦炭。不同的燃料直接影响铁的品质。比如山西的潞铁，产量也不小，但是用的硫铁矿，加上煤里的杂质多，所以练出来的潞铁只能打造民用的铁锅，勉强用来做农具，根本无法冶炼成兵器。不过这点倒是为大明国防做了贡献，这些被走私贩卖给蒙古人的铁锅，不可能被重铸成铁器再被蒙古人用来入寇。

    这些问题其实并不是秘密。也有人早就知道了，可是出于成本考虑并不会特意进行改进。因为财主是绝不会对技术感兴趣的。他们只会对财富感兴趣。没有充足的利益驱动，任凭你拿出天顶星技术。他们也无动于衷。

    至于开磁窑的师兄们，则想了解炉火温度的问题。陶与瓷的区别，说穿了就是温度。而价格是谁都知道的，陶碗只能用来压仓，瓷器却是被丝绸包裹，小心翼翼地供着。

    徐元佐略略吐了一些知识出来，让他们回去试验reads();。同时也索要了不少的帮助，一方面是他在此地没有根脚，许诺出去的银子一时无法兑现，而林老师家其实只有个面子，真要拿银子同样很困难，所以得先问这些师兄借些现银，方便周转。等他派回去运“银子”船队来了，自然就能还了——当然，他如果真把银子运到广东来，那可就成了脑残。同样的运量，明显是运江南江北的商货过来销售，更加核算。

    这些师兄对这种手段当然也是门清，当即表示不要还银子，直接用商货抵价就行。两边都是熟人，自然信得过，所以这笔生意很快就敲定了。

    徐元佐接来便是要请这些师兄帮忙收罗广东的造船师，以及为葡萄牙人修过船的工匠。眼看着航海图就要打开了，没有足够好的船可不行。明船还没有专门的战舰概念——恐怕欧洲也没有，基本都是武装帆船，所以集合各地能工巧匠，研发自己专门的海军大吨位战舰，这就尤其有必要了。

    要进行海贸，却不控制海权，这简直是不可理解的。

    “除了工匠，还有便是要请师兄们帮忙找一些作物了。”徐元佐道：“这些作物都在西班牙人手中，若是有必要，我也愿意亲自去一趟吕宋。”

    众人颇为好奇，是什么作物这般值得徐元佐上心。

    自然是高产作物三大宝：番薯土豆玉米。

    现在土豆还被当做观赏植物，玉米也只是落户欧洲，在没有经过育种之前并不能算是高产。甚至不能直接拿到辽东去开挂，因为这些物种极有可能耐不住那么寒。先在江南播种，然后逐渐北推，等到山东可以广泛种植的时候。便可以放心地在沈阳辽阳开种了。这个过程如果不人为干涉，恐怕要走一百多年，但是有心挑选之。大概五年也就够了。

    现如今番薯倒是已经成名了。

    作为高产易种可以作为口粮的农产品，番薯在东南亚很受重视。按照西班牙人的法律。这种作物不允许被带出吕宋岛。

    林克鸣并不知道徐元佐的广阔蓝图，只是单纯出于对结义兄弟的支持，出主意道：“就不能偷偷运回来么？”

    “将番薯藤裹在缆绳里可以不？”徐元佐出主意道。这也是番薯第一次偷渡中国用的法子。

    那几位师兄不好因为这么简单的事拒绝徐元佐，纷纷承诺回去就找人去吕宋。现在吕宋岛上西班牙人不多，但是对自己的地盘看顾很紧，大批量带回来不现实，小批量的偷运一些应该并不困难。

    徐元佐因此放心来，与师兄们约定之后。再不管这些杂务，专心培养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在后世，图书馆学是专门的专业，不过现在并不需要拔那么高，只要有高中图书馆的管理水平，能够保证流程中不产生问题就足够了。

    罗振权却在徐元佐忙碌的时候，突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他本来就不甚显眼——并不是说他的身材不够突出，而是因为他不是读书人，自然而然地就被人无视了。等他再次回到徐元佐身边的时候，人们也没有什么意外。好像真的如同空气一般。

    “佐哥儿，船在港里，还不走么？”罗振权一回来就神秘兮兮地向徐元佐说了暗语。

    徐元佐还要等吕宋的消息。微微摇头，道：“顺利么？”

    “十分顺利。”罗振权道：“没人发现，但是再在这儿逗留些许日子，恐怕就要被有心人注意到了reads();。”他是真心赶着回去发年终奖了，隆庆四年的年终奖还没有发，整个松江肯定都盼着徐元佐回去啊！

    罗振权又道：“他还带来了啪啪。”

    徐元佐一扭头：“他有啪啪！？”

    “有！”罗振权道：“他们手里没有番薯，但是有几盆啪啪。至于佐哥儿要的玉米，他说那东西应该也能在马尼拉找到，如果不够。明年从新西班牙来的船也会带的。”

    啪啪就是土豆的本名，来自南美的音译。西班牙人拼写作“papa”。考虑到那人的身份，身边有几盆这种观赏植物也并不突兀。

    徐元佐因为土豆。兴致大涨，道：“走，上船，我去跟他聊聊。”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两个身穿斗篷的男人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跳上了一艘停泊已久的大楼船。这两人自然就是徐元佐与罗振权，楼船也是他们此次闽粤之行的旗舰。之所以不想让人看见，只是单纯因为楼船上有一位不为人知的客人。

    一旦这位客人日后活着回到澳门，这次的行动就会自然被东西方历史书所记录。

    因为他是一位耶稣会会士，信仰上帝的神职人员。如果一切顺利，他将是第一位进入大明的天主教传教人员，揭开东西方文化交流大幕的重要人士。

    徐元佐知道耶稣会成员都是西方社会的精英，对此人颇有些期望。两人在船舱中见了面，徐元佐脱斗篷，郑重地与这位留着圈口胡的传教士对面而坐。两人不需要说话，已经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了同一句话：这尼玛也太年轻了吧！

    “很荣幸见到您。”年轻的修士用浓郁口音的汉语与徐元佐打了招呼，并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他的汉语是那么糟糕，以至于徐元佐一时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这跟基本人设有些不符啊！

    徐元佐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道：“我就是此行的主持者，你可以称呼我敬琏或者佐哥儿。”

    年轻人面露疑惑的表情。既没有理解徐元佐的自我介绍，也没有理解为何会有两个名字。

    徐元佐看出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你在哪里学的中文？学了多久？”

    “我跟随沙勿略神父学习中文，从成为他的随从，直至他去世。”年轻人显然被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反应快了许多。

    徐元佐按捺住自己的不满——通过打消明显过高的期望值。他道：“你的汉名叫什么？”

    “汉名？”年轻人疑惑道：“我是葡萄牙人。”

    “你要进入大明传教，却没有一个汉人的名字？”徐元佐嘴角抽了抽：“你的汉语也这么糟糕。你们就没有一个汉语好些的神父？”

    年轻人面色红润，显然是受到了打击：“真抱歉。我们之中，我的汉语。算是很好的了。”

    徐元佐几乎跳了起来：“你知道你前往大明的意义么？这是东方和西方文明第一次直接地交流，是注定要写入史册的。你却什么准备都没有！连起码的语言都不具备，你告诉我，我冒着极大风险带你偷渡，为的是什么！”

    年轻的传教士拘谨起来，变得益发结巴：“真抱歉，对不起reads();！不过我只是个探路的人，我们急需了解大明……我就是那只带回橄榄枝的鸽子……”

    “不管你是什么鸟，都得会说汉语。”徐元佐冷然道：“你还有什么学术背景？在大明许多人眼中。泰西是一片荒芜之地。你如果不想给人留极差的印象，最好表现得像个文明人。”

    “我是文明人。”年轻人急忙表态：“我曾在巴黎的圣巴尔贝学院学习，我擅长法学和神学。”

    徐元佐轻轻扶额：传教士之中还有比这更废的技能加点么？

    “起码一百年内，你的在我们看来完全没有意义。”徐元佐冷声道：“而一旦你无法证明自己是个文明人，那么你们的神学也就和野蛮人的巫术一样了。”

    年轻修士胀红了脸，叫道：“你是受了吾主启示的人，你不该说这些。”

    徐元佐撇了撇嘴：“我是想帮助你们，但是你们浪费了我的好意。我现在希望你回去告诉你的神父，换一个精通数学博物地理或者绘图艺术的传教士。否则即便到了大明，也只能被视作野蛮人。无法与人交流沟通。”

    年轻修士掐着手指算了澳门的所有传教士，苦着脸道：“先生，恐怕仍旧只有我能走一趟。其他的神父或是身负重任。或是年事已高。”

    “重任？还有哪里比大明更重要的市场……我是说国家！”徐元佐几乎都要吼起来了。

    这些传教士完全搞不懂状况啊！

    “日本……”年轻修士怯怯道：“虽然沙勿略神父认为东方的大明很伟大，是更应该接受福音的地方，但是现在澳门的许多神父，更希望能在日本传播福音。”

    徐元佐磨了磨后槽牙，重重从鼻孔里吐出一口气，道：“好吧，你赚大发了！我会带你进入大明，让历史打那群蠢猪神父的脸，但是你们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恐怕连利玛窦都被你们坑了！”

    年轻修士几乎没听懂徐元佐的话。一半是因为徐元佐口吻不善。一半是因为语速太快。他只是怯怯地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这趟行程似乎能够完成任务。

    徐元佐甩袖子而出。留一句命令：“现在开始，只要你在大明境内。就得记住自己的名字：安得旺。”

    年轻修士呆呆坐在船舱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知道自己被这个强势的少年强行赋予了一个名字，但是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他想找老罗——他这几天接触过的憨厚中年人问问清楚，但是那位老罗显然是这个少年人的随从，也跟着飞快地离开了。

    “吾主会照耀我前行的路……”幽暗的船舱里，年轻修士握住随身的十字架，给自己鼓劲。

    *

    注：诚如现在许多人看到一切问题都会说“这是体制的错”。也有一波人，可以用“明朝皇帝太渣”这六个字终结一切明史讨论。本文中小汤弱弱吐槽，并非小汤习惯性脑抽。

    ps：上一章中星号的字是周敦颐二程朱熹陆九渊等先生的姓氏，不知道为何会被屏蔽。无辜地小汤求推荐票和月票安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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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一章 返航

﻿    尊敬的阁下，

    我遵从阁下和我们的主人的命令，搭乘受到吾主启示的明国江南商人的帆船，前往从未有欧洲人踏足的世界。这令我对此次旅行充满了为吾主效力的愉悦，同时也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够看到吾主的福音在更为辽阔的土地上回荡。

    我在船舱的第二间舱室中写下这封信，据说可以通过江南到广东的通信渠道传入澳门。然而据我询问船长得到的消息，这条通信渠道即便是在十分顺利的情况下，也要用去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明国的辽阔恐怕远超出我们的认知。据受到启示的商人徐敬琏所说，从江南北上首都的航程，并不逊于南下广东的航程，如此看来吾主为远东的福音传播挑选了一个中心点。

    海上航行无疑是枯燥的，但是我每天都在激动中度过。赞美吾主，徐敬琏并非是简单的商人。他是明国前任宰相的孙子，同时是一位有初级爵位的贵族（安德旺的误解）。不得不说，明国以公平选拔有学识的人授予爵位，出任官员，实在是太令人惊叹了。从这点而言，他们认为欧洲是野蛮人的国土，只凭借血统就能获得尊贵的地位，的确令我无以辩解。

    与我们的设想不同，这位受到吾主启示的商人、宰相后裔，同时也是一位极其博学的学者和骄傲的年轻人。他只有十六或者十七岁——按照明国人的习俗，有虚岁和实岁两种计算方式。在我询问其区别时，他回答我说：“虚岁是离开父亲身体时开始计算，实岁是离开母亲身体时开始计算。”我对此曾深深抱有疑惑，直到他给我深入讲解了吾主令男女造人的细节——这是唯独他知道的奇怪知识，同他对欧洲各国无比了解一样，令人费解。不过我相信，这是吾主在开启他灵智时一并赐予的知识。

    接下去的内容曾一度令我十分伤悲，也请阁下做好听取坏消息的准备。

    徐敬琏并不承认吾主的至高无上，对此他甚至用了异教徒常用的话——“或许是吧”以答复我赞颂吾主。这种姿态表明。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受了吾主的启示。当然，吾主会以各种形式启迪愚昧的羔羊，凡人不该揣测吾主的威能，也无从揣测吾主的思维。

    徐敬琏对自然科学充满了渴望。这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比我更了解欧洲的政治、法律和历史。他反复提及了古希腊的哲学家们。能够清楚地说清楚欧几里得的身份，同时还否认了亚里士多德对力学的阐述，但是他承认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很有用。如您所知，我并不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只是因为跟随沙勿略神父学习了中文。才获得这个难得的机会。我并不能展示自然科学的奥妙，只能保持谦卑地缄默。

    吾主在上，徐敬琏对我很不满意，但没有因为我的无知而否定欧洲文明。他数次表示，希望能够借助阁下的力量，派遣对数学、物理、天文、艺术有精深造诣的神父前往明国，最好能够带去欧洲最新的关于这些知识的书籍。他表示他愿意用金银付价。

    吾主保佑，据说没有人比徐敬琏更会赚钱。人们称他为掌管财富之神。我很奇怪这种近乎于亵渎的称号。如果明国人有自己的神明信仰，怎么会将神圣拥于凡人？既然他们可能毫无芥蒂地让一个凡人拥有神明的称号，是否意味着他们的信仰并非坚定虔诚？或许这正是吾主启示于他令他作为带入福音的使者的缘故。阁下。我迫切地希望能够得到您的看法，那将会给我带来力量。

    ……

    安德旺写到这里，听到了远处传来隆隆炮响。

    ——是遇到了海盗？

    他连忙放下羽毛笔，抓起一把石粉均匀撒在信纸上，然后方才将信纸折叠起来，急急忙忙装入信封。因为恐慌，信纸很不老实地信封口撞来撞去。

    安德旺口中喃喃：“吾主保佑，希望这封信能够传到神父手中。吾主保佑！”

    “安先生，船要入港了。”水手在门外喊道：“佐哥儿问你上不上岸。”

    安德旺登时轻松下来，这才发现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他轻轻擦了汗。回道：“好的！请转告敬琏先生，我立刻上去。”

    门外传来一阵水手们的嗤笑，显然不止一人等着听安德旺诡异口音的官话。

    安德旺有些羞愧，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他重又展开信纸。脑中却想不起来还要再写点什么，只好在信的末尾写道：

    尊敬的阁下，刚才水手们来告知我船队即将入港。徐敬琏先生第一次征询我的意见，问我是否愿意上岸。我怀疑这里已经到了他能够控制的港口，而且港口以礼炮的形式在欢迎他——自从离开欧洲之后我再没见过这种情形。

    现在，尊敬的阁下。我打算上岸，看看是否有机会将这封信送往澳门。

    祝愿吾主的福音传遍这个神秘的国度。

    一切荣耀归于吾主！

    您忠诚的仆人，敬上。

    安德旺写完最后一段话，再次用石粉吸干了墨水，这回倒是很顺利就将信纸送进了信封。他急急忙忙融了一截蜡，封住了信封，并且用戒指的表面印上了自己的徽记。一切准备妥当，他才戴上明国人的发巾和帽子，走出舱室。

    徐元佐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吹起自己的衣衫。目力可及之处便是北港，此刻港口上空弥漫着一层薄烟，那是迎接徐元佐船队入港的礼炮。这种略显西式的航海礼节其实并不是真正从欧洲人那里学来的，而是大将进出辕门放炮助威的演变。别看林道乾只是个海盗，他还是柬埔寨王国的把水使呢，而且海盗里明军水师出身的掌柜也很不少。

    徐元佐身侧是罗振权，身后是忠心耿耿的老浙兵护卫。这些护卫都是山民矿工出身，对大海很紧张，有些甚至严重晕船，但是徐元佐认为他们的保护无懈可击，十分令人安心。当然，下回他还是会从淮安等地招揽一部分浙江水师，虽然康承嗣和康彭祖拒绝使用这些乱兵。但是徐元佐觉得商船队的要求没必要那么高。

    关键是要可靠。

    可靠的关键是要利益均沾。

    他听到了身后的拘谨局促得像个小媳妇的脚步声，那是安德旺。徐元佐并不是故意要吓唬这个年轻的修道士，只是他长久以来不怒自威的姿态，的确看起来很吓人。更何况徐元佐待人温和是出于高情商的情绪控制。而非本性。从本性而言，他绝对是个严厉的人，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外人。一个加错了技能点的废物传教士，显然无法得到徐元佐温柔的对待。

    林道乾亲自在港口迎接徐元佐，心情复杂。他先一步拿到了徐元佐要进驻北港的书信。随信而来的还有广东潮阳诸多乡绅的密信。当日徐元佐通过长乐郑家找到他。以至于他以为徐元佐在闽粤的关系仅此而已。谁知徐元佐去了趟广东，竟然与那么多潮州乡绅扯上了关系。

    潮州府潮阳县，简直是林道乾的第二故乡，也是他如今最大的落脚点。如果不是林大春为他周旋，官府早就要找机会干掉他了。而这个徐元佐竟然还是林大春的学生！

    ——有这么过硬的关系不早说？还找郑氏干什么！

    林道乾心中不知道腹诽了徐元佐多少遍。

    徐元佐却根本没想到林道乾会与自己师门有这重关系。他如论如何都想不通，林大春有什么必要为个海盗周旋——虽然都姓林，但绝对不是同一宗族的。当然，林大春也没解释过，他其实只是秉承了一句老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现在林道乾不再盘踞潮阳。岂非“不战而屈人之兵”？

    “报大当家！船队入港了。”

    林道乾眯起眼睛看了看，登上了一艘小船：“靠过去。”

    徐元佐没想到林道乾亲自上船来迎接他，心想着这海盗哪里搞错了，客客气气与他见礼。

    林道乾见了徐元佐，深深一躬：“徐相公此行辛苦，辛苦。若不是北港初开，我真该送您走这一遭的。”

    徐元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顺着话题道：“这段时间北港进展如何？”

    林道乾毕恭毕敬道：“郑氏这个月已经送了五十户人家上岛。其中壮丁七十二人，已经开始春耕了。不过听说要先种一年的豆草。主要还是在填沼泽、开沟渠，开辟田地。另外。相公说的鸟粪石也找到不少，澎湖有几个小岛上的确都有，东沙那边也派人去了，就是人手不足。又离得远，所以主要还是开采澎湖这边的鸟粪石。”

    徐元佐有些惊讶：林道乾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这姿态根本不是合作伙伴，简直就是下属了好么！

    他没有丝毫表露，道：“不错，鸟粪石是怎么用的？”

    “是照相公说的，磨粉之后埋进土里。”林道乾道：“相公要不要去看看？”

    徐元佐摇了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他们听了，日子好过些，不听，亏的是自己。这事我并不打算过多费心，只要到时候能收到糖就行了。”

    林道乾嘿嘿一笑，表示了然。

    船队靠岸，徐元佐在罗振权和林道乾的双重看护之下平安上岸。林道乾请徐元佐进北港镇里休息，一边旁敲侧击地看广东乡绅们是否也有开发台湾的意思。然而诚如徐元佐早就知道的，广东那帮乡绅还被广东的土地所捆缚，并没有开拓台湾的需求。他们更喜欢做贸易商，通过转手贸易赚取差价，没有风险，利润又高。何必苦哈哈地弄一帮人去种甘蔗呢？

    除非他们看到台湾开发带来的巨大利润，他们才会愿意踏出这一步。

    这个世界上，探索者终究是少数，而这些探索者很少有成为先驱的，往往都成了先烈。

    徐元佐在世人眼里是个怪人，只因为他是个探索者，而且还是个不想成为先烈的探索者。

    北港镇与上次徐元佐来的时候所见没有丝毫变化，不过镇外多了几栋屋舍，废弃的田地似乎也被开垦出来了。若是站在镇子里唯一的一栋二层楼房上，还能看到远处烧过的草木灰，那是开垦荒地的第一步。

    “这边草木生长茂盛，要开荒真不容易。”林道乾站在徐元佐身边，简直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方，让罗振权很担心这个老海盗有什么不轨之心。

    徐元佐道：“总能开发出来的。对了，疾病状况如何？”

    “还没有人染病。大家听说是蚊虫传病，如今都小心得多了。住所附近尽量填掉淤水，到处也都燃着驱虫的草木。”林道乾道。

    徐元佐点头道：“预防总是好的。所有的水都要澄净之后烧开了喝，否则也会有瘟疫，那个是一死一大片，根本没救。”

    林道乾并不觉得徐元佐是危言耸听，连连承应。

    “唔，还要拜托你帮我准备一些船材。听说这个岛上木材极多，有好木头帮我留着。”徐元佐道。一般船材从砍伐到使用，往往要准备三五年，所以现在着手开始存木头，等到徐元佐的战舰搞出来了，正好可以大批量下场制造。

    林道乾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徐元佐要扩充海上船队，自然表示同意。

    徐元佐又提醒林道乾不要故步自封，还要多找找其他适合的地方，准备日后开新港口。台湾实在太大了，光是一个北港肯定不够用。若是以前，林道乾肯定对此不屑一顾，现在知道徐元佐在广东那边的关系，猜想这新地盘可能是给潮阳乡绅们准备的，自然谨慎放在心上。

    徐元佐在北港略加休整，视察之后便转向长乐。长乐才是船队可以大补给的地方。只是可惜这里的特产没有什么值得带回松江的，香料的价格也比潮阳略贵。徐元佐随船带的货物早已经出手了，大部分做了先期投资，剩下的换了香料和铁。回到松江之后获得的利润应该能补平此行的路费，要想有富余的恐怕就得看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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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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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二章 案发

﻿    中国硬帆船的最大优势就是能够利用八面风，近海航行时效率高于西方的软帆船。徐元佐在三月间逆风启航驶向北方，正是借助硬帆的这种特性。慢虽慢了点，但不至于趴窝等风。从与安德旺的交流中，徐元佐也确认了澳门有欧洲商人在西式帆船上用硬帆，不过还没有具体参数能够证明这种实验是值得推广的。

    徐元佐虽然对安德旺十分失望，认为自己抽到了个废渣传教士，距离翻译《几何原本》还得继续苦等，但是从广东获得番薯藤、盆栽土豆，以及两百粒饱满的玉米，仍旧让徐元佐深感不虚此行，甚至有些喜出望外。

    西班牙人严格控制番薯出境，当然是因为知道这种作物的经济价值。然而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渔民很容易就能从吕宋走私大量的番薯进入广东。徐元佐遵照历史传说，用缆绳夹带甘薯藤的计划根本没用上，因为人家直接运了十多筐出来，连藤带块茎，直接种就行了。

    至于原本以为还在欧洲的玉米，其实在广东十几年前就有人种了，叫做番麦。它的传来有两条路，一条是葡萄牙人从欧洲带到了印度，然后进入云贵、四川，另一条路则是南亚进入广东、福建。因为品种和口感的问题，这种后来打了造“盛世”基础的作物，如今只是很小量的种植，作为药物和辅粮，局限于山地。

    能如此轻易地拿到玉米，徐元佐已然是心情大好。相比如今还被视作观赏植物的土豆，玉米的适应性显然更好，而且磨面之后更像小米，容易被北方农民接纳。

    有这“盛世三宝”压舱，徐元佐再看那个倒霉的安德旺也就不觉得很烦心了。

    随着航程中的不断接触。安德旺终于用无辜且充满了崇拜的目光软化了徐元佐。

    “天地之间没有废物，仔细想想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徐元佐了解安德旺的学术背景之后，宽解道：“起码你可以给学生们教授外语嘛。”

    安德旺本人是意大利人，在巴黎读的大学，意大利语和法语可谓精通。身为传教士，拉丁文是必修课。而传教士之中。德语和西班牙语都是大语种，身边很多“兄弟”都说这两种语言，所以即便没有系统学习，听说读写都没有问题。至于他博士的学位，则是希腊语。

    安德旺对自己的语言天赋十分有把握，连忙道：“万分荣幸！”

    徐元佐想想自己免费捡了个能够传授：意、法、德、西、希腊、拉丁六门外语的老师，总不会亏那点饭钱。

    “然而敬琏先生，我的容貌在松江，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安德旺很担心这个问题。当初沙勿略就是因为长相太欧洲。所以偷渡广州之后很快就被官府抓住了。

    “没关系，你只跟学生接触，出门谨慎些。”徐元佐顿了顿：“一旦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西北来的色目人。当然，你的明国话还是得尽快提升上去。我想你的任务也不会是传教，应该是尽可能地了解我大明社会吧。”

    安德旺毕恭毕敬道：“睿智如您，一语中的。”

    徐元佐轻笑，道：“所以你汉语学得越好。任务也就更容易完成，对不？”

    “安某简直无法同意更多了。”安德旺道。

    徐元佐笑了笑。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让安德旺去上课了。

    是在船上上课。

    虽然船队还在大海上飘荡，但是徐元佐已经从水手和海事学堂见习生之中挑选了几个聪明伶俐，会一门外语外地方言的年轻人，先跟着安德旺开始学起来。船上大好的时间，难道叫安德旺整天观赏海天一色虚度光阴么？不。他必须要充分利用安德旺的每一分钟。起码让他进入角色，思考教授外国人外语的教学方法。

    学生可以轮班来上课，但是安德旺却必须从早到晚上四节课，每节课两个小时。晚上还要汇报教学进度，批改作业。并且与徐元佐进一步沟通。他在开始几天并不很适应，尤其教学之中不能进行福音的传播，但是徐元佐问了他一个问题，让他彻底安下心来。

    徐元佐当时问他：“这几个学生就如同种子。你是现在就将他们‘吃掉’，还是耕耘、施肥、浇水，等他们成熟，收获更多的粮食？”

    智者当然不会选择前者。安德旺也没有到饥不可耐的地步。于是他谨慎地对待这些“种子”，小心地不让他们对造物主有所疑忌，只是专心于课程，以待未来结出更多更饱满的颗粒。

    这个小小的课堂更带来了一股新鲜的学风，让某些老水手都对识字开始感兴趣起来。徐元佐对此当然十分高兴，他手边还有程中原可以代课。这孩子科举当然不指望了，但是给水手们启蒙却是没问题。当然，这种要求进步的水手并不多，同时还有许多顽固之辈在一旁冷嘲热讽，于是徐元佐打算好好杀一杀这股不良之风。

    “到港后所有人都先不要散。”徐元佐安排程中原道：“我会给他们每人写一段话，只要能读出大概意思的，就加五两赏钱。当然，不想参加的人就可以早点回家去了。”

    程中原一愣：“会不会太多了？”

    徐元佐呵呵笑道：“每过一个人，给你发五钱银子的赏钱。你若是带不出十个人，反倒比他们还要拿得少。”

    程中原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水手要认字有什么用，他们又不考科举，恐怕也没什么机会转行。在海上吃饭需要识字么？恐怕压根就连字都见不到！

    罗振权对此也是颇为好奇，逮了个机会问徐元佐：“我看你真是对教人识字念念不忘，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我看你也不缺读书种子啊。”

    “你要说对我的好处，那真是可以忽略不计。”徐元佐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思路：“起码我扔出去的银子是绝对赚不回来的。”

    “那你干嘛还要做这事？”罗振权更加不解了。他知道有些人喜欢砸银子买名声，但是显然徐元佐从这事上也买不到什么好名声。鼓励水手识字的确是件好事，但谁会在乎呢？没人在乎的事。能谈得上邀名么？

    徐元佐道：“很多时候，亏本买卖也是要做的。”他见罗振权不解，又道：“其实我是在打造一个社会的基石，一个更加文明的社会的基石。春秋之世，天下只有贵族、国人能够掌握知识，城外的野人就是睁眼瞎。华夏文明全都被那些贵族、世家子弟掌握。所以他们可以引领道德、控制舆论、褒贬人物、并且修订史册，盖棺定论。你觉得这样的社会好么？”

    罗振权想了想，道：“也没什么不好啊……”

    “当然不好！”徐元佐笑道：“他们正是用这种手段，要挟了天子、诸侯，包括后来的皇帝。为了不遗臭万年，掌权者就要与掌握知识的人妥协。于是他们瓜分了社会资源，最后呢，就成了张养浩说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作为百姓。当然想让这个社会再向前走一步，让掌握知识的人更多。只有掌握了知识，才能有力量参与到社会资源的再分配。同时，也能让更多发生过的真事流传后世。我无时无刻都想着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其实就是为了将来能有一个这样的社会。”

    罗振权忍不住挠了挠头。他现在也算是识字的人了，亲身经历了徐元佐用各种软硬方法逼着读书的日子。回头看看过去不识字的日子，真是睁眼瞎。如今虽然也不敢说粗通文墨，但是看《曲苑杂谭》已经问题不大了。这就像是揭开了眼前蒙着的布，看到一个新天地。

    “我虽然许多都听不懂。但是感觉还挺有道理的。”罗振权道。

    “那是，古人只想着‘致君尧舜上’，我们王学门人却相信百姓皆可为尧舜！要当尧舜，识字只是第一步，只有识字才能读书，读书才能上解古圣真意。不被小人儒所蒙骗。解古圣真意，自然也就是尧舜一流的人物了。”徐元佐笑道。

    罗振权道：“以往我并不知道你们说的王学之类有何了不起的，现在看你这般做事，四处奔波赚钱，却存了这般高远的志向。可见这王学的确了不起。我能跟你学么？”

    “我还差得远呢。”徐元佐笑了笑：“你还是先读书，日后有缘，我便帮你找个好老师。至于我，恐怕是你们的踏脚石。”

    “这话什么意思？”罗振权怒道：“谁敢踩你往上爬？这种人叫我抓住了非打死不可。”

    徐元佐伸手虚按：“别激动。要想读书明理，是离不开钱财的。我就负责给你们提供钱财，日后凡是有心向学的人，都可以踩着我提供的阶梯往上走。于我而言，仁义不外如此。”

    罗振权肃然道：“佐哥儿，我跟你日久，感恩之心从未有一日忘过。佩服之心也是时常有的。不过今日听你这么一说，真是令我敬慕非常！”

    徐元佐笑道：“你看你，现在虚头巴脑一套一套的，果然还是读书好吧，否则连好听话都说不出两句。”

    罗振权嘿然，想想徐元佐所言的确不假。他不由回想起当年的蒙昧人生，最终只是庆幸能够跟了徐元佐。不过他又想到自己的契书其实是跟徐家签的，并不是跟徐元佐，当初觉得徐元佐年少无知，自己占了大便宜，现在却有些心绪不宁。

    “佐哥儿，你就没想过自己出来单干？”罗振权又问道。

    徐元佐一愣，反口问道：“我为何要出来单干？”现在打着华亭徐阁老的旗号，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义父徐璠甚至还送了仁寿堂的股份给他，这简直是最完美的合作关系了，为什么要打破呢？

    “不是我说啊，佐哥儿，当年夏圩园子里带出来的人，哪个不服你？都是认你的。如今分在仁寿堂的，分在客栈的，分在广济会的……分得到处都是，这岂不是断了自己的根基？”罗振权道。

    徐元佐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还是海贼之心不死！以为在一条船上的才是自己人么？”

    “你不怕他们变心？”罗振权严肃道：“这些人可是你当初苦心栽培出来的，不说各个出息，绝大部分人还是很受人看重的。我都听说外面有不少掌柜在偷偷挖人，佐哥儿就不担心？”

    技术人员我还会担心，行政、市场人员本来可替代性就高。

    徐元佐笑道：“若是真挖过去，他们也会水土不服。你看现在没人走吧？可见这些小伙子挺聪明的。”他顿了顿又道：“你觉得这些人当初为何跟我出来做工？”

    “当然是因为你给的工钱高。”罗振权道。

    “那不就得了？”徐元佐笑道：“若是有人能给更高的工钱，他们走也是应该的。”

    罗振权一噎：“这岂不是忘恩负义？”

    “这就叫好合好散。”徐元佐纠正他道：“他们要记我恩情，那是我的荣幸。他们要走，也是理所当然。我能做的，便是让他们不想走。”

    罗振权见徐元佐说得言之凿凿，知道其中必有深意，也便不再劝了。

    两人进行了这般的讨论，却不知道松江却真的发生了一桩考验人心的大事。

    市井疯传，徐家要倒了！

    因为李春芳提前致仕，孙克弘便没有派人入京跑官。历史上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孙克弘案自然也就消弭于无形了。然而孙克弘跑官只是高拱报复徐阶的导火索，即便抽掉了这根导火索，下面的火药包还在。

    徐家侵吞松江府仓案，仍旧在各种潜流之中爆发出来。这股力量是上至阁部，下至地方的一并发力，就连南京六部都无法直接干预。官场之中都已经知道，徐阶的三个儿子被夺了官身，发落他们的圣裁就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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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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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三章 从容

﻿    黄浦江这条年轻的水上通道还没有日后的盛名，即便上海本地人对它也不甚了了。江上的港口码头主要停泊出海的大船，等闲没有人会来这里。这使得此地远不如靠近西边河道的港口热闹，不过二月以来，港口上总是聚集了一堆人，并没有什么事，只是等着。

    等徐元佐回来。

    这些人背后都站了一个家族。这些家族或是华亭徐氏政治上的附庸，或是商业上的伙伴。他们当然不止派人在这里等徐元佐，也会派人去华亭的徐氏大宅，希望能够得到一二机宜。然而现在的情况很麻烦，徐璠等三兄弟自身难保，缩在家中不敢露头。徐阶一向态度不明，就连过去门生都不见，更不会给个准话。

    唯一能让人们期待的，就只有远在海外，听说即将回来的徐元佐了。

    这个“即将”，一直“将”了一个多月，方才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徐敬琏的船队在舟山补给，很快就要回来了。

    这个“很快”又“快”了半个多月，就在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终于有一艘大船高悬“徐”字大旗，在同样硕大的两艘海船护卫之出现在了江海交接处。

    等在码头上的众人瞬间就沸腾起来。

    徐元佐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清晰的港口，以及码头上的人群，笑道：“看到这么多人接我，感觉自己颇像个人物呐。”

    罗振权笑道：“佐哥儿本来就是个人物。”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看来浙江那边的消息是真的了。”

    徐元佐的船队在浙江靠港补给时，就已经得到了浙江几位大佬的提醒。不过大佬说话从来都是模棱两可，云山雾罩，所以即便徐元佐身边的罗振权等人听闻了，也难以揣测到底是何等程度的影响。

    徐元佐对此事当然十分重视。在浙江逗留的半个月就是前往与徐家关系友善的势家。一者可以打听情况，二者也方便摸清对方的态度。前者只能算是顺便，因为情况很简单。就是高拱要报复徐阶，手段也很明晰——借顾绍所告。编织一个贪占府仓的罪名。这罪名不至于死刑，但是极其恶心人。

    徐元佐关键是要看这些势家的态度。如果此刻骑在墙上，或是直接倒戈相向，那日后当然不会再有情谊可言。而对于知道历史原剧本的徐元佐来说，徐家在挺过此劫之后，势必能够再起，而且徐氏一脉还能与国同休。高拱却没那么好运气。

    在万历大开放的浪潮之，挑选适宜的合作伙伴也是当前需要做的事。所以徐元佐并不介意在浙江吃了几碗闭门羹。反正他都写在小本子上了。

    罗振权见徐元佐不说话，又道：“佐哥儿，看来你是很笃笃定定了。”

    “是啊，怕什么。”徐元佐笑道：“实在不行我就去广东投靠林老师啊。”有过陪同守丧的经历，加上与林克鸣结义金兰的关系，徐元佐与林家已然是一体了。这话说得虚虚实实，让罗振权都有点吃不准是真是假了。

    “放心吧，有我在，难道还能有过不去的坎？”徐元佐呵呵一笑：“高拱这性子，当个封疆大吏都嫌急躁。更别说还位居中枢了。不是我说，没有今上罩着他，他连一个月的首辅都干不了。”

    罗振权眉头仍旧紧着：“那可有得熬了。”

    徐元佐呵呵一笑。心中暗道：没你想得那么久。

    “那岸上这些人怎么办？”罗振权看着越来越近的欢迎队伍，有些担心。

    “就说我急着回家，改日再与他们详谈。”徐元佐道。

    罗振权应诺而去。他得带人先给徐元佐开道，总不能叫佐哥儿在人群中挤出去吧。

    徐元佐了船就上了马车，匆忙而去，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安德旺要等夜黑风高方才能船，此刻躲在船上，看到徐元佐在热情高涨的人群中亟亟而去，心中不免欣慰：看来吾主找了个不错的引路人。他在明国有着极高的声望，深受当地人的爱戴。

    徐元佐在护卫的保护。没有在上海城停留，直接朝华亭疾驰而去。康家也派了人在路上等他。但是没有一句话谈及朝政风向，只是告诉徐元佐，六月份还有两艘大船能够水。这足以说明彼此之间的关系牢不可摧。

    徐元佐知道康承嗣的眼光不会差，康彭祖的人品也不会差，这个承诺乃是理所当然的。同在上海的唐家也发出邀请，希望徐元佐得闲时去家中做客，并且相约南风起时，一同北上。考虑到唐家在朝中也是个异数，与晋党交情匪浅，这种对高拱的蔑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徐元佐一路上又陆续收到了一些不少表立场的书信，同时也得知了一些势家的疏远。这些事甚至不需要动用他的大脑存量，直接由程中原写在小本子上。

    徐阶已经搬到了天马山的别墅，看起来是躲清静，同时也方便徐元佐回来后直接去找他。这些日子三个儿子就老大还能镇定些，两个小的简直坐立不安，动辄哭哭啼啼，生怕被人带走。这让徐阶很痛苦，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爷，佐哥儿回来了。”徐诚急急匆匆进了书房：“现在召见么？”

    “先让他梳洗，吃些点心。”徐阶伏案疾书，却不是写信，只是默写《道德经》。

    徐诚平了口气，道：“佐哥儿是沐浴更衣之后才来的，在城厢吃的饭。”

    徐阶放笔，道：“既然如此，叫他进来吧。”

    徐诚看到老爷脸上洋溢出的欣喜，不自觉地满脸绽放出光彩，连日来凝聚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他有时候想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大概就是见到徐元佐的那天。那天，有个不要工钱的少年，以近乎蛊惑地言语让他觉得“此子大有可为”——起码现在回想起来是这样的。

    徐元佐在徐诚的陪伴进了徐阶的书房。带着久违重逢的欣喜见了礼，不徐不缓地讲述了此番南的见闻。在通报林大春居丧的消息时有些低沉，不过很快就跳了出来。

    徐阶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表示赞同，直到听说徐元佐陪同守丧。方才道：“师徒父子，理应如此。”

    徐元佐将沿途见闻说完，步入正题道：“大父，听说高拱手了？”

    徐阶浑然无事似的点了点头：“邸报上已经发了。暂时尚未牵连到老夫身上。”

    徐元佐也浑然外人一般哦了一声，道：“这回最受影响的恐怕是春哥儿了。他此番考得如何？”其实徐元佐一进门，徐诚就跟他说了两件事：一是这回事情闹大了；另一件就是徐元春金榜题名，但是名次不佳。

    徐阶知道徐元佐这是在询问徐元春的名次是否因为高拱而受到影响，答道：“会试且不说他。我看了他的策论，取在三甲的确是低了。庶吉士肯定也不用想了。”

    徐元佐微微摇头，道：“高拱太过分了。”

    大明走到今天，基本已经形成了一套官场潜规则。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非但前途堪忧，就连名声都不好听。未来几十年，也就只有一个沈一贯以三甲一百三十六名的名次成功逆袭，入阁为首辅。不过人家虽然考试名次低，却也是庶吉士出身。徐元春取在三甲，又进不了翰林院。按照官场规则而言这辈子是跟阁辅无缘了。

    徐元佐本来没指望徐元春能够高中，结果科举考试果然有极大的不可测性，原本万历二年中进士的徐元春竟然提前一榜就中了。不过名次却从二甲跌到了三甲。真难估量盈亏。

    徐阶道：“尘埃落定，多思无益。”

    “就怕高拱再在吏部做手脚。”徐元佐道：“若是发到湖广云贵之地作个知县，恐怕不美。”

    “我已经传书给他，叫他寻个机会告病回来。”徐阶道。

    徐元佐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徐阶道：“你倒是不担心你义父？”

    “无须担心。”徐元佐笑道：“春哥儿肯定会泣血上奏，保义父无恙——唔，他正好顺便因此落病根，回家将养。”

    徐阶抿了抿嘴，没有笑出来。

    “不过两位叔父……或许可能恐怕要吃些苦头了。”徐元佐道：“小子会派人跟在后面照顾，尽量不叫他们吃得太多。”

    徐阶微微点头：“如此甚好。”

    徐元佐见徐阶还在等自己继续说去。便道：“小子去年入京时，已经将京城的商铺都转卖了。江南这边。咱们只供应大宗商货，就算高拱的狗腿子想找麻烦。也得顶住江南势家的压力。”

    势家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并非因为交情好，或是简单的亲戚关系。这其中有政治立场，也有经济利益。经济作为上层建筑的基础，最容易影响政治立场。高拱不把整个江南摆平，要想在这边动徐家的根本，那是痴人说梦。

    “怕就怕咱们这边有人蠢蠢欲动。”徐元佐道。外界压力不怕，就怕内部有人想重新分大饼，借如今的机会出卖徐家，开一场饕餮盛宴。高拱肯定很乐意看到，而且只要有人一出头，自然就有人会跟进。

    徐阶心中早就对徐元佐关闭京城商铺的事有些思考，此刻听徐元佐自己说出来，才知道这小子简直就是国手一般的棋士。自己卖掉，损失肯定没被人关掉大。不过这事似乎还在顾绍进京告状之前，可见此子所见之远。

    ——从容而行，步步为营，万事不出胸中沟壑，真是人才！

    徐阶心中暗道。

    徐元佐见徐阶还是不表态，只好继续道：“所以小子想调整今年的财务事项。先补发去岁的年终奖。然后加一笔辽红，分给家里人之外，同时再捐一笔给广济会，开办两所学院——医学院和农学院。”

    徐阶竟然有种跟不上思路的感觉：“发年终奖以壮声势，震慑宵小，这是应该的。不过辽东之利这么早就抛出来，不怕人蜂拥而去么？如今徐家可未必能顶得住。”

    “正是顶不住才叫他们都来。”徐元佐笑道：“等他们来了，就知道只有徐家顶得住了。”

    徐阶还是不信，道：“敬琏，你在辽东可有经营？如何说得此等大话？”

    “孙儿的确没有经营辽东，但是孙儿相信李成梁已经把辽东经营得不错了。”徐元佐笑道：“他当然不能影响朝政，但是绝不会把辽东利润吐给别人的。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咱们一家能够将辽参完好运出来。”

    徐阶沉默片刻，道：“我本以为你是要弃卒保车，但是听你这般说来，似乎是引蛇出洞？”

    “嗯，大父可以这么说，但是这些人势必还得站到咱们这边来。”徐元佐道。

    徐阶点头道：“老夫这边自然也会上表求圣上开恩。”

    徐元佐欠身道：“孙儿等无能，累大父受辱。”

    徐阶淡淡一笑，又从书案取过一张纸，道：“虽然震亨殿试失利，但也并非没有好消息。你且看看这个。”

    徐元佐上前接过这张字纸，定睛一看，正是一个个熟悉的人名，喜不胜收：“张子盖果然中了状元！”

    隆庆辛未科，金榜头一名便是浙江绍兴张元忭！

    徐元佐本来还担心有了徐元春那个异数，同样会对状元的人选产生影响，但是现在看到张元忭一如既往成为状元，这份喜悦真是难以言喻。这非但有人情在其中，更有现实利益。

    “咱们家的书坊可以起个号，叫鼎甲堂。”徐阶悠悠道：“无论怎么说，他也帮着编修《故训汇纂》，还在这边讲过学。”

    名单上还有南直浙江出身的多名进士，他们也无一不是在《故训汇纂》编委会挂过号的人。如果这边起个鼎甲堂的名号，无形中可以将这些人的关系更拉近一步。官场之上，多一重关系就多一重情分，没人会拒绝的。

    而且徐元佐知道，张元忭只是鼎甲堂里走出来的第一个状元，若无意外，后面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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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四 金山银山

﻿    世界是很现实的，人们记得住状元，却往往会忽略榜眼。

    隆庆五年张元忭榜的榜眼姓刘名瑊，苏州吴县人，同样也是鼎甲堂里的一位编修。三年才取中三百多位进士，其中头三名里的第一第二名都出自一个组织，这无疑会给人带来极大震撼。所以徐阶亲笔写了“鼎甲堂”三个字，找名匠刻匾、漆金，鞭炮游城，大大方方刷了一把脸，然后挂了起来。

    鼎甲堂就设在升湖书院之中，这里的学子都是冲着科举来，眼看着这块金光四射的匾额挂了起来，得知这里面走出了一位状元、一位榜眼，以及数位进士，各个热血沸腾，好像下一个状元就是自己的了。

    徐阶又找王世贞写了一篇记文，叫工匠刻成碑，立在鼎甲堂前。徐元佐通篇读下来，觉得文笔果然漂亮，说不定日后还会收入教科书。至于鼎甲堂，日后肯定会成为松江名胜，也或许会成为大学，世世代代开下去。

    徐阶在编书之初并没有想到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笼络了这么多进士来帮忙。徐元佐也没想到徐阶慧眼识人竟然厉害到了这种程度，随便挑一挑就把江南进士搂了一大把。

    这一方面说明江南文风的确兴盛，知名士子绝非浪得虚名。另一方面也说明学问果然是要互相刺激方能增益，说不定这些徐元佐背不出名字的进士里，就有徐元春那样原本不在榜单之中，却因为来此游学、编书，增进了学问而高中的士子。

    不管是原历史榜上有名的，还是后来新挤进去的，所有这些进士无不觉得自己在松江的这几个月中受益匪浅，饮水不忘挖井人。最直观的反应就是大家站在徐元春一边。纷纷上疏恳求详查顾绍告徐氏侵占松府转运税赋一案。虽然这些新科进士不敢说徐家是无辜的，但是纷纷从人情和法理两方面为徐璠开脱。

    人情自然不用说，徐元春在御前头都磕破了，要以身代父去边塞充军。这是父慈子孝，人之大伦，即便皇帝也不能一边发配人家老子。一边叫儿子尽忠。法理也有依据，地方上面还没个确切结论，北京这边就已经定罪了，这里面有没有政争的猫腻？徐阶好歹也是两朝首辅，从八议的角度是否应该留一个儿子给他养老送终？

    新科进士们略一串联，立刻就引起了朝中保徐浪潮。这里面非但有鼎甲堂出身的进士，更有这些进士的同乡、同学。隆庆五年辛未科的三百九十六位进士，其中绝大部分人会沉寂在历史长河之中，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自然要借着这件事为自己挣个名头。万一徐案成了大礼议那样可以写入史册的大事，他们能在其中混个名号，这辈子也就不算虚度了。

    而且似乎为了给徐家壮声势，上海县今年竟然中了七个进士，乃是上海两百年以来一科取中进士最多的纪录。不管怎么说，到了北京，上海华亭都是松江人。以这些新科进士朴素得近乎幼稚的政治观，站在徐阶这边显然是最正确的。不光因为乡党的关系。更因为他们这茬进士，乃是归于次辅张居正门下。徐阶又是张居正的座师。这还需要说更多么？

    “也就是趁这些进士新鲜出炉，还有书生意气，可以一用。等他们进了官场，一个个开始往上爬，就没现在这么顺手了。”徐元佐拿着北京传来的书信，对于已经是一个月前的新闻并不很激动。他现在发现古人的淡定从容都是被逼的。千里之外的事传到眼前，基本已经尘埃落定，再没激动的必要了。

    梅成功站在一旁，看着徐元佐收拾妥当，方才忍不住催促道：“佐哥儿。都在等您过去呢。”

    徐元佐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今天是仁寿堂和所有徐氏控制下的产业发年终奖的日子。地点在华亭的城隍庙。按照时下的流行，在举办完发奖典礼之后，就上演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昆腔，也算是后世典礼晚会树立一个雏形。

    之所以选在城隍庙，纯粹是为了空间大。要登台领奖的员工和代表一共三百四十二人，观礼的士绅，看热闹的百姓，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五百余人。这是为了证明徐家的实力，绝对不能简约，否则就是考验人性了。

    就连智商都最好别考验，何况人性？

    徐元佐是见过大场面的，脑子里也有各种非主流的上头条绝招。这回他用了最简单的一个：金山银山。

    字面意义上的金山银山！

    早在典礼的前两天，徐家的护卫们就开始一箱箱搬运金银，堆积在戏台上。当时还用帷幕遮住，一方面是增加神秘感，吊人胃口，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全。若是真有人眼里只有金银，冲上来抓了就跑——虽然肯定逃不掉，但也会让大家挺尴尬。

    考虑空间有限，就连许多领奖的人都只能站着。不过松江府的士绅们还是一人一张太师椅，手边有茶几，身后有人举伞，风度丝毫不减。

    李文明照例代替郑知县出席活动，坐在颇为显眼的位置上，一边是仁寿堂董事长袁正淳，另一边是徐家嫡长徐璠。他转首看了周围挤满的看热闹群众，对徐璠道：“竟然有如此盛况，敬琏果然才干非常。”

    徐璠谦虚一笑，道：“此子就是想得活络，也不知他还在等什么。”

    正说话间，却见一女子小碎步登台，身穿戏服，台下登时轰然：原来却是苏州名伶花漪文。

    这花漪文是唱闺门旦的名角，在苏州乃是鼎鼎大名。松江喜欢听曲的人很少有没听说过她的，只是真正见过她的人也是极少。早十来日，就有消息说徐小财神从苏州请了名角来唱，此刻看到一个闺门小姐扮相的美貌女子登台，登时就有人叫了花漪文的名号。

    徐元佐就在后台站着，一旁的茶茶掀开帘幕偷看。啧啧有声，道：“幸好佐哥儿坚持要请名声最大的，若请的不是花漪文，岂非尴尬死了？”

    请角的时候仁寿堂内部也有争议，是请唱得好的，还是请名头大的。徐元佐当时心中暗道：也真是《曲苑杂谭》把你们养刁了。还讲究起艺术水准来了！这种场合，当然请名头最大的。名头若是相持平，那就请长得美的！艺术水准什么的，去夏圩慢慢玩吧。

    台下声音渐轻，花漪文轻启朱唇，似白似唱，用带着浓郁苏州口音的松江白话道：“小女子花漪文有幸来此文章荟萃地，烟柳繁华乡，见了诸位父老。还请多多看顾则个！”一段话说完，人已经福身下去，深深行礼。到底是科班出身，将台下前后左右都照顾了个周全。

    李文明看着花漪文，心中只觉得一阵荡漾，暗道：真是不曾见过如此标致的女子，我见犹怜，我见犹怜啊！徐敬琏真是好福气……

    袁正淳年纪大了。没这般想法，却是奇怪：莫非要先听曲么？

    上面花漪文又委婉娇柔念道：“诸位松江父老。能否猜出小女子今日要唱哪一曲？”

    下面自有人帮腔，报了许多曲名来。

    花漪文只是娇笑不语，等声音渐悄，方才道：“今日小女子要唱一折新曲，名唤《金银山》，先请诸君一猜。小女子身侧是何物呀？”她款款摆了个亮相，兰花指指向身边幕布盖着的道具，颇有少女娇羞又调皮的意味。

    众人早有耳闻，只是不敢确定，揣测喊道：“金山！银山！”

    花漪文笑道：“这里头别有玄机。得叫个财神爷掀开。方才是金山银山。若是小女子动手，恐怕就是个木桩子。”台下笑声一片。

    徐元佐在后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低声道：“这小姑娘还挺能搞气氛的。”

    茶茶不服道：“装嫩。佐哥儿不知道，她都是二十的老女人了，偏还做出这般十五六岁的模样。”

    徐元佐轻笑：二十就老女人了？是你太小啦！

    只听花漪文在外面唱道：“有请徐相公啰！”

    乐师们一阵吹拉弹奏，茶茶连忙掀开幕帘，请徐元佐登台。

    徐元佐倒是没穿戏服，不过也是做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长衫。他这几年锻炼不缀，营养充沛，随着年龄上去，身材越发好了，将这长衫撑得恰到好处，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豪侠的飘逸。

    花漪文已经退到了配角位置上，掩口轻笑，念白道：“都说徐相公是云间小财神，却是错了呀！”

    徐元佐暗暗咦了一声：这姑娘不按台本来啊！

    “只见这书生玉树临风，眼若明星，眸深似海，明明该是金銮殿上唱名，偏偏做了泛海的陶朱……”花漪文即兴唱了一句，也不知道套的是哪个曲子，也难为乐师还能跟上伴奏。

    徐元佐微微摇头，中气十足道：“你再唱下去，可有人要恨你了。”

    花漪文没想到徐元佐竟然肯搭腔，连忙做出一副惊怕的模样，道：“这却是为何来哉？”

    “你唱的虽好，却不知下面众人等不及地要听《金银山》呢。”徐元佐笑道。

    花漪文连忙“告罪”：“还请徐相公点出这金山银山。”

    徐元佐不复多言，走到一旁，拉住幕布，用力一扯。幕布哗然落下，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一座金山。

    台下众人齐齐吸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全被惊色取代。

    市面上银子还算常见，黄金却有多少人真的见过？更何况这里可是一块块金砖搭出来的

    “山”，足足有一丈多高，五步周长，徐元佐在旁边一衬，更显得高大。

    这还不算完，徐元佐又走到另一边，撤下幕布，露出一模一样的一座金山。

    众人这回连吸气都忘了，寂静一片。

    花漪文早知道幕布之下是两座金山，此刻也是失魂落魄，连说话都忘了。

    徐元佐让开一边，鼓掌三声。

    两个壮汉推出一张台子，下面装了轮子，半人多高，上面堆了个同样有半人高的银山。有两座的金山镇场面，这银山就显得有些小气了。然而不等众人回过神来，第二台银山也被推了出来。

    第三台，第四台……好像没个完。

    每台银山是五百两，看着高，中间其实是空心的。如此整整二十座银山推到台上，同样声势惊人。尤其对于不明真相的观众，他们可不知道徐元佐还玩了视觉游戏。

    “这本来应该是年前发的，大家领了银子好过个丰年。”徐元佐往前站了站，高声道：“不巧徐某远游闽粤，现在才能补上。也请诸位同僚见谅。”说罢，朝台下打了个躬。

    这时候就看出身份来了，凡是徐元佐手下员工，不论是坐是站，齐齐回礼，不敢生受。李文明见袁正淳都站起来了，不好意思坐着，却被一旁徐璠压住了手臂：“不碍的，不碍的，先生是代他老师前来观礼，岂有回礼的道理？”

    李文明一想也是，这才没动。不过他再看看四周的声势，还是觉得可怕：此生头一回见到台下的人给台上的行礼呢。

    徐元佐继续道：“闲话少叙，咱们还等着听姑苏一枝花的曲子呢，这就开始发银子吧。”说罢朝花漪文点了点头。

    这回补发的年终奖加上额外奖金，特殊奖励，一共有三百四十二人要登台，光是报一遍这些人的名字就是大工程。金殿唱名的规格也差不多是三百数十人，人家可是要分上下半场的，徐元佐当然不会干这个苦差。

    这个苦差自然落在花漪文身上了。她非但要唱名，还要唱出登台来领奖者的重要贡献，也真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扛得住。

    进入这个环节，徐元佐的主要任务就是站在一旁微笑拱手了，同时说一句：“辛苦。”

    与徐元佐见过礼的员工便走向银山，自有账房的人按照名册发银子。今年收益比之去年更好，加上辽东获利颇丰，徐家又要做出派头来，所以只要能上台领奖金，最少也有五十两，足以令人叹为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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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五 连环计

﻿    明人虽然没有密度的概念，但是多重的银子大概有多大块头还是能推测的。徐元佐用空心、填铅、架空等种种方式可以让没见过大量白银的老百姓信以为真，对于徐璠、袁正淳等一干见过场面的人来说却是明显造假。

    能看出来的人，基本也都知道徐元佐需要在市面上振振徐家的声势，并不会道破。不过自己人可以瞒，却是瞒不过对手。这让徐璠颇为担心，害怕徐元佐的虚张声势被人看破，反倒不美。

    在群情激昂之中，银块金砖渐渐发到众人手里。拿了金砖的人早就心里有数，也知道如今徐家正在难关，迫不得已行此下策，断然不肯让旁人碰那块金砖。即便如此，也能看到犹疑的情绪渐渐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就连袁正淳都有些坐不住，一等昆腔班子上台开场，他便告了一声“更衣”，前去找徐元佐了。

    徐元佐此刻已经到了城隍庙里的一间厅房。庙祝毕恭毕敬地奉上一桌的蔬果素酒，又是焚香又是命人抚琴，好让徐大金主好生休息。

    徐元佐站在门口，以免徐璠进来不方便。结果他首先等来的却是袁正淳和程宰，两人还帮徐璠带了话：今日敬琏肯定很累，等忙完了回家再谈。

    徐元佐听了之后，总算松了口气，疲惫都轻了不少。他请袁正淳和程宰两人入座，挥退闲杂人等，毫不掩饰脸上的倦意，开门见山道：“袁老与伯析此来，莫非是有所顾虑。”

    袁正淳颇有些不适应，呵呵一笑：“敬琏真是快人快语。年轻人啊，有冲劲。好啊！”

    徐元佐笑道：“老先生怕是担心元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袁正淳一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的态度，直接认了下来。

    程宰自度身份不同，接话道：“敬琏今日这手虚张声势，恐怕急躁了些。”

    徐元佐颇有些意外，道：“伯析以为我这是虚张声势？”

    程宰反倒被吓了一跳：“莫非不是么？”

    “当然不是。”徐元佐理所当然道。

    袁正淳与程宰对视一眼。袁正淳干笑道：“敬琏，老夫也没看明白。若非为了张一张声势。何必要演这么一出金山银山的戏码呢？”

    徐元佐笑道：“徐某并非为了虚张声势，而是用了一手连环计。”

    袁正淳微微垂下眼帘，脑中转了几转，却还是有些想不通。若说是连环计，那么虚张声势只是第一环，第二环在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程宰笑道：“敬琏还是别卖关子了，我实在想不出来。”

    “疾风知劲草，我这一手，先要看看谁是劲草。谁当场就趴了。”徐元佐道。

    袁正淳轻轻哦了一声。假金银的事肯定瞒不住，尤其瞒不住自己人。仁寿堂也好，各家合作的商号也好，知道此事之后难免要做个选择。

    程宰呵呵一声，道：“若是碰上那些闭门不出，一心分红的，这一手就没用了。”

    “我最喜欢这种人了。”徐元佐哈哈笑着，又望向袁正淳：“袁老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袁正淳是最典型的“分红派”。虽然名义上担任着仁寿堂的董事长，但除了跟人喝茶闲聊。就是在家等分红。无论是董事会还是股东会，他都紧跟徐元佐投票。不过事实证明，仁寿堂在徐元佐手里简直成是化腐朽为神奇，从唐行小土鳖成了华亭一霸。

    “挺好挺好，老夫是觉得挺好。”袁正淳笑道：“倒叫敬琏挂念了。”

    徐元佐道：“我也是常年在外跑，没顾上跟诸位股东、董事多交流。这些日子都靠袁老和伯析兄了。”

    “哪里哪里。”程宰连忙谦逊道：“咱们仁寿堂里能一团和气。一则是敬琏你的确生财有道，分红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谁能揣着白亮的银子说瞎话？再则是袁老先生坐镇，人望放在这边，就算有不懂事的。也得听老先生的教训。”

    徐元佐道：“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咱们仁寿堂不可能只窝在华亭一县。现在朝廷开海有几年了，漕粮也可以海运了。上海临近海边，良港接连，文风比之华亭不逊，是不是个好地方？是不是该拓展过去？苏松一体，苏州翁氏这两年式微，苏商又分了东路西路，咱们是不是该找机会把苏州商号也并进来？”

    袁正淳吓了一跳，差点忘了现在正是徐家困难的档口。只听徐元佐这么说，简直就像是他家又出了个阁老。

    徐元佐浑然不觉，继续道：“这回就把心中动摇的那些扫出去，股权大可以拢一拢。正所谓扫净厅堂好待客嘛。”

    “敬琏，这档口上，是不是急了些？”程宰低声问道。

    “急什么？”徐元佐一笑：“我一点都不急，等某些人跳出来了，我再动手。这事其实也没必要瞒两位，只是别传出去：徐震亨领新科进士们金銮殿上求情，圣上已经下了恩旨，不日就要到松江了。”

    袁正淳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敬琏还存了一手引蛇出洞。”人家两连环，徐敬琏三连环，看到他如此流氓，袁正淳也就放心了。

    “商场上嘛，总会有些震荡。没站对位置，被人卷了也没办法。”徐元佐笑道：“我有一份单子，给两位看看。”

    侍立一旁的梅成功连忙奉上两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袁正淳和程宰。

    两人翻看一看，原来却是隆庆四年到五年初辽东收参的报表。如今党参渐渐货源枯竭，辽参难在保存转运，像徐元佐这样成担成担贩卖人参的豪商绝对是天下独一份。

    “人参得长个五六年才能值价，所以好山参势必越来越少。”徐元佐道：“这么能卖个三十年，就算是老天爷赏饭吃了。我就想问一下，仁寿堂做不做。”

    程宰看得眼前发直。作为仁寿堂的总经理，他如何不知道这里面的利润之大！

    袁正淳到底年纪大了，仁寿堂现在的红利已经让他很满足了。他道：“敬琏的意思呢？”

    徐元佐道：“现在我能说上话的商号已经不少了。彼此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深。比如客栈与牙行、货栈，牙行货栈与仁寿堂。这其实是一条铁链。你们看，客栈招徕商旅，商旅从牙行货栈取货，仁寿堂收取商税。是环环相扣吧？”

    两人点了点头，纷纷又将其他细微的环节补进去。豁然发现徐家已经成了一条贯穿始终的长蛇。任何一个商贾，只要来松江做生意，就得给徐家交钱。区别只是在哪几个环节交钱罢了。

    “我想索性建成一个大集团。将各商号、货栈、店铺都集合成团，如臂使指！”徐元佐道：“现在的各单位，仍旧自负盈亏，但是要服从集团安排。如果有亏损的，肯定是集团获利，到时候从集团分红里也不会真正的吃亏。”

    程宰点了点头：“肉烂了在锅里，怎么都不会流出去。”

    “关键是整个华亭、或者说松江商号。都能成为一家人。”袁正淳补了一句。

    徐元佐笑了笑，道：“我知道肯定有人目光短浅，所以拿了辽货出来。若是还有人看不到大势，咱们就只能在股东大会上强行推动了。”

    袁正淳看了看手里的人参报表：“一趟下来能有一万三千两的纯利，足以说服他们了。”

    徐元佐道：“那就要辛苦袁老了。”

    袁正淳点头应诺。

    “还有一件事。”徐元佐道：“咱们还要扩大股本，分出几股给地方势家。比如上海县今年出了七个进士，这些人家要送些分红股过去，日后都是朝堂重臣。”

    袁正淳点了点头。江南和闽南也有相似的地方。新进士未必能有老举人吃香，等闲谁没事换人家投靠？技术上也做不到啊。分些红利给这些进士。朝堂上也有人说话，绝对不会吃亏的。

    程宰道：“今年华亭文气不足，竟然被上海夺去了那么多进士。幸好有震亨在。”

    徐元佐笑了笑：“吏部是高拱的衙门，我那大兄今年高中，祸福难测。”

    袁正淳和程宰知道官场里的惯例，也为徐元春可惜。若不是高拱在位。徐元春决不至于落在三甲，进翰林院也是可期的，说不定三十年后就又是一个徐阁老。可惜现在这情形，若是不想去边疆之地当个知县，恐怕只有告病回乡了。

    “塞翁失马。走着看吧。”徐元佐道：“分红的事就交给伯析兄了。我觉得等集团成立之后，可以成立一个公关部，让以前做客户服务的小伙子把事做起来。”

    程宰知道徐元佐是指姜百里，表示认同。不过他对于集团的构成方式还是有些不解，当下便问了出来。

    徐元佐早就有了准备，将云间集团的结构草图给袁、程两人看了。简单来说就是在各独立单位之上设立集团总公司。集团总公司在各单位派设各总监，进入董事会，参与运营，直接对总公司负责。子公司的经营层同样要对总公司负责，两轨并行。

    “看起来像是将各货栈、牙行都升成了仁寿堂一级，还设董事会？”程宰看了之后问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非但如此，还要允许所有伙计占股。只有自己参与进来，方才有真正的归属感。不过他们不拿子公司——如果将总公司与下面各店、栈视作母子的话，他们拿集团总公司的股权。”

    因为子公司难免要为了集团利益有所牺牲，这种情况之下，谁肯自己的持股单位利益受损？但是给集团总公司的股权，拿最终分红，大家也就能够接受了。如今看起来像是徐元佐多虑，因为无论客栈、牙行、货栈都是赚钱的，无非多少。然而日后报社肯定也是要并入集团的，而报社可是烧钱的大户——广告业务恐怕难以支撑《曲苑杂谭》的成长。

    更别说日后集团还要参与台湾、南洋的开发，那都得烧几年银子才能获利的领域。

    程宰道：“敬琏所思所想，的确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合适推行？”

    徐元佐道：“得等苏州人来找咱们，说清楚他们要出多少银子，咱们才好安排总股本。”

    “苏州人？会来找咱们？”程宰更为不解了。

    “你以为我的引蛇出洞是引谁？”徐元佐笑道：“不就是引苏州人么？”

    袁正淳微微皱眉，道：“这事咱们不需要准备准备？”

    “该准备的地方不在松江，我已经在准备了。”徐元佐道。

    两人见徐元佐胸有成竹，也不好多说，问得再多就成傻小子了。不过他们知道徐元佐隐约在海上有些关系，多少能猜到此事多半与辽东的山参市场有关，如今的确不是仁寿堂需要考虑的。

    加之徐元佐安排两人的工作，都是工作量极大的水磨工夫，别的事暂时也顾不上，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更重要。

    徐元佐送走了袁正淳和程宰，又迎来了下一批客人。也是仁寿堂的股东，不过谈话就更加泛泛了。相比之下，关系比较近的人家，反倒不会凑当前的热闹。比如李文明，看完戏拿了礼物就走了。他知道徐元佐必然是要赶去见一回老师的，没必要当个居中的传话筒。

    徐元佐算算该见的人都见了，便要准备回家。却见棋妙进来，道：“佐哥儿，外面还有个秀才相公想见您。说是姓段。”

    徐元佐脑中立刻想到了段兴学，道：“请他进来。”

    来人的确就是段兴学，见了徐元佐之后反倒不如上一回放得开。

    徐元佐笑道：“戒子兄，什么风将你吹来了。”

    段兴学尴尬一笑：“敬琏兄，今日此来，有些尴尬。”

    徐元佐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大家同学一场，有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戒子兄大可有话直说。”这时节正是徐家“落难”的时候，这段兴学此刻要说尴尬事，莫非是要退婚？

    徐元佐并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段兴学尴尬了。

    段兴学面露羞色，结结巴巴道：“是关系到安身立命的大事，不敢轻忽，说出来又觉得丢人……”

    “事情既然发生了，总是有缘故的，我倒觉得什么事都敞开了说更好些。”徐元佐道：“尤其是人生大事，踏错一步，恐怕耽误了自己，也祸害了别人。”

    段兴学垂下头，像是装了弹簧一样震颤，道：“敬琏兄说得是。”说完却又沉默不语，好像还没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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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六章 段家

﻿    徐元佐已经累了一整天，没耐心跟他耗着，催道：“戒子兄，其实这事我也能理解，你情我愿的事嘛。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段兴学哪里知道徐元佐这个态度已经比当初杀黑举人更冷一些，还觉得受到了鼓励，抬起头道：“在下是知道敬琏兄雅量的，只是在下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供驱使的地方……是以尴尬。”

    徐元佐微微张口：“驱……使？”

    段兴学挣扎了良久，方才道：“学生想在仁寿堂谋个馆。”

    徐元佐饶是见多识广却还是吃了一惊：他对段兴学的了解也不算浅了，是个拿廪讫的优等生。虽然听说去年没去参加乡试，但是未来看起来还是很光明的。一般来说，只有经济压力太大的秀才才会去谋馆营生。段兴学上没父母，就一个姐姐，还有个做县丞的姐夫，照理不至于要出来做事。

    “戒子兄，这事简直不值一提。”徐元佐清了清喉咙：“只是戒子兄的学业可安排好了？”

    段兴学闻言倒是不紧张了，尴尬却还是有一些。他本是一心志于学的人，总觉得中途缀学是很不光彩的事。当然，徐元佐缀学打工的故事已经传遍松江了，不过当时徐家是因为穷困，所以徐元佐缀学也能被众人理解。至于后来与徐阁老联宗续谱，有了家底，徐元佐仍操贾业，在百姓看来那是“报恩”，同样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牺牲小我，成就大义”戏码。

    有徐元佐这样的榜样，加上段兴学的眼界颇高，除去称霸一方的仁寿堂好像也没其他商号值得他效力了。更何况自己还向徐家提了亲，如今已经走到了请期这步。就差定下婚期了。有这重关系在，段兴学来找徐元佐求职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去岁文运低落，连观场都没去。谁料姐夫又因病故去了，家中栋梁颓倒，学生一时也有些读不进书。反正来日方长，先见见世面。再回头读书也不迟。”段兴学道。

    徐元佐连连点头，面露沉痛之色：“竟有此事，是小弟经年在外失了问候，恕罪恕罪。这回回家父母姐姐都还没顾上说这事呢！眼下家里可安排妥当了？”他知道段兴学父母双亡，全靠长姐如母抚育他长大，如今姐夫去世，的确称得上突遭变故。

    廪生的那点廪米，本意就是伙食补贴，独个吃还能混个肚圆。若是想指望那个养家，那是根本别指望。

    “承蒙挂念，姐夫已经入土为安了。”段兴学拱手谢道。

    徐元佐道：“我这里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戒子兄肯来帮忙，于我而言实为幸事。无论何时，都可以安排职司。”

    “真的！”段兴学喜出望外。

    徐元佐当然不会跟他开玩笑。这个时代，秀才还有优免，属于地方上的体面人。虽然他们没有经过专业技能培训，但是国学基础却都不差。起码比高中文科生强，比大学理科生也要强。只需要一段不长时间的观察、培训。出任中低层的管理岗位还是没问题的。更何况段兴学好歹也是外戚，在人情社会里，他的起点天然要比别人更高些。

    徐元佐道：“至于具体职司，还是看戒子兄的偏好。可以先在我身边做个助理，等戒子兄对我们整个产业都熟悉了，喜欢去哪里便安排在哪里。”

    段兴学顾虑尽去。想想自己虽然现在对贾业一无所知，但是能够跟着云间小财神学一段日子，肯定不至于百无一用。

    “还有，”徐元佐提醒道，“小弟今年仍旧是驿马星动。恐怕还要出一趟远门。若是方便，还请戒子兄早定婚期吧。”

    段兴学跟姐姐姐夫长大，感情上自然十分深厚，但是礼法上却没有小舅子给姐夫守丧的道理。他也是家里困难，想到早日定下婚期，新娘的嫁妆还能贴补家用。像徐元佐这样的大财主，怎么都不可能让姐姐寒酸出门吧。

    徐元佐也是这个意思。人家家里遭逢变故，母亲肯定是有应对的，所以自己也就不必操心了。现在最好是叫姐姐能够早点过门，带过去的嫁妆能帮段家度过困境，有利于夫妻感情和睦。

    到了徐元佐那个年纪，就会知道男生女生的情情爱爱都是骗人的。真正让两个人在一起和和美美，还是得靠“经历”。正因为有了两个人一同度过的美好时光，一起闯过的困顿窘境，夫妻两人方能融为一体。

    段兴学回到家里，与姐姐商量婚事。段氏少失怙恃，新遭丧夫，只觉得天下在没有比她更悲惨的人了。若不是儿子尚且垂髫，弟弟虽然进了学，却还十分稚嫩，她真是恨不得随着夫君一起去了。

    “早些也好，若是徐氏早些进门，我便能将乐儿托付给你们了。”段氏悲从中来，眼泪又止不住涌了出来。

    段兴学手足无措：“姐姐怎能说这般绝情的话！”

    段氏知道弟弟不善言辞，硬忍住泪，强笑道：“也是，姐姐还要看侄儿长大中状元呢。”

    段兴学微微有些害羞，道：“姐姐，那你看什么日子好？徐家那边只敬琏说最好快些，他年里恐怕还要远行。”

    “徐家其实是你妻弟掌家，他的意思自然就是徐家的意思。既然他说要快些，那就最近的一个吉日，本月廿九，会不会太匆忙了？”段氏虽然还在悲痛之中，但是弟弟的婚事也一直挂念着，不知翻了多少遍黄历，吉时吉日都背了下来。

    段兴学道：“我先去与徐家说，看他们的意思吧。”

    段氏道：“这事本该你自己抓紧些的。”

    段兴学搔首道：“其实最近徐家也不好过。学校里有人风传，说是高相要清算徐党，徐氏子都被夺了官身，要发配戍边呢！”

    段氏微微皱眉，道：“既然有这种说法，你更该快些迎娶人家过门啊。”

    “啊？”段兴学懵懂道：“我怕给人添乱。”

    段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人。除了读书，好歹也该懂点人情世故啊。原本就订了的亲事，岂能因为人家家境不顺就怠慢了？人家越是不顺，咱们就越该着紧上心，好叫人家安心。”

    “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段兴学连忙道：“我明白了。”

    段氏叫弟弟宽坐。自己回到内屋里，打开平日里梳妆所用的镜匣，如今里面空荡荡地摆着一个金戒指。她取了戒指，回到外间，塞在弟弟手里：“这个戒指你拿去。”

    “咱们不是下过聘礼了么？”段兴学一脸茫然。

    段氏哭笑不得，道：“成亲时你就不花费了么？”

    段兴学哦哦了两声，刚收在手里，突然想到姐姐恐怕手头也不宽裕，否则为何要他去当戒指？他连忙塞回给姐姐：“姐姐。这如何使得？我自会去筹措成亲用的银钱，哪能当你的首饰？”

    段氏眼睛一瞪，道：“叫你拿便拿着，我日后还用得上么？”

    段兴学正要说留给外甥媳妇的话，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家中老仆在外报道：“太太，徐家茶姑娘来了，说是来送东西的。”

    段氏将弟弟一推。结束了这场拉锯，对外头道：“请她进来说话。”

    外头那老仆便去请茶茶进来。

    段兴学拿着戒指。左右不知该如何处置。

    段氏抿嘴道：“你先去吧，人家赶着派人过来，想来是有事的。”

    段兴学这才哎哎告退。

    不一时，茶茶提着个食盒进来，看起来颇有些分量。她见到段氏便福身行礼，说道：“当日我家佐哥儿尝了大娘子送的糕点。只道是再没吃过更好吃的了。这回从广东请了个厨子回来，最会做粤式点心，这不，命婢子送来给大娘子品评。”

    段氏早就不记得还有给徐元佐送点心的事，而且左右都想不出来自己在何种情况下会给个没往来的年轻男子送点心。若不是她知道徐元佐年纪小。不用避嫌，否则光这几句话就可以把茶茶打出去了。

    茶茶也没说详细，奉上食盒便站到了一边。

    段氏道：“多谢你家佐哥儿。”她见茶茶站在一旁似乎还在等什么，猜道：“我这就把食盒腾出来。”

    茶茶连忙道：“不，不用。奶奶且留着吧，千万不用还。婢子是想问一声，贵府上可定下了吉日？”

    段氏这才明白过来，自责道：“是我糊涂了。正要告知贵府，看本月廿九是否妥当？”

    茶茶算了算日子，道：“还有十二天……我这就回去报知我家佐哥儿，唔，还有老爷和太太。”

    段氏笑道：“有劳了。”

    茶茶得了准信，当即告辞。段氏也没留她，又要给赏钱，被茶茶婉言谢绝，只推说佐哥儿不许下人拿人赏钱。段氏便知道徐敬琏治家严谨，奴婢尚且如此，小姐可知，不由对尚未见面的弟媳妇更添了几分好感。

    等茶茶走了，段氏方才打开食盒，准备取了糕点给儿子和弟弟吃用。食盒颇沉，她心中暗道：这得装得多满啊？及至盒盖挪开，把眼往里一瞅，不由倒吸了口气。只见里面放了四块粤式酥糕，并不惹眼，惹眼的倒是旁边那五块银饼。她取了一块，入手沉甸甸的，怕有二十多两。其他四块只大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两了。

    段氏这才知道，徐家名义上是来送糕点的，实则是怕段家手头紧，成亲时丢了面子，特意送来了银子。她本想退还给人家，可是自己家中情况也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丈夫做的是小官，又是个清廉自律的人，本就没什么积蓄，当初看病抓药就把家底掏空了。眼下家里连下人都养不起，只剩下一个老仆，那是在段家干了三十年的老家人，甘愿不领工钱也不舍得离去。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实在没必要逞强。看着尚不懂事的儿子，急需用钱娶亲的弟弟，她也不觉得自己能逞得起这个强。

    段氏盖上食盒的盖子，仰头吸了口气，原本那种窒息的感觉仿佛被一股清风吹散，求死的心也去了几成。

    路再难走，终究还是能走下去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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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七 锦衣卫

﻿    刘峰微微低头，穿过月门。他长得很高大，但也没有高到能额触门楣的程度，只是因为北方呆得久了，回到精致的江南总有种公牛进了瓷器店的局促感，生怕一个转身就撞坏东西。偏偏江南的东西又都是那么柔美，怎么看都不像北方出产的那般厚实耐造。

    棋妙就在月门后面等他，两人见面后也不打招呼，默契地往徐元佐书房去了。在通报的时候，棋妙也不说名号，只说老六来了。

    徐元佐放下手中的报表，示意刘峰坐他对面。

    这种隔了一张书案对坐说话的方式在别处并不多见，不过相比徐敬琏其他的诡异举止，这并不算什么。

    刘峰等棋妙端来了茶再次出去之后，方才道：“佐哥儿，那边的确上当了。”说罢，从衣服内袋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徐元佐。

    徐元佐展开一看，果然是翁氏在苏州挑唆姑苏商人合力拒买松江徐氏的布匹。翁少山相信徐家挺不过这一关，肯定得大量出售棉布增加流动资金，方能去京中打通关节。苏州作为松江的重要客户，从江南到北京，运河沿岸都有他们的店铺。如果苏州商人这个时候抵制徐家布，无异于雪上加霜。只要能让徐家周转不灵，说不定还能将以前亏出去的都抢回来。

    “有多少人跟着翁少山？”徐元佐问道。

    “不少。”刘峰道：“佐哥儿要名录么？我这儿有一份当日去翁家赴宴的人家名单。不过具体有多少人跟着干，这就有些说不清了。”

    徐元佐微微摇头，要这种名单对他来说并没有意义。商场上你死我活，墙头草多得是。难道全都拔光？不说有没有这个本事，光是这种心态就不是个商人的心态。他道：“这些人家就如此信任翁少山？”

    “一来都是东山商贾，翁少山颇有些声望。”刘峰道：“二来嘛。翁少山当场也唱了一出金山银山，结果木架子承不住金银，让人怀疑咱们年会上发的金银都是假货。”

    “呵。”徐元佐冷哼一声：“我用的是熟铁架子。”

    刘峰跟着笑了笑：“不管怎么说，翁少山也算是干得漂亮。现在那些商家都说徐家没银子了，虚张声势，肯定熬不过去。”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收购别家的布？”徐元佐问道。

    刘峰道：“他们说是要压价再买。不过从翁弘济的小妾那边打听得：其实他们早有计较。在侵占府库一案未成定局之前，绝不买松江的布，以免徐氏走别家的渠道出货。”

    徐元佐轻轻一笑：“这真是下了大本钱啊。”

    眼下这个时代，做生意全靠信用和人脉。无论是采购还是供应，都不愿意轻易更换合作伙伴。因为在缺乏量化标准的情况下，货品的质量出入太大，若是贸然更换供货商，卖出去的商货质量也十分堪忧。

    苏州的东山商人为了逼死徐家，还真是舍得拿自家积累的人脉出来赌。

    徐元佐倒是也能理解。一旦徐家倒台，松江这边失去棉纺巨擘，那么苏州商人就能从更散乱的小户手中收到更便宜的货——等于打掉了一个流通环节，说不定还能取得一定程度的定价权。这个诱惑还是很大的。

    “他们之中也有人提到了佐哥儿南下的事，担心佐哥儿是否会将货销到南边去。”刘峰继续道：“不过有些人却说佐哥儿去闽粤只是拜访老师，并没有与当地商贾交往，更没说供货的事。这事还要请佐哥儿确认。”

    “我的确只是拜访老师，跟当地商贾没有往来。”徐元佐道。

    刘峰眼睛一亮：“那么就是说。咱们的确有消息漏出去了。”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事也归你管。”

    刘峰道：“是！”

    “等等，”徐元佐提前道。“如果不是故意出卖我的，好生教育一番，打发到岛上去就行了，不要太严苛。”

    “小的明白。”刘峰应诺，又继续道：“佐哥儿，苏州还有一股潜流。是说辽海那边的事。他们打听到了佐哥儿去年从辽东进的人参、鹿茸大赚一笔，都在想分一杯羹。东山那边也在推动这事，不愿佐哥儿独霸辽海。”

    徐元佐笑道：“那是当然的，他们要把我困死在江南，辽货若是源源不绝进来了。他们的作为还有什么用处？”

    刘峰静静听着，并不搭话。他的任务是收罗消息，并不是做出决策。

    徐元佐却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问道：“这些时日，苏松方面进行得如何了？”

    刘峰道：“我已经与几家世交重又攀上了关系，只说我在杭州经营买卖，从苏松常湖进货，故而需要他们照料。”他轻哼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好叫他们照料的，只是要些消息罢了，他们也乐得实惠。”

    徐元佐有些不放心：“锦衣卫对市面上的消息真有那么灵通？”

    刘峰笑道：“佐哥儿别听市井里传的那么邪乎。锦衣卫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谁有那么大本事成天盯着地界上那点事？无非是监控一些容易闹大事的，比如地方卫所，或是聚集起来的妖人。之所以我能从那几家世交口中套得消息，关键在于他们就是吃这行饭的。平日里不知道倒卖了多少消息出去。他们又有部照，还能拿人审问，这之中又能得到许多外人不知道的隐秘。”

    徐元佐微微点头：“原来如此，我还真当锦衣卫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呢。”

    刘峰苦笑道：“佐哥儿说笑了。若是锦衣卫有这种本事，哪里还需要费尽心机经营呢。”

    “其实经商就是比谁消息灵敏。那些人家既然得了消息，为何自己不做生意呢？”徐元佐问道。

    刘峰脸上都皱起来了：“关键就是光有消息不用会啊。譬如这东山商人不买松江布的消息，便是小的从那些人家嘴里挖出来的，可他们即便知道又能如何？”

    徐元佐哑然失笑，道：“说的是，术业有专攻。拿消息，他们在行；做生意，还是得看我们。”

    刘峰脸上绽放出笑容：“佐哥儿说得是。”

    徐元佐道：“好了，你先下去吧。要抓紧时间进行江南设局。消息来源一定要多，要广，要精确。名录也要建起来，但凡是有影响的商家，都要独立成档。”

    “是，佐哥儿，小的明白。”

    徐元佐从抽屉里又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饼，推到刘峰面前：“该花就花。”

    刘峰也不客气，接过银子，道谢而出。他本是江南籍的锦衣卫百户，随着父亲调派到了北京。因为在京中混不下去了，正好碰上徐元佐北上。两厢一接头，徐元佐发现此人虽然有些破落户的嫌疑，但是家中世代都是坐探，对刺探消息和情报分析说得头头是道。他家在苏松浙江还有不少通家之好的锦衣卫家族，一旦能够联络上，就是一张现成的情报网。

    徐元佐并不需要军国大事的机密情报，对于商场上的动向就很在意了。在之前试用刘峰的时候，发现他演技不错，思路也挺广的，的确对得起他的身价。后来徐元佐南下闽粤，在江南布置商业情报网络的任务就交给了刘峰，从这回验收成果来看，银子并没有白花。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徐元佐靠在椅背上，开始策划如何将计就计，好叫苏州人长点记性。以及辽东那边，又该如何开门迎客呢！徐元佐颇有些愉悦的感觉，就像天下无敌的寂寞高手终于看到了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

    准确来说，苏州那边的实力肯定是要更强些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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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八 胜利的董事会

﻿    大明从弘治中兴之后，经济发展越来越快。嘉靖时农民借贷生产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在隆庆五年的江南，几乎没有人不借贷生产。自耕农和小地主或许还能自己承担大部分，但是手工业者，尤其是在丝绵领域的生产者，必然是要借贷的。

    他们借贷的对象主要就是下游企业，针对性也很强。比如织布的人家，大多是从徐氏布行借贷，生产出了成品，直接卖给布行抵债。去掉成本之外的结余，便是家中盈利。周而复始，家庭经济环境越来越好，规模益发扩大，渐渐也开始自己放贷，从单纯的劳动者转变成了生产资料占有者。

    正是这个良性循环令江南的商业持续走向繁荣。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市场，如果生产者与市场的渠道中断，那么资金链就会发生问题。资本没有办法回笼，明年的贷款能力就会受到影响。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如果今年的货卖不出去，谁还会持续放贷、收货？真当库存没成本么！

    徐元佐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仁寿堂的董事会——新集团基本也是建立在仁寿堂的基础之上，这些人仍旧还是核心合伙人。董事会对于徐元佐的消息很重视，并没有探究来源便采信了。

    不过他们却不不相信苏州人能够做成这么大的事。

    “这不是开玩笑么？他苏州不买松江布，难道浙江也不买？常州、应天，都不买了”众人隔空嘲笑翁少山的异想天开。就好像听说有人能把牛吹到天上去一样，根本就是个笑话。

    徐元佐也乐呵呵地跟着众人一起笑，同时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程宰已经是公开的铁杆佐哥儿党了，时刻关注着徐元佐的反应。他看了徐元佐这个笑容，只觉得内涵颇深。循着基本的逻辑来说，若是徐元佐不信，如何会拿到董事会上来讨论？所以这笑容，就像是在嘲笑这些嘲笑翁少山的人。

    “敬琏怎么看？”终于有人问道。

    此言一出。屋中一片寂静，让徐元佐都忍不住想扔根针，试试能否听到落地的声音。他让沉寂又酝酿了一会儿，方才悠悠道：“翁少山能做到百万身家。真是个白痴？我看未必。他们既然定了策，那么执行上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但是要松江布不出府，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有董事道：“松江衣被天下，若是一年不出货，来年布价肯定大涨啊。”

    徐元佐笑了笑：“匪夷所思？我倒是随便就想到了两条。”

    众人在仁寿堂之外的产业中。或多或少是与棉布有交集的，立刻竖起了耳朵。

    “第一，蔡国熙还是苏松兵备道。他若是卡住了水陆关卡，谁能卖到外地去？”徐元佐问道。

    众人心中一颤：把这尊瘟神忘了！

    兵备道作为文官，不能直接调动卫所兵丁，但是卫所也不愿意得罪兵备，派点人手去卡水陆要道不算什么大事——巡检司都能做。他们甚至连名目都不需要，派人守住了要求开验，就跟打劫一样，谁家过得去？

    “第二。皇店采办。”徐元佐悠悠又道。

    众人又是一颤：这也太狠了点。

    明人所谓采办，在唐宋称为和买。据孔颖达考证，和买这种经济行为可以上溯到先秦时代。不过这个词的本意是两厢情愿的公平交易，可惜后来就成了官府强行勒索的代名词。《卖炭翁》里“一车炭，千余斤……半匹红绡一丈绫”，就是典型的和买。

    大明的官员是没资格和买的，但是皇店——皇帝家开的公司是可以通过中旨指定某地和买某货。若是正常情况下，和买价格也不会很离谱，因为和买的对象也是官绅资本，互相要留点面子。不过现在高拱是要针对徐阶。儿子都要抓去充军了，哪里还需要留这份面子。

    “说不定还有第三，”徐元佐晃晃悠悠又伸出一个手指，“再次禁海。我此番南下。发现闽粤沿海仍旧是私港遍地，国家从月港收到的市舶税不过万两银子，却要承担许多烦恼，这等情况之下，煽动禁海也是有可能成功的。”

    众人这回满头大汗：“对面那位可是圣眷正盛的首辅老大人，果然不能等闲视之。”

    “翁少山只是在给他们敲边鼓罢了。”徐元佐总结道。

    众人左右互相低声说话。会议室里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程宰凝神听了几句，发现都是没用处的废话，干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道：“这事佐哥儿肯定有了章程。”

    徐元佐微笑道：“章程没有，想法倒是有一些。”他见众人都凝神屏气盯着他，方才道：“先说应对之策吧。水陆设卡这条，咱们没法子。谁家的护院敢对官兵动手？”众人纷纷点头，国法可没有对官兵的正当防卫，胆敢动手就是拼人脉拼势力了。赢了只是能够保住货物，输了可就是聚众作乱。

    “皇店和买，咱们也没法子吧。”徐元佐笑道。

    天下一人，谁能跟皇帝过不去？众人颇为无力，暗道：这他还笑得出来！

    “所以无论对方出什么招数，咱们归根到底只有一条路走。”徐元佐提了提音量：“走海！”他不等众人议论，继续道：“管他清风明月还是狂风暴雨，咱们岿然不动！守着一道海口，难道还能叫他们逼死？”

    “那朝廷若是禁海的话……”

    “我手里有漕运的令旗火牌呀。”徐元佐笑道。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大明也是禁海的，但是官船不在禁令之内。徐元佐手里拿着朝廷发的令旗火牌，就是朝廷征用的民船——视同为漕船。无论高拱多么迫不及待地要干掉徐阶，刚刚发的朝廷凭证总不能不认。否则朝廷的信誉放在那里？朝廷大佬都不讲信誉，还如何教育百姓诚信立身？

    徐元佐当下将自己手中掌握的漕额和空额报了出来。漕额是他必须承担的义务，空额则是私货的比例。当初他已经吃了大头，现在拿上台面来说，也是风光无限。在座董事听了，纷纷打着小算盘，想看看自己怎么加入这场盛宴。

    的确是一场盛宴。

    如果高新郑和苏州商帮能够计谋得售，对松江棉布业肯定是个冲击。到时候急于脱手回笼资金的小商贾们就会贱卖手里的商货。然后仁寿堂诸公可以借徐元佐手里的漕船将货物运到北方和南方，这岂不是比往年赚得还多得多么！

    “敬琏肯定不会抛下咱们吃独食的。”有人激道。

    徐元佐早就料到会有人说这话。这要是放在都市商战片里，十部有十部都会出现这么个打头阵的憨人。他直截了当道：“有钱大家赚。我只有两个要求。”

    众人微微颌首，满满一副“敬琏说什么是什么”的姿态。当然，一旦徐元佐开出了太高的条件，他们瞬间就会换一张脸。

    徐元佐道：“第一，单丝易断，咱们得拧成一条麻绳，否则被人各个击破，没意思得很。”

    众人连连点头：“此乃正理。若是叫苏州佬得逞，日后咱们都成了给他们打工了。”

    徐元佐道：“所以我建议成立一个云间集团，并且成立松江商会。”

    云间集团的事早就通过袁正淳与众人私下商议妥当了。大家表面上装作支持徐元佐，其实私下里早就谈好了筹码。这也算是“胜利的大会”必须有的步骤，否则万一董事会谈不拢，当众吵起来，那真是搞笑了。

    至于松江商会，无非就是个仗势欺人，强迫集团外其他企业加入，方便互相沟通的民间组织。就跟小朋友拉帮结派玩游戏一样，愿意听我话的，我带你一起玩。不愿意听话的，自己一边玩去。

    众人假装互相确认了一番，纷纷表决：“愿唯徐敬琏马首是瞻。”

    徐元佐继续道：“第二，新集团一时没成立起来，但是光阴不等人。所以大家一起出点银子，采办货物，同时造更大的海船。这些银子也不是要大家白出，获利部分自然要给大家分红。日后在集团中分配各个董事席位，也要考虑进去的。”

    这个消息却是头一回放出来，不过这种临时合股的生意很常见，大家心中自有一套章程。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今的海船不够用么？”

    “令旗火牌都是跟着船走的，船越大，利润越厚。”若是四百料的海船，全都运私货，无非就是这么四百料的利润。若是四千料呢？利润岂不是增大了十倍？反正一船一旗，开航空母舰出来都行——关键得是造得出。

    徐元佐又低声补了一句：“船大了，也就不怕朝廷再闹幺蛾子玩禁海了。”

    众人心中暗喜：果然是有见识的！只要我们船大，谁还怕朝廷的水师！在东海上岂不是能横着走了？

    袁正淳微微抬了抬眼帘，由衷生出一丝快意：没有想到大半截身子入土了，却还看到了东海风云再起。祸耶？福耶？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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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九章 聚餐

﻿    倭乱之前，并没有谁真的仰天长啸：我是个要做海贼王的男人！

    王直、徐海等人最终成为一代枭雄，考其本心，无非是因为海上能够赚取陆地上赚不到的利润。大家单纯地想赚钱，造大舰，组船队，挫败了一次次的朝廷围剿，报复了一次次的势家坑害，在倭人面前一次次地装逼拉风，突然左右一看：哎呦，朝廷说我是心腹大患！

    袁正淳年纪大，亲身经历了倭乱的起末。他的视野远比在座的年轻人要长远。在众人只看到一条堪比日本贸易的黄金航线时，袁正淳已经看到了一个新的海上枭雄崛起。而且这个枭雄的先天条件远比倭乱的罪魁要好。

    王直、徐海可没有一个前阁老做靠山。

    更可怕的是，如果说王直、徐海是懵懂地走上了海主道路，那么这位徐敬琏却是有意识、有计划地在规划这条路。他非但要自己走，还要带上整个松江的士绅走。结果会将如何呢？袁正淳枯寂的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仁寿堂董事会通过了徐元佐的提议之后，在第二个工作日就会形成董事会决议。旋即仁寿堂就走上了改制的道路，四下里拉帮结派，输送利润，谋求各个主要职位，乃是亘古不变的主旋律。

    徐元佐表现得十分豁达，无论谁想要什么职位都可以提出来，关键是得有证书。不管年纪、阅历，只要符合行政部制定的岗位要求，就能竞聘上岗。岗位要求不止一条，每条都是一票否决权。这就逼得许多人一把年纪了，还不得不回到经济书院的考场上，去谋取一个管理师证书。或是会计上岗证。

    徐元佐已经不用像两年前那样自己出题了。他让陆大有准备了一个题库，每次考试只要从里面抽题目出来就行了。说起来题目并不难，都是最基础不过的内容。关键的难点还是在思想转变上。

    许多老帐房不适应徐元佐发明的账式，更多的老掌柜也不能理解“制度化管理”的优势。尤其是考工程师资格的匠人。从未想到第一场考试竟然是纸上谈兵工具是纸笔和尺规。

    陆大有已经因此生生瘦了一圈。他主持的行政部原本只是个端茶倒水的衙门，在最初的一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希望换到市场部，或是客服部。因为那两个部门看起来更重要，而且顾水生和姜百里总是趾高气扬，像个老爷似的。唯独他作为平级的管事，只是个小跑杂。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陆大有发现自己的活就越来越多。

    从原本的端茶倒水。变成了现在的日杂采购；从原本带着十几个孩子学写工作报告，变成了现在的人事招聘那些经济书院毕业的新人，早就练好了一纸公文，写得比老员工的报告更漂亮；从帮佐哥儿初审工作总结，到如今他已经可以独挡一面，根据各人的总结评定绩效奖金。短短三年，陆大有嘴上的硬毛还没有变成胡髭，人却已经从个普通少年成了唐行的风云大佬。

    外事看顾水生，内事问陆大有，已经是唐行商圈里的一条俗谚。自从他将家里搬到了唐行。几乎每天都有人上门拜访、请托门路。或是想讨教徐氏的经营秘诀，或是请他招募自家子侄。就连一向人气颇高，被视作徐元佐左膀右臂的顾水生和姜百里也对他高看了许多。

    ……

    “这回的改制我真不知道。”陆大有无数次重复了这句话。他早就发誓“最后一次说”。但是眼下的环境不得不说。

    姜百里和萧安牵头，领了一帮朱里出身的少年在望月楼摆下席面，叫他聚餐。现在再叫“少年”已经有些不妥了。这些人都已经是仁寿堂以及其他产业中的骨干，手底下也管了一帮少年。老成风貌早早出现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颇有些不和谐。

    面对这些天然盟友，陆大有只有打破誓言，再次重申：“集团改制的事，佐哥儿交给了办公室。我这边就负责协助，调派人手。其他真的不知道。”

    姜百里道：“光是调派人手。你就知道得比我们多了。别藏着掖着里，说说吧。”

    陆大有无奈：“我现在跟你们说了。回头佐哥儿那边一改，岂不成了我骗你们？”

    众人纷纷道：“不怪你。不怪你。”

    陆大有苦笑道：“你们现在说不怪我，到时候若是不遂意，还是得怪我头上。也罢，我说些不太会改的吧。”他看了看姜百里，道：“你那个部门，要改成商务部了。负责商务调查、公共关系、还有集团采购，制定供应商名录。权力大了许多，满意不？”

    姜百里松了口气，自己好歹还算是一线的，没有被后来人挤下去。

    陆大有又环视一圈，对萧安道：“你还是财务部经理，集团财务总监，而且这回新成立了一个总监部，是抓总监察集团下面二级子公司还有资产管理的。”

    萧安憨憨一笑：“那审计所呢？”

    “审计所并入财务部，叫审计科，另外还有个财务科。”陆大有急忙道：“不过人可是得调走一部分，这是佐哥儿说的种子，你不能赖我。”

    萧安皱起脸：“总得给我补足人手吧，我加班工资拿得都快赶上年终奖了。”

    “新人要多少有多少。”陆大有包票道：“今年经济书院财会系的毕业生能收割一百二十多个。”

    “我全要。”萧安道。

    “想得美。”陆大有干脆地顶了回去。

    一旁的陈翼直懒得看他们扯皮，连忙道：“我们市场部呢？水生哥什么时候回来？”

    陆大有正要夹菜，筷头一顿，又缩了回来，道：“这里倒是要恭喜你了，你的委任状已经送交办公室了，以后你就是市场部经理。兼任商旅集团总裁。”

    陈翼直的下颌骨都要掉下来了。

    “我？市场部经理？商旅集团？水生哥呢？”陈翼直连珠也似地问道。

    陆大有放下筷子解释道：“商旅集团是咱们的二级子公司，主管有家客栈各门店，包括加盟店。之所以做成集团。是为了叫各家客栈都独立成一个公司，一则方便加盟。二则也方便出售。第三嘛，佐哥儿说了个破产清算互不干扰。我有些不是很明白。”

    “哦，那个我知道。佐哥儿的意思是：各家公司只对注册资本金范围内的损失承担责任，这叫有限责任。如此一来，哪怕某一家店出了问题，比如丢了客人的贵重货品，那就倾这家店总资产去赔，不会连累其他门店。”座中有人解释道。

    众人纷纷点头。有些人是想起来了，有些人是才明白。姜百里望向那人，笑道：“俊明，经济书院法学系进修回来就是不一样了啊。”

    丁俊明颇有些失落。他本是最早一批派出去，执掌唐行店。在他看来自己干的着实不错，还抽出时间去经济书院读了法学，谁知这回有家客栈组成商旅集团，第一把交椅却给了陈翼直。不过陈翼直的资历不比他差，当初是商榻店的店长，听说起步时比较艰辛。也难怪后来得到了佐哥儿的赏识。

    “有没有兴趣来我商务部啊？”姜百里开始给自己拉人。虽然大家还没有明晰的级别概念，不过拉一个老资历的人过来总是能帮大忙的。

    陆大有瞥了姜百里一眼，道：“你凑什么热闹。俊明分到总监部任副总监督。资产管理公司总经理。资产管理公司管的可多了，云间广济会、投资顾问、夏圩园子、升湖书院、云间会馆、各处社学、蒙学，最重要的是夏秋税赋，都归他管。”

    丁俊明登时有些不自在起来：“我、我怎么能管这么多事？”

    “咱们跟着佐哥儿，哪个不是一飞冲天？”陆大有得意道。

    姜百里突然道：“投资顾问，这不是以前我这摊子的事么？”

    “以后你只负责拉客人，然后转给资产管理公司。资管的人负责具体操作。”陆大有叹道：“你们知道佐哥儿的摊子有多大？早不是当初钱多钱少都往园子里一塞了事的时日啦。”

    丁俊明在脑中想了想：假设商务部拉进来一个客人，愿意拿一千两投资，当然不能全投到园子里去。一则园子用不了那么银钱。资本回报率会很低，二则也不安全。分一些到有家客栈。再投一些到布行、丝行……分得多了，的确需要专门的公司来管这事。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升职了！

    丁俊明心中一乐，转而又想到了顾水生：“那水生哥呢？”若是顾水生回来，恐怕这个位置也轮不到自己了。这一刻，他倒是跟陈翼直一个心思。

    “水生啊，这回有麻烦了。”陆大有望向萧安：“老萧应该很清楚。”

    萧安一脸茫然：“为什么我会清楚？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闺女小媳妇还闭塞呢。”

    众人齐齐道：“就是就是，你可别想祸水旁引。”

    “辽东的报表不是汇总到你这边的么？”陆大有急忙道。

    “那跟水生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萧安更加疑惑了：“报表都没问题呀。”

    姜百里拉了拉陆大有：“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别卖关子。”

    陆大有无奈道：“我也是听办公室的人说起来的……可不是我故意打听，佐哥儿叫我多跟员工聊天，随便聊……好吧，别急！我这就说：你老萧，还有翼直，你们都是能看到报表的人，难道没发现这回辽东过来的报表，鹿茸少得可怜么？”

    萧安一脸茫然：“辽东头一年交报表，我怎么知道鹿茸该有多少。”

    陈翼直摸着下巴上渐渐扎手的绒毛：“去年佐哥儿带回来的鹿茸，大概是水生哥送回来这批的五倍有余。如此算来，的确是少得厉害了。”

    陆大有道：“反正听办公室的人说，佐哥儿很不满意。”

    “佐哥儿说什么了？”有人打听道。

    “什么都没说。”

    “啊！这分明就是生气了啊！”

    佐哥儿生气可不是常态，足以叫在座的十人组沸腾起来。姜百里知道佐哥儿生气的后果，不由替顾水生担心：“不会就此发配辽东不让他回来了吧？”

    “现在还不知道。”陆大有道：“我也就听了个大概，说不定佐哥儿安排了密信给水生呢。”

    陈翼直道：“水生哥在辽东那地方，举目无亲，手头能用的人也有限得很。收不来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佐哥儿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呀。”

    姜百里替徐元佐分辨道：“那是因为佐哥儿对水生的期望极高。当初派他过去，是要打一番天下的。若是水生在那儿站住了脚，可就是第二个仁寿堂……不对，该是第二个云间集团了。”

    众人异口同声叹道：“果然期望越高，摔得越重。”

    陆大有道：“现在就看水生自己能不能撑住了，咱们这边是使不上力。”

    “也未必……”陈翼直微微沉思，道：“佐哥儿能收到货，他却收不到，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咱们该写信问问他，若是有松江这边能帮上忙的，总是要帮一把啊。譬如说调人……”他说着望向了陆大有。

    陆大有干咳一声：“这个你们放心，辽东的优先级是最高的，待遇也最高，水生要是打了报告要人，我断然没有不给的道理。”

    姜百里朝陈翼直扬了扬下巴：“翼直，你写信的时候顺便提醒一句：苏州那帮人恐怕也要进辽东，若是真让他们站住脚，那可是雪上加霜啊！不过若是能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事，或许佐哥儿还能算他将功赎罪。”

    陈翼直连连点头：“我这回去就照哥哥们说的，写信去辽东。对了，这回改制，航运是不是也要并入集团？”

    “唔，那个还真说不好。因为牵扯到沈家。那是佐哥儿的外婆家，碰上个小心谨慎的女掌门，真真要了人命！”陆大有叫苦道：“这些日子我们都跑了几趟了，就是跟航运那边对接。他们那边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不信，我还得给他们重头讲合同，讲规章……你们看，我是不是都有白头发了？”陆大有挺着脑袋给众人看“可怜白发生”，被姜百里重重拍了一记，落回座位。

    “怪谁？当初调人的时候就该调强硬些的。”姜百里丝毫不给陆大有留下情面。

    陆大有想想自己又不是诸葛亮，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唉，只能把苦果往肚里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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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零 梁房口港

﻿    如果说政治的精髓在于妥协，那么商业的精髓更是如此。章节更新最快如果只论财力，徐元佐也算是一个江南富户，但这个富户最多只有方圆十里的影响力，勉强可说是一方土豪。仅仅依靠这点力量就要统合松江商界，就好比给人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叫他去南亚开拓殖民地。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在徐阁老掌政当国时代，徐家要想做到统合松江，也是不可能的事。松江还有其他进士家族，这些人未必都是徐阁老的政治附庸——松江开化太早，早在徐阶掌握大权之前，乡党土地已经大多有主，发挥着乡贤士绅的作用。

    故老相传，松江真正的掌权者不是知府，不是两县知县，而是从国初以降，积蓄发家的五十士绅。徐家只能算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十分年轻的一位。

    在当前高拱反徐的风浪之中，徐元佐做这种事，难度无疑更加大了几个档次。然而时不我待，全天下只有徐元佐知道隆庆年号已经到了尾声，而万历朝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革时期。在这个变革期的节点，小民若是掌握了时代脉搏，能够成为富户；富户有机会成就势家；势家……大约会成为大势家，而徐元佐却是要趁着这个机会成就一个阴影之中的帝国！

    谁都能等，唯有野心泼天的徐元佐不能等。

    如果不想等，那就只有加急。众所周知。加急是有加急费的。

    江南船行，乃至北方航线。就是徐元佐拿出来的加急费。

    在这个节骨眼上，鹿茸的收益不够好看，无疑加重了徐元佐说服顽固者的负担。不过他也并没有像小伙伴们揣测的那样对顾水生十分失望。之所以默然以对，是因为他知道顾水生的难处，也想看看他的处置。

    顾水生在给徐元佐的报告中解释得很清楚：上一回徐元佐能够以近乎于抢劫的价格拿到鹿茸，并不是因为边外野人脑子不好使。而是因为他们缺粮！同时又碍于李如松所统领的辽东铁骑。不能反抢徐元佐，只能任由徐元佐抢了一把。

    徐元佐是张相公介绍过去的人，是张居正与李成梁之间的利益输送者，所以李如松与他平辈论交，为他壮胆张威，李平胡做他保镖，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顾水生的级别就差了许多，别说李如松李平胡这样的大将，李成梁派个游击将军保他出边都算是很给面子了。

    辽东也还没到铁板一块的时候。从边外贩货进来是许多军户家族的特权，放开让南人来收货，就算是李成梁也未必能摆得平。这些走私户可不是边墙外的野蛮人，他们有官身。有子弟，有武器，肯跟你公平交易已经是给了大大的面子。

    这种情况之下，顾水生收不够鹿茸才是正常的。若是他能收得跟徐元佐一样多，那要么是出了奇迹，要么就是数据作假。

    顾水生在五月初收到了京中转过来的江南消息。很大一口樟木箱子，让人以为是满满的金银珠宝。其实里面装的都是书册文件。有朱里家中父母弟妹写给他的家书，有三个月来的《曲苑杂谭》，还有新出的数理化史地生教科书和增补内容——这是顾水生特意交代小伙伴买的。他知道要当官得会写时文，而要想在佐哥儿手下拿着丰厚的薪金，受人景仰，那就一定得把佐哥儿搞出来的这套“道学”钻研精通。

    起码不能落后于人。

    顾水生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落后于人。远在辽东，天知道江南发生了什么事。万一日后回到唐行，两眼一抹黑，什么规矩都不懂，那岂不是被人笑死？亦或者佐哥儿派了新人来接替他，同样的工作被人比下去……这简直就像噩梦。

    在这些书中，顾水生也发现了陈翼直给他的私信。信中大略交代了集团改制的事，也说了市场部的近况。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大家对佐哥儿态度的分析，督促他尽量完成工作目标，同时戴罪立功，展现些实力来，尤其不能叫苏州人染指辽东。

    顾水生看得口中发苦：自己这边虽然有钱有地，梁房口营地的建设进度也不慢，但是要想立功，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不过他倒是记得当初自己建议在辽东寻找铜铁矿的事，依据徐元佐的只言片语，竟然真的在东宁卫威宁营附近找到了煤铁。虽然铜矿还是不见踪影，但是煤铁同样很受徐元佐重视，关键就是要将之挖出来炼出来。

    至于苏州人，顾水生倒是不放在心上。辽东虽然地方辽阔，但是挤不下那么多外来人。他们恐怕连往来辽东的船队都组建不起来，谈何经营呢。

    然而顾水生并不知道徐元佐在松江把辽东吹成了个遍地黄金的好地方。谁都知道人参鹿茸貂裘是好东西——几百年前就是好东西了，而辽东就特产这些，据说进价便宜得跟白捡一样！哪个商人能够抵御这样的诱惑？虽然姑苏势家们一如既往地反应迟钝，并且不屑于商贾事，但是在他们门下庇佑的商贾，已经忍不住动了起来。

    当第一艘海船到达梁房口的时候，顾水生才意识到自己轻敌了：苏州商人的动作远比他料想得要快。

    这艘船的船主姓夏，名本煜，拿着京中门主的帖子前来探探风气。虽然他那位门主不过是个五品京官，勉强能够参加朝议，但是为他争取一艘海船的通行权还是没问题的。其他也有人想来辽东的，只能走寻常的辽西走廊，或是通过都督府的关系走海路去旅顺口。

    若是为求保险，夏本煜也该是去旅顺的——梁房口营地虽然没有保密。却也没有宣扬，知道的人并不多。万一到了地方。人家不准靠岸，或是靠了岸无处安身，那得多尴尬。不管怎么说，江南势家肯定要比那些辽东军户更好打交道，所以夏本煜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船过辽海，终于在正午时分看到了陆地。

    夏本煜站在船头。远远就看到一座山头。山头上人影晃动，好像有人在上面劳作。再仔细看看，那似乎又不像是一座山。因为“山”上没有植被，也太过于规整。船帆被海风鼓起，推着海船渐渐靠近，夏本煜方才看出原来那本来是一座小山岗，但是被人修整出来，改成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竖着木栅栏，像是一个寨子。

    在高台之下有一条月白色的道路。从码头延伸出去，一直隐没到了山岗背后。

    ——整治得还挺不错。

    夏本煜作为一个商人，本能开始计算这样的工程到底要花多少人力财力。他隐约知道这里是松江势家的私港，但是一处私港造得如此张扬。真是令人感叹。

    海船彻底进入了梁房口港区水域，港口上传来铛铛的钟声。一艘手摇浆小船破浪出来，贴近了夏本煜的海船。其中一个水手站了起来，仰头喊道：“你们是过路还是要靠港？”

    夏本煜一听有门，连忙凑到船舷边，扬声道：“我们要靠港卸货，不知贵地有何章程。”

    那水手道：“拉我上去。我跟你细说。”

    船上的水手放下了绳梯。让那人上来。

    夏本煜见他穿着短衫，不像是个有身份的人，但是他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还是陪着几分客气，道：“我们都是苏州商旅，初次来访，还请多加提点。”

    那水手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道：“这里都是明码标价。你自己看吧。”说罢，从衣衫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夏本煜接过册子，打开一看。原来册子是一份收费标准。从接引船领航入港开始收费，到泊船柴水卸货住宿，果然都是明码标价。甚至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还标示了给各服务人员的打赏——既让底下干活的人有些额外收入，又不至于叫新来的人觉得自己被人宰了一刀。

    夏本煜看了之后，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道：“真的只要照这个单子给钱就行了？”

    那水手口舌伶俐，一口辽东军话，语速飞快道：“这单子里每一项首尾都有两个框，客人可看到了？若是有哪项服务是您需要的，便在首尾两个框里画上您的花押。您若是都不需要，当然只要付停泊费就行了。不过你们头一回来，领航最好还是雇我们来做。我们若是领航出了事故，责任在我们，还会赔偿您的损失。若是你们自己来，不了解水文航道，出了事赔银子不说，还坏了运气，对吧？”

    夏本煜并不是海商，头一回坐船出海，对其中门道不甚了然。不过既然人家明码标价，价格看上去也不是很贵，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他略一思量，又把船上的火长找来，给他看了这个收费标准。

    那火长粗略一看，颇为惊讶：“这就算全包了？”

    夏本煜心一提：“多么？”

    “要比停靠官港便宜。”老火长道：“就怕里头还有许多门道，真停了之后想走走不脱，只能给钱了事。”

    夏本煜暗道：这事倒是不能不防。他正要问话，不想满口辽东军话的水手竟然也听得懂苏州话，道：“这册子上没有的，我们就不收钱。你给我们的银钱，我们都会给客人您一张小票。若是你多出了银子，回头拿着小票告我去，我们东家自然给你交代。”

    “你不肯给票我也不能吃了你。”那火长嘿嘿一笑，并不相信。

    夏本煜一想也是，便望向那水手，看他如何回答。

    那水手不屑道：“谁敢不给你票？叫东家知道了，饭碗就砸了！”

    夏本煜本来就是来探路的，货也带到的不多，想想就算真碰到了黑港，也是一个教训。何况都是江南人，自己也不是没有后台的，总有回旋余地。苏松到底毗邻，真要闹大了，想来这里的主人在乡里也会颜面无光。

    “就依你，这个上面咱们都要了。”夏本煜道。这船是夏本煜租来的，而且水手不肯干卸货的苦活，所以港口有人能帮着卸货那就最好不过了。

    来送价目单的水手本就能够领航，只见他拿出一块木牌递给夏本煜：“这是我的牌照，请客人查验。”

    夏本煜一愣：这也有牌照？哪个衙门发的？他接过木牌一看，见正面刻着“领航员资格二级”，上头是浮云纹，下面是海波纹，颇为精细。再翻到反面，只见上面刻着领航员姓名籍贯住址，还有简单的面貌描述，倒是能跟人勉强对起来。发照者却不是衙门，只刻了一方篆字章，仔细辨认之后……夏本煜还是没能认出来。

    “这事谁家发的牌照？”夏本煜将木牌还给水手，好奇问道。

    “是辽海行，大掌柜的姓顾，也是你们江南人。”他收起了牌照，道：“都可以了咱们当场就签了契书，到岸付钱。”说罢又转身叫小船上的人递上契书合同。

    夏本煜跟其他商旅一样，对白纸黑字的东西都格外重视。打起精神，仔细研读那些契书。只觉得这文本里说得清晰透彻，常见那些模棱两可的花样句式一概全无，看得出主人家的诚意。

    他确认再三，又叫了随行的账房一起看。那账房先生看罢，也说是积年老吏所写，若是真有飞刀陷阱恐怕也只能踩进去了。

    夏本煜这才签名画押，确定了这份合同。

    那水手一直等着，也没什么不耐烦。他这行当本来就是生意惨淡——这还是第一艘外人的海船。之前培训上岗都是辽海行包吃住，所以也不在乎。头回开张，总要给客人留个好印象。

    梁房口入港水道并不复杂，这几个月里港口也做了探深标示疏浚的工作，领航员带船进港基本不会有意外。夏本煜提醒吊胆半天，发现入港倒是轻松快捷，总算舒了口气。船到泊位之后，领航员带着夏本煜前往办事处，合同入档，缴纳规费，然后雇佣劳力卸货。

    夏本煜又问了租界库房的事。办事处里看似账房先生的中年人倒是热情洋溢，拿出厚厚的本子给他挑选，同样都是明码标价，就连库房环境，适合存放什么类型的货物都说得很清楚。

    夏本煜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回算是真的开眼了。

    *

    *(未完待续。)

    PS：明后两天都在车上，肯定是不能更新了。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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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一 会面

﻿    夏本煜一路上都走得提心吊胆，好像这个港口中暗藏的杀机远比大海还要深沉。非但是他，就连同行的老船长一样莫名其妙。可以说所有公私港口有的规费，这里都有。然而在别处大家都说“陋规”，在这里却成了童叟无欺的明码标价。同样的费用，在暗地里收取和公开公平地收取，给人天壤之别的感觉。

    夏本煜按照手册中建议的最高额给了领航员赏钱。此刻船已经安然入港，完全是出于对这位领航员的认可和满意而给的银钱。那领航员也十分高兴，难得有客人，还如此大方，可谓两相满意。

    “这里可有客栈？”夏本煜拉住那水手，低声道：“要安妥的。”

    出门在外最怕遇到黑店。轻则一只虾三十六两银子，重则还会被当做牲口，宰了包包子。也亏得施耐庵写《水浒》的时节早，天下商旅尚且不多，若是放在现在，光是那几个开黑店的“好汉”，就能给梁山拉足仇恨。

    水手知道外地人对黑店的恐惧，但是作为本地人并没有感同身受的机会。他道：“有家客栈，屋舍干净，服务周到，就是房价有些小贵。”

    开拓市场哪有怕贵的，夏本煜连忙问道：“哪家客栈？”

    “有家客栈呀。”

    “是哪家？”

    “就是有家……尊客从江南来，难道没听说过？”那水手要不是看在打赏的面上，还真有些不耐烦了。

    夏本煜一拍额头：“是江南的那个有家客栈！”

    “正是，别说有家客栈，这里产业哪个不是江南人的？”水手又道：“你不是江南来的？”

    夏本煜知道跟个辽东军汉说不清苏州和松江的关系，自己也不清楚辽东地理，无从比喻。只好含糊道：“没想到他们尽然将分店开到辽东了。”

    有了熟悉的品牌，自然多了许多亲近感。夏本煜虽然没去过松江，也没机会体验一下“有家”的优良服务。不过他在苏州也曾听说过，有家的口碑颇好。其中尤有一位走南闯北的家中长辈，说有家客栈的规模虽然不如泰安州的客栈那么大，但是胜在遍地开花。住过一家就知道别家也是一样，一站站走下来甚至不觉得换了客栈。

    夏本煜当即安排人卸货入库，又派了小厮前去有家客栈订房间。一通忙乎之后，他突然闪过一丝疑惑：这水手说此地的买卖都是辽海行顾掌柜的，有家客栈却是松江徐阁老的孙子所开。这两者又是什么关系？莫非徐家已经早来一步？

    顾是江南大姓，从东汉以来的势家门阀。只说“江南顾掌柜”实在无法令人揣测到底是哪家的生意。不过光是徐阁老参与到辽东，就已经是个大新闻了。夏本煜颇有些激动，看来自己眼光不差，起码也是阁老一级的！不过现在的关键却是人家是否肯带自己玩。

    夏本煜安排好了码头上的事。看着劳力卸货入库，然后才叫长随领路，往有家客栈去了。

    一路上走的都是修整过的硬路，路上还看到了北方常见的太平车，都是三对木轮，能拉千斤的大车。这种大车虽然载重高，但是掉头不便，只能在车辙里走。受限颇大，所以只用作短途接驳。不过这里的路硬。这些重车碾过之后并没留下明显的车辙，又让夏本煜觉得十分新鲜。

    辽东的有家客栈虽然很想秉承江南风格，但是不得不考虑到极端气候环境。在这里保暖防风才是最重要的，否则秋天到初春好几个月都很难过。此时正是辽东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天高气爽，清凉宜人。饶是如此。有家客栈仍旧不敢用草席，得准备被褥——到了晚上还是会冷的。又因为靠近海边，湿气颇重，屋子里也要藏不少吸潮的石灰、炭盆。

    夏本煜等人过了寨门，看到护卫手持木枪。精神抖擞，安全感油然而生。有家客栈在寨子里有个颇为显眼的店招，沿途也有标记，很是好找。他带头进了大堂，迎来的却不是堂倌、掌柜，而是个身穿苏样长衫的富家子弟。那富家子虽然衣着入时，但是身上没有零零碎碎的挂件，看起来颇为清爽朴素。

    夏本煜见他年纪不大，只是躬身行了半礼，正要询问来意，那人已经一躬到底：“在下松江府朱里乡人，鄙姓顾，顾水生，见过先生。”

    夏本煜脑中转得飞快，连忙将礼数走了全套，道：“原来是顾君。在下苏州太仓人，姓夏，贱号梅逸生。”夏本煜年不过而立，所以取的号里带“生”字。若是过了不惑，便多以“道人”“山人”为号，这也是江南通则。

    顾水生面孔却有些僵住了，心中暗道：岂会有这么赶巧的事？

    夏本煜见顾水生脸上变色，也是奇怪：我不过一个小人物，为何他这般反应？是我的别号冲犯了他家长辈的字讳？

    因为顾水生姓顾，又是江南人氏，肯定与辽海行关系匪浅。这让夏本煜难免有些在意。

    顾水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请他到一旁商务区入座。辽东本就是个木材丰盛的地方，桌椅用都是好木材，又从江南带了工匠里监造，工料俱皆上乘。招待客人十分不俗。两人落座之后，顾水生方才道：“梅逸公来此地是行商？是访友？”

    夏本煜见客栈掌柜端来了茶水，拱手道谢，答顾水生道：“正是来行商的。”

    顾水生长长“哦”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在下不得不劝先生一句：辽东之地，华夷杂处。鞑靼女真等夷狄之人，素无诚信，一言不合则拔刀相向，实非善类。先生行商千里之外，还是稳妥些，就在梁房口与我辽海行交易，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岂非省了许多麻烦？”

    夏本煜习惯性地一点头，心中却道：这是不带我玩啊！

    顾水生也是心中一顿：你这是不肯回头啊！

    传说中的金山就在前方，哪个商人肯就此回头？若是那般怯弱，又怎会整船出海，犯险鲸波？

    夏本煜未语先笑，抚须长吟道：“顾君所言甚是。不过我虽名行商，却不止行商。顾君莫看夏某这般模样，却进过学，学过剑术，有心行万里路，见识一番异域风光。这些商货不过是挣回个川资盘缠，并以开山铺路，倒不纯是为了十一之利。”

    顾水生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梅逸公定要做足万全准备方好。此处柜台上有辽东地形大略，也有舟车图册，都是免费送的，不可轻忽。”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就算是走官道，也危险得很。若是错了路径，恐有不测。”

    夏本煜闻言松了口气，道：“多谢顾君点拨。”他拱手道：“夏某冒昧请问：顾君在辽海行的职司……”

    顾水生微微笑道：“蒙恩主错爱，不才忝居辽海行掌柜之职。”

    夏本煜深吸了一口气：这般年轻的掌柜！

    顾水生已经习惯了这种惊讶，并不觉得是一种冒犯。有时候甚至还会有些兴奋，忍不住用拇指抹了抹尚未长硬的胡髭，道：“梅逸公在辽东若有驱使之处，可与在下直言。”

    “岂敢岂敢。适才夏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夏本煜连忙道：“还请顾掌柜多多看护。”

    顾水生回礼，只是将话题撇开一旁，道：“梅逸公可曾在刘家港盘桓？”

    夏本煜有些奇怪，道：“内子家就在刘家港，乃是常去的。”

    顾水生道了声恕罪，请夏本煜宽坐，径自走向柜台，与那掌柜低语几句。那掌柜在柜台下翻找一阵，递给顾水生一张字纸，却是往期的一份《曲苑杂谭》。

    顾水生拿了报纸回到座中，叠出一篇报导，递给夏本煜：“此文所寻的可是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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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二 有恩必偿

﻿    夏本煜双手接过报纸，定睛阅读，发现这是一篇讲述诚信少年克服千难万险完成任务的故事。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读着总有种话本的味道，就像是改头换面的《西游记》。不过看到后面，他才意识到这篇文章说的是真事。

    少年在刘家港受到义人相助，方才返还松江。其中对答一如夏本煜脑中所记忆，丝毫不爽。也是看到这里，夏本煜才完全想起了那天与妻弟散步时遇到的“小乞丐”，想起了自己随手给了三五两银子助他回家。

    “他是贵号的伙计？”夏本煜顿时觉得人生真是机缘难测，谁能想到之前的无心之举，竟然在数千里之外有了个回音。

    顾水生对邢明凡并不很熟悉。这倒霉孩子就是他部门里的一个实习生，或许日后会成为小伙计。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邢明凡这个名字。

    “正是。”顾水生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梅逸公当日义举，鄙号上下莫不铭记于心。公在此间所有开销，尽皆由鄙号负担，聊表谢意。”

    “这如何是好……”夏本煜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当时给了多少银子？是三两还是五两？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这对他来说只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而此间主人却抬得这么高——有家客栈的店价恐怕就要比那点银子高。

    “莫非是贵号的……”夏本煜回想起邢明凡的模样，脑中只有个黑黑瘦瘦的乞丐身形，连眉眼都不记得。这样的形象实在不像是什么要紧人物。再说了，真的重要人物，怎么可能沦落到那个地步？

    “他的确只是鄙号的一个小伙计。”顾水生道：“不过鄙号上下一体，阁下对鄙号小伙计的义助。便是对鄙号的义助。只是在江南没寻到阁下，无从报恩，如今遇到肯定是不能错过的。”

    夏本煜尴尬道：“其实此事……当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再者说，随缘施助，真能帮上人家，也是我的一桩功德。岂能要贵号回报。”

    “受不受在阁下，报不报在鄙号。”顾水生笑道：“反正从今天开始，这个寨子里不会有人再收阁下一文钱。阁下如果真是铁了心北上，在下也不能阻拦，只是请阁下暂居几日，看能否等到同伴。辽东地界，真的不如关内太平。”

    夏本煜见顾水生说得如此决绝，也无从推辞，只好连声道：“生受了。生受了。”他知道辽海行不愿意别人介入这个新兴之地，不过从现在他们的态度来看，似乎也不会暗中用什么手段来败坏别人。至于是否等人同行，夏本煜颇有些迟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人，若是没有别的商贾来，难不成一直等下去？再者说，自己走海路，不就是为了抢别人一步先么？

    “我还是明日便走。以免误事。”夏本煜道。

    顾水生微微点了点头：“鄙号终究还是得随阁下的意。另外阁下能否见教苏州住址，鄙号另有礼物呈送。”

    夏本煜这回没有谦让。留下了自己在苏州的住址。因为礼尚往来，接受人家的礼物并非占人便宜，还要在送来礼物的基础上更多地还回去。如此一往一来，关系就近了。能跟一位江南势家增进友谊，绝对是天上掉下来的肉饼子。

    顾水生与夏本煜交换了地址、商号，顺便给夏本煜介绍了一下云间集团的组织模式。夏本煜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帮过的那个少年是仁寿堂的小伙计，顾水生是辽海行的掌柜，但是因为同属于云间集团，所以仍旧不失为一家人。

    这让夏本煜有些敬畏，光是仁寿堂、辽海行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却只是冰山一角。那云间集团岂不是一个真正的巨无霸？只有真正面对的时候，他才由衷生出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仿佛如临深渊，双腿都有些发软。

    两人说话的档口，客房那边已经都安排妥当。顾水生见话题说尽，便示意店长过来带夏本煜去房间。夏本煜本来是打算住标准间的，干净明亮，价格适中，符合他的社会地位。不过这回发现了彼此之间的渊源，客栈方面硬给他换了个独立小院的套房。这种高规格的客房，在寸土寸金的江南可没有，只有梁房口店才特有。

    夏本煜进了院子，发现客栈的人已经将他的随从、伙计都安顿好了。再看这里陈设，虽然比不上江南那边精细，但是宽敞、干净已经超过了许多中上之家。就算放在江南，也称得上是精舍了。

    “这是请江南的木柜来做的，就是材料有限，比不得江南。”店长客套道。

    夏本煜常年在外，借宿寺庙道观已经算是条件不错了。他没有功名在身，等闲借不到当地豪族的宅院。就算有人牵线，价格也是不菲。此刻看到这精舍小院就这么安置给了自己，还有一个店里的伙计随时跟着听使唤，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夏本煜原本只想住一夜就走，偏偏被这小院套住了。白天有人过来请他去周遭观风，晚上有顾水生宴请。不知不觉之中，七天时间眨眼而过。最后还是顾水生得到消息，在耀州有一队商贾，也是想往辽阳去的。这可是意外之喜，莽莽北国一年能有多少商队？能凑上一支就已经不错了。

    夏本煜也是颇为兴奋，立刻就要去耀州。顾水生送了沿途补给，又给他配了到耀州的向导，送了马骡车辆，这才让他北上。夏本煜这些日子果然一文钱都没花出去，与顾水生感情渐深，走时还颇为不舍，差点流出泪来。

    顾水生送走了夏本煜，回去立刻修书传信，报告这边情况。书信先由海船送到京中，然后京中用飞鸽传回江南。以当前大明最快速度，大约也需要七天到十天才能送达。

    “我大云间有恩必报，有债必偿，如今信矣！”顾水生在书信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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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四 劫匪

﻿    夏本煜在辽海行的护送下顺利抵达了耀州。在这里他遇到了一支从辽西走廊前往辽东边墙的京商商队，其中还混杂了几个江南商贾。这支拼凑出来的商队携带货量几乎与夏本煜一人所带的货量相等，故而夏本煜在面对这些小商贩的时候颇有些自豪感，而那些商贩看夏本煜也有一种看傻子的意味。

    因为辽东地界实在不太平，似乎每一堆草丛后面都藏了一个鞑子——或是真鞑，或是假鞑，反正没有一个良善之辈。这种环境之下，货少而精就很重要了，说不定能逃跑呢！像夏本煜这样货以车计，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退一万步讲，就算路上平安过来了，带上这么多货，岂不是叫人压价么？那些边外的夷狄不压都不行，因为买不起呀！

    反正两队人马各怀心思，表面上却是十分融洽。辽海行的伙计们护送到了地方，径直返回梁房口。梁房口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全靠人力撑着。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表面上的无微不至，都是背后反复培训、持续灌输的结果。

    夏本煜再三道谢之后，给了这些伙计不菲的打赏。其它商旅见了，难免要问，不知觉中就将辽海行的仗义传了出去。同时也给这些商人留下了一个悬念，梁房口到底是何等模样，若真是价格公道，商路通畅，在那边出货倒也不错。说不定还能增加货量，提高收益。

    夏本煜因为货量最多，车马人手自然也是最多，便被这些商贾推举为首领。大家凑了银钱，拿了些辽东地界上值钱的货物，雇了当地军民余丁当向导、护卫。并不多耽搁，直往辽阳去了。

    辽阳是辽东第一大城，商业相对而言较为发达，而且辽阳还聚集了一批辽东都司的世袭军官，在辽东颇有能量。他们也是主要的收购人，进行边贸。虽然夏本煜有心要直接打通边内边外的商路。但是听了同行商旅的介绍，也不得不正视现实。即便以辽海行的力量，都已经不得不考虑放弃直通关外收售货物了，可见这些地头蛇绝非善类。在李成梁一门九总兵、彻底掌控辽东之前，要跟这些世袭将门对抗，实在不明智。

    辽东的驿路保留了明初的规制，驿政也比关内更加有效。不过这是制度上的胜利，在硬件上，辽东的道路实在糟糕得厉害。因为人口终究还是太少。道路两旁的山林总是会侵蚀路基路面。虽然有驿丁维护，但是不能否认，在这场拉锯战中，植物的耐心远胜人类。积年累月之下，道路也就越来越窄了。

    到了某些地段，一株倒伏的枯木就可以将路截断。

    夏本煜看看天色，又看了看路上横亘的巨木，神情复杂。

    “这显然是有人拦路。”向导缩着脖子：“若是觉得能打得过。这里就要安营扎寨跟他们打。若是觉得打不过，就得乖乖交了银钱。大约也能保住货物。”

    商人们闻言一阵躁动。他们围成一圈，嘀咕半天，始终拿不出个统一意见。货多的想背水一战，货少的想快点逃到塔山铺；沉稳的想花钱买平安，激进的想一战定乾坤。夏本煜名义上是首领，招募向导护卫。决定行止，别人还肯听他的，涉及到身家性命，便没人当他是葱是蒜了。

    夏本煜渐渐失去了耐心，恨不得赌气说“散伙”的话。可惜他的货物最多，散伙之后人家货少的可以逃跑，他就不行了。而要出钱买平安，银钱的分摊又是问题。就在僵持之中，他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

    这声音是江南听不到的，像是呼哨，却又更尖锐一些。不过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从中听出一个朴素的意思：摊上事了！

    “是鸣镝！”向导脸色突变，再也不敢跟这些商人耗着了，转身上马便走，银子都不要了。

    众人一惊，却也知道落在土匪手里断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连忙招呼护卫摆阵防御。招募来的土人护卫毫不迟疑地抛下这些商贾，四散而逃，根本没有卖命的打算。商队自己人少，护卫更少——并非谁都有徐元佐那样的远见，组建一支私人武装。

    黝黑的老林中传来犬吠马啸，一支飞矢划破长空，扎入夏本煜脚下的土里。

    夏本煜拔出箭，看到了白森森骨质的箭簇。

    随着绑小发辫的鞑靼土匪从山林中纵马而出，商队很快就放弃了抵抗，准备缴纳赎金买命买路。

    一般来说，绿林土匪虽然杀人如麻，但他们并不是白痴，很清楚杀鸡取卵不如养鸡取蛋的道理。如果把一路商贾都杀绝了，自己把持这条商路还有什么意义呢？这点上无论是绿林豪杰，还是****魁首，或是被视作肥羊弱鸡的行商，大家都能达成共识。

    夏本煜强打着精神，在胸中酝酿说辞，准备以首领的身份与那些鞑靼土匪交涉。

    ——唔，我还需要一个能说鞑靼话的通事。

    夏本煜想着。

    然而接下去的一幕却让他目瞪口呆。

    这些鞑靼土匪根本没有停下交涉的意思，甚至连索要买路钱都简省了，直接纵马上来射杀护卫、商贾。

    他们就是冲着杀人越货来的！

    夏本煜吓坏了。突然有人将他拉下马，惊惧之中他竟然没意识到那是他的长随。这名走南闯北的苏州商人，木然地被长随拉着躲到了车下，只听到外面尖叫、嚎哭四起，间或夹杂着鞑靼那野兽般的笑声。

    一具尸体倒在地上，双目圆瞪地与夏本煜对视。

    夏本煜吓得抱住了躲在一起的长随，口中诵着佛号。过了良久，他才意识到这人已经死了，而且死不瞑目。那人的血漫到了他的脚旁，吓得他拼命蜷起身子，几乎将上面满载的货车顶翻。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没人能看见我，没人能看见我……元始天尊玉皇大帝佛菩萨大慈大悲……

    夏本煜紧紧闭着眼睛，脑中空空，心思杂乱，嘴唇颤抖，周身冷彻。

    外面杀声渐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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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四 肉票

﻿    强光照在夏本煜的眼皮上，逼得他睁开眼睛。原来他藏身的马车已经被人搬开，整个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夏先生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的人，但劫匪还是头一回碰到，实在缺乏经验，该说什么做什么全然不懂，只好蜷曲身子匍匐地上，最好是被那些人无视掉。

    可惜天不遂人愿，劫匪不是瞎子。

    夏本煜跟自己长随被带到了劫匪头子面前，陆续又有几个未死的商人被抓了过来，叫他们互相指认。这时候谁还敢跟山大王玩虚的，夏本煜作为商队的“首领”，第一个就被认了出来。不过有两个人生阅历丰富的商人倒是知道：劫匪这是要验明身份索要赎金。这样大概就能保得一条命——暂时。

    “呔，你们几个是愿意入伙跟我们吃香喝辣，还是要去阎王殿里做客？”山大王正当壮年，已经将怜悯之心磨得丁点不剩，谁都不敢将他的话当作玩笑。再说他身高近丈，简直如同铁塔一样，说话时候胸腔共振，声达里许，跟惊雷似的。这样的人物，若是在演义里，那便是逐虎过涧的恶将；在水浒里，那就是一骑当千的豪杰！

    只可惜这位爷并不是个替天行道的侠士。

    一众车夫、护卫之中，多是不吃眼前亏的好汉，纷纷答应入伙。还有几个自小听了妈妈的话，不肯干伤天害理的事，宁可死也不肯落草为寇。于是这些人便成了前者的投名状，被之前的同伴砍了脑袋。

    商贾们看得心惊肉颤，对这些恶徒更加不敢有敷衍之心。纷纷报了自己身家，愿出几百几千两银子买一条命来。夏本煜尤其担心，他担了个“首领”的虚名，实惠半点没有。却叫人以为他是商贾之中的大佬，赎金的数目自然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大当家，弟兄们发现了一些蹊跷。”有小喽啰跑过来，高声喊道。

    那巨汉匪酋朝那喽啰一瞪，瓮声瓮气道：“什么蹊跷！”

    “大当家的，您看。有云山记号。”喽啰说着，捧上一块花布，递给巨汉匪酋。

    那巨汉接过来一看，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座简笔画的高山，高山半腰处有几笔云雾线条。画得虽然简单，但是对于观者而言却十分传神，任谁一眼都能看出这是耸入云霄的高山。

    巨汉将这团画布攥在手心，转过头时已经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误会误会！哪位是辽海行的朋友，且请过来喝一杯。也真是的，您若是将旗号打出来，何至于惹出这么一场误会？”

    “辽海行的朋友”一语可以做两重理解。一者是“辽海行”的人，另一者是跟辽海行有交情的熟人。夏本煜自认跟辽海行颇有交情，但是不确定这匪酋说的是哪个意思。若是人家在找辽海行的人，自己贸然站出来，岂不是成了冒认？有这般顾虑在。所以夏本煜也就跟着其他人一样，蹲在人群中转头探望：看顾水生是否暗中派了人保护他。

    巨汉喊了一声之后。见没人站出来，朗声道：“我在辽东开柜做买卖，与辽海行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一场误会，只要兄弟站出来，红货照规矩归还一半。”

    人群之中还是没人动弹。

    巨汉干笑一声。努力叫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道：“有啥好顾虑的？你们辽海行势力大，这边地界上做买卖的谁敢惹你们？只是弟兄们要吃饭，照老规矩是要留下一半的红货。否则我也不敢乱来。”

    人群中颤颤巍巍站起一个中年人，朝巨汉拱了拱手：“大当家的。小的跟辽海行往来颇熟，那布是正是小的的。”

    巨汉仍旧保持着笑意，问道：“你知道这云山记号是啥意思么？”

    那中年人一愣，打摆子似地摇了摇头。

    他身后的小喽啰抬脚便踹了上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纷纷嘲笑道：“这都不知道，还敢说跟辽海行相熟？”

    夏本煜看得眼皮直跳，暗道：我跟辽海行也可谓相熟了，但是他们说的云山记号是怎么个意思？

    那巨汉将花布扔给喽啰，大手一挥，道：“没事了，走，回寨子！”

    众喽啰一阵欢呼，叫新入伙的小喽啰干了劳力，风卷残云一般呼啸而去。这支有蒙鞑、有女真、有汉人的劫匪胃口颇好，什么都不肯放过。等大队人马离开之后，只剩下了一地死尸。

    夏本煜被绑在头一个，踉踉跄跄跟在匪酋马屁股后面。只要一抬头，他就能看到一匹瘦小的蒙古马驮着这尊恶煞，好像随时都会散了骨架，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劫匪寨子就在林中深处，离开驿道并不算远，却也走了大半天。只看这条路崎岖难行，山林茂密，仿佛有无数条路，一晃眼却是完全没路。这等地势，官兵多半也不会劳神费力前来围剿。

    寨子用木栅为墙，还挖了一条壕沟，架了吊桥。守寨的土匪见同伙回来，打着呼哨放下了吊桥，顿时寨子里一片欢呼声。

    夏本煜只觉得自己走进了妖怪洞窟，眼前这些人各个都像是青面獠牙的妖物，吓得他勾头缩颈，不敢旁观，生怕看到串在尖木桩上的“烤全人”。

    匪酋高声安排了几句，自带了一众手下去吃喝玩乐了。这些肉票被人领进一间棚屋，里面臭气熏天。就算是精铁打的汉子，在这里关上两天，也会被熏成锈渣。就连劫匪自己都受不了，将肉票关了进去便锁门走了，并不担心他们逃跑。

    其实也无处可逃。

    几个认识的商人相互帮着解开了绳索，发现棚屋里有一个茅厕，所以才会这般臭法。一群人并非没吃过苦，却没吃过这般苦头，纷纷聚在角落里，讨论着若是赎金来了，是否会被人撕票。

    夏本煜本来还有一丝坚持，突然听到有人说：“咱们家在京城的还好些。若是家在江南，等千里迢迢把赎金送来了，恐怕骨头都熏黑了。”

    夏本煜一听，顿时两道浊泪滚落下来，深深懊悔自己竟然财迷心窍，没听顾水生的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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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得很，昨天章节标号写错了，还好内容没错，不妨碍阅读。谢谢大家支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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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五 赎买

﻿    夏本煜被关在这臭气熏天的棚屋里，从屋顶缺漏处看着日升日落，艰难地度过光阴。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墙上留些记号，日后好歹能知道自己在这儿住了多少天，受了多少罪，说不定到了阎王殿，还能折抵以前的罪过呢！

    这儿可比十八层地狱可怕多了。

    夏本煜用指甲在朽烂的柱子上划了一条短短的横线。接下去的一整天里，他都反复地加深这条横线的深度，期待能够划出第二条来。有了这条小小的横线，周围人的痛哭、咒骂、哀嚎似乎就不能动他分毫，让他的心神有所寄托。他甚至对死亡都不再畏惧，好像它已经被这横线隔绝在另外一边。

    “看，这人疯了。”有人指着反复在柱子上刻线的夏本煜说道。

    夏本煜心里明明白白，回头看了一眼说话那人。只见那人蓬头垢面、披头散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看！这人也疯了！”

    “看，这个也疯了！”

    ……

    那更像鬼魅的人在黑屋里乱撞，拍着每个人的肩膀，将所有人都说成是疯子。

    “你才疯了……”夏本煜轻声嘟囔着，仍旧将注意力放在了指甲划线上。

    那人的确疯了。他很快就在这间条件有限的屋子里弄死了自己，直到晚上有土匪来送饭方才发现。于是他被拖了出去，不知所踪。一屋子的肉票都麻木地看着他离开，偶尔还有一丝羡慕。

    能离开就是解脱啊！

    夏本煜昂着头，看着屋顶外的满天星斗，等来了天光渐亮，终于可以在昨天那条感情颇深的横线下再刻一条了。每多刻一条，他的家人距离索要赎金的书信就更近一步。他也有了活着走出去的希望。

    ……

    ……

    顾水生见到石铁的时候，还是站了起来。他是徐元佐钦点的辽东总裁，只要在辽东地界上的买卖，他都可以做主。整个辽海行也多是知道顾氏而不知道徐氏，但是眼前这位石铁却是例外。

    因为石铁做的买卖并不能见光。而且铁塔似的身高，对于江南少年而言。压力也是颇大。

    “人都已经抓住了，逃了些护卫，都是渣渣，不用多虑。”石铁大马金刀地在顾水生面前坐下，并没有客气的意思。他跟着徐元佐走了一趟辽东之后，被留了下来，纠集了一群流浪的鞑子牧民，以及辽东地界上的亡命之徒，开山立寨。做起了无本生意。

    一开始他的生意并不好，基本是靠辽海行养着的。不过这回他一举抓获了不少商贾，索要的赎金也是极大的数目，顿时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

    顾水生坐了下来，干咳一声，壮了壮声势，道：“赎金不是关键，关键是要让他们对辽东有所畏惧。”

    “那是不是还要回去找茬把他们都揍一顿？”石铁其实很难理解徐元佐的安排。具体执行上总是向顾水生问计。他看不出顾水生对他的复杂情绪，还以为顾水生与他是很要好的朋友。

    顾水生道：“拷打是可以。但是打死了就亏了。我们还要借他们之口，回去好生宣扬一番。”

    石铁点了点头，道：“明白了。就是吓唬他们，顺便给他们吃些皮肉之苦呗。”

    顾水生道：“然也。也可以让他们逃走几个……”

    “那可不行！”石铁跳了起来：“我这儿也是一柜买卖，下面的人又不知道咱们的关系，故意放人逃走可是要坏事的。依我看。赎金肯定是要的，就是看谁来给。”

    顾水生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让辽海行出面？”

    石铁道：“这是常事呀。你们江南没这事么？帮忙先赎两个出来，随后人家家里把赎金给你们，还要承你们一份情。”

    顾水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要彰显辽海行在辽东的特殊地位，但是不愿意直接跟“匪徒”扯上关系。否则人家说起来这是辽海行背后下的黑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一番苦心布置？更何况辽海行要吓退其他商行，同时也需要他们运货来辽东，说到底是为了辽东的独占经营权，而不是为了将辽东商道彻底截断。

    “找都司出面呢？”石铁换了个角度。他在辽东开柜做买卖，怎么可能没有都司的默许？非但默许，还要加一分红利呢！辽东不太平，才能凸显李成梁的重要性，所以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顾水生道：“你这回抓的人里，有个叫夏本煜的吧？”

    石铁想了想，道：“对，姓夏的货物最多，是头肥羊。”

    顾水生道：“我找都司出面，赎买这人。其他人还是照规矩慢慢来。”

    “你跟这个姓夏的有旧？”石铁好奇问道。

    “一面之交。”顾水生淡淡道。

    石铁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笑得顾水生莫名其妙，隐约觉得这笑声是在嘲笑他虚伪的妇人之仁。

    ——不跟你个粗人计较。

    顾水生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石铁非但没走，还张口道：“对了，进来这么久，你也不给我倒杯茶？”

    顾水生顿时气噎，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他正要发作，突然想起佐哥儿讲过刘邦的容人之量，硬生生忍住，道：“不敢让下人见到你，我亲自给你倒水。”

    石铁把顾水生当做朋友，并不以为然，乐呵呵地喝上了顾大掌柜亲手泡的茶水。他哪里知道，顾水生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卸磨杀驴的事，因为辽海行一旦占据了辽东商路，这么一支人马也就没有存在的需要了。这个问题佐哥儿早就有所暗示。

    辽东都司在辽阳，赎买一个商人并不需要惊动太高的层面。在耀州找个百户，带上十几骑人马，穿上大明军的红胖袄，配上刀枪剑戟三眼火铳，足以把场面撑起来了。

    这么一群人到石铁的寨子外面放上几炮，然后辽海行的伙计送上赎金，石铁放人，整出戏寡淡无味，若是碰上挑剔些的观众，难免要喊一声“退票”！这实在是比走过场还不负责任呢！

    然而被折磨了数日的肉票并不会这么想。

    一群肉票被一根麻绳串起来，牲口一般拉扯到了寨子门口。他们看到有官兵在，已经痛哭流涕，好像看到了亲生爹娘一般。匪徒又将他们一字排开，那个铁塔般的匪酋瓮声瓮气喊道：“你们赎买哪一个？”声音震得树上的叶子都飘落下来。

    肉票们顿时燃起了求生的希望，情不自禁地往前挤，好像只要站在了第一个，就会被人赎走。有几个被打得狠了，挤不上去，已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辽海行派来的伙计认识夏本煜，朝他指了指。自有土匪将夏本煜放出来，又验了银子，方才推给辽海行的人。

    夏本煜泪流满面，喉咙哽咽，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住那伙计放声大哭。他这一哭不要紧，那些再被牵回去的肉票哭得更是惊天动地，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石铁叹了口气，放声道：“****姥姥的，哭得你爷爷我都不忍心了！算了，赎金也不要了，全剁了喂狗。”

    哭声戛然而止，有两个直接就憋得晕了过去。

    夏本煜连头都不敢回，将这几天来的委屈和恐惧一股脑地发泄了个痛快，方才渐渐平复下来，抽泣道：“不知贵东是哪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伙计们当然也不知道上层玩得这些弯弯绕，被哭声感动得不行，勉强道：“夏掌柜，您不记得我了？我是辽海行的伙计呀。”

    “啊！原来是顾大掌柜出手相救！”夏本煜仔细辨认，这伙计果然是见过的，叫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家掌柜说，您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客套。”那伙计道。

    夏本煜垂下头，眼泪又连珠般落了下来：真是悔不当初听人劝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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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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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六章 民心所向

﻿    芒种之后的第一个丙日就下了一场雨。这场雨正式宣告江南迎来了黄梅天，也就是入霉了。

    徐元佐踏着青石板小路，独自撑着伞，走进徐家在天马山的别院。从他稳健的步伐中，看不到一丝慌乱，反倒是为他开门的下人面色惨白，明显在惊惶之中。

    徐诚站在廊檐下等了徐元佐许久，见他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老爷等你许久了。”他不等徐元佐说话，又道：“城里如何了？”

    徐元佐这时才道：“官差还未能进城。”

    徐诚松了口气。

    徐元佐道：“不过二叔和三叔还是不可能逃过此劫。他们躲得越久，以后路上吃的苦头就越大。”

    徐诚面不改色，口气颇有些冷淡，道：“二位少爷想必自有计较。”

    徐元佐不知道徐阶对于二儿子和小儿子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状态。在他看来颇有些缺乏父爱。从常人情理而言，父亲是不会讨厌儿子的。可现在看起来，徐阶并不打算出手展现一下护犊之情。

    “放心吧，义父坐镇宅中，大事是不会有的。”徐元佐道：“何况如今松江群情激愤，官差到底能不能进城都是问题。”

    徐诚领着徐元佐在冷寂的园中穿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座精舍前。门前站着两个侍女，见了徐元佐深深福身。

    徐诚示意徐元佐进去，欲言又止。

    徐元佐整了整衣衫，方才踏步而入。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有些疲倦。碰到这种事，任谁都不会轻松。他完全可以推动朝中人脉对高拱的打击报复进行反制，也可以动用士林的力量在舆论上对高拱进行反击，但是他并没有选择对抗。这或许是古老智慧。但是在徐元佐看来却有些太过“智慧”。

    如今只是抓了徐阶两个儿子，而在另一个剧本里，徐阶子、侄、孙辈遭到牵连的有十余人，甚至连松江宅第都被“百姓”围攻，不得不迁回浙江老家。相比万历年间的“民抄董宦”，恐怕还要更加激烈些。

    徐元佐并不能揣摩徐阶的“智慧”。某些人做出了让人不能理解的事。是因为这些人思维回路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有两种，一种是高明得令常人难以理解，一种是常人对他而言都高明得难以理解。

    徐阶的历史地位和社会身份已经证明他属于前者。

    既然如此，徐元佐只要知道徐老先生大人神志清晰就够了。至于能否理解，那只是次要的事。更何况徐元佐并没自大到认为自己已经真正了解了大明的社会生态，尤其是自己从未踏足的政治生态圈。

    “大父。”徐元佐上前行礼。

    徐阶抬了抬手指：“坐。”

    徐元佐挨边坐下，道：“京城那边送来消息，春哥前日已经登船了。”

    徐阶微微点了点头。

    徐元佐又道：“蔡国熙调动的人马并刑部官差还在城外，府县正堂官正勉力安抚百姓。不叫产生民乱。”

    徐阶微微闭目：“非我所乐见。”

    徐元佐沉默了。

    在新科进士们的努力下，在徐元春超水平发挥下，隆庆赦免了徐璠的罪责，但是下部议的时候，文官仍旧坚持要夺去官身。这当然也是“恩自上出”的常规手段，好叫皇帝驳回部议，显示天恩浩荡。不过隆庆帝这回不知道怎么想的，批准了阁部的意见。只赦免了徐璠的罪责，夺了官身。贬为庶民。

    至于徐琨徐瑛两兄弟，据说民愤极大，以至于仍旧判了发配边疆。

    有了判决，自然要执行。朝廷的官差来到松江之后，却发现事情有些不一样。松江府百姓一致站在了徐家一边，听说是来捉拿徐氏的官差。店铺不肯卖给他们食物，旅舍不肯接纳他们投宿，到了郡城，甚至有上千百姓齐聚城门，静默站立。一不让道二不发声，就是堵着城门不让官差进去。

    这些外地官差本来就是“上使”，还有锦衣卫撑腰。蔡国熙就近调动了卫所和巡检司——作为兵备道他也掌握了有限的武力。若是别的地方，百姓被这么一恐吓，恐怕早就鸟雀散了。可是在这里，百姓却不肯散去，摆出一副对抗天兵到底的姿态。

    官差没有耐心，动手打人，于是非暴力的对抗变成了暴力对抗。数千百姓用砖头、木棍、农具围攻了官差。官差虽然口里喊着“造反”，但是终究不敢拔刀杀人——他们可不想跟这些刁民同归于尽，何况法不责众，自己真被打死也无处喊冤。

    还是郑大令赶到，方才将被围攻的官差们解救出来，如今两方在城外对峙。百姓要官差回报上峰：徐家是被奸人陷害；官差则很无奈：自己只是执行者，就算要上报民情，那也是御史的事。何况这一来一回起码一个半月，退一步就是渎职，进又进不去，只能干耗着。

    徐阶打破沉默：“你觉得是否该让他们进城？”

    “小子看高新郑其实当不了几天首辅，人去政息乃是常情。张相继任首辅之后，肯定也是要为大父反正的。”徐元佐在这件事上并没有掺入丝毫个人感情。眼下这种情节，让他隐约有种看家斗剧的感觉，而他的家斗层面远高于婆媳纷争或是妻妾争宠。

    可以说徐元佐成功的基础就在于他姓徐，是徐氏宗亲，是徐璠的义子，是徐阶认可的徐家晚辈。如果他在这事上推波助澜，被徐阶知晓，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而刻意的迎合，也会让人精似的徐阶感知到此地无银的心虚。

    最好的办法就是客观，大气。从大局着眼，保大弃小。相比徐氏在松江的根底基业，两个儿子作为弃子也不算过分。在另一个剧本中，徐阶付出的代价可不止两个儿子充军，还有自我流放呢！

    徐阶轻叹一口气：“这个先例其实不好。”

    徐元佐转了转，明白徐阶的意思：以民抗官，也可以视作以下犯上，是正统卫道士所不能接受的变乱。

    “然则也是民智开化，人心所向。”徐元佐道。

    徐阶没有表示反对，一双浊目仿佛洞穿了时空的界限，缓缓道：“天地翻覆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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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七章 市民崛起

﻿    在权力的游戏中，皇权一直高高在上。在徐阶所知的历史中，能够与皇权分庭伉礼的，有卿大夫士人——虽然那时候还没有皇帝，还是称天子；有外戚；有宰相；有宦官；有世家；有高门；有太学生；有官僚；有士林……然而草民从来没有资格站在皇权的对立面。

    草民一旦站到了皇权的对面，结局只有一个“你死我活”。要么是改朝换代，成为新的皇权；要么是以不赦重罪被凌迟枭首，死无葬身之地。

    政治这个妥协游戏，从来不带草民玩。

    松江城外发生的对峙，却是一个秦汉以来都不曾有过的现象。草民站出来对抗朝廷——皇帝的朝廷，这正是一种对皇权的反抗。没有士林的呼吁，没有官僚的推动，没有重赏之下的勇夫，他们甚至是自己带着干粮来保护徐家。这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在推动？

    这是一股陌生的潜流。

    徐阶盯着徐元佐，问道：“你不怕来一场官逼民反？”

    徐元佐还没看到徐阶的深度，道：“逼不反的。这些百姓肯站出来，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徐家的恩惠，而不是因为朝廷逼得太紧。打两个官差还可以，但是郑师以命官之身还能控制场面，可见百姓并无反心。”

    “你觉得能有什么结果？”徐阶道。

    徐元佐觉得头皮发麻。他真想再重申一遍，这些人不是他出钱雇的。甚至不是他煽动的！只要对徐家家事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他与徐琨徐瑛远谈不上和睦，怎么可能为了那两个米虫冒这个风险？他只想让徐琨徐瑛乖乖去山陕边疆受教育，自己耳边也能清静些。

    只是这回之所以会闹出这种**，关键是有谣传说官差抓了人之后，还要查封徐家的产业。

    现在徐家在华亭的产业可不是几家店铺，谁都想知道这所谓的查封是否会牵扯到仁寿堂，乃至刚刚冒出风头的云间集团。徐阶可以大智若愚地躲在天马山，刚刚加入云间集团的其他松江势家可不愿意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

    云间集团一旦受损。上游的供应商，下游的经销商，全都会因此利益受损。如果是在北方，即便得罪一省的商贾都没关系。但是江南城镇化远高于北方，城镇人口中经商的比例又是最高，此传言一经传播，整个松江府都沸腾起来。根本不需要势家们用力煽动，只须说一句：徐家若是倒了。你们的布恐怕就没人收了；借贷的银钱倒是不用还了，可也没人再借给你们了。

    这些还都是周边外围的力量，真正的核心力量却是云间集团的雇员。这些雇员拿着外间不可能拿到的高薪，每年都有令人咋舌的年终奖，日子过得比秀才相公都要好，成为全家人的支柱……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来砸他饭碗么？

    云间集团正式员工如今七百六十三人，在松江府的有六百三十七人。下属各单位学徒总人数达到了一千五百余人，主要是集中在劳动密集型企业，比如窑厂。同样是以窑厂为主，还有更大数量的日雇短工。这些人连学徒都算不上，但也是指着云间徐家吃饭的。这些人基本分不清公司、股东、董事之类的名头，他们还是传统地认“氏族”。徐家是云间的大股东，在他们看来，云间集团就是徐家的。

    这些人和他们的家人，就是保卫云间集团的核心力量。他们不如护院队那样能打能杀，但是为徐家就是为自己这个概念可谓深入骨髓。

    对于这些人而言，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煽动，只要各单位作出一定的保护措施，立刻就会触动他们的神经——好企业总是有各种办法叫员工和企业的命运相连。息息相关。尤其是在资本主义萌芽化的江南，这些人可是打算世世代代给徐家打工的。

    徐元佐在徐阶的逼问下，有些头痛。这个意外是他无从下定论的。可能是“民抄董宦”那样，最终不了了之；也有可能如同“五人墓碑记”那样。推五个替罪羊出来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朝廷肯定不愿意看到税田动荡，百姓也只是一时义愤。”徐元佐顿了顿，道：“其实我若是蔡国熙，只需要公开说：只追究府库案，决不影响松江府的开市贸易，不牵连别家。这股义愤很快就会平息下去的。”

    徐阶叹了口气，道：“跟笨人打交道就是太累。”

    徐元佐哑然失笑。

    蔡国熙可不就是太笨么？如果说他之前没有意识到会发生这种事，那么发生之后也该知道了。可这都几天了，竟然一点应对措施都没有，反倒加强压力，这不是逼着把事态高大？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隐忍翻案，这是徐家的最大期待，而前两者也是蔡国熙的最优策略——他的收益比徐家更大。可是他却选择了最愚蠢的策略：闹得天下皆知。

    “不管怎么说，你们赢了。”徐阶幽幽道。

    徐元佐一愣，这回真是完全脱线了。

    “我们？”他不解道。

    徐阶提了提嘴角：“这岂不是你们泰州一脉最所乐见的么？”

    徐元佐这才意识道徐阶的思维之广，跳跃之大，也不免感叹自己实在没把“敲门砖”放在心上。他自己也忍不住“广、大”了一下，想到了未来张居正当国之后捕杀何心隐，激起民变的事。加上更遥远一些的民抄董宦、苏州抗税事件……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号角啊！

    作为一个合格的文科生，徐元佐小心翼翼提炼升华道：“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日子，恐怕会变成天子与生民共治天下。”

    “你真觉得世人能与士大夫相庭伉礼？”徐阶隐隐带着意气。

    “当年门阀世家也不相信：科举出身的寒家子弟能参与国策。至于这股潮流是天下大势，还是小小逆流，孙儿不敢妄言。不过自今往后三十年，工商市民已然在士林外如山之起，势不可挡了。”徐元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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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八 战争号角

﻿    “刁民！乱贼！”

    蔡国熙狠狠甩着袖子，整个人都觉得不顺气。他刚刚得知南直巡按御史已经亲往松江去了。其结果肯定不用多说，府县官是亲民官，只要能镇住场子不叫那些暴民竖起反旗，就算是大功一件。锦衣刑部奉命行事，也绝对谈不上过错。这么一桩大事，谁来承担责任？蔡国熙想来想去，好像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了。

    早知如此，何必掺合进去？蔡国熙心中颇为郁闷。上回的妄议朝政案还没有彻底了结呢，今遭又摊上了这么桩倒霉事，还让不让人好好做官了！事到如今，只能看高相能否在朝堂上保住他了——万幸高相还手握吏部！

    长随看着蔡国熙怒气渐渐平复来，这才胆战心惊上前道：“老爷，翁笾翁少山求见。”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捏着衣袖里的银锭，若不是如此提醒自己，还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老爷的眉头。

    “不见不见不见！”蔡国熙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抬起一脚便踹了上去，怒道：“该死的狗才！收了人家多少门包，竟要我见他！”他把讽议朝政案的主谋归在翁氏身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那长随挨了一脚，滚到一旁又跪着，壮起胆子道：“老爷，翁少山此时求见，无非为了将功赎罪。老爷只需要拨冗见一面，放手叫他去做，总不至于比眼更糟了。”

    蔡国熙冷笑一声：“本官做事，倒要你来教了！”

    那长随吓得跪在地上，连道不敢。

    蔡国熙虽然讨厌翁少山，但是也不能否认长随说得有道理。他也是做过苏州知府的人，知道官员虽然风头无二，更多时候却是无力得很。翁少山那样的地头蛇。往往能有更好更直接的办法做一些官员无法做到的事。城狐社鼠，也是自有用处的。

    “去跟他说，与其现在来见我。不如事定之后再说。”蔡国熙缓缓道。

    长随不敢多问，连忙倒退而出。

    翁笾翁少山坐在轮椅上。得到这个答复之后颇有些失望。作为一个商人，他知道该如何获取最大的利益，眼人家摆明了要把自己当驴使唤，还得驴子自己备足粮草。如何让他能够舒心？不过翁少山还指望跟蔡国熙修复关系，好歹人家也是一省兵备了，眼谈不上位高权重，日后却有很大可能位高权重。

    尤其是翁笾身后少一个徐阶那样的大佬，又不甘愿给势家当白手套。这种高官资源对他来说实在是丢一个少一个。

    更何况，他还需要蔡国熙帮他周旋妄议朝政案。此案以来，翁弘农这位翁家嫡长子还在牢里关着。虽然翁家买通了胥吏狱卒上人等，让翁弘农在狱中也过得颇为舒适，甚至还白胖了一些，但是作为翁家的继承人一直被关在牢里总不是个事，颜面上都过不去啊reads();！

    翁笾失望而归，满腔的“良方”无从得售，只好退而求其次，指望事态平息之后再去表功。同去的翁家子侄固然心塞。但是对于蔡国熙也毫无办法，只能愤愤在背后骂上两句出气，十分没出息的模样。

    翁家的办法很简单：以暴易暴。以民镇民。

    “徐家既然能邀买松江民心对抗朝廷，咱们自然也可以邀买刁民喇虎，打行青手。这些人对那些工商刁民，岂不正是一物降一物？”翁少山身体恢复不错，对自己的这条计谋颇为得意：“尤其这些人都是松江人，本乡本土，外人能说什么？反倒可以说他们是‘义民’，正是不堪徐家鱼肉乡里才起身抗击的。”

    翁笾若不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岂能如此决绝？自从他中风以来。自觉黄土都堆到了脖子上，若是承继了自己一身念想的大儿子出事。百万家财又留给谁呢？还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翁笾是为了搏出一线生机。徐元佐也不是稳坐钓鱼台。

    徐阶受到打击，还可以退往浙江，不失江南士林领袖。而他怎么办呢？难道跟去浙江韬光养晦读二十年书考进士去？徐元佐反身自观，虽然读书时候成绩不错，但是进入社会之后再叫他沉心性去读书，也是难度颇高。更何况这边考试要读的书都很不“友善”。尤其看着自己苦心孤诣打造出来的帝国刚刚成型，岂能甘心别人挖它墙角？

    所以说这场战争里谁都可以投降，就连徐家都可以，唯独他徐元佐不可以！

    翁笾在松江收买打行青手喇虎流氓的事，第一时间触动了安六爷的耳目。安六爷是什么人？那是打行的头领啊！他跟徐元佐一起干掉了黑举人，两人算是一起分过赃的铁党。他一方面派人与翁家谈买卖，一边亲自去华亭与徐元佐商议对策。

    在安六爷看来，徐元佐与安六爷见过的所有读书人士林子弟都不同。他没有卫道士那么强烈的道德洁癖，也没有官员胥吏的贪得无厌。徐敬琏很懂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也知道利益的分润是多么重要。跟这样有背景，有能力，有见识的人交往，实在是如沐春风。

    翁笾在苏州名头再大，在运河沿岸的店铺再多，跟徐元佐一比也被比去了。

    徐元佐这些日子都住在华亭，一方面缓和局势，一方面给徐璠打气。徐璠虽然已经脱离苦海，不用像两个弟弟那样提心吊胆，但仍旧对徐家的前景充满了悲观。这也是人之常情，到底谁都不像徐元佐那样能够后知徐家一百年，对他而言当就已经有覆顶之灾了。

    徐元佐在松江的别院也总算派上了用场，非但自己住，还要承担转移徐家细软资产的作用。徐璠见徐元佐对徐家的信心远胜任何人，对这个义子格外器重，家中重要的古董文玩皇帝赏赐金银珠宝，都藏在徐元佐的别院里。

    安六爷作为徐元佐的重要盟友之一，也是少许几个能够登堂入室的人。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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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九 智珠在握

﻿    徐元佐知道安六爷此来必有大事，仍旧气定神闲地请他入座，奉茶，着实寒暄了一阵。最后是安六爷忍不住了，找了个不甚生硬的关节，把话题引向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他边说边观察徐元佐的表情，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徐元佐平淡如素，带着招牌式的微笑。

    只要对徐元佐上心的人都知道，这种微笑只是表示：我在听。只有那些跟徐元佐不熟的人，才会因此心神激荡，以为云间小财神真心对他微笑。

    安六爷正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少数人之一。

    “你一点都不担心？”安六爷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事为什么要担心？”徐元佐反问道。

    安六爷眉头一皱：难道我还多事了不成？

    徐元佐笑道：“六爷，你觉得眼下这种境况，我徐家该如何处置？”

    安六爷可是本地土著，知道徐家的地位，那是仰着头都看不到顶的参天大树，哪里是他能够置喙的？倒不是怕徐元佐见怪，实在是怕徐元佐见笑。

    徐元佐这才悠悠道：“其实要解决这事，只需要辟谣就够了。翁氏偏要以暴易暴，结果就很难说了。”

    “敬琏以为呢？”安六爷总算可以反问回去了。

    “当然是对我徐家有好处啊。”徐元佐这回真笑了：“原本他们出来辟谣，我们交人复市，大家打个平手。现在嘛，我倒是可以倒赚一城。”

    “计将安出？”安六爷神情一振。

    “恐怕得要几只白鹅。”徐元佐道。

    江南将替罪羊唤作白鹅，在普遍语境下，专指替人扛死罪的人。安六爷一听要几个人出来扛死罪，登时知道徐元佐所言不是虚话。他仔细想了想，觉得相比这点投入，徐元佐的友谊更值钱，便道：“要多少？”

    “五六个就够了，但是……”徐元佐微微笑道：“我要倭寇。”

    安六爷又是一愣：“倭寇？”

    “能搞到么？”徐元佐问道。

    “真倭？”

    “必须真的。”

    安六爷习惯性地讨价还价：“朝鲜人行不？”

    “五六个真倭，朝鲜人另算。”徐元佐道。

    安六爷忍不住挠了挠额头：“敬琏。我知道你这意思，是要玩勾结倭寇的故事吧？”

    “显而易见。”徐元佐笑道。

    “这个罪名可是连严世藩都能杀，你要拿他对付谁呢？”安六爷显然觉得翁氏还配不上这个罪名。

    “如果对付翁氏，那就用‘私蓄死士’；如果对付蔡国熙。就用渎职枉法；如果上面还有人要跳出来，那就不用客气了。”徐元佐道。

    安六爷眼珠一转：他说那上面的人，显然就是高阁老了吧？这也太吓人了些。

    “无凭无据的……”安六爷嘶嘶倒吸冷气，这回徐元佐真是叫他知道不寒而栗的滋味了。

    “证据嘛，回头咱们凑几个人。从头到尾给他补齐就行了。”徐元佐不以为然道。

    安六爷从徐元佐的私密小宅出来的时候头晕乎乎的。冷风一吹，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该不会是卷入朝争了吧！

    朝争呐！那是多么高大上的东西？就连知府都没资格参与进去吧？不对！说什么知府，巡抚恐怕都只能站在门口看看热闹！一念及此，安六爷不免在害怕之中还有些小激动，不免回顾起自己祖宗八辈乃至自己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他见过地位最高的官，大概就是县里那几位八品九品的杂职官员了。

    徐元佐是个讲究团队作业的人。既然说了要从头到尾将证据补齐，那么首先就需要知道各个环节所看重的证据是什么。哪个位置需要口供，哪个环节要呈递物证，物证的规范如何，谁来负责查验……林林总总各种关节窍门。徐元佐都叫程宰去一一打听清楚，罗列成表，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吃饭的请吃饭，给安六爷做出了一张极其详尽的流程表。

    安六爷拿到这份表格，只需要一步步一件件去准备，各种人证物证自然就成“真”了。因为给出这份标准答案的人就是日后的“考官”，所以也不必担心题目与答案不符。

    至于翁氏那边，因为本就是他们出招，自然难逃各种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隐藏得越精妙。越能显出翁氏的居心叵测和苦心积虑。而且有安六爷作为内应，所有这些他们自认为是精妙的布局，全都红果果地展现在徐元佐眼前。考虑到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徐元佐甚至比翁少山更早获知整个项目的进度。

    “十七日别安排事了。那边要火烧的升湖书院，等火一起来就开始动作。”徐元佐对罗振权和甘成泽道。甘成泽已经完全接过了安保部的大旗——罗老爹退居二线，负责指导和顾问。罗振权在海事学堂任副校长，同时充任海战总教头，手下也有一批铁杆徒弟。

    甘成泽早就迫不及待再次“剿倭”，摩拳擦掌恨不得立下军令状。

    罗振权这回没多少任务。只有一次外海的演习，被要求带回一艘倭船——的残骸。在他看来，这哪里是演习，分明是演戏，所以兴致缺缺。他随口问道：“翁老头总算决定了？”

    “翁老头大概要后天才知道吧。”徐元佐道：“这是我帮他选的日子。”

    罗振权有些被噎住的感觉，干咳一声端起茶水送了一口。

    徐元佐道：“十七日就能布局妥当，没必要拖拖拉拉的。更何况我大兄马上就要到上海了，总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事了结。再加上我姐姐成亲的事，否则我就更忙了。”

    罗振权和甘成泽纷纷点头：“佐哥儿说的是。”

    徐元佐就像是一台盛大晚会的总导演，把握着台上台下的一切。

    翁笾并不知道“导演”是什么，但是他也有种智珠在握的感觉。尤其面对徐元佐这个令他屡次吃瘪的对手，终于有了翻身做主的感觉。只要这回切切实实地打击了徐家，松江人心一散，又有蔡国熙卡住水陆要道，整个松江府就是个廉价的棉布仓库，任由他们搬运，大可以将利润做到最大。如此这般，他终于可以继续自己的垄断大业，不会有人出来搅局了。

    ——唔，顺便还可以把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拉出大牢。

    翁笾快意地想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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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 舒振邦的出息

﻿    舒振邦走在华亭县城里，脚下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着不上力，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作奸犯科的一天。然而一切都有命数，自己固然不愿作奸犯科，但是无形之手却将他一步步推到了如今的境地。

    之前舒振邦也是想去考个文凭，混进仁寿堂吃碗好饭。谁知道文凭是拿到了，却是个最下等的。若是早两年，这也足以进仁寿堂了，可惜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平民子弟都不肯好好念书科举，但凡读了几年书的人，便想考文凭进徐家的产业，图个高薪厚币的日子。舒振邦真是替他们不值——科举出来当官多好啊！拼死拼活当个伙计？

    更可恶的是这些人还要去学什么数理化，那是高等文凭必考的。舒振邦没法说服家里人脱工去读书，只好望而兴叹。

    原本生活就是如此平淡，舒振邦也渐渐接受了天命——给人撑船。他家世代给人撑船，有什么理由到了他这一辈就能例外呢？果然读书改命就不该是穷人该奢望的。舒振邦如此想着，但是每每看到趾高气昂的仁寿堂伙计，还是难免流出一股怨气。

    直到有一天，一个跟着牛大力在郡城厮混的喇虎回到了朱里。两年不见，这个曾经一同玩耍的小伙伴竟然发达了，簇新的棉布罩衫下面竟还穿了一件绸缎做的中衣。

    “来，你摸摸，可滑了！”小伙伴拉了舒振邦的手，让他小心地在自己绸缎中衣的袖口摸了摸。

    ——这穿在身上，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舒振邦体会着指尖传来的滑腻，神情恍惚。

    小伙伴突然拍开了舒振邦的手：“你这是要把它磨破啊！”

    舒振邦油然升起一股羞愧，连忙低下头，讪讪缩回手。

    小伙伴检查了一番袖口。确定没有被舒振邦的粗手磨破，方才道：“你也是识字的，怎生混成了这般模样？啧啧，看看你这身衣裳，当年它刚做出来的时候，咱们还拖着鼻涕满地跑呢吧！”

    舒振邦羞愧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这衣裳的确上年纪了。那是某一年的过年母亲给父亲做的。父亲穿了传给哥哥，哥哥穿了又传给他。江南人家好颜面，表面不怎么见补丁，内里却已经层层叠叠打了不知道多少个。

    “要不然跟我走吧。托牛家哥哥的福，我如今也管着两条街，手下正缺可靠的人。”他道。

    朱里也就才两条街罢了。

    舒振邦眼前一亮，好像一扇新天地的大门在朝他徐徐打开。那片天地里，有锦衣玉食，还有胭脂粉头。不过常年的“穷人家”教育还是叫他心中生出一丝清明：跟他去了。那可要做不正派的事了！

    ——穷不丢人，不走正道才丢人。

    舒振邦心中闪过父亲说过的话。可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凭着不走正道才能有这般出息。

    舒振邦垂下头，脑中乱哄哄就更和尚道士一同开了水陆道场似的。小伙伴催道：“这事有什么好想的？咱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跟你家撑船什么不同？”

    “这终究不是正道……”舒振邦怯怯道。他说完自己都有些觉得丢人，这个小伙伴当初还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如今走歪路竟然走到他前面去了，像个老大似的要给他寻个出息。

    “你还想去考个状元？”小伙伴嘲笑道。

    “我是想过……”舒振邦蠕动嘴唇：“但就算考不上状元。也不能走歪道吧……”

    小伙伴冷笑一声：“你管他正道歪道，能吃饱穿暖就是王道！”他又道：“你连件体面些的衣裳都没有。吃口肉还要看人脸色，在这儿说什么正道歪道，真是笑死人！莫非你还要去当卫道士？”

    这话就跟尖刀似的扎在舒振邦心口，却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世人笑贫不笑娼，居陋巷，一瓢饮的固穷君子虽说还受人尊敬。但是一个船老大的儿子难道与君子也能挂上边？舒振邦突然觉得自己成了读书读傻了的迂夫子，似乎因为识几个字，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我可以跟你走！”舒振邦一咬牙，又坚决地说：“不过作奸犯科的事，我可不干。”

    小伙伴嘲笑道：“哪有那么多作奸犯科的事可做？再说了。你觉得你能做些什么坏事？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不是我小看你，恐怕借你十个胆子你也干不了。”

    话虽不中听，舒振邦却还是松了口气。他这辈子头一回不告而别，跟着小伙伴去了郡城。果然过上了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左拥右抱的好日子，也因此结识了更多的同道中人，都是讲义气的好汉子。

    跟着这些义气汉子，舒振邦从来不担心没人会钞。因为没钱，他也渐渐开始为这些好朋友好兄弟拔拳助阵，以获取自己在小圈子里的地位。就这么醉生梦死的过了不知多少日子，舒振邦跟兄弟们的感情益发牢固，终于从一位好哥哥手里接过了一罐火油。

    “你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给你开门。砸了这罐子，用火绒一点，你就可以回来了。谁都不会知道是你干的。”一众好哥哥说道。

    舒振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这些好哥哥已经告诉了他，要烧的地方是升湖书院鼎甲堂。如果自己不去，恐怕再没机会看到明天的太阳。如果去了，被抓住也是杀头的死罪吧……舒振邦没读过大明律，但是杀人放火一向并举，可见是要偿命的。

    “放心，这一路上的人都已经给咱们买通了。就算你真的倒霉被抓了，咱们弟兄一场，难道看你去死？”众哥哥开导他道。

    舒振邦这才恢复了些许力气：“既然如此……我去试试……”

    “这才是咱们的好兄弟！来，喝酒！”

    众人开怀大笑中，舒振邦勉强跟着笑了笑，端起一碗酒灌了下去，恨不得一醉解千愁。他哪里知道，这些地痞喇虎总是会结交一些他这样的少年，笼络以酒色财物，遇到大事便推出去当马前卒探路送死。若是闯过去了，或许会成为他们自己人，不过绝大多数的马前卒却是填了沟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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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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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一 火烧鼎甲堂

﻿    “真是废物！”

    躲在暗处的刘峰骂了一声。

    朦胧的月光之下，舒振邦平地摔跤，一罐火油就这么砸了个干净。看着舒振邦茫然从地上爬起来，刘峰真是哭笑不得：世上竟然会有这么蠢的人？还是这人太聪明，已经看破了局面，装傻求生。

    火烧鼎甲堂的安排是此番“倭寇袭扰”的重中之重。

    书院被人焚毁一向都是“惨无人道”的事，鼎甲堂又出了那么多新科进士，有声望加值。再者升湖书院是以徐阶的字号各取一字命名，有特殊含义。所以徐元佐和左右商议之后，一致认为倭寇袭扰的最**就该定在这里。否则光是十几个人在城厢闹腾一阵，实在难以吸引士林的注意力。

    如此重要的戏目，焉能不放上几具尸体点缀一番？所以舒振邦就是现成的祭品。今晚他无论如何是逃不过一死的，刘峰守在这里就是为了送他一程。

    可这家伙竟然将这么简单的事都搞砸了！

    为了让这小子顺利完成任务，又不惹人嫌疑，刘峰可是花了不少物力财力。或是请守街老军喝酒，或是叫看门人去耍钱——输了算他的……以此保证舒振邦一路走来绝不会遇到意外情况。

    眼看着就要到位了，舒振邦竟然在平坦的石砖地面上摔了一跤！

    刘峰见舒振邦蹲下身用手舀火油，暗暗摇头。他去鼎甲堂看过，有很多引火的资材。他甚至可以空手进去就引起一场大火——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技术。只要舒振邦聪明些，哪怕用罐子破片舀的火油都够了。

    他竖起耳朵，夜风中隐约传来了丝丝喧杂。这应该是城厢的“倭寇”开始动手了，目标是云间集团下属的店铺，以及几户徐家奴仆的外宅——那是徐诚给的名单。顺手为之，并无道理可讲。

    ——不能等了。

    刘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是四个同样黑衣黑巾的健硕汉子。五人如同雁行一般，以刘峰为头雁，朝舒振邦奔去。

    舒振邦想跑，腿一软。反倒跌坐在地上。他并不是蠢人，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陷在死局。

    “老七老九，你两点火。”刘峰压低声音吩咐道。

    这些人都是刘峰收罗来的锦衣卫子弟。锦衣卫虽然是上直亲卫，本质还是军户，所以每代只有一丁入值，其他子弟就成了“余丁”。余丁没有收入，没有法定义务，作为替补自力更生，在固化的社会阶层中生活并不轻松。虽然有康家这样成功崛起的例子。但是更多余丁却因为没有生产资料，只能成为城狐社鼠的保护伞。

    他们耳濡目染学会了各种江湖门道和三教九流的手段，有些人家中还有世代相传的各种技术手段。虽然好用，但徐元佐肯定是不能去招揽他们——那是坏名声的事。让刘峰出面就不怕了，刘峰本就是此类翘楚，压得住他们，又不在乎什么名声。

    老七老九地上寻了略带弧度的碎片，只看沾了火油。便有自信起火。另外两人夹住了舒振邦，往这倒霉孩子嘴里塞了个核桃。两指宽的布条麻利一绑，叫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刘峰一挥手，众人便朝鼎甲堂疾奔而去。

    在黑衣融入黑影之后不久，鼎甲堂里亮起了一盏灯。这盏灯渐渐放出光明，越来越大，终于发出一声轰鸣。火舌突然之间就吐向天空，展露狰狞。精美的雕花在火焰之下干枯焦绽，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碳色。

    梁柱在火焰中扭曲，勉力支撑，终于倒下。

    明亮得耀眼的焰色之中。渐渐浮现出五个黑点，很快便消失在阴暗之中。

    “走水啦！来人啊！”

    整个华亭县今夜到处有人呼叫。

    ……

    徐元佐一觉睡到天亮，走出房门的时候，闻到了空气中的焦炭气味。

    这是后院的厨房已经生火做饭了。

    茶茶端着铜盆过来，满脸笑意：“佐哥儿怎么出来了？这就洗漱么？”

    徐元佐拉伸了一下筋骨，道：“就这里吧。”说罢便叫茶茶将铜盆放了，亲自绞干面巾，擦了擦脸。然后取了鬃毛牙刷沾了青盐，清洁牙齿。这个时代的牙刷已经跟后世极其相似了，用不着徐元佐改良，只是没有电动牙刷和牙膏，让徐元佐觉得生活水平难以恢复，其他倒是不怎么影响。

    刘峰来的时候，徐元佐已经收拾妥当，在院子里开始锻炼了。因为徐元佐并没有意识到这套“功法”的价值，所以并不介意刘峰旁观——谁锻炼个身体还不让人看？只是刘峰却没这种开放的胸怀，见徐元佐练功不避讳自己，深深受到了感动，以为这是引为私人的信任。

    等徐元佐完成一组项目，停下来擦汗休息的时候，刘峰方才道：“佐哥儿，昨晚的事都办妥了。”

    徐元佐点了点头：“消息传出去了么？”

    “今早就传到城里了，下午就能开始抓人。”刘峰按照计划书里的流程报告道。

    徐元佐不置可否，又开始下一组锻炼。

    刘峰再等徐元佐停下，又道：“佐哥儿，现在是时候下定论了。”

    昨晚这么一闹，到底是倭寇来袭，还是富豪恶奴，这个性质迟迟未定。徐元佐之所以一直不下定论，就是要看看苏州商人的站队。现在沈绍棠是他在苏州商界的代表，很多消息都通过沈氏在传递，所以需要一些时间。

    徐元佐道：“这事且再饶我三天。你们可以先抓人过审。”

    刘峰道：“一切听佐哥儿吩咐。”

    徐元佐喘着气，拿了干面巾擦汗，道：“昨晚死了多少人？”

    “一共五个。”刘峰道：“跟咱们安排的一致，并无牵累无辜。”

    徐元佐心中轻松了一些，道：“那就好。我虽然没有妇人之仁，不过松江是咱们安身立家的地方，还是不能太过放肆。接下去的事，就要你多多上心了。”

    “愿为佐哥儿效犬马之劳。”刘峰朗声道。

    徐元佐笑呵呵地给刘峰发了打赏，要他代请兄弟们喝酒。这是第一次，却不会是最后一次，商场如战场，从来没有温情脉脉，尤其是在资本最初崛起的时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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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二 礼物

﻿    翁少山很有些意外。他找人的目的是以暴易暴驱散松江的暴民，并不是直接对徐阶的家产动手。如今的形势很清楚，根本没必要直接针对徐家，自有官府会办妥这件事。可松江传回来的消息却是烧毁了徐家的店铺和奴仆居所，对于阻挠官差的暴民却是只字未提。

    意外之余，翁少山开始被不安所包裹。

    打行那些人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断然不会善心大发附赠放火杀人之类的优惠。如今出现了这种事，是因为派去的人没说清楚，还是打行的人自作主张，亦或是有人暗中下套呢？

    翁少山行商数十年，并不喜欢用打行这种流氓。并非他道德水准有多高，只是因为商人都不喜欢跟缺乏诚信的人合作。即便徐元佐也是如此，所以才会招募退役老兵组建护院队。翁少山碍于身份，没有走这步棋，碰到实在需要的情况也只能找打行了。

    “弘济，你再去趟华亭，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翁少山唤来侄子，暗授机宜：“若是有什么不对，立刻抽身而走。不要回苏州，路上肯定都是他们的耳目。直接去湖州，绕道回来。”

    翁弘济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关系，被伯父这么一关照，登时心中胆怯，想找个由头不去，可惜脑子不灵光，半天都没想出来个合适的理由。翁少山哪里会顾忌侄子的感受，已经命人去账房给他支银子了。

    翁弘济只得背上包袱往华亭赶去，开始纠结一个老问题：到底要不要住“有家客栈”呢？

    要想路上轻松，必然要选择有家客栈。随着加盟店的兴起，有家客栈已经开到了苏州境内。有些商家是看中了有家客栈的交通线，加盟之后主要是走货；有些则是苏州大户为了出行方便，同时兼卖人情。所以也乐于加盟。

    翁弘济很想图方便住有家，只要带上换洗衣裳就可以了。可这样算不算资敌呢？他心中纠结。最后他还是决定住有家，只是没要套房，而是住了标准间，这样就算资敌也没资多少。更何况市井传闻，有家的标准间是要亏钱的。全靠做套房生意赚钱。这让翁弘济特别欣慰。

    只是翁弘济不知道，这则市井传闻是市场营销的手段，让人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主要是为了吸引中低层的往来商贾入住。事实上标准间怎么会不挣钱？真要算每平米利润率的话恐怕还要比套房高一些。

    翁弘济更不知道的是，哪怕是加盟店，徐元佐也要安插一名“监督员”。名义上是监督客栈的标准化运营，实则也是一双安插在当地眼睛。重要的客人都是挂了号的，谁家小谁在某月某日去了某地，或是与某人在客栈相会。都在这些监督员的视野之内。

    翁家的一切都在徐元佐视野之中，并非一句空话。这也是翁少山最为担心的“耳目”，可惜翁弘济并没有放在心上。

    徐元佐原本是决定三天内收网的，但是知道翁弘济要赶来华亭，索性就再等他两天。到时候人在华亭被抓，能够更有力地证明翁家在这场变乱中的作用——虽然从后世法治思想而言，这是鲜明的栽赃，缺乏逻辑和证据链的支持。但是眼下并没人在乎这些。

    正好徐元春也马上要回来了。

    徐元春在金殿求赦之后就传出了重病的消息。京城中不少名医被延请到云间会馆，诊断结果令人堪忧。都说徐进士恐怕命不久矣。为了不客死异乡，徐元春请求归家等死，总算被富有人情味的大明皇帝许可了。

    徐元佐见到徐元春的时候，这位新科进士面色红润，除了有些长途跋涉的疲惫之外，甚至要比一直蜷在书房读书的时候更健康。

    “敬琏！”徐元春下了船就看到了前来迎接他的徐元佐。颇为兴奋。

    徐元佐早就知道徐元春是装病，不由对这位义兄的演技大为担心。北京那边不知道给了名医们多少银子，才能叫他们众口一词地说徐元春“时日无多”。

    “大兄，恭喜恭喜，这回算是衣锦还乡了。”徐元佐上前扶住了徐元春的双臂。哈哈笑道。

    进士是有出仕义务的，若要逃避还可能被判处重刑。只有在戏文里才有高中之后衣锦还乡的故事，现实中的进士们在短暂的风光之后，就要参加翰林院庶吉士的考选，然后根据成绩分配工作。外放的要立刻就任；留京的要去六部观政；进了翰林院的庶吉士们立刻就要埋头浩如沧海的故纸堆中学习朝廷典故，为日后入阁拜相打基础。

    然而衣锦还乡终究是文人们最为偏好的事，徐元春听了不由大喜，眉开眼笑，发出爽朗的笑声——他以前常年内宅读书，中气不振，笑声远不如现在这般洪亮。

    “小弟这里还有一份礼物，一则为大兄接风，一则也为恭喜大兄高中。”徐元佐命人呈上一个木匣子。

    徐元春已经很多年没收到过称心如意的礼物了。或者说，因为生活优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礼物。旁人眼里的珍玩，在他看来不过是日常装饰罢了。他好奇道：“不知是何宝贝，且容我一观。”

    当面开人礼物其实颇有些失礼，不过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便不在乎了。徐元春也是真心好奇，打开木匣子之后，只见一卷报纸安静躺着。翻在最上面的是浓墨深黑的八个大字：“才高八斗，孝闻两京”！

    正是徐元春此生最为巅峰的两桩大事：金榜题名，哭殿救父！

    徐元春只觉得一股暖流在胸中鼓荡，合了木匣子，紧紧抱在怀里，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敬琏也！”

    徐元佐一笑，请元春上了马车，同回天马山去了。

    火烧鼎甲堂次日，徐家人就以安全为名转移去了天马山别院。士林中得闻鼎甲堂都被烧了，震惊程度远超过徐阶卧室被烧。在士子们看来，这帮贼寇连书院都能下得去手，可见丧心病狂到了何种地步，当真是同仇敌忾起来。

    徐元春在马车上听了徐元佐的阐述，也是恨得两颊泛红，拳头紧攥。即便是亲密无间的好盟友，徐元佐也不会告诉他，升湖书院鼎甲堂其实是他派人烧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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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三 余波

﻿    鼎甲堂只是升湖书院里一座中等规模的建筑，无论从造价还是建筑艺术而言，都不是最上乘的。然而这里走出的进士实在太多，名次实在太高，以至于叫人觉得整栋建筑都散发出炫目的光晕。

    现在，这里被烧掉了。

    松江士子好像找到了一处圣地，纷纷前来祭奠——虽然官方并不承认有人在火灾中丧生。华亭县的衙役守着现场，对于熙熙攘攘前来的生员们敢怒不敢言，最多阴阳怪气说一句：“有啥好看的？那边厢啥都没了呀！”

    原本鼎甲堂所在的地方，只剩了一片白土，什么都没有了。

    衙役不懂留白的妙处。正是因为这什么都没有了，方才有看的意味。一座光彩夺目的鼎甲堂叫人心生敬畏，一片白土的鼎甲堂却能激发人的遗憾愤怒悲哀……其带来的动荡也远胜于鼎甲堂还在的时候。

    生员们认为这是毁了华亭乃至于整个松江的文气，涌到县令郑岳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他严惩凶手。郑岳自然也表现得义愤填膺，势要将做这等凶残之事的恶徒绳之于法。他当天午就发动了马步快手，带着白役开始抓人。

    这些人原本就是弃子，安六爷早就安排好了他们的场，并不反抗。进了衙门，象征性地过了堂，矛头直指苏松要员放纵倭寇。

    郑岳的师爷李文明早就拿了徐元佐的银子，在开堂审理的时候建议地方有头脸的士绅士子旁观。这些人年纪都较大，一听有倭寇参与，立刻回忆起了十多年前的种种不堪之事，恨不得当就跟着县令去剿灭倭寇，颇为积极地要助粮助饷。

    郑岳其实是被彻底蒙蔽的。徐元佐觉得他的情商略低。道德灵活性也不如李文明，更别说衙门里的其它胥吏了。所以从松江府到华亭县，胥吏们深知内幕。而衷贞吉和郑岳两位主官却是茫然无知——这两人在某些方面颇为相似。

    见地方士民如此积极，郑岳也是大为激荡。当即命典史巡检招募人手，剿灭倭寇。

    这些倭寇虽然的确是真倭，但并不是倭乱时候的那种流浪武士。他们基本都是被骗被拐的日本渔民和水手。虽然偶尔客串海盗，但是战斗力实在不能跟前辈专职倭寇相比。再加上有安六爷细心操作，整个围剿过程无惊无险，出人意料地顺利。

    虽然客观事实如此，但是衙门书吏笔的法律事实却非如此。郑岳成了亲冒矢石，与敌奋战。手刃三贼，身披五创而不退的大英雄。其他人等也多有武功，整个场面轰轰烈烈。最后抓住了五个真倭，逃掉的倭寇不计其数，已方一人不失，整场战役即便是戚继光都未必能打得如此精彩绝伦。

    吴承恩按照衙门的口径刊发了郑令剿倭寇记，借着《曲苑杂谭》散播到了大半个江南。南都这边亲徐反高的官员颇多，虽然觉得文章有些艺术加工，却也不在意。反正人证物证俱全，略略自夸两句乃是人之常情。他们更在意的是剁掉高拱在江南的爪牙。虽然天都说南京朝廷是养老之地。但是南京朝官之中却未必都是安心养老之人。这些人还指望着有朝一日回到君王身边指点江山呢！

    华亭乡民抗官之事尚未了结，新的一波大浪已经形成。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几乎成了定论：苏松兵备蔡国熙为了讨好高相。招来倭寇，火烧华亭，毁店铺六间，书院一座，牵连民居数十，死伤颇多。幸华亭令知兵，夜袭倭寇所聚，大获全胜，遂灭此患。

    这消息很快又分成了两支。一支走江南籍的官员。流传于朝堂；另一支从宦官入手，散播于内廷。很快就传到了隆庆帝耳中。连夜招高拱入见，询问真伪。

    就在高新郑焦头烂额之际。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已经尘埃落定。

    郑岳揽了这起奇功，只要日后官至三品，青史留名是少不了的。蔡国熙听闻风声之后，亟亟抽身，邪火却已经烧到了袍裾，欲哭无泪。翁少山再次中风，闭门不出。

    ……

    徐元佐与徐元春两人在天马上散步，身后童仆数十人，从餐桌到马桶无不预备，只要两人走到惬意处，当即就能布置出一间雅舍。

    徐元春今非昔比，已经铁板钉钉是朝廷的人了，对整个事态都十分关注。他原本没有太大的抱负，又一直被徐阶教育不要在官场上陷得太深，所以在政治上颇有些疏离。然而徐元佐的出现点燃了他作为年轻人的血气，去北京见识了一圈之后，发现朝堂被高拱那小人把持，颇有“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感慨。

    “敬琏擒贼先擒王固然不错，为何不牵出背后那头大老虎呢？”两人走到空旷处，远远眺望，城镇村落星罗棋布。徐元春方才屏退左右长随，询问徐元佐。

    徐元佐抿嘴：“高新郑看似老虎，其实不逊于老狐，贸然动手，只会叫他逃脱。”

    徐元春默然不语。

    徐元佐继续道：“何况他圣眷正浓，颇有一副变法图强的面貌，圣天子是不可能因此就罢免他的。”时事相异，嘉靖帝对倭寇是恼羞成怒，隆庆帝却未必有那么强大的怨念。而且从两位皇帝的性格来看，也是大相径庭。既然稳操胜券，何必铤而走险呢。

    “可惜。”徐元春长吐一口气，说不出地遗憾。

    徐元佐斜眼看了看徐元春，心中暗笑：这温润如玉的公子哥，也知道记恨人了。

    徐元春在礼部会试的成绩并不差，殿试的策论也写得颇可玩味，就连徐阶对子侄那般严格要求，也觉得三甲取得实在太低。不过皇帝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早在正德时代，内阁首辅草拟殿试名次，呈交皇帝批定已经成了惯例。高拱不推荐徐元春的卷子，再暗中绊子，给这才高气盛的徐震亨留了毕生之耻，自然结了死仇！

    徐元佐道：“高新郑拿国家抡才大典报复私怨，真奸臣也！”

    徐元春被戳中心中隐痛，恨不得抱着徐元佐哭上一阵。

    徐元佐莞尔一笑：“然则，大兄若是志在阁辅，谁说就一定没有机会呢？”

    徐元春猛然抓住了徐元佐的手：“当日盟誓，岂敢忘耶！”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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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四 分配任务

﻿    徐元春有些焦躁。十年苦读，科场搏杀，好不容易走完了整条科举之路，要真正进入官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从一个天之骄子坠落成了个“赐同进士出身”。

    这个身份有多尴尬，可从民谚一观，所谓：替如夫人洗脚，等同进士出头。如夫人便是小妾，替小妾洗脚的丫鬟可见地位之低，与之相对的就是同进士了。事实上替如夫人洗脚的丫鬟只要长得周正，出头尚且可期，而同进士的仕途恐怕还没那么通畅。

    徐元春是何等骄傲的人，如今落了个同进士，再看当日盟誓的三人。徐元佐俨然一方隐豪，在松江这一亩三分地上混得风生水起，府县两级衙门如同私家别院。曾经并不与徐家有什么关系的地方势家，也合起伙来一起做了买卖，同气连枝。

    康彭祖在家里的照顾下，虽然科场不利，但是许诺要造的船、要组的船队，一一兑现。如今航运通畅，打着大明水师旗号的康家船队俨然占据了东海至辽海的北方航线。这回徐元春回来的时候就是三艘大船护航，宛如海上干城。

    唯独自己。

    若不是松江传信授计，徐元春恐怕就要被吏部授予行人一职。虽然行人这个初授职位并不算差，对于某些人而言甚至还算是美差，然而徐元春却得到消息，他这个行人可是立刻要出使琉球的！

    出使地方藩国，或是出使朝鲜，这也就罢了。出使琉球，那可是有很大几率命丧鲸波的啊！

    别说朝廷那艘年久失修的封舟，就算是海商要走日本琉球一线，也得看好时辰，招募熟工，检修大船才能出发。相比沿海航线，走日本琉球的航线就是困难模式。徐元佐敢让实习生跟着走南洋，但绝不敢叫他们走日本琉球。吏部委任徐元春为行人司行人。并没什么能叫人非议的，但是一上来就要他出使琉球，难免让人觉得恶意颇深。

    现在徐元春索性告病在家，彻底放弃了朝中的影响力。虽然进士的名头对地方上还有些威力。但是徐家有徐元佐在松江撑掌门户，元春也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就连徐元春都不相信自己能比敬琏干得更好了。

    “大兄不必急躁。”徐元佐道：“你既然告病，就好好将养身子，等明年朝廷来使询问，再考虑复职便是。”

    徐元春这回倒是异常敏锐。紧紧抓着徐元佐的手：“明年？朝局将有大变？”

    徐元佐笑道：“我观高新郑气运衰弱，恐怕熬不到明年年中就要去职了。”

    徐元春本来并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但见徐元佐笑得深不可测，仿佛智珠在握，洞晓天机，加上当今大风气使然，这种谶言颇有市场……当然，最重要的是徐元春由衷希望徐元佐所言能够实现，所以情不自禁就信了。

    “即便如此，回朝也只是一介行人。”徐元春刚刚振奋了一下。旋即又失落起来。

    “行人也并无不好。”徐元佐笑道：“说不定小弟还能借大兄东风，去一趟朝鲜呢。”

    徐元春对九州之外的世界也颇为好奇，当年曾听徐元佐讲故事一般讲述朝鲜日本的事，心中向往。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有机会去看看，失落之情也不是很重了。徐元佐适时说起了辽海行在辽东的布局，以及每年能够收取的利润，更让徐元春肃然。

    徐元春有了在京中奔走营救徐璠的经历，对银钱总算也有了概念。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朝堂上衮衮诸公，相互间沟通的渠道也全靠利益。有大到一方的政策。也有俗不可耐的白银，总之这是一个权与利的交互场。

    徐元佐早就准备好了利益输送，怕徐元春不很明白其中的操作手段，点明道：“如今辽东是不许其他商贾进去的……”

    徐元春担忧道：“人家要去做生意。咱们怎么防得住？”

    徐元佐一愣，旋即想起徐元春的社会阅历太浅，黑白相配的事还不了解，避实就虚道：“所谓咱们，就包括了辽东副总兵李成梁和次辅张江陵。你说朝中还有哪个大佬不开眼地去抢辽东的生意？”威慑上的确如此，不过意图钻营的人并非没有。所以徐元佐布置的“土匪”同样很重要。

    即便是张居正也需要调和自己旗下官僚的利益，孰知他是否会拿辽东出来当筹码？

    徐元春却信以为真，连连颌首。

    徐元佐继续道：“我会从辽海行中析出几股分红，交给大兄分配。”

    “我？”徐元春一愣。

    “然也。”徐元佐道：“大兄，咱们不能不服大父的眼光，他选了张江陵，必然不是一时起意。”

    “那是自然。”

    “所以朝堂上，你也不妨投入张江陵一派。”徐元佐道：“给你的这些红股，只有分红权，没有经营权，拿去结交张相门下同学，日后这些人都是你的帮手。”徐元佐见义兄点头，继续道：“大兄手中有这种资源，张相那边肯定也有借重的意思。不必小气，有事弟子服其劳，大兄大可出面当这个金主，就算‘冤大头’都不冤。”

    徐元春面色有些难看，道：“就是有些丢人。”

    “游走宰相之间，权衡部堂之上，何来丢人之说？”徐元佐劝道：“常在张相身边刷刷脸面，也有狐假虎威之效呀。”

    “你才是狐狸！”

    “你我兄弟，我是狐狸你也逃不掉。”

    兄弟二人抚掌大笑。

    笑过一阵，徐元佐又道：“说起来正是有事要麻烦大兄。”

    徐元春收敛笑容：“如今我赋闲在家，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便是了。”

    “岂敢。”徐元佐怪笑一声，正经道：“不知大兄在京中与申阁老可有往来？”

    “申阁老……申瑶泉申阁老嘛……”徐元春在脑中搜索与这位阁老的交往经历，可见平日并无交集。过了良久，徐元春方才喜道：“有了！琼林宴后，我曾与苏州同学饮宴，在东华门与申阁老车驾相遇，也曾跟着过去拜了一拜。”

    徐元佐总算放下心来，喜道：“如此说来就算有旧了，可以可以，这事算是有着落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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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五 家事

﻿    申瑶泉申时行其实还没入阁。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惯例授翰林院修撰，负责修撰国史。眼下他的官职是左春坊左庶子，同时兼掌翰林院。这简直就是入阁的标准路径，又因为他个性谨慎保守，行不逾矩，所以京中玩笑都称他作“申阁老”。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之后，张四维接过了首辅的位置，一年之后致仕回乡，首辅便落在了申时行身上。徐元佐既然早知如此，焉有不烧冷灶的？何况申时行并不是外人，乃是苏州府长洲县人氏，苏松一体嘛。

    不过申时行的身世有些复杂。据说他亲身父亲是个富商，母亲是个尼姑，这样的结合必然不可能是正常婚配。出生之后，申时行便等于被抛弃了，后由时任苏州知府的徐尚珍收养，所以幼年时姓徐，一直到中了状元才改回申姓。

    市井传闻之中，也有说申时行的祖父自幼过继给舅氏姓徐，不过这在徐元佐所了解的明代礼法之中，实在有些不厚道——都过继三代了，中了状元竟然还改姓。若是真的如此，申时行肯定也会被言官攻击——言官中有一大波都是无立场攻击，所以这说法的真实性并不很高。

    徐元佐对于张四维没有特殊印象，主要也是小张相公任职时间太短，没有留下什么政绩。更何况人家是山西人，代表的是山陕商帮的利益，恨不得让山陕商人大军南下，与他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

    申时行接任之后当了八年多的首辅，安安稳稳活到八十多，近在咫尺的苏州人，无论怎么看都应该在他的家族上多下点功夫。现在烧冷灶非但不嫌早，日后若有需要，还大可以帮他早点上位，狙击张四维呢。

    商人要么不参合政治做点小买卖，一旦参与到政治斗争中，绝对得立场坚定。这点徐元佐很清楚。而且已经找准了自己的战略伙伴。他不可能背弃松江，诚如申时行不可能背弃苏州，简直是天作之合。

    徐元佐这种开挂似的布局能力当然不能告诉徐元春，不过徐元春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对徐元春而言。申时行已经不算“冷灶”了。状元出身，现在翰林院的掌院，左春坊左庶子，绝对已经进入了上升渠道，过个十几二十年当国主政的几率极大。

    两人在山上走了片刻。寻到一处风景优美之地，命人摆开席面，在大自然微风轻拂之下开怀畅饮，浑然不记得尘俗杂事。酒至半酣，有下人来报：徐琨徐瑛已经被送到了城外，交给了官差。官差拿了人，并不进城，围聚的人群见此便也不再紧逼——抓走两个徐家嫡子固然是大事，但还不至于影响到整个松江。

    要是他们来抓徐元佐，那就不同了。

    徐元佐点头道：“知道了。”

    徐元春对两位叔父并没有太深的感情。有时候还觉得他们颇有些丢人。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至于难过。他道：“此去边疆，咱们是不是该送一下？”

    徐元佐微微颌首：“我命人收拾个包袱吧，再给官差一些好处，叫他们慢些走，说不定不用到九边就能回来了。”

    徐元春笑道：“若是如此倒真是好事。”

    徐元佐朝一旁的棋妙点了点头，棋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作为小奚奴的工作量其实很小，徐元佐并不是个很需要人伺候的人。所以现在徐元佐也开始让他承担起生活秘书的工作，成了生活和工作之间的沟通者。棋妙接到了指示之后，自然会去联系梅成功或是程中原。然后进入公司行政系统，加以执行。

    “说到家事，令姊出阁我也没有准备贺仪，实在太失礼了。”徐元春错开了话题。显然不愿意再聊两位叔父的事。

    徐元佐笑道：“已然叫义父破费了，岂能再叫你破费。”

    “自家人岂有破费之说。”徐元春道：“敬琏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

    徐元佐深深叹了口气：“诚然。姐姐有个好归宿，父母也都安心了。”

    “段戒子此人我也有过听闻，的确是佳婿。”徐元春客套一句，又道：“当日学校里的同学，可还有往来？”

    徐元佐微微摇头：“我杂务太忙。学校里也不常去。康苌生倒是常来常往，不过他那边事情也不少，学校里也不常去了。”

    徐元春道：“康苌生的科举之路确实艰辛了些。倒是敬琏你就不打算下场了？即便二十岁赴场，也没几年可以游戏了。”

    徐元佐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都有些头痛。创立一个自己掌控的商业帝国，这是何等伟大的目标，竟然被这些进士视作游戏……他道：“小弟现在看看，真不觉得科举之路还有什么意思，兴许走草莽之路，更能为生民立命呢。”

    这事三人结盟的宗旨，徐元春也不能否认。

    见义兄沉默不语，徐元佐只好笑道：“其实我想过捐个监生，不过现在看看似乎还有别的办法。”

    “哦？愿闻其详。”

    “辽东若是能够充实人口，说不定可以建个布政使司呢。”徐元佐摸着下巴：“到时候我寄籍辽东，总能考中了吧？”科举移民在眼下已经成了常态，尤其江南不知多少士子为了躲避死亡之组，寄籍、移民去边远省份。

    徐元佐对自己的八股文实在缺乏信心，恐怕去山陕云贵都未必有十足把握，那么一手促成个辽东省，赶在别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挤进去，成功率应该极高。

    徐元春自己也曾打算过：若是南直这边乡试不利，就去顺天府以锦衣卫籍参加考试。后来是因为水平上去了，方才避免了这个麻烦。因此他也不觉得徐元佐投机，只是担心辽东布政使司一时建立不起来。

    “等有了人口，就有了财赋，有了财赋自然就会有人推动建省了。”徐元佐道：“我这回从南洋带回来的粮食已经派人去淮安试种了。若是能耐得住寒，明年便移栽山东，然后旅顺、梁房口……解决了辽东口粮的局限，势必有更多的人会迁往辽东垦荒——那边真是地阔人稀，咱们家也可以在沈阳附近买个几百顷好地。”

    徐元春被徐元佐说得勾起了兴趣，问起了辽东风情，同时也坚定了他返回朝中大展拳脚的心意。若是此番他能入选庶吉士，过几年也是一介清流了，正好帮徐元佐推动辽东立省的事……只可惜高拱那老贼！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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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六 热议

﻿    夏本煜在梁房口休养了半个月才回到苏州，正好赶上热闹至极的赎人大讨论。

    家里有人陷在辽东的，自然希望破财消灾，人能回来才是最重要的。这年头即便势家子弟繁多，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死个大伙计都未必能有人填的上——这正是徐元佐重视人才储备的原因。

    与己无关的人则多喜欢说风凉话，一会儿说责任在辽东都司，应该向朝廷弹劾李成梁等辽东守将渎职；一会儿又嘲笑那些商贾逐利，不作死就不会死，偏要跑到辽东那等险地去，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受害人家中也是成日吵个不停，最怕的莫过于交了钱，却赎不回人。这在江南有个很恶劣的先例，前两年商榻黑举人被太湖水寇绑架，把整个家业都折腾进去了，却连尸首都没着落。谁能保证辽东的土匪就比太湖水寇讲规矩，重诚信呢？

    夏本煜回来之后，本是闭门不出的。他的买卖做得不大不小，在本地也算是一位成功人士。成功人士就不可能完全独资，这不代表财务能力，同时也是社会人情。折在辽东的一船货同样也有故交好友的股份，这回伤筋动骨，要一点点变卖家业赔给人家，心痛之余更害怕有人落尽下石，所以颇不敢见人。

    只是人情圈子实在太小。夏本煜到家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求见。老夏熬了三五天，终于熬不过去了，索性大开中门，将债主、朋友、亲戚、真关心的、看热闹的，统统请到家里来，彻底豁出去了。

    “大家信任我夏某人，将血汗银钱交给夏某打理生息。夏某无能，这回在辽东折了个干净。不过夏某家在人在，终究不叫诸位吃亏。这回的买卖，错在夏某。自当一力担当，只是还请宽限则个，看在往日情分上也别手下太黑。”夏本煜摆出一副人倒势不倒的姿态，说话硬朗。倒是镇住了场面。

    夏家子侄年纪都还轻，站在外围本来畏畏缩缩，听了家长一席话，纷纷昂头挺胸，顿时悲壮起来。

    真来探路的老狐狸自然不会沉不住气。更不会被这么两句话打发掉。主要是那些家里有人被扣押的，先叫起来：“合股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原本就该风险共担。”他们跟夏本煜其实是一个状况，等家里人回来之后也会面临眼下这等状况，现在也算是声援同类。

    “辽东土匪横行，风险极大，非但不该赔钱，还该叫各股东给梅逸公压惊呢！”

    “只是不知那边土匪可讲规矩？咱们可别人财两失。”

    “最怕的还不是人财两失，而是土匪拿钱撕票，那咱们交的赎金岂不成了催命符么？”

    ……

    偌大的厅堂上顿时人声鼎沸，夏本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的声音已经彻底将他淹没。他经历了这么一场大挫折，城府倒是练出来了——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的人，还沉不住这点气？

    等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夏本煜清了清喉咙：“诸公姑且听某一言。”

    厅堂上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齐看着夏本煜。

    夏本煜道：“土匪就如虎狼一般，要指望他们讲信用，无异于与虎谋皮。”这话并不出于众人意料之外，只是有人不愿意相信。因为一旦相信，就意味着失去了希望。对绝望的恐惧让他们更愿意欺骗自己：盗亦有道。

    “然则，我们若是能举着刀枪剑戟过去。便是虎狼也得退避。”夏本煜继续道：“以夏某亲身经历而言，多亏了辽海行大义援手，又有都司大军出面威慑，这才侥幸得归。若是二者缺一。恐怕夏某也无法与诸公相见了。”

    众人只觉得这话真说到心坎里去了。天下的道理无非阴阳相济，软硬兼施。钱财和大棒，少了哪个都不行啊！钱财是现成的，大棒则不是人人都有。虽然大明对家丁的管制不强，但是也不可能拉着几十上百人跑辽东找人打架去。卫所军都未必有这个本事，遑论老百姓呢。

    “梅逸公说得有理！”众人纷纷附和。也不忘吐苦水：“咱们世代都生在江南，与那些辽东军户如何攀上关系？就怕那些军头敲骨吸髓，与土匪沆瀣一气，如何是好？”

    夏本煜略一沉吟，本来有些话是不想说的，但话赶话说到这个程度，就算不说别人也会想到。他道：“辽海行既然能够在辽东立稳足根，可见与那些军头是有关系的。”军头不为文官所喜，自然也不为商贾所喜。汉语就是如此博大精深：与文官关系好，那叫君子之交；与宦官关系好，那叫狼狈一伙；与武将关系好，那叫勾搭成奸。

    以众人的智商并不缺这点推导能力，只是要夏本煜明明白白说出来才好。几个家中着急的，顺势就跪了下去：“我等实在是不识辽海行的门路，还请梅逸公居中引路，必有重谢！”

    夏本煜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觉得有些为难。他皱眉道：“并非夏某人拿捏诸公，实在是夏某也有些忐忑。此事说来话长，缘起却在很早之前。那****与妻弟谢君在码头上遇到了个小乞丐……”说着他将自己如何资助了那个小乞丐回乡，又如何在辽东遇到辽海行掌柜顾君的询问，两相印合，蒙人厚待。

    这故事说起来颇有些市井传奇的味道，又像是专门劝人行善的功德典故，简直真得有些假了。夏本煜说完，缓了口气，道：“便是如此机缘。当日几两碎银，竟换来今日一条性命，真真叫人感慨。诸公，人家以涌泉报我点滴，叫夏某如何还好意思去求人？”

    众人沉默无语。这种情形之下，确实是夏本煜欠人家辽海行的人情。人情债历来最难算，尤其辽海行这等庞然大物——它与云中集团的关系，商界中人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松江人门槛实在太高，奈何奈何。”有人叹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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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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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七 救场

﻿    人情社会之中没有人情简直寸步难行。谁都知道云间集团的大门在哪里，但是直接登门拜访却面临着巨大且不确定的成本。在这么个“杀穷鬼”成风气的险恶时代，就算徐元佐的“善名”远扬，真心相信的人群之中也不会包括商人。

    因为人们总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若是这种情况落在自己身上，岂有不捞一把的道理？

    原本他们指望夏本煜能够居中引线，即便徐元佐开出了极高的条件，也有个转圜的余地。谁知夏本煜竟然也欠着人家的人情，不跟人家一起坑自己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替他们转圜？一时间哀声四起，整个厅堂里都布满了愁云。

    “咳咳，诸公，在下能否说一句。”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声音恐怕是仅次于面孔的第二名片。精于交际场的老人精们对于声音的辨识能力甚至超过了面孔。从声音里能够听出一个人的籍贯、生长环境、读书修养、心理状态……所得远胜过相面。在江湖相术中，对声音的品鉴也是不逊于面相的大类。

    这个声音稚嫩胆怯，像是有些怯场，但也透着自信，若是在别处，无非是个常年被人使唤的小伙计。然而此刻，声音中的松江口音让人们蓦然回首，好像被一道希望之光晃了眼睛。

    夏本煜将目光投了过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他并不认识这个少年——因为今天开门迎客其实是在迎债主，并不是真正的“客”，以至于多了这么个陌生人竟然没有发现。不过人家是松江人乃确凿无疑，乡音总是难以模仿的——这个时代也没有专门学外地口音的相声演员。

    “在下云间集团一个小伙计，鄙姓邢，邢明凡，见过诸公。”少年团团打躬，自报家门。

    整个厅堂的人都不自觉地屏息，连答礼都忘了。来求救者不能相信竟然有馅饼砸在头上，来打劫者却好像被冷水泼头。估计今日是要无功而返了。更有些人并不相信邢明凡的身份，哪有这么巧就冒出一个云间集团的人来救场？

    夏本煜对“邢明凡”这个名字格外上心。正是因为此人，他才受到了辽海行的厚待，甚至捡回了一条性命。不过他真是想不起来邢明凡的容貌。当日的小乞丐奄奄一息，蓬头丐面，而眼前这位小伙计衣衫得体，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简直就像是个年轻有为的秀才相公。

    简直就是天壤云泥之别！

    邢明凡上前与夏本煜行礼，道：“当日多谢梅逸公大义相助，否则小的恐怕就无法回家了。”

    夏本煜支吾一声，终于答了礼，就算此人是假冒的，也等于解了他眼下困境。他这一答礼，也就坐实了邢明凡的身份，其他人的怀疑便去了大半。

    邢明凡站到夏本煜身边，道：“听闻梅逸公安然返乡，徐总便命小的前来探问。”

    夏本煜一愣：“徐总？”

    “就是元佐哥哥。”邢明凡笑道：“他不是云间集团的总裁官么？私下里便称个‘总’字。”总裁也是官称民用。在官常用于大型典章典籍的编撰负责人。称为总裁。比如总裁国史，总裁会典诸如此类。徐元佐首创“总裁公司文牍制度”的名称，倒也算贴切。而且比“朝奉”多些文气，听着也好听。

    “我家徐总说了：”邢明凡清了清喉咙，“梅逸公与我云间有……故……”徐元佐的原话是“有恩”，不过邢明凡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让整个集团给他“偿还人情”。佐哥儿这么说可以算是滴水之恩报以涌泉，自己要是这么说就有些厚颜无耻了。

    “云间上下感怀颇深，愿意不取利息贷给梅逸公最高额五万两的款子。”邢明凡转向夏本煜，微笑道：“梅逸公，这五万两可以分批贷用。也可以全款贷出，无须抵押，看您方便。”

    夏本煜差点眼泪都掉下来：“这份大恩，叫夏某如何承受得起？”

    民间借贷的利息在三分就算是很仁义了。如果不用房产地产人口抵押，那就说明人家已经做好了白送的准备。夏本煜一家一当全都加起来也不可能值五万两，就算卖身都值不回来，显然徐元佐是在大派人情。

    那些前来落井下石的人，各个心凉：人家这是抱上金大腿了呀！

    “五万两，呵呵。真是买得夏公肝脑涂地了。”有人冷嘲道。

    “也不知是真是假？”又有人接口道。

    这话引起了旁人的疑心，纷纷暗道：是了，就算松江人有钱，也不可能白白扔五万两出来！何况只是救助了一个小伙计，难道这小伙计是徐元佐的私生子？

    若不是徐元佐与邢明凡的年纪靠得太近，还真不免叫人这般怀疑。饶是如此，还有许多闲汉揣测邢明凡其实是徐元佐父亲徐贺的私生子……

    “真假无须多言。”邢明凡跟着徐元佐走过一大圈，天天受徐元佐的熏陶，神情举止之中不自觉地就会模仿出来。他顿了顿又道：“真金白银可不会骗人。”

    众人一听也是这个道理，缄口不语。

    唯独那些还不肯死心的，阴阳怪气道：“现在可还没人见到银子。”

    邢明凡瞪了过去：“谁说没有？在下此来带了五千两头款，怕是梅逸公有急用。”说罢他掏出一份大红礼单给夏本煜，凑过去低声道：“在下自作主张为公支领了五千两，还请见谅。”

    夏本煜双手颤抖地接过这份厚礼，哽咽无语。

    邢明凡扬声道：“银子就在堂下，梅逸公随时可以命人抬上来。”

    夏本煜正缺银子压制人心，当即命人将银子抬了上来。

    三口樟木大箱打开，整整齐齐垒着白花花的白银。这回可是没有作假，随便抽验都是足额足色的五千两。

    见到这些银子，已经有人偷偷摸摸往门口挪步了。

    “至于辽东那边的事……”邢明凡无师自通地摆出了个坏笑，“小的面子不够大，恐怕得夏公亲去唐行与我家徐总商谈了。”

    “理当登门拜谢徐总大恩！”夏本煜连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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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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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八 来访

﻿    夏本煜就算不想去唐行拜访徐元佐，也会有人推着他去的。更何况这回说是拜访，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邀约。

    面对徐家的邀约，谁能淡然以对？

    虽然民间对徐家充满了同情，认为徐家日子难过，连两个儿子都被流放到西北去了，但是真实的徐家却已经偏向于安定。除了徐瑛的正妻偶尔会去找徐元春的麻烦，简直一片祥和气象。

    应付徐家的亲眷可不是徐元佐的特长，尤其是陆奶奶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偏是婶婶。这个时代可是********家的天堂，各种没节操的故事都广为被人追捧，自己若是应对不当，岂不是给那帮码字的提供刺激素材么？

    于是徐元佐很顺利地找到了借口，返回唐行，让徐元春接手这个烫手的芋头。徐元春说起来回乡“养病”，却比过去二十年都更加活跃地出现在乡绅聚会、家族联谊上面。这方面他也的确拿得出手——进士呐！在这松江一亩三分地上，足够横着走了。

    徐元佐顺利抽身之后，也就能将更多时间用在企业管理和人才培养上面了。任何一个时代，无论是跨国大集团，还是几个人的小作坊，管理都脱离不了一个“盯”字诀，迷信任何制度都不如自己花时间盯着。一旦企业庞大到了盯不住的程度，要么活活看着它萎靡、效率降低，要么就只能找到更多合适的人来帮着盯住。

    在如今的技术条件之下，徐元佐熟悉的手段都缺乏技术支持。云间集团的规模还没达到他满意的程度，管理上就已经显露出了疲态。除了自己流血流汗死死盯住，还有就是培养后备力量了。

    新的后备力量不同于朱里帮。那些从小玩到大的少年们视徐元佐为天神，由衷崇拜。而新生的书院派，家庭条件大多比朱里少年要好。没有经历过那般巨大的反差，又觉得自己是徐元佐的亲门生，有些看不起朱里帮的前辈，在心理上对徐元佐的亲近有余，崇拜不足。在在制度的执行上，就做不到一板一眼。往往会根据自己的认识做些“改进”。

    这正是徐元佐最为头痛的地方。他又不能一刀切地禁止“改进”，只能充分阐述自己的理由。既然是理由，就需要理论支持，于是教学摊子也就越铺越大，各种调研项目纷纷上马，对商业管理和经济学的发展倒是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所有进步都是踩着银子走上去的。翁家对徐氏的围堵失败并没有给徐元佐带来直接利益，辽东新兴市场还不能提供稳定的收益源。云间集团最大的出货口在南方，而办货却存在瓶颈。

    瓶颈的突破口就在苏州。

    苏州作为海内大郡，在货物集散上有着松江无法比拟的优势。一个都会绝非主政者拍拍脑袋就能一蹴而就的。必然需要时间的酝酿，从基础建设到民俗心态，缺一不可。苏州又是文化大郡，势家林立，徐元佐不打算投靠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势家，所以只能在这道千里大堤上修筑蚁穴，最终使之崩塌，从而进入苏州市场。

    沈绍棠固然是个很忠诚的盟友。但是未必肯成为坚定的内应。谁家没有一点自己的野心呢？尤其是这两年沈家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就算以前没有的想法。现在也保不住生出来了。

    徐元佐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明代翻版——小商蚕食势家，正要吸引夏本煜这样的中小商贾。

    能够独立办满一船货的夏本煜如若知道徐元佐视他为“中小商贾”，大概会泪流满面。

    ……

    夏本煜带着一干苏州小伙伴从太仓前往唐行。他正倚着车厢壁上打腹稿，突然觉得马车不再颠簸，颇有些奇怪地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前面硕大的牌子：有家客栈欢迎尊驾光临松江府华亭县。祝阁下旅途愉快。

    夏本煜心中暗道：唐行真是有钱，刚进地界路就不一样了。他挪到车厢后面，掀开帘子，一低头便看到中间隆起两旁有排水暗沟的硬化路面。这真是叫夏本煜看得咋舌不已：得多少银子才能铺出这么条路来？恐怕不是徐氏一家出的银子吧？

    夏本煜很想吩咐停车细看，正好时候也差不多到了饭点。前头路边又有一张酒旗招摇，是个有私酿的路边小饭庄。他叫人往后面传话，就在那个饭庄吃饭。这种荒山野外虽然要小心黑店，但是他们自己也都带了米，只需要买店家的木柴和菜肉自己做就行了。

    六辆马车的车队因此驶向那家饭庄，正好将这家店彻底包下来了。

    诸位商贾从车上下来，吩咐小厮前去交涉。店家也是老做的，知道这些人自己会做饭，只是带了两个小厮去地里摘蔬菜，又推荐他们杀两只鸡，无论是蒸是煮都很不错。

    “我这儿也是可以爆炒的，油也是上好的。”店家知道商旅最怕黑店，又拿出一块牌子来：“诸位若是不放心，且看这牌子：云间集团指定就餐点。小老看诸位大爷也是走商的，云间小财神的云间集团可听说过？他们门下伙计在外行走，都是认这牌子的。小老为了拿这么块牌子，每隔个三五天就要让他们查一番，看厨房、店里是否干净，那真是鸡蛋里挑骨头，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夏本煜等人一听他说与“云间集团”相关，已经信了三分。去厨房的小厮很快就回来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厨房。这让众人更加信任了不少。左右荤腥只有当家的掌柜能吃，伙计们只能吃些干净的蔬菜，即便油里有料问题也不很大。

    “那就炒一盘鸡肉上来。”夏本煜做主道。

    店家全靠大菜赚钱，满脸堆笑地下去杀鸡了。

    夏本煜定了菜单，带了长随便往外走，仔细去研究那条硬路。其他人也都跟上了，一旁凑趣道：“早听说徐敬琏有个聚宝盆，不把银子当银子，没想到竟然如此奢遮。”

    夏本煜研究了一会儿，不得要领，突然看到不远处有块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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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九 迎候

﻿    华夏最为重视文字传承，基于各种载体的不同，地位也是大有区别。所谓纸寿千年绢寿八百，人们相信只有刻在石头上的文字才能突破八百、千年的限制，千万年地流传下去。所以一旦刻碑留存，都是地方上的大事。能够将自己的名字留在碑文上，让千百年后的子孙还看得到，更是一个家族的盛典。

    这块碑上记录的故事，便是松江府华亭县士民为这条新修道路所做出的贡献。如果只是简单的修路，当然也没资格刻成石碑——四乡八里哪儿不修路？就你这需要刻碑？也太矫情了！所以碑文里有大量的文字是解释这条道路的不同之处，很详细地说明了建造流程和预期效果。

    苏州商人们对这些工序还是颇有兴趣，到底道路状况比苏州好，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他们通读之后，有人道：“果然耗费心思，没想到小小一条道路，竟然有这般讲究。”

    又有人道：“看这种建筑法，物料所费尚可接受，只是人工恐怕极高。”正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力成本太低，几乎可以被人忽略不计，所以一旦有所支出，反倒给人一种昂贵的错觉。

    “的确，从采石、运输、碎石、入窑、研磨……中间再算上伐木、烧炭……这一整套下来耗费人力不知凡几啊。”商人们看问题的角度更倾向于成本测算，这无关能力，乃是一种职业思维，越是小商贾，对这个方面越发敏感。

    夏本煜通读全文，轻轻摸着石碑顶上的雕花，道：“诸君可还记得前年淮安大水，有许多灾民流落到了唐行？”众人一愣。旋即想起了那场风波，不少人家还被累得破费不少。

    “那时候说徐家慈悲为怀，恐怕真的收罗了不少人力。”夏本煜突然感慨道：“连人都视作一种商货，贱买高售，徐敬琏能走到今日实非荫庇之功。”

    众人默然。从这个角度来看，徐元佐真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典型。谁都能想到。在那个时候，灾民有一口饭吃就愿意卖命，还有比这更便宜的劳动力么？

    “这些都是徐家修的啊。”有人指着石碑上的留名，那时候还没有云间集团，留的还是“仁寿堂”、“徐氏布行”、“云间广济会”之类的名字。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无不清楚：全都是徐家的产业。

    众人啧啧称叹，能以一姓之力做出这样的善举，真是可以写进方志了。他们却不知道，徐元佐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么？或者说。他是那种舍得花大价钱沽名钓誉的人么？当然不是！

    这段路的确是徐家产业支持下修筑的，但是再往前走，就是华亭其它势家耻于人后，跟着投资捐筑的。同样也有碑文，但是很少有人会有在路途之中停下去读，所以给人一种徐家修了整条路的错觉。事实上，徐元佐还通过建筑社收取的项目利润，将前面这段路的投资收回来不少。

    一时菜饭飘香。夏本煜等人重回店里，叫随从打水洗了手脸。开始午餐。

    “咱们这就要赶路么？”一餐完毕，有人问道。

    “自然，天黑之前要赶到前头的有家客栈下榻。”

    “呵呵，倒也是，人家大老远就招呼咱们，不好意思不去。”

    话虽玩笑。但是谁都知道，出门在外住有家客栈实在太轻松惬意了。自从苏州也有了有家客栈的加盟店，房价虽高，却让人大开眼界，许多人都不再以出门为烦事。周边两日内的风景胜地也多了许多游人。

    夏本煜因为自身经历，更是徐氏产业的铁杆支持者——就冲着徐元佐的名头，有家客栈就算烂成猪圈他都能挑出好处来，何况现在谁能挑出有家客栈的错处？前不久有家客栈还发布了悬赏，但凡能指出客栈缺失者，有一处就送一夜房金，有两处就送两夜，以此类推。可是真正获奖者寥寥无几，实在是客栈已经想得太周到了。

    翌日一早，天空飘下雨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属于可以赶路，但是最好别赶路的程度。商贾们心急如焚，当然是要坚持赶路的。转入主干道之后，方才发现昨日石碑上的文字竟然毫无虚妄，地上虽然湿了，却不见积水，更没有溅起来的污泥，果然用银子堆积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如此这般疾行一日，晚上就到了有家客栈唐行总店。这家总店并非当初开在唐行城里的那家，而是在新城新开的旗舰店，原本城里的那家却盘给别人做成了加盟店。所谓旗舰店，自然是以所有门店为舰船，而以此间为号令者，无论设施配备、房间大小、服务态度，都是最最顶尖的。

    “咦，咱们是不是赶得快了？以前来唐行，总要天黑才到。”有人疑惑道。

    “这便是唐行新城了，没有城墙。”有来过的人解释道：“诸公请看，这里街道都是棋盘般划出来的，而且也都是硬路。据说当初填了不少的河浜才平整出这么大的地界，怕有十里多长。”

    众人纷纷咋舌：“十里长街，真是骇人。”

    众人正说着，只见前面有两人骑着高头大骡，长袍正冠，迎面过来行礼道：“诸位尊客可是苏州来的夏梅逸先生一行？”

    夏本煜连忙出来，先看人袍服，像是有身份的掌柜一流人物，但是从年纪上看又十分不像。他想到辽海行顾水生的年纪，强当他们是掌柜，回礼道：“正是夏某，不知二位尊驾有何见教。”

    那二人中略显老成的一人上前再行一礼，直言道：“在下是有家客栈唐行旗舰店店长，这位是云间集团商务部专员，在此迎候尊驾。”

    夏本煜受宠若惊，道：“这如何敢当。”

    那位商务专员上前笑道：“梅逸公是我云间集团的贵客，乃是登录在案的，只要有我云间产业的地方，都要这般礼遇您的。”

    店长也笑道：“若不是阁下在前面入住小号，我等还不知道尊驾已经来了，还望阁下恕罪。”

    夏本煜感觉到背后火辣辣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整个人都像是飘了起来一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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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十 邻居

﻿    若是在两年前，店长和商务专员都可以算是徐元佐的核心力量，手中权力也是颇大。如今组织益发扩大，层次拉伸，店长和专员已经成了具体的办事人员。若不是还有几个伙计供他们管，根本就不算是领导层。

    不过唐行旗舰店终究是商旅集团的门面，这里的店长也是高配，手中权限颇大。有这两位陪着夏本煜游览唐行，才真正将唐行的富庶和先进展现在苏州人眼前。他们完全不能想象，自己看到的这座新镇，竟然是从无到有硬生生营造出来的。

    “从买地、规划、施工，到形成今天的局面，也是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商务专员缪志学介绍道：“咱们江南水网稠密，到处都是水道，如何填平水道，又开暗河沟渠以泄洪、供水，着实花了不少银子。不过如今新唐行遇到黄梅天，暴雨数日而地无积水，可见效果还是极好的。”

    “为何一定要将水道填平呢？”有人忍不住问道。

    “方便布局。”缪志学道：“如今新唐行四横四纵八条街道，宛如棋盘。东西为街，南北为道，各有名号、编码。只需写清楚门牌地址，运货送信就能按图索骥，岂不方便？”

    众人知道仁寿堂就是靠收商税起家的，说白了就是收保护费。只不过打行是以力强取，仁寿堂借了朝廷的牌子罢了。有清楚的门牌地址，运货送信还是小事，最方便的莫过于按图索骥去收税吧！

    “这两旁的树木是派何用场？”有人又问道。

    “好看，遮阴，吸尘，减噪。”缪志学顺溜地报出了行道树作用：“这些都是沿街商户包了养着的，否则就得出钱请别人养。如今这些树还不够高大。等再过几年，树冠大了，烈日之下走在下面是何等清凉！”

    众人点了点头，又看到整齐明亮的屋舍接连不绝，心中赞叹：徐敬琏竟然有这般心力物力……是了，这些银子自然不会是徐家一家出。肯定有其他松江势家、商户一起出资。不过这种完全没有收益的事，竟然也有人肯跟着他干，真是了不得。

    徐敬琏当然不会让人做这种毫无收益的事。早在唐宋时候就有买地建房，然后卖了牟利的专门商人，所以说房地产也是十分古老的行业。只是因为人地矛盾不高，所以直至明朝的房地产行业都十分弱小，赚些养家糊口的辛苦钱没有问题，要想发家致富还不如去贩卖私盐。

    徐元佐并没有在云间集团专门成立房地产集团，但是他买地盖房、修路、种树。本身就不全是为了给自己用的。修成之后卖给别家，赚取利润，实乃天经地义之事。具体来说，所谓大家出钱，其实是徐元佐出面借钱买地，盖好房子之后，加上自己的利润，又卖给别人。然后还钱……借鸡生蛋的把戏玩得极溜。

    在加上唐行新镇的地理位置经过徐元佐的反复勘探，上风上水不说。更紧邻官道。镇内杂乱的水网填平之后，主河道的水流量自然增大，可以过大船。而城内道路平坦，又与官道相接，自然可以推动徐元佐一直期望推动的马车行业。

    马车的改进是十分顺利的，关键在于老旧的江南城镇到处是桥。这些桥可不是平的。都有高高的台阶，这让马车怎么推广？使用环境受到了限制，就算是把马车造出花来，也不过是大户人家装饰颜面的奢侈品，无法真正获利。

    新镇将水陆区分。陆路联通，马车在新镇里畅通无阻，又可以直达其他城镇，明显刺激了大户们的胃口，一个季度的销量比过去整年都高。

    不过这些基础建设带来的经济连锁反应并不是谁都知道的。缪志学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对此简直惊为天人，还做了不少分析，写了几篇论文刊登在学报上。这些都是他和云间集团的智力财富，不足为外人道也！

    “环境好了，房子自然也卖得贵了。”有个苏州客人隐约看出了点名堂，还没来得及深入思索，话题已经被缪志学带歪了。

    众人逛了唐行新镇，终于到了有家客栈的旗舰店。这个旗舰店除了中门敞开，与豪门大户没有二致，门前车马如龙，店伙计领人进去，车马又顺着指示缓缓驶到后面，卸下行李，然后送入房间。

    夏本煜作为贵客，早有一排身穿同色同式样制服的伙计站在门口迎候，颇有声势。他虚荣心颇为满足，与身边一行人进了大门，便见一般大户的门厅被改成了一间大堂，一溜排开的五张大板桌后面有伙计等着为人办理入住和退房，一切都是有条不紊，从容大度。

    因为客栈本身就有官府加给的审查往来人流的责任，自然要检查路条和身贴，往往需要一些时间。寻常客栈因为拿了这根鸡毛，也要做令箭使用一番。而有家客栈这边却从没有这等恶习，非但办事的人动作麻利，不叫客人久候，更是言辞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几位这边请。”唐航旗舰店的店长穆玉成招呼夏本煜一行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作为贵宾不需要排队，自然会有伙计过来服务。

    还来不及喝完一碗茶，吃上两块茶点，苏州客人们的房间就已经准备好了。

    夏本煜等人进了房间，不由更是一番惊叹。寻常富裕人家的东西，这里都有；而价值百金的洗漱间、骨瓷便桶、黄铜水龙……这里也都布置得妥妥当当，还熏着香。

    “梅逸公，我家佐哥儿就在隔壁园子，等会便来拜访尊驾。”穆玉成到了店里，就是一方土地，前后监督，确保没有丝毫纰漏。

    “岂敢岂敢！该当是夏某去拜见徐相公的。”夏本煜连忙道。

    穆玉成面带微笑：“佐哥儿是这般吩咐的。”

    夏本煜面露难色，暗道怎么能让徐敬琏来看他呢？这岂不是成了不懂事？于是他试探问道：“我若是四处逛逛，偶遇徐相公……是否失礼？”

    “偶遇不得。”穆玉成失声笑了出来：“隔壁园子已经被护院侍卫全都封起来了，外松内紧，怎么都走不进去的。”

    “啊？是什么样的贵客，这般奢遮？”夏本煜已经转为纯粹好奇了。

    “魏国公。”穆玉成压低了声音。

    夏本煜吓了一跳：魏国公啊！那是与国同休的魏国公啊！竟然也住有家客栈？这种显贵不是到处都有自己的庄院么？多少地方豪族要是知道他来了，挤破头也要把园子借给他住呀！没想到他竟然住这里，就在我隔壁！

    穆玉成看了夏本煜的反应，心中暗笑，脸上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国公府的夫人们喜欢这里的干净、漂亮，不逊于那些大户人家的园子。用起人来也方便，尤其是不欠人情。魏国公则是喜欢这里的热闹，有时候还微服出游呢。”

    “国公家在松江没园子么？”夏本煜还是觉得胸口小鹿乱撞。

    “哪能没有？不过都是些庄院，平日下人懒于修缮打理，去了又是一包火，还不如住在我们这儿呢。”穆玉成笑道：“小的给自家店拉个买卖：梅逸公也快绝了自己起园子的心，但凡来了唐行，就住小店，保管您舒心安泰，心想事成。”

    “那是那是。”夏本煜连声应诺，心中暗道：魏国公都住这儿，傻子才不住呢！若是不小心遇到了微服私访的魏国公，天知道能撞上什么样的际遇呢。即便遇不到，说出去也着实有面子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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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一 国公爷

﻿    魏国公徐邦瑞其实还不是真正的魏国公。他爹徐鹏举是隆庆四年二月初三薨的，他还得办妥了袭爵手续才算是魏国公。依靠着徐达的威名，徐家袭个国公的爵位可谓铁板钉钉，但是光有爵位可不够，还得有个好署职啊！这也是他前来唐行找徐元佐的原因，并非真有闲情逸致到处游玩。

    找徐元佐的原因也很简单：要钱。

    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虽然有足够的库存，但是能省一分便是一分。

    “他们都以为我家两百年国公，家里一定是金山银山了，可谁知道我们也是表面光鲜。多少用钱的地方啊，银子就跟流水一般淌出去。”徐邦瑞叫苦连天：“别的不说，家父的身后事，前前后后就花进去三万两……你别不信，我连开销账册都带着呢！”

    徐元佐笑道：“不用给我看，我又不是傻子。”

    徐邦瑞比徐元佐大了十几二十岁，本以为能够镇住场子，谁知道徐元佐却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年纪和地位而有丝毫阿谀之色，完全一副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的意思。

    这倒不是徐元佐满腔浩然正气，而是大明的双轨制决定了勋贵世家在五军都督府到卫所系统权力极大，而对于地方士绅的影响就十分小了。或许地方官还需要找他们打打秋风，但是徐元佐无论如何是不用怕他们的。

    徐元佐笑道：“我并非不想与国公家结个善缘，三五千两银子也不过尔尔。关键是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对您对我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徐邦瑞面色一黯，道：“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了。”

    “建议，一个互利互惠的建议罢了。”徐元佐笑道：“你有权，我有钱，到时候开出一片财源来，世代吃用不尽，岂不比一锤子买卖要好？”

    徐邦瑞扭动了一下颇为富贵的身子，道：“什么财源？”

    “我一直有个想法。但是久久未能付诸实现，若是国公一并参与进来，则大事成矣！”徐元佐道：“江南士农工商四等人中，全都在做的买卖。国公可知道？”

    “全都在做？莫非是买米？”徐邦瑞道。

    “固然，买卖米粮的确是家家户户都需要的。”徐元佐道：“不过我说的这买卖，却是借贷。”

    徐邦瑞一愣：“借贷？这算什么买卖？”

    “国公家借出去的银子，莫非不收利息么？”徐元佐笑道。

    “自然要收的。”徐邦瑞一愣：“你是想专门做这么个商行，赚利息钱？”他旋即摇头道：“这能赚多少？而且一般农户都从本地大户手里借银子。谁肯问不熟悉的人借？说不定倾家荡产呢！”

    徐元佐道：“若是只借给农商之人，我也懒得做这个买卖。我是想做朝廷和卫所的生意，这才是大头。”

    徐邦瑞笑出声来：“朝廷会问你借银子？别闹了。真借给朝廷，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啦！退一万步说，朝廷干嘛要问你借银子？夏税秋粮还不够么？”

    徐元佐道：“其实咱们大明的朝廷真是没什么银子，所以很多事只能发动地方缙绅去做。譬如海瑞开黄浦江，朝廷就没办法拿钱出来。还有淮黄泛滥，治水的事为何一直拖着？潘季驯上任之后，不就是苦于没有银子么？这回册封俺答。说起来是平北方之患，然而成祖那时候用什么平的？如今用什么平的？若是叫成祖知道岂能不怒！从这些国家大事上来看，朝廷的银子非但不够，而且还少得很呐。”

    徐邦瑞是顶尖的国公世家，与其他勋贵家轮掌京营、都督府，对于这些事自然也比别人家清楚。他道：“你说的固然不错，但是朝廷借了你的银子，该如何还你？这些事可都是只有白扔银子，不见收益的。”

    “堤内损失堤外补，朝廷以前行开中法。用粮食换盐引，这不就很好么？”徐元佐道。

    徐邦瑞微微颌首：“你这么想倒是不错。盐业虽然获利颇丰，却不是谁家都能进去的。”

    徐元佐微微摇头：“我更喜欢做些大买卖。朝廷借银子，用关税作抵押。卫所借银子。用土地人口做抵押。有钱还钱，没钱咱们自己去取。”

    徐邦瑞对关税不感兴趣。他意识里的关税还是钞关的关税，虽然出息不少，但是终究不能吃独食，却没想到徐元佐说的是海关关税。不过他对于卫所用土地人口做抵押却很好奇，道：“卫所的土地人口怎么可能给你？这可是犯大忌讳的事。”

    太祖设立的卫所制度。并非单纯的养兵于民，简直成了个国中之国。卫所的土地人口，非但户部不知道，就连兵部都不知道。这条线是五军都督府直达皇帝的，根本不容文官插手，更不必说民间资本了。

    “卫所的土地人口，真的只有在册的那么点么？”徐元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徐邦瑞也跟着笑了笑：“可惜就算是不在册的，各地也有各地的难处，未必肯押给你。”

    “公爷误会了。”徐元佐淡淡道：“我的意思是，大明版图之外的土地。”

    “版图之外？”

    “然也。我大明军势之强，远非前代可比。从唐末就分出去的土地，基本都被国朝太祖、成祖收回来了。有这样百万雄师，何愁没有土地？当然，朝廷是肯定不愿意看到边将擅起边衅的，那么卫所为何不能干点私活呢？”徐元佐笑道。

    徐邦瑞两手食指飞快地环绕转动，微微皱眉道：“你是说，去打别国，用别国的土地和人口还债？”

    徐元佐微微点头：“远的不说，朝鲜和越南是不是可以打一打？台湾的土人是不是可以打一打？打不过鞑靼，还打不过他们么？这些地方打下来，可都是生财的宝地，古人说得好：有土斯有财嘛。”

    徐邦瑞猛然一拍扶手：“没有虎符擅动大军，这是要造反啊！”

    徐元佐朝后靠了靠，略显得有些不耐烦：“谁说要擅动大军了？卫所里那些吃不上饭的军户，自己要去别国讨些生活，这也算是造反么？不叫他们出去就食，难道在国内活活饿死？”

    徐邦瑞这才缓和了些，缓缓道：“那我可要拿些干股了。”

    “一股一两，绝无宽待。”徐元佐斩钉截铁道。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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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二 银行招股说明书

﻿    徐邦瑞吃白食已经吃成了习惯。这甚至可以说不是他一个人的习惯，而是一个阶层的习惯。对于那些勋贵而言，能被他们盯上，本来就是一种“荣耀”。可以说徐元佐是第一个站出来撕破这层面纱的人，结果却让他们发现，自己其实拿这个另类毫无办法。

    土木堡之变放了勋贵们的血，夺门之变更是进一步打击了勋贵的政治影响力。经过几代大明皇帝们的接力，以及文官集团的努力，如今勋贵们再也无法直接干涉地方行政了。徐邦瑞很想甩两句硬话，然而他怎么都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拿捏徐元佐的地方，人家背后可是站着徐阶呢。

    虽然徐阶现在看似站在下风，但如果勋贵集团敢出手，即便连高拱都会调转刀口指向勋贵，反倒是给了徐阶和高拱言和的机会。文官们如同群狼一般的性格早就昭然天下，徐邦瑞再傻也不会傻到做这种事。

    “公爷大可以仔细想想，我至今还没有去应天，也没去京师，首先合作的对象自然还是公爷您。”徐元佐好整以暇道：“若是哪天我心血来潮，去求见其他勋贵世家，恐怕一两一股的价格也拿不到了。”

    “你这是在迫我？”徐邦瑞黑着脸。

    徐元佐笑道：“岂敢。真正要迫公爷，我就说北方的事了。”

    “北方？”徐邦瑞不解道。

    ——真是个庸才。

    徐元佐脸上没有丝毫流露，笑问道：“山陕归哪个都督府管来着？若是那些山陕商人先想到了这个谋划，你说那边的卫所、世家，是不是会答应？公爷，白花花的银子可就被人家先赚走了呀。”

    徐邦瑞虽然在国政上是庸才，但是在银子上却很敏感。他道：“银子总是有的，何况他们要南下总不能绕过南京。”

    “为何不能？若是下面卫所已经先吃起来了，国公爷，您就只能分些孝敬了。”徐元佐刺激道：“户部肯定不会让朝廷每年没限度地借款，有山陕商帮借银子给朝廷。朝廷干嘛还找别人借？这才是大头啊。”

    徐邦瑞猛然打了个激灵：这不是挟持文官的手段么？兴许还能靠这个将勋戚的权威再养起来。

    “公爷想到了吧。”徐元佐挑了挑眉毛，和善地望着徐邦瑞。

    徐邦瑞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受了徐元佐的暗示，但是这笔买卖却是可以考虑一下的。他道：“你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章程。且拿来我看看。若是合适，咱们便开始。”

    徐元佐笑着让梅成功拿出一份《大明银行招股说明书》，双手呈递给徐邦瑞。徐元佐本人并不是银行系统出身，他只是作为客户与银行打了多年的交道，大致的业务流程是熟悉的。但是内控管理却毫无头绪，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不管怎么说，有了银行之后就有了一柄利剑和巨盾，进可攻退可守，其意义甚至不亚于火器出现在冷兵器战场上。

    “大明银行？”徐邦瑞一抬头：“你这名字倒是起得很霸气啊，国号能用在这上么？”

    徐元佐还想抢注央行的所有权呢，对于资本家而言，掌控一国央行得是多大的诱惑啊！他道：“若是公爷觉得不妥，大可以改个名字。”

    “南直银行如何？”

    徐元佐脸色一黑：这不是从央行直接跌到农村信用社了么！

    “要不然就叫江南银行？”徐元佐道。

    徐邦瑞这才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哪有一上来就那么高调的？”他随手翻了翻。只是看出每页都写了不少字，这才道：“待我回去研读详尽，咱们却加以确认。”

    徐元佐微微颌首，旋即又命人抬出一个箱子：“这是给公爷上京的盘缠。”

    徐邦瑞原本已经放弃了从徐元佐这里勒出银子，乍然见他主动抬了出来，不由喜出望外，道：“你这是……”

    徐元佐呵呵一声，暗道：你要我就给，岂不是成了你的提款机？但是你没准备的时候，我也不在乎这些银子帮忙开路。他道：“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徐邦瑞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杆。拿了腔调：“说来听听。”

    “国公爷大可上书朝廷，就说各卫所火药多不合格，建议火药专营转为民间采买。”徐元佐道。

    “这……可是军国大事啊！民间作坊能造得出来么？”徐邦瑞头一回觉得银子有些烫手，庆幸还没有拿。这徐敬琏动辄就是海外列土。又是打官营火药的主意，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

    徐元佐道：“别人大约做不成，但是在下的火药厂是肯定能行的，性能绝对比官家的要好。唔，这火药厂还有一股红利没送出去，若是公爷能够玉成此事。正好送给公爷吃茶。”

    徐邦瑞想了想，道：“军阵之中可不是儿戏，若是到时候点火不响，是要掉脑袋的你可知道？”

    “在下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绝对没有问题。”徐元佐笑了笑：“再说，可以先抽样验收嘛。验收合格再付款，其后自然有人对此负责，也用不着在下的脑袋。”

    徐邦瑞一想：各地卫所每年开销的火药钱没有百十万，也有大几万两。这笔买卖倒是真的可以试试，不过要触动别家的财路，总是还得谨慎些。

    “最好还是能够专营。”徐元佐道：“由五军都督府给出部照，没条件的小作坊就将他们踢出去。”

    徐邦瑞命人收下了银子，淡淡道：“我自有主张。”

    徐元佐又点了点火药的用途之广，比如非但自己可以用，还可以卖给周围的国家呀。大明西南有那么多土司，时常杀来杀去的，岂不是有极大的需求？还有越南、暹罗，听说也十分不太平，火药、火铳、火炮……都可以卖嘛。

    徐邦瑞听得心潮澎湃，也觉得自己老爹执掌中军都督府那么多年都没想到这种发财之策，实在有些遗憾。自己这回若是能够补个好署职，说不定真能发达起来。他再看徐元佐的时候，也不觉得可憎可恶了，隐隐还有些帅气呢。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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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三 蒸汽机的黑洞

﻿    人总是有个特性，心口不一，缺什么喊什么。有道德的人不会高喊道德，忠君的人也不会成天把忠君挂在嘴上。徐邦瑞这些勋戚整日介说什么与国同休，铁血忠心，实际上哪个不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国朝至今两百年，各项制度和潜规则都已经成为了铁打的营盘，只是往里装人。勋戚们掌握了京营和五军都督府，文官是绝对没有资格染指的。而他们也识相地没有向朝堂发展，否则文武一家，就连皇帝怕是都要睡不着觉。

    徐元佐知道勋戚之中也有派系，有亲缘姻缘和孽缘。随太祖起兵的一批下场都不怎么好，跟着成祖奉天靖难的勋戚还是主流。其后夺门之变，英宗皇帝也培养了一批新贵出来，直到嘉靖帝的新贵递补，这些人又成了老牌世家。

    相比之下，徐达作为大明军神，子孙也都享受到了超然的地位，一直屹立不倒，甚至将南京都经营成了自己的后花园。这样的勋戚可真是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徐元佐要想合作，自然要找这样的世家。

    徐邦瑞也很清楚自家的底子，知道徐元佐所谓找别家只是个砝码，没到最后撕破脸皮，谁肯把这么大的买卖交给别人去做，自己只当个小股东？他也不是舍不得那么几万两银子，反正到处抠一些，总是抠出来的，关键是这个馒头太大，万一撑死就麻烦了。

    会撑死么？

    当然会。

    自古有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后来有位伟人将这话翻译成了白话文：枪杆子里出政权。那么再追溯一步，兵强马壮和枪杆子的基础是什么？是财！是粮草！是土地和人口！

    徐邦瑞只希望占据更多的白银，控制更多的土地和人口，让自己的生活更加优渥，并不想玩兵强马壮的游戏。虽然他祖宗是军神，但是他从小到大可是连刀剑都没碰过，唔，貌似从他祖爷爷那辈就没碰过了。

    但是他不确定徐元佐是不是跟他想的一样，如果被牵连了。那可真是丢了两百年家业啊。

    徐元佐也知道势家的顾虑，更知道这种事很容易被言官抓住把柄，或是引来皇帝的觊觎。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所有言官和皇帝都拉入伙，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去寻找更为广阔的天地，获取更大的利益。说不定还会成为民族功臣呢！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更多的人不愿意掏钱，只愿意分钱，你能拿他们怎么办？打一顿么？未必能打得过。所以徐元佐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一些为了分钱愿意掏钱的人，通过前锦衣卫刘峰的调查，魏国公家在商业上的投资是南直第一，可见他们是愿意为了分红而出钱的。

    当然，魏国公家的商贸利润回报率却低得令人羞涩，主要原因就在用人。绝大部分的商业计划都交给了亲戚和奴仆去干，因为信不过外人。结果却证明，亲戚和奴仆并不比外人下手轻，一样会重重宰他们一刀。有良心的还多少上缴一些利润，没良心的直接就“亏损”了。

    徐元佐等徐邦瑞自己思考几日。酝酿一下情绪，然后就把这些“家贼”的底子秘密寄给这位新公爷，想必能够收到不错的反响。

    现在松江府已经有些胆子大的人家想请云间集团代管生意，不过徐元佐却不像当年那般积极承接了。因为现在的云间集团覆盖面太广，拿了别人的信托资金，只能用来投资云间集团，否则很容易造成竞争——他当然不能拿别人的钱跟自己玩竞争。

    只等银行成立，让这些人家存银行吃利息，或是购买银行代售的股票，或是其他胡编乱造出来的理财产品。这样就方便多了。眼下机械厂还有一个大窟窿，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需要人往里填银子呢。

    正是蒸汽机项目。

    蒸汽机的原型机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世纪，根本没什么稀奇的，只要用锅煮水都能看到蒸汽逃逸产生的力量。只是因为力量不够大。所以并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谁能相信，小小一锅蒸汽，能够产生堪比牛马的力量呢。

    徐元佐后知世界五百年，当然知道蒸汽在这个时代的作用。他虽然也成功地用土豆插入金钉、银钉证明了电流的存在，但是要大规模走电气革命还是差了一小段距离——大概就是地球和月球之间的距离。

    作为一个文科生，想当然地认为这东西没什么难度。无非就是一个炉子烧水，水蒸气做功……然后大功告成！可事实又响亮地打了徐元佐一个耳光。他花钱聚集了江南最好的木匠、铁匠，有足够的皮革做传送带，但是蒸汽机的研发速度却是十分缓慢，现有的成果并不能让人满意——费效比太低，还不如多招几个工人呢。

    徐元佐对蒸汽机最大的需求点在于碎石。他在辽东的矿场，在江南的水泥厂，都需要一种更强大、更廉价的动力来提高产量，降低成本。一旦成熟的碎石机诞生，水泥产量就会蹭蹭往上串，道路、建筑就会出现井喷式发展。

    徐元佐甚至不指望蒸汽机能够作为交通动力源，反正即便没有坦克、轮船，他也能靠水泥造碉堡，一路推到太平洋。当然，如果有坦克、轮船、火车……那这个世界就更完美了。

    “从目前进度来看，初号机还有两个主要障碍。”严宇身穿体面的长衫，毕恭毕敬站在徐元佐面前：“熟铁扛不住压力，若是加厚铁壁，又会导致难以运输。其次便是佐哥儿说的效能，厂里研究了许久，最好的结果大概能够相当于三头牛力。”

    徐元佐静静地点了点下巴。三头牛的力量已经不小了，壮年的耕牛能顶十个壮汉，一点都不算夸张。然而用这么多铁投入制造一台只有三牛力的机器，为何不直接用三头牛呢！

    “我给你们的那个微积分，你们研究过了么？”徐元佐问完自己都有些心虚。作为一个文科生，他记忆中的微积分残缺不全，而且可悲的是，他自己的数学水平局限于解题——选择题有四分之一的成功率，大题目基本就放弃了。虽然他知道这东西直接影响了工业发展，但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实际应用啊！

    于是只能交给伟大劳动人民，看看能否依靠他们的勤劳智慧创造奇迹——貌似其他所有穿越者都是这么干的，而且结果都很不错。

    “那个……暂时还没人能搞明白。”严宇声音低了许多。

    徐元佐暗道：很正常，我高数课也基本没听懂过。

    “仔细钻研，好歹要给我帮些忙吧。”徐元佐深吸了口气，转而又道：“你回去之后，厂里的资产、人员要抓紧核对出来，年底可能要改制。”

    “改制？”严宇隐约觉得这一定是桩大事。

    徐元佐点了点头：“机械厂要从集团里剥离出去，成为公共公司。咳咳，你可能不理解，意思就是原本只有集团一个东家，现在咱们要多找点人来当东家。”

    严宇心头一黯，强笑道：“佐哥儿是怕这个蒸汽机吃得太多？”

    “不光如此，而是万一成功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来保护它。”徐元佐道：“我先给你一个定心丸：新东家不光是松江的那些豪门大户，每个职工都要给职工股，只要他们在厂里干一天，就给一天的红利。不想干了，我们以市场价赎回。工程师以上的，包括你和财物那样的管理层，都给原始股，三年内禁止抛售，三年后优先回购。然后还要让松江百姓都参与进来，这样人多势力大，又不会对集团造成威胁。”

    严宇前两年还是个木匠的小儿子，听得云里雾里，懵懂地眨了眨眼：“那可好，但凡佐哥儿想的，绝不会有错。”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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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卡文

﻿今天打开文档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好，感觉卡住了。。。而且一下子对《金主》的世界失去了感应，所以请假一天。

    明后两天双休日，照例休息，谢谢大家的支持。

    祝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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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四 余音

﻿    徐邦瑞回到南京的国公府里，召集了门客讨论这合股办银行的事。这帮门客别的不看，只看数额高达百万两，吓得手里的果子都掉了。这么高的金额，过手就是一把油啊！根本不需要徐元佐去收买他们，他们自然愿意叫东家速速入股，好为自己谋个差事。

    徐元佐丝毫不奇怪南京方面的反应，也应付了几家勋贵前来探路的仆人，然后忙里偷闲接见了夏本煜等一干苏州商人，包揽下帮忙赎人的重任，请他们放宽心。同时他也将银行的事透露给了这些人，不过主要谈的却是通存通兑，让他们认识到银行可能带来的便利。

    这些人也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菜鸟，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表态一旦做成便是大功一件，必然能够帮助许多人解决云银子的苦恼。虽然徐元佐要收不少的手续费，但是他们不管真假反正都表示会成为第一批忠实客户——当然，徐元佐得先把家里人给他们全头全尾地带回来。

    徐元佐原本也有一帮小伙伴，比如上海康家，苏州沈家，以及自家在崇明的舅舅家，这些人都是要拉拢一把的。不管别人怎么看“银铺”的生意，徐元佐却知道这是一头巨鳄，嘴巴张开能吞下一头牛，这时候不拉拢嫡系进来，日后恐怕是要成仇家的。

    随着隆庆六年的脚步渐渐逼近，北方航线终于带回了又一批高额分红。同时徐家通过南方航线的收益也渐渐展现出来，而且广东图书馆建成之后，林大春的声望日隆，使得大小乡绅无不钦羡，府城县城纷纷效仿，就连市镇那等小地方，若是没有个图书馆都会觉得在外乡人面前抬不起头。

    图书馆多了，藏书量的要求就上去了。福建书虽然价格便宜，但是种类和数量远不如江南，不差钱的广东老板纷纷委托江南熟人在南京采买雕版、成书。徐元佐扼守上海这个码头。由徐邦瑞扼守长江到崇明一线，控制了成书的运输渠道，再投资并购书坊，将图书做成了一个热门大商品。获益也是颇丰。

    徐家南北两路赚钱，风头更盛。高拱在朝堂虽然有心，但是无力，终于抛弃了蔡国熙，转而修书徐阶希望讲和。

    徐阶却已经不需要了。有了金银打底，大半个松江府都是徐家的雇工，苏松常应四府更有数万众为徐家的产业提供服务，即便是百年国公，一旦失势，说倒就倒，但是徐家的产业却隐蔽而分散，又不像土地那样容易抄没，只要人在，换个地方就能东山再起。

    这幕后的功臣自然就是徐元佐了。

    沈玉君接到了徐元佐的书信。再次跑了一趟唐行，求见这位表弟。她清楚地感受到每回见表弟都意味着要接受一次冲击，这回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徐元佐是在唐行新镇新修的云间大厦见沈玉君的，这栋五层楼的高楼是唐行最高的建筑物，新招募了不少修过佛塔的技工，仍旧是砖木结构，但是用了水泥加固，木质地板下面有硬化的水泥预制板。

    新修的办公楼让很多人都不适应，因为没有推窗见绿的园林环境，地位越高的人每天上班爬的楼层也越高——不可能有电梯或是人力吊笼之类的东西。而且办公室有些狭小。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屋子。唯一的好处就是互相沟通和开会方便多了，不用在园子里跑来跑去。

    徐元佐自己的办公室在五楼，几乎占据了半个楼层。如果把门窗全部打开，视野开阔。可以直接俯瞰整个唐行。他叫梅成功在外面露台上准备了茶果，请沈玉君在外面商谈。

    沈玉君很不习惯地爬上了五楼，见了徐元佐第一句话就是：“你不冷么？”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算是入冬了，坐在外面喝茶的确有些不合适。

    徐元佐只好将会面地点再次搬回了室内。

    “你说的银行，看起来是个很大的产业啊。”沈玉君暖和了身子，开宗明义道。

    “的确。以后所有人可能都离不开跟银行打交道。”徐元佐抿着茶：“说不定日后我们还可以承包大明的国库，替朝廷发行宝钞。”

    沈玉君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打了。如果她真的没拿稳，徐元佐还是会心疼的——这套成化瓷是他的心头好。

    “你为什么每回都说得那么吓人？”沈玉君不满道。

    “哪一回错过了么？”徐元佐笑了笑：“舅舅家打算出多少银子？”

    “所有。”沈玉君叹了口气，显然对父亲的决策还是有所不满：“除了家里自家吃用的良田，其他田亩全部卖出去，换成银子投入江南银行。一两一股，我们能买八万股。”

    “我还可以私人借给你们一些，可以拿你们在云间集团的红利作为抵押。”徐元佐道：“当然，是要有利息的。”

    “这个当然，在商言商嘛。”沈玉君不在乎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对了，你身上什么味道，感觉有些怪。”

    “不香么？”沈玉君有些脸红。

    徐元佐迟疑地点了点头：“香是香，但是……咦，我怎么有点头晕？是碳气泄露了么！”徐元佐连忙起身，去摇铃呼叫梅成功，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最后一个意识就是叫了一声“开窗！”

    ——没道理突然一氧化碳中毒啊！

    徐元佐眼前一片漆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晕倒了，而且眼前漆黑的原因是自己还没睁开眼睛。等他睁开眼睛，方才发现自己躺在休息室的软床上，棋妙趴在床边睡得正香。

    徐元佐觉得身上有些乏力，尤其两条大腿有些酸痛，心中有些恐慌：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难道不小心被老天爷嫉妒了？

    棋妙感觉到了动静，惊醒过来，连忙道：“佐哥儿，您醒了啊！”

    “我怎么了？”徐元佐问道：“叫了大夫没？”

    “呃……还没……沈姑娘说您只是累了，叫我们别打扰您，好好睡一觉就行了。”棋妙道。

    徐元佐不悦道：“她又不是大夫，知道什么？快快去给我请大夫来！”

    棋妙只好不管时候早晚，速速跑去找大夫了。

    唐行的名医很快就来给徐元佐号了脉，最终结果也如沈玉君所言：身体远比一般人健康，气色很好，恐怕是真的一时疲惫，睡了一大觉就好了。

    徐元佐总觉得有些蹊跷，不由对这医生也有些不信起来。不过他翌日再行运动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不顺畅的感觉，甚至比以前还要更有耐力。因为杂务实在太多，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是徐元佐不得不投入更多的银子将火墙改成了铜管热水供暖系统，不再烧炭火了。

    沈玉君一如以往，在过完年之后就出海了。沈家加入江南银行的事由舅舅沈本菁亲自负责，主要是配合徐元佐。

    隆庆六年三月，江南银行成立。

    隆庆六年五月廿六，隆庆帝驾崩。张居正与冯保联手将高拱逐出朝堂。而徐元佐手里已经收藏了三十张冯保所制的琴，每张琴都价值千金，关系可见一斑。

    隆庆六年十月，沈玉君从南洋回来，抱了个捡来的孤儿，录入宗谱，算是自己的养子。谁知这孩子长得十分倔强，任谁一看都会觉得这是个“小徐元佐”。

    徐元佐也借着探亲的名义去看了，这孩子简直就是遗传学的有力证据。他又想起那天沈玉君身上奇怪的香气，以及自己诡异地晕倒，似乎猜到了什么。当然，不管徐母和徐元佐如何逼问，沈玉君都坚持说这孩子本是孤儿，碰巧和徐元佐撞脸方才捡来回来的。

    徐元佐苦于没法做亲子鉴定，只好静观其变——这孩子果然变得越来越像他了，而且血脉中神秘的牵扯之力也让徐元佐不得不怀疑沈玉君的说辞。

    现在，徐元佐不得不考虑一下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事业已然全面铺开，云间商帮显露出了硕大的身形，自己疑似有了血脉，是安居一隅建立个影子帝国，还是揣摩一下兵强马壮之事呢？

    徐元佐一时拿不定注意。

    *

    *

    （第五卷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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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大明金主》小汤最后想说的话

﻿    最近小汤遭遇了不少事。家里有长辈动手术，要陪同；自己体检结果一惊一乍，吓死本宝宝了；总有人要找小汤聊聊历史，秀秀优越感，顺便鄙视一下小汤的历史功底……这些事真闹心，小汤只是个苦逼的码字工啊！

    仔细想想也是小汤自己种的苦果。《大明金主》原本说好要走轻松幽默搞笑休闲路线的，谁知道写着写着又成了人家说的“制度文”。这实在太令人尴尬了啊！以至于事情一多，自己都看着心烦，这还怎么叫人休息放松？所以小汤写完第五卷之后，留了个小尾巴，打算这书先放放，日后有心情了，再考虑《大明金主2》的故事。

    这话是不是有些任性？其实小汤也挺愧疚的。诸君给《大明金主》的支持可以说是前所未有，尤其是四位盟主，属于还没看到货就已经先打了款。书在一百万字之前就顺利进了精品频道，即便断更多日，均订也能稳定在三千一以上。从成绩上来说，小汤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诸君待小汤甚厚，而小汤竟无以为报，实在很难过。

    如今一刀去势或许有些残忍，不过苦熬更加痛苦。越写到后面，这种煎熬的感觉就越强烈。我们大家都知道，明朝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无论朱慈烺、徐元佐做出了多么大的努力，创造了何等奇迹，最终现实结果却让人痛心。可以说，主角在书中世界做得越发成功，这种痛心的程度就会越发严重。起码对小汤而言的确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写到了蒸汽机，写到了银行，小汤就实在难以为继的原因。

    当初在写金鳞开的收尾时，也碰到过这种“心魔”。那时候有位好友尚在人世，同为历史作者，他也深感无力和折磨，并且不愿再写这种穿越改变历史走向的。只是他比小汤更加勇敢，匆匆完本之后开了一本土著主角的。小汤原本也有写土著主角，不改变历史进程的计划，但是最终还是为了市场收益选择了金主。

    现在想来，写作本是小汤的爱好，虽十余年未尝消退。单纯为了市场写作，实在大悖本心。心灵鸡汤说得好，不忘初心！所以小汤打算新开一本，如果说是分类，应该算是古代世情类，更贴近家长里短，不会再画出忧国忧民的大题目了。

    这本新书其实也是老书——正是小汤开金主时所构思的土著文。人设、剧情、大纲都是现成的，所以准备起来较快，拿来大家娱乐娱乐，小汤也找找热血写文的感觉，探寻自己的初心。

    咱们这本书也不说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了，是否会太监烂尾现在说了也没意义。与小汤一路走来多年的诸君如果愿意支持，小汤铭感五内；如果担心小汤痼疾重发，小汤也表示理解。反正小汤会尽量写到诸位都弃书为止，这也算是咱们两清了。

    经过群策群力地查黄历，选定明天（五月七日）早上十点发书，书名叫做《大国医》。真心恳请列位前来捧场——钱场人场都很重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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