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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    早春时节，天地间却一片混沌。日月替改，星辰异位，江水枯竭，草木凋朽。全然一派末亡之相。

    说不清是从何时起，世人恶念并诸般邪戾之气，滋育魔物。邪道兴盛，自号殛天，祸乱天下，荼毒生灵。仙道之士见此恶行，集结合力，除恶卫道。一场旷日持久的仙魔之争，由此而起。

    仙道的领军人物，号为“上旸真君”，座下弟子皆修练有成。其中出类拔萃之九人，道成之后，各自开山立派：灵宿宫、火辰教、易水庭、神秀楼、东和府、极乐林、永圣天宗、万绮门、千影阁，世称“九嶽仙盟”。

    九嶽与殛天势同水火，千年争斗，此消彼长，各有沉浮。百余年前，仙道险胜，殛天府一度蛰伏。却不想，魔物顽强，终是卷土重来。而这一战，持续了整整十年……

    乾坤五行，皆被撼动，而致阴阳失衡，众生皆苦不堪言。兴许是苍天怜见，数日之前，九嶽仙盟联合江湖各派围攻殛天府总坛，竟一举成功。毁去殛天根基不说，还将残余的魔物逼入了长月河谷之中。

    这长月河谷本是一条浩淼大江，也是因大战之故才水流枯竭。水尽之后，河底坦露，沟壑盘错，宛若迷宫。平日里，这河谷已经是苍凉幽暗，鸟兽绝迹。如今殛天府妖魔盘踞此处，魔气化作森浓迷雾，弥漫谷中，愈发妖异诡怖。

    对于仪萱来说，进入这个河谷已经很考验她了，更别说是“被抓进”这个河谷……

    当她被强押着穿行在浓雾中时，真的是有些欲哭无泪了。她是九嶽仙盟易水庭的弟子，论起辈份，倒也不低。说到道行，虽然在同辈之中并不出众，但也不至于辱没师门。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师门就偏偏选她来做这个任务……

    虽然在出发之前，她自认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临的时候，她却还是忍不住忐忑紧张。即将面对的一切，让她无比胆怯，甚至不敢抬起头来。

    还不等她安定心情，押着她殛天弟子将她狠狠一推。她跌倒在了地上，回过头骂了一句：“妖孽！你给我客气点！”

    押她来的人显然没心思听她抱怨，他恭敬地走上几步，伏身而拜，尊道：“主上，人已带到。”

    仪萱闻言，心上一颤，慢慢转过头去，怯怯抬眸。

    青纱帷帐，曳动雾色，流转如烟，带着与周遭厚重阴霾格格不入的轻浮缥缈。依稀可见，纱帐之上血色斑驳，有种别样的凄艳。纱帐之内，灯火微暖，隐约映出床榻的轮廓。榻上人影晃动，女子银铃般的笑声，伴着娇嗔，透帐而出。

    正当仪萱惶惑之时，男子深沉的嗓音含笑响起，盖过女子们的娇笑，道：“上旸老儿也太看不起人了，竟派了如此无能的弟子前来查探，是要笑煞本座么？”说话间，灯火一晃，摇动人影。纱帐被轻轻撩起，拂动一片雾气。

    首先入眼的，是那撩起了纱帐的手。宽厚掌心、修长手指，分明属于男子，可那指上蓄着的寸余指甲，却平添了阴柔。仪萱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只手而下，移过手臂，攀上肩膀，而后落在了胸口。草草披着的衣衫，让他的胸膛毫无羞怯地袒露。均匀肌骨，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强健结实，却无半分粗莽。心口之下，落着一道剑伤，斜斜绵延至小腹。伤势不轻，包扎却草率无比。胡乱缠绑的白布，别说止血，甚至连伤口都未能完全覆盖。鲜艳血色，渗透包扎，浸染衣衫……

    仪萱心口一紧，强制住自己继续审视的目光，鼓起全部的勇气，望向他的脸。

    他的轮廓，如此英俊。剑眉飞扬，显卓然气宇。星眸澄澈，藏俊秀神采。漆黑长发，不束不冠。偶有几缕，被风轻曳，拂过他含笑的唇角。

    仪萱有些恍惚，竟不知自己该做怎样的表情。

    察觉她审视的目光，他的笑意愈发深浓，问道：“本座有这么好看么？”

    她一听这话，刻意移开了目光，不置可否。

    他笑了起来，又道：“看你如此，不如留下侍奉本座，如何？”

    这般言语，无疑轻辱。她不悦地皱眉，复又瞪着他，刚想回击几句,却见数名妖娆女子从帐中跟了出来。娇艳姿容，羞花闭月。衣衫轻薄，隐曼妙身姿。拂曳之间，显莹润雪肤，引人遐思。

    轻笑间，女子们已偎上了他的身子。数双玉臂环抱缠绕，如藤攀附。

    如此软玉温香，谁能拒绝？他轻轻一笑，双眸轻阖，任由她们的细吻落在脸颊、落在胸膛、落在腰腹……

    此情此景，让仪萱羞窘难当。但下一瞬，心中升起的激怒却将一切烧尽。她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地骂道：

    “混蛋！不准用我师兄的身子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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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

﻿    “师兄？”男子听到这句话，满脸玩味地重复了一遍。他抬手，挥开自己身旁的一众美人，移步到了仪萱身前，俯身细细瞧她。

    便在他弯腰之时，他的长发自肩头滑落，轻轻掠过仪萱的额头。仪萱全身一颤，慌忙往后缩了缩。

    他见她如此，唇角复又勾起笑意。他站直身子，拢了拢自己的长发，笑道：“说来也是，本座这具肉身是十年前抢来的，似乎正是个九嶽弟子。怎么，你是他师妹？”

    仪萱忿然望着他，不答话。

    他一脸轻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本座夺舍之后，多少也能接收他的记忆。为何本座连你的名字都记不得？”

    失落感，油然而生，让仪萱心思微恍。眼前这个人，是殛天府群魔之首，号为“令主”。但他所用的这具身子，却原本是她师兄，名唤“苍寒”。虽然同门，却不同师，故而也没有深交，但至少还有一起长大和并肩作战的情分，说连名字都记不住，未免过分了些……想来这魔头并非善类，夺舍之后更是恣意妄为，先前也言语轻辱过她，如今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岂能因此动摇？

    仪萱思定，蹙眉望着他，故意道：“九嶽弟子何止千万，他不记得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闻言，抿唇一笑，“千万弟子，你却认得他。看来是颇为上心呀。”

    “师兄被你夺舍，九嶽仙盟人尽皆知，岂有不认得的！”仪萱一脸严正。

    “不仅认得，而且在乎……”他俯视着她，依旧含笑，“难不成，你喜欢他？”

    这话，如晴天霹雳，让仪萱心头一颤。她瞪大了眼睛，激愤道：“妖孽，再乱说我对你不客气！”

    他一听，笑容中生出万般挑衅。他伸手拉起她来，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用半带诱哄的语气道：“来呀。”

    仪萱又羞又气，无奈在魔障之中使不出仙法。别说对他“不客气”，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他知她无力反抗，愈发肆无忌惮，索性抱起她来，跨步进了床帐。

    被放在床榻上的那一刻，仪萱的脑海一片空白。事态发展地太过诡异，又太过迅速，连思考和理解的机会都不给她。

    男子的身体，结实沉重，压得她动弹不得。他轻轻抬起起她的下巴，笑道：“欲由情生……这具身子，你很想要一次吧？”

    仪萱本已吓得煞白的脸色，因这句话灼成了绯红。“谁像你那么无耻！放开我！”她羞愤不已，却掩不住声音里惊惶的颤抖。

    “哦？”他笑着，捏着她的下巴，迫她直视自己，“看着本座，再说一次。”

    仪萱想要闪躲，却偏偏挣不过他的力气。眼前，他的双眸澄澈深邃，如一潭净水。笑意，在水面上掠出粼粼浮光，煞是好看。看着映在这双眸子里的自己，她竟有了片刻的怔忡。

    这一瞬的失神，却无法逃过他的审视。他凝眸微笑，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的唇舌，带着莫名的热度，直烫进她的神魂。与他霸道无礼的举止相反，他的吻却温柔细腻得让人心颤。寸寸深入的纠缠，依依辗转的缱绻，并非是想占有或索取，而是在试图证明什么。

    终究，惊恐胜过了羞怯，她心一横，狠狠咬了下去。入口的血腥味，带着微微的甜。她听到他轻抽了一口气，顿生一丝得胜的快意。

    他离开她的唇，轻蹙着眉头，轻舔去自己唇上渗出的鲜血，道：“好狠的心，别忘了，这可是心上人的身子。”

    “谁说他是我的心上人！”仪萱怒极。她手抵上他的胸膛，拼尽全力想要推开他。掌下，他的肌肤滚烫，一如他的唇舌。她猛然间明白了过来，心口一阵纠痛。

    有伤在身，却不知保养。纵然他是魔物，可使得终究是血肉之躯，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她不会弄错的，如今他正高烧！

    “混蛋！你想把我师兄的身子糟蹋成什么样啊！”她忍不住出声骂道。

    他却不以为意地笑，“这身子是本座的，本座想怎样就怎样。弄坏了，再换一个就是。”他握住她反抗的手腕，冷了嗓音，道，“你又何苦还在意你那师兄……被本座夺舍之后，他就与死无异了。忘了他，侍奉本座，不是也一样吗？”

    他说话间，手掌覆上了仪萱的胸口，继而扯开了她的衣襟。

    这番发展，让仪萱全身都僵了，所有的血气都往头上冲，让她的眸中浮出了水色。他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的反应，笑意愈发深浓，然而，就在他想要更近地探寻时，一道微光从她衣衫下闪现，迫上了他的眉睫。他不知那是什么，却能察觉危险。他松开她，直想后退。

    仪萱见状，不假思索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微光”，抬手摁在了他的心口。

    他躲闪不及，只觉一股凉意沁入心脉，让全身的动作有了片刻冻结。他这才看清那“微光”的真形，原来，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纯黑塑就，肃穆端严。明光隐约，隐在镜中，透着别样空明。

    “潜寂！入身！”仪萱朗声，如是念道。

    听得这句咒语，他才知晓她的来历。九嶽仙盟中的易水庭，弟子皆修凝镜之法。待功成之日，便可凝出一面实体的宝镜。此镜，与主人同身共命。宝镜不毁，元神不灭。而这面“潜寂”，正是这身子的原主所有。原来，她是故意入谷、故意接近，好将这宝镜置入他的身子。

    他皱眉不悦，却已来不及阻止一切的发生。元神入体，震得心魂动荡。他忽然笑了起来，极致猖狂。

    “哈哈哈，没想到，上旸老儿竟也会用这么有趣的诡计，当真让本座欢喜啊！”他笑着，一把抓住了仪萱的手，夺过她手中的宝镜，又将她狠狠推开。他执着镜子，笑望着那漆黑的镜面，道，“区区一面镜子，能乃本座何？”

    他言罢，手指一拢，捏碎了宝镜。软弱光辉，从他指缝中流溢，转眼消失无踪。

    仪萱心生忐忑，也不知接下去该如何。这面小镜，是当初她师兄苍寒留下的，认真说起来，只是宝镜潜寂的碎片。本来也不是为应付夺舍之用，镜中的元神也根本不足以逼出魔物。但这些年来，师门从未放弃，集合派中高手之力，日夜强化此镜。她也一直相信，一定可以靠着这镜子救回她的师兄。可现在……难道，已经毫无办法了么？

    她心生沮丧，深深恼恨起来。师门本就不该将这任务交给她！她的道行又不出众，临战经验也不如几位师姐，为何偏偏要选无能的她呢？若不是她，兴许就能成功啊……

    耳畔，他的声音全然冷彻，带着可怕的危险：“本座此生，最恨骗子。你可知道欺骗本座的代价？”言罢，他毫无怜惜地出掌，行了杀招。

    她哪里还有反抗的心，只是抬了头，戚戚地看着他。

    就在那一瞬，身子复又一僵，凝固了所有的动作。他咬牙，感觉着方才那股凉意，缓缓渗入血脉，似要占领一切一般。

    察觉他的停顿，仪萱又惊又喜，唤他道：“师兄！”

    他听得这句话，冷笑道：“可笑……就算他还保有元神又如何？你以为本座会容他归复吗？若本座被逼出这具身子，也绝对不会让他活着！”他说完狠话，起身退开。

    此时，帐外的魔物纷纷入内，意欲护主。眼见这般，仪萱又岂能坐以待毙，她跳下了床，站直身子，严阵以待。

    他斜斜地看着她，用无比冷酷的口吻对那些魔物道：“这个女人赏给你们了。”

    别说魔障之内无法使用仙术，就算可以，以她的修为，恐怕也无法对付这个数量的魔物。但到了此刻，她索性豁出去了。满心豪气地想着，怎么也要拉一个做垫背，才不辱没师门！

    就在她认真地判断着这一群魔物中哪个最弱的时候，一股强风呼啸而来，将青纱帐幔全然掀翻。缭绕雾气被风力驱散，现出一片清明月色。

    仪萱忽觉周身畅快，魔障带来的滞涩感似乎解了许多。这般清澄圣洁，绝非魔物能有，必定是九嶽的盟友！她满心欢喜，抬头张望，就见月色之中，一条白龙宛转而来，动风云激荡，扬清气浩然。

    她依稀记得哪里看到过这条白龙，正思索时，却听那魔头开口，朗声道：“本座当是谁呢——骆乾怀！既然来了，就跟本座好好战上一场吧！”

    随他话落，天空的飞龙长啸一声，震得四方风动。云气流转之间，一抹白影翩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仪萱见到那人时，眼前便是一亮。月色之下，他白衣皎洁，如带着天成的光芒。从样貌来看，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端华姿容，气韵卓然。眉敛清肃，眼凝安和。那一脸严酷，冷若冰霜，不可轻犯。

    这下子，正是应了方才仪萱所说的话了。九嶽弟子何止千万，这个人，她实打实地不认得。

    那白衣男子站定，眉眼轻抬，缓缓扫视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殛天令主的身上。“不要脸的东西。”他开口，语气极致轻蔑，“占别人的身子作自己的，用着也不恶心！”

    言罢，他右手一抬。珠光晶莹，凝聚而生，瞬间在他手中化作了一串珠链。随他甩手，珠链断开飞散，疾雨般打向了魔物。刹时间，哀嚎骤起。这简单一击，竟将大半的魔物杀灭！

    眼看自己的手下被消灭，那魔头冷笑一声，道：“就让本座来陪你玩玩！”说话间，他飞身出爪，攻向了那白衣男子。

    男子还以冷笑，抬手上举，喝道：“千珠落！”一声令下，万千珠子凭空而现，飒飒打下。

    珠子落地，迸溅出耀目光辉，刺得仪萱睁不开眼。许久，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残余的光芒如青烟般飘散。余辉之中，那殛天魔头站姿摇晃，满脸痛苦之色。

    “你体内元神冲撞，今日绝不是我的对手。”白衣男子说完，聚力起掌，击向了对手的心口。

    眼看他出掌，仪萱大惊失色。这一招，全无半分留手，虽说是为了制敌。但这一掌下去，只怕她的师兄也得跟着命丧黄泉。她慌忙起身，想要阻止。却见那殛天魔头纵退了几步，避过了杀招。白衣男子不依不饶，紧追而上。

    就在仪萱满心紧张，思考着怎么才能插手的时候，那殛天魔头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地上。只见一道幽光从那身体内翩飞而出，又极快地没入了一旁的一只魔物体内。那丑陋魔物全身一震，随即转身腾空，逃匿而去。

    白衣男子眉头一皱，喝令空中的白龙，道：“追！”

    仪萱看到这般发展，知道是那魔头弃了肉身，一时间又是担忧又是激动。她急忙冲了过去，抱起那具身子，细细查看起来。

    伤势，自然不轻，但心跳和呼吸皆未消失。她不禁一阵狂喜，笑着唤他道：“师兄……”

    那白衣男子见她如此，原本要追击魔物的脚步缓了下来。他看了看那具身体，冷笑道：“他就算醒过来也是个废人。我是你就杀了他，免他生不如死。”

    他说完，也不给仪萱应对的机会，纵身凌空，倏忽远去。

    仪萱满目震惊地看着他离开，好一会儿才安抚了受创的心灵。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诸般忧虑最终还是被喜悦掩盖。

    她笑意温柔，自语般轻声说道：“这下你只能乖乖回门派了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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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二

﻿    却说那白衣男子走后，九嶽的盟友纷纷前来，片刻之后便将长月河谷内的妖魔镇压。易水庭的弟子们来时，看到仪萱无事，又听得苍寒的身子已被夺回，无不欣悦。易水掌门云隐上人更是欢喜难当，这苍寒本是他的嫡传弟子，被夺舍的这些年来，师门亦挂心忧虑。念及他的伤势，云隐上人便命仪萱与几个同门先行送苍寒回返营地。待到战事稍安，再细诊他的伤情。

    回到营地时，仪萱才真正放松了下来。她换过衣服，稍坐了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苍寒的情况。

    仪萱刚跨进医帐，就见帐里聚着许多年轻弟子，男男女女一大群围在床边，也不知在做什么。仪萱想了想，轻轻咳嗽了一声，示了意。

    众人察觉，见是她来，纷纷行礼招呼。

    这些弟子大多十五六岁，都是些刚入门的晚辈，有管她叫“师叔”的，也有管她叫“师伯”的，更夸张的连“师叔祖”都叫出来了。想来修仙之人大多长寿，况且九嶽门徒众多，有时辈分是乱了些。仪萱无奈，只好一一应承了下来。

    几句寒暄之后，她穿过众人，到了床前。她稍稍看了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微的灼烫，让她叹了口气。她抬头四下看看，问那些弟子道：“大夫去哪儿了？”

    弟子中有人站了出来，应道：“家师已经为这位师伯诊过了，外伤无碍，火邪也无妨。只是他体内魔障纠缠，只怕不利，故而家师去取涤髓丹了。”

    仪萱认得这弟子身上的衣衫，应是九嶽仙盟火辰教门下。火辰教专精炼丹之术，更通晓医理，门下弟子皆悬壶济世。九嶽弟子若有难症，也多求医于火辰。想来这话是没错的。仪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那弟子却继续道：“对了，师叔您是易水门下吧？家师方才说，若以易水庭的天一玄水阵配合涤髓丹，当可事半功倍。”

    天一玄水阵，乃是易水庭的绝技，有涤荡邪祟，祛秽解毒之能。配合专解魔毒的涤髓丹，自然是效果非凡。身为“师叔”，仪萱自然会这阵法。她刚要点头答应，又想到了什么，摇头道：“天一玄水阵需选一处洁净活水方可发动，只怕此地不便，且缓缓再说吧。”

    那弟子闻言，点了点头。

    仪萱又看了看苍寒，想想也没什么可做的，便准备离开。然而，那群弟子却依旧围在床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仪萱有些无奈，脱口而出道：“有这么好看吗？”这话一出，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似乎就在前一刻，那个殛天府的魔头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

    然而，跟她的尴尬相反，那群弟子听她这么问，皆双目放光，齐齐点了头。仪萱顿感无力，刚要教训他们几句。却听一个女弟子开口，怯怯道：“不瞒师叔祖，弟子也曾远远见过殛天府令主的姿容，如今能得近看，难免好奇。”

    这女弟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说话时微红着脸颊，露着几分羞怯。倒叫仪萱不好意思责备她了。

    一旁的女弟子也纷纷应和，道：“弟子也听说过，那魔头本无形无相，是夺了我们九嶽的一位师伯的舍才有了肉身。如今能救回师伯，当真是奇迹！怎能不多看几眼！”

    “是啊。对了，师叔你跟这位师伯是同门吧？他以前是怎样的人，为何会被那魔头夺舍的？”立刻，有好奇的弟子提问，更满目期待地等着仪萱回答。

    仪萱的思绪一下子被牵远，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那时，他们在殛天府的地界遭遇魔物袭击，身为师兄的苍寒救她脱了险，自己却被魔物所俘。她从未想过会欠他人情，更没想过会欠十年之久。虽说往事复杂，恩怨交错，倒也不是非报恩不可。只是，她每想起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魔爪，多多少少还是歉疚。而这份歉疚，十年以来，让她不曾有一日宽怀。多少无眠之夜，那百般忧伤难过，就算到了现在，还是不曾摆脱。

    她沉默了一会儿，却又浅浅笑了。如今她也救了他，总算是恩怨清偿，两不相欠。她清了清嗓子，半带夸张地说道：“看你们如此好奇，不妨告诉你们，只是可别失望。他呀，心高气傲、不可一世，当初就是自恃高强、目中无人，才会孤身犯险，一去不回。真是说出来都丢师门的脸。其实我跟他也不是很熟，毕竟人家眼睛长在头顶上，恐怕也没正眼看过我。呵呵。”

    听完这番话，所有人都无语了。仪萱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爽快地告了辞，迈步走了出去。待走远了一些，她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

    目中无人……这么说也没错吧，毕竟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啊……

    ……

    这次的战事并未持续多久，几日之后，魔物尽除。虽然尚未找到殛天令主的下落，但胜负已分，天下终可再归平静。

    九嶽的几位掌门陆续回返，众人得知苍寒的伤情，也都十分关心。火辰教教主更是亲自诊视，用药施法，不在话下。经数日诊治，苍寒的外伤和高烧都已痊愈，只是迟迟不醒。

    自从战事平息之后，仪萱便随着自己的师父——易水庭天云长老一起行动。虽说殛天已灭，但后续之事不少，打扫战场、净化魔气、追缴余党……倒也忙碌。期间，她也会有意无意地路过医帐，听几句病况，只是再没有亲自探望过。

    一日，她刚在长月河谷内除去一片被魔气污染的荆棘，回到营地之时，就被天云长老叫住了。

    这天云虽为长老，辈分极高，但模样却还是个妙龄少女，只是鬓发灰白，不同寻常。她将仪萱叫到跟前，开门见山就道：“你收拾一下，送你苍寒师兄去永圣天宗。”

    仪萱愣了愣，大惑不解，“哎？！”

    天云皱眉，道：“别大惊小怪的。”

    仪萱忙赔了罪，恭谨问道：“不知为何要送师兄去永圣天宗？”

    天云面露忧色，叹道：“这几日治下来，苍寒的伤势早已痊愈，却始终不醒。照理来说，元神归位，不当如此。方才几位掌门又诊过一遍，怕是他根元已损，纵然不死，也恢复不了神识了。”

    仪萱听罢，心上一沉，通身都发了凉。神识，即是五感。若然五感不存，与死何异？

    她忽然想起了那魔头狠厉的宣告，还有那白衣男子冷冷的断言：

    “若本座被逼出这具身子，也绝对不会让他活着！”

    “他就算醒过来也是个废人……”

    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言？！

    她心慌不已，摇头道：“不会的！九嶽有的是能人，不可能救不了他的！”

    “谁说救不了。”天云打断她，“所以我让你送他去永圣天宗。”

    仪萱稍稍镇定了些，“永圣天宗……可没听过永圣天宗会治病啊？”

    天云道：“这永圣天宗是九嶽创立的第一个门派，其掌门深得真君真传，道行冠绝九派。而其门派所在的‘六虚圣山’更是灵气炽盛的宝地，多的是珍兽异草。山中更有一处，名为‘真虚境’，传闻置身其中，能令枯骨生肌、死者复生。”

    “这么厉害。”仪萱惊叹一声，又问道，“可如今各派掌门都在，直接把师兄交给永圣天的掌门不就好了？何必要送去？”

    这个话题，让天云的眉头紧皱，“永圣天的掌门早几日就带着门下回派了。闲话不说了，拜帖我已替你备好，你尽快启程吧。”

    仪萱看着天云递过来的拜帖，满面犹疑，怯声道：“师父……师父不如找其他的人选吧，弟子道行低微，只怕耽误了。”

    “就是低微才找你啊。”天云直白道，“你的几位师兄师姐都忙着追缴魔物，哪有这个功夫。”

    仪萱隐隐有些不悦，嘟囔道：“既然要找低微的，晚辈弟子也多得是啊……”

    “如今苍寒每日都要以天一玄水阵化解魔气，晚辈弟子大多凝镜之法未成，使不出此阵，如何能胜任。”天云道。

    “又要低微，又不能太低微，这不是坑人嘛……怎么每次都是我，上次长月河谷也是，师父未免对弟子太不公了些……”仪萱低低抱怨。

    “上次让你入谷，不是跟你解释得很清楚了么？”天云也不悦起来，“驱动宝镜，须得是我易水弟子。而修为太高，只怕那魔头有所警惕。低位弟子，又怕临阵慌乱。再者，同辈之中，你还算有几分姿色，所以才选了你。”

    “有师父这么说徒弟的么！”仪萱欲哭无泪。

    “为师说的是事实！”天云斥责了一声，又叹道，“仪萱，为师知道你与苍寒素来不和。这几日，你对他的伤势不闻不问，更在其他弟子面前说过些赌气的话，为师也有所知，也能体谅。可你已是师叔辈的人了，说话做事也该沉稳些才是，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再讨厌他也罢，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施以援手也是应当。这般推三阻四的，像话么？”

    仪萱无言以对，好半天才又找到了借口，道：“师父，此去永圣天宗路途遥远，弟子一个女儿家，怎么照顾他？洗漱怎么办？更衣怎么办？难不成还要弟子陪着去茅……”

    仪萱还没说完，就被天云狠狠打断，“混账话！此去自然会派弟子随同，起坐照顾自有人做，你瞎想些什么！为师话到此处，快拿了帖子启程！”天云将拜贴往仪萱手中一塞，忿忿地说了最后一句，“纵然讨厌，也给我忍着！”

    仪萱不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哀怨地目送天云离开。待天云走远，她无力一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拜帖，喃喃自语道：

    “不是讨厌他……所以才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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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三

﻿    说到仪萱和苍寒素来不和这件事，其实也并非“素来”这么严重。他们同门却不同师。虽自小一起长大，却也没什么深交。苍寒师从掌门云隐上人，云隐座下还另有一个女弟子，名唤芳青。云隐身为掌门，对待徒儿自然严苛。苍寒和芳青自小便勤于修炼，加之这两人的性情也都冷淡，故而甚少跟其他弟子玩耍。但也是因此，苍寒和芳青两人的修为远胜同辈。尤其是苍寒，剑术道法皆出类拔萃，深得掌门器重，弟子也都以他马首是瞻。那时的她，跟这个师兄连打招呼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又哪里能谈得上“不和”。

    事情还要从那一年的试剑大会说起。大会定在仲秋，胜出的弟子可晋升一阶，即位坛主。当时，掌门云隐早已属意苍寒，那场比试似乎毫无悬念。但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一场，苍寒竟败在了师妹芳青的剑下。一时间，全派哗然，无人不惊。上至掌门云隐上人，下至普通弟子，谁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但事实就是事实，坛主之位最终授予了芳青。

    半招之差，天渊之别。不久之后，苍寒竟离开了师门，不知所踪。派中传闻，他临行之前曾找过师妹芳青，扬言有朝一日，一定会向她讨回一切。

    听到这些，仪萱便已觉得这男人心胸狭窄。而后，一次机缘巧合，她与芳青一同收养了一个被魔物所害的孩子入门，两人也渐渐熟络。这才知道，这个凉薄冷淡的师姐，不过是个老实而不善言辞的姑娘罢了。更讽刺的是，芳青并没有争名夺利之心，不过是按着苍寒曾嘱咐的“定要全力一战，否则便是折辱”行事罢了。谁能想到，他会落败？

    这么一来，苍寒的形象愈发跌落。心直口快如仪萱，更不忘向所有同门宣传：“幸好没让这般小器的男人的当上坛主”。

    但这也还算不上“不和”，直到数年之后，还是仲秋试剑大会，苍寒竟回返易水，打断了试剑大会不说，还胁迫芳青与他比试。那时候，仪萱和芳青早已是姐妹情深。见到芳青被如此欺负，她哪里能坐视！当场就挺身而出，怒骂了他一顿。后来，苍寒执着胜负，依旧紧追芳青。她看不惯他咄咄逼人，直接拔剑跟他打了一场。那时的情况，少说也有十几名弟子看到。自此之后，“仪萱师叔和苍寒师伯不和”这件事才变得全派皆知。

    她讨厌他，连她自己都这样认定了。但后来，当她看到他是如何拼尽全力救助芳青时，她蓦然明白，纵然执着胜负、心高气傲，他依旧是个重情之人。即便是与他不和的她，他依然多次出手相救，单凭这些，她也不能再说他“小器”。

    事到如今，那份“讨厌”究竟变成了什么，仪萱也难说清。只是有件事，她万分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一定要跟他保持距离！

    可悲的是，现在的她，与他不过一尺之隔。师命如山，最是害人啊……

    她坐在“凌云车”内，欲哭无泪地想着。

    这凌云车，顾名思义，便是能御空凌云的车辇。这本是火辰教教主的座驾，因为得知要送苍寒去永圣天宗，特地将此车借与了易水庭。

    原本带着伤者，行路缓慢，如今有了这车辇，倒是省了好多功夫。只是不得不与苍寒同车这件事，依旧让仪萱纠结。

    车内，还有几名随行的弟子：两名男弟子。其一是易水门下，名唤不言。论辈份是仪萱的师侄，是专门派来照顾苍寒起居的。另一名师从火辰教，因其稍通医理，其师又曾替苍寒诊过症，故而选了他，名字唤作乐庭。两名女弟子，皆是千影阁所出，一名汐洛，一名汐佑，两人原本就是姊妹。想那千影阁的掌门千峰上君倒是个有心人，说是这两个徒儿剑术还算出众，路上可做护卫之职。

    不用亲自服侍苍寒，对仪萱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这些弟子大多年轻，难免好奇。一路上一直盯着苍寒瞧不说，还时不时问她些古怪的问题。

    比如说“这位师伯记不记得被夺舍时的事情？”“这位师伯的相貌跟被夺舍之前可一样？”“这么长的指甲是用来做武器的吗？”……

    为了门派间的情谊，仪萱少不得敷衍几句。但那些弟子见她回答，自然问得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古怪，就在仪萱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六虚圣山已然眼前。

    仪萱本以为这趟旅程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有了这凌云车，竟不用一日就到了目的地。当然，越早治好苍寒，自己也就越早解脱，怎么也是好事。于是，她嘱咐弟子们看护苍寒，自己拿着拜帖欢欢喜喜地去拜见永圣天宗的掌门。

    走了片刻，仪萱却忍不住奇怪起来。这永圣天宗位列九嶽之首，最先创派，照理说，弟子也该最多。但一路走来，满山寂静，竟无一点人气。待到大殿门口，仪萱简直难以置信了。若说山路上遇不到弟子，她还能理解为“大家都安分守己地呆在门派内”。但大殿门口都没有弟子，这就是匪夷所思了。难道偌大一个门派，连日常的守卫都没有么？

    她心生忐忑，也不敢贸然入内。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易水庭弟子仪萱，求见永圣天宗掌门！”

    声音幽幽飘荡，片刻消匿。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应答。她又喊了几遍，依旧如此，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待进了门，空旷冷寂之感更甚。这永圣天宗的殿堂皆是白玉造就，虽洁净素雅，但也别样清冷。她边走边看，却始终见不到人。唯有微凉云气盘桓脚下，随她步履，轻浮宛转。

    她不禁开始担忧起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她正胡思乱想时，却听琴声泠泠，不知何处而来。她立刻振奋了精神，循声寻找。片刻之后，她走进了一处庭院。院中亭台曲桥，也都是白玉所制，远远看着，就像是覆了白雪一般。加之院中别无花木，更添萧瑟之感，让她骤生一种身在冬日的错觉。

    好不容易，她找到了琴声来处。只见院中水榭之上，坐着一人，正焚香抚琴。那人一身白衣，与周遭景物全然一体，不仔细看，还真找不出来。

    仪萱松了口气，飞身过去，抱拳拜道：“打扰了，我是易水庭门下弟子仪萱，不知永圣天宗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人闻言，琴声一停，缓缓抬起头来。

    看到他的样貌，仪萱又是一惊。原来，此人正是先前她在长月河谷中见过的那个白衣男子。

    仪萱也不知他是什么辈分，只依稀记得殛天令主唤过他的姓名，似乎叫做“骆乾怀”。她笑了笑，道：“原来骆公子是永生天宗门下。先前蒙您出手相救，还未曾好好谢过。”

    “方才大呼小叫的就是你？”骆乾怀站起身来，眉宇间似有不悦。

    大呼小叫？这么说，他听见她的声音了？听见了也不回应一声？

    仪萱无语，安慰了自己好一会儿，才道：“我奉师门之命，带师兄苍寒前来求医，正要拜会贵派掌门，不知骆公子可方便引见？”

    “我就是。”骆乾怀答得随意。

    仪萱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骆是我俗家姓氏，不准再提了。”骆乾怀道。

    仪萱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愣愣地点了点头，正想着是不是该行跪礼方才合乎礼数，却听骆乾怀道：“你方才说求医？”

    仪萱忙点了头，正要说详情。骆乾怀却冷笑一声，道：“我不是叫你杀了他么。”

    仪萱这才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长月河谷中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本也没当真，可如今不能不当真了。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一开始就能料到一切，想必一定有法子救人。她定了心，道：“掌门说笑了。如今弟子已将师兄带来，还望掌门施以援手。这是家师拜帖，请掌门过目。”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了帖子，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骆乾怀却不屑一顾，道：“不必多费口舌。我没能耐救他，你请便吧。”

    仪萱一头雾水，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这个掌门。听他语气生硬，态度冷漠，似乎是当真的。九嶽同气连枝，情谊深厚，向来互相扶助，怎么会见死不救？再说了，他是修仙之人，当是慈悲为怀，就算不是九嶽之人，也不该如此吧？

    她思忖片刻，慢慢跪下身去，抱拳道：“还望掌门顾念九嶽情谊，施恩怜恤。”

    “他早就死了，只是你们不承认罢了。”骆乾怀冷然笑道，“勉强夺回他的肉身又如何？他神识湮灭，生不如死。在我看来，你们不过是以救人之名，偿慰自己的私心罢了。若真对他好，就助他解脱，再修来世吧。”

    仪萱听得此话，不满之情油然而生，她蹙眉，抬头看着那纤尘不染的男子，道：“我师兄没死。好与不好，也不是你我说了算。你说我们是私心，你难道就是天理大道？不救也罢，何必将救人之人说得如此不堪！”

    骆乾怀看她一眼，道：“话既至此，你就当速速离开。再求我出手，岂不自打嘴巴。”他说完，抱起琴来，转身就走。

    仪萱久久无语，好半天才无力地吐出一句：

    “不就是说不过我嘛，有必要走那么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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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四

﻿    从永圣天宗里走出来的时候，仪萱的愤懑慢慢冷却下来，而后逐渐变成了懊恼。等到她走到山门外，看到随她一起来的弟子们时，那份感情已经彻底变成了悔恨。

    糟糕。她刚才为什么要跟永圣天宗的掌门吵架啊？虽说那姓骆的口出恶言是他不对，但有求于人怎么也不该呛声的。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暂且不去管它，可耽误了苍寒的病情，她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师父，又如何面对易水庭上下殷切的期盼？？？

    她心情顿时阴郁，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了。

    随行弟子迎上前来，见她如此，已猜出了几分。仪萱也不好意思隐瞒他们，便简略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众人都露了忧色。与她同门的不言第一个开口，劝慰她道：“师叔不必忧心。只怕是我们辈分低微，失礼了永圣天，故而如此。不如先行回返易水，再请掌门出面。若还不行，就上禀真君。”

    “嗯，说的是。真君出面，不怕永圣天不救。”汐洛附和道。

    看着两个小辈安慰自己，仪萱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勉强笑了笑，道：“只能如此了，我们回去吧。”

    她说完，正要往凌云车上去，却见汐佑慌张地跑了下来，一看到她，急忙道：“师叔，师伯他似乎发烧了。”

    仪萱一听，忙上了车去。车内，乐庭正替苍寒诊视，见仪萱进来，招呼了一声。仪萱也不多言，挪到了苍寒身旁，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的灼烫似曾相识，引人担忧。许是五感未复，如此高烧，苍寒的神色却依旧平和。然而，这种情形，愈发让人揪心。

    “他怎么样？”仪萱问道。

    乐庭答道：“师叔请放心。只是苍寒师伯体内的魔气复发罢了。家师说过，每日此时，都会如此。我已让师伯服下涤髓丹，还请师叔起‘天一玄水阵’辅助。”

    仪萱点点头：“要起阵，还先得找一处活水。”

    不言一听，道：“方才弟子略看过风景，向前四五里就有一处水源。”

    “好，我们就去那。”仪萱道。

    “可是，这里是永圣天宗地界，我们随便乱闯好像不好。”毕竟是年轻女孩，未免胆小。汐洛怯怯说完，立刻得到了汐佑的附和。

    仪萱不以为意，“只是找水，有什么妨碍。况且这全山上下一个守卫都没有。”她说完，招呼所有人上车，腾空起行。

    果然如不言所说，四五里之外便有一处山泉。仪萱满心欢喜，正要驱车降落，忽然，一阵狂风不期而至，猛地将车子扬上空去。

    众人大惊，探看之时，却见满山云气之中，现出一条宛转白龙。晶莹龙鳞，如冰似雪。一身皓洁清气，显然不是妖魔之流。但这白龙翻腾，不断搅动风云，似是冲着凌云车而来。

    仪萱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条白龙。——这不是骆乾怀的白龙么！这又是要做什么？！

    还不等她明白情况，想出对策，那白龙张口吐息，顿起风雷交加。众人虽有道行，却如何能应对这般急变。只听轰的一声，凌云车陡然炸裂。狂风激越，呼啸着将众人卷起，抛向了天空。

    那力道何其刚猛，仪萱只觉眼前一暗，神识竟有了片刻湮灭。脑海中一片混沌，只余下耳畔烈烈风声……

    ……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清醒了过来。睁眼时，就见天色已暗，空朗天宇繁星满布，熠熠烁烁。感觉得到，青草柔嫩，轻轻搔着她的肌肤。清新的草木香和着泥土的芬芳缓缓升腾，沁入口鼻。

    藉着星光，她依稀能够分辨出周遭的景物。此处，似乎是个山谷，也不知她是如何落到这里来的。说来也奇，被抛得那么高跌下来，竟是毫发无损。她立刻想到了唯一的答案——显然是那骆乾怀故意捉弄。

    “哼，不救就不救，用得着玩这些手段逼我们走么！”她愤愤起身，开始四下寻找同伴。她一一唤过他们的名字，却只有山谷回声做了应答。她有些失落，却又马上自嘲地笑了起来。

    想她也是修仙之人，怎么就用这么老土办法找人呢？她笑着摇了摇头，手掌一摊，令道：“湛露！”

    话音落定，她的掌上水汽氤氲，如烟似雾。片刻间，水汽凝聚，化作了一面宝镜。那镜子小巧，盘花为饰，喻得是萱开忘忧。她将镜子一抛，朗声令道：“明光洞照，镜界开解！”

    刹时间，明光绚烂，如花绽开，照透夜色。仪萱抬头望着镜子，心想，这么一来，找人也方便许多。纵然找不到，他们看见这亮光，才会循着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继续寻找。恰在那时，明光映出一个颀长身影，便立在不远处。

    仪萱微惊，正要上前查看。没走几步，却又怔在了原地。

    她从没想过，自己第一个找到的人，竟然会是苍寒。

    镜光如水，微微晃眼，将他笼在一层虚幻之中。他的身上只有一件白色单衣，看起来甚是单薄。他披散着长发，赤着双足，素净质朴，宛若新生。

    仪萱迟疑着，唤了他一声：“师兄？”

    没有回答，一如仪萱所预想。明明是动也不能动，怎么会突然好好地站起来？莫非是妖魔所化，或是虚像？可是——她抬头看看高悬的宝镜——明镜洞彻，若是妖魔虚像，早该现形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她疑惑不解时，天云曾提过的话赫然蹦进了脑海：

    “……‘六虚圣山’更是灵气炽盛的宝地，多的是珍兽异草。山中更有一处，名为‘真虚境’，传闻置身其中，能令枯骨生肌、死者复生…

    难道，这里就是“真虚境”？！

    前因后果，无不对应，仪萱立刻肯定了这个答案。她顿生欢喜，轻快地跑向苍寒，唤道：“师兄！”

    苍寒一脸漠然，依旧没有理会。仪萱有些尴尬了，她停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又唤一声：“师兄？”眼见他依旧没反应，她叹口气，皱眉低语，“好歹也答应一声吧？”

    就在这时，他忽然迈了步，似乎要走。仪萱正站在他身前，看他这般，慌忙退了几步。也是这时，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他似乎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的心一沉，无法思考更多的事，伸手就拉他的手腕。那一瞬，他的身子微微一震，神色骤变，眉宇间刹时凝上了杀气。他不假思索，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还不等仪萱反应过来，她已被他摔在了地上。

    不是有伤在身么？这个力气是怎么回事？！她错愕难当，一时间连疼都忘了。

    苍寒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将她摔倒后，又起一拳，直击向她的脸。仪萱猛然回神，身子一扭，避开他的拳头。眼见自己脑袋旁的草地被击出一个小坑，她登时怒了。

    “搞什么啊！我怎么你了？下这种手！”她忿然喊着，挣脱他的钳制，翻身站了起来，“别以为你是病人我就不敢打你！”

    她言出必行，如此说完之后，直接起掌，攻向了苍寒。苍寒显然无法判断她的攻击，被她轻松地击中了胸口。这一掌其实也没用几分力气，不过是为以牙还牙。仪萱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脚下一拐，将他摔倒在地。

    “怎么样，还来么？”仪萱拍拍手，挑衅一句。

    苍寒撑起身来，蹙眉咬牙。他无法判断对手的位置，能做的只有全力自卫。那时那刻，他能使出的招数只有一个……

    仪萱看他迟迟不起身，正担心自己是不是用力不当摔伤了他，却见一股黑气从他身上弥漫而出，如影般将他笼罩，染出森郁邪戾。

    魔气？

    仪萱有些慌了。但凡仙家之地，皆有净化魔气之能。魔物若置身其中，皆会被灵气所伤，日益耗弱。他的魔气能有何作为？何况这魔气本就伤他身体，如今他还这么不要命地使出来，岂不是自杀一般？

    都怪她意气用事，怎么就将他逼到这个境地！

    可如今他看不见也听不到，她到底该如何才能让他知道她的身份，让他镇静下来？

    她退开一些，苦苦思考。突然，一道灵光闪过，让她顿生笑意。

    易水庭有一门法术，名唤“镜映”，能将他人所受的伤害，转移到自己身上。若他能够感觉，这个法术，一定能让他明白的。

    仪萱思定，唤回了高悬的宝镜湛露，重起咒法，持镜冲了上去。靠近他的瞬间，魔气如刀般割过肌肤。仪萱忍着刺痛，并不退却。

    感觉到有人靠近，苍寒微露了一丝惊惶。但很快，那丝惊慌被掩在了严酷之下，他敛眉，出手攻击。

    仪萱见状，出手拆招。说起来，论武艺道法，她从来也不是苍寒的对手。但如今，再不是对手，也得胜过他才行！

    他的攻击，被她勉强卸去。这般失利，让他愈发心怯。出招之间，多了慌乱，竟露了空隙。仪萱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她抓住那破绽，毫不忧郁地将宝镜摁上了他的心口，令道：“湛露！镜映！”

    霎时，他所受的伤痛移转到了她的身上，迫得她闷哼一声。她的“镜映”之术并未到家，能转嫁的伤害还很有限。但仅仅是如此，她已觉得无法忍受。纠缠在心脉的疼痛，灼烧肉体的高热，纠缠成深浓而剧烈的苦楚，不容人有片刻解脱。

    她颤抖着，强忍着自己想要收回法术的冲动。抵在他胸口的手，坚决非凡。

    终于，魔气开始缓缓消褪，他似乎平静了下来。她知道此法成功，正欢喜之时，他抬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莫名的战栗，从手背一路窜进心头。她的身子一僵，忘了痛楚，也忘了收法。

    他的神色已然平和，眉宇间再没有杀气。他握起她的手，移开了她抵在他胸口的宝镜。镜映之法旋即解除，痛楚一消，她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气，放松了下来。

    然而，还不给她好好喘息的机会，他的身子颓然前倾。她慌忙扶住他，勉强站稳，没被他压倒在地。

    他的身子颓软，似乎已经使不出力气。不定的喘息，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微烫的呼吸灼在她的颈侧，引她忧心。

    仪萱叹口气，无语望天。

    不管怎么说，比起对他抱怨，帮他疗伤才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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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五

﻿    “师兄你在殛天府都吃了些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仪萱正架着苍寒万般艰辛地走向一处山泉。因为脱力，苍寒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仪萱的肩上，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好不容易挪到了水边，刚要下水，苍寒却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瑟缩了一下。寒凉的泉水似乎唤醒了他的意识，他一时间警觉起来，不再向前。

    “难道还怕我害你不成？”虽知道他听不见，仪萱还是如此抱怨了一句。她叹着气，掰开他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写下“天一玄水阵”五个字。他花了些时间才明白，而后便点了点头。

    他轻轻推开她，离开她的搀扶，自行步入泉中。眼看他步步踉跄，仪萱却也没再上前搀扶，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直到走到水深之处，浸没了大半身子，他停了下来，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真是的，都这种时候了，还逞什么强……”她一边说，一边取出宝镜，浸入水中，做法起阵，道，“玄冥化镜，澄映大幽。涤瑕荡秽，扶正除邪。湛露，玄水！”

    镜生明光，照彻净水。微澜起时，映得满谷粼粼，如梦似幻。泉水轻轻拍打着他的身体，动一片泠泠的轻响。

    照理说，天一玄水会沁入肌骨，净化魔气，那过程当是痛苦难忍才是。但自始至终，苍寒都很平静。那种平静透出的隐忍刚强，让仪萱有些难过。

    半个时辰之后，治疗结束。仪萱收了阵，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水扶他。他却已如先前一般，默默地走了上来。

    清冷泉水，将他完全湿透。单薄衣衫，贴着肌肤，不断地滴着水。早春尚寒，山风料峭，他伤势不轻，如何能经得住？

    眼见他脸色苍白，不住发抖，仪萱忙道：“啊，我去生火！”她说完，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却又折了回来。她也顾不得尊重他的骄傲，直接扶上他的手臂，拉他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又解下了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在这等我？”她一边说，一边在他掌心草草写了个“等”字。估摸着他能明白，她也不做更多的解释，起身就走。

    这时，他却拉住了她的手，开口问道：“你……是谁……”

    仪萱着实吓了一跳。他的声音虽沙哑喑涩，但咬字却无比清晰。她忙转过来，蹲下身问他道：“你能说话？”

    他并不回答，显然还是听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一遍：“你是谁？”

    仪萱犹豫了片刻，才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横平竖直，撇舒提扬。钩划曲折，点重精神……这两个字，她从未写得如此认真。

    最后一横写罢，她的指尖还停在他的掌心。她不知他能不能明白，却也无意再写一遍。她看了看他，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便在这时，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了然的无奈：

    “仪萱。”

    只这一声，仪萱的脸一下子发起烫来。她放下他的手，起身道：“总之你先等着！”

    她如同逃跑般迅速离开。心跳，早已不安，鼓动怂恿着。她长叹一声，狠狠骂自己道：“只是被叫一声名字，要不要高兴成这样？！”

    总算，“正事要紧”这个念头将她所有奇怪的心绪按捺。她以宝镜照明，四下寻找可用来生火的东西。她拐过一片山石，忽见一片苍翠绿色。这山谷中，竟有一大片竹林。葱郁修茂，生机盎然。她大喜过望，拾了一些干燥的竹枝。又取了佩剑，斩断了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切出几个竹罐来，权作锅碗之用。她又想着光是竹枝只怕生火不易，便俯身拣些枯竹叶。便在她抓起了一大把叶子之时，一块碎木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凌云车？！——她立刻判断出这碎片的来处，忙抛下了手里的东西，循着碎片找去。果然，竹林深处，凌云车压断了一片修竹，残骸四落，满目狼籍。心疼可惜，此时也顾不上了。仪萱快步上去，寻找着有用的东西。所幸，行李都摆在车上，如今正散落在周围。没费什么功夫，衣裳毛毯并干粮药剂便都找齐了。仪萱找了块布巾，抱起这些东西，又回到先前的地方，拾起竹枝和竹罐，这才匆匆跑了回去。

    她也没功夫跟苍寒解释什么，忙忙碌碌地生起火来，架上竹罐烧水。待准备妥当，她拿出一条干软的毯子，拉起苍寒的手，气势十足地写下一个字——脱。

    苍寒的眉头轻轻一皱，也不应答。正当仪萱以为他不愿合作逼她亲自动手时，他却站了起来，背转过去，爽快地解下了衣衫。

    在他衣衫滑落的那一刻，她才发现，他的背上竟刺着一片花绣。

    金黑二色，绘出十数只蝴蝶，从肩旁斜斜至腰间。展翅、合翼、迎风、栖花……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火光之下，金辉熠熠流动，蝶儿似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翩然欲飞。

    仪萱不禁看呆，但那怔愣不过片刻，她回过神来，飞快地用手中的毯子将他裹了个严实。她又拉他坐下，取了一块布巾，替他擦干头发。一边擦，一边还愤愤不平道：

    “可恶的妖孽！想作画就去纸上作！这么糟蹋别人的身子是什么意思！好好的皮肤被弄成这样，怎么办好？可恶……”

    她越说越气，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苍寒好几次想拿过布巾自己擦，都被她无视了。终于，他皱眉开了口，道：“仪萱，我自己来……”

    仪萱闻言，动作一顿，不禁尴尬。她老老实实地松开了布巾，让他自己来。便在他拿起布巾的那一刻，她又注意到了他的指甲。大概是因为先前的打斗，那寸余的长甲，如今已经折了几个。比起花绣，这个看起来才更让她难受。她斟酌了一下，拉过他的手，郑重写下三个字：“修指甲”。

    他自然也能感觉到手指上的异样，也不言说，只默默点头。

    行李中并无修刀剪子等物，仪萱便索性拿一把匕首来。她执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切去指甲的三分之一，再以万分的细致修整。匕首锋利，她专心致志，生恐一不小心就伤到了他的手。好半日的功夫，她才收刀吁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苍寒觉她罢手，轻轻握了握拳。修过的指甲长短合宜，妥贴地被纳在掌心。他松开拳头，低低道一句：“多谢。”

    仪萱愈发得意，“修得好吧！这可都是练出来的。当初我带小川儿的时候，不知道下过多少功夫呢！”

    这“小川儿”正是仪萱和师姐芳青一起收养的孩子，全名叫做“霖川”，如今也早已成年了。说起来，当初霖川参加的那场试剑大会，便是被苍寒打断的。加上霖川是芳青的弟子，苍寒又心心念念要找芳青决战，两人之间便有了过节。

    在苍寒面前提起霖川自然不妥，但想他现在也听不见，仪萱索性继续道：“师姐现在已经跟小川儿在一起了。你要是再打扰他们，会被驴踢的哦！”

    苍寒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神色始终安和。仪萱不由愈发起了坏心，道：“其实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啊，怎么可能赢得了师姐？什么一决胜负，你还是死心吧！……还有，等回了门派，你还有一大堆事要解释赔罪的呢。别以为被令主占了几年肉身，就能一笔勾销。要我说，罚你去寂潭思上三五年的过才好呢……”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那些恩怨纠缠的往事，却牵动最温柔的思念。有些事，除了她之外，门派之中无人知晓：

    他曾为殛天府所救，被植下了“魔种”。魔种即是魔物的内丹，凡体肉胎，若能纳化此物，就会拥有惊人力量。但大多数的人，都承受不住那强大的魔气。不是暴毙当场，就是变做毫无认知的怪物。但苍寒却是那极少数能纳化魔种的奇才，他一心追求力量，对于这般改变几乎是欣然接受。也是因此，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自认魔物，与殛天府为伍。

    但即使是这样，易水庭终究是他的师门。纵然高傲无礼，他却从未做过伤害同门的事。弃暗投明或是良心发现，不管理由是什么，十年的那一日，他救下了芳青师徒，代替他们，被令主夺去了肉身……

    仪萱正陷在回忆里，却听身后水声沸腾。她立刻反应过来，转过身去，用两根竹枝从火堆里取出了那烧开的一竹罐清水。接着，她取了一个稍小些的竹罐，用开水冲洗了几次后，倒上了半罐子，同干粮一起放进了苍寒的手中。

    “折腾那么久，你也该饿了，吃点东西吧。”仪萱笑道。

    即使听不见，即使没有书写，他也能明白放进手中的那些东西的意义。他拿起一块干粮，咬上一口。他的咀嚼格外缓慢，似乎是在细品食物的味道。待他咽下时，却也同时放下了手中剩下的食物。他不说什么，只是捧起了竹罐喝水，再不多吃一口。

    看他这样的反应，仪萱不禁怀疑这干粮是不是难以下咽了。出门带的食物，虽说是好吃不到哪里去，可也不必如此嫌弃吧。她一边想，一边从干粮里取了一小块，放进了口中。出乎意料的，这是上好豆子和了面粉，用蜂蜜调味做成的豆糕。酥软香甜，可口得很。她正想抱怨他挑三拣四，却又想到了一个更加可能的原因。

    神识湮灭，五感不存。他如今只是能够感觉，视力和听力都未恢复，所以嗅、味二感恐怕也……

    仪萱忙拉起他的手，想多少写些什么，当作劝慰。可她这才发现，从他醒来到现在，要说明和解释的事情实在太多。那十年的岁月，究竟要从哪里说起？

    是十年前的殛天府分舵，还是前不久的长月河谷？或者，该说说他的病情，告诉他云隐上人一直关心他的伤势。还是，干脆来谈谈这个见死不救的永圣天宗，和那令他奇迹般恢复的“真虚境”……

    这些繁杂赘冗的叙述，让她几番斟酌。但到她真正书写之时，千言万语，却只简作了三个字：

    “会好的。”

    她写完，轻轻合拢他的手指，用十分的温柔和坚定，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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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六

﻿    “会好的。”

    她如此念完，再不多写一字，也无更多宽慰。她将他的手放回他膝上，继而捏了捏他的发梢。这会儿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想来身上也干了。

    “换衣服吧。”她对他说了一句，起身去一旁拿替换的衣裳。就在她站起的时候，他再一次拉住了她的手。仪萱叹口气，顺着他的意思停了下来，轻声嘀咕道，“又怎么了啊……”

    “镜子。”苍寒道。

    “镜子？”仪萱恍然大悟，“你说潜寂？呃，救你的时候弄碎了……”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他听不见——为什么自己总是会忘了这件事？她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半蹲在他身前，在他手心飞快地写下一个“碎”字。

    字未写完，他的眉头已然紧皱，语带责备道：“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那么复杂怎么写得清楚！而且这种质问的态度算什么？怪她没把镜子保护好么？她一边想着，一边赌气地在他手心乱划一气。

    那无法理解的杂乱笔划让他也失了耐心。“好好写！”他微怒地斥了一句。

    她脾气一上来，哪里还理他。直接打了一下他的手心，起身道：“碎了就是碎了。”她不打算再解释，去一旁拿来了衣服塞进他怀里。他的手抚过衣物，已然知道她的意思，却不照做。他手一扬，直接又把衣服抛还给了她。

    仪萱手忙脚乱地接好，抱怨道：“你……”

    仪萱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然站了起来。他站直的时候，足足比仪萱高一个头，那种压迫感，让仪萱往后缩了缩。

    “想干嘛？打架吗？别以为我会怕你！”仪萱恶狠狠地放话，再一次忽视了他根本听不见的现实。

    就在仪萱“积极备战”的时候，苍寒将身上的毯子褪下，抬起了手臂，道：“帮我穿上。”

    仪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为自己的预感成真深深悲哀。

    果然要帮他洗漱更衣啊，早知道就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可恶的白龙！到底把那些可爱的随行弟子弄到哪里去了啊！

    仪萱想着他双目失明的确不方便自己穿衣，欲哭无泪地抱怨了片刻，终究只能妥协。因想着是安歇的时辰了，她也只拿了一件中单给他，如今穿起来倒也方便。她替他系好衣带，整了整衣襟，道：“好了。”

    他不说话。

    仪萱看看他，又不由自主地叹起气来。

    他都这样了，跟他生气做什么？——她告诫了自己几句，收起了心里的不情愿。她在火堆边找了块平坦干净的空地，铺上毯子。然后拉他过来坐下，在他掌心里写了个“睡”字。

    感觉着她的笔划又变回了一开始时的缓慢清晰，他展眉，也叹了一声，躺下了身去。

    仪萱正要松口气，他却又坐了起来。仪萱被吓了一跳，已然是惊弓之鸟。她近乎无力地对他抱怨道：“你又有什么问题？！”

    苍寒开口，冷然淡定的声音里有种微妙的不悦，他就用那种语气，对她道：“枕头。”

    仪萱几乎就要捶地痛哭了。荒郊野外哪里有枕头？找茬！这摆明了是找茬！可转念一想，他兴许根本不知道这里是荒郊野外。唉，跟他生气也是浪费精力啊……她连连叹气，到一旁把行李里的衣服包了一包，权作枕头，替他垫在了头下。他没再说什么，安静地躺下了。

    总算睡了。——仪萱感慨万分。她取了一条毯子替他盖好，接着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也不知这会儿离天亮还有多久，但太多要挂心的事，让她无法安心睡下。她一边料理火堆，一边时不时看看苍寒的情况，默默地守着夜。

    而他，似乎也无法入睡，好长一段时间都在辗转。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安定下来。可就在她为他的入睡感到欣慰的时候，她却听见，他断续的呼吸和艰难的呓语。她靠近他一些，轻轻拭着他额上因梦魇而浮出的薄汗。

    如今的他，身在一片黑暗寂静之中，不知他的梦境又是如何呢？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事，能让他如此痛苦？

    她慢慢明白到，那十年对她来说，只是偶尔几个因愧疚和自责而致的不眠之夜。可对他而言，却是深陷在魔境里漫长无尽的折磨和挣扎……

    心疼，油然而生。她不知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背，用他唯一能感知的方式给予微薄的宽慰。

    ……

    一夜梦魇。苍寒的意识清醒时，梦中的经历早已模糊，可那恐惧和痛苦却依然清晰。如同他眼前的混沌和耳畔的沉寂一般，他的世界早已崩坏，只剩下不可触摸的空洞和缥缈，延伸出惶然的无助。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引动他全部的注意。柔软的长发，带着些许微凉，缠绕着他的手指。感官的失却，让那份触觉分外清晰生动。发丝的质感如此具体，轻柔顺滑，随着手指的移动层层递进。顺着发丝，继而触到的，是光洁温软的肌肤。额头、眉眼、脸颊、嘴唇……指下的高低起伏，在脑海里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只是那那张脸庞，有着久别重逢的陌生。熟悉而又新鲜，一如初见……

    她被这样的抚触弄醒了，眉睫动时，在他手上引出一丝微微的痒。

    仪萱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被这样叫醒让她有了片刻失神。她没有意识到他那举动的意义，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尽职地凑近他，带着初醒的迷惘，问：“怎么了？”

    她的吐息近在咫尺，他猜她是在说话，至于说了什么，多少也能想到。他并没有什么要求，但却不想沉默，便对她道：“水。”

    她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到一旁取了水给他。他捧着竹罐，轻轻啜了一口。早已冷却的热水，凉凉地滑下喉去，润了五脏。他喝罢，又问她：“什么时辰了？”

    仪萱看看天色，拉起他的手，写道：“不清楚。”

    这个回答，让他深感无奈。但随即，她写道：“总之天亮了。”稍稍停顿，她又补上一个字，“晴。”

    不可思议的，“晴”字的最后一笔落定，他忽觉周遭的事物乍然鲜活了起来。

    原来，早有微风和煦，柔柔环绕；早有熙阳温暖，慷慨普照。气流隐动，安抚肌肤，却不知是鸟雀的一次振翅或是花叶的一段轻摇。眼前似乎生了光，照亮脑海的混沌。诸般感受，齐齐汇纳，终成一字，分外生动：

    晴。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

    仪萱见他笑，只是不悦道：“认不清时辰而已，有什么可笑的……”她说完，估摸着也是该起身的时候了，便在他掌心写下了“起床”二字。

    他会意，点了点头。仪萱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写下“我去打水”四字，这才起身离开。她走到不远处的泉水边，掬水洗了洗脸。泉水清凉，顿时让她神清气爽。她用竹罐接着上游流下的清水，又回头看了看苍寒。苍寒正叠毯子，眼不能见，让他的动作有些缓慢生涩。她看着他摸索，不由微笑。

    但很快，她的笑容里添了忧郁。她回过头去，从怀内取出了一个小布囊来。囊中装满了碎裂的镜片，在阳光下微微闪亮。她看着手中的碎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就是碎了面镜子，何必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虽然当初他是把镜子托付给了她，她没保管好是事实。可先前在长月河谷何等凶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她轻轻抚着镜片，忍不住又要叹息。察觉自己失落的心绪，她狠狠摇了摇头。

    碎了就是碎了！管他去！她收起布囊，又想：哼，待会儿他要是敢让她帮着穿下衣，她绝对要跟他翻脸！

    她收起盛满清水的竹罐，正要起身时，却发现泉水对岸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

    五个孩子，三男两女，都差不多六七岁上下，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们手里撷着五色缤纷的花朵，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看他们都是旧时装扮，想必是久居深山。

    仪萱开口，问他们道：“你们可是永圣天宗门下？”

    孩子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年纪稍大的男孩走上来几步，摇了摇头。

    不是永圣天的弟子，那就是山里的住民了。仪萱轻巧地跳过山泉，落在他们身前，笑道：“我们是外面来的，在山里迷了路。你们有没有看见几个哥哥姐姐，衣服跟我有些相似的？”

    男孩还是摇了摇头。

    仪萱思忖了一下，再问：“那这里是不是‘真虚境’？”

    回答，依旧是摇头。

    正当仪萱觉得沟通困难的时候，一个女孩站了上来，奶声奶气地说道：“我们家还要再往前。”

    “你们住在‘真虚境’？”

    女孩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仪萱站起身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眺望。穿过山石隐掩，隔着树叶繁茂，虽不见人烟，但却能感觉，丰裕灵气，如不息山泉，正汩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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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七

﻿    如今带着伤者，又是人生地不熟，若能找到落脚之处，自然再好不过。何况，那落脚的地方还是“真虚境”，若真能找到，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仪萱笑着请那些孩子带路，孩子们先时还犹豫，但等仪萱拿出豆糕来，他们的态度大改，都争先恐后起来。带路的事就此说定，仪萱笑吟吟地回了苍寒身边，粗略地在他手心把情形写了写，而后便拿了衣服让他穿上。难得他还有良知，没让她帮着穿下衣。看他差不多穿完衣服，仪萱便去熄了火堆，又将行李略略整理了一下，背在了肩上。一切妥当，她扶起苍寒，跟着那些孩子们走。

    顺着山泉汇成的小溪往前，穿过一条狭径，便出了山谷。谷外，是一大片花树。桃梨梅杏，樱花海棠，花姿灿烂，美不胜收。

    一到林间，孩子们就玩耍了起来，笑闹奔跑，不时停下折些花朵。仪萱见他们如此，也不说什么。带着苍寒，她本就走不快，也不在乎多耽搁一会儿。况且这花海美景着实动人，连她也忍不住多看几眼，多停几步。

    她走走停停的步调，让苍寒生了疑惑。他转向她，问道：“怎么了？”

    仪萱笑着，在他掌心写了个“花”字。

    “花？”苍寒不明白花和走走停停有何联系，语气里满是莫名。

    仪萱对他的反应毫不奇怪，既然目中无人，自然目中也无景了。只怕能在他心里占一席之地的，只有胜负二字。可花期短暂，若然错过，未免可惜。于是，她带着同情，在他掌心一一写下花名。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即便认识那些字，知道那是什么，却也无法记起它们实际的样子。记忆之中，那些花朵似乎都一样，也无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掌心，她的指尖轻柔，落下的每一个笔划都带着灵动，似乎是要将自己的欢愉传达给他一般。

    仪萱写完，见他不为所动，不由自嘲道：“我真傻，竟指望你能欣赏这些……”

    她话没说完，那群孩子跑了过来，然后齐齐扬手，对着他们抛下一片花瓣。

    “执子之手，百年好合！”那女娃儿拍着手，如此笑道。

    “哪里学来的啊。”仪萱笑了出来，“谁说牵下手就要百年好合的？”

    孩子们哪里理这些话，又笑着散开，继续去收花瓣，准备再来一次。

    仪萱无奈，也由着他们去了。她伸手替苍寒拍去落在他肩上的花瓣，又忍不住笑道：“哈哈，果然你跟花儿一点也不衬，真是可惜了这些花瓣。”

    苍寒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方才花瓣落下的感觉却还清晰。那轻浮柔软，掠过脸颊，落进颈窝，引出细细的瘙痒。他抬手，拿起那瓣落进领口的花瓣，捏在了指间。那是难言的脆弱和细腻，经不得一丝一毫的力道。他正细细感觉，又一波花雨落了下来。

    看着自己刚拍干净的肩头复又被花瓣覆盖，仪萱不知该气该笑。她转头，威胁那些孩子们道：“你们别闹了啊，这个大伯很凶的，待会儿吓死你们！”

    孩子们才不怕，嘻嘻哈哈地绕着他们，念着方才的词。

    仪萱也没招了。她无奈，只好继续替苍寒清理花瓣。就在这时，苍寒低头，轻轻一笑。

    仪萱这才发觉，自己那句“不衬”是多么草率。他笑时，平日的严酷冷傲便融化成了温润。满身花瓣，更将那笑容衬得分外明灿，美好得让人诧异。

    仪萱跟着他笑，嘴上却抱怨道：“我才说你凶，你就笑。哪有这么拆台的。”

    仪萱正说着，苍寒的脸色却是一变。他敛去笑容，紧张地戒备起来。仪萱很快明白了过来，就在前方不远，一股凛冽的寒意丝丝而来，隐带着杀机。与他们不同，那群孩童显然什么也没发觉，还在嬉笑玩闹着。

    若是有危险，自己就是唯一的战力——仪萱如此认定，便毫不犹豫。她取镜在手，拔剑出鞘，严阵以待。孩子们看到她这个样子，也察觉了危险，一时都怯怯地噤了声。

    这时，一声嗥叫划破宁静。繁花之中，赫然走出了一条狼来。

    仪萱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狼，那狼身长足有一丈，大约有成年男子一般高。全身毛发纯白，如霜似雪。白狼缓缓走近，碧蓝的眸子里光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四周并无魔气，反倒有灵气清冽，幽幽笼罩。

    难道是仙兽？——仪萱当即想到了不久前袭击凌云车的那条白龙。莫非又是永圣天宗的手段？

    但还不等仪萱多想，那白狼呲牙，做了攻击之势。孩子们被这情景吓到了，胆小得已经哭了起来。仪萱心生怒气。就算无意相救，何苦如此咄咄逼人？她也管不得什么同盟之谊了，起剑迎战。

    那白狼见她行动，纵身跃起，长啸一声。登时，寒气森森自狼口中喷涌而出，周边的花木陡然被冰雪封冻。

    好家伙，玩真的啊！

    仪萱持镜，起镜界之术，挡下那寒气。随即挥剑，令道：“飞霜！”

    剑身一抖，震动气流锋锐。万千剑气，如霜雪弥天，攻向了白狼。

    然而，那狼并不闪避，带着十分无畏，迎上了仪萱的招数。力量相撞，震起飞花如雨。接着，仪萱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白狼抖了抖身子，全然无伤。

    虽然知道自己剑术平平，但也不是如此不中用吧？！

    仪萱难以置信之际，那白狼腾身，又扑了过来。仪萱忙定了神，再起一招“悬瀑”。若说“飞霜”只是警吓之技的话，这“悬瀑”实打实地是杀招。若是功力足够，可有开山裂石之能。但这一次，白狼并不硬碰。它身子一晃，轻巧避开剑锋，绕了个弯，袭向了苍寒。

    仪萱大惊，急急赶了过去，护在了苍寒身前。她来不及出招，只是勉强用镜界挡住了白狼的攻击。但白狼显然对她的法术不屑一顾，直接硬拼，跟她角力。仪萱的凝镜之法平日只作辅助之用，并无多少杀伤之力，又岂能抗衡这巨兽。她被步步逼退，只能勉强防守。

    就在她快支撑不住时，她的后背靠上了一副坚实的胸膛。苍寒本就在她身后，感觉她如此急退，已知她不敌。他稳着她的身子，抬手摁上她的肩膀，而后顺着她的手臂握上了剑柄。

    “我来。”苍寒如此说，“且护着你自己。”

    “这怎么行！你看不见啊！”仪萱忙要阻止。何止看不见，他还听不见，只凭感觉，如何能应对这巨兽？

    但苍寒却镇定得有如止水，他并不去辨敌人的方位，只是举起剑来，喝道：“殒星！”

    随他命令，剑气冲天而起，又陡然炸裂。威赫剑光，如流星飒沓，急坠而下。

    仪萱大惊。竟然是群攻之技，难怪要她护着自己了！！！她立刻召回宝镜，起镜界为盾，勉强在剑气击下之前，将自己和那些孩子护在了界中。

    白狼似乎也察觉了这一招的威力，抽身想避，却又无处可避。与先前仪萱那不够火候的剑招相比，苍寒这一击威力十足，全无悲悯。白狼被坠下的剑气所伤，起了一声哀嚎。

    苍寒自然无法察觉敌人的情势，更无心判断自己的一击是否有效。因为看不见也听不到，对敌的策略便只有一种：毫无保留，全力进攻，直到对方被完全摧毁为止。

    他再起剑，依旧是“殒星”。一招未罢，再起一招，却还是“殒星”。如此接二连三，那漫天飞堕的剑光掩盖了骄阳，随心肆虐。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制敌的问题了，仪萱只觉自己的镜界都快要在那连绵不断的攻击下崩碎，可偏偏她又没办法叫苍寒停手。想他有伤在身，不久前还昏睡不醒，昨日也还颓弱无力，怎么可能如此威猛啊！这简直不可理喻啊！

    眼看镜界就要被剑气毁去，她也没心思再想了。她冒着危险起身，准备阻止苍寒。这时，那匹白狼却先承受不住了。它满身伤痕，又损了斗志，低低哀嚎着逃开。

    凛冽寒意消退的那一刻，苍寒便知白狼败退，他将长剑一收，停了攻击。

    仪萱大松一口气。她解了镜界，正要抱怨，苍寒的身子却是一颤。他以剑柱地，方才勉强站稳。仪萱见状，忙上前去，想要扶他。而他却自己先伸出了手来，道：“仪萱。扶我。”

    他的声音虽虚弱，语气却是十足的命令口吻。仪萱满心的担忧顿时碎作了郁闷：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在被使唤呢？

    但终究，救命之恩、同门之谊、师父之命，加上那点快被耗尽的同情之心，让她选择了妥协。她搀起他的手臂，扶着他站稳。接触到他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灼烫，她皱眉，道：“一身伤病，你好歹也在乎一下啊。对敌也不必如此凶猛吧，这样折腾，几时才能好？”

    他全无所知，只是倚靠着她，将身体的重量全全托付。

    她知道说也没用，索性不再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到“真虚境”，让他休息一下才好。她望向那群惊魂未定、抽泣不止的孩子，问道：“路还有多远？”

    依旧是那个小女娃第一个擦干了泪水，小跑着在前面引起路来。

    说来也巧，方才苍寒纵性攻击，将周遭的花木破坏大半。如今前路一片坦荡，依稀屋舍，赫然在目。

    片刻之后，仪萱扶着苍寒站定，看着眼前那人间烟火。

    这俨然是个村镇。不仅有小桥流水人家，更有街道楼阁商铺，那种格格不入的热闹繁华，让人诧异。

    待要进镇之时，入口处的石碑，吸引了仪萱的注意。

    碑上，朱红大字，遒劲犀利，书道：

    欲海沉浮终须醒

    红尘辗转心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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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八

﻿    这碑上的字句其实很好理解。但凡仙门，总有那么些或为危言耸听、或谆谆善诱的话。为得是劝人离世修仙。想必这永圣天宗也是一样。

    仪萱也没多想，待扶着苍寒入了镇，就见一大群男男女女拿着刀枪棍棒冲了上来，着实把仪萱吓了一跳。她正要戒备，身旁的孩子们却纷纷迎了上去，口称着爹娘。

    原来，那白狼作乱并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镇中大人常告诫孩童，不要随便外出玩耍。但孩子天性活泼，哪里能忍得住。方才人们听到狼嚎，又发现不见了几个孩童，这才拿刀动枪地想要出来搭救。如今见得孩子们回来，又听了几句解释，所有人皆放下兵器，收了敌意。

    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走了上来。看他衣装整洁，神色端严，似乎颇有威望。他抱拳一拜，道：“多谢二位。方才多有失礼。”

    仪萱回了礼，道：“哪里。”

    那男子又寒暄几句，转身嘱咐众人各自回家，而后才又对仪萱道：“在下姓陆，单名信字，是此镇镇长。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仪萱报了家门，还未等说出来意，陆信已了然道：“想必二位是来求医的吧。”眼见仪萱惊讶，他笑了笑，又道，“我看这位小兄弟病得不轻，不如先到寒舍落脚，如何？”

    仪萱本还犹豫，但却见方才那小女娃儿就笑吟吟地站在陆信身后，手拉着他的衣袂，想必两人是父女。女儿如此，父亲又岂会是坏人。仪萱放下了戒心，点头答应了下来。

    一路上，仪萱边听陆信说起这村镇的由来。原来，这六虚圣山本就是一方宝地，山中灵气丰沛，四季如春。乃至永圣天宗在此立派，仙家入山，更添神圣。上山求仙入门之人，络绎不绝。后来，永圣天宗又出了一位神医，传说其能治百病，更有满怀慈悲。一传十，十传百，便有许多人不远千里来山上寻医问药。

    然而，出乎求医者意料的是，永圣天宗的掌门是个异类，最厌恶被人打扰。对于上山求医之人，一律冷言喝退，从无恻隐。求医之人不愿放弃，便留在山上，日夜苦求。终于，机缘巧合之间，有人找到了这处“真虚境”.更发现，只要置身其中，病体就会自行痊愈。如此一来，众人便在此地落了脚，时日一长，渐渐建起了村镇。永圣天宗的掌门对此事大为不悦，却也不曾强行驱赶，只是自此之后，便封山闭门，再不允任何人入山。

    别的也罢，仪萱听到陆信口中形容的那个掌门，除了骆乾怀不作他人想。她皱眉，愤懑道：“什么掌门！亏他还是修仙之人，简直不可理喻啊！”

    陆信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诚挚劝道：“其实此地毕竟是永圣天宗所辖，我们冒昧打扰，也怪不得仙人生气。如今姑娘既找到了此处，也算得偿所愿，就别再介怀了。”

    仪萱被他说得有些惭愧，但想起骆乾怀的态度，她还是不能不介怀。

    又走了片刻，众人便到了陆信宅中。那宅子倒也不小，前厅后堂、庭院花圃俱全，十分阔朗舒适。陆信领着他们到客房安顿下来，又备来了清水药剂并热茶点心，仪萱少不得连连道谢。

    “姑娘不必客气。其实此地万物丰足，无需费心稼穑，便可温饱。故而全镇财物俱是共用。这间屋子本也不是在下所有，只因大家抬爱，才给予在下使用。姑娘救了大家的孩子，自然是贵宾。”陆信说着，又看了看苍寒，“这位小兄弟虽然伤病在身，但只需多住些时日，定可痊愈。姑娘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就是。看二位也累了，且先休息吧。”

    陆信的话如此亲切体贴，让仪萱愈发安心，她又道了谢，送了陆信出去。临别时，又问了问附近的河溪方位。待她回了房里，却见苍寒已半躺在床上，似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她忙走过去，扶他好好躺下。又取了清水过来，沾湿了手巾，替他敷着额头。

    他的身上烧得滚烫，呼吸轻促断续，听得人揪心。现在还不到他魔气发作的时候，只怕是方才莽撞对敌，乱了内息，引动了病情。如今再起天一玄水阵只怕也无效用，只好寄望于这真虚境的灵气了。

    她试着让自己放宽心，笑着说道：“刚才那镇长叫你‘小兄弟’呢。你说好笑不好笑。我看他顶多也只有三十来岁，叫你声大哥还差不多。”

    这个话题，不期然地牵扯到时间流逝。让她的回忆再次回溯，她略又有些惆怅，轻轻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在殛天府的分舵，我们曾吵过一架。那时候，我说你心胸狭窄，高傲小器，不值得芳青师姐倾心。你却告诉我，芳青师姐心爱的，另有他人，叫我别拿你凑趣。其实那时候，我有句话没问出口……”她笑了气来，“‘那你呢？’……你对芳青师姐，是怎样的感情？”

    她说到此处，自叹了一声，又笑道：“我本以为，再也没有问你的机会了。可你回来了……好不容易哪。所以，别再像十年前那样逞强，也别再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好不好？”

    他听不见，自然没有回应。但她却深深为此庆幸。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灵气起效，他的热度退了下去，渐渐睡着了。这一次，没有辗转梦呓，他的呼吸匀长平和，神色里也满是安然。她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熟了，才悄悄地举动起来。

    总算安顿下来，也是该去找找那些随行弟子了，也不知他们是被抛到哪儿去了。这山里奇怪，只怕他们也碰上了什么豺狼虎豹。她的道行虽然不济，但比起低位弟子终究强些。连她都应付不来，那些弟子又如何招架？

    她正要出门去，却又顾忌苍寒。斟酌许久，她唤出了自己的湛露宝镜，起镜界之术，在苍寒周围设下了无形障壁。这下她才放了心，提剑寻人去了。

    待到门口，陆信见她外出，少不得上来问一声。听她是要出镇，他变了脸色，急急阻止。

    仪萱知道他是担心那白狼袭人，其实她也挺担心的，但若她不去，还能让谁去呢。于是，她带着轻松，对他道：“镇长不必担心。实不相瞒，我是九嶽仙盟易水庭门下的弟子，虽然不才，但也已是‘镜剑双成’，对付一条狼还是绰绰有余的。”

    “姑娘，在下也实话说了罢，那白狼是永圣天宗座下的圣兽，不同一般。在下不敢质疑姑娘的道行，只是那狼也不容小觑，切不可大意啊！”陆信道。

    这件事，仪萱也已猜到。虽然不知永圣天宗是什么意思，但想来也不会真的下杀手。何况被莫名其妙这般对待，怎么也要弄个清楚明白。“我知道镇长是好意，只是我有几个同门尚在山中，只怕他们也遇到了圣兽。实在不能放着不管。”

    陆信又劝了几句，但仪萱十分坚持，他也不好再阻止。只好嘱咐她千万小心，又亲自送她到了镇口，只望她能回心转意。

    素不相识，却如此担心她的安危，这让仪萱有些感动。她走在路上时，还为这般亲切满心温暖，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挂着笑容。

    没走多久，便到了先前来时的那片花海。一踏进花海，仪萱整个人都呆住了。

    方才，这里明明被苍寒的剑气毁了大半，可现在，桃杏争艳，梅梨飘香，樱花如云，海棠含娇，百花烂漫，一如最初。

    花海之中，有人冷声开口，远远问道：“就是你伤了我的雪儿？”

    仪萱一惊，循声望去。但见花墙之中，缓缓走来一人。那是个妙龄少女，一身素白裙裳，洁净无垢。她生得娇美，却偏偏天成一股孤清气韵，冷若冰霜。

    仪萱也不知她说的“雪儿”是谁，正要问时，却见先前那头白狼紧随着那少女出现。这一下，再无疑惑，这少女必定是永圣天宗门下。

    “原来这狼是你的。枉你还是修仙之人，竟纵它行凶，还敢问我为什么伤它！”仪萱正声道。

    “行凶？”那少女摇头道，“我本意救人，是你等不知好歹。”

    “救人？”仪萱道，“扑上来就咬这也叫救人？”

    “若不如此，如何阻止你们向前？”少女道，“不过现在也迟了，你们既然踏入了‘真虚境’，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话里有话，听得仪萱一头雾水。她不悦道：“若不想我们进去，何不直说理由？多次攻击算什么意思？这就是永圣天宗的待客之道？”

    还不等少女回答，另一个人开了口，接话道：“说出理由，你们也不会死心。何况你们没错，‘真虚境’的确有令死者复生，病者痊愈之能。”

    仪萱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心里顿生厌恶。她抬眸，就见骆乾怀背手踱步而来，神色依旧轻慢。仪萱不想陪他打哑谜，开门见山道：“如今既找到真虚境，我也不劳烦掌门出手救人了。只问掌门，与我同来的那些弟子现在何处。若掌门知道，还请不吝告知。”

    “不知道。”骆乾怀答得冷淡，“六虚圣山大得很，况且他们长着脚，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哪里管得着。”

    仪萱自然能听出来，这句话是绕着弯子影射她，她也不甘示弱，只道：“既然如此，就不麻烦掌门了，我自己找就行，只望掌门别放些龙蛇虎狼满山乱跑就好。”

    骆乾怀道：“众生平等。既然你们能满山乱跑，龙蛇虎狼为何不能？你自己小心别撞上就是了。”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仪萱气得咬牙切齿，正想上前理论，却听那白衣少女开了口，道：“他就是这个性子，你跟他争也没用。”

    仪萱忍了怒气，看了那少女一眼。老实说，身为门人，如此评价自己的掌门，多少让人有些难以理解。但听她开始时的话，似乎也并非恶意，或许是另有隐情。

    “方才你说我们入了‘真虚境’就没有回头路，究竟是什么意思？”仪萱问道。

    “字面意思。”少女说着，无奈一笑，“如今也没办法了，你们安心住下吧。”

    “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仪萱并不接受那个回答，追问道。

    少女幽幽念道：“欲海沉浮终须醒，红尘辗转心自明……”如此言罢，她再无二话，领着白狼消失在花海之中。

    仪萱满心迷惑，苦思不解。周遭，花海繁华，依旧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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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九

﻿    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多想也无益。仪萱本着这个念头，抛开了种种思虑，专心寻找那些同来的弟子。但正如骆乾怀所言，这六虚圣山极大，加之草木繁盛，御空搜寻恐也无用。她徒步找了半日，一无所获。她担心苍寒的病情，便悻悻止步，转身回返。

    待她回了陆信的宅子，就见全屋的人都在等她，见她平安回来，无不欢喜。这般关怀，让仪萱有些不好意思了。好一番寒暄，她才回了客房。

    一进屋，就见苍寒已经起身，正端然打坐。看他坐姿端正，神情平和，想必是好多了。仪萱放了心，正要走过去，目光一低时，却见先前那小女孩儿竟也在屋内。如今正蹲在床前，托着脑袋仰望着苍寒。

    听见有人进来，小女孩儿起了身，小跑着到了仪萱身旁，拉了拉她的袖子，问：“姐姐、姐姐，这个大哥哥怎么不理我呀？我跟他说了好久的话，他都不答我。”

    仪萱忍俊不禁，什么“大哥哥”呀，分明是大伯。她笑着，对那小女孩儿道：“他听不见，不是不理你。你要有什么话，就写在他掌心，他就知道了。”

    小女孩儿一听，忙转身又跑回了床前，正要拉苍寒的手时，却又被一堵无形障壁挡下。她扭头看着仪萱，已是两眼汪汪。

    仪萱愈觉好笑，忙解了镜界，道：“好了好了。”

    小女孩儿将信将疑地伸手探了探，发现那障壁果真消失，复又笑开了，满心欢喜地抓住了苍寒的手。

    就在那一刻，仪萱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急急喊道：“小心！”

    只见苍寒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反擒住小女孩儿的手，用力一提，竟将那小女孩儿整个吊了起来。仪萱忙上前去，一手抱起那小女孩儿，一手握住了苍寒的手腕，道：“还不放手！”

    话一出口，仪萱就后悔了，他又听不见，说了也是白费，倒不如掐他脉门，逼他放手来得有效。但苍寒却似乎明白了，依言放了手。仪萱松了口气，又见那小女孩儿一脸惊惶，似是要哭，她当即抬手，在苍寒手臂上轻打了两下，哄那女孩儿道：“不哭不哭，是这大伯不好，我替你打他！”

    这番举动，让苍寒有些不悦，他将她的手紧紧攥住，问道：“做什么？”

    仪萱只得放下了那女孩儿，执起他的手，正要先表明身份，但“仪”字未写完，苍寒就打断她道：“我知道是你。做什么？”

    仪萱只得重新写起，将寄住在此地的事粗略告诉了他，又说了说这小女孩儿的事。苍寒蹙着眉，也不说话。仪萱索性拉过他的手，招呼那小女孩儿来写。

    小女孩儿怯怯地过来，看了看苍寒，又看了看仪萱，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在他掌心落了字。眼见她想一笔写一笔，仪萱这才想起，这个年纪的孩子怕是还不会写字呢，倒是为难了她。好不容易写完，女孩儿仰面一笑，轻快地跑了出去。

    仪萱满心好奇，在苍寒掌中写道：写了什么？

    苍寒叹一声，道：“陆小莺。”

    “哈，原来是名字。”仪萱细细打量了苍寒片刻，揶揄笑道，“只告诉你一个人呢，没想到师兄你挺招孩子喜欢的嘛。”

    苍寒自然不知她在说什么，也无心顾及，只问：“去哪儿了。”

    仪萱想起方才的事，心中尚有不忿，但想来这些旁事告诉他也无益，便只写了“找人”二字。如此回答，让苍寒又皱了眉。他反掌握住她的手，也不说话。仪萱久久不见他松手，不觉心里一颤，微红了脸颊。她用了几分力道抽回手来，嘀咕道：“捏那么用力干嘛……”

    察觉她抽走了手，苍寒这才开口：“道行不济，就别四处乱跑。没找到人，把自己也丢了。”

    仪萱一听，气道：“什么话？什么意思？我的道行虽不如你，但自保总够吧！还有什么叫把自己给丢了，我有那么不中用吗？……”她正抱怨着，忽然说不下去了。再仔细想想，他的那些话，似乎是在担心她。她隐隐欢喜，嘴上却道，“哦，我知道了。你怕我丢下你不管，没人伺候你是吧。呵呵，怎么，没人在你身边，慌了？”

    “我饿了。”苍寒道。

    这另起的话题将仪萱的话生生打断，她叹口气，道：“唉，我干嘛要提‘伺候’啊，果然又应验了……”她想起先前陆信曾送过茶点来，便转身到桌边去取。但走了这半日，茶水点心早已凉了。想他如今没有味觉，若再吃冷食，实在可怜。难得他有胃口，就勉为其难给他现做吧。她思定，走到他身旁，在他手心写了“等”字，而后出了门。

    仪萱找到陆信，说了要借用厨房的事。陆信本着地主之谊，本不想让她劳动。但她十分坚持，他也只好答应。待进了厨房，仪萱才确信了先前陆信所说的“万物丰足”。

    只见这厨房里，各种果蔬禽肉，应有尽有，且不拘时节。春笋秋藕，夏菰冬葵，堆了满满一柜，更不提米麦粟麻了。

    果然是世外桃源，神仙宝地。仪萱暗暗赞叹，着手开始做饭。

    想苍寒久病刚醒，脾胃还弱，倒也不宜大补。仪萱便取了两三个核桃，去了壳剁碎，配进粳米里一起熬粥。又想光喝粥到底寡淡，他虽尝不出味道，但有嚼头也好。于是她挑了个春笋，琢磨起了做法。说起来，昨夜他受了寒，如今且以辛入味，也可驱寒。她拟定菜谱，将春笋切成小块，先入水烫熟。再起油锅，准备熬辣油。

    就在她一手抓着辣椒，一手捧着花椒罐子站在灶旁，等着油锅热时，忽然为自己的细致体贴感到有些羞窘。他味觉不存，她这么用心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他的事，她就算不情愿，也会如此在乎，如此上心？难道她真的……

    她不敢往后想，急急打住了思绪，恰好油锅已热，她忙将手里的东西放进锅去。但她正心慌，手一倾，竟将大半罐子的花椒都洒进了锅里。她惊叫一声，却已无力挽回。油热火猛，片刻间便煸出了满室辛香。她本要重做，却又转念想到：反正他也吃不出来。本来也无需如此细致小心，只平心而待就好。她对自己点点头，放下了重做的念头。她挑出辣椒和花椒，留了辣油，将方才准备好的笋块入锅，稍作翻炒，又用盐薄薄地调了味，出锅时撒了些许芝麻在上头，就算是完成了。

    她端起盘子闻了闻，那辛香之气分外开胃，倒也诱人。恰好此时粥也好了，她盛了一碗。找了个托盘，端着粥菜回了屋。

    屋内，苍寒早已摸索着坐到了桌边。她摆好食物，拉起他的手，写下了“粥”、“笋”二字。他点点头，只道：“喂我。”

    仪萱早料到如此，认命地端起了粥碗，舀起一勺，稍稍吹凉，递到了他唇边。他咽下，也不评论，让仪萱多多少少有些失落。

    “我手艺很好的……”她轻轻说了一句，又挟了一块笋喂他。

    他含进口中，略嚼了嚼，突然间脸色大变。他扭头吐出了那块笋，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仪萱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正惊讶时，他伸手一把拽住她，将她猛然拉到了胸前。不论是他的力道，还是那个姿势，都让仪萱感受到了危险。

    他轻咳着，微怒道：“不准戏弄我。”

    仪萱心虚，正要道歉，一抬眸，却见他的脸颊泛出嫣红，双眸之中已然含泪，嘴唇更是微微红肿。虽然眉峰紧蹙，满面怒气，可这副模样，分明楚楚可怜。她忍不住笑出来，顿生了满肚子的幸灾乐祸。

    大约是看她不回应，他越发不悦，直接拉着她起了身，手一翻，将她的手臂拧到了身后，用力押着她。仪萱吃痛，忙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不就是手抖多放了把辣椒嘛……”

    就在此时，两人同时察觉了什么。苍寒松了手，放开了仪萱，惊讶道：“味道……”

    “你吃得出味道了？”仪萱也忘了计较前事，满心欢喜地问他。

    为了确证，她拿了先前桌上就有的点心，让苍寒试试。苍寒会意，咬了一口，却又摇了摇头。

    “没味道？”仪萱愈发不解，“难道只能吃出‘辣’味么？这算怎么回事？”

    苍寒似乎有些失落，但他也不纠结于此。他摸索着坐下，又忍不住轻咳了几声。他皱着眉头，愤愤地对仪萱道：“水。”

    仪萱带着愧疚，倒了茶水给他。待他喝完，她执起他的手，老老实实地写道：“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苍寒沉默片刻，才道：“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多大的事啊，干嘛弄得好像深仇大恨一样……”仪萱立刻抱怨。

    这时，他又抬了手，在她臂膀上打了一下。仪萱哎哟了一声，气道：“不是说下不为例嘛，这会儿干嘛打我！我都道过歉了！”她边说，边在他手心写下“言而有信，不准动手”八个大字。

    苍寒却轻哼了一声，道：“这是还你刚才打我的份。”

    仪萱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莫不是先前她哄那小女孩所以作势“打”了他两下的事？什么啊！她只是“轻轻”地做做样子而已啊。这也要计较？！

    她看着眼前那一脸认真的男人，无力地自语：“要不要小器成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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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十

﻿    最终，苍寒只喝完了粥。仪萱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心，本想自己把那盆笋吃完，待尝了一口之后，她含着眼泪默默地放弃了。不只是辣，那大半罐子的花椒引出无比烈性的麻，让人完全无法招架。她的愧疚之情愈增，又跟他说了好几声对不起。他听不见，也没多在意，摸索着回了床上，继续打坐。

    仪萱料他还在生气，也不多去招惹他。正要收拾碗碟时，她却觉一阵疲乏。一日忙碌，先前也没好好休息过，如何能不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待会儿再收拾，先歇一下为好。

    这间客房不大，也无其他床榻，仪萱便趴在了桌上。本想稍稍养神，但一闭上眼，困意便重重袭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苍寒打坐了片刻，又觉口渴，便开口唤仪萱。迟迟无人回应，他便也不再呼唤，自行下了床。先前仪萱做饭的时候，他已经在屋里走过几圈，大致也记住了家具的摆放。他顺利地走到桌边，正摸索着找茶水，却又不经意地触到了一缕微凉的长发。

    他以为仪萱出门去了，哪里能想到她就这样睡在了桌上。他叹了一声，由着自己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她睡得很熟，并未被这样的举动吵醒。掌下，她均匀的呼吸带起轻轻的起伏，让他收起了叫醒她的心。他收回手来，继续找水，却第一个摸到了那盘辣得呛人的春笋。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放进了口中。

    辛辣，瞬间麻了唇齿，烫进五脏，让他不由自主地抽起气来。他急急摸索，慌忙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凉水润过，引动的确是微微的痛。他好不容易缓下来，片刻之后，却又忍不住拿了一块。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他这才发现，除却辛辣，这春笋其实脆嫩无比。其间细小的颗粒，应该是芝麻。他原本以为这道菜是仪萱做来故意戏弄他的，但如今细品，方才知道这其中下的功夫。

    不自觉间，笑意攀上唇角。油然而生的欣悦，缓了辛辣，这一盘子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入口了……

    ……

    仪萱醒来之时，已是初更十分。她顿觉心慌，忙去看苍寒的情况，却见他侧身躺在床上，睡得安然。

    奇怪。不是每日魔气都会发作，要以天一玄水阵治疗的么？为何好像一点事儿都没有呢？莫非是真虚境的灵气起效？这么厉害？！

    仪萱满心惊疑，小心地摸了摸苍寒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确定一切无恙，这才放了心。她笑了笑，转身去收拾碗碟。那一碟子的辣笋已然全空，着实让她惊愕。她拿起那碟子来，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而后，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她转头望向了苍寒，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么辣，小心吃坏肚子哟。”她压低了声音，如此说道。

    ……

    收拾过碗碟，仪萱就趴在桌子上将就了一晚。第二日一早，陆信早早送来了清水和早点。她道过谢，先将自己打理妥当，正待要叫醒苍寒时，却见他已自行起身。

    他的气色甚好，先前的颓然虚弱荡然无存，她愈发放心，直感叹这真虚境果然名不虚传。她帮他梳洗完毕，用过早饭之后，便在他掌心写了字，说是要继续外出寻人。

    “我也去。”不等她写完，苍寒就开口，如此宣称。

    仪萱自然不答应，但苍寒是何等固执之人，哪里能容她反对。一来二往，仪萱终究只能妥协。两人出门之时，陆信依旧上前阻拦，但碍于这两人坚持，他也只好随他们去了。

    出了小镇，穿过花海，便是山路崎岖。仪萱万分小心地扶着苍寒，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真是的，这个走法，到天黑都走不出多远啊。留在屋子里有什么不好？师兄你根本就是喜欢为难人吧……”

    苍寒自然不会回应，仪萱说了一会儿，自觉无趣，便也沉默下来。这次，她选了与先前不一样的路径，但这山上草木繁茂，遮天蔽日，每个地方看起来几乎都一样。走了半日，天色渐阴，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周围愈发阴暗，树间雀鸣悄然不闻，偶有被他们的脚步惊到的小动物倏忽窜逃，引得树丛一阵轻响。这样的气氛，让仪萱有些不安。

    这时，一声狼嗥划破宁静。紧接着，远远狼啸声声相和，绵延不断。

    仪萱的不安刹那化作了气愤。

    “你们有完没完！别以为同是九嶽，我就会一直对你们客气啊！”仪萱放声，如此喊道。

    苍寒察觉她的动静，沉声问道：“怎么了？”

    仪萱握了握他的手腕，忿然道：“没事。哼！这次再来，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她话刚说完，眼前树丛忽然一动。数十匹灰狼赫然出现，幽碧的眸子里皆是凶光。仪萱本料定是永圣天宗的神兽，如今见这些灰狼普通至极，反而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灰狼却无这般犹豫，呲牙低吼，齐齐扑了上来。仪萱见状，也不拔剑，只起宝镜，耀出一片明光。仙门弟子不可随意杀生，这一招不过是恐吓之用。而一般野兽看到如此光辉，大多会退却。只是这一次，仪萱料错了。

    那群灰狼不过片刻迟疑，接着，攻势愈发凶猛，似乎是被激怒了。仪萱从未遇过这般情况，只好展开“镜界”权作防卫。

    隔着那薄薄障壁，野兽粗拙的喘息，将他们重重包围。仪萱能清楚地看见，狼群猩红的舌头和尖锐的长牙，还有那兽瞳之中深浓炽烈的杀意。

    仪萱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正在这时，苍寒又问一声：“怎么了？”

    仪萱拉过他的手，写下一个“狼”字。她指尖微微的颤抖，让他蹙眉轻叹。他反掌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她道：“剑给我。”

    仪萱有些犹豫，却最终没有把剑给他。

    “怎么也该是我保护你吧。”仪萱说着，拔剑出鞘，又转而对那群灰狼喝道，“畜生，退开！”

    狼群见她拔了剑，愈发激越，哪里有半分要退的意思。仪萱一咬牙，解开镜界，挥剑令道：“飞霜！”

    剑气飞旋，瞬间将所有灰狼击退。群狼负伤，皆伏倒在地，哀鸣起来。

    仪萱松口气，笑着对苍寒道：“你看，我还是挺厉害的嘛。”

    苍寒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蹙着眉，似在担忧。仪萱了然地执起他的手，正写着“没”字，却听周遭的哀鸣陡然停下，忽又化作了凶狠嗥叫。

    她肃然回身，执剑挡在苍寒的身前，看着那群重新围聚上来的狼群。方才飞霜所造成的伤害，竟在转眼间痊愈。每一条灰狼都完好无伤，凶猛健壮，一如开始。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雨水坠落，腾起朦朦白雾，模糊视线。雨声飒飒，和着狼嗥，分外可怖。

    就在这时，一股浅淡的灵气混在雨中，薄薄传来。凉意一瞬而生，让仪萱微微战栗。

    男子凉薄的口吻，听来如雨色清寒，“怎么杀不光呢……怎么总是杀不光呢……”

    狼群似乎认得这声音，皆屏息敛声，望向了一处。灰暗的雨幕后，一个瘦长的人影慢慢踱了出来。这个人看起来如此朦胧虚幻，似乎跟周遭的雨色融为了一体，灰暗、阴沉、压抑，透着死气。

    仪萱来不及仔细审视，那个人影动了起来。刹那间，群狼哀嚎，凄烈惨绝。

    杀，这是毫无怜悯的屠杀。骨头碎裂的清脆，肌肉撕开的钝响，声声夹杂在兽嚎之中，骇人心神。飞洒的鲜血混入雨中，溅落四下，氤氲出腥膻血气，直冲肺腑。

    仪萱也曾上过战场，也曾见过杀伐，但眼前这一幕的惨烈，还是让她震撼。

    那人一边杀着，一边麻木地重复着先前的话：“怎么杀不光呢……杀不光啊……”

    很快，仪萱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义。那些被扯断筋骨，掏出脏腑的灰狼，竟都没死。虽然视线模糊，她依旧能看清，狼身上的伤口正以可怕的速度愈合。

    “杀不光啊……”那人呢喃着，用更快地速度屠杀。待到所有的狼都被他撕做了碎片，他回过头来，望向了仪萱和苍寒，道，“还剩两只……”

    这句话，引出愈发可怕的寒意。还不等仪萱反应过来，苍寒已摸索着握上她的手，夺下了她手中的剑，也无多言，直起“悬瀑”之势，击向了那人。

    那人的身影倏忽一晃，避开了剑招，消失在了雨色中。仪萱见状，忙执起宝镜，道：“明光洞照，镜界开解！”

    然而，下一刻，那人毫无阻碍地闯入了镜界，出手擒向了苍寒。

    能破镜界？也就是说，他是仙家？！

    仪萱惊讶难当，正要上前阻止。却见苍寒纵步后退，避开了那人的攻击。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那人的攻击稍稍停顿，喃喃说着，“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呵呵……杀不光啊……”

    如此言罢，那人再起攻击，直向苍寒而去。苍寒眼不能见，却能依稀感觉到那混杂着仙家灵气的杀机。他起剑格档，勉强阻止了那人的杀招。那人也不纠缠，再次退开，寻隙攻击。

    无法判断对手的准确位置，苍寒又向先前那般，直接出“殒星”之式。眼见得剑气如雨，那人却毫无畏惧。便在他要被击中的那一刻，辉赫白光乍然展开，映亮阴霾。

    那时那刻，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只洁白凤凰。凤翼舒展，如祥云一片，为那人蔽去了所有剑气。清净光芒，照亮了那人的面容，苍白麻木，全无生气。那人缓缓抬起手来，抚上白凤的翎羽，惨白的双唇微启，说的，依旧是方才的话：

    “……杀不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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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一

﻿    看到那白凤的时候，仪萱便知这人的来历。

    果然又是永圣天宗。怎么比魔物还要阴魂不散啊！而且这个诡异的态度，怎么看都不是善类。

    周遭喷薄的灵息，让苍寒也有些疑惑。如此清澄，应是仙家无疑。但对方的攻击却毫无怜悯，招招皆藏杀心。但苍寒不比仪萱，什么仙盟情谊，他本就不太在意。何况对方先动手要置他于死地，他又何来顾虑。

    虽不能眼见，不能耳听，但感觉告诉他，对方的灵气未曾折损分毫，方才的一击显然无效。他不假思索，复起一剑。

    仪萱认得那是易水剑决中的“流雪”，此招引剑气翩旋，如流风回雪，故得其名。是为奇袭之技，但如今苍寒根本不能判断对方的位置，即便奇袭又有何用？

    便在她担忧之时，但见那剑气回旋，轻轻掠过那男子的身周，竟无半分杀伤之力。剑气轻扬起那男子的长发，拂动白凤的翎羽，竟是轻柔无比。转眼间，剑气绕过一圈，重归苍寒剑中。便在那一刻，苍寒神色一凛，长身飞纵，竟起剑直迫那男子而去。方向，不偏不倚。

    原来，那“流雪”之式竟非用来制敌，而是用来确定方位。眼见剑锋将至，那男子肩膀一震，驱开白凤。而后抬手，擒住了苍寒握剑的手腕。肢体相触，对于苍寒来说，再有利不过。他也不挣脱，另一手出拳重击。那男子出掌，挡住苍寒的拳头。两人角力，僵持不下。

    如此距离，那男子凑近看了看苍寒，开口道：“你看不见啊……”他沉吟片刻，“原来如此，元神一度湮灭，破毁神识，五感不存……你本该是个废人才对啊……”

    苍寒自然无言，只是尽力对抗。

    “对啊，你是来求医的……六虚圣山真虚境，能令枯骨生肌、死者复生……”那男子说着说着，笑了出来，“哈哈哈……是啊……杀不光呢……”

    他话到此处，神情一冷，令道：“凰焰！”

    一语令罢，盘旋在侧的白凤起一声长唳，一身白羽转眼间化作火红，烈烈燃烧。火凤出爪，死死擒住了苍寒的肩膀。举动之间，凤羽飘落，在苍寒身上燎起了烈火。

    这般情势，仪萱如何还能旁观。但就在她想上前搭救之际，一声狼嗥近在耳畔，她惊惶回头，就见方才那些被撕做了碎片的灰狼竟又重生，血淋淋地站了起来，正一步步逼近她。

    天空，春雷乍响，雨势愈大，疾打而下。

    烈焰逢雨，漫出薄薄青烟。灼身的痛楚，让苍寒忍不住喊出了声音。眼前的黑暗，似乎也被烈焰灼红。耳畔的寂静，也生出了熊熊的鸣动。

    修仙之人，看淡生死。可为何，临到眼前，他却恐惧。就如同许久以前的那一天一般……

    心口，震动猛然。灼烫之息，由内而生，竟远胜过了身上烈火。头脑，如被锐器凿开，万般声响一拥而入，在脑海中激荡震动。裂骨之痛，让他弃了手中长剑。他踉跄后退，抱着头嘶吼起来。

    便在他出声嘶吼的那一刻，他身上涌出幽森黑气，将烈焰一瞬熄灭。也是那一瞬间，周遭万物皆察觉不详。那黑气之中，蕴藏万般邪煞，绝非寻常。那男子被他这般变化骇住了，停下了攻击。

    本在围攻仪萱的灰狼也察觉了那股可怖之息，发出呜呜哀声，瑟缩后退，片刻后便夹着尾巴仓皇逃远。

    魔气？！——仪萱立刻辨出了那黑气的真形。听到苍寒如此嘶吼，她心中又急又痛，哪里还顾得上对敌。就在她不顾一切，想要去到苍寒身旁的时候，却被那阴沉男子一把拉住。

    “……他是魔物……”那男子开口，如此说。

    “他不是魔物！”仪萱吼道。

    那男子却死死拽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道：“……他是……仙魔相克，你若近前，必有损伤……”

    “我师兄不会伤我！”仪萱拼尽力气挣开他的手，却怎么也办不到。她怒极，迎上他的目光，道，“别假好心了！若不是你一心杀戮，我师兄又岂会被逼到这个地步！说他是魔物，你才更像魔物！”

    那男子听她如此喝骂，依旧一脸淡漠麻木，但手却渐渐松了开来。

    仪萱挣脱他的钳制，飞奔到了苍寒身前。森郁魔气，锐利如刀锋一般。她忍着痛，持镜抵上他的心口。如先前那般，她唯一知道的，能让他安定下来的方法只有一个：镜映。

    痛楚被缓解的那一刻，苍寒慢慢回过神来。与先前一般，他拿开了她的手，解去她转嫁伤害的法术。魔气渐渐收去，他颓然倒下，再无动静。

    得找到净水，以“天一玄水阵”帮他疗伤才行！——仪萱忍着心慌，努力想扶苍寒起身。可不知为何，她怎么也用不出力气，折腾了半日都扛不起他来。她惶然抬头，又见那灰暗苍白的男子依旧站在不远处，正用古怪莫名的眼神望着他们。

    仪萱将苍寒抱在了怀中，怒目望着那男子，一心戒备。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翩然而降，落在了仪萱身前。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白衣，依旧是圣洁无瑕的姿容，那从天而降的，正是这永圣天宗的掌门，骆乾怀。

    那男子看到骆乾怀，眉宇微微一动，竟生了满面惊愧。他连连后退，待拉开距离之后，转身逃开。

    骆乾怀也不追赶，亦不多言，他转过身来，看着仪萱，道：“只剩半条命了，还瞎折腾。”不等仪萱回应，他微微抬头，朗声道，“黎睿、致韵，送他们回去。”

    话音一落，两名少女翩然飞落。其中一个仪萱昨日见过，正是那带着白狼的少女。而另一个年纪看来稍小一些，神色也更活泼些，手上擎着一只白鹰。

    仪萱本来有万千疑惑，直待解答。但此刻，没有什么比苍寒的伤势更重要。她应了骆乾怀的话，由着那白狼将苍寒驮起，道：“先找一处活水，我要替师兄疗伤。”

    那两名少女也没多话，领着她到了一处清池。仪萱扶着苍寒小心地躺进水中，细看着他的伤势。烈火，烧断了他的长发，更在他的肌肤上落下了斑驳的灼伤。褴褛的衣衫与血肉粘连在一起，模糊了伤口。寒雨之中，他原本滚烫的体温，正以可怕的速度冷却。呼吸如此微弱，断续难察。

    仪萱慌忙从怀中取出了装着涤髓丹的瓷瓶，因为慌乱，好几次才打开了瓶塞。她取出一颗，喂到他口中，又掬一捧清水，助他吞咽。他轻咳一声，将那颗药丸呛了出来。她忙摊掌接住，将那药丸捏碎，混入了清水里，又喂了他一次。

    “师兄，咽下去……”她知他听不见，却还是开了口，如此哄劝道。

    他依言咽下了药汤，慢慢张开了眼睛。失却视力的他，眸中早已全无神彩，如今更是茫然的可怕。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但那声音微弱，一出口便被湮灭在了嘈杂的雨声和潺潺的流水声中。

    仪萱强笑着，对他道：“没事的，师兄，我这就起天一玄水阵给你疗伤！”

    她说着，正要起身做法，他却勉强抬起了手来，扯住了她的衣袖。他顺着她的袖子，慢慢握上了她的手腕，指上的力道由轻至重，握得她生痛。

    他的声音低微，却努力咬着每一个字：“别留我一个人……”

    仪萱这才发觉，他握着她的这个力道是何其熟悉，更明白了他是因何执意要跟她一起出来。心潮涌动，让她禁不住红了双眼。她跪下身来，握起他的手，合在了掌中。

    “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再也不会了……”她如此说完，轻揽起他的肩膀，将他拥进怀里，取镜起阵。

    玄水明光，晃动璀璨，映亮整片阴雨。

    仪萱抱紧他一些，带着隐约的哭音，声声诉道：“你不会有事……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那声音与其说是在劝慰他，倒不如说是在安慰她自己。

    岸边的致韵和黎睿看着这一幕，互望了一眼，皆摇头叹气。便在这时，两人又同时察觉了什么，转过了身去。

    不远处，那灰暗的人影悄然而立，用同样的怅然看着眼前满池的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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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十二

﻿    治疗完毕之后，苍寒已然昏沉睡去。仪萱虽然恼恨永圣天宗的行事方法，现在也不得不仰仗黎睿和致韵。

    待回到真虚境，仪萱同她们二人告了别，自行扶着苍寒进去。这时，二人中年纪稍小的致韵开了口，道：“姑娘。”

    仪萱止步，回头望着她，“还有什么事？”

    致韵道：“姑娘是修仙之人，应该没有家累吧？”

    这个问题何其突兀，仪萱耐着性子答她：“没有。”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致韵道，“再也不要踏出一步。”

    “我们不过是来求医的。我师兄的伤一好，我们就会走。”仪萱的语气冷然，“一会儿杀，一会儿救，我不知道你们永圣天宗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今日之事，我不会忘。也请你们告诉那个带着白凤的同门，这笔账，我易水庭一定会问你们讨回来！”

    致韵面露难色，正要解释时，一旁的黎睿却道，“致韵师妹何须与她多言。时候到时，她自然会明白我们的道理。到时候，如何抉择，就看她的悟性了。”黎睿说完，微微颔首，带着白狼飘然离开。

    致韵无奈，想了想，又道：“姑娘暂时就留在真虚境内吧，那些走散在山中的仙盟弟子我们会找的，请姑娘不必挂心。”她说完，对着仪萱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仪萱早已习惯了永圣天宗这种莫名其妙又故弄玄虚的态度，心里除了厌恶，别无其他。但致韵最后的话，还是让她有了些许宽慰。她来不及回礼，只好目送了她片刻，而后扶着苍寒回了陆信宅中。

    陆信见他们狼狈回返，又是一场惊忙。仪萱哪里有心情跟他详细解释，只说是遇到了狼群，又问他讨了些纱布绷带和金创药剂，匆匆回了房。

    她花了很久才替苍寒清理好伤口，包扎完毕，她扶他在床上躺下，静静守着他。这一夜，她不敢入睡……

    ……

    待到第二日早晨，一夜的大雨渐微，化了蒙蒙细细。说来也怪，在山中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冷，但回了真虚境，那料峭春寒荡然无存，笼罩周身的，是无比怡然的暖。

    天亮没多久，陆信便照旧送了清水食物来，关切地问过苍寒的伤势，更不忘嘱咐仪萱，再也不要离开村镇。仪萱对他的关照甚是感激，笑着一一答应下来。

    送走陆信，她依旧回到了苍寒的床前。阴雨天气，晨光轻薄，映得他的面庞分外素净。以往，她只当他冷傲严酷，即便五感缺失，亦坚定强悍。但昨日的遭遇，让她的认识完全瓦解。她早该想到，现在的他是何其脆弱又何其不安。

    她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上他的手。就在这时，他低低呻/吟了一声，缓缓醒转了过来。

    仪萱大喜过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她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

    又忘了他听不见——她自嘲地笑笑，执起了他的手，轻轻写了一个字，却是“早”。

    苍寒并不应答，只是反掌，又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让仪萱的心里生出酸涩，几欲落泪。她吸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笑着自语道：“知道了，陪着你还不行么？”

    “这是哪儿？先前的狼和那个人呢？”苍寒问道。

    仪萱听到这些问题，无奈更甚。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写写就能说清楚的。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叹着气道：“我也想告诉你，可不知要写多久啊……”

    苍寒皱了皱眉头，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仪萱见状，忙伸手扶他。许是举动之间，牵扯了伤口，他眉一皱，轻抽了一口气。

    仪萱一听，复又想昨日之事，一时间又是难过，又是懊悔，忍不住埋怨起来：

    “那个姓骆的有句话说得真没错。只剩半条命了，还瞎折腾……为什么非要硬战呢？明明看不见也听不见，还一股劲儿冲上去，难道你以为自己能赢吗？这根本就是逞强嘛。我知道你很厉害，但那是以前——不，以前也一样，只要遇敌，就不管不顾，一心求胜。这种奇怪的骄傲趁早丢了吧！多少也想想跟同伴合作，或者以退为进什么的。你这样根本就是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仪萱……”苍寒忽然开了口，声音微微有些阴沉。

    仪萱只当他要叫她做事，叹着气道，“……啊，我话没说完，又要使唤我……”

    “我听得见。”

    苍寒说出的这四个字，肃然深沉，如冷雨倾盆，瞬间将仪萱全身浇透。她似乎被冻住了，好一会儿没回应。

    本来应该高兴的事，此刻却唯余了尴尬。仪萱缓了一会儿，道：“啊，太好了。什么时候的恢复的？”

    她声音里的瑟缩和颤抖并不明显，但苍寒却听得清楚，他蹙眉叹道：“大约是魔种引动的时候。”

    “是么……”仪萱又停顿片刻，而后，声音微微提高，道，“你听得到就好了，省得我再说一遍。师兄，你目中无人的性子也应该改一改了。对敌之前，先想想策略……”

    苍寒听到这里，已然黑了脸，“尊卑有序，我是师兄，轮不到你教训我。”

    “动不动就拿辈分压人，胜之不武啊。”仪萱道。

    “想打一场么……”苍寒斥她，说话时却呛了口气，咳嗽了起来。

    仪萱忙倒了杯水给他，笑着道：“身子不好就少说两句吧。”

    苍寒喝过水，缓下呼吸，慢慢道：“你以前也曾说过，自我离开易水庭后，你早已不视我为同门。以师兄自居，看来是我狂妄了。”

    仪萱听他这么说，知道是她先前的那番话惹他不快。她也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后悔，但细想来，似乎也没什么。十年之前，他们就是这般的关系。言语冲突，刀剑相向……似乎这样才是他们之间正确的相处方式。

    仪萱轻轻一笑，道：“你略长我几岁，所以名义上称呼你一声‘师兄’。可情分上，就不这么算了。你我同门不同师，以往在门派中也不相熟，你又不曾像兄长般照顾过我，哪里担得起这个‘兄’字。你和芳青师姐才是真正的师兄妹，那些摆架子的话，你对她说去。”

    苍寒略微沉默，应道：“也罢，本也是如此。”

    本也是如此——这句话与方才仪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她的心里竟是一阵轻松，再开口时，声音也坦然明快了起来：“虽是如此，我毕竟奉了师命来照顾你，自当尽心尽力。如今觉得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是饿了？”

    苍寒摇了摇头，重又躺了下去，而后问了一开始的问题：“这是哪儿？”

    仪萱这才有机会将他们到永圣天宗求医的种种遭遇跟他解释了一遍。苍寒听罢，也不评论，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仪萱不知接下去说什么好，安静的屋内，唯有呼吸声轻轻起伏。她有些尴尬，又生心慌，开口道：“师兄你先休息会儿，别睡着，我去打盆清水回来给你换药。”

    苍寒点了头，算作应答。仪萱如逢大赦，飞快地起身到梳洗架上拿起了水盆，又迅速地退出了门外。待关上房门，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才说的那些话，哪些真心哪些敷衍，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样的纠结，让她大耗心力，竟有些累了。她慢慢往水源走去，步步无力。不自禁地，想起他握着她的手的力道。无助地挽留，只因他伤重脆弱。待他康复，一切如旧……也罢，本也是如此。

    她笑着宽慰自己一句，加快了步子。镇上的水源，是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清溪。家家户户都筑了沟渠，将那清溪引过宅院。她在水渠边蹲下，正要打水。忽见一条死鱼随水漂来，仪萱只怕这尸体污了水源，伸手将它捞了出来。

    这条鱼的肚子被咬掉了一大块，大约是山中的野兽所为。弱肉强食，本也没什么好说的。仪萱叹口气，正要将它放在岸边。突然，手中的死鱼轻轻一动，竟似活转了过来。只见那鱼肚上的肌肉迅速长出，转眼间就遮没了鱼骨。而后，鱼鳞片片，随之重生。只片刻的功夫，那条死鱼已复活如初。鱼儿一个挣扎，从仪萱的掌中跳起，重新落回了水中，倏忽游远。

    仪萱怔在了原地，原本应该赞叹的奇迹，如今却让她生出恐惧来。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出现在她头顶，蔽去了蒙蒙细雨。她慌忙抬头，待看到来者，她弃了水盆，拔剑出鞘，做了攻击之势。

    还是那般灰暗的身影，还是那般死气沉沉的神色，眼前的人，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

    他望着仪萱，表情里生出些许落寞，问道：“我像魔物吗？”

    仪萱不接他的话，举剑厉声道：“滚开！”

    他自然不怕，喃喃又道：“我不是魔物……我是仙宗弟子，师承上旸真君……”

    “我管你是谁！滚开！”仪萱喝骂道。

    他双眼空洞，如死水一潭，全无生气，“你想救人……你是来求医的……可我谁也救不了……枯骨生肌、死者复生，六虚圣山真虚境……谁也不会死……杀不光……怎么也杀不光啊……”

    他这样的话语，让仪萱有些毛骨悚然。她紧握着手中的长剑，以此让自己安定。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这件事，让她沮丧无比。就在她思索对策之时，陆信走了过来。

    他是听到仪萱的喝骂才出来看看的，但一见那男子，他满目惊愕，竟几步跑了上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凄声唤道：

    “神医，终于又见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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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十三

﻿    神医？！

    仪萱忆起了先时陆信跟她说的话，什么永圣天宗内有一个能治百病的神医云云。竟然是这个人？！

    那人听陆信这么叫他，唇角扯出了一抹诡异笑容来。他退了几步，又对仪萱道：“你救不了他……踏进真虚境的时候，你就救不了他了……”

    此话说完，他身子一退，消失在了雨色中。陆信口呼着神医追赶上去，可哪里还能追上。他悻悻回返，小心地问仪萱道：“姑娘，你认识神医？”

    仪萱早已被那些故弄玄虚的话惹怒了，虽是陆信问她，她却依旧一脸怒色，道：“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我不认识。”

    “这丧心病狂从何说起？”陆信一脸慌张，“姑娘，他是永圣天宗的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啊！”

    听到“起死回生”这四个字，仪萱竟是一阵恶心。她捡起水盆，打完水，对陆信道：“我师兄还需照顾，我先回房了。”

    “姑娘且慢。”陆信挡在她身前，又追问道，“既然神医来找姑娘，必然是有渊源。不知姑娘是在哪里结识神医的？”

    陆信的语气隐有急切，说话神态都带着不同寻常的焦躁。这种态度让仪萱也紧张起来，“算不上渊源。只是昨日在山间遇上过。”她道。

    “山间？山间哪里？”陆信急问。

    仪萱退了几步，拉开和陆信之间的距离，想了想之后抬手指着一个方向：“不远，大约半个时辰的路。”

    陆信得了此话，不再多问，急急出门去了。

    仪萱这才得以脱身，快步走回了房里。她死死关上房门，竟是心有余悸。这时，苍寒开了口，冷然问道：“谁？”

    听到他的声音，她忽觉安定。她转身，端着水盆走向他，笑道：“还能是谁？”

    苍寒半支起身子，望向声音来的方向，道：“原来你都不敲门的么。”

    仪萱被他问得无言以对，只好道：“原来也用不着，今后我会记得。”她将水盆放下，又取了药剂和布带过来，而后扶起了苍寒，道，“来，我替你换药。”

    苍寒点点头，又问：“脚步那么急，发生什么事了？”

    仪萱动手拆他手臂上的包扎，轻描淡写道：“没事。”

    她说完，也不再开口。用十分的专注，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昨日他的烧伤何其严重，只怕血肉和纱布又粘连在了一起。若不小心，给他添了伤就不好了。但等纱布完全拆下，她被眼前所见惊住了。

    纱布之下，他的肌肤竟是完好无损。她有些难以置信，伸手摸了上去。常年习武，他的骨肉匀实，肌理紧致，摸来光洁如瓷。她这才确信自己的眼睛没花，但疑惑愈深，她又拆下了他身上另外几处包扎，仔仔细细地查看。

    感觉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摸上他的胸膛，苍寒紧皱了眉头，一字一顿地问：“做什么？”

    仪萱的回答理直气壮：“上药。”

    苍寒只好不言语，随她举动。

    一番检视，仪萱惊讶地发现，除了他肩上的凤爪之伤还未痊愈外，那些烧灼伤痕已全然消失。便是那一刻，她想起了那条从她掌心跃入水中的鱼。恐惧，一如先前。她抬眸看着他，强压着心中的念头，不敢往下细想。

    察觉她停了举动，苍寒问：“上完了？”

    仪萱应了一声，到一旁取了干净的衣裳来，替他披上。替他拉上衣襟时，他的发丝轻轻掠过她的手背。她的思绪被那轻轻的痒拉了回来。火焰将他的头发烧得长长短短，看来凌乱无比。她捻了捻他焦卷的发梢，道：“师兄，我替你修一修头发吧。”

    他没开口，只是点点头。她搬把椅子到了梳洗架前，扶他下床坐下，拿了匕首来，一点点地替他削着头发。断发穿过指间，轻飘飘地落地，渐渐铺开。

    仪萱看着他越来越短的发尾，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原不该毁伤。可惜了那么长的头发。”

    “修仙之人，不拘于此。”苍寒的回答，平淡至极。

    “也是。”仪萱道，“你自小入了仙门，也没有父母之说。”

    “难道你不是？”苍寒反问。

    “当然不是。”仪萱笑答，“还说是师兄呢，连这个都不知道。我是七岁才入门的。本来也算得上是个大家小姐吧。不过我自幼体弱多病，久治不愈。爹娘就送我上了翠霞山，本为求仙人医治。后来师父看我有修仙之格，就收了我入门。哈，等我真的入门了才知道，易水庭根本不会什么医术，还好入了门，不然死路一条啊！”

    苍寒道：“入门只为治病，难怪你没有精进之心。”

    “我是没有啊。”仪萱答得轻快，“刚上山的时候还天天闹着回去呢，世上有哪个孩子愿意跟父母分离的？不比你这样的嫡传弟子，自幼长在易水庭，早已如家一般……”她说到这里，语气一转，略带轻嘲，“所以，我才不屑你的所为啊。一点小事就弃家不顾，辜负掌门多年的疼爱和栽培，你不觉得惭愧么？”

    苍寒顿生不悦，道：“这些往事，你还要提几遍才罢？”

    仪萱笑了笑，道：“就是要提醒你呀。别忘了回去跟掌门赔罪，十年前的旧账也是要算的。”

    苍寒无奈一叹，“不必你说。伤势痊愈，我自然会回易水庭。”

    这个回答，让仪萱心生欢喜。早些痊愈，早些回去，若能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片刻之后，她放下匕首，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爽利短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陌生。那残留在他身上的妖魅之气随长发一同消失，只余了英俊清朗。她很是满意，自夸道：“我果然好手艺啊！”

    苍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太短了。”

    “什么话！”仪萱不满，“这么短是火烧的，我不过修了一修，别赖我呀。”

    “没戏弄我就好。”苍寒垂眸一笑，如此道。

    仪萱站在苍寒背后，自然没看见那抹笑容。听他这么说，她有些不是滋味，认真地问他道：“你真的认为，我会趁你受伤，故意戏弄你？”

    苍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转向她道：“你自己告诉我。”

    “当然不会了！”仪萱忿然，“我是那种人吗？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就好。”苍寒颔首，说得随意无比。

    仪萱一时失语，竟不知该不该再跟他争下去。终究，她忍了。她转身拿了扫帚来，一边清扫断发，一边不满地嘀咕道：“枉我费心尽力，真是不识好人心……”

    这般刻意压低，却又再清楚不过的话音，让苍寒又觉得好笑起来。他听着她忙忙碌碌的举动声，等了片刻后，道：“带我到处走走。”

    仪萱刚打扫完，听他这么要求，走上来扶着他，轻声自语道：“走走走，走累了就睡，别再使唤人了。”

    早在易水庭中，苍寒便知道这个师妹聒噪，似乎总有说不完话。如今，也许是因为失却视力，而致听力分外敏锐之故，那些原本他视为嘈杂的声音，听来竟有了百转千回。嗔怒之下，隐着些许因不甘而生出的落寞，分外婉转。

    这时，她推开了房门，蒙蒙细雨随风扑面，引出细碎的痒，如此缠绵温柔，如此轻软婉约。这般感受，他竟从未领略……

    “呀，忘了还在下雨。我去找把伞来。”仪萱说着，转身回房，找来了一把油纸伞，轻轻在他头顶撑开。

    苍寒浅浅笑着，伸手到了伞外。细细雨水坠在他的掌心，让他笑意渐浓。

    “常听说‘春雨如酥’，果然如此啊。”他笑着，轻声说道。

    仪萱笑了出来，“真没想到，我们苍寒师兄也有这样的情致。”

    她语气里的戏谑揶揄再明显不过，可细听时，那声音欢欣，分明温暖。最是那一声“师兄”，语调微微高扬，带着不自然的匆促，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

    他没有再细辨，抬起手来，与她一起握着伞，道：“不必扶我。领着我走就行。”

    仪萱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手上，迟疑了一会儿，方才道：“哦。你小心脚下。”

    两人慢慢步出，还没走几步，就见几个女子远远而来。有豆蔻年华的少女，也有风姿绰约的妇人，女子们撑着五颜六色的纸伞，笑颜如花。待她们走近，为首的妇人走了上来，福了福身子，笑道：“真巧，我们正要来请你们呢。”

    仪萱也不知是什么事，打了个招呼，等她说。

    那妇人打量了仪萱一番，叹道：“姑娘怎么还没打扮？这么清素，可不是过节的道理。”

    “过节？”仪萱身在山中，早已记不太清日子，被她这么一提，更是万分茫然。

    “今日是上巳，大家在镇西的湖畔设了宴。我们想着，姑娘虽是初来乍到，但也不当冷落了姑娘。姑娘快随我们一同去游玩吧。”妇人道。

    仪萱看了苍寒一眼，正想拒绝，那妇人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道：“这位小哥也一起来嘛。”

    这一次，不等他们回应，女子们一拥而上，或拉或搀，不由分说地簇着他们，往宅子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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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十四

﻿    仪萱入真虚境之后，并未四处走动过，这镇西自然是第一次来。此处，数条山泉溪流，汇成一片湖泽。正是三月光景，两岸垂柳倾柯，花繁似锦。雨色朦胧，更染水墨诗意。临水搭起了一排棚子，青竹为架，芭蕉做顶，十分别致好看。棚下铺竹席，置矮几，摆下了筵席。镇上的男男女女早已在席，正欢笑饮宴。

    见仪萱和苍寒来，众人皆起身欢迎，拉着他们坐下。仪萱先时还有些尴尬，但众人的态度分外亲切，她便渐渐放松了下来。其实她早已饿了，看着满席佳肴，她客气了一句，拿了一块离她最近的糕点吃起来。一口下去，那糕点软糯，酸甜适口，还带着微微酒香。她赞叹一声，问身旁的女子道：“这是什么做的？”

    女子看了一眼，笑说：“哦，这是醪糟米糕。姑娘若喜欢吃，我做些送你。”

    “这倒不用，教我怎么做就好。”仪萱笑道。

    “好。”那女子点头答应一声，又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名妇人，道，“其实姑娘若有心学做糕点，不如去问那边的王嫂子。我们这儿属她厨艺最好。”

    “嗯。”仪萱答应一声，又拿了一块糕点，这次却不是自己吃，而是递给了苍寒。“饿么？要不要吃一块？”仪萱问道。

    苍寒没说话，只是接过糕点，慢慢吃起来。仪萱笑望着他，心里却为他尝不出滋味而遗憾，不由说道：“这糕点香甜微酸，醪糟入味，带点酒香……”

    苍寒闻言，唇角轻轻上扬，却依旧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女子见了，凑近仪萱，笑说：“好恩爱的小鸳鸯。看来学做糕点也是为了他了。”

    仪萱吓了一跳，忙解释道：“没有的事，他是我师兄。我学做糕点是自己喜欢，不是为了他。”

    “慌什么呀，脸都红了。”那女子看了看苍寒，又笑道，“男欢女爱，最平常的事儿？师兄又怎么了，难道就不能爱了？”

    “我……”仪萱也看了看苍寒，见他一脸淡然，心里定了几分，反驳那女子道，“我只是奉师门之命照顾我师兄而已，哪里就扯到那些地方了。”

    那女子拉起仪萱的手，道：“好，就当是我唐突了。不过姑娘，今日是上巳，可千万别错过好姻缘啊。”

    仪萱这才想起了上巳的习俗来，再抬眸看时，果见席间许多男女，有互相依偎的，有耳语情话的，更有温存缠绵的。她只好压低了头，专心吃东西。

    那女子笑着推了她一下，“傻姑娘，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仪萱干笑了几声，扯开话题道：“这个糕点也好吃，是什么？”

    女子掩唇而笑，道：“罢了罢了，不逗你就是了。”

    仪萱听她打住了话题，稍稍松口气。这时候，先前来请他们的那个妇人端着酒壶走了过来，笑道：“这是新酿的米酒，姑娘定要尝尝。”她说着，替仪萱斟了一杯。她又看看苍寒，问仪萱道，“这位小哥的伤如今怎样了？可忌酒？”

    “伤口还未愈合，不当饮酒。多谢了。”仪萱回答。

    “那姑娘就多喝几杯吧。”妇人刚将酒壶放下，又有几个妙龄少女拎着花篮过来，笑着围到了仪萱身旁，说是要帮她戴花儿。仪萱也不好拒绝她们的好意，只得任她们摆弄。待簪过荠菜花，又佩上了春兰、杜若，那些少女才罢了手，在她周围坐了下来，说笑劝酒。

    仪萱想起了易水庭的那群师姐妹来，以往她们也常聚在一起嬉戏玩笑。但这十年来，征伐不定，聚少离多。那样的日子，似乎一去不返。如今这样的场面，引出回忆温柔，在心底铺开一重怀念的暖意。她端起酒杯，应了她们的邀，一饮而尽。自酿的米酒甘甜温润，暖暖滑下喉去。几杯之后，酒性引出热力，春风撩着雨丝扑上肌肤，分外清新爽快。此时，又有丝竹乐起，和歌声声，更是欢畅喜悦，将所有烦忧阴郁祛除。

    仪萱也不知自己喝了几杯，朦胧之间，丝竹和歌、欢声笑语皆渐渐远去。米酒甘甜，后劲却足，她终是醉倒，再无所知……

    等她醒来之时，只觉头脑昏沉，太阳也隐隐涨痛。难过不适，让她低低呻/吟了一声。便在这时，温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她微微错愕，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已顺着她的头发抚过，落在她的背后，轻轻拍了拍。

    这个举动是何等温柔亲昵，让她心慌难当，一瞬间醒过了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是枕着旁人的膝盖入睡的。她忙支起身来，惊慌地望向那“不幸”做了她枕头的人。这一望，她的惊慌更甚，心神震颤，难以自持。

    苍寒……

    仪萱心乱如麻，出口的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师……师兄……我……”

    苍寒轻叹一声，淡然道：“酒量不好，就别喝那么多。”

    仪萱哪里还有争辩的心，只轻声应道：“嗯。”

    此话说完，她低头尴尬，好一会儿不言语。还是苍寒打破了沉默，道：“我们回去吧。”

    仪萱听他如此说，抬头看了看四下。筵席尚未结束，众人正兴致高昂，歌舞欢笑。只有他们两人还留在席上，守着一方安静。看来也没人有功夫理他们，倒是不必打了招呼再走了。仪萱答应了苍寒一声，起身时，就觉四肢绵软，竟有些无力。

    但比起她来，苍寒似乎更加无力。他刚要站起，膝盖却是一软，重又坐倒下去。仪萱吓了一跳，忙去扶他，焦急问道：“师兄你怎么了？没事吧？！”

    苍寒伸手摁上自己的腿，眉宇间敛着一抹窘色，“没事……”他这样说道，后面的几个字却用了轻若耳语的音量，“腿麻罢了。”

    明明该是愧疚的，可仪萱却不自觉地生了欢喜。她抿着笑意，也不知说什么好。

    苍寒缓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好了，走吧。”

    “嗯。”仪萱点了头，找到了来时的那把伞，在雨中撑开，再伸手去扶他。

    但如先前那样，苍寒并不要她搀扶。他伸手握上伞柄，只道：“领路。”

    离开湖畔，两人慢慢往回走。仪萱的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伞柄上。他和她的手，一上一下，不过寸许之遥。就在她看得入神时，不防脚下打了滑，眼看就要摔倒，苍寒手臂一展，揽上了她的腰。她顺着他的力道，跌进他怀里，一时又慌了神。

    “酒还没醒么？”苍寒问。

    她正是心怯，便顺着他回答：“嗯。”

    苍寒叹一声，也无二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仪萱惊呼一声，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

    “打伞看路。”苍寒这样吩咐了一句，继续走。

    仪萱紧张无比，心跳呼吸全然紊乱，只是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她小心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这般贴近的距离，如此暧昧的角度，让他的脸庞有种不真实的美好。相比起她的惶然不安，他的气息安定、脚步稳健，一如往常般肃然严正。

    兴许该说些什么，让这段路走得更自然才好……

    仪萱握伞的手紧了紧，斟酌了片刻，壮着胆子说道：“师兄果然好臂力！”这句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登时后悔。

    苍寒果然也笑了。倒不为这句话，只是她那刻意高扬的音调和强掩的仓皇，他已然熟悉。他没接她的话，只道：“别没话找话。专心看路。”

    仪萱无言以对，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沉默下来时，周围只剩下轻碎雨声和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听来却也无比温存。她渐渐放松下来，任由自己倚靠着他……

    待回到陆信宅中的客房，苍寒直接将她放到了床上，沉声道：“睡吧。”

    仪萱哪里敢睡，她心慌意乱地跳下床来，道：“这……这是你的床……”

    “有何妨碍？”苍寒不悦地问她一句。

    仪萱这才发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初陆信只给了他们一间房，而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此时说要去自己床上睡，显然不现实。可她又如何能够依他所言？此时此刻，连同在一间房里，都让她无所适从。

    这时，她想到了一个无比合适的借口，忙道：“我去洗把脸！”

    她说完，不等他答应，就急急奔出了门外。她一路跑到水渠边，蹲下身来不住地喘着气。酒力还在身上作祟，让她一阵阵地发热。她伸手掬起清水，扑在脸上，几番下来，才稍稍冷却了躁动的心神。

    她默然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后又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装着碎镜的布囊。她将布囊合在双掌之中，皱着眉头，满心无力地自语：“我早知道的……我早知道，若是靠你太近，一定会喜欢上你……”她的神色里生出哀戚，只是连连叹息，“不该这样的啊……”

    与她所言相反，脑海里，一念私心婉转纠缠，撺掇怂恿：

    只要留在这里，就能永远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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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十五

﻿    仪萱洗过脸之后，哪里敢回房去。左思右想，还是去找陆信，再借间客房才好。等去到前厅，却见陆信的家人都聚在一起，正焦急地谈论着什么。仪萱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陆信出门之后，迟迟未返。家人在镇上找过，也没见着他，只怕是他出了真虚境。境外何其危险，眼看天色将暗，岂能不急。

    仪萱心里一沉，想起了先前自己给他指路的事来。果然当初就不该告诉他，外面野兽横行，那什么“神医”又是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若是陆信有什么事，岂不是她害的？她打定主意，劝陆信家人不必担心，随即出了门。

    这一次，她弃了步行之心，直接御气凌空，往山间去。不消片刻，便到先前那处地点。落地之时，茂密的树枝划破她的衣衫，在她身上落了几道浅伤，她也没心思顾。见陆信不在此处，她便循着来路往回找。

    天色已晚，加之微雨凄迷，视线本就不清。加之身上酒力未散，头脑还有些昏沉，眼前的景物微微模糊。耳畔，狼嗥声声，匿在草木之中，辨不清远近。

    仪萱也忧心起来，只怕陆信是凶多吉少。正在这时，一片血色赫然入目，她的精神一震，忙往前去。走了几步，隔着一片树丛，却听说话之声，似乎正是陆信。

    “……神医，还请神医怜见，大发慈悲。”陆信的声音凄楚，竟是哀求。

    回答他的，却是麻木的低喃，“救不了啊，踏进真虚境的时候，就救不了了啊……”

    仪萱一听这个声音，顿时满心厌恶。她正想上去找陆信，却又迟疑着止了步，想听听他们的谈话。

    “神医，这真虚境是您一手建成，如今您真的要坐视不管么？”陆信道。

    “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救你如何，杀你如何？……杀不光啊……”

    这段说辞，让仪萱放弃了继续偷听的念头。他就是个疯子，何必听那些疯话。她举步绕过树丛，走了上去。

    原来这树丛之后，早已是一副地狱情景。满地尸骸，血肉狼籍。陆信也受了伤，正跪在这一片血泊之中，苦苦哀求着那如行尸走肉般的男子。

    仪萱的出现，让陆信无比惊讶，“姑娘，你怎么来了？”

    仪萱上前扶起他来，道：“陆镇长，你的家人正等着你，快跟我回去吧。”

    陆信有些慌张，正要跟她说话，却见那男子转了身，似乎要走。他忙推开仪萱，快步追上去，拉住了那男子，道：“神医留步！”

    那男子将陆信一掌击开，脸色阴沉无比，“……杀不光啊……”话音一落，他聚力出爪，俨然是要取陆信的性命。

    仪萱怒不可遏，纵身上前架住了他的手，骂道：“枉你自称真君座下，竟如此不可理喻！不救也罢，何苦下杀手！”

    男子望着她，阴郁一笑，道：“杀不死的……无论我怎么杀，他们都不会死的……”

    “杀不死就能随便杀了？这是什么鬼道理？！天地造化，仙道贵生。难道你师父没教过你？！”仪萱道。

    “天生天杀，方是自然……”男子道。

    “那也是‘天’，轮的到你么？”仪萱使力将他推开，又扶起陆信道，“快走吧，他就是个疯子。”

    陆信一脸凄然，摇头道：“我的命本就是神医所救，死不足惜……”

    仪萱气不打一处来，道：“什么叫死不足惜？你好歹也想想自己的家人！”仪萱不打算再跟他争辩，驾着他就要腾空。

    那男子却拦了他们的去路，皱着眉戚然道：“我不是疯子……”

    先前交手，仪萱早知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但此刻，酒力作祟，凭空给了她一股子莽撞勇气。她放下陆信，持镜在手，令道：“镜剑双解！神荒太虚！收！”

    刹时间，宝镜灵光冷冽，化作无形锁链，将那男子牢牢缚住，拖往镜中去。这一招，本是封印妖魔之技。一旦法成，便能将妖魔永困境中，以仙家法力日益耗灭。仪萱也没有要杀此人之心，只望能收他入镜，不过暂作权宜。

    那男子被镜光所缚，却依旧麻木，甚至没有反抗。就在他一步步被拖往宝镜之时，一声凤唳穿云而起。凤翼纯白，如雪覆下，断去镜光，将那男子护了起来。

    血气上涌，仪萱哪里还管它是不是神兽，直接再起宝镜，令道：“收！”

    凤凰长鸣一声，振翼而起，顿时火色四溅，燃上了仪萱的衣袂。仪萱见过这招式，也记得苍寒曾被这火焰烧得遍体鳞伤，此时此刻，比起恐惧，更多的是愤怒。她也顾不得烈火烧身，再起宝镜，拼着一股子气性，一意要收那凤凰。

    便在这时，忽有一股清冷流风席卷而来，瞬间灭去凰焰。而后，无数珠子从天而降，砸断镜光，破了仪萱的咒法。

    “天天都这么折腾，你们还有完没完了？”骆乾怀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冷凛不悦。

    那男子见了骆乾怀，又要逃走，一条白龙却挡住了他，更与他的凤凰冷冷对峙。

    “云和，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骆乾怀斥了一声，又望向了仪萱，道，“你也是。在我六虚圣山惹是生非，真不知云隐是如何治下的。”

    仪萱愤然反驳，道：“护短也不必护成这样！是他伤人在先，我还手怎么是惹是生非？容得门下如此杀生害命，你才不知道如何治下！”

    骆乾怀一脸轻蔑，“你的道行若有口齿一半厉害就好了。”

    仪萱仗着酒劲，呛声道：“你的道行又如何？当日长月河谷之中，若非我师兄以元神扰乱殛天令主，你岂能赢得那么轻易？我看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仗着辈分，欺负欺负小辈罢了！”

    骆乾怀眉头轻皱，也不继续争辩，只道：“回真虚境去。”

    仪萱直觉他这句话漏了个字，他分明是想说“滚回真虚境去”。她强忍了怒气，正色道：“你放心，等我师兄伤势痊愈，我们马上离开六虚圣山，绝不再碍你的眼！”

    骆乾怀的表情古怪起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仪萱，道：“你还想走？”

    这个说法，让仪萱想起许多事来。那些危言耸听，那些好言相劝，还有那些欲言又止……似乎所有人都在劝她留在真虚境。诚然，真虚境是个再美好不过的地方，说是仙境桃源也不为过。若能永永远远留在那里，无疑是件好事。她更想起了自己方才的那一念私心，不由自嘲一笑。

    “为什么不想走？别以为世上只有你真虚境是好地方，我翠霞山易水庭比你这里美上百倍！”仪萱道。

    “你走得了，你师兄恐怕就不行了。”骆乾怀冷笑道。

    仪萱并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是按着字面理解。她想起苍寒，心中忽生一股豪气。她看了看陆信，又看看那麻木的男子，最后望向了骆乾怀。她敛着一分傲然，朗声道：

    “我师兄志在千里，岂肯困居浅池？欲海沉浮、红尘辗转，亦不能折他傲骨、灭他雄心。求医永圣天，是师门切望。入你真虚境，是我私心使然。若他当时五感完好，知你如此侮辱，断不能忍。莫说重伤在身，他若要走，生死无惧！”

    此话一出，众人默然。仪萱轻蔑地冷哼一声，扶起陆信，道：“我们走。”

    陆信虽想再求，但情势如此，也不容他多留了。他只得应了仪萱，同她离开。

    骆乾怀看着他们走远，慢慢展了笑意，“好一句‘生死无惧’……”他说着，转头看向那男子，叹道，“云和，你也该明白了吧？”

    那男子怔怔地看着仪萱离开的方向，竟凄然落泪……

    ……

    却说陆信宅内，苍寒等了许久还不见仪萱回返，不禁生了满心不悦。他摸索着出了门，正要想办法找她。却听轻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他不知来者是谁，戒备道：“什么人？”

    来者却不应答，径直上来，伸手就抓上了他的手腕。他本想攻击，却忽然察觉，那只手稚嫩幼小，分明是孩童。还不等他细辩，来者执起他的手，认真地在他掌心写起字来。他刹时明白了过来，放柔了语气，道：“我能听见。”

    对方轻轻“呀”了一声，是个奶声奶气的女童儿声音。她松开了手，犹豫着，问道：“大哥哥，你能听到我说话了？”

    苍寒点点头。

    “我是小莺，你记得吗？”女童儿带着喜悦，又问。

    苍寒岂会忘记那写在他掌心的“陆小莺”三字，他又点了点头，转而问她：“你可知道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去哪儿了？”

    陆小莺回答：“我娘亲就是让我来告诉大哥哥，姐姐她出去找我爹爹了。”

    “出真虚境？”苍寒又问。

    陆小莺点着头，回答道：“嗯。”

    苍寒皱眉，举步就往外走。陆小莺忙拉着他的衣袖，急急道：“大哥哥你要去哪里？”

    苍寒也不想跟一个孩子多作解释，但她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袖，他竟脱不了身。若是甩开她，又怕用了蛮力会伤到她。他只得耐着性子，对她道：“我去找那姐姐回来。”

    “不行啊，大哥哥你还在生病，不能出去的。”陆小莺道。

    “我已经好了。”苍寒如此回答。

    “不行，”陆小莺又抓紧了他几分，道，“出去就又会病的。”

    苍寒心里担忧，已然烦躁，道：“无妨。你快放手。”

    陆小莺却摇了摇头，倔强道：“不放。大哥哥你不能出去。只要离开这里，就又会病的。若是走得太远，就会死掉。小莺知道的，小莺就在外头死过的。”

    她的话，让苍寒心生惊愕。孩童纯真，岂会说假。他蹲下身来，问道：“你死过？”

    陆小莺的笑声听来无比欢悦，“嗯。不过没关系的，只要回到这里就会好的。爹爹说了，只要一直呆在这里，就可以长生不死了。”

    “长生不死？”苍寒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心头生出一股寒意，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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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十六

﻿    仪萱携着陆信回返，不过用了一刻功夫。陆信的家人见他们回来，皆欢喜不已，连连向仪萱道谢。仪萱客气了几句，又觉头晕起来。想来是酒力未退，方才又鲁莽动武的关系。她也忘了再要一间客房的事，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待走出前厅，穿过花苑，还未到客房前，就见苍寒蹲在廊下，正和那陆家的小女孩儿拉着手说话。这副景象倒是有趣，仪萱不由笑了起来，轻快地跑了过去，揶揄道：“说什么悄悄话呢？告诉我也听听呗？”

    陆小莺仰起头来，甜甜笑道：“姐姐你回来啦，找到我爹爹了么？”

    “自然是找到了。”仪萱略带得意地说道。

    陆小莺欢喜不已，冲她道了声谢，忙忙地往前厅去了。

    仪萱笑着目送她离开，却听苍寒冷冷问了一声：“为何又独自出去。”

    仪萱听他这般兴师问罪的语气，猛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来：别留他一个人。可他说那话的时候，正是伤重之际。如今他双耳复聪，伤势愈好，想来也不会有这般软弱的念头。她没再多想，老实道：“我去找陆信啊。还好我及时赶到，不然他就死在那疯子神医的手下了。”她说到这里，又觉气愤，忍不住道，“你不知道，这永圣天宗真是莫名其妙，有话好好说不行么？非要动手！哼，我是好欺负的么？……”

    她话没说完，苍寒站起身来，一把扯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押着走。被推进房内的那一刻，仪萱差一点没站稳。苍寒这般粗鲁的举动，让她皱眉不悦，道：“你干嘛？很疼啊！”

    苍寒一脸冷冽，道：“道行不济，也敢独自挑衅永圣天宗，你可知道自己的斤两？”

    这番话跟方才骆乾怀的说辞大同小异，让仪萱愈发生气，“是他们先动的手，什么叫我‘挑衅’？我是道行不济，可也把人救回来了！我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仪萱毫不退让的态度，也激起了苍寒的怒气来。他循着她的声音上前了一步，低吼一句：“你答应过不会留下我一个人！”

    仪萱怎么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时间怔住了。心里的振颤，让她微微发抖。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害怕，这种恐惧前所未有，她只想逃开，却又偏偏无路可逃。这样的慌张和无措，太过陌生，让她一心抗拒。终于，她开了口，对他道：“我是答应过。可那是因为你身受重伤，需人照顾。如今你能跑能跳的，难道还要我十二个时辰守着你不成？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本也不该由我照顾你。我仁至义尽，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管你这些拐弯抹角的道理。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苍寒一步不让，如此道，“从今以后，不准离开我身边半步！”

    仪萱哑口，竟不知要怎样反驳这霸道而又不讲理的话。两人皆不再开口，沉默盘踞，平添尴尬。苍寒听她不言语，稍稍收敛了情绪，正要说话时，忽觉手上微微有些黏腻。方才他抓着她肩膀的时候，也觉得有些湿，本以为是雨水所致，但如今这触感，分明不是。

    “你受伤了？”苍寒问道。

    仪萱看一眼自己身上的伤，不满地答道：“不是打架伤的，只是被树枝擦到了。”

    苍寒皱着眉，上前几步，向她伸出了手。眼看他的手就要触到自己，仪萱连退了几步，避了开来。

    苍寒察觉，斥她一句：“不准动！”

    仪萱哪里听他的，却不想身后就是床榻，已不能退。她正心慌，苍寒的手却已触上了她的发鬓，而后抚上了她的脸颊。她的身子陡然僵硬，不自觉地紧闭了双眼。

    掌下，她的肌肤微烫，想来是酒力所灼。苍寒叹一声，低语道：“醉成这样还乱来。”他说着，手轻轻落到了她的肩膀上，许是碰到了伤口，她缩了一下，轻轻抽了口气。他又叹一声，道，“脱下湿衣，处理伤口。”

    “我没事。”仪萱颤着声音道。

    “照我的话做。”苍寒的语气骤生强硬。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在男人面前脱衣疗伤啊！”仪萱加大了声音。

    苍寒闻言，却是一笑，淡然应她：“我看不见。”

    仪萱再次哑口。僵持片刻，她虽千般不愿，也只得依言照做。她草草地上过药，找了件衣裳披好，正想着出去再要间客房，却听苍寒又道：“上床躺下！”

    仪萱哪里争得过他，最终也只能妥协。她刚躺下，苍寒便走了过来，在床沿坐下。她一见，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戒备地盯着他，道：“我、我都照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样？”

    苍寒抬手，循着枕头摸上她的额头，只道：“别多话。快睡。”

    仪萱扭头躲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苍寒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坐着。仪萱本是满心羞怯，又万分尴尬，但这几日她都未好好睡过，又加上酒力作祟，一沾上衾枕，困意便一浪浪席卷，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

    一梦酣甜，她睡醒之时，醉酒的不适和连日的疲劳都消了许多，精神顿觉爽朗。她起身，就见阴雨已停，阳光正好，照得满室都暖融融的。她四下看看，却不见苍寒的身影，心中失落，引她蹙眉叹道：“还让我寸步不离，自己呢？”

    她下床穿衣，稍作漱洗，正要出门找他，却见先前邀他们赴上巳筵席的那名妇人领着三名少女款款而来。一见她，妇人堆了满脸微笑，道：“姑娘呀，昨日怎么先走了？叫我们好找。”

    仪萱笑笑，道：“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醉了，所以就先回来了。”

    “这可是呢。别看那米酒尝来甘甜，后劲儿可大着呢。”妇人搀起她的手来，笑说，“只怕这会儿还难过吧？待会儿我给你熬点醒酒茶来。”

    仪萱有些受宠若惊，只好笑着点头，“多谢夫人。”

    “姑娘也别拘谨。到了这里，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叫我‘刘婶’就行。”妇人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少女们，道，“这是我的女儿们，你们年纪相仿，就姐妹相称吧。”

    仪萱看了看那几个妙龄少女，不免有些心虚。修习仙道，便可驻颜。她的模样虽还年轻，但早已不是什么小姑娘了。就在她为年纪纠结之时，却发现了一丝诡异。那些少女俱是二八年话，而眼前的妇人却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若说是母女实在诡异。难道这真虚境，也有使人青春不老之力么？

    妇人并未察觉她的疑虑，继续笑说：“我昨日看姑娘衣着，已觉简朴，今日再看姑娘这一身……唉，姑娘这个年纪，如此朴素，可不成道理。我这里给姑娘带了些衣裳首饰来，姑娘留着用吧。”

    妇人说罢，那三名少女就手托着衣物妆匣走了上来。

    “这怎么好意思。”仪萱摆手，连忙谢绝。

    “姑娘别客气，想来镇长也说过了罢，这真虚境内，所有东西都是共用。这些衣裳首饰，也是姐妹们闲暇做出来，或自用或送人。姑娘你初来乍到，自然先给你用。”妇人笑道，“还有住处。我们商议过了，住这儿虽好，却也不是长久之法。今早见过镇长，大家已经替你选了一处好地方，过几日就动土，给你造幢新房子。”

    仪萱越听越汗颜，忙道：“不敢劳烦大家。我只是到此求医，待师兄伤势痊愈，我们就会离开。”

    此话一出，妇人和那些少女都笑了起来。

    “傻姑娘啊，你已经寻得人间仙境，为何还要离开呢？只要留在此处，便能长生不死。更有衣食无忧，逍遥快活。男欢女爱，皆凭自由。多少人求之不得，姑娘岂能辜负呢？”妇人又叹一声，道，“姑娘啊，你且听我的话。好好留在这里，切莫再动离开的念头。踏出此境，万劫不复啊。”

    这段说辞，让仪萱又想起了骆乾怀他们。她勉强笑了笑，不置可否。

    妇人也不再多劝了，几人寒暄一番，放下了衣物，又款款离开。仪萱总算松了口气，也没心思管那些衣物，继续去找苍寒。

    待到花园，她方才找到了他。出乎她意料的，他拿了她的佩剑，正练着套路。这是易水庭的入门剑式，派中统称“易剑十式”。仪萱自己也练过不下千遍，但如今看苍寒使出，她忽然觉得，他说她道行不济是对的。

    她从未见过，有谁能把这易剑十式使得如此好看。出招收势，皆干净利落。迅攻徐守，俱端正优雅。剑起，如游龙惊鸿。剑罢，如断水凝霜。她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剑招，默念出那十式的口诀来：

    “江翻苍涛怒，霜飞流雪惊。凌渊白瀑悬，浪破海纳归。千古繁华逝水去，无极星辰殒复升。”

    十式练罢，他收剑入鞘，吐息归纳。而后转头，唤了一声：“仪萱。”

    仪萱吓了一跳，想自己并未发出声音，他如何察觉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她没有掩饰，开口就问。

    苍寒轻轻一笑，走上前来，将佩剑递还给她，道：“脚步太重。”仪萱无言以对，刚接过剑来，又听他加了一句：“佩剑太轻。”

    “是是是。是我不济好了吧……”仪萱不满地嘟哝了一句。

    “休息了一夜，好些了吧？”苍寒问道。

    “本来也没事。”仪萱倔强回答。

    “那就好。我们走。”

    仪萱不解，“去哪？”

    苍寒的回答，坚定坦然：

    “回易水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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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七

﻿    回易水庭。——这个回答让仪萱想起了昨日的种种来。因为酒醉，当时的回忆略有模糊，但她还是记得，骆乾怀和那疯子神医是如何不可理喻，而自己借着酒劲说出的那番言辞又是何等决绝鲁莽。诚如先前骆乾怀所说，既然撂下了如此狠话，就不该再厚着脸皮留在此处。可是……

    “你的伤……”仪萱带了几分犹疑，问。

    “我既然醒了，就能自行调息恢复，不必再仰赖真虚境的灵气。”苍寒道，“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走。”

    他说完，举步往客房去，仪萱跟在他身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忙绕到他身前，惊讶问道：“师兄你能看见了？”

    “尚未。”苍寒答道。

    “那你……认路？”走得如此目标准确毫不犹疑，怎么看也是视力完好啊！

    “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自己走过几遍。记住路径能有多难？”苍寒道。

    仪萱心生敬佩，见他继续往前，忙跟了上去，又道：“师兄，与我们同来的几位弟子还走失山中，不如再等半日，让我再去找一找。”

    “我们先出去，循着来路找，若再不见他们，也不必找了。”苍寒道。

    仪萱明白他的意思，真虚境外异象环生，苍寒有伤在身，她的道行又不足以制敌，贸然寻找不过枉然。但那些弟子道行尚不如他们，若是真遇上什么，只怕不能全身而退。如此说法，未免有些绝情。先前那永圣天宗的弟子倒是说过会施以援手，若昨日没跟骆乾怀呛声，还可去问一问，如今却……

    她有些懊悔，却又无法，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回了房，她着手收拾行李时，又看见方才那刘婶送来的衣物。她开口，对苍寒道：“对了，我们要走，也该先辞个行才好。我这就去。”

    “不必。”苍寒冷了声音，如此道。

    “我们虽在这儿不久，也受了人家许多照顾，怎能不说一声就走？”仪萱道。

    “我说不必。”苍寒重复一遍，十足命令的口吻。

    他语气中的强硬让仪萱不悦，她想跟他争论，但话要出口时，却又咽了回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子奇怪的无力和失落来。其实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习惯了吩咐和命令，从来也不曾问过她的意愿。不满意又如何？到了最后，还是只能遵从他。他是师兄，这就是所有的道理了。

    她不再言语，将刘婶送来的衣物整理齐全，放到了床铺上。触手之时，她方才发现，那裙裳的布料轻柔如云，舒适非常。衣上熏了淡香，闻来心旷神怡。如此细致周到，让她愈发感叹。但她终无二话，收拾妥当后，便同苍寒一起离开。

    走在他身后时，她不禁又回想起过去来。昔日在易水庭内，他一度位居坛主。卓绝武艺，精深道法，即便曾有过擅离师门的不经之举，派中也大有仰慕追随之人。而她，不过是庸碌大众中的一人。那时候，她也像这样跟在他身后，带着满心“不相为谋”，听他号令……

    她想得入神，冷不防苍寒停了步子，她一下撞上了他的后背。苍寒转过身，扶着她的手肘，道：“睡了一夜，酒还没退？”

    仪萱抽回手来，道：“不是。方才没看路罢了。没撞伤师兄吧。”

    这一声师兄，轻而短促，恭敬中带着疏离，又与先前不同。其中的敬而远之之意，苍寒听得明白。他欲言又止，只道：“前面的路你来带。”

    仪萱抬头，就见他们已出了陆信的宅子。这一路上也巧，一个陆信的家人都没碰上，倒也免了些许不告而别的尴尬。仪萱答应了一声，扶起苍寒，正要走。苍寒却也抽回了手，道：“不必扶我。”

    仪萱叹口气，也懒得跟他计较，正想权宜的办法时，他的手已然握上了她的。不给她心慌逃避的时间，他开口，道：“走。”

    仪萱低头，看看彼此相牵的手。想来他没有恢复听觉时，她常常拉他的手，再寻常不过的事，何必扰心？况且她怎么也是师叔辈的人了，哪里来这么多婉转纠结的心思？她自嘲一笑，安然牵着他，往真虚境外走去。

    昨日上巳，镇上大多数人都在湖畔饮宴，半夜方归，只怕这会儿都还在休息。直到走出境外，也没遇上行人。因苍寒说“循着来路找”，仪萱便带着他又回到了那片花海。

    微风轻拂，吹下一片花雨，轻浮可爱。苍寒忽然站定了步子。仪萱回头看看他，又看看坠了他满身的花瓣，不由一笑。她正想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忽听那麻木的声音响起，幽幽叹道：

    “为什么要出来呢？”

    仪萱这才明白苍寒站定的意义，她松开手，拔出佩剑，严阵以待。

    花雨之后，那灰暗苍白的男子缓缓浮现，他长发披散，比先前愈发憔悴。他也不靠近，只是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道：“真虚境不好么？”

    仪萱自然不答他的话，却听苍寒问道：“他是谁？”

    “他是永圣天宗门下，疯疯癫癫，丧心病狂，上次跟你交过手。”仪萱回答。

    “好。”苍寒言罢，从仪萱手中拿过了长剑，循声上前，问道，“真虚境究竟是什么玩意？”

    那男子笑得凄然颓唐，道：“入我真虚境，脱尔凡俗身……枯骨生肌、亡者复活、不老不死、永享福寿……”

    “离开又会如何？”苍寒问得直白。

    男子一怔，睁大了双目。好一会儿，方才喃喃道：“……死……”

    仪萱听到此处，联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些话来。什么没有回头路，什么再也不要踏出一步，什么离开此境，万劫不复……而这些话背后的答案，竟然是“死”？

    “世上哪有这种事，你别危言耸听！”仪萱道。

    “你不会死……”男子对她说罢，抬手指向了苍寒，“他会……”

    听到此话，仪萱满心骇动，但苍寒却依旧镇定，又问道：“是真虚境的灵气所致？”

    “灵气……灵气……”男子反复念诵了片刻，才接着道，“真虚灵气不会伤人，只会救人……无论怎么杀，都杀不死啊……”

    “说清楚，为什么出境就会死？”仪萱被他反反复复的话弄急了，追问道。

    “因为他本来就死了啊……”男子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渐而清晰，“什么能愈百病，不过幻象。这真虚灵气，有如藤缠枯木。乍看似逢春之景，万般生机，但茂叶之下，枯木终究是枯木。云和，你别自欺欺人了。”

    这番说辞，已让人心惊。听他自唤姓名，更是叫人心寒。原来这真虚镜，竟不过一场幻梦么？

    “言下之意，这所谓的‘白骨生肌、亡者复活’之象，只虚幻。一旦离开真虚境，一切便恢复原状。是不是？”苍寒道。

    那男子猛地回神，如被惊醒一般。他惶恐地看着苍寒，道：“别离开就好啊……永远都别离开就好啊……”

    “多谢解惑。”苍寒淡然说罢，举起剑来，转而道，“先前一战，我输在你的烈焰之下。今日，我必当如数讨回！”此话一出，他挥剑而斩，令道，“翻江！”

    刹时间，剑气如浪，排空而起。如锦繁花，陡然轰散。厚实岩土，瞬时翻卷。

    那男子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并无举动。眼见剑气将至，依旧是那纯白凤凰及时现身，救下了自己的主人。

    苍寒听得凤凰长唳，轻蔑一笑，道：“二对一么……有趣。”

    那男子望着他，道：“神识损毁，五感寂灭……你是个废人……”

    苍寒不答话，只是细心判断他的位置，准备再起攻击。

    那男子见他沉默，阴森一笑，又道：“原本只是废人，但上次被我的凰焰烧身，你已经死了啊……你早已经死了啊！”他的声音骤然猖狂，“哈哈哈……是真虚境让你复生，不断地复生……杀不光……怎么也杀不光啊！”他一改守势，飞身向前，一掌击向了苍寒。

    苍寒起剑，挡下他的攻击，再出“悬瀑”之势。那男子离得太近，虽勉强避过，还是被斩伤了肩膀。他退开一些，神色又落寞起来，“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我无意害人，我是想救人啊……你不能离开真虚境……回去吧……回去便能长生不死……”

    苍寒持剑，立得笔直，出口的话语带着傲视一切的疏狂，“生死如何？要我屈于幻境，简直可笑！”

    听到苍寒这么说的时候，仪萱如被雷击，方才从那生死虚枉的震撼迷惘中回过神来。眼前，战局已烈，无从阻止。她看着他拼杀的身影，苦笑。

    想来他是察觉出真虚境的异样，才会决定离开。可纵然真虚境不过幻梦，依旧能许他安然康健。正像骆乾怀他们所说的那样，留给他们的选择，似乎只有永远留在境内。而此刻的她，也真的想劝他回去……

    但她不能。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地了解他，曾说出口的话，字字成谶：

    我师兄志在千里，岂肯困居浅池？……莫说重伤在身，他若要走，生死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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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十八

﻿    仪萱静静看着那场战局，竟开始觉得，原来心高好胜也可以如此动人。他并非好战，可一旦拔剑，便持必胜之念。因此，纵然双目失明，仅凭耳听，也要迫对手至无路；纵然有伤在身，依旧倾尽全力，必要击敌方于溃败。

    易水教义有云：“上善若水，阴阳化易。洞明似镜，锋芒如剑。”而今，她才明白此中“锋芒”所指。

    战时的他，恰如新淬的宝剑，卓绝华彩，烁然流光。

    她知道自己不能出手相助，任何的介入，都是对他的折辱。她能做的，只是任由自己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她看着他起一式“流雪”，惊落白凤，接一招“破浪”，碎尽敌防。“苍涛”起伏，湮灭煌火。“悬瀑”三发，以攻为守。“殒星”连坠，绝杀四方。最终，“海纳”乍起，囫囵吞灭。——谁又能信，他竟以残缺之身，将那一人一凤击败。

    那男子被击倒在地，亦是难以置信。白凤护主心切，展翅挡在他身前，隔开了苍寒的剑锋。

    苍寒并不攻击，收剑道：“承让。”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仪萱不由也笑了。她知道他很强，但也不该强成这样把？说来，这神医的名字似乎叫做“云和”，又说自己师承上旸真君，恐怕和易水庭掌门云隐上人是同辈。连这样的前辈都能打败，他的剑技已然出神入化。而若他未曾失去宝镜潜寂，放眼九嶽，还有几人是他对手？

    仪萱正赞叹，却见苍寒身子一晃，屈膝跪了下去。她忙跑向他去，刚走一步，忽觉肩膀微微生痛。她几乎都要忘记了，那里有一道树枝划下的伤。早起至今，那伤口从未痛过，想必是因为真虚境灵气的缘故。而现在，这复苏疼痛印证着一件无比可怖的事……

    仪萱伸手扶住了苍寒，急切道：“师兄，你怎么样？”

    苍寒微微轻喘，摇了摇头。他拄着长剑站起身来，道：“无妨。我们走。”

    仪萱哪里能信那“无妨”二字。隔着衣衫，他肌肤的灼热如此熟悉。她惶然忆起，他的魔气每日都会发作，需以涤髓丹和天一玄水阵治疗。但真虚境内，他太过良好的身体状况让她有了松懈，竟没有照做。如今来到境外，万象恢复。就算那些旧伤还未复发，这纠缠的魔障也会要了他的命！

    她扶起他道：“我带你去找水源，先用天一玄水阵疗伤！”

    苍寒想要说话，喉中却一阵腥甜。他呛了一声，低头吐出一口鲜血来。心口，魔种轻振，引出连绵痛楚，一波波侵蚀全身。身体陡然沉重，四肢虚软，再无力举动。

    仪萱见他如此，将他的手绕上自己的肩膀，又伸手揽住他的腰，撑起了他的体重。“师兄，你撑着点！”她说着，迈步而行。

    “回真虚境吧……”这时，被击伤在地的云和已站起了身来，喃喃说着。

    仪萱回头看了他一眼，漠然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云和惊讶地望着她的背影，犹豫许久，还是跟了上去。

    六虚圣山的路仪萱并不熟悉，所幸离花海最近的水源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架着苍寒走到先前她掉进的那个山谷，循着潺潺溪流，找到了那一泓山泉。

    进入水中的时候，苍寒有了片刻瑟缩。仪萱也感觉到了那泉水异乎寻常的冷——不仅是水，连周遭萦绕的风也带着别样的清寒，与真虚境内温暖怡人迥然不同……想到此处，她恍然大悟。三月时节，况在山中，天气岂会那般和暖。真虚境内舒适，不过是那灵气构建的幻觉，只为引人沉沦。

    仪萱扶着苍寒在浅水中躺下，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泉水浸没他灼烫的身体，那太过刺激的冰冷，让他不可自抑地战栗，连呼吸都发了抖。仪萱能做的，只有柔声劝慰。她喂他服下涤髓丹，稍稍解开他的衣衫，却见他原本光洁的肌肤上，复生灼痕历历。她心一紧，闭目定了定神，取镜起阵。

    天一玄水，迫入肌骨，与体内的魔障纠缠出刻骨之痛。与先前一样，他只是咬牙强忍。但这一次，他没能赢。强撑的意志终究被痛苦击溃，压抑的呻/吟，喑哑无力。不消多时，他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被耗尽。绷紧的身子渐渐瘫软下来，陷进了昏沉之中。

    仪萱看着他，早已忍不住落泪。阵法完结，他却没有醒来的迹象。他身上的伤势越来越严重，伤口处溢出的鲜血，已将身周的泉水染红。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抹泪水，扶着他上了岸。

    也许他不会再醒过来了。——她强制自己不去这么想，忍着颤抖，从行李中拿出衣衫药剂，替他更衣包扎。而后生起火堆，为他驱寒。

    她做这些的时候，云和就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默默看着。许久，他怯怯开口，问道：“你真的……不回去吗？”

    仪萱连头也没回，道：“你到底想怎样？”

    云和慢慢走上了几步，道：“……我想救人……”

    “救人？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你用凰焰伤了我师兄……兴许，已经杀了他……”仪萱最后的话，带着悲伤的颤音。

    “杀不死的……”云和辩解般道，“只要他在真虚境内，就不可能被杀死的……”

    “够了。”仪萱道，“我们不会再回真虚境的。你也不必杀来杀去的，别再跟着我们了。”

    “为什么不回去？”云和已然走到仪萱身旁，满目的悲痛化出泫莹水色，“你真的能眼看着他死？”

    仪萱低头，看了看苍寒，而后笑叹了一声，“我才不要惹他生气呢。”她的声音里突然多了释然，“唉……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从长月河谷救回他的时候也就是这样子。就当作从来也没来过这里，回去之后再想办法，九嶽那么多能人，一定有转机的。若真没有……真没有的话……”剩下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云和听罢，慢慢在她身旁蹲了下来，轻轻地说道：“他的烧伤，我能治好。”

    仪萱一听，收了哀切之心，瞪着他道：“谁会信你的鬼话。”

    云和抱着自己的膝盖，略歪着脑袋，用一种近乎儿童般的天真，对她道：“他都这样了，你信了我说的鬼话又能怎样呢？”

    他的话，让仪萱愣了愣。是啊，都这样了，还能怎样呢？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却也有着“神医”的称号，或许，真的该试一试……

    她正考虑之时，云和站起了身来，扬起了手臂。但听一声清亮凤鸣，那雪白凤凰如轻云一片，轻轻飞落在他臂上。他冲那白凤一笑，振臂道：“太清皓羽。”

    白凤盘桓而起，展翅笼在了苍寒之上。但见片片白羽翩飞而下，落在了苍寒的身上。那些羽毛一触及他身上的烧伤，便从那伤口处引出一点火苗。火苗燃上白羽，瞬间将其烧作灰烬，而苍寒身上的伤口也似被烧尽了一般，消失无痕。

    不过片刻的功夫，苍寒身上的烧伤当真全部治愈。仪萱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置信。她转头看看云和，认真问道：“你这法术，不会也像真虚灵气那样，只是障眼法吧？”

    云和笑了起来，道：“不是障眼法。但也是治标不治本。他还需吃药调养，我去找来。”他说完，轻快地跑开了。

    这般奇怪的态度转变和突然善意的举动，让仪萱有些摸不着头脑。一直喊打喊杀像个疯子一般，方才又被苍寒狠狠击败，如今却像没事人一样，还兴高采烈地要替人治伤……嗯，果然疯得厉害。

    仪萱确定了这个答案，对自己点了点头。

    很快，云和飞身回来，手中捏着一个树叶卷成的小杯。他小杯递给仪萱，道：“喂他喝下吧。”

    仪萱接过，看了一眼杯中的药。墨黑药液，带着异样的香，甚是诡异。她带着不信看他一眼。

    “要我尝一口给你看吗？”云和诚恳地问。

    仪萱没再多说什么，扶起苍寒，小心地将药喂到他口中。就在这时，苍寒眉峰一皱，醒转了过来。口中的药液，让他有些惊惶，他呛了一口，不住地咳嗽起来。

    仪萱大喜过望，唤他道：“师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呃……能听到我说话么？”

    苍寒缓下咳嗽，虚弱地抱怨道：“好苦……”

    “啊？”仪萱意识到他说的是药液，刚想劝他说“良药苦口”，却猛然发现了更重要的事。“师兄，你尝得出味道？！”

    苍寒亦是恍然，他抿了抿唇，不禁笑了出来，“似乎是。”

    仪萱也笑了，道：“哈，正好吃药的时候恢复味觉，运气还真差。还剩半杯，忍忍吧。”

    苍寒点点头，顺从地喝下了剩下的药。眼看他眉头深锁，仪萱有些不忍，道：“有这么苦？要不然我给你找点甜的来？”

    苍寒并没应她。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个奇怪的话题：“仪萱……你我向来不和……”

    “嗯，算是吧。”仪萱回答。

    苍寒道：“……见我狼狈，你很高兴，是不是？”

    “啊？”仪萱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苍寒的神色已然无奈，语气中的惆怅若有似无，“只有在我受伤的时候，你才会特别温柔……不是吗？”

    仪萱怔了怔，随即笑了出来：“哈哈哈……哎，被你这么一说，似乎还真的是哎！嗯嗯，说不定真的是这个道理！”

    苍寒沉重一叹，不再言语。

    见他似有失落之意，仪萱笑道：“说笑而已，你还当真了？我都说了我不是那种人了。别那么小气了，哪有男人家跟姑娘计较这些的？”

    苍寒依然不悦，道：“我从未如此待你……不公平……”

    “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委屈了你，行了吧？”满心的欢愉，让仪萱笑得愈发开心，“我这就给师兄打水来，漱一漱苦，可好？”

    听她一语双关，苍寒不禁莞尔，答道：“好。”

    仪萱笑着起身，拿着那叶子做的小杯，去泉边盛水。刚蹲下时，却见云和跟着她来到来到了水边，也随着她一起蹲下。这种举动，让仪萱有些纠结。她看着他，不知说他什么好，又见他身上的伤势似乎不轻，她生了些许恻隐，对他道：“自己的伤也治一治吧。”

    云和想了想，刚要说话，却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凑近了她，深深一嗅。

    仪萱被他的举动吓到了，退开身子，斥道：“你做什么？！”

    云和微微蹙着眉，道：“岚息香。”

    仪萱抬手自己闻了闻，衣上确有一股幽淡清香，似乎是先前在刘婶送的衣裳上沾到的。

    “这香怎么了？”仪萱问。

    这一次，不等云和回答，妇人的声音含笑响起，三分恭敬，七分轻浮，道：

    “可教我们好找啊，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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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十九

﻿    “可教我们好找啊，神医。”

    仪萱听得那个声音，心中疑虑更深。抬头望去，就见不远处，刘婶带着她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正缓步往这里来。

    云和一见她们，起身就要走，却听刘婶一声清喝，道：“截住他！”

    少女们闻言，飞身而上，将云和围了起来。眼看她们亮出兵器，仪萱站起身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话音未落，忽觉背后一阵凉风。回头时，刘婶已然站在她背后。如先时一般，刘婶笑得温和亲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姑娘，你与此事无关，何必趟浑水呢？”

    仪萱想起那怪异的香来，质问道：“你给我的那些衣服上头做了手脚？”

    刘婶笑道，“怎么能说是手脚这么难听呢。只是请姑娘帮个忙罢了。”

    仪萱看了一眼被包围的云和，道：“为了找他，利用我？”

    “姑娘这就误会了。其实直问姑娘也无妨的，只是姑娘是九嶽弟子，出卖了盟友终究不好。所以我特以岚息香为引，这样一来，以后若有什么事，永圣天宗也怪不到姑娘头上呀。”刘婶道。

    这样入情入理还透着细致周到的话，让仪萱一时无从应答。

    刘婶凑近她一些，耳语道：“姑娘啊，你与此人非亲非故，何必为他惹上麻烦。况且这几日，我们多少对你有收留照顾之情。如今你跟你师兄要去要留，我们也不会阻拦，更不想伤害二位。只请你袖手旁观，应该不算过分吧？当然了……”刘婶的声音微含笑意，骤生出些许危险之意，“你若真的想惹麻烦，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仪萱只觉一股寒意油然而生，这个看来普通至极的妇人，为何会有一股可怕的压迫感？她正思虑，却见云和和那三名少女已经战在了一起，许是先前被苍寒所伤的缘故，没过多久，云和就渐渐露了败象。

    刘婶又笑着拍了拍仪萱的肩膀，举步往前，边走边道：“小心着点。我们是来请人的，别弄得太难看了。”听得此话，三名少女皆笑了出来，手上的招式却没有丝毫放松。

    对仪萱而言，云和的确算不上朋友，何况他还打伤过苍寒，算得上是结了仇了。就算他方才出手替苍寒治伤，也算不得什么大恩。而且，若是论起云和曾伤害陆信的事来，这个刘婶前来报仇也是情理之中。于情于理，她都没有一定要救他的义务。但眼见那些少女以多欺少，她还是取出了宝镜，展开境界，将云和护在了界中。

    三名少女见状，齐齐停了手，望向了仪萱。刘婶更是眉梢一跳，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对仪萱道：“姑娘，你这是何苦？”

    仪萱正色道：“你自己也说了，我是九嶽弟子。九嶽仙盟同气连枝，我岂能看着你们趁人之危，伤我盟友？你们有什么恩怨，只管说出来，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他疯疯癫癫的，不明道理，大不了我带你们去面见永圣天宗的掌门讨公道。只是滥用私刑，无故把人带走就是不行！”

    刘婶道：“姑娘，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过这同盟之情，还是劝姑娘早些放下吧。永圣天宗的处事，姑娘也应该见过。什么‘同气连枝’，姑娘快别自欺欺人了。至于我们跟神医的恩怨，三言两语也难讲清，我只说一件事，姑娘听了之后若还想拦我们，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刘婶顿了顿，道，“镇长的女儿陆小莺，正是死在这神医手下。”

    仪萱一怔，说不出话来。

    刘婶转头看着云和，话却依旧是对仪萱说的，“他的确是疯了。疯得很厉害。凡是从真虚境里走出来的人，他都会杀掉。”

    云和对这番话有了反应，喃喃说道：“不会死的啊……真虚境能令枯骨生肌、死者复活……杀不死的啊……”

    “看到了吧……”刘婶叹口气，转身直视着仪萱，语气肃然冷冽，“姑娘，人，我今日一定要带走。”

    仪萱的思绪有些乱，但她依然维持着境界，不愿轻易解开。刘婶见她如此，冷然一笑，手一扬，取出了兵器来。

    仪萱不由震惊。这刘婶一身裙裳，根本没地方收纳兵器，那武器可说是凭空出现，这绝非普通妇人能做到的事。而且那兵器还甚为奇异，不同凡物。但见那是把五尺长弓，通身墨黑，雕鸾鸟为饰，华光内蕴。弓弦不知何物所制，明光隐约，若有似无。

    “你……你不是普通人？”仪萱问道。

    刘婶一笑，应道：“好说。我本也是修仙之人，乃潜元门门下。刘是俗家姓氏，当年我也有个道名，唤作‘素心’。呵，都是往事了啊。”她说罢，舒臂挽弓，引一线墨色为箭，道，“姑娘，拔剑吧！”

    仪萱正要应对，却见一道剑光迫近，正冲着刘素心而去。刘素心飞身避开，迎着剑光射一箭反击。

    仪萱认出那一剑正是易水剑法中的“悬瀑”，已然惊慌。苍寒不知何时起身，正握着她的佩剑对敌。虽失视力，但凭听觉，苍寒知道自己一招落空，更知道对方反击。他侧身避让，长剑挥斩，将那一箭断去。被斩断的箭矢化作一片墨色，倏忽消失。

    “师兄！别乱来啊！”仪萱担心不已，出声喊道。

    苍寒的伤势连站起都困难，出招对敌完全是勉强。他站得摇晃，气息亦不稳定，似乎只要轻轻一推便会倒下。

    刘素心望着他，道：“小兄弟，你以前多厉害我是不知道，不过现在的你，绝非我的对手，劝你还是好好躺下吧。”

    苍寒缓过一口气，开口道：“你说你是潜元门门下，我却听说潜元门百余年前就被魔教诛灭，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哈，没错。”刘素心道，“昔日，我潜元门与九嶽仙盟同仇敌忾，对抗殛天府。可怜一场大战之后，殛天府见我派虚弱，趁夜偷袭。我派一夜灭门，我侥幸逃脱，却也是伤重难治。当时，我也想着九嶽是我盟友，便来到六虚圣山求救，之后么……不提也罢。”她叹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你们今日是非要拦我不可么？”

    苍寒道：“你们的恩怨我没资格插手。但你若要伤我同门，我决不能坐视。”

    刘素心闻言，望向了仪萱，“姑娘，你当真忍心看着你师兄拼着命替你那不知所谓的‘盟友情谊’善后么？”

    仪萱默然，终是伸手，收回了境界。

    刘素心悦然一笑，道：“这就好了。我不打扰二位了。”

    她说罢，飞身到云和面前，出手就要擒拿。就在这时，一声鹰唳嘹亮，破空而来。狼嚎紧随其后，威猛凶悍。还不等众人分辨出方向远近，一鹰一狼已然出现，随之那名少女飞身而来，突入了战局。

    仪萱认得她们，正是先前帮过她忙的永圣天宗弟子，驾驭白狼的名唤黎睿，驱使白鹰的叫做致韵。

    致韵落地，斥刘素心道：“放肆！竟敢对我派圣师无礼！”

    刘素心也不答话，只对自己的女儿们道：“快，把人带进真虚境！”

    少女们不敢迟疑，出手架起云和，飞身往真虚境去。

    黎睿见状，愤然生怒，令道：“雪儿！拦住他们！”

    白狼得令，长啸一声，追击而去。

    刘素心毫不含糊，反身就是一箭。箭矢破空，起刺耳之响。白狼察觉攻击将近，只得扭身避开。刘素心见一箭落空，却不再射，只朗声令道：“万钧！”

    那飞出箭矢本要落地，但听得这声命令，却陡然回击。那白狼见箭矢回返，只得再退。不想，那箭也不追击，只是坠落在地。而这一落，竟击出一个一丈方圆的深坑来，引得大地震动。

    致韵一见，忙令自己的白鹰道：“白虹！追！”

    白鹰本就盘旋在空，得了主人的命令，正要追赶之时，却见一箭冲天，正冲它而来。它仓皇飞旋，避开那一箭，却又听刘素心道：“落雷！”

    那冲天的墨黑箭矢瞬时坠落，携雷霆之势，强压向了白鹰。白鹰勉强避过，飞翔之姿已然仓惶。

    谁能料到，那模样普通的妇人竟有如此能耐！黎睿和致韵皆不敢大意，双双出招，与刘素心对战。一鹰一狼有了空隙，自然继续追赶，不在话下。

    正当众人战得难舍难分之时，骆乾怀飞身而来，喝道：“都给我住手！”

    此话一出，三人齐齐停手。黎睿和致韵退到骆乾怀身旁，刚要说话，刘素心微微一笑，抢先道：“既然掌门来了，话就好说了。”

    骆乾怀看着她，竟是一阵沉默，片刻之后，他开了口，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致韵大惊，道：“掌门，可云和师伯他……”

    “天道承负，这是他该受的。”骆乾怀道，“也免得总被人说我护短……”

    话到此处，他拂袖而去，竟无半点犹豫。此时，那一鹰一狼恰好回返，见它们似有颓唐之色，想来是未能截住人。

    黎睿见状，冷然一笑，对致韵道：“师妹，罢了吧。”她走到白狼之前，轻抚它的皮毛，道，“雪儿，我们走。”

    白狼低吼一声，随她而去。

    致韵满面哀色，想要劝阻，却终是欲言又止。

    刘素心笑着叹了一声，道：“这就好了，我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大家别伤了和气嘛。”她说着，收去弓箭，抱拳一拜，“我也告辞了。”

    如此发展，让仪萱满心惶惑。先不说刘素心的举动如何，骆乾怀的那句“罢了”着实冷淡，让人不免心寒。但她似乎又没有立场这么觉得，方才骆乾怀那句“免得总被人说我护短”无疑就是冲着她说的……正当她纠结之时，致韵走了过来，哀切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姑娘答应！”

    仪萱看着她，犹疑许久，方才道：“我不知能不能答应你。你先说出来，让我考虑一下，如何？”

    致韵的哀切愈盛，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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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二十

﻿    待仪萱扶着苍寒坐下，致韵也跪坐在了一旁。她稍作斟酌，道：“我想请姑娘再入真虚境一次。”

    仪萱也猜到她会如此说，皱眉摇了摇头。

    致韵知她犹豫，忙解释道：“姑娘……不，当叫一声师妹才对。我知道境内凶险，本也不该让师妹涉险才对，可实在是……”她蹙眉叹道，“我永圣天宗弟子无法踏进真虚境啊。”

    “这是为何？”仪萱问。

    “实不相瞒，这真虚境并非天然而成，而是我云和师伯设下的法阵。”致韵说起此事，眉目间又生出深浓哀愁，她低了头，道，“师妹别看师伯他如今疯疯癫癫的，当年在上旸真君座下，他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后来道成，便同我派掌门一起立派，创下这永圣天宗。因他道法精深，医术高超，又有济世之怀，不仅是派中弟子，连山下百姓都对他极为尊崇……”

    “果然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神医’。想必这真虚境，本意也是为了救人吧。”仪萱道。

    致韵点了点头，“当年还未有九嶽仙盟，又逢魔劫临世，人间大乱。我永圣天宗追随真君讨魔，连年征伐，也是元气大伤。云和师伯便以这六虚圣山灵气为基，佐以我派心法‘真虚天演’，创出这法阵，原本是为替派中弟子疗伤之用。不想山下百姓得知此事，纷纷上山求医。师伯慈悲为怀，自然从不拒绝。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求医的人越来越多。师伯便索性将法阵固定在这山中，便是如今的‘真虚境’了。开始时，这法阵之力其实相当有限，不过只是愈合伤口，缓解痛楚罢了。师伯不满于此，便日夜钻研，而后，此阵藉由圣山灵气不断强化，终有了‘枯骨生肌、死者复生’的奇能。”

    仪萱听到此处，心生忧伤，轻叹道：“可惜只是幻像罢了，走出阵外，一切如旧……”

    致韵也叹，“纵然是幻像，但只要身在阵中，就可不老不死，永享安康。而这阵中灵气，更孕育出万物繁盛，当真是桃源仙境，谁不向往？那时候，派中弟子对真虚境褒贬不一。而最反感此阵的，是同为创派‘圣师’的云杉师伯。我永圣天宗论道法派系，分为‘圣道’和‘天演’两派。云和师伯是‘天演’的首席，云杉师伯则领军‘圣道’，二人地位相当，道行也不相上下。云杉师伯自真虚境开辟之时，就严禁自己门下踏入境内。她还创出一套‘镇神诀’心法，能完全抵御真虚灵气之效，更多次向掌门进言，要求撤去法阵。为了此事，两位师伯也有了争执。掌门也是左右为难。后来，求医之人越来越多，留在境内的人也越来越多，几代繁衍生息，更让法阵不堪重负。云和师伯便决定，扩大法阵，拓广真虚境……”致韵话语一顿，眸中现出恐惧之色，脸色也微微发白，“便是那一日，万劫不复……”致韵抬眸望向仪萱，声音里的笑意带着凄绝的悲苦，“殛天府攻上了六虚圣山……”

    仪萱心头一阵发凉，不必致韵详说，她已能想象当时的情形。

    “杀不光啊……”致韵突然说出了云和的口头禅来，“真的杀不光啊。原本，我仙家灵气对魔物有抑制之力，魔物身在其中不会得益，反受其害。谁能想到，真虚灵气竟连魔物也能治愈！枯骨生肌，死者复活……那些魔物不断重生出血肉，更藉由真虚灵气得到了不死之身。十五天……下了整整十五天的雨，血水将六虚圣山都染做了红色，满山尸首，却没有一具是魔物的。永圣天宗内，那些修炼了‘镇神诀’的弟子全部阵亡。到了最后，连云杉师伯也……惨烈一战，我派耗尽全力，终是把所有魔物赶出圣山。掌门本想撤回真虚法阵，但那一战后，我派弟子纵有幸存，也有不少是已死之身。于是掌门只将法阵收作原来大小，仍留下‘真虚境’，让那些弟子容身。但那些弟子自知已死，深心惭悔，无人愿意留在境内。可怜我永圣天宗，自此便只剩下了十数名弟子，掌门也无意再收门徒，更封山闭岭，对求医之人一概斥退，直至今日。”

    仪萱听罢，正身跪坐，抱拳道：“我不知还有此事，先前冒犯之处，还请师姐包涵。”

    致韵伸手扶着她，道：“师妹言重了。这些曲折师妹如何能知？掌门因为此事，对生死之事甚为偏执，师妹误会也是情理之中。再加上云和师伯……”她说到云和，又是一顿，“云和师伯自困于往事，把自己留在了那场杀戮之中，尤其到了下雨天……他会杀掉所有走出真虚境的生物。对了，说到这个，师妹也别误会了黎睿师姐，她其实一直都守在真虚境外，为得是防止有人出境，遭到云和师伯的攻击。先前阻止你们入内，也是一番好意。不说理由，只是不愿想起这些往事罢了。”

    “师姐不必再提，这些道理我还明白的。”仪萱道。

    致韵笑了笑，又将话题绕了回去，“如今云和师伯被掳走，身为同门，岂能真的不管不问？可那一战之后，永圣天宗的幸存弟子皆修炼‘镇神诀’心法，而这几年来，真虚灵气多般变化，如今两者已是水火不容。若踏进境内，莫说道法无法发挥，只怕连自如行动都困难。所以我只能托师妹了。”

    这时，苍寒开了口，道：“且不论往事。是那云和自造杀孽，才引此报复。我师妹方才出手相助，已是仁至义尽。纵容门人杀生害命，又置门人生死于不顾的，是你们自己的掌门。你们永圣天宗惹下的麻烦，凭何让我易水庭善后？”

    仪萱听了苍寒的话，原本的哀伤震动顿化作怔愣。

    致韵也是愕然，忙道：“这位师弟别误会，哪里能谈到善后呢，只是请二位帮个忙……”

    便在致韵说出“师弟”二字时，苍寒的双眉微微一敛，神情中闪过一抹暗色，道：“我也是死在云和手下，方才没杀他就已经是帮忙了。”

    “师弟……”致韵刚要说话，却又被苍寒打断。

    “我位任易水庭净行坛坛主，‘师弟’之称未免太过失礼。”苍寒沉声道。

    仪萱实在忍不住了，无奈道：“这种时候就别在意称呼了。”

    苍寒不悦，道：“为何不在意？九嶽虽共出一师，却也自有门户，辈数情分皆不可视同同门。你还说我未曾如兄长般照顾过你，当不起‘师兄’二字。她又如何能妄言狎近？！”

    “怎么又扯到我？”仪萱欲哭无泪了，“不就一声‘师兄’嘛，也值得记到现在？”

    苍寒道：“总之，她当称我‘坛主’才是。”

    眼见他们如此，致韵有些尴尬，却又隐觉好笑。她清清嗓子，道：“方才是我失礼。呃……坛主何不先听我把话说完呢？”

    苍寒皱着眉头，依旧不悦，只冷冷道：“说。”

    致韵缓了缓，方道：“云和师伯对真虚境中的人毕竟有再造之恩，虽有仇怨，想必他们也不会痛下杀手。只是不知他们掳走师伯究竟意欲何为？我也不敢厚颜请二位救人，只是……”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颗晶莹珠子，递到仪萱面前，“只是想请二位再入境一次，将这珠子置于真虚境中央的法坛内。珠内的‘镇神诀’法力，可削弱灵气，允我自由出入。剩下的事，便不麻烦二位了。”

    仪萱看着那珠子，道：“若是削弱了真虚灵气，那里面的人呢？”

    “师妹不必担心，这珠子顶多能维持半个时辰，不会造成性命之伤的。”致韵轻轻将珠子放进仪萱的手心，含笑道，“师妹不必现在答应我，若这珠子被置入法阵，我自能感觉。”

    致韵话到此处，起身告辞，却又想起了什么，斟酌着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师妹，先前我答应替你找那些失散的弟子，但寻遍全山，仍未能得，只怕是……”

    “在真虚境内？”仪萱皱了眉。

    致韵点了点头，“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她惆怅一叹，抱拳拜道，“告辞了。”

    目送她离去，仪萱也是一叹。她捏着手中珠子，思虑重重。

    “你想帮忙？”苍寒听她叹息，如此问道。

    “没想好呢……”仪萱摸了摸额头，叹道。

    “不必顾忌我。”苍寒道。

    “哎？”仪萱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我哪有顾忌什么……”

    “先前你以镜界护着云和，若不是顾忌我的伤势，你是准备跟那妇人硬战的吧。”苍寒道。

    仪萱想起那时的情形，又是一叹，“硬战什么呀，你也知道我道行不济，哪里是她们的对手。”

    “你再不济，也是镜剑双成，能差到哪里去？”苍寒道，“潜元门不过是个小派，武技功法皆是平平，本也不能同我九嶽仙盟相提并论。你是天云长老亲传，在易水庭中也非无名之辈，若真动起手来，未必不能赢她们。”

    仪萱笑了出来，道：“哎？我竟被苍寒师兄认可了不成？”

    苍寒道：“无关认可，这是事实。你多少也拿出点易水弟子的自觉来，不说还未战败，就算是真输给了她们，也不当如此沦心丧志。”

    看他一脸的端严认真，仪萱笑得愈发开心，“好好好，师兄教训的是！我下次一定改，绝不给师门丢脸行了吧？”

    她的声音轻快，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虽有戏谑，偏又温柔。他无奈一哂，转而道：“想帮忙就去，放一颗珠子能有多难。思前想后，顾忌考虑，你也安不下自己的心。”

    仪萱竟不知道，这么一句话也能让她生出感动。她想了想，问他：“那我入境去，你……”

    “我同你一起去。”苍寒答得坦然，“记着不准离开我身边半步。”

    仪萱不禁庆幸他如今双目失明，否则她那无法自抑的笑意该如何隐藏才好。她凝眸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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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二十一

﻿    仪萱和苍寒稍作休息，便起身重返真虚境。来时经过的那片花海，已经从战时的狼籍中恢复了过来。轻粉翩飞，香红满地，道不尽的鲜艳烂漫。

    仪萱搀着苍寒走在林中，不由又放慢了脚步。

    苍寒认得那花瓣的触感，虽不能见，也知自己身在何处。感觉仪萱又慢了步伐，他开口问了一句：“有这么好看么？”

    仪萱一听他问这句话，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犹记得长月河谷中的重逢，被殛天府令主控制着的他也说过这句话，不过当时是“本座有这么好看么？”

    “我的话哪里可笑么？”苍寒不悦地问。

    “没。”仪萱笑道，“也不是好不好看啦。只是这些花木恢复得迅速，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前几次倒也没多想，现在知道真虚境的事，总觉得有些诡异。这里是真虚境外，不该如此啊。说起来，我们遇到狼群也是在真虚境外。还有，陆小莺也是，当时还是她给我们带的路呢。”

    听到陆小莺三字，苍寒微微蹙眉。

    “难道是真虚境的灵气外溢，或是真虚法阵又自行扩大了？”

    仪萱正说着猜想，苍寒却开了口，打断她道：“这些事与我们何干？”

    仪萱只好打住，继续前行。眼看真虚境的入口就在眼前，仪萱心中暗思。照方才的情势，他们贸然进真虚境恐怕不妥，倒不如以飞天之术御空搜寻，再潜行入内的好。她正想跟苍寒商量，却见几道身影倏忽而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来者，是刘素心的三个女儿。她们手中各执兵器，俨然是备战之态。为首的少女身着一身翠色裙衫，模样甚是娇俏。她冷眼看着他们，道：“二位如今还来做甚？若想入境生事，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仪萱看了看她们，为自己径直前来后悔不已。这时，苍寒离开了她搀扶，似要放手一战。仪萱哪里敢让他乱来，当机立断，暗暗伸腿在他脚下一绊。苍寒猝不及防，一下子失了衡。仪萱连搀带抱，勉强将他扶住，口中还惊呼一句：“师兄小心！”不等苍寒斥责，她便开口对那三名少女道，“三位不要误会，我不是来生事的。我只想再入真虚境，替我师兄疗伤罢了。”

    苍寒听她这么说，蹙眉一叹，弃了站直的念头，索性佯作无力，任她扶持。

    那三名少女听她这话，将信将疑。仍是那绿衣少女开了口，道：“若要治伤，何必离开。既然有胆量离开，还会贪求真虚境内的长生不死么？”

    仪萱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对词，道：“我原本以为师兄的伤势已经痊愈才要离开的，哪里知道这真虚灵气根本没有真正治好他。一走远，他就倒下了。我这才不得已回来的。”

    “踏出一步，万劫不复——我不是早已告诉过你了么。”刘素心的声音响起，听来依旧亲和。

    仪萱抬眸，便见刘素心从真虚境内走了出来。她顺着她的话道，“现在我信了。如今只有真虚境能救我师兄了，还请让我们进去！”

    仪萱的话半真半假，但话里的感情并无虚伪。刘素心听罢，轻轻一笑，道：“既然是来这里治伤的，那就没有把你们拦在外头的道理。”

    “娘。”那绿衣少女闻言，轻唤了一声。

    刘素心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又对仪萱道：“姑娘，希望这一次，你我还能像先前那般和洽。再别为了某些人动刀动枪的了。”刘素心话到此处，让自己的女儿们收了兵器，转身为他们引路。

    仪萱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轻易，又听她后头的话像是警告，心中也有些怯然。但既然来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她扶着苍寒，跟了上去。路过境外那块石碑之时，她顿了顿步子，心有戚然。

    欲海沉浮终须醒，红尘辗转心自明——其中的道理，她终是完全明白了。

    ……

    入真虚境后，刘素心依然领着他们去陆信宅中落脚。陆信的家人并不知他们离开之事，只当是他们又如先前般出境寻人，如今见他们回来，忙上来嘘寒问暖。陆小莺更是跑在第一个，她见苍寒倚着仪萱，沉沉地不言语，小脸上满是担忧。她拉着他的手，难过地道：“大哥哥，我都说过不可以走太远的啊。你是不是又生病了？大哥哥你千万不要死掉啊……”

    苍寒略微犹豫，还是开口劝慰了她一句：“我没事。”

    陆小莺听他这么说，稍稍高兴了些，“大哥哥，你下次要出去，就来找我。我会带你走不会生病也不会死的路……”

    陆小莺话没说完，却被刘素心打断。刘素心满脸笑容，拉起陆小莺，哄道：“小莺啊，大哥哥和姐姐都累了，让他们休息吧。婶婶带你去玩，好不好？”

    陆小莺看看苍寒，稍稍迟疑了下，最终还是点了头，随着刘素心离开了。

    仪萱看出刘素心是在隐藏什么，却也不好追问。刘素心的三个女儿一直送他们进了客房，才告辞离开。但她们并未走远，就在离客房不远的花园里谈笑。只怕是刘素心并不信任他们，监视看管之意。

    又变成“走一步，看一步”了。仪萱无奈一叹，扶着苍寒到床边坐下，自语般道：“不管怎样，进来就好……”

    她话没说完，“好”字的尾音也还没绵延出惆怅，苍寒却开口，无情道：“利用我进来也罢，方才出脚也不知收敛力道么？”

    仪萱忙“嘘”了一声，道：“小声别让人听见了。干嘛说‘利用’这么难听。方才绊你，是情势所逼。再说了，不用点力气，你哪里会倒。”

    苍寒虽有不悦，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也不与她多争了，打坐调息起来。

    房内安静下来的时候，仪萱又生了不自在。她犹豫着，开口道：“呃，师兄，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情况。”

    “不行。”苍寒否决。

    仪萱也料到是这个回答，只好悻悻走到桌旁坐下，无奈地看着他打坐。她这才第一次清晰地看见真虚境灵气的神效。虽看不见他衣下的伤口，但气色神采的变化，再显然不过。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慢慢泛出可喜的光彩。倦怠无力，乃至颓唐痛苦，都被荡涤一空，焕然如新生。那一刻，她竟不知该喜该悲……

    片刻之后，苍寒打坐完毕。他长长舒了口气，放松了坐姿，道：“仪萱，你过来。”

    仪萱起身走到他身旁。“什么事？”

    “取你的镜子出来，我教你‘镜影照双’之术。”

    这“镜影照双”是苍寒的绝技，能以宝镜之力，创造出一个幻身。而苍寒的幻身，不仅模样与本体一般无二，连道行武力都毫不逊色，更能与本体配合无间，当真是厉害非凡。这种绝招，他竟要教她？

    仪萱道：“你能修成‘镜影照双’，是因为有你体内魔种的助力。这般绝技，岂是旁人能会的。”

    “你不必修成我那般，只要能做出可以自由行动的影子便可，也方便在境中查探。”苍寒道。

    仪萱想了想，依了他的话，唤出了自己的宝镜。苍寒接过那面镜子，就觉一阵微凉，甚是清爽。以自身法力凝出的宝镜，与主人同心共命，恰如分/身。这镜上孕育的灵气，便是主人内在的写照。若他没记错，仪萱的宝镜唤作“湛露”，自有恩泽万物之意。

    仪萱见他执着镜子沉思，哪里知道他是在想这些，倒是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只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那面“潜寂”宝镜。她清了清嗓子，带着些许负荆请罪的心情，对他道：“师兄，是我没保管好你的镜子，对不起。”

    这个话题，让苍寒愈生怅然。

    仪萱见他皱了眉，忙道：“其实也不能全怪我，是那殛天府的魔头弄碎的！”她于是将自己不幸被选做诱饵进入长月河谷，如何将镜中内丹置入令主体内，令主又是如何捏碎了镜子泄愤的事告诉了苍寒，更尽力表达了自己的无辜。

    苍寒听罢，点了点头，“难怪。若镜中还有我的内丹，岂会被如此轻易打碎。”

    “嗯。所以真的不赖我啊。”仪萱从怀中拿出了那个装有镜子碎片的布囊，放进他手里，道，“碎片都在这儿了。若你完全康复，应该能修复的。”

    苍寒掂了掂手上的碎片，又问仪萱道：“这镜子你一直带在身上？”

    “差不多吧。”仪萱老实回答，“你当初给了我，自然就是我带着。后来掌门和几位长老替你强化内丹，也有拿着镜子的时候。但大多数时间，还是由我保管。镜子碎了之后，我收在身上，想着要还你……”

    “你可曾对着镜子说过话？”苍寒不期然地问出这么一句来。

    “你听得见？！”仪萱脱口而出，待自觉时，后悔难当。她干咳一声，义正言辞道，“当然没有啊！哎，说起来，哪里有人会对着镜子说话？多奇怪啊，哈哈。”

    “你慌什么？”苍寒眉峰微挑，道。

    “我有什么好慌的？就觉得奇怪嘛。你好端端地问这个干嘛？”仪萱的话是理直气壮的，声音却早已露了怯。

    苍寒听出她的怯意，慢慢地说道：“因为我真的听得见。”

    仪萱怔了片刻，又笑道：“骗人的吧？对了，你不是说要教我‘镜影照双’的么？快教吧，别耽误了正事！”她说着，一把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镜子，道，“先做什么？运气？”

    苍寒微微一笑，却不答她的话，只是轻轻说出了四个字来：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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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二十二

﻿    “原来是你。”

    仪萱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连声音都发了抖，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壮勇，笑着道：“师兄，你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吧……”

    苍寒摇头，道：“如此惶恐，看来是没什么好话了。”

    “哎？”仪萱一听，试探着问道，“你不是说你听得见么？”

    “只是听见声音而已。”苍寒道，“我的镜子并无传声之能，不过是些许感应罢了。”他说到此处，轻叹一声，“旁人也罢，若是你的话，想必又是抱怨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我是那种……”仪萱愤而反驳却又在瞬间意识到了不妥，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她清清嗓子，道，“随你怎么说，总之我没对镜子说过话。要么就是每次拿到镜子的时候说上一句‘怎么又轮到我’或是‘换个人保管吧’什么的。除此之外，要是真对着东西自言自语，未免也太可笑了。”

    听她这么说，苍寒抬眸循着她的声音望去。虽然他双目失明，但那个样子，就好似直视着她一般，让她心怯。

    “我不觉得可笑。”苍寒道，“被夺舍之后，如堕混沌。幸而有这声音，我才能确信我还活着。”

    仪萱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许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那时殛天令主能感知我的神识，只怕他也能听见此声。若知我还留有一镜，他必循声而往，断去我与现世的所有联系。所以我没有细辨那声音是谁所出，更强行封闭了部分记忆，就算他能听见，也不知说话的人是谁，无从寻找，甚至都认不出来……”苍寒道，“你在长月河谷遭遇令主之时，可是如此？”

    仪萱听罢，恍然大悟，心头的感受复杂难明。

    苍寒听她久久不回应，问道：“是你不想承认，还是当真不是你？”

    莫名的畏怯，让仪萱做了最消极的回答，“我向来敢做敢当……真的不是我。”

    苍寒没有再追问，他收起碎镜，坐正身子，低声道：“你过来坐下，我教你‘镜影照双’。”

    仪萱默默照做。

    “‘镜影照双’之术与‘镜空虚影’有相通之术，应该不难掌握，你随我调息。”

    “镜空虚影”是以镜光凝出虚幻景物，用作障目，迷惑敌人，不过是凝镜之法的粗浅技能，仪萱自然掌握。她敛去自己的纷乱思绪，凝气静心，专心从他教授。

    修习了没多久，陆信的家人就送了午膳过来。虽然对真虚境充满戒心，但这真虚灵气既有起死回生之能，想来在食物中下毒这种事也是徒劳之功，也不必多做怀疑。两人吃罢，仪萱送回碗碟之际，就见刘素心的三个女儿依旧在不远处监视。她心中略微忧虑，只得回房继续修炼。待到傍晚之际，她总算凝出了与自己十足相似的一个幻身来。

    仪萱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笑道：“看来我还挺有天赋的嘛。”

    苍寒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幻身，道：“实体的触感还不完全，只怕样子也有些透明罢。”

    仪萱看了看那幻身，无奈道：“的确……”

    “时间有限，也算不错了。你领我出去走走，引开监视者，而后再操纵幻身去法坛。”苍寒道。

    仪萱道：“这幻身还不能持物，怎么放珠子。让幻身陪你？我去法坛吧。”

    “不必急着放珠子，先行查探。你不是还要找随行的弟子么，幻身方便些，有事也容易脱身。”苍寒说罢，站起身来，向着仪萱伸出了手，“我们走吧。”

    仪萱依了他的话。她迟疑了一下，方才搀起他的手，领着他出了门。花园中的三姐妹见他们出来，含着笑迎了过来，也不拦阻，只说已近晚膳，莫要出去为好。仪萱也有应对，说是苍寒体内的魔障真虚灵气未必能起效，还得以独门的天一玄水阵调治。那三姐妹也不多问，只自荐引路，簇着他们一同往外去。待到一处湖泽，仪萱扶着苍寒走入浅水中，那三姐妹则在岸上守候。

    “盯得好紧。”仪萱轻声说了一句，又对苍寒道，“方才不说天一玄水阵就好了，现在若起了阵，只怕我没余力操纵幻身。”

    “无需起天一玄水阵……”苍寒说着，在水下暗暗翻掌，令道，“明光洞照，镜界开解。”

    一时间，镜光明澈，映透清水。仪萱不由敬佩起来，镜界也是凝镜之法的入门，无需实体的宝镜也能施展。而这镜界一开，光辉自生，与天一玄水阵发动时的情形极其相似，外行人哪里能辨得清楚。以此欺敌，何其聪明。

    “你专心操纵幻身，我替你护法。”苍寒道。

    仪萱点了点头，闭目做法。神识引动，瞬间离了真身。她再睁眼时，自己身在客房之中，站在方才幻身凝成的那个角落。她略作调息，起身往客房外去，刚想推门之时，却不想手下一空，竟生生穿透了过去。她自嘲一哂，想起自己幻身未济尚不能触物的事来。如今也不必推门，只穿过去就好。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闭目，壮着胆子一冲。身子穿过木门之时，那微微的阻滞之感，陌生而又奇异。她出了门外，回头看了看那木门，为这神奇的术法赞叹了一番，随即起身凌空，四下搜寻起来。

    此刻，天色愈暗，家家灯火，户户炊烟。路上行人鲜少，倒也方便了查探。真虚境不大，不过转眼的功夫，仪萱已到中央。凌空下视，此处甚为偏僻，与街道民宅皆相聚甚远，说是中央未免冷清了些。地上，果然有一处法坛，许是年深日久，法坛之上青苔遍生、藤蔓纠缠，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想这真虚境如此玄妙，源头法阵竟这般寒碜，无人把守不说，甚至无人经过，多少让人觉得奇怪。仪萱飞身而下，仔细看过那法坛，又在周围察看了一遍，终究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如今她只是幻身，也不能做更多的事，待确认过路径之后，便准备回返。正在这时，远远的一点灯火晃动而来。

    仪萱忙飞身而起，藉着夜色，隐在空中。待那灯火移进，仪萱依稀辨认出来者。那身打扮应是刘素心无疑，她提着灯笼，拎着竹篮，走到法坛前停了下来。

    这个时辰，这个携带，不是祭拜就是送饭了吧。仪萱正想着，却见刘素心放下了竹篮，抬手画符，口中清喝一声：“开！”

    一声令下，法坛上的青苔藤蔓如活物般退去，法坛轻轻一震，竟从中间裂开，分作了两边，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阶梯。刘素心重又提起篮子，款款走了下去。法坛在她身后关闭，苔藓藤蔓复又重生，安然完好，一如先前。

    果然没那么简单。看来这个法坛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法阵中心是在地下。

    仪萱飞身落地，看着那法坛轻轻一笑。幸好如今是幻身，否则她不明打开法坛的方法，还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她笑着，低头向前，任由自己的身子穿了过去。

    法坛地下，自然是黑暗一片，仪萱为了隐藏行踪，也不能做法照明。加之幻身有没有触觉，也无从摸索，这一路，走得艰难无比。也不知走了多远，眼前忽然一亮。她放慢了步子，小心地靠近过去。稍稍近前，就听刘素心道：“……这祸是你闯的，本该由你自己善后。你不助我也罢，怎么还帮起外人来了。”

    “祸的确是我闯的，可……可你也不能对神医如此啊！”

    听到第二个声音，仪萱心中一惊。这人，似乎是陆信？她贴着墙壁，小心地探看一眼。只见前方正是一处法坛，莹润白玉筑起三层坛庭，玄青长幡围作九重法界。光辉赫奕，如星辰明空。灵气喷薄，如流泉不息。

    如仪萱听见的那般，刘素心和陆信正站在坛前，还为方才的事争执。

    “若不是你的私心，灵气又如何会外散？待一日散尽，这里所有的人非死即伤，你难道要我坐以待毙不成？”刘素心道。

    “我知道，这我都知道啊！我也不想弄成那样，所以我也去找神医了啊。”陆信急忙辩解。

    “你找他如何？他会出手么？没被他杀死，是你运气好。我可赌不起这个。如今我已经把他带来了，你还是照我说的做吧。”刘素心冷声道。

    “这……”陆信满面沉痛，摇头道，“这不行！若我那么做，他会变成废人的！”

    “他现在跟废人又有什么差别？与其让他疯疯癫癫地受苦，倒不如给他个解脱。”刘素心语带残酷。

    陆信还是摇着头，迟迟不愿应允。

    刘素心无奈一叹，道：“以现在灵气的外泄之速，只怕撑不过端阳。到时候，其他人还好说，你那苦命的女儿又该如何？我到今日还记得她的死状……身首异处，四肢不全，身上血肉被狼群吃去大半，这般凄惨你当真忍心再经历一次？”

    陆信的脸色因那悲惨回忆变得煞白，他微颤着，凄然无语。

    “好好想想吧。”刘素心将手中竹篮递给了陆信，道，“这是晚饭，里头有你女儿亲手搓的糯米丸子，慢慢吃。”

    刘素心说罢，便转身离开。仪萱眼见她来，忙匿进墙中暂做躲避。估算着她已走远，仪萱才又出来。这一进一出，让她愈发感叹幻身这东西的好处。

    刘素心一走，法坛之前只剩下了陆信。仪萱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问个究竟，却听另一个声音响起，幽幽回荡道：“陆镇长，你无需害怕。灵气外泄不打紧，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你和你女儿一定能平安离开这里。”

    “你真的做得到么？端阳之日，灵气耗尽，我的女儿还有机会离开这里么？”陆信怒道。

    “你怕什么，不是还没到端阳么？你若听了那女人的话，法阵一旦稳固，我们长久的努力就付诸东流。如今她抓了神医，对我们倒也有利，你就好好施展所长，将那真虚天演的心法全部取来吧。”那声音道。

    陆信皱眉，只是不答。

    那声音笑着道：“你先考虑，我来处理掉混进来的杂物……”

    仪萱听到这句话时，暗觉不祥。但她虚身幻影，并无气息，也无声音，应当不会被发现才是。但就在她思虑之际，一股黑气从脚下窜了上来，瞬间将她缠住。认出那黑气真形，她更是惶恐难当。

    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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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二十三

﻿    魔气？！

    仪萱心惊，一时乱了方寸。神识动荡之际，幻身陡然消失，因祸得福地脱离了魔气的钳制。

    那魔气失了猎物，盘桓片刻，道：“好个幻身，真虚境中无人会这个本领，陆镇长，你应当知道是谁吧？”

    陆信本也没有看清闯入者的形貌，但听那声音如此说，也明白了几分。他面带沉重，默默地点了点头。

    ……

    却说幻身一灭，仪萱的神识瞬间回到了本体之中。法术突止，引得神魂动荡，气血颠覆。仪萱只觉全身剧痛，如被撕扯一般，只低哼了一声，就倒在了水中。

    苍寒察觉，忙将她揽进怀里，略探了她脉搏，又急切地唤了她几声。迟迟等不到回应，他一把抱起她来，往岸上去。

    湖底泥石湿滑，他目不能视，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难。岸上的三姐妹见状，齐齐下了水，伸手搀扶。

    “滚开！”陌生的抚触，让苍寒怒吼了一声。

    那三姐妹见他如此，不敢再轻易触碰，只好护在周围。待到岸上，姐妹们见他依旧拒人千里，一意前行，不禁忧虑。长姐开口，劝他道：“我知道你在防备我们，可你双目失明，又能带着她去哪里？虽不知她是怎么了，但这里是真虚境，只要稍等片刻，她便会痊愈。还是随我们回客房吧。”

    苍寒听到这番话，脚步迟疑着停了下来。虽不想承认，但眼前的混沌幽暗，将他的自信和骄傲狠狠压抑。记住那宅中的路径不难，可要记住这整个真虚境又谈何容易？他分不清方向，辨不出路径，再往前也是徒劳。

    见他止步，三姐妹都松了口气。长姐走上来，道：“我等只是监视二位，并无加害之心。况且在真虚境内，又能如何加害？公子大可放心……”

    “告诉我出境的路。”苍寒冷着声音，说道。

    三姐妹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才好。恰在这时，刘素心提灯而来。她原是来叫众人吃晚饭的，见到这般情况，微微不解。三姐妹忙迎了上去，将事情经过略略说了一遍。

    苍寒有些焦躁，他开口，重复道：“告诉我出境的路！”

    刘素心一叹，道：“公子这又何苦？你难道忘了自己身受重伤，出境只有死路一条么？公子不惜生死，却可曾为这位姑娘想过？她千里迢迢带你来此寻医，难道是为了这样的结局？”

    “不必多言，我是怎样的人，她早已知道。”苍寒道。

    “因为她知道，所以就该咽下悲痛，成全你的一时意气？”刘素心道，“为何你不想想，留在谷中暂做权宜，而后寻找能够真正痊愈的方法。如此，才不辜负你的鲲鹏之志，也不辜负她的一片痴心。”

    这一席话，让苍寒无法反驳。他默然而立，抱着仪萱的手臂微微收紧。

    “好了，快随我们回去吧，都这时辰了，大家都饿了。”刘素心笑着走上前，轻轻扶上了苍寒的手臂。

    苍寒皱了眉，却不喝退，只道：“这里是真虚境，我不是境外那个奄奄一息的我。就算加上你的三个女儿，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知道。我们必定好自为之，绝不招惹公子和这位姑娘。”刘素心语气轻巧地说完，扶着他往客房去。

    ……

    待到了陆宅，进了客房，刘素心的三个女儿帮仪萱换过衣服，扶她躺下休息。三人本也想帮苍寒换下湿衣，但他满脸冰冷霜寒，全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三人只好作罢，识相地退出屋外，留他们二人独处。

    苍寒坐在床沿静等了片刻，慢慢抬起手来，摸索着抚上了仪萱的额头。他紧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语一句：“快醒过来……”

    也不知是因这句话，还是真虚境的灵气起效，仪萱呛了口气，醒转了过来。她的意识还有些朦胧，思维也还混乱，但见苍寒守在床边，她笑了笑，唤他道：“师兄。”

    苍寒听到这声呼唤，暗暗松了口气。他正色，问她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法术会突然中断？”

    仪萱支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回忆道：“我跟着刘素心到了法坛，听她跟陆信说要对云和师伯不利……然后……”她想到这里，恐惧乍然复苏，让她瞬间醒了神，“这里有魔物！”

    “当真？”苍寒也有些惊讶。

    “我不会认错的，那是魔气！幸好我是幻身，才得以脱逃。”仪萱紧张道，“一定是当初攻上永圣天宗的那些妖魔没有除尽，如今躲在真虚境内！”

    正当仪萱要细说之时，敲门声起，陆信的声音依旧温和，道：“仪萱姑娘，你可醒了？”

    仪萱吓了一跳，拉住苍寒的手，轻声道：“别开门，他跟魔物是一伙儿的。”

    苍寒闻言，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对着门口击出一掌。刚劲掌风，瞬间将木门轰成碎片。陆信哪里能料到这般攻击，被生生击倒在地，口吐鲜血。

    “这……这是……”陆信骇然望着屋内，颤抖着道。

    苍寒的脸色阴沉无比，他走出门外，对陆信道：“伤我师妹的魔物现在哪里？”

    陆信震惊无比，摇头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我帮你想。”苍寒说完，再起一掌，击向陆信。

    陆信大惊，翻身而起，避开了那一掌。他站到一旁，屏气静息，不敢妄动。

    “你以为不发出声音，我就找不到你么？”苍寒说着，摊开了手掌。明光盘旋，凝聚掌上，依稀是明镜之形，“镜剑双解，神荒太虚！收！”

    话音一落，明光如水，四散流溢，如活物般搜寻着敌人。

    这般发展，仪萱如何还能安心留在屋内。她走到门口，见苍寒使出这招，更是忧心忡忡。这吞收之术，不再是凝镜之法的粗浅招式。若没有十二重功力，勉强吞收魔物，只会损及自身。虽然在真虚灵气的作用下，苍寒的伤势尽数痊愈，但功力的回复岂能如此之快？他现在连宝镜都未凝成，使出这样的招数，太过勉强了。

    仪萱越想越担心，正要上前阻止他。却见原本慌乱闪避的陆信，忽然变了脸色。他改守为攻，飞身跃起，出爪袭向了苍寒。仪萱见状，不假思索地飞身过去，为苍寒挡招。苍寒察觉，转身揽过仪萱，出掌将陆信逼退。

    陆信退开，在一旁站定，阴笑道：“还真是棘手的人物。”

    “你也不是泛泛之辈。”苍寒应道。

    便在对峙之际，仪萱忽然察觉了奇怪之处。照理说，刘素心的三个女儿一直在外监视，打成这样她们都不出现，莫非……她想着，眺了不远处的花园一眼。只见那三姐妹颓然躺倒，显然是遭了袭击。

    果然来着不善！

    仪萱忿然道：“枉我当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竟与魔物为伍！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陆信笑了笑，只是不答。

    仪萱正要再质问，苍寒却道：“有什么阴谋不重要。杀了他们，就什么阴谋也不能得逞了。”他话到此处，再起吞收之法。

    陆信退步闪躲，本还想再次攻击。但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飞身腾空，倏忽消失。

    “他逃走了……”

    仪萱话未说完，就听脚步声近，刘素心和陆信的一众家人急急赶来。战斗的狼籍，让所有人惶恐。刘素心走上前来，看了看苍寒和仪萱，又看了看一旁花园中自己的三个女儿，脸色阴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素心问。

    仪萱注意到她的眼神，又想了想先前法坛中所见，直觉刘素心和陆信不是同伙，便解释道：“是陆信伤了你的女儿，他还想加害我们。”

    此话一出，陆信的家人皆生不悦。刘素心摇头，道：“姑娘这话差了。陆镇长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你们？何况他受我之托，在法坛祈愿，不可随意出入，如何能到这里来？”

    仪萱想起方才刘素心为陆信送饭之事，也觉得有些蹊跷。但事到如今，也没有探讨的功夫了，她认真道：“我骗你做什么？实话告诉你好了，方才我用幻身跟着你进了法坛。你走之后，出现了魔物，它还与陆信交谈。”

    “魔物？”刘素心一惊。

    “对！正是魔物！你若不信，自己去查验就知！”仪萱急道。

    刘素心将信将疑，只是蹙眉深思。

    苍寒却已没了耐性，开口对仪萱道：“不必跟他们费口舌。我们去法坛。”

    刘素心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道：“二位别急，且等我的女儿们醒来……”

    就在她说话之际，苍寒的身子猛地一震。灼痛，由心而生，刹那间蔓延全身，夺走所有的力气。他跪倒在地，紧抓着衣襟，剧烈地喘息。

    “师兄！”仪萱刚想扶他，伸手时却觉一阵疼痛，如被刀割一般。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黑气森森，正不受控制的溢出。

    果然是刚才动用镜法，引动魔种了么？！

    仪萱忍着焦急，在身上翻找涤髓丹的药瓶。却不想，方才换过衣衫，那药瓶早已不在。她正要起身进屋找，却听刘素心的声音带着轻嘲响起，道：

    “说什么法坛之内有魔物，我看他才是真正的魔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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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二十四

﻿    仪萱听刘素心如此说，怒而反驳：“我师兄不是魔物！我已说了，真正的魔物在法坛之下。”

    “法坛之事我自会细查。姑娘设计进入真虚境究竟是什么目的，我也不问了。只请姑娘立刻带他离开这里。”刘素心道。

    仪萱见刘素心长弓在手，早已失了轻松之态。围观的众人也都退后了许多，看着苍寒的眼神惶恐无比。听致韵说过往事，他们这样的态度不难理解。想来当初那场仙魔之战，真虚境的人也曾被牵扯其中。纵然有不死不身，恐惧却已烙进了心里。如今见苍寒身具魔气，岂有不惊惧之理？

    明知再多的解释也没有意义，仪萱却还是开口，道：“我师兄只是纳化了魔种，如今伤重才会无法控制。”

    刘素心语气生冷，道，“姑娘太天真了。昔日我在潜元门时，也曾见过身具魔种之人。无论是何种纳化，那妖邪之物也绝不会蛰伏，它一直在等机会占据主体。激烈情绪或是过度使用力量，都会催动魔种。只怕这真虚境的灵气还未治愈你师兄的伤势，倒先颐养了他体内的魔种。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成真正的妖魔！”

    骇然之间，仪萱忽然从刘素心的话里明白了什么。来六虚圣山之前，苍寒一直都没有醒来。而他初次苏醒，恢复触觉之时，并不在真虚境内，恢复听觉和味觉时也一样。而他每一次的恢复，都伴随着魔障。犹记得十年之前，苍寒也曾向她展示过魔种赋予他的超强的复原之力。难道，他到现在为止的康复，不是真虚境的灵气起效，而是魔种所致？！

    “姑娘，我真虚境可容万物，唯有魔物不行！我劝你还是带他出去，由他自生自灭，切莫祸害他人！”刘素心说着，引箭挽弓，“或者，要我亲自送你们出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威胁，苍寒站起了身来。

    “师兄。”仪萱正想扶他，却被他身周的魔气逼退。那魔气幽黑如墨，密密缠绕着苍寒，比先前来似乎更为凶戾。

    刘素心见状，出声对众人道：“快走！”众人仓皇逃离之际，她一箭离弦，令道，“落雷！”

    眼见那箭矢携雷电之力袭向苍寒，仪萱出声喝道：“湛露！”

    话音未落，明光莹莹，如晨晓凝露；暖息融融，如阳春熙风。宝镜一面，赫然而现，镜界展开如盾，将雷箭电矢全数挡下。力量相撞，引发巨响，扬起飞尘，震动屋梁。刘素心皱眉，退了几步，再引一箭，却不敢妄动。

    仪萱摊掌将宝镜纳入手中，冷然看了刘素心一眼，随即转身，迅速切近苍寒的内围，强忍着魔气的伤害，将镜子抵上了他的心口。随之而来的痛苦，她咬牙忍下。

    镜映——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

    魔种的痛疼缓解之时，苍寒的意识也渐而清明。魔气渐褪，他想要像先前那样解开仪萱的术法，却无力抬手。他身子一倾，颓然倒下。仪萱忙收了宝镜，拦腰将他抱住，任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肩头。

    “我师兄不是魔物。”仪萱将这句话又重复一遍，漠然扶起苍寒，往宅外走去。

    刘素心神色微动，慢慢将绷紧的弓弦放松了下来。

    仪萱扶着苍寒走到宅外，就见真虚境中的居民都拿着武器围了过来。昔年上六虚圣山求医的，不乏有武林中人和修仙之徒，包围他们的人群中有好几个人看起来都不是泛泛之辈。仪萱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一步步地往境外去。人群为她让开了路，戒备着随她而行。

    待她走出境外，刘素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开口道：“姑娘莫怪我们无情。好自珍重罢。”

    仪萱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待到再看不见身后的人，她才停下了步子。夜色，早已深沉，。弯眉月悬在苍穹，晕出一轮淡光，模糊前路。仪萱微微喘着气，感觉一股可怕的无力正慢慢侵蚀她的全身。镜影照双之法被打断，已经伤了她的内息。方才动用镜映，又被魔气损害，正是雪上加霜。真虚境内，是灵气助了她一把，如今出了境，所有伤痛尽数返还，她几乎就要撑不下去了。山间寂静，远远传来几声狼嗥。她感觉着，自己开始一点一点地发慌。

    找水源，起天一玄水阵？——可是，若他的复原真的是魔种之效，以阵法压制，岂非百害而无一利？但若不起阵，他也许会被魔种反噬，以他如今的伤势，又如何能抵御？

    为何会这样？为何他体内的魔种是这样的双刃剑？为何连真虚灵气都不能许他一个虚幻的康健？为何她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真正地救回他？……

    苍寒的重量，压着她的肩膀，也压着她的心。她呆呆站立，不知自己该怎么做，该往哪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唤她道：“姐姐……”

    她瞬间醒了神，循着声音望去。娇小的身形躲藏在树木的阴影中，带着些许怯意。仪萱犹豫着没有回应，因为那孩子不是别人，而是陆信的女儿：陆小莺。

    陆小莺怯怯地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之后，她带着十足的认真和坚定，说道：“姐姐，跟我来。”她说完，转身引路。

    仪萱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没有举动。

    陆小莺走了几步，察觉仪萱没有跟上，又小步跑了回来。她仰着头，望着仪萱，因为急着要取信于人，她说得急促，言辞微有混乱，声音里夹杂着断音：“姐姐，你们不能走远的！走远会死的！这里不对，你跟我走，我知道路！我带你们去不会死的地方！真的！”眼见仪萱还是无动于衷，她拉起了苍寒的手，道，“大哥哥，你信我，我真的知道路！我不会让你死的！”

    仪萱的心上忽然一动。她看着那因激动而涨红了脸、泫然欲泣的女娃儿，开口道：“好，我们跟你走。”

    陆小莺一听，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孩童的步伐虽快，却拉不远距离。仪萱扶着苍寒慢慢跟着，月影摇动，一路相随。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连身上的伤痛都渐渐缓和……

    陆小莺领着他们穿过一条林间小径，片刻后停了下来，欢快地喊了一声：“到了！”

    眼前的，是一片紫藤。藤蔓交缠，围作墙垣。枝叶参差，蔽若屋顶。和暖天气，早早催出花朵点点，缀了甜香。

    陆小莺走进那紫藤“小屋”之中，点亮了挂在藤蔓上的油灯，随即到门口冲着仪萱招了招手，“姐姐快来。”

    仪萱点头，走进了“屋”内。这是个不过一丈见方的小地方，地上生着厚厚的苔，如毛毯柔软。藤蔓低悬，成年人甚至无法站直身子。“屋”里席地摆着许多器皿，里头盛着满满的花朵，看来并非是起居之用，而是孩童的玩意。

    “姐姐，你跟大哥哥在这里休息吧。这里只有我有一个知道，没有人会来的。我该回去了，我娘亲不见我，要着急的。”陆小莺说完，起身离开，没走几步却又折了回来，认真地补充一句，“我爹爹不是坏人。”

    仪萱无奈地笑了笑，对她道：“我信你。谢谢。”

    陆小莺得了这句话，回报以明灿笑容。她重重点头，轻快地跑了出去。

    仪萱目送她离开，这才慢慢放下了苍寒，让他安稳躺下。魔障纠缠出灼烫温度，让他的肌肤微微泛红。她用袖口替他轻拭汗水，而后注意到了他的衣衫。方才一番忙乱，她竟没有发觉，他的衣服湿透，上头还沾着淤泥，想来是先前下水所致。可明明是一起下的水，为何她却已换了干净的衣裳，莫非……

    她不禁红了脸，自语般道：“不会是你帮我换的吧。”她的问话一出口，就被自己否决，想他目不能视，如何能帮她更衣呢。但有些事情，却再确定不过。“说你未曾像兄长般照顾过我，是我不对。其实你救过我好几次，我都记着。”她微微笑着，语气愈发温柔深切，“师兄，你不会有事，一定会好的……”

    就在她说完之时，如同祈愿应验，他低低呻/吟一声，醒转了过来。

    “仪萱……”苍寒开口，低低唤了她一声。

    “我在。”仪萱伸手轻轻握上他的手腕，笑道，“师兄有什么吩咐？”

    苍寒反掌，握上了她的手，又顺着她的手臂摸上她的肩膀，最后，抚上她的脸颊。“受伤了么？”他问。

    仪萱摇了摇头，轻轻拿开他的手，道：“还好。别为我操心，你好好休息。”

    苍寒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他强撑着坐起了身，道：“别敷衍我。”

    仪萱扶着他坐稳，道：“什么叫敷衍啊？那若我问你伤得如何，你会如何答我？”

    苍寒一时失语。

    “你看，还不是‘没事’‘无妨’‘还好’么？难道只许你逞强，不准我装样？”仪萱道。

    “我是男人。”苍寒答得理直气壮。

    仪萱反驳道：“你既然是男人，就别跟姑娘斤斤计较了！”

    苍寒蹙眉，敛了几分无奈在眉间，道：“你非要跟我顶嘴不可么？”

    仪萱还想据理力争，却又念及他的伤势，终究没有再继续下去。她叹一声，笑道：“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跟师兄顶嘴。”

    苍寒随她叹一声，问：“这是哪儿？”

    仪萱听到这个问题，避重就轻地把他们被赶出真虚境，又跟着陆小莺来到这里的事说了一遍。苍寒听罢，也无言语。他垂眸，似在思忖，片刻后，却说出了一句仪萱怎么也想不到的话来：

    “好香。是什么花香么？”

    仪萱有些惊讶，却很快明白了。必然是魔障发作，他体内的魔种又助他恢复了嗅觉。明明一点点好了起来，却偏偏预示着一个更为可怕的结果。她不敢细想，看了看四周，笑着应他道：“必定是紫藤了。”

    “紫藤？”苍寒深深吸了口气，重复了一遍。

    “不会吧，你连紫藤的香味都没闻过？”仪萱的声音里满是故作的愕然。

    “很奇怪么？”苍寒不悦地反问。

    “当然啊！”仪萱笑着，“易水庭点云池旁种满了紫藤啊，师兄自幼在那里练剑，难道没有注意过？”

    苍寒有了片刻恍然，“是么……”

    “是啊。看来是真的没注意了。那你一定也不知道粼翠湖边种满了白玉兰吧，每年花开，皑皑的花色，就像白雪一般，只多了清香。寂潭你应该也去过吧，专门思过的地方。两边虽都是山石，别无草木，但浅水处却长着几株莲花。夏日那里特别清凉，加上莲香微微，最是避暑的好去处。后山，则长满了桂花，每逢一场秋雨，香味就浓一层，满山都闻得到呢。山脚下的颐光湖，岸边遍植枫树，另有一片红梅，傲雪斗霜，别提多好看了……”仪萱笑着，如数家珍地说道。

    苍寒静静地听完，浅浅笑着，道：“你我一定不是身在同一个易水庭。”

    仪萱知道他这句是玩笑话，也听出了这句话里透出的莫名惆怅。她想了想，对他道：“等回去之后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苍寒抬眸，望着她声音的方向，平淡地说出了一句她一直不愿意正视的话：

    “我也许……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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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二十五

﻿    “我也许……已经死了。”

    仪萱立刻笑了出来，道：“师兄你说什么呢？”

    “被夺舍之时，我神识湮灭，损伤五感。肉身虽未死，也是枯烛残灯。那神医也说了，他的凰焰兴许早已夺了我性命。即便不是，几次争斗，引动魔种，我大约已被虚耗尽了。”苍寒话到此处，语气微沉，“走出真虚境，我就会变回尸体。我回不了易水庭了……”

    仪萱急了，打断他的话，强笑道：“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什么‘枯烛残灯’，‘虚耗尽了’，没有的事！你看，我们现在就在境外，不是好好的么？”

    苍寒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

    “你哪里清楚？”仪萱道，“你的恢复说不定根本不是因为真虚灵气。你以前不也说了么，魔种入身，增强肉体。无论多严重的伤势，都能极快恢复……”

    “我制不住它。”苍寒道，“我的宝镜已碎，功力亦不如以往。我制不住魔种，也无法阻断魔气之害。它纵然能助我，也是一时。”

    “那还有涤髓丹，还有天一玄水阵，再不行，还有镜映！”仪萱有些激动，出口的话又快又急。

    苍寒摇了摇头，道：“若我的恢复真是魔种之效，强行将其净化，不过是让我变回原先的废人罢了。至于镜映之术，也不必再提。”

    这些道理，仪萱岂会不知。只是她强令自己不去提起,不去细想。如今从他口中听见，诸般悲哀绝望一下子涌了上来，噎在了她的喉头。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仪萱的声音满是无力，微隐着喑哑。

    苍寒笑了笑，道：“方才听你提起易水庭，也不知为何，竟有些遗憾……”

    仪萱听他说出这句时，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掉了泪。

    苍寒自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依旧噙着那抹笑容，略带惆怅地道：“原来，我还有那么多风景没有见过，还有许多事没有去做……”

    仪萱忍着哭音，道：“没错！你还有很多事没做！你是我易水庭净行坛的坛主，是掌门的左膀右臂，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还有，十年前的事，你须得回去请罪领罚，向掌门和几位长老好好解释！你不能再一走了之，不能再下落不明，更不能死！”

    “你就那么想看我受罚吗？”苍寒蹙眉一叹。

    “你……”仪萱也皱了眉，“你为什么总是曲解我的话？”

    “是我曲解，还是你从来都不把话说明白？”苍寒道。

    仪萱怔然，无语反驳。

    苍寒又道：“讥嘲斥责，戏谑揶揄，或是干脆顾左右而言他，你何曾好好跟我说过话？以往你对我诸多成见，我无可奈何。但到如今，你为何还是不能平心待我？”

    仪萱不敢回应他，只是习惯性地逃避。这样的畏怯，甚至到了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步。这时，苍寒轻轻抽了一口起，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微蜷起了身子。他虽未有一声示弱，但额上已经浮了薄汗，想必辛苦。

    “师兄！”仪萱担心不已，扶着他道，“这样下去不行，还是用天一玄水阵吧！”

    苍寒忍着痛楚，开口道：“且由这魔种发作，许我回光返照……”他轻轻一笑，“等视力恢复，我便入境宰了那魔物，也算是死得其所……”

    “够了！别再说了！”仪萱再也无法克制情绪，瞬间哽咽，“别再说了……”

    “听我说完。”苍寒道，“有今日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你也无需伤心。我一度沦入魔道，助纣为虐，早已无颜见掌门和诸位长老。那魔物倒是成全了我。与其这样化作尸体，倒不如一战而死，他日入葬颐光湖，也不至于辱没了师门。”

    仪萱摇着头，握上他的手，道：“你入殛天府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连掌门也没有。你身怀魔种，就说是殛天令主夺舍后所致。没有什么辱没不辱没的，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大可光明正大地回去。那些要你请罪的话，我再也不说了。”

    她说话之时，泪水坠在苍寒的手上，滴滴温热。苍寒怔了怔，犹疑着问她：“你没告知掌门……为什么？”

    仪萱道：“十年你不就说了么？你身具魔道，害死同门，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即便解释，易水也容不得你。我知道，其实不是易水容不了你，是你自己容不了你自己。后来你不惜一切救回芳青师姐和霖川，也是想一死赎罪……已经够了，真的够了，你可以回易水庭，一切都没变。不要走到那一步，算我求你了……”

    苍寒慢慢笑了出来，他摸索着抚上她的脸颊，轻拭着她的泪水，道：“多谢……”

    他掌心的烫，灼痛仪萱的心。她止不住眼泪，更止不住声音的颤抖，“师兄，无论如何，先用天一玄水阵压住魔种，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苍寒并未应答，他的手轻轻顺着她的发丝抚下，揽在她的腰际。这个姿势，无异拥抱。他微微低头，轻贴她的脸颊，而后，深深吸了口气。

    仪萱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怯声道：“我……我没味道……”

    苍寒轻轻笑了起来，道：“你在想什么，我真的弄不明白。但有些事，你不承认也罢，我心里清楚。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庆幸这一路陪着我的人，是你。”他话音一顿，松开了怀抱，伸手捧起了她的脸，“若这就是最后，让我好好记住你……”

    那一瞬，仪萱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慑住的猎物，竟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一寸寸靠近，直至吻上她的嘴唇。

    微烫的唇舌，缠绵出让人心颤的细致温柔。并非占有，亦无索取，只是，试图证明些什么……

    证明什么？

    记忆刹那回溯，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她不曾忘，长月河谷中，那殛天令主含笑问她：你喜欢他？

    心头，五味陈杂。酸涩之中，混入了甘甜。何须证明？她早已沦陷，只是一意逃避、一味抗拒。而如今，一想到也许将永远失去他，那努力维持原状的固执便陡然瓦解，一切的畏怯惶恐都在私情之前妥协。

    她的回吻，缱绻深浓，远比他更热烈。他微微瑟缩了一下，竟有了刹那无措。目不能视，让他的感觉变得无比敏锐而细腻，这样的吻，撩着心弦，牵引出更深的渴求。便在他迟疑之际，她微微喘息，呢喃着对他道：“好好记住我……”

    无需更多言语，思绪神识皆被感情主导，再容不下他事。他再一次捧起她的脸来，吻过她的额头、眉眼、再至嘴唇。这一吻，再无矜持。

    辗转厮磨，呼吸轻喘，让喉头愈发干渴，化作了无法忍耐的焦灼。心神魂魄，早已不满足于亲吻抚触，只待更深的纠缠。

    他摸索着解开了她的衣带，依依的轻吻，印在她的颈项，顺着滑落的衣衫，绵延至她肩头。肌肤如引了微火，让她不禁低吟出声，察觉自己如此反应，她忽生不甘。她稍稍退身，避开他的挑引，手攀上他的胸口，拉开他的衣襟，回报以同样的轻吻。

    于是，原本的温柔缠绵，变质为了激烈争夺。轻吻渐转为吮啮，抚摸的力道亦变得霸道蛮横，谁也不愿退让一份，不愿屈于弱势。衣衫片刻褪尽，肌肤熨贴，身体寸寸契合，竟似天成地造。

    他的体温，烫得她一阵阵发热。她蓦然忆起这热度的因由，心痛骤生，情念不由一滞。便在这一瞬的空隙，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枕在她头后。倾身一迫，将她压倒在地。男子的身躯，结实沉重，再不给她半分抗拒的机会。

    柔软的厚苔，轻挠着后背，引出细碎的痒。他揽在她腰上的手摩挲而下，带来更为陌生的感触，那酥入骨髓的麻，让她微微颤栗。

    “师兄……”她低低唤他一声，声音柔软得如同一泓弱水。

    此刻的他，全不似往日般强悍骁勇，那无比的轻柔小心，有种近乎宠溺的温情，几乎要将她融化。她顺从着他的抚慰和探寻，循着最坦诚的心意，宛转迎合。但随后，温情被狠狠撕裂。破身之痛，让她忍不住喊出了声，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

    他的动作乍然而止，手抚上她的脸颊，轻拭着她的泪水。他的声音喑哑，因不定的呼吸而微微断续，“……很疼么？”

    灯火轻晃，摇动一片暗影。她的眼前一片朦胧，竟如雾遮，越想看清他，偏越是模糊。她不说话，只是伸手，将他紧紧抱住。他不再问，低头吻上她的嘴唇。

    缠绵依切，片刻的等待之后，身体再难以忍耐，自然遵循着最初的渴望，挺进攀缘。深浊喘息，虚软吟呻。交缠的身躯，密密啮合。五感，早已被侵吞至无，浪覆般的颠簸动荡，火灼般的激烈炽热，无不将意识引至痴狂。

    起伏、颤抖、辗转、屈伸……

    一任纠缠，凌乱行止。周遭器皿皆被殃及，倾下一地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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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二十六

﻿    一任缠绵，身体平静之时，心却未静。

    仪萱这才感到惶恐，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大胆。此刻，她与自己的师兄席地而卧，身上盖着褪下的衣衫。切近的呼吸在耳畔起伏，肌肤间的距离若有似无，熨出旖旎温热。欢爱初识，她还未能领略欢愉，残留于身的，只有轻浮的酥麻和深切的疼痛。可即使如此，依旧欣悦。当真是应了殛天令主的那句话：欲由情生。

    她带着些微羞怯，小心地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苍寒。他阖着双目，神色安然，似乎已经睡着了。她有些局促，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好。便在她轻轻动作之时，苍寒展臂，将她搂进了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问道：“还疼么？”

    仪萱的脸上一热，只轻轻应他一声：“嗯。”

    苍寒没多说什么，将她搂紧了一些。贴近他胸口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心跳，一声声动她心弦，让她又忆起了那些生死之事。她手揽上他的腰，轻声问他：“师兄，若我求你和我一起永远留在真虚境，你会答应么？”

    苍寒一阵沉默。

    “果然……”仪萱叹了一声，道。

    “果然什么？把话说完。”苍寒蹙了眉，道。

    仪萱暗觉好笑，回答他道：“果然心高志远，无惧生死，不愧是我易水庭净行坛的坛主。”

    “不是心高气傲么？”苍寒道。

    仪萱本想说他小器，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事到如今，何苦还与他呛声呢？她斟酌着词句，道：“那些话是我故意说出来气你的。你我向来不和，话不投机，我也不知道对着你该说什么才好。”她自嘲地笑了笑，又道，“总之，你别放在心上就对了。”

    “岂能不放在心上……”苍寒的语气微微怅然。

    “你……”仪萱无奈至极，她推开他一些，嗔道，“到底你是师兄，担待我几分又怎样？”

    “我即便放在心上，又几时真的跟你计较过？”苍寒道。

    仪萱的心里泛出一丝欢喜，勾起笑意，道：“说得好听。方才不就在跟我计较？”

    “我不过是想问你，何以将‘心高气傲’换作了‘心高志远’罢了。听起来倒像是夸我。”苍寒说得坦然。

    这样的说法有如奇袭，让仪萱措手不及。她一时无言以对，只好老老实实地认了输，道：“没错，我一直觉得你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不仅好胜，而且小器，一点大丈夫的襟怀都没有……”她每说一字，苍寒的神色便阴沉一分。她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语带笑意，道，“可我也知道，你天资过人，是万中无一的奇才，本也有心高气傲的本钱。你自小醉心武学，心无旁骛，一意求胜也是情理之中。何况你虽然好胜，但从未使过任何手段，称得上是堂堂正正。诸多误会，只因我们这些局外人擅自揣测罢了。而高傲如你，又岂肯放低身段，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到处解释……”这些话，压在心底已经许久，如今说出了口，让她觉得无比轻松。她长舒一口气，声音愈发诚挚温柔，道，“其实也不必解释，你待同门如何，用心看了便知。哪怕是我俩之间那糟透了的关系，若我遇险，你也必然挡在我的身前。纵然一度沦入魔道，终究也未改你心性气节。生死之前，亦无动摇……虽然我嘴上不承认，但你一直是我引以为傲的师兄。”

    听完这番话，苍寒的唇抿出好看的弧度，问她道：“真心话？”

    “嗯。真心话。”仪萱笑着，如此答他。

    苍寒重又将她搂进怀里，含笑说了一句：“真好听。”

    便是那一刻，仪萱不由自主地后悔起来，后悔自己没有早早地把这些话说出口。这个男人是何等的直率，她却用那些拐弯抹角的小心思跟他绕着圈，白白蹉跎。如今虽坦诚相待，又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呢？她抱紧他一些，听着他的心跳，不敢再想……

    这时，苍寒压低了声音，如耳语般对她道：“仪萱，我怕死。”

    仪萱的心猛地揪紧，隐隐作痛。

    “我并非你所说的那样无惧生死……”苍寒道，“当年我生死一线之际，被植入了魔种。若不想求生，断不能将其纳化。我明知会入魔，却还是这样活了下来。被令主夺舍之时也是如此，但即使生机渺茫，我却苦苦与他相抗，不曾有片刻放弃。可等我重夺身体，神识却已损伤，形同废人。那时你在我手心写了什么，可还记得？”

    仪萱不知他指哪一句，不敢轻易作答。

    “……会好的。”苍寒道，“我何尝不希望真虚灵气能治好我？但这一切不过虚像，任我如何挣扎，终究无能为力……”

    仪萱只觉眼眶一酸，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把你带来这里。若是没有进真虚境，我们早已回到易水庭，兴许掌门能找到别的方法救你。是我的私心，让你被真虚灵气折磨到如此地步……都是我的错……”

    苍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正因真虚灵气强化魔种，我的五感才能一一恢复。你可知道，被夺舍的十年，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无知无觉、孤冷空寂，那种感觉远比死更可怕。晴雨花香，酸甜苦辣……若没有此行，我恐怕永远也无法领会。其实我让你进真虚境放镇神珠，也是私心。即便是假，至少让我最后看一眼……”

    仪萱的眼泪停不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苍寒捧起她的脸，轻吻她的额头，道：“别哭了。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掉眼泪。”

    仪萱努力忍下哭泣，道：“我不哭就是了。你也别再说那些生死的话题。一定还有办法的。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还有很多地方没带你去……说起来，你还没真正尝过我的手艺呢。我倒也忘了问，你喜欢吃什么？”

    苍寒笑着摇摇头，“不拘。”

    “说谎。”仪萱立刻反驳，“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跟芳青师姐是一样性子。当初小川儿问师姐喜欢吃什么，她也是‘无妨’啊、‘不拘’啊，后来你猜怎么着？——无甜不欢哪！你也休想骗我，总有一样喜欢的，你老实告诉我吧。”

    苍寒想了想，无奈道：“就算我有，也叫不上名字。”

    仪萱笑了出来，“莫非师兄你五谷不分？”

    苍寒皱了眉，“君子远庖厨，我不分又怎样？”

    “这话不对，分明错了意思，君子……”

    仪萱话未说完，就被苍寒捏住了脸颊。苍寒一脸不悦，道：“非要跟我争么？”

    仪萱望着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拿开他的手，揉揉自己被捏痛的脸颊，道：“好好好，是我不对，不该挑师兄的错，行了吧？”

    苍寒叹了一声，拥她在怀，再不言语。仪萱含着笑，埋首在他胸膛，那温暖安适之感，竟是前所未有。她闭上眼睛，正要安心沉沦在那温存之中，却又突然察觉了什么：

    似乎，一点也不疼了。不仅是破身的痛楚，连先前那些旧伤的痛，此刻也都消失无踪。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安然舒畅。才短短的功夫，何以如此？

    她挣开苍寒的怀抱，坐起身来，急切问他，“师兄，你可还难受？”

    苍寒被她如此一问，也察觉了异样。他半支起身子，细细感觉了片刻，皱起了眉头。

    仪萱已知他的答案，蹙眉道：“果然奇怪。难道这里也有真虚灵气不成？”她一边说，一边四下环顾。便在她细忖之时，种种线索纠缠牵引，慢慢露出了一隅真相。

    “原来如此！”仪萱道，“我知道真虚境中那魔物打什么算盘了！”

    “什么？”

    “我在真虚法阵中听刘素心和陆信说，因陆信私心，引致真虚灵气外泄，撑不过端阳云云。后来那魔物出现，又说会让陆信和他女儿平安离开真虚境。还有先前，陆小莺对你说的话……”

    苍寒会意，道：“她会带我走不会生病也不会死的路。”

    “对。她所谓的‘路’恐怕就是真虚灵气外泄之处。这样解释的话，那片花海、那些狼群就都说得通了。”仪萱的神色严峻起来，“必定是那魔物利用了陆信，想要扩大真虚境的范围，重演当年的惨剧。但因不谙真虚天演心法，未能功成，反倒破了阵。可如今云和师伯还在他们手中，只怕那魔物还有后招。……糟糕，我该早些发现才是！”

    苍寒道：“不必忧心。我入境宰了那魔物便是。”

    “不行！”仪萱否决道。

    苍寒正要开口说什么，仪萱却抢先说道：“真虚境内，你如何杀得了它？就算能杀，你每次动武，必然引动魔种，到头来不过自损。你那些死得其所的道理我才不管，我只要你好好儿的！”

    苍寒听她如此说，眉宇间霎时染上怅然，“仪萱，我……”

    “别去。”仪萱打断他，道，“难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为我委屈一次？”

    苍寒蹙着眉，迟疑着不言语。

    “答应我。”仪萱手抚上他的脸颊，半是哄劝半是命令。

    苍寒沉默片刻，终是妥协，“好，我答应你。”

    仪萱笑了起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准再起什么舍身杀敌的念头。我现在去找永圣天宗的人，告诉他们那魔物的事。你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我同你一起去。”苍寒立刻道。

    “我御空来回，不过片刻。若带着你，又要多费功夫。”仪萱道。

    “这话是说我拖累了你？”苍寒不悦。

    仪萱笑道：“别这么小气嘛，不是说了不会跟我计较的么？”她说到这里，轻轻在他唇上落了一吻，封住了他要说的话。她微红着脸，低声对他道，“等我。”

    一抹羞窘掠过苍寒的脸颊，又转眼间化作了浅笑。他轻叹一声，对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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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二十七

﻿    仪萱起身穿上衣衫，本想起镜界护着苍寒，但苍寒只让她将佩剑留下，嘱她速去速回。仪萱不敢耽搁，出了紫藤小屋，她小跑几步，纵身凌空。夜色幽暗，月影朦胧，她辨不清前路，正要唤出宝镜来照明，却突然发现了一件让她失笑之事。

    她竟忘了，自己对苍寒施下了镜映之术，一番忙乱，也未收法，她的宝镜如今还在苍寒体内。方才竟还想着要起镜界，幸好没出手，不然就闹了笑话了。

    她正笑自己粗心大意，却又意识到了什么。兴许，那宝镜留在他体内是正确之举。他先前说自己的伤势无可救治，却唯独没有否定镜映，只是说“不必再提”。若这“不必再提”只是不想让她替他承受痛苦之故，那么也就证明，镜映是真的有效。没错，如果她能替他承受魔气反噬，他兴许就能安然被魔种治愈，就像是芳青师姐和霖川那样！

    可是，先不说她能转嫁的伤害有限，她的道行本不如他，根本承受不住那剧烈的伤害。只怕他还未痊愈，她就先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她浮身半空，满面凝重地思索着。片刻之后，她豁然开朗。一个大胆的念头闪现脑海——真虚境。

    枯骨生肌，死者复生。若她在真虚境内施展镜映之法，又会如何？

    她扬眉一笑，打定了主意。她暂压下此事，继续寻路。许是双目适应了暗色，她依稀看见永圣天宗纯白的宫阁，如莹润珍珠，缀在厚暗的山中。她御风而行，不过片刻，便来到了殿前。

    她飞身落地，刚要进门，脚下却一个趔趄，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她慌忙扶上殿前的柱子，勉强站稳。然而，便是这样一晃，她的全身都似经历了一场震摇。细密的痛楚，纠缠的酸麻，一股脑儿地复了苏。这里已经远离真虚境，想来是灵气失效，旧伤恢复之故。她全身发烫，微微浮了冷汗。她深吸几口气，咬牙忍下，起身迈步。

    如她初来时那般，此处不见一人，冷清如空城。贴地的云气，如流水般在脚下缓缓淌过，更添凉意。她想起致韵说过的往事，顿生凄怆之感。就在这时，琴声清越，婉转萦绕。她循声而去，走过亭台曲桥，便见水榭之上，灯辉清皓，映得周遭皑皑如雪。抚琴之人依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一缕青烟缭绕在他指间，随他指尖轻划，须臾消散。不等她开口，他琴声一停，开口道：“还没死哪。”

    仪萱辛辛苦苦酝酿的“对待长辈要忍气吞声”的心绪，因这一句碎作了渣渣。

    骆乾怀见她不言语，继续抚琴，不耐烦地道：“有话快说。”

    仪萱努力了好一会儿，才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心平气和的语气开了口。她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他，索性略过，直接把真虚境内那魔物的事说了一遍。

    骆乾怀抚琴的手徐疾自若，并无惊讶之意。他听罢，不屑道：“不必管它。”

    仪萱没料到他是这样回答，惊讶不已，“降妖除魔是我九嶽之责，怎么能说不管？”

    骆乾怀划出一声长音，手指一按，停了弦颤，道：“那我问你，魔自何来？”

    这个问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仪萱也不知从何答起，更不知他为何这么问。

    骆乾怀站起了身，徐步走到仪萱面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道：“人心。”他笑意轻蔑，“要除魔物，先救人心。你倒是告诉我，如何救？”

    他见仪萱答不上来，冷哼一声，道：“昔日魔物乱我永圣天宗，我派耗尽全力，将所有魔物逐出圣山，此事确然无疑。我不知道如今真虚境里的那只魔物是从何而来，不过有件事我清楚得很——贪得无厌，招惹魔物，不论结果如何，都是咎由自取。”

    仪萱皱眉反驳，“那魔物若真的能扩展法阵，也会危害永圣天宗，难道不该除患？”

    “世间万物，兴衰有道。我派苟延残喘至今，只怕气数早尽，有何可惧？”骆乾怀答得云淡风轻，“你也别提什么天下大义，纵然那魔物能扩展法阵，真虚灵气终究受六虚圣山所限。它下不了山，害不到人，你不必杞人忧天了。”

    这一席话，说得仪萱哑口无言。骆乾怀看着她，又是一笑轻蔑，道：“你如此忧心真虚境的事，是为了你那半死不活的师兄吧。先前说得那样豪壮，终究还是怕死。一场私心，何其虚伪。”

    仪萱本已无言，但听他如此说，胸中不由燃起火来，“我师兄早已走出真虚境，休再言语侮辱。”她说完这句，稍稍缓了缓语气，道，“你说我有私心，我认了。我本来就是俗人，拜入仙门也是为了治病。师门将我治愈，更教我贵生之道。我没有救世之才，但至少有恻隐之心。我忧心真虚境的存亡，是不想再见悲剧。前来知会，是出于九嶽情谊，并非有求于你，有何虚伪之处？”

    骆乾怀听她如此说，收了讥嘲笑意，他缓缓开口，道：“总之，本派之事，不劳外人费心。你们既无心留恋幻境，便速速离开吧。死在外头，总比死在这儿真切。”

    仪萱也无心再跟他争辩了，她抱拳一拜，道了声告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但还没走出多远，身上的伤痛就牵扯过每一寸肌肉，她的脑海里一片昏沉，脚下一虚，眼看就要摔倒时，骆乾怀身形一晃，伸手扶住了她。

    “你在真虚灵气中的时间太长了，感知已经开始麻木，连自己的身体如何都无法判断了。”骆乾怀稍作诊视，道，“幸而只是轻伤，加上疲累过度，调息半日应该就没事了。这儿空得很，你自己找地方打坐吧。”

    仪萱缓过一阵，离开他的搀扶，道：“不用了。我师兄还在等我。”

    “他已是半死不活，你要将自己也折腾成半死不活么？”骆乾怀道。

    “我师兄会好的。我也不会有事。”仪萱微微一笑，又抱了抱拳，举步离开。

    骆乾怀看着她踉跄背影，再无言语。

    ……

    却说紫藤小屋之内，苍寒披衣抱剑，倚着花藤而坐。暖风轻柔，从枝蔓的西风中溢进来，轻挠着他耳畔的碎发。他抬手缓去那细细的痒，举动间，花枝一颤，一朵紫藤坠下，正落在他的肩头。他将它轻轻拈起，凑近鼻前深深一嗅，甘甜香气氤氲入肺腑，引他微笑。

    这时，仪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唤他一声：“师兄。”

    苍寒笑意愈深，他刚要说话，却又生硬打住。他听得见，她的脚步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浮，每一步刚触及地面，声音便陷入厚厚的苔藓之中，悄然难辨。待她走近些，他冷然一笑，长剑出鞘，起招攻了过去。

    来者慌忙闪避，惊恐道：“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声音学得十足像又如何？就凭这样，也想欺我？”苍寒言罢，剑起苍涛，将那不速之客轰出了紫藤小屋。

    伎俩被识破，那人换了声音，道：“双目失明竟还有这样的能耐。”

    那是个男子的声音，听来十分陌生。苍寒皱着眉头，道：“说出来意。否则我不客气了。”

    男子轻轻一笑，“你我本是同类，何苦自相残杀？”

    苍寒听他如此说，冷声问道：“你就是真虚境内的那只魔物？”

    男子答得轻快：“正是。先前……”

    男子话未说完，苍寒已然起式，殒星飞堕，如千万流箭，铺天盖地地遮在那男子头顶。男子大惊，连退数丈，勉强避过了这一击。他不再轻易开口，警惕地看着苍寒的动作。

    “既然有胆子来，就该好好跟我决胜负。”苍寒言语间，再起殒星之技，绝杀四方。

    这一次，那男子没有闪避。星光落尽，惟余下一片死寂。苍寒细细听着周遭的声音，判断着结果。但听一声叹息，那男子用无比无奈的语气开了口，道：“阁下好躁的脾气，且不说我并非来找你寻衅，就算我真是来害你的，此地真虚灵气弥漫，谁又会死？”

    “要除你，有的是办法。”苍寒说罢，手掌一翻，清明光辉在他掌上凝出宝镜虚影，他抬掌，喝令道，“神荒太虚！收！”

    镜光乍然迸开，追索那男子而去。男子脚下迅捷，翩旋闪避，将镜光搅作一片璀璨。忽然之间，他身形一晃，转瞬间到了苍寒背后，伸手爪击。

    苍寒察觉，旋身避开，虽未被伤及，但却被利爪扯下了衣衫。那男子正要追击，但在看清苍寒的后背时，他的身形缓了下来。

    苍寒的背上，金蝶翩舞，蝶翼之上金光流转，在月色之下熠熠闪烁。

    男子带着些许疑惑，唤苍寒道：“主上？”

    苍寒听得这个称呼，微微不解。

    “不……你不可能是主上……”那男子自答道，“我明白了，你是被主上夺舍之人，难怪你会身具魔道。呵，好家伙，竟然能夺回肉身。”

    “废话少说！”苍寒哪里有跟他叙旧的心情，再起吞收之术。然而，法术刚起，他的心头却是一震，喷薄而出的力量在体内激荡奔涌，让他一时无法自持。森森黑气霎时溢出，周遭被魔障笼罩，转眼间草枯花凋。

    果然不该妄动镜法，竟又引动魔种了么……苍寒忙收了术法，疾疾退让，试着收敛魔气。

    那男子见他如此，笑意欢愉，“呵呵，真是天助我也。这具身子，就让我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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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二十八

﻿    苍寒听得如此狂妄之言，又忆起被夺舍的十年所经历的种种，一时间激怒难当。这一念怒意，与魔种呼应，生出重重波动，震荡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发抖。但他的声音依旧傲然，蕴着如刀锋般的冷冽：“就凭你，也想动我的肉身？”言罢，他站直身子，横剑身前。

    那男子细细打量过他，神色之中满是自信。他一扬头，原本凡形的身子骤然变作一片黝黑，惟余一双眸子，嫣红如血。更可怖的是，他漆黑的身上，不断有水滴落下。那些水滴如同活物般吞噬周遭之物，岩石泥土，皆不可幸免。

    苍寒目不能视，自然看不见这恐怖的景象，唯有耳畔细碎诡异的声响，引他猜测。便在他判断敌人的位置决定攻击与否时，那男子手臂一挥，无数漆黑水珠如雨般覆盖向了苍寒。苍寒听得异响，疾步后退，但还是被一滴水珠溅上了身。腐肌蚀骨之痛，让他皱了眉。便在这时，那男子攻势又起。苍寒剑起飞霜，以剑气将水珠全部震开，而后挥出三剑悬瀑，直攻那男子所在的方向。三道剑光瞬间将那男子的身子斩作数段，然而，男子漆黑的身子有如胶稠浓墨，转眼间便又聚合起来，只余下一地黑水，验证那剑技神威。

    “嗯……能被主上相中，果然非同一般。我也得拿出些本事来才行。”男子轻笑着，双手平抬，令道，“墨蚀！”

    一声令下，掀起黑水，卷向苍寒。若是近战，苍寒还可凭声音气流来判断招式，但如今这招“墨蚀”，既无能感受的温度，又无确切可辨的声音，他不得已陷入了劣势。偏在此时，体内魔种再次躁动，那股张狂的力量冲撞激荡，似要破体而出一般。他耐不住这强大的冲击，跪下了身去。没有攻击之力，他只好坚守。他勉强起了镜界，将那腐蚀万物的黑水隔在界外。

    那男子漆黑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里的笑意却明显无比。那神色，是擒住猎物的鹰隼，满满的胜券在握。

    魔气愈加猖狂，让苍寒有些力不从心。他忽然明白了那男子的用意，这腐蚀之术并非是杀敌之技。既然要夺肉身，用这种招数未免太欠考虑。这魔物的目的只有一个：逼他以法力与他相抗，将魔种不断催化，而至侵吞神智，最终任他摆布。

    要么腐朽，要么沦丧……此时此刻，他已没有选择。

    这时，仪萱恰好赶到。看到眼前情况，不禁惊骇。那漆黑的东西，依稀有着人形，想来是妖魔之流。眼见苍寒身陷险境，她忙上前去，想要相助。

    “哟，又来一个送死的。”那男子看到仪萱，轻轻一笑。

    听到这句话，苍寒有了一瞬分神。他很快分辨出仪萱的脚步声，努力稳住术法，冲她喊道：“别过来！”

    仪萱闻言，定住了步子。急躁和担忧之心，因这一句话有了些微冷静。没错，过去又如何？她无镜无剑，根本助不了他……

    突然，那漆黑的影子一晃到了她身前，随之而来的，是疾打而下的黑雨。仪萱慌忙退避，却已来不及。腐蚀带出剧烈的痛楚，让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幻身啊……”那男子笑意轻佻，攻击继而连三，“先前不是挺厉害么？怎么不还手？”

    仪萱勉强避让，却毫无招架之力。先前在真虚幻阵中攻击她的魔气，恐怕就是此人。她早该料到这魔物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此地是灵气扩散之地，真虚境内的魔物也可任意来去。都怪她太大意了。

    苍寒听得这些动静，急急斥道：“仪萱，为何不开镜界！”

    仪萱听他这句话，也无暇回答。那魔物的攻击越来越密集，她的身上已被黑雨灼伤多处。但她也隐隐感觉到了，他似乎并不想马上杀她。这般猫戏老鼠，不过是为了折磨她。

    苍寒许久不见她回应，又察觉不到她的镜界，心中愈发急躁。心绪一动，魔种亦动，那强大的冲击和震荡，几乎要将他吞没。

    便在这时，仪萱的体内亦生冲击。疼痛锥心，伴随着灼烈的热度，烧过她每一寸的肌骨。那种感觉，太强太烈，几乎要扼断她的心脉、噎涩她的呼吸。她陡然无力，重重摔倒。

    那魔物见她如此，正含笑上前，却被身后的强大魔气骇住了脚步。他回头，就见自己的“墨蚀”被一股更为凶悍的魔气穿透。魔气之后，金光明灭，非同寻常。

    仪萱也看到了这个景象，满心的担忧里，混杂着些许喜悦。

    魔种……只要她能够替他承受住魔种反噬，他就能再次纳化魔种之力，重获新生……

    她不由自主微笑，但那笑容还未完全牵起，就被疼痛扯断。明明她的镜映之术未济，分担的伤痛有限，可便是这有限的痛苦，已经让她难以忍受。加之新旧外伤，她觉得越来越难以支持。此地的灵气不比境内，复原之效也逊色许多，只怕再这么下去，她就撑不住了……

    不能死。在他恢复之前，绝对不能死！

    仪萱咬牙，拼力站起身来。执念，给了她腾身凌空的力气，她飞身一跃，往真虚境内而去。

    那男子察觉她离开，却无心追击。他带着邪佞，笑着对苍寒道：“你的同伴抛下你逃走了哟，你还不乖乖认命么？”

    黑水之中，魔气忽然减弱下来，金光亦幽微难察。男子见状，正欣然自喜。突然，那金光骤然辉赫，将所有黑暗撕裂。光辉乍亮还暗，片刻后，月色重将一切勾勒。苍寒持剑而立，俊挺身姿，卓然气韵，将先前的躁乱无力一扫而空。他缓缓抬剑，一痕剑光冷凛，迫上他的眉睫，映得他的双眸闪闪发亮。

    “竟被你破解了……”男子一笑，再起术法，疾雨万点，攻杀而去。

    苍寒面带傲然，长剑轻扬，剑光飞旋，搅乱雨势，正是易剑十式中的“流雪”。他挥开黑雨，纵身上前，持剑直刺那男子的脸面。那男子侧身避开，还未等拉开距离。苍寒剑锋一转，直劈他的肩膀。男子躲闪未及，着实捱了一击。

    男子察觉了什么，来不及顾及自己的伤势，开口问道：“你能看见了？”

    苍寒也不答他，冷哼一声，剑锋再挑，取他咽喉。

    男子哪里还敢与苍寒近战，慌忙退闪到一旁，起黑雨墨蚀，故技重施。

    苍寒见状，摊掌令道：“明光洞照，镜界开解！”这一次，那镜界再不是单纯的退守，光辉绽开，涤扫四周，将黑雨毁去无形。

    眼见那镜光迫近自己，男子再避。然而，那镜光蔓延的速度远超过他的想象，只一瞬间的迟缓，他的手臂便被镜光吞没。那镜光内蕴仙家灵气，转眼将他的手臂粉碎，更阻止其再生。男子惊呼了一声，匿入了阴影之中，逃离无踪。

    苍寒正要追击，却觉一阵颓软。他知道自己消耗过甚，但却不愿妥协。他勉强追出了几步，终是无力支持，慢慢跪倒下去。他柱着剑，不让自己完全倒下。

    视力的恢复，却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迷惘和失落。周遭的景物，全然陌生，而这片幽暗天地，哪里还有他熟悉的身影。

    他皱眉咬牙，嘶声喊道：“仪萱——”

    这一声，发自肺腑，震痛心魄。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似乎被这一声全部抽干，眼前如生薄雾，朦胧视线。他的思绪慢慢凝滞，歪身倒了下去……

    ……

    仪萱心无旁骛，用尽全力往真虚境去。体内的痛楚越来越强，不消片刻，她便再无御风飞天的余力，但如今，她绝不能拖延。她跑一段，跃几步，跌跌撞撞有如折翼的飞鸟。她的神识渐渐开始混乱，眼前的模糊，耳畔的嗡鸣，混淆她的感觉。她凭着方才凌空时看到的景物，坚持着一个方向。她狼狈地行过小路，穿过灌木，当再一次看到真虚境前的石碑时，狂喜之情，前所未有。

    她提劲，纵身长跃，投进了那一片温暖的灵气之中。身心皆在一瞬间放松下来，她没走几步，就跪在了地上，大口喘息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将真虚灵气吮入肺腑。没过多久，痛楚开始消退，全身的伤口也缓缓愈合起来。

    果然有效！她喜不自胜，为自己的明智之举感到些许得意。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倏忽出现在身后，魔气森森，带出杀意。她惶然回头，就见那全身漆黑的男子正冷冷望着她。

    “竟然逃进真虚境，真是自己送上门来，叫我都不好意思客气了！”男子说完，一把擒住了仪萱，扯着她飞身而起。

    仪萱此刻正是恢复的关头，哪里有力气与他相抗，不免恐惧。但她转念一想，却又为自己的恐惧感到可笑。这里是真虚境，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她不会死的……

    她想到这里时，心里忽然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现。不久之前，骆乾怀曾经说过，真虚灵气会麻木感知，让人无法判断自身真正的情况。

    她是不会死，可她真的还活着吗？那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魔气反噬，她真的能安然承受下来么？兴许，现在的她早已经……

    她不敢往下想，索性横了心，暗暗生出了豪气来。

    死就死，怕什么？能救他，已经够回本了。若还能杀一只魔物，那就是赚了！

    便在她暗下决心之际，那男子押着她落了地。她站稳，定睛一看，不由暗笑起来。眼前的那个法坛，她岂会不认得。

    她不知道这魔物将她带来真虚法阵是何目的，但她知道，她的身上有一颗镇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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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二十九

﻿    男子打开地上那做幌子的石质法坛，押着仪萱走了进去。过了那一段幽暗的台阶，便到那明光彻亮的房间。陆信就站在房中，正看着法阵发呆，见他们进来，他一时惶然，道：“这是……”

    男子知道他要问什么，答道：“我方才与那男人交过手……好厉害的人物，明明已经身受重伤，竟然还能断我一臂。”

    被这魔物抓住时，因为天色昏暗，他又一身漆黑，再加上他是背后突袭，她也没注意他的情况。如今听他这么说，她顿生欢喜。本来她还以为他是追击她而来，没想到是被苍寒打败落荒而逃啊。她笑着，讥嘲道：“你这种不入流的妖魔，哪里配做我师兄的对手。”

    男子闻言，将她推倒在地，愠道：“自身难保，还逞什么口舌之利。我对付不了他，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么？”

    仪萱的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倒地之后，竟无力起身。但她不惧不怕，继续讽刺道：“这里是真虚境，你能把我怎样？”

    那男子漆黑的面庞上并无表情，只是一双红眸泛出了杀意森寒。“说得对，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其实也不想把你怎么样。你只要乖乖在这里做饵就行了。”

    仪萱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陆信先她一步，问道：“你要引那男人入境？他果真是你的同伴？”

    男子摇头，“是我看走了眼，并非身具魔气，就一定是我族类。不过也有收获，他原来被主上夺过舍，仙魔两重道行加身，再适合我不过。如今只要引他进来，设法降服他就好。”他说到这里，看了陆信一眼，“陆镇长，你一定会帮我的吧。”

    陆信一怔，迟疑着不回答。男子有些不悦，正要再威胁他之时，地上忽然传来了声响。似乎有人开启了法坛，正往下来。男子立刻拉起仪萱，打开一扇暗门，将她推了进去。

    仪萱再一次摔倒，回头就见那扇门已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她呼喊了几声，却只听得幽幽回音。她强撑着起身，摸索到那石门之前，用力捶了捶，石门却纹丝不动。这门依墙而开，想来十分厚重，连声音都传不出去。若被困在这里，自然是没办法放镇神珠。还有那魔物刚才说的夺舍之事，只怕对苍寒不利，她得尽快脱身才行。

    她思索之际，忽觉背后生起一股寒意。她慌忙转身，就见黑气如蛇，正慢慢迫近她。她没有退路，亦无力抵抗，转眼被那黑气缚住了手脚，一时失衡倒了下去。她努力挣扎了几次，黑气却越缠越紧，勒得她生痛。她只得放弃，索性静心，运气调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伤痛慢慢减退，身体的舒适让脑海也慢慢清明。她这才注意到，这片幽寂的黑暗之中，隐约有谁窃窃言语。

    这里还有其他人……仪萱立刻想到了被掳进境内的云和与那几个下落不明的随行弟子。她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她想起身去找，无奈手脚被绑，努力了好一会儿，就是站不起来。她大叹一口气，选了最狼狈的办法——趴在地上，一点点地向声音的方向匍匐过去。周遭的黑暗，让她动得万分艰难，好几次还撞上了墙。好不容易，前方出现了些许微光，晕亮视野。但也是这时，她终于听清楚了那细微的声音：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仪萱心头顿生百感焦急，半支起身子，连挪带爬地循着过去。光芒愈亮，她终于看见了那说话的人。正如她所料，与她一起被困在此地的，正是云和。沉重的锁链将他重重困住，不容他半点自由。他跪身在地，低着头，用混乱颤抖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那两句话。

    “云和师伯。”仪萱靠近了一些，唤了他一声。

    云和闻声，话音一顿，慢慢抬起了头来。仪萱刚要说话，却见他竟是满面泪痕，一时间被怔住了。她皱起眉头，问他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云和的眉宇生出戚然，泪水簌簌，夺眶而出。

    仪萱还从没见过大男人能哭成这样，不由慌了手脚，忙哄他道：“你别哭啊，我这就救你出去。”她虽这么说，但却根本无法挣脱自己身上的束缚，根本无力施救。

    云和看着她，哽咽着问道：“我早该偿命的，对不对？”

    仪萱皱眉，道：“你的确犯了不少恶行，但是非恩怨总要有个说法。然后，是错就认，有罪就领，哪里有犯了错什么都不交待，只想着偿命的？”她说到这里，叹口气，“唉，你疯得厉害，跟你说这些只怕你也不懂……”她言罢，继续努力挣脱束缚。但徒劳无功不说，那黑气又开始紧缠，让她忍不住呻/吟一声。虽说在真虚境内不会死伤，但这即时的痛楚却也是真真切切的。

    她正纠结时，云和却缓缓抬起了手来。出乎意料的，随他手臂举动，困锁他的链子竟轻易断裂，再无法拘束他半分。他的手轻轻摁上她的肩膀，只微微施力，就断去了束缚她的黑气。

    仪萱惊讶不已，她一边缓和着自己被紧勒的痛楚，一边打量着云和，微微不悦地道：“你……你别告诉我这锁链根本困不住你……”

    云和闻言，伸手一扬，果将自己身周的锁链全部毁去。他含着满目水色，戚然问她：“我杀了你师兄，你不要我偿命吗？”

    “呸呸呸，别乱说话，我师兄好得很。”仪萱道，“不过，虽不要你偿命，先前的那些帐也是要算的。等我回了易水庭，告知掌门，再由掌门上禀真君，由真君主持公道！”

    “真君……”听到这名字，云和一阵惶恐，他微微瑟缩着，喃喃道，“别告诉师尊……不能让师尊知道……我做了这种事，不能让师尊知道……我扰乱生死颠覆伦常，毁了永圣天宗……是我害死了云杉师姐，我害死了所有人……”他说着说着，又哭了出来，“我已无颜再见师尊，不配再称自己是九嶽弟子……”他的意识复又混乱，继续道，“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我没有施恩，反而加害……我杀他们，是为他们好……”

    仪萱再也听不下去了，诚如致韵所说，他把自己困在了往事里。而到了此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九嶽之内无人知道真虚境的真相。只因那“无颜”和“不配”，让六虚圣山变作了囹圄，困锁住永圣天宗的生机。也是因此，骆乾怀漠视门派兴亡，只一心放任，等一场自生自灭……

    “我说你够了啊！这还有完没完啊？真是把我急死了！”仪萱忿然道，“过去的事已成定局，再纠结又有何用？都有偿命的心了，还不敢跟师门请个罪么？我老实告诉你，当年那些魔物还有残余，如今就在这里，他们抓你来，是要利用你扩大真虚境。后果如何，你应当知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杀不死的啊’，可这不是杀不杀得死的问题好么？就算真虚境内没有活物了，也不当这样。若不想救他们，干脆收起法阵啊。即然救了，就别动不动就撒手不管。这世上哪里有你们自己想一死了之，还不准别人求生的道理？”仪萱越说越气，也懒得再继续了，她伸手扶起云和，道，“跟你讲也讲不通，总之先从这里出去再说！”

    云和也无应答，只是怔怔被她拉着走。

    仪萱正拉着他找出路，却听石门转动之响，随后脚步轻悄，慢慢往里来。仪萱心里一慌，却发现无处可逃又无地可避，能做的只有屏息以待。

    进来的人是陆信。他手执着一盏油灯，寻找着一路过来，待看到仪萱和云和，他面露愕然，道：“你们竟能挣脱……”

    仪萱将云和护在自己身后，厉声道：“陆镇长，枉我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竟跟魔物同流合污！”

    陆信眉间忧戚，也不与她辩驳，他稍作沉默，道：“仪萱姑娘，那魔物如今避去养伤了，你趁此机会，赶紧离开吧。”

    仪萱听他这么说，反倒惊讶，“你要放我走？”

    陆信点了点头，“我无意害人，况且姑娘对我有救护之恩，这是我还姑娘的。”

    “别假惺惺了，你先前袭击我们的事，当我忘了么？”仪萱并不信他。

    陆信被她的话弄得有些惶惑，“自神医被带入真虚境后，我一直在此地守着，从未离开，袭击之事从何说起？”

    仪萱看他的神色不像说谎，自己也疑惑起来，“不是你？”

    陆信略作思忖，道：“是了，那魔物精通变化，大约是变作了我的模样，瞒过了姑娘的眼睛。”他轻叹一声，“这些都不要紧，姑娘还是快走吧，等那魔物恢复就来不及了……”

    仪萱忽然想起陆小莺的话来：我爹爹不是坏人。

    兴许，真的不是坏人……

    她这样想着，放松了戒备，道：“多谢好意，但我还不能走。”她说完，回头望了云和一眼，“你走吧。”

    云和看着她，只是摇头。还不等仪萱斥他，陆信却道：“仪萱姑娘，你走可以，他不能走。”

    仪萱闻言，冷冷望着陆信，“你真要帮那魔物？”

    陆信摇着头，神色之中满是苦楚，“我也不想帮他，可是除了他，没人能帮我啊。”

    “他不是帮你，是利用你。等到他达到目的，便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仪萱道。

    “我也知道他是利用我。可我还能如何呢？我也不想破坏法阵，让灵气外泄，可那孩子……那孩子说要看花海……”陆信的声音发了抖，听来哀伤无比，“她本来活得好好的，她本来哪里都可以去，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她，害她一生都无法再踏出真虚境……我只是，想让她再看看花海啊。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想要挽回的，可是……”陆信说着，目光投向了云和，神色之中既哀又怨，“可是……已经做什么都没用了啊……”

    仪萱知道他是在说陆小莺的事，心里也难过了起来。那样一个可爱的小女娃就因那些莫名其妙的道理死于非命，若换做她是陆信，只怕也会伤心，也不会不甘。只是……

    “一桩归一桩。你救女心切，我能体谅。但你以为跟那魔物合作就能真的有用么？他扩大真虚境是为了什么，你心里多少也明白的吧？到时候整个六虚圣山沦为地狱，谁能幸免？”仪萱道。

    陆信皱着眉，一脸痛苦，好一会儿才应她道：“姑娘你是局外人，何苦牵扯进来，快快离开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仪萱知道无法再劝他，索性肃然道：“我不会走的。我还有事要做。你告诉我，那魔物是不是还抓了其他的九嶽弟子？他们现在困在哪里？”

    “姑娘！”陆信也有些急了，“你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救人？纵然在真虚境内你不怕死，但若有长短，他朝踏出境外，一切清算，你如何承受得起？听我一劝，快走吧！”

    仪萱听罢，却无动摇，亦无畏惧。她浅浅笑着，一字字道：

    “我已经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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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三十

﻿    “我已经出不去了。”

    仪萱这句话一出口，她身后的云和就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慌忙挣开，正要抱怨时，云和却先她开口，道：“魔气攻心，五内俱损……你为什么会……”

    “这些事以后再说。”仪萱打断他。

    云和却摇了摇头，细思道：“这魔气不是外伤，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这是你师兄身上的魔气。莫非你将他身受的伤害完全转移到自己身上？你……你不可能承受得住的！”

    被他完全看穿，仪萱也没有多少惊讶。毕竟他有神医之名，当初也一眼看穿了苍寒的病况。她轻描淡写地叹口气，道：“在外头是承受不住，可这里是真虚境。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要永远留在这里就好。”

    云和听她如此说，一低头，又落下泪来，“自欺欺人……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啊……我是想救人的……为什么……”

    “你又哭什么？”仪萱无奈道，“虽然你这阵的确不怎么样，但是我并没有被它所害。说起来，还多亏了这个阵，我才想到了救我师兄办法。”她说到此处，眉宇间的笑意分外温柔，“再说了，我虽然伤重，但也不一定就死定了。我又没什么特别的骄傲，困在哪里，等多久都无所谓。留在境内，有朝一日，兴许能找到真正救治的方法。”

    她说完，又对陆信道，“现在你知道了吧，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不说出弟子们的下落也无妨，我有的是时间自己找。”

    眼见她爽快地转身迈步，似要去寻人，陆信正想劝阻。云和却先他一步，身影一晃，挡在了仪萱的身前。

    仪萱又被吓了一跳，不满道：“你又怎么了？”

    “坐下，我帮你调息。”云和沉着嗓音，如此说道。

    仪萱被云和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茫然。他的神情一改先前的悲戚颓唐，更无半分疯傻，眉目间端严肃然，判若两人。

    见她不举动，云和又道：“真虚灵气能麻木感知，尤其在这法阵周围。你身负之伤正在加重，你却不自知。如今能助你压下伤势的，只有‘真虚天演’心法，你坐下，我传你。”

    还不等仪萱回答，陆信突然激动了起来：“神医，你……你能救她，也一定能救我的女儿的对不对？我求你，救救我女儿。只要你能救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云和淡淡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她已经死了，我救不了她。”

    “不、不会的！你一定有办法的！”陆信几步走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云和的手臂，“你一定有办法的，神医，我求求你了！”

    云和却还是摇头，“我没办法。”

    陆信见他几番拒绝，沉痛之中混上了怨怼，“你身为医者，为何却如此冷心？是你杀了她！你欠她一条命！是啊，我早该听他们的话，早该动手的……”他的面目渐而狰狞，他掷下手中的灯盏，出爪擒向云和，沉声道，“你的真虚天演心法，就让我收下吧！”

    灯坠油洒，燃起一片红焰，晃动满室阴影，模糊了陆信的身形。面对如此情势，云和却呆呆站在原地，似乎又陷进了那血淋林的往事里。仪萱忙出手架住陆信的攻击。陆信红着眼睛，瞪着她道：“仪萱姑娘放心，我若修成了真虚天演心法，自然也会救你和你师兄。你且让开，待我了结一切！”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纵然是他有罪，也该交由永圣天宗处置。若永圣天宗不管，九嶽也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总之，滥用私刑就是不行。”仪萱道。

    陆信此时已然悲愤难当，哪里还有心跟她讲道理，只是低吼道：“滚开！”

    他的手上略微施力，一把扣住了仪萱的手腕。仪萱只觉一股寒意渗进了肌肤，沿着经脉一路窜上，直取心口。那寒气有如活物，纠缠进心脉，一点点地吸吮着她的气力，扰乱内息。

    没想到，这陆信平日看来温良，竟然也会这般阴狠的招数。想来这就是上次他跟刘素心话中提及的，那个会让云和变成废人的术法了。便在僵持之际，云和伸手，抵上了她的肩膀。一股热力随之而生，瞬间将寒意屏退。

    陆信似被那热力灼了手，惶然松爪。他退后几步，哑声道：“不愧是永圣天宗的圣师……你就是用这般道行，残杀一个无辜孩子的么！”

    听到这些话，云和微微有些震动。仪萱以为他又会崩溃，却不想，他的冷静超越了她的意料。他看着陆信，慢慢道：“我没杀她……我见到她时，她就已经死了……”

    陆信一怔，难以置信。

    “她不仅死了，还带着一身魔气。我分不清她是什么，所以才斩下了她的头……”云和说着，因回忆的痛楚微蹙着眉，“……我没杀她，我也救不了她……真的救不了她……”

    陆信微微惊愕，默然呆立。但片刻之后，他突然笑了出来，声音悲哀异常，“已经没有意义了……是不是你杀的，都没有意义了。事到如今，只有取了你的道行，我的女儿才能得救……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得救……仙道无用，便求魔道！你就把命交给我吧！”

    仪萱听到这番话时，心口一阵苍凉，蓦然地就想起了骆乾怀的冷言冷语来。魔由心生……果然是任何言语都无意义，要想阻止陆信，唯有将他打倒！她一念既定，抛却旁事，出手攻击。

    陆信与她拆了几招，怒道：“凭姑娘的本事也想跟我相争，未免太小看我了！”

    仪萱应道：“我乃易水庭天云长老门下，早已修得镜剑双成，岂能输给你这种无名之辈！”

    此话一出，再无多言，两人缠斗在了一起。仪萱虽无兵刃在手，又使不得镜法，但数十载的修为依旧不容小觑，加之真虚灵气愈她伤痛，竟也战得不相上下。陆信渐渐焦躁了起来，怒骂道：“为什么要阻我？滚开！给我滚开！”

    陆信心思躁乱之际，招式亦急，仪萱找到空隙，一掌击去，正中他的胸口。他的脚下一虚，踉跄后退。仪萱趁胜追击，再起一掌，将他着实击倒在地。到了这步，她不再纠缠，去一旁拉起了云和，快步往暗室外去。

    突然，满地火色乍熄，无数黑气氤氲而来，绞缠如蛛网，困住了出路。黑暗之中，魔物的声音听来阴森无比：“陆镇长啊，你也太心急了，怎么不等我来助你呢……”

    陆信听到这个声音，笑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来，道：“是啊，我太心急了。我早该听你的……快困住云和，让我做法！”

    魔物阴森一笑，四周魔气陡然的动荡，黑气飞舞，转眼间将仪萱和云和紧紧缚住。仪萱苦无对策之际，云和的声音安然，令道：“凰焰。”

    一声凤唳清亮，引火色炽烈，刹那间烧去了所有黑气。凰焰赫然，祛尽黑暗，只见不远处的角落之中，藏着一个漆黑身影，必然是那魔物无疑。

    以云和的能耐，这魔物应该不难对付。仪萱暗暗有些高兴。但那魔物却无惧怕，又阴森地怪笑起来。角落的黑影一动，随火光的摇晃幻化出身形，缓缓步出的，竟是一个姿容端秀的白衣女子。她立定，蹙眉唤了一声：“云和。”

    只这一声，云和的脸色陡然苍白，怔怔地无法动弹。

    那魔物变化出的女子鲜然若生，满目清冷孤高。她开口，冷冷说道：“云和，僭越天道，玩弄命数，你可知错？”

    仪萱立刻就猜出了那魔物所化之人是谁，急切地对云和道：“她不是云杉！”

    云和却已经听不进她的话，神色里生出了退缩之意。

    “可恶！”仪萱恨恨骂了一句，正要上前拉走云和，陆信却一闪身拦在了她身前。

    “姑娘方才不走，现在还想走么？”陆信言罢，复又出手，施招攻击。

    仪萱忧心云和之事，应对不免焦躁。眼见那魔物慢慢逼近，云和却无一丝一毫应战之心，她愈发慌乱，渐落了下风。就在这时，暗室之中忽起一声嚣响，一支长箭破空而来，逼退了那魔物。

    只见一痕明光透进暗室，随那光辉一并而来的，竟是刘素心。她手携长弓，俨然一派战姿。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陆信的身上，道：“刚才你跟我说话闪烁其词，我就知道有问题……陆镇长，你竟然真的勾结魔物？”

    陆信的情绪依旧激动，应她道：“是！我是勾结魔物，我也是为了真虚境，为了救大家！你不是也让我作法取真虚天演心法么？说到底，都是一样！”

    “不一样！”刘素心厉声道，她略带歉疚地看了仪萱一眼，又对陆信道，“魔物岂会救人？！它不过是利用你对付永圣天宗罢了！你竟然愚蠢到相信它！”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要我女儿一生都被困在此地。前无去路，我便押上一切，豪赌一次！”陆信嘶吼出声。

    “哼！我看你不止押了自己的一切，连我们也赔进去了！”刘素心握紧长弓，看着那魔物道，“伤我女儿的，就是你？”

    魔物轻蔑笑笑，道：“是啊，我用魔气扰乱了她们的神识，只怕她们现在还未醒吧……哈哈……”

    “昔日妖魔灭我师门，而今伤我亲人，我不灭你，誓不为人！”刘素心言罢，长弓满弦，利箭激射而出。但就在利箭要击中目标之际，那魔物周身的黑气骤然化作了液体，一瞬间将所有利箭腐蚀干净。

    “我还想再隐藏些时日呢，看来不动手不行了……”魔物略带惋惜地说完，身形又变回了漆黑，滴落点点浓稠。

    刘素心也不同他再废话，引箭作法，起“落雷”之势。面对这般攻击，那魔物却是淡然无比。“呵呵，有何意义，别忘了这里是真虚境啊。”魔物说着，任凭那落雷之力贯穿身体。黑水迸散四溅，转瞬间又聚合完形，那魔物似乎毫发无伤。

    刘素心眉头紧皱，却不示弱，道：“我伤不了你，你也不也伤不了我么。哼，看看谁撑得久吧！”

    魔物放声笑了出来，道：“别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待我的‘墨蚀’将你们吞尽，就算是真虚灵气也无能为力！”话音一落，黑水飞起，又如骤雨般倾下，如万千条张口之蛇，向着众人噬啮而去。

    仪萱在境外见识过这招，不免心惊。黑水沾身，引出烧灼般得痛楚。此水有腐蚀之能，只怕那魔物并非危言耸听。本以为她和云和还有利用价值，那魔物不会下杀手才是，看来是她太天真了。她战力不济，云和又疯癫痴傻，刘素心虽有些本事，只怕也难以应付魔物和陆信二人。如今只有解开真虚法阵，等永圣天宗的救援了。

    就在她思索如何脱身之际，陆信对魔物的攻击有了质疑，上前道：“快住手，你若吞尽他们，我如何作法？”

    魔物不悦，有了片刻分神。她当机立断，抓住这个空隙，纵身跃起，向暗室的出口疾奔而去。

    魔物和陆信皆是讶然，虽想阻截，却已太晚。仪萱的身形轻快，片刻间出了暗室，看到那光辉熠熠的法阵，她欣然一笑，取出了镇神珠，正待入阵之际。一念犹豫，却让她停顿了动作。

    解开真虚法阵，加诸在她身上的治愈之效也会随之解除，镜映之能也会消止。若苍寒体内的魔种尚未稳定，又该如何是好？

    便在这一瞬，那魔物已然追出，黑水飞窜，缠住了她的双脚。腐肌蚀骨之痛，让她呻/吟一声。那魔物笑叹道：“真是的，你怎么又抛下伙伴逃走呢？”

    仪萱将镇神珠子紧紧握在掌中，满心急切，却又迟迟无法决断下一步。她终于明白自己是如何的自私而软弱，明知不该，可她的心神思绪却只为一个人的安危纠结辗转：

    苍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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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三十一

﻿    黑暗，似曾相识。

    无谓上下，不知左右。身处之境，何其空寂。心神意识，皆颓唐滞缓，恹恹昏沉。

    就在他几近沉沦之际，忽听一声呼唤。如自虚空而来，却又切近在耳畔。他心弦一颤，骤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姓：

    苍寒。

    他猛然醒转过来，眼前的黑暗碎尽，余下了空蒙的白。待视觉完全清明之时，他方才看清，这片白色原是玉制梁柱并素绡纱帐。他不知自己是何时被人移到床榻之上的，不免警惕起来，坐起了身，寻找配剑。

    “别动。”清冷女声在一旁响起。

    苍寒抬眸，就见一人站在床边。他并不认识此人，但依稀记得她的声音，应是永圣天宗弟子黎睿。她一脸冷然俯视着苍寒，道：“你伤得不轻，须安心静养为好。”

    苍然如今已是完全清醒，想起先前种种，哪里还有安心静养之心。他心急如焚，只是勉强着下了床，还未站起，膝盖却是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黎睿正要搀扶，苍寒却强撑着站了起来。她看着他微颤的背影，也不多作劝阻，只道：“要走也先穿上衣服吧。”

    苍寒的衣衫早在先前与魔物的争斗中毁去，本来没意识到倒也没什么，但如今被提起，他不免尴尬，微微敛了眉。他转头望去，但见床边几上放着一套衣衫，似乎正是为他而备。他方才寻找的配剑，也靠在几旁。他走回去，穿上衣衫，携起佩剑，淡淡道了声谢。

    “不谢。”黎睿垂着双眸，应他道，“救你回来的是敝派掌门，我不过看护了片刻。”

    她这话刚说完，房门就被不客气地推了开来，冷淡的嗓音随即而至，道：“侥幸没死，就消停点吧。”

    苍寒抬眸，就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漠然而立，他并未见过此人，却依稀认得这个声音。他蹙了蹙眉，道：“阁下是永圣天宗的掌门？”

    那白衣男子自然就是骆乾怀，他听到这句不客气的问话，似有不悦，道：“知我身份还如此不敬，云隐教出来的弟子果然都不怎么样。”

    听他如此言语，苍寒索性道：“真虚境之事若被真君知晓，只怕你永圣天宗再无资格位列九嶽，到那时，敬与不敬又有何分别。”

    骆乾怀眉头紧蹙，愈发不悦：“你又如何？原以为你身具魔气是被那殛天令主夺舍之故，但方才我替你诊过，那魔气原来来自于你体内魔种。你早已纳化那玩意儿，说你是魔物也不为过。”

    苍寒的脸色也阴沉下来，道：“我虽身具魔种，却从未滥杀无辜，不比你的门下，虽修仙道，却行魔事。”

    两人一来二去，已结怨怼。眼看气氛剑拔弩张，黎睿开了口，道：“掌门，您带他回来难道只是为了吵架？”

    骆乾怀闻言，冷哼了一声。他拂袖转身，到一旁的桌边坐了下来，不再言语。

    苍寒见状，正要转身离开，却又止步回头。他看了黎睿一眼，皱着眉头稍做思忖，继而不情不愿地抱了抱拳，对骆乾怀道：“多谢援手，告辞。”

    骆乾怀闻言，也不答应。苍寒亦不多言，举步向外。但就在苍寒要出门的那一刻，骆乾怀突然清了清嗓子，道：“若你是要去寻你那师妹，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此话一出，苍寒当即顿住了步子。他一脸愠色地回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骆乾怀望着他，不紧不慢地道：“抛下奄奄一息的你独自逃走之人，何必追寻？什么情深义重，说得何等冠冕堂皇，待到生死关头，终究还是自利。不妨告诉你，她如今身在真虚境。呵呵，也是啊，不老不死，无忧无虑，谁能舍弃……”

    骆乾怀话未说完，苍寒便出声打断：“住口。”

    骆乾怀轻笑道：“说中痛处了？”

    苍寒满目冷然，道：“充其量不过是九嶽的一个前辈，还轮不到你对她妄下评断。”

    “真是不知好歹。我好心提醒，竟然说是‘妄下评断’？她抛下你离开之事，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骆乾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

    苍寒的耐心已所剩无几，他压着语气里的焦躁，沉声道：“不必搬弄是非。我信的，才是真的。”一言说罢，他漠然转身，再不理会他人。

    “哈。”骆乾怀不期然地笑了一声。苍寒哪里还管他笑不笑，只是一味向外，刚出门外，却见十数名男女正立在阶下，皆是白衣如雪。此时天方破晓，山间云雾缥缈，衬得那一众人愈发洁净出尘。

    苍寒知道这些必是永圣天宗门下，却不知他们意欲何为，只得握紧佩剑，站定了步子。这时，骆乾怀起身，走到他身旁，笑道：“你体内的魔种正助你恢复，还是别乱走的好。你那师妹术法不精，别让她白费了心。”

    苍寒听得此话，一刹顿悟。他伸手摁上自己的心口，闭目凝神。果然，细辨之时，便能感觉，力量源源，随气血流转，行遍百脉。原本濒死之躯，恰如枯木逢春。魔种之力，他自然熟悉，但令他讶异的是，为何随之而生的痛苦如此浅淡，几乎无法察觉。他疑思之际，忽在那万象萌动中捉住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微凉。那凉意清新如朝露，竟是似曾相识。

    “湛露……镜映？”他自语一句，骤生惶恐，急急就想腾空。可尚在恢复的身躯迫切渴求着休憩，哪里能容他自如行动。眼见他要倒地，骆乾怀一步上前，托住了他的手肘。

    “啧，不听劝的么？”骆乾怀语带责备，道。

    苍寒体内的魔种因心绪起伏愈发躁动，引得气血如浪翻覆，一时间，他无力举动，甚至连站稳的力气都失了。

    骆乾怀蹙眉叹口气，用了十分的耐心，道：“不必如此急躁。云隐创的‘镜映’之术，我也略知一二。方才我说你师妹术法不精，她施在你身上的‘镜映’只能转移四成伤害，想来她也知道此事，于是便入了真虚境，真虚灵气加持，大约能转移六成左右。短时之内，当不致死。”他轻轻一笑，又道：“况且，我身为永圣天宗的掌门，多少也通晓‘真虚天演’心法，算是给你治过了。如今能做的，只有等……”他说着，目光远眺，声音亦遥远起来，“等你恢复，等她封住法阵……”

    苍寒听罢，吃力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疑惑问道：“你究竟……”

    骆乾怀不等他问完，就道：“我究竟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真虚境内果然有魔物，而且那只魔物我认识。”

    原来，先前仪萱将真虚境内魔物之事告知骆乾怀，两人虽是不欢而散，但骆乾怀还是随后跟上了她。他赶到之时，战局已了，仪萱和魔物都遁入了真虚境，可他还是认出了那魔物，震惊之余也顺便将苍寒带了回来。

    “即然能走出真虚境，多少也有些胆识，没道理让你们死的太难看。”骆乾怀语气轻薄冷淡，“我无意相救，不过跟着看一眼罢了。没想到，她口中的魔物，竟然是那家伙……”他稍作停顿，“昔年一战，我永圣天宗虽然损失惨重，却也斩去了殛天令主的左膀右臂。想来你也知道，那魔头有宝剑五柄，选了出众的弟子持剑，号为‘剑侍’。当年闯我六虚圣山的，正是剑侍之一。掌宝剑‘霜凝’，名唤‘蚀罂’。我当时千真万确将他击杀，又是在真虚境外，他绝无生还之机……”

    苍寒却已了然，轻笑道：“答案再简单不过……这只魔物怕跟那殛天令主一样，早已不被肉身所限，以虚体夺舍而生。你当年杀的，不过是他一具用腻的肉身罢了。”

    骆乾怀的神色微微一变，回头看了黎睿一眼。黎睿的神色亦是沉重，开口道：“若是如此，那么真虚境内，应该早已没有活人了……”

    苍寒只是稍微思忖，便明白了她话中的道理，他有百般担忧，却制之在心，一语不发地走回床前，凝神调息。

    骆乾怀见他如此，抿唇浅笑，目光继而又眺向门外。云雾愈浓，山间万象凝重，甫露的天光渐被水汽吞没，俨然是雨兆，恰如当年……

    ……

    真虚境内，仪萱紧握着镇神珠，看着那逼近的魔物。

    那魔物全是黑水凝就，粘稠液体如活物一般绞缠，涌起一片片凹凸。这番情状本就可怖，加之一双血眸，满带恶意，更叫人不寒而栗。

    魔物似乎察觉了她的恐惧，发出一阵阴森怪笑，愈发凑近了她，顺着之前的话，道：

    “……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抛下你师兄逃跑，当真是无情无义，他说不定早已恨上了你，又怎么会来救你。用你来诱他入境，说不定会失算呢。”

    现在的情势不可不说是万分危急，怎么也不是斗气辩驳的时机，但是仪萱却怎么也忍不住想要呛上几声，她心一横，道：“你当然希望我师兄恨我了，不然他来时，你有几条手臂都不够赔的！”

    先前那魔物被苍寒断去的手臂尚未再生，仪萱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他的痛楚，引他猖狂笑起。“我会怕他？哈哈哈，你可知我是谁？”

    仪萱听他反驳，心里倒是高兴起来。若能多拖延一刻，苍寒的伤势便多好一分。她索性藐视道：“看你这副德性就知道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谁知道你是哪个！”

    “呵呵……”那魔物冷冷笑道，“昔日我为主上持剑，纵横睥睨之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先前仪萱见过这魔物的能耐，已知他绝非寻常。如今听他说什么“主上”“持剑”，便确定了他的身份。她继续道：“哦，原来是殛天剑侍，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看来你被困在真虚境中，是不知天下之势了。你可听好了，殛天府早已被我九嶽仙盟击溃！”

    “你说什么？”那魔物本还冷静，但听仪萱说起殛天府的事，竟骤然激动。

    “我说的不够清楚么？你们殛天府早已败亡，现在的你不过是丧家之犬！”

    仪萱一句说罢，周遭陡然安静，那魔物怔怔地望着她，竟是一动不动。仪萱看着那双血红的眸子，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已着实地动摇了这魔物的心。

    出乎意料的，那魔物缓缓开了口，声音淡而平静：“灭我殛天，哪里有这么容易？主上法力无边，自有东山再起之日。待我夺舍之后，便重回主上身边，助此大业……”他轻轻笑了笑，黑水凝就的手指捏上了仪萱的下巴，“所以你要好好地帮我哟……”

    肌肤被腐蚀的痛楚让仪萱皱起了眉来，但她知道，若是露了怯意自己就输了，她傲然直视着他，道：“别白日做梦了！什么殛天令主法力无边，告诉你，那魔头已经伏法。我师兄夺回肉身之时，就一并将他诛灭了！”

    “哈哈哈……”那魔物听了这话反倒欢笑起来，“你果然在骗我。除非你们有本事吞下主上的内丹，否则即便破了夺舍，主上依旧来去自如，绝不会伤损分毫。相反的，主上一旦脱离，那被夺舍之人则会丧去神识，侥幸不死，也终究是个废人。你那师兄，怎么看也是后者吧。真虚灵气允他回光返照，呵呵，终不长久啊，倒不如趁现在还有一口气，让我占了……”

    “呸！”仪萱打断他，“你困在这里多久？外头的事又知道多少？这些年来，我九嶽人才辈出，早已知道夺舍之术的破解方法。我师兄不过是战斗之中受了点伤，才不是你口中那般！”

    “哦？是么？九嶽已经如此厉害了么？”魔物越逼越近，血红的眸子直直地对着仪萱的眼睛，“那你试给我看看吧，哈哈，试试看救这里的人呀……”

    “这里的人？你什么意思？”仪萱不解。

    “哈哈哈，就是真虚境里的人呀。他们每一个都被我夺过舍了哟……”魔物叹了一声，“为了找到最合适的肉身，我真是费了好多功夫呢……”魔物的声音低而深沉，在仪萱的耳畔幽幽回荡，“每个晚上，在他们入睡之后，悄悄地将魔种植入他们的身体。藉着真虚灵气，那痛苦小到不可察觉……由男至女，自小到大……可惜，每一个都不合适啊。能完美纳化魔种之人何其稀少，他们甚至撑不到被我夺舍的那一刻。不过这地方还真是了不得呢，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呢……哈哈哈！！！啊，对了，你们九嶽的几个弟子也在我手里呢。不过修仙之人，与我魔道相克，要植入魔种也麻烦许多。他们现在还没死哦，你想不想见见？”

    仪萱只觉一股恐惧，由心而生，如蛇般绕上了手脚，绵延出令人战栗的寒冷，让她动弹不得。猛然间，她明白了什么，一腔激愤冲破了惧意。她咬牙切齿，厉声道：“所以陆小莺的身上会有魔气。她不是被云和所杀，你早就害死了她！”

    “是啊。”魔物笑答。

    “你说什么？”突然，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惊怒交加，更微微发着抖。

    仪萱慢慢回头，望向了那说话之人——

    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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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三十二

﻿    陆信。

    方才的对话陆信自然听见，此刻的他双目泛红，狠狠盯着那魔物，厉声道：“小莺是你杀的？！”

    那魔物事迹败露，却无半分动摇。面对陆信的质问，他只是回报以阴森笑声，道：“哟，陆镇长，看来你已经解决刘素心和圣师了啊，怎样，可有取得真虚天演心法？”

    陆信双拳握紧，一步步走近，道：“答我的话！小莺当真是你杀的？”

    魔物带着轻嘲，轻巧道：“不仅是她哟，你也已经死在我手上了呢，陆镇长。”

    陆信的理智霎那崩溃，飞身攻向了那魔物。但他这一击尚未发挥威力，便被那魔物制住。那黑浊液体有如毒蛇，将陆信死死缠住，腐蚀骨肉。

    魔物叹了一声，道：“陆镇长何苦呢？死者已矣。你报了仇又如何？倒不如你我继续合作。你不也知道么，只要吞下真虚天演心法，你兴许还能救回你的女儿呀。”

    “住口！！！你还我女儿命来！！！”陆信哪里还听他说，只是拼力挣扎，嘶声怒吼。

    那魔物冷冷一笑，抬手轻轻一握。黑水条条聚合，变作手腕般粗细，将陆信整个裹起，慢慢地，连同那魔物本身也附着上了陆信的身体。很快，黑水渐薄，由外看来，陆信的身上仿若披上了一层黑纱。

    “哈哈哈，果然是真虚天演心法！！！我终于得到真虚天演心法了！！！”陆信的声音忽然猖狂响起。

    夺舍？！——仪萱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原来，与陆信合作拓展真虚境，只不过是幌子。由陆信夺得真虚天演心法，再夺陆信的肉身，才是这魔物的真正目的。但这魔物也说过，这些肉身并不合用，只怕夺舍陆信不过是权益，还有后招。然而，此刻的仪萱早已无法冷静地去思考这些因果缘由，心头的悲怆激愤，让她不可自已，这股义愤足以让她抛却私心。身为九嶽弟子，哪怕抛弃性命，也绝不能再容这魔物作恶。若苍寒在此，必然也是这般抉择。

    一切由心，再无犹豫。仪萱起身扬臂，将那镇神珠子抛进了真虚法阵之中。

    只听一声细碎轻响，一股清气冲破法阵，席卷四周。仪萱只觉凉风扫过，方才觉得原本充斥在周围的真虚灵气是何等温暖浑浊。然而，她还未能完全领略这份清新畅快，剧痛不期然窜遍全身。她咬牙，醒了醒神。眼前，陆信依然被黑水包覆，但真虚法阵一破，愈伤之力消失，那魔物的法术似乎也受到了阻滞。黑水渐不能成形，颓然低落。死者之身，不可做夺舍之用——这个道理，仪萱明白。依那魔物之言，陆信早已身亡，夺舍之术必然会被破解。但那魔物若能纳化真虚天演心法，结局就难定。倒不如趁此机会灭了那魔物才好，可此刻的她哪里还有施法的能耐，甚至于连靠近那黑水都勉强。留给她的，只剩等待……

    这时，另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她很快就要死了。

    是啊，这个感觉何等清晰。洁净清气，随着每一次呼吸涌入肺腑，一层层加重伤势。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气是如何点点流失。但比起疼痛，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难言的沉重。从身至心，都颓然无力起来。

    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她强撑着，略微凝了凝神，继而转身往暗室里去。

    她方一进门，就见一地凤羽燃微微火焰，晃动明灭。云和躺在不远处，毫无动静。受伤的白凤正守在他身边，凄凄哀鸣。没想到，那陆信竟有如此能耐。她快步走到云和身边，伏下身子查看。云和尚有气息，但伤势也不容乐观。仪萱还记得陆信曾说过，若是用了那个能夺取真虚天演的术法，云和便与废人无异。她担忧不已，轻拍着云和的肩膀，唤道：“云和师伯，你怎么样了？你醒醒！”

    云和的眉睫微微一动，却无力睁开眼睛。仪萱心上正慌，却听旁边一阵响动。只见刘素心正倚墙坐着，亦是奄奄一息。见得仪萱，她强撑着一笑，缓缓抬起了手臂，指着一面墙壁。仪萱不知何意，正想问时，刘素心已然倒下，再无生息。

    仪萱带着不解站起身来，走到那堵墙壁前，推了一推。这堵墙壁以砖石砌就，凭她现在的身子，哪里能推动半分。她无奈一哂，心想到了这个时候，还做这些又有何意义？墙壁之后纵有再惊世骇俗之物，于此刻来说又有何助益？何必枉费了这个力气……

    她正要退开，却被细小的声音吸引了主意。墙壁之后传来潺潺声响，似是流水。如今他们身处密室之中，又有那魔物在外，若这墙后有流水，不正是出路？她兴许已无生机，但至少该救出云和才行。只要能打开墙壁……

    她正思索时，忽听得有人道：“你以为这样的小伎俩就能坏我大事么？”

    这声音，分明是陆信所出。仪萱知道事情不妙，忙回到云和身旁，权作护卫。魔物身影渐近，待火光映出他的形貌，若然是陆信之躯。只是那双眸子，依旧血红，望之生怖。

    “即然真虚天演心法已被我所夺，你即便解开了真虚法阵，又能怎么样？”魔物笑道，“来，还是跟我一起乖乖地等你师兄吧，说不定我兴致一起，倒能救你不死。”

    仪萱呸了一声，道：“做梦！”

    那魔物也不再多说，周身黑水盘桓凝聚，化作绳索一般，卷向仪萱去。仪萱心上焦急，拼力想要扶起云和一同闪避，可哪里扶得动。眼看着黑水临近，危急之时，白凤羽翼一展，起劲风将仪萱和云和推开一旁，自己迎上了攻击。

    这一推之力不弱，仪萱抱着云和着实撞上了墙壁。仪萱忍着痛楚抬头，就见那白凤已被黑水缠绕，羽翼翎翮，渐被腐蚀。

    这黑水能腐化万物，在这样下去，恐怕……

    突然，仪萱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墙壁。没错！腐蚀万物！

    她心一定，虚张声势道：“镜剑双解，神荒太虚！”

    那魔物先前吃过这招的亏，听仪萱这么一喊，顿生惶怒。先放下了白凤之事，引黑水如鞭，袭将而去。

    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这魔物断不会下杀手——仪萱早已料定这一点。而正如她所料，那黑水之鞭也未用全力，方向更是偏差了几分，只为威吓。

    眼见水鞭迫近，仪萱伏下身子，护着云和险险避开。身后一阵闷响，砖石厚墙受了这一击，已然崩裂。而后，黑水的腐蚀之力不负期望，将墙壁蚀出了一个缺口。

    水声，愈发清晰，让仪萱心头一阵畅快。墙后一片黑暗，不知水深，不见去路。可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仪萱一笑，抱着云和，倾身一倒，落进了缺口中。

    魔物愤怒地叫嚣只是一瞬，取而代之涌入耳中的，是迫压的水流。没想到，这墙后竟是一条伏流，水深丈余，湍急异常。不给仪萱任何应对的时间，汹涌水流便将她携起，疾奔而去。

    ……

    境外，雨势已疾，六虚圣上之上阴霾笼罩。便在真虚法阵解开的那一瞬，满山鸟兽皆收声响，唯余下一片阴沉死寂。

    永圣天宗的弟子察觉此状，正要举动。本在打坐的苍寒却倏忽起身，先众人一步，纵身凌空而去。

    骆乾怀见状，皱眉轻哼一声，对众人道：“还不走？自家的事倒叫外人抢先了不成？”

    众弟子得令，飞身紧随，在阴暗天宇中划出道道白影。

    苍寒并不理会他人，自行疾飞。待到真虚境前，他弃了贸然，飞身落地，小心步入。法阵解开后的真虚境，比别处更为死寂。原本的和暖，早被阴寒吞尽。树木花草，皆尽枯萎。繁荣熙和，囫囵湮灭。目光所及之处，唯有萧条。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安抚下自己开始焦躁的心绪，循着记忆里的路径，慢慢往前走。空气中，魔气隐约，萦绕纠缠，将他的心弦寸寸拉紧。

    他未走多远，忽听得隐约□□，那声音带着几分熟稔，让他心头一悸。他随声而去，就见一片枯木从中，躺着一个小小身躯。他已然猜到是谁，几步过去，扶她在怀。

    这孩子，正是陆小莺。她已然垂死，原本染在肌肤上的粉嫩绯红被晦暗青灰替代，更有细细裂纹，狰狞满布。她双眼大睁，瞳孔扩散让她的双眸如夜深沉。她的脖颈上落着一道伤，深及寸余，但伤口处却苍白如纸，无半点鲜血。谁能想象，一个不久前还鲜活的性命，竟如风中残烛，无力回天。

    苍寒无语，只是紧了紧手臂。陆小莺似有察觉，目光一动，慢慢笑了出来。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却虚弱如无。苍寒蹙眉，开口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诚然，真虚法阵只是一时解除。只待时辰一过，法阵再起，这孩子仍可复生。但这“复生”何等虚伪，即便是他，也无法将这个当作一句宽慰说出口来。

    苍寒垂眸一叹，正要起身离开，怀中的陆小莺突然动了起来。那举动万分诡异，手臂弯折，腿脚反转，绝非常相。陆小莺的瞳孔瞬间收缩，喉中发出了可怖的“咯咯”之响。他立刻明白了过来，将陆小莺放下，退身到了一旁。

    沉沦在殛天府的时光，让他对这股异变再熟悉不过。那原本被真虚法阵掩盖的魔气，此刻正缓缓蔓延。没错，是魔种……

    转眼间，陆小莺已然褪去了人形。肌肤化为鳞甲，手脚变作足爪，眸若含血，口吐利齿，俨然是怪物。

    魔种入身，若无法纳化，身体承受不住魔力，便会发生异变。甚者，丧命也不过一瞬。无论怎么看，陆小莺都不像是能纳化魔种之人，何况她更是身死之躯，照理说不该还能举动才对。一定有什么东西，将魔种之力暂时唤醒，才会如此。莫非是魔障？难道那魔物已经找到了肉身不成？

    不料，便在苍寒移神思索之时，陆小莺化作的怪物迅猛攻来，那凶悍之色，早已没有半分人性。未等苍寒起招防御，一道白影飞纵而来，截下了怪物的攻击。细看时，那白影是一条彪猛白狼，正是黎睿座下。永圣天的众人已然赶到，见此异状，皆严阵以待。

    眼见得狼兽相斗，苍寒却开了口，道：“住手，别伤她。”

    黎睿闻言，眉头一皱，道：“你竟为魔物求情？”

    苍寒看她一眼，道：“她纵是魔物，也是你们害她如此。再不住手，我便亲自斩了你的白狼。”

    黎睿不悦，正要辩驳。骆乾怀踱步而上，道：“难得你有这样的慈悲之心，不过……”他言语间，抬眸轻轻一眺，“那魔物看来也早有准备，此地竟已生了魔障，想必这般魔物也不止一只。除恶务尽，你的恻隐，不过错付。”他勾起一抹冷笑，“说起来，你不会也被这魔障所惑，倒戈相向吧？”

    “防备我之前，倒不如先担心你们自己。魔障之中，仙道颓靡，比起真虚灵气，更为凶险。”苍寒冷眼望着骆乾怀，道，“我不让你们动手，不过一个道理：魔种入身，强其肉体。若有机缘，更可起死回生。”

    骆乾怀听得此话，抬眸看了一眼那化作怪物的陆小莺，神色里微有动摇，道：“虽身未死，人心已丧，与死何异？况且魔种不过允她片刻举动，终不长久。”

    “真虚灵气之中，他们的魔种并未发动，亦能保持清明。其中转机，骆掌门比我更清楚。仙道贵生，救人性命，更度人心。你是前辈，这些道理不必我说与你听。救或不救，一念而已。只有一事，你须看清……”苍寒微微停顿，再开口时，语带傲气，凛凛逼人，“我亦身具魔种，而我与你们并肩而战。”

    骆乾怀望着他，忽想起那莽撞无礼的女子，曾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本来就是俗人，拜入仙门也是为了治病。师门将我治愈，更教我贵生之道。我没有救世之才，但至少有恻隐之心。我忧心真虚境的存亡，是不想再见悲剧……

    ……我师兄志在千里，岂肯困居浅池？欲海沉浮、红尘辗转，亦不能折他傲骨、灭他雄心……

    他不是魔物！

    ……

    骆乾怀垂眸一笑，自语般轻言：“这倒有趣……”

    苍寒略微思忖，问起了另一件事来，“你先前说这个魔物是殛天剑侍，持宝剑‘霜凝’，那剑现在何处？”

    骆乾怀的神色骤然冷肃，“昔年那魔物落败，剑便化作水汽飘散……”他伸手，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兴许融在了溪流雨水中了罢……”

    “若无肉身，便无法动用宝剑。那魔物在六虚圣山逗留至今，看来就是为此了。”苍寒蹙着眉，道，“这些魔化的怪物交给你们，我去寻我师妹。若有余裕，我斩了那魔物，还你的救命之恩。”

    言罢，他也不等众人应答，飞身而去。

    骆乾怀不由笑出来，无奈道：“云隐啊云隐，你究竟是怎么教徒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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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三十三

﻿    却说仪萱抱着云和陷入汹涌伏流，水势滔滔，冲撞回旋，让她的全身如被拆开一般，疼痛难当。加之无边的黑暗和窒息，让她根本无力思考身在何方，去向何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动荡消停，她慢慢清醒了过来，就见四周一片黑暗，几不能视物。耳畔，水声粼粼，让她多少能猜到自己的处境。想必是伏流汇在地下汇作了湖泊，也亏她命大，能被冲到此处。

    待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她依稀看见，有人躺在不远处。除了云和，不做第二人想。她忍着疼痛，慢慢爬过去，差一点要触及之时，周围突然想起了簌簌之声。她惶然抬头，就见黑暗之中，凭空出现了一片皓洁白色，如浪般奔涌而来。她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茫茫大雪，覆盖四周。雪中墓碑林立，连绵坟冢，无限凄凉。即便先前并未看清四周景物，仪萱也知道眼前这些必然诡异。她护在云和身旁，小心应对。

    只见茫茫雪中，缓缓走出一个绰约身影。白衣缥缈，如仙如幻。那冷若冰霜的面容，仪萱却曾见过——云杉……

    难道又是那魔物化的虚形？仪萱紧张起来，正要举动，身体却牢牢被定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低头看时，地上的白雪竟已攀上了她的身，冻住了她的手脚。

    眼见云杉走到面前，她紧张万分，这时，云和的眉睫颤颤一动，醒转了过来。看到云杉，他竟微笑。

    “原来……你在这里啊……”云和开口，虚弱道，“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没想到，你来了这里，你是要替我做个了断罢……”

    云杉并不言语，只是冷着脸，点了点头。她半蹲下身来，对着云和伸出了手……

    仪萱一看这般发展，愈发急了。眼前这个“云杉”似乎不是魔物所化，即然如此，那就不该谈什么了不了断的！她努力提声，斥道：“大敌当前，还什么了不了断的，你们有完没完？！就算是真虚天演心法害了你们，可真正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那些魔物么？你们一场同门，此间情义，当真淡薄如此……”她说着说着，忽觉气息一滞，脏腑之内如生烈焰，灼灼燃烧，痛彻神魂。她哑了声音，轻咳几声，鲜血随之呛出，在白雪上染出触目的嫣红。仪萱却不愿意妥协，她缓过气来，挣扎着继续道：“……仙道贵生……活着，不好么？……”

    云杉转头，静静望向了仪萱。那一瞬，白雪飞快攀上，转眼将她埋没。便在她无措之际，云和起了身，抬手在她身上轻轻一拂。满身白雪，刹那飘散。仪萱顿觉轻松，努力坐起身来。

    云和冲她笑了笑，复又望向了云杉，道：“你我之事，与旁人无关……我欠你的，你讨回便是……”

    仪萱一听，忙拉住他，道：“你说什么呢！我那么辛苦才救了你……你不准……”她咳了几声，又对云杉道，“过去的事，已无可奈何……这些年来，他疯疯癫癫，如行尸走肉一般，这般惩罚，难道还不够么？……若真的生死相隔，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同门之间，再怎么怨恨，到此也够了吧……难道除了怨恨，别的真的什么都没了么？……”心口滞郁，让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抓紧衣襟，不停地大口喘着气。

    云杉静静看着她，忽然哭了起来。她双手掩面，哭得无比凄怆，先时还是哽咽，继而竟嚎啕起来。

    仪萱不知她会是这种反应，一时呆住了。她正想着是不是话说重了，该安慰几句，云和却轻轻拍上了她的肩膀，道：“没想到……我身为圣师，却要后辈替我说话……”

    仪萱一怔，望向了云和。如今他双目清明，神色平和，再无半分疯癫狂乱之相，更没有先前那颓然无助之色。“你……你好了？”她犹豫着，问了一声。

    云和浅浅一笑，道：“也许是真虚天演心法被夺，损我心魄，反倒赐了我片刻清醒……又或者，是回光返照吧……”他说着，慢慢站起身来，走向了云杉。他强稳着摇晃的步履，在云杉身前站定。他微抬了目光，望向了那无边的墓碑。凄怆，隐生眉间。他敛着那抹哀色，道：“……我欠下的，一日不曾忘记……我已行将就木，也不必你动手了……只是这姑娘一番好意，我未能回报……你若还念及昔日之谊，略施援手可好？”

    那哭泣不止的云杉突然停下了哭音，她放下掩面的手，静静看着云和，也不言语。

    “真虚法阵已破，你带这姑娘离开这里吧……”云和含着笑，道，“师姐为人最是宅心仁厚，若然她在，也定会如此吩咐。你说是不是，阿絮？”

    阿絮？不是云杉么？仪萱听到这里，已是满心惶惑。

    云杉沉默片刻，身子轻轻一颤，竟化作万千蝴蝶飞散开来。蝶翼振颤，簌簌发声。蝴蝶逐一消失，最后唯余下一只。纯白之蝶，纤小娇弱，周身笼着一圈薄薄的光，颤颤地飞到了仪萱面前。

    云和见状，含笑解释道：“这是我师姐座下灵兽：华絮……昔年我师姐身死，华絮悲愤难当，不顾掌门禁令，一心要毁掉真虚境。多年以来，毫无音信，想不到竟被困在此处……”他说到这里，声音一滞，似被痛苦所扰。他安稳气息，仍旧笑道，“你我相识，总算有缘。你为寻医而来，却遭遇如此，皆是为我所累……一场承负，终到尽头。多谢你几番维护，”言语之间，他抱拳行礼，垂眸敬道，“保重。”

    这般话语，无异遗言。仪萱正要劝时，那娇小白蝶颤颤地停上了她的肩膀，还不等她反应，一股力道笼上她的身子，携着她缓缓腾空。

    “慢着！这算什么？！”仪萱急切难当，出声喊道。她见云和无动于衷，又扭头看着自己肩上的蝴蝶，道，“你真要他困死在这里？难道你那‘宅心仁厚’的主人会做这般冷酷无情之事么？……你当真的？”她越说越急，轻促呼吸夹杂在话音之中，听来断续，“既然如此，你方才为什么停手？！为什么哭？！”

    白蝶的举动因她这句话而停了下来，它迟疑片刻，带着仪萱慢慢飞落。待放稳了仪萱，它轻振双翅，翩飞至云和面前。

    “阿絮？”云和不解地看着那白蝶，低低问了一声，犹豫着抬起手来。白蝶在他掌心盘旋片刻，轻轻落在他的指尖。

    白蝶静待片刻，似乎决定了什么，倏忽而飞。刹那之间，周遭景物陡然变作无数白蝶，如雪纷然。白蝶飒飒飞舞，转眼间重构了风景。这一次，不再是霜雪墓碑，而是一片连绵阴雨。雨色之下，是遍地尸骸，是血流成河。云杉，依旧在这片风景之中。但她那一身白衣，已浸满血污，不符高洁。她背靠着一段残木，缓缓坐倒。她长长地吐息，而后，转头望向了云和。

    如此情景，正生生撕开旧伤，连仪萱这样的旁观者看了都觉残忍。云和早已怔然，他强忍着苦痛之情，哀求般道：“‘梦蝶化境’……阿絮，别这样……我……”

    正当悲恸难当之际，云杉却带着笑容开了口：“唉……最后见到的，竟是你这张没好气的面孔，当真叫人难过啊，掌门……”

    仪萱这才明白了，眼前这些并非幻境，只怕是真实的往昔景象……

    那只存于回忆中的云杉稍稍沉默，又叹了一声，道：“……也没什么要交待的，不劳掌门费心了……”她无力说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云和那家伙，现在如何？”

    空旷的安静之后，云杉笑着回应：“呵呵……今次之祸，皆因真虚灵气而起，本就该于他问责，如今他不过耗竭累倒，比起那些丧命的弟子，算得上什么……若我还能动，必要断他三四根骨头，才能顺了这口气……”

    飒飒雨声，掩去她余音中的悲愤，片刻之后，她道：“……掌门多虑了，难道那些道理我不明白？无论如何，他依旧是我的师弟……气也罢，怨也罢，哪里能到恨的地步呢……我明白的，他创出这心法，不过是想救人，谁又能料到有这般变数呢……”她忽又笑了起来，道，“说起来，师兄弟中，他的性情最是温柔，心思又细，此事之后，只怕我不算他的帐，他自己便愧悔得恨不得一死谢罪了……便劳烦掌门替我传个话吧……”

    阴霾雨色之中，云杉的笑容无比明丽，“告诉那傻小子，别要死要活的……他舍了命，不过成全了他自己。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若他连救人的初衷都忘了，下至黄泉，也没脸见我……”她说到这里，阖上了双目，“……方才打得满身燥热，这雨倒是清爽凉快……掌门请回吧，让我……让我一个人……好好歇歇……”

    话音停时，周遭便只剩下雨声，如泣泪一般。

    仪萱不由自主地望向云和，就见他呆呆立着，如被定住了一般。他动了动唇，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眼前的景象，无声地掉泪。看着这时的他，仪萱满心安慰。多年心结，总算解开。说起来，那么重要的“交待”，若能早些转达，便能免去诸多曲折痛苦。说来说去，还是那骆乾怀不靠谱啊！她正带着私怨如此想着，却又隐约觉得自己成见太深。有些事情，单凭揣测，如何能定论，就好比当年她对苍寒，有些成见，兴许是该放下了吧……

    她想着想着，心绪愈发开朗，便在她生出笑意之际，却听那邪佞笑声切近，用惋惜的口吻道：“你以为能逃出我的手心么？”

    仪萱忙起身戒备，但这一动，心口如生灼火，烈烈烧人。窜行全身的剧痛复又加倍，吞湮清明。

    但见那虚幻雨中，一片墨色氤氲，那魔物缓步而来，言道：“呵，这不是‘梦蝶化境’么，真是让人好生怀念啊……”

    不等他说完，化境一震，复化作千百白蝶。蝶飞盘旋，携烈风之势，冲向那魔物而去。那魔物笑了起来，竟不闪避。如今这魔物并非虚形，陆信的血肉之躯，受这一击，岂能无碍。只见白蝶染血，如红花绽开，那魔物的身子生生被削去一半。然而，他笑意仍在，似乎毫不在意。

    “哈哈，失却主人，你也不过如此啊……”魔物笑意猖狂，“对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吞了真虚天演心法了呀！”

    语音落定，魔物被削去一半的身躯迅速重生。森白骨骼，如枝丫伸展。鲜红血肉，如藤蔓攀附。不过转眼，已是完好如初。

    魔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蹙眉一叹，“虽有真虚心法，到底不是最合适的肉身。”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众人，又笑道：“呵呵，聊胜于无。没有肉身，有一件事做不到，可让我头疼了……想知道是什么事吗？”话到这里，他抬手一扬，喝令道，“霜凝！”

    但听一声令下，周遭水汽刹那激荡，霜白寒气随之漾开。那伏流所汇的湖上，乍起薄冰。又听一声脆响，一柄长剑自碎冰中浮起。那剑通身晶莹，浑如冰雪一段。霜华簌簌，自剑身抖落，于水面之上叩出泠泠清响。

    魔物轻轻一招，长剑飞纵而来，轻轻落在他的掌中。他凝眸望着那剑，神色里忽生温柔，语气里亦掺进了回忆的暖意：“霜凝啊，我终于又能将你握在手中……”长剑轻轻一颤，抖落点点冰屑，似在呼应主人之言。他复又一笑，起手挥出一剑，攻向那翩飞的白蝶。白蝶成群，见他这一击，倏忽散开。可虽避开剑锋，那森冷寒气却早已包围四下，不落一丝空隙。白蝶触及寒气，顿化做冰屑碎开。须臾之间，万千白蝶只余下一只，它周身微光明灭，似是难以支持。

    这只白蝶，自然是华絮本体，眼见如此情形，云和飞身突入，于茫茫寒气之中，将那白蝶合在了双掌之中。他本已伤重，此举实属勉强。寒气如浪，覆上他身，转眼将他压制在地，更凝作冰晶，将他困囚。

    仪萱又惊又急，正要施以援手，那魔物却转眼到了她面前，如冰剑锋正抵在她眉间。可怖寒气一如活物，沿着剑锋传来，渗进身躯，纠缠咬啮。

    那魔物笑着，问她道：“这剑好看么？”

    仪萱满心厌恶，只是沉默。

    他依旧笑着，道：“我乃殛天府剑侍，蚀罂。主上有五柄宝剑，属此剑最美。我蒙主上厚爱，得持此剑。主上更将离魂夺舍之法传授于我。剑侍之中，再无第二人有此深眷。昔日魔道昌隆，我随主上南征北伐，何等意气风发……”他说着说着，表情黯淡了下来，“可恨这永圣天宗，竟毁我肉身。失却肉身，就无法使用此剑。我在这六虚圣山上，如孤鬼徘徊，只为找合用的身体。这么多年，我几乎快被绝望逼疯了。我甚至想过，若能将真虚境扩至天下，兴许才有希望……呵呵……”他说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仪萱，“多亏了你呢。你引出了圣师云和，更带来了最合适的肉身。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今日功成，我便血洗永圣天，以还当年之耻！而后，便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殛天府，再随侍令主身侧！”

    仪萱听得心寒。真虚法阵已破，为何永圣天的人还未赶到？若是至今的所有努力，不过便宜了这魔物该如何是好？此时此刻，难道就没人能阻止这魔物了么？！

    突然，一道锋锐剑气划破冰冷，在空幽地下振起一声嚣响。蚀罂手中的长剑被猛然震开，让他急退数步。

    仪萱认得那招式，不由心头一颤。

    森白寒气之中，来者高傲的嗓音如倏烁星火，燃出一丝暖意：

    “丧家之犬，何谈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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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三十四

﻿    “丧家之犬，何谈归处。”

    蚀罂听得此话，强压着怒意，冷笑道：“哟，我还以为要等许久呢，竟这么快就来了……”

    但见如霜白雾之中，苍寒一袭白衣，背手负剑，飞身而来。他落定身姿，昂首抬眸。病痛伤相，全然尽消。傲然气宇，凌厉如昔。

    仪萱忍不住欢喜，看他如此神色，想必眼睛也已复明。如今真虚灵气不再，他是真真正正地好了。诸多付出，终有回报。她终于，把他救了回来。

    她正想开口，却又哑然。到了此刻，她方才害怕，怕他误会她真是弃她而去，怕他因此移了情意。可要解释，她偏又生怯。再者，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蚀罂看了看苍寒，又瞥了一眼仪萱，道：“也亏你能找到这里。为了一个女人只身犯险，果然情深义重啊……又或是，特地来报抛弃之仇的？”

    苍寒闻言，也不搭理，只是看着仪萱，正声道：“仪萱，静息凝神，别虚耗真气。待我先料理了这魔物，还有事同你计较。”

    计较？仪萱一听这词，心就慌了。难道真的误会了？好不容易心意相通，不至于如此吧。她正想说话，一股寒气却自胸口窜了上来，没过咽喉。霜雪如活物一般，束缚住四肢，攀缘至脖颈，扼住了她的声音。

    “你好像还不明白情势啊。”蚀罂笑道。

    苍寒眉头微蹙，稍稍打量了蚀罂一番，便知他夺了陆信的舍。他出语淡漠，只道：“你费尽心机，不过是为夺舍。挟持我师妹，是想逼我就范了？”

    “呵呵，即然你已经知道我的意图，我也不绕弯子，你放下兵器，乖乖让我夺舍，我保你师妹平安。”蚀罂笑道。

    “平安？”苍寒冷笑一声，起剑便是一击。

    蚀罂一惊，慌忙起剑挡下。他并未料到苍寒出手，一时也未起魔力，竟被击退数丈。他稳住身形，神色满是忿然。

    苍寒横剑身前，声音冷冽如霜，道：“我在殛天府的日子也不短，你们这些魔物的话岂能相信。真想要这具身子，赢我再说！”言罢，他身子稍退，剑起苍涛，生生将一泓净水翻覆。

    蚀罂也不迟疑，挥剑令道：“玄溟净肃！九寒刹！”

    一声令下，他手中宝剑顿生光华。一时间，雪舞如羽，霜凝成晶。寒气森烈，如自极北，若生幽冥。那一湖波浪，生生被冻作坚冰。苍寒知道这宝剑厉害，正寻思应对，那坚冰之浪竟乍然裂开，化作无数冰锥，刺向他来。眼见那冰锥铺天盖地，已是无从闪避，苍寒收剑抬手，令道：“明光洞照，镜界开解！”他的身后生出一轮清光，皓洁如皎月初升。光辉扩散，坚实如盾墙，更有吞灭之能，漫天冰锥竟不能近他半分。

    蚀罂见状，兴奋异常，“不愧是令主相中之人……”他将手腕一转，剑尖轻挑，“墨噬。”

    苍寒一听这二字，强扩镜界，将冰锥的攻势稍稍屏退，而后飞身后退。恰在他退开的那一刻，晶莹冰锥皆化作黑水，疾疾打落。黑水所及之处，万物皆被腐蚀，就连湖水亦不能幸免。一泓清涟，转眼污秽。

    蚀罂走上几步，将宝剑剑尖轻点湖面。湖水霎那涌动，须臾间尽归剑中。原本晶莹剔透的剑身，赫然变作漆黑。

    “流煞引……”苍寒认出那个招数，低语道。

    蚀罂听他说出此名，笑道：“好见识。说来，我所用的招数与你易水庭的术法都是以水为凭，本就多有相似。今日我有霜凝宝剑在手，天下水脉，尽归我掌。我看你怎么跟我斗！”

    苍寒也不言语，只是抬眸看了仪萱一眼。

    仪萱此刻被半困在冰中，冰晶并未没顶，让她不至于窒息。可吸吮进肺腑的空气，冻彻骨髓，让她的身心都渐渐麻木起来。她撑着仅剩的清明，看着眼前的战局，却连发出声音的力量都没了。见苍寒望着她，她强撑出一丝笑意来，只想让他放心。

    苍寒看见那抹僵硬的笑容，眉头深深皱起。蚀罂绝非泛泛之辈，要想败他，绝不能留半分余力。但若全力应战，势必引动魔种。镜映之术尚未解开，若他使出全力，只怕……

    蚀罂见他迟迟不动手，轻蔑笑道：“这样就怕了么？那我可不客气了！”他飞身挥剑，依旧是先前一招：九寒刹——可引动水汽，封冻万物。所凝冰锥，无坚不摧。而今，冰锥之上更带着腐蚀之力，此招一出，谁可相抗？

    苍寒敛神握剑，并不以镜界硬挡。他略微压低身子，挥手起剑，出一招“流雪”。这一击，亦不是为击溃冰锥，那纷然如雪的剑气只是轻柔巧妙地碰撞，以毫厘之差，扭曲了冰锥的动向。但这毫厘之差，已经足够苍寒闪避开所有锋刃。

    眼见苍寒轻巧地在冰锥中穿行，蚀罂一笑，默道：“好身手……”如今他占尽上风，又有仪萱在手，本不必与苍寒硬拼。但这一来二往，求胜之心已起，倒催生出玩兴来。他复又出剑，再引冰锥。

    苍寒依旧用流雪抗衡，冰锥无尽，剑气凛凛。两者相交，擦出冰屑。一时间，有如忽降黑雾，竟迷蒙一片。

    蚀罂蹙了蹙眉，手翻剑花，唤出黑水，环绕自己身周，权作护卫。便在这时，苍寒的声音凌厉如刀，令道：“镜剑双解，神荒太虚！收！”

    一道明光乍现，苍寒的身影陡然清晰，随之而来的，是清澄灵气，竟强行将蚀罂身周的黑水湮灭。蚀罂惊愕之余，起剑抗衡，却不料苍寒的出剑极快，不过眨眼之间，剑招已过，利剑精准地刺进了蚀罂的心口。

    陡然间，所有法术尽皆消失，周遭一片寂静。

    苍寒并不敢大意，他绷紧身子，看着眼前的蚀罂。方才的突进，对他而言并不轻松，他微微喘着气，握剑的手起了一阵不自然的颤抖。

    “哈……”蚀罂突然笑了一声，抬手握住了苍寒的剑锋。

    苍寒见状，纵步急退。

    蚀罂笑着，慢慢拔出了那把剑，道：“好厉害，真的好厉害。若是平常，被这样刺入心脏，纵然魔种加身也是必死无疑吧。”他抛下长剑，指了指心口，“哈哈，可这具身子本来就死了啊！如今这里，流的不是血，而是真虚灵气！你岂能再杀我一次！”言罢，他再次起招，依旧是九寒刹。

    苍寒一击之后，新力未生，又失了佩剑，一时无力抗衡。便在此际，一声轰响巨然，洪皓清气以千均之势重压而下，扼住了九寒刹的威力。苍寒抬头，就见头顶上的厚重土石已碎裂作齑粉，显露出天空来。一条白龙宛转如云，搅动风雷。雨水飒飒打下，竟是微温。骆乾怀随着这雨水旋身飞落，扫了一眼局势之后，抬手挥出光芒如珠，令道：“千珠落！”但见万千珠子疾落，将九寒刹凝出的冰锥尽数击碎，更强压下了腐蚀的魔力。

    骆乾怀轻蔑地看了蚀罂一眼，嘲讽道：“千挑万选，弄了这么副身子，难怪想换。”他说完，不等蚀罂回应，又对苍寒道，“好歹也该有些自知之明，凭你也想杀他？”

    苍寒不悦，却也不反驳，只提醒道：“他身负真虚天演心法，且小心应对。”

    骆乾怀闻言，又看了看四周。待见到被困在冰中的云和，他皱紧眉峰，愠道：“邪心私欲，竟能恩将仇报到这种地步！我今日若不杀了你这魔物，毁去这真虚境，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自称仙道！”

    话音落定，骆乾怀手腕一翻，引流光环绕，凝为珠链，径直攻向了蚀罂。蚀罂自持真虚天演心法护身，竟未躲避，直接迎了上去。一时间，珠光剑光交错，烁然夺目。待光辉褪去之际，蚀罂的身子竟已残缺。他看着自己毁损身体，惊愕道：“这……不可能……”

    “呵。有什么不可能？”骆乾怀的语气愈发轻蔑，“看来你已经忘记弊派还有一门‘镇神诀’心法，要破真虚天演，也不算难事。”言尽，他再引神珠，疾攻而去。

    如此情势，骆乾怀已然占了上风，苍寒无心介入，只是寻了空隙，飞身到了仪萱身前。他起镜界消去了坚冰，将仪萱接在怀中，只觉她浑身冰冷，气若游丝。他拉起她的手，抵上自己的心口，低声唤道：“湛露。”随他话音，明光一绽，一面明镜从他体内缓缓浮出。他刚想松口气，看到那明镜时，心中却是一紧。那原本清气氤氲、光润明亮的镜子如今隐透晦色，镜面之上更布满蛛网般的浅纹。明镜如此，主人的伤势可想而知。苍寒不敢拖延，忙将明镜还回仪萱之身，更将自身灵气传于她，助她护住心脉。

    仪萱只觉一股清流入身，缓去灼痛。待那清流行遍百骸，又生出融融暖意，解了冰寒。她醒过神来，看到眼前之人，浅笑着唤了一声：“师兄。”

    苍寒点点头，应她道：“我在。没事了。”

    他声音褪去冷傲，如此低沉温柔，让仪萱心头一暖，几乎就落下泪来。那一刻，她忽生羞怯，垂眸掩饰。不等苍寒质疑，她又想起了一事，抬头望向一边，急切道：“师兄，圣师他……”

    不等她说完，苍寒便打断道：“自顾不暇，还管旁人作甚。”

    他语气里的生冷，让仪萱有些纠结。她正措辞想劝，苍寒却低头叹了口气，神色又是不悦又是无奈。他扶着仪萱坐好，嘱咐她自行打坐，继而起身走向了云和，解除云和身上的封冻后，他半跪下身子，略作诊探。

    “尚有气息。”苍寒说完这句，抬眸望向仪萱，道，“可安心了？”

    仪萱不禁笑了出来。眼见他缓步走回来，她想了想，夸他道：“师兄深明大义，必不会见死不救，我当然安心。”

    苍寒闻言，笑容正待展开，却又不自然地僵住了。便在那一瞬间，仪萱察觉一股寒气自背后刺来。她直觉不祥，勉强展开镜界护卫，但一只冰冷的手已然扣上了她的咽喉。耳畔，蚀罂的嗓音依旧邪佞，只是略带疲惫，道：“幸好……我还有你这枚棋子……真是吓我一跳，好险我就死了呢……对吧，骆掌门？”

    不远处，骆乾怀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竟是伤相。

    分明占尽上风，何以如此？苍寒的疑虑很快就被他自己解开，方才他的心思都在仪萱身上，竟未能察觉，四周的空寂幽寒已悄无声息地被温暖馨和取代。那缠绵的暖意，纠缠进骨血，抚慰诸般伤痛。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真虚灵气。

    没错，压制法阵的镇神珠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如今法阵恢复，凡修炼镇神诀之人，只怕都被压制。

    “呵，法阵恢复就一定对你有利么？”骆乾怀不甘示弱地开了口，“你挟制的那丫头，也被真虚灵气眷顾，你焉能动她分毫？”

    “说得没错……”蚀罂点头，随即勾起了唇角，“我突然想起一事来，原本修仙之人身负清净灵气，与我魔道相克，万不能做夺舍之用。”他说着，望向了苍寒，“可这女人不知为何满身都浸染了魔气呢，倒像是被植入过魔种的样子。我这破烂身子也不经用了，倒不如……”

    “你敢！”苍寒怒喝一声，扬起镜光，令道，“收！”

    蚀罂却全然不放在眼里，他挟着仪萱倏忽一退，避过镜光，又挥出一剑，引无数黑水长锥伺于身周。他轻笑，“你早已技穷，能耐我何？”言语之间，他的手指沿着仪萱的脖子往下，摁在她的心口，“对了，虽然她浸染魔气，但身子也未必合用……我夺舍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也大致知道罢。兴许，她会异变为魔物呢。呵呵，我倒是期待起来了。”

    此话说完，粘稠黑水从残缺的陆信体内渗出，附着在了仪萱的身上。

    肌肤上传来的恶寒，让仪萱一阵战栗。她强撑着镜界，企图抗拒。真虚法阵能恢复她的伤势，兴许她能撑过去。然而，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却断去所有细小的期望。

    她的耳畔乍生寂静，眼前事物渐渐朦胧起来。依稀之间，她看见了自己的宝镜。缠花为饰，湛如朝露。但如今，那明净镜面上布满裂纹，竟如此脆弱。她忽觉一阵哀伤，顷刻间将所有生机湮没。万籁俱寂，唯余颓然。她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而后，脆响连声，明镜陡然碎作千片，如花瓣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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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三十五

﻿    眼见仪萱被黑水吞没，苍寒心中划过无数念头。若以镜映之法，兴许可以将蚀罂逼出她的体外，可他伤势初愈，还未能修复潜寂，只怕不能功成……

    便在他苦思之际，四周变得无比寂静，呼吸心跳，赫然明晰。突然，一声细小的声响传入他耳中。那声音清脆低微，好似弥留在春日的最后一块薄冰乍遇了一场温润雨水，于寂夜之中悄悄碎裂，再无缘朝日。

    苍寒只觉心口一阵刺痛，仿佛随那声响一并碎裂开来了一般。他猛地明白了什么，低声自语道：“湛露？”

    与此同时，仪萱身上的黑水慢慢褪去，她轻笑了一声，“呵，我还以为有多难，原来高估了这女人。”

    一时间，苍寒的思虑担忧全被怒火燃尽，他望着眼前之人，因竭力克制激怒而微微颤抖。

    占据着仪萱身子的蚀罂显然万分得意，她从陆信的尸体上拿过霜凝宝剑，嫌恶地将他推开，随即站了起来。还不等她站稳，身子却明显一僵。她低头，就见自己手背之上青筋暴凸，洇出鲜血来。她笑着，抬手给苍寒看，道：“果然不行呢，不知这女人会变成何种怪物呢？”

    苍寒低头闭目，不忍多看。

    蚀罂愈发猖狂，举剑道：“闭上眼睛，你如何能赢我呢？”

    蚀罂正要出招，苍寒却开了口，语气异常平静：“放开她，我的身子给你。”

    蚀罂招式一顿，愉悦道：“哎，早点说嘛，你师妹也省去这些痛苦。”

    一旁的骆乾怀看到这般发展，愤然起身，骂苍寒道：“蠢材！你以为这样救得了那丫头么？她兴许早已……”

    “住口！”苍寒吼了一声，又将情绪平下，沉声道，“真虚境内，她不会有事的。”

    骆乾怀气极，“这话你也说的出口？既然如此，纵然她被这魔物夺舍，只要能困她在真虚境中，又有何妨碍？！”

    苍寒道：“她是我师妹，本该由我护着她才是。她心念善良，深奉仙道。其中笃诚，你我都未必及她。如今她这般遭遇，是为救我，亦是为救你永圣天宗。你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尽痛苦、沦为魔物，我却不能！”

    骆乾怀微有动摇，却又道：“你别忘了，这魔物恨极九嶽。若得了你的肉身，必然屠戮仙盟。到那时，谁能幸免？！”

    “那是你的事。”苍寒冷淡回答，“骆掌门道行精深，应该杀得了我才是。”

    骆乾怀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一时无言。

    蚀罂听他们如此交谈，一脸不屑道：“聊完了么？我倒是不介意你们浪费时间，只是这女人的肉身可撑不了那么久。呵呵，她先前如此厌恶魔物，如今却沦为同类，不知她会作何感想呢……”

    “够了。不必废话。”苍寒应道，“我就在这里，随你高兴。”

    蚀罂轻笑，“我可不傻，你的舍岂是那么好夺的。为表诚意，你先断绝真气，自封神识。”苍寒微微蹙了蹙眉，并不应答。蚀罂见他似有犹豫，嘲讽道：“终究还是想自保么？”

    苍寒闻言，看了蚀罂一眼，也无多话，只是扣诀做法，摒弃仙家真气。只见光华烁烁，自他身上流溢而出，氤氲出一片朦胧光晕。片刻之后，光华流尽，他阖目而立，全然静默。

    蚀罂见状，也不贸然上前，引了一支黑水冰锥疾刺而去。面对如此攻击，苍寒全无举动，任由那冰锥刺入肩膀。冲力，让他身子一晃，直直摔倒。

    “小子你当真么？！”骆乾怀心惊难定，出声喝道。

    蚀罂笑得万分得意，道：“骆掌门不必着急，马上就轮到你。”言罢，蚀罂手腕一转，黑水飞旋，蔓延而去，转眼覆满了苍寒之身，更从眼耳口鼻处潜进体内。待黑水完全融入，苍寒的身体如牵线傀儡一般被黑水提起，颓然站立。蚀罂满意一笑，这才举步走了过去。

    “好一番功夫，总算是我的了……”蚀罂抬手轻抚着苍寒的脸颊，轻叹着说道。此时，仪萱的肉体已然无法承受，行动极不稳定。蚀罂自不留恋，抬手揽上苍寒的脖子，将身体与他紧紧相贴。而后，最后一股浓稠黑水缓缓渗出，没入了苍寒的心口。

    仪萱倒下的声音，沉闷，让骆乾怀心中一阵压抑。这魔物的厉害，他早已知道。苍寒亦不是泛泛之辈。两人一合，岂容小觑？虽说以他的修为，也并非没有胜算。但如今在真虚境中，他的道行折损许多，想必是场苦战。

    蚀罂显然也知道这点，心头早已胜券在握。片刻调息之后，他笑出了声来，极尽猖狂。然而，他的笑声突然被狠狠扼断，突兀的安静，诡异无比。不知何时，有人出现在他身后，更扼住了他的后颈。

    高傲的嗓音，比他更显狂妄，“方才你说我技穷？”

    蚀罂惊愕难当，他背后之人，竟是苍寒！他不由颤声，道：“不可能……你……”

    “为何不可能？”苍寒冷冷说道，“你在境中困得太久了，早已是井底之蛙……不，不该说你是井底之蛙才是。你不是见过我师妹使这招么，竟然识不破这陷阱？”

    “这是幻身？”蚀罂恍然大悟，想来方才苍寒身上的光华并非是断绝真气之相，而是以此迷惑视线，好做出幻身，更隐藏本体。可若是幻身，不该如此真实才是。蚀罂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法术？”

    “镜影照双。”苍寒说罢，傲然一笑，道，“不过也难怪你会中计。我师妹当日不过学得一成，只能障目。而我化出的幻身，与本体一般无二。除我之外，普天之下无人能够分辨。若不是我的宝镜已碎，道法不全，方才那幻身受伤还可流血才是……何以如此大意，连这破绽都看不见？”

    蚀罂听到此处，惊怒难当，“没想到九嶽之人竟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我今日走眼了！”

    苍寒手上的力道加重一分，厉声道：“我早说了，我在殛天的日子也不短，你们的那些招数，我每样都会，只不屑用。怪就怪你为何越我雷池！”

    蚀罂听他如此说，知道苍寒要出杀招。原本，他一介精魂，无形无质，要拘锁他谈何容易。但如今，苍寒的幻身有如法器，将他死死困住，他竟成了瓮中之鳖。

    苍寒最后的话语，悠然淡定，“镜剑双解，神荒太虚。收！”

    一声令下，幻身陡然绽裂，化作耀目明光，旋即紧收，将诸般邪祟包裹吞噬。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蚀罂，如今却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吞没殆尽。须臾之间，万象消弭，唯余一点光辉明灭于苍寒掌上。他冷然一笑，五指紧收，将那光辉狠狠掐灭。一场灾厄，终告完结。

    目睹这一切，骆乾怀干笑一声，夸赞道：“小子，好演技啊。”

    苍寒微微颔首算作应答，随即跪低身子，抱起了仪萱。因魔气侵蚀，她早已遍体鳞伤，更全无生息。苍寒握着她冰凉的手，拥紧她一些。他神色漠然，静静等待着。这段等待，竟如此漫长，他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生机。可她始终没有动静，仿佛还未从先前的冰雪中挣出一般。

    此时，骆乾怀勉强规整了内息，起身走了过来。他半跪下身，看了看仪萱，又望了苍寒一眼，尽量斟酌了语句，道：“长留在这里，我倒也不会介意。”

    苍寒眉眼中的痛楚又深了几分，他凝眸看着仪萱，戚然道：“到了最后，不能回易水庭的人，为何是你？”

    此情此景，即便是骆乾怀，也生了几分惆怅。他不忍多言，随苍寒一起静待。

    正当凝重之际，一只纤小白蝶颤颤飞来，落在了仪萱的睫上。苍寒正疑惑，那白蝶微微振了振翅。许是因为这轻轻的瘙痒，仪萱的眉睫轻轻一颤。这一颤，牵动了诸般生机。脉搏轻叩，呼吸起伏，流动血脉祛褪寒冷，重赋予她温暖体温。

    苍寒欣喜不已，轻唤了她一声，可却依旧没有回应。这时，他察觉有人近前，警戒着抬头。就见云和不知何时起了身，走到了他们身前。云和颔首交应，而后跪低身子，略作诊视后，道：“她伤势太重，即便是真虚灵气，也要费上一番时间方能起效。所幸她的宝镜替她承了致命之伤，她不过是被魔气反冲，乱了内息，才有假死之相。若以真虚天演心法为基，佐以愈伤之术、汤药针石，当可无碍。”云和说完，望着苍寒微微一笑，“你可愿意将她交与我？”

    苍寒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恢复，就是永圣天的圣师，我自然信你。”

    云和点了点头，而后望向了骆乾怀，正色整身，伏地一拜，道：“弟子愚昧，累及同门。弟子罪孽深重，但求掌门慈悲，允弟子将功赎罪之后，再责罚弟子。”

    骆乾怀眉头微蹙，却掩不住欣慰笑意。他抬手扶起云和，道：“好说。你也伤得不轻，先调息唯上。至于那些罪过，我身为掌门难辞其咎，日后一起向师尊领罚吧。”

    云和含笑，又道：“掌门不宜在真虚法阵中久留。”

    “说的是，外头还有弟子，一并带出去了才好。”骆乾怀道。

    云和点了点头，站起了身，抬手引了白蝶，道：“华絮，麻烦你寻人，再带他们出去吧。”

    白蝶振翅，疏忽间化作千万，飞旋离开。

    一切妥当，众人正要离开之际，阴暗之处，陆信残缺的身体摇晃着站了起来。他的已然褪去了妖异狂躁，望着众人，只凄然落泪。

    云和看着他，声音愈发慈和，“仙道贵生。从今以后，我必尽力寻找消除魔种，真正救治众人的方法，只请陆镇长把真虚天演心法还我可好？”

    陆信闻言，哽咽着跪倒。

    地上，雨势渐渐停息，温润阳光从破口中投下，洒在众人身上。和煦阳光与温馨灵气交缠在一起，催生出融融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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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尾声

﻿    仪萱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上的寒冷慢慢被温暖取代。期间似有人轻唤过她的名字，她想要回应，却偏偏抬不起沉重的眼皮。就这样，她放任自己坠入梦乡。甜甜一觉，待她醒来时，已是数天之后。当她得知自己的伤势，不禁后怕。湛露镜碎，她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再加上魔气之害、骨肉外伤，即便有真虚天演心法，也花了好一番功夫恢复。如今她虽然安然自若、全无疼痛，但这只不过是心法一时之效，还要假以时日，服药调养，方能真正痊愈。但她的道行折损了□□成，却是再也回复不了了。

    仪萱并不贪心，她本也没有精进之意，就算失了些本事，能活着就很好了。但她还是被苍寒狠狠教训了一番。从“我同你说过，不许动用镜映之术，为何不听？”到“连舍命相救这种事，你都僭越于我，置我于何地？再者，即便我得救，若你有事，我又该如何是好？”，原本她还为他如此斤斤计较、不知体谅而不满，但细细想过，这些不过气话。她莽撞行事，差点赔上性命，如何能不让他担心，让他不自责恼恨。于是，她也没跟他呛声，乖乖认了错。那之后，苍寒再没有提起此事。因她需要修习真虚天演心法以压制伤势，暂时回不了易水庭，苍寒便也留下陪她。只是她身子尚弱，精神也还疲惫，他每日只在她服药时才来探视，稍微说会儿话便早早离开。这样不免疏离，让她隐约有些失落。

    接下来的几日，仪萱慢慢听说了蚀罂战败的经过。这一次，那魔物是实打实地死了。那把霜凝宝剑复又化作水态，消散无踪，也不知是不是还留在六虚圣山之中。那些随她一起来的弟子们也都找到了，只被拘锁了几日，受了些轻伤，万幸没有被魔种侵体。云和的病也好了，待道行恢复大半，他便去真虚境中修复了法阵。境中之人也都“活着”，云和一一诊视过，竟意外发现真虚灵气似乎有抑制魔化之能。若真如此，兴许可以逆转被魔种侵身变为魔物之人，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待永圣天宗处理完门派事务，便传书给九嶽的其他门派。骆乾怀也亲自去向上旸真君请罪，不出所料地被真君好一顿斥责。等骆乾怀回来，便一直阴着脸，仪萱偶尔见到他，也很识趣地主动避让，免得被殃及。

    日子一天天过，仪萱养病养得百无聊赖，只觉得全身都难受得不得了。偏偏主治她的云和咬定要“静养”，苍寒更不容她妄为，她的行动便被局限在小小的客房中，每天只能看着窗外的云气度日。偶尔，那只叫做华絮的蝶儿会来。她也不客气，老是撺掇它变个什么来解闷。华絮大多不理她，打个转儿就又飞走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再不找个人说上几车话只怕就要被活活憋死的时候，她的师父天云长老带着一众弟子来了。看到众师姐妹涌入房中的那一刻，仪萱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大家见到她，也都欢欣雀跃。你一言我一语的，忙着嘘寒问暖，仪萱反倒插不上话。

    正当混乱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只这一声，所有人陡然噤声。苍寒蹙眉，迈步进来，不悦道：“病房之内，何以如此喧哗。都出去。”

    众女子一听，嘟嘟囔囔地不愿照办。苍寒的脸色又冷了几分，道：“不过十年，你们便将尊卑都忘了么？退下。”

    仪萱哪里能眼看着他赶走自己的好姐妹，正要劝几句。却听有人先开了口，道：“我的徒儿们尊卑不分，还真是失礼了啊。”苍寒循声望去，就见天云长老、骆乾怀和云和三人同行而来。说话的，自然是天云。她望着他，又道，“多谢净行坛主费心管教。”

    苍寒知她不悦，也不多言，行礼拜见之后，便退到了一旁。众女子见状，无不幸灾乐祸，唯有仪萱心头五味陈杂，也不知该作什么表情。

    天云也不跟苍寒多计较，换上笑容走向仪萱。仪萱收了心，无比欢喜地行了礼，笑道：“劳烦师父亲自前来，徒儿不甚惶恐。”

    “无妨。”天云找了张椅子坐下，道，“为师本该早些来的，只是易水庭中事务繁忙，耽搁了几日。你这些师姐妹急得什么似的，天天催着。”众女子闻言都笑开了，天云也笑，继续道，“你芳青师姐本也要来，只是师门委她任务，她脱不开身。她也有心，嘱咐她的徒儿霖川给你做了些糕点，待会儿让你师妹给你送来。”

    “师姐真是太费心了。”仪萱开心不已，“何必还麻烦，等我回去吃现做的不是更好。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师父，我们早些启程回去吧！”

    天云听了这话，却叹了口气，“这我却做不了主啊。”

    “哎？为什么？”

    仪萱正不解，却听骆乾怀开了口，“因为你现在是我永圣天宗的弟子。”

    “啊？”仪萱愣住了。

    骆乾怀看着她的反应，冷哼了一声，“本门真虚天演心法，岂能授予外人？即便九嶽同宗，也终究有别。你对云和有恩，我才破格收你入门。此事我已告知云隐，方才也同你师父商量妥当，你还有何话说？”

    仪萱听罢，哀怨地望向了天云。

    天云一脸阴沉，见仪萱看着自己，她无奈开口：“我也不愿，但你终究受了那真虚心法的恩惠。加上你宝镜已碎，道行折损，在永圣天宗修炼未尝不是件好事。”

    “天云师妹明白就好。”骆乾怀不客气地说完，又同样不客气地对仪萱道，“从今以后，你便跟随云和修炼。我知道你心有不满，也不必勉强叫他师父。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别惦记着易水庭了。”

    仪萱听完，已是满心伤感。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苍寒，他深锁着眉头，也被这消息扰了心。仪萱对骆乾怀道：“就算我不再是易水庭的弟子，但同为九嶽，去易水庭走动也无妨的吧。”

    骆乾怀回答：“既是本门弟子，就要守本门的规矩。无掌门许可，任何人不可擅自离山。何况你现在半死不活的，先把真虚天演心法练好再说。啧，看你资质平平，少说也要十年八年……”

    “你——”

    仪萱的忍耐因这一句土崩瓦解，她忿然而起，正要反击，天云却叹道：“仪萱，对自家掌门不可如此无礼。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也没把我当成自家人啊！”仪萱欲哭无泪。

    骆乾怀听她这么说话，倒也不生气，只是笑意愈发轻蔑：“念你有伤在身，赦你出言不逊之过。若再放肆，休怪我以门规处置！”

    “好啊！你直接告诉我犯哪条能被逐出师门吧！”仪萱心一横，索性撂狠话了。

    她这句话出口，云和上前一步，将骆乾怀将出口的斥责截住了。他望着仪萱，道：“何必说得这般决绝。拜我为师，让你如此为难吗？”

    仪萱万分纠结，“跟这个无关，师伯你——不对，要叫你什么好……总之你别掺合。”

    云和抿着笑意，道：“不是我想掺合。你是病人，本就不该劳神。现在这样动火，最伤元气。坐下喝口水，歇一会儿再争吧。”

    “这还有歇的？”骆乾怀眉头紧皱，“让她一次说完，别憋坏了！”

    “你才憋坏了呢！”仪萱毫不退让。

    眼看两人唇枪舌剑，天云也起了身，跟云和一起相劝。可两人哪里肯罢休，就在场面混乱之时，苍寒上前，一把拉过了仪萱，开口道：“诸位，我同师妹还有些事，先失陪了。”

    苍寒说罢，拉着仪萱径直出了门。众人见他如此，不悦的不悦，担忧的担忧，正要跟着一起。苍寒抬手一扬，起镜空虚影之术，障去众人视线，惹得骆乾怀和天云好大不满。待众人解开术法，苍寒和仪萱却已不知所踪。

    仪萱随苍寒走到大殿外，还是满心不情愿，嗔道：“干嘛拉我，我还没说完呢！”

    “说了又如何？”苍寒道。

    仪萱想了想，长叹一声，“也是。我争了又如何，事情都定了……”她顺了心绪，冲他笑笑，“多谢师兄解围。”

    “嗯。”苍寒应了一声，依旧拉着她往前走。

    仪萱有些不解，问他道：“我们这是去哪？”

    “今日天云长老来，我本以为你我能回易水庭，不想又生变故。不过那骆乾怀说的也没错，你伤得太重，虽暂时无事。但真虚天演心法尚有缺陷，你留在此处才最安稳。只怕你要久待，我却不能再留。我也该回去向掌门请罪了。所以有件事，要尽快解决才好。”苍寒道。

    “哎？还有什么事是师兄一人不能解决的？”仪萱调侃一句。

    苍寒倒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回答她道：“你养伤期间，我也稍作了休整，道行差不多完全恢复了，但凝镜之法却似乎还有所缺，费了许多功夫也没能重凝出潜寂。我又想起当日我托付给你的小镜，虽然碎裂，但多少还蕴有我的元神。若能找回碎片，兴许可以功成。”

    “小镜的碎片？”仪萱想了一想，而后便红了脸颊。那碎片她早已交还给了苍寒，本该在他身上。若是没了，那就只能是那一夜……

    那一夜，许是惧怕生死将两人永远分隔，便迫切地渴望致密的贴近。长久的思念，覆没了理智。记忆虽然朦胧，却还鲜活。她还记得那缠绵的亲吻，温热的呼吸，颤抖的抚触……她至今也没能弄明白，自己当时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竟大胆到扒他衣裳。但细想起来，这大概就是那碎镜遗失的理由了。

    “你应该记得在哪里吧？”苍寒问道。

    仪萱全身一颤，连看他的胆量都没了。她怯着声音回答：“呃，大概吧……”

    “带路。”

    仪萱无语，稍稍认了认路径，举步往前。这一迈步，却让她意识到，他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心弦一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却淡然如常，见她看他，他只是点点头，向前走了一步，与她并肩。

    仪萱没敢再看他，一路上都压低着头。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暖了心，烫热脸颊。原本他们早已坦诚心意，不该这么尴尬才是。可最近那些聚少离多的时间，平添生疏遥远之感，如今这般亲昵的举动，竟让她生出初见般的羞怯来

    “方才不是还有说不完的话，怎么现在反倒不开口了？”苍寒出声，打破持续的沉默。

    也是，一直不说话更尴尬，先找个话题。仪萱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这并非他惯常的装束，想必是永圣天宗准备的衣裳。嗯，不管怎样，夸他几句总是没错的。她思定，清了清嗓子，道：“这白衣好亮眼，正衬师兄冰玉之洁。”

    苍寒一听，并无悦色，倒是皱了眉，“不过一身衣服，与我品性有何相干？”

    仪萱有些好笑，改口道：“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这衣服正衬师兄俊朗姿容，这总行了吧？”

    苍寒依旧皱着眉：“身为男子，不重长相，何出如此恭维？”

    仪萱扶了扶额，“竟然斤斤计较到这个地步？夸你人品长相都不行，你直接告诉我你想听哪句吧！”

    “你夸我什么不重要，若不是出自真心，倒不如不夸。”苍寒回答。

    “句句都很真心好吧！”仪萱忙着争辩，一时忘了羞怯局促。

    苍寒闻言，低头一笑。仪萱看傻了眼。以往在易水庭中，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后来到永圣天宗求医，他虽温和许多，但因伤势所困，终究难以舒怀。可如今，笑意就染在他的眸子里，如春意温煦。

    她正发着呆，苍寒含笑对上她的目光，道：“怎么停下了？”

    仪萱不由地随他笑了起来，她安心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真虚境的内法阵修复，外泄的灵气也都收尽了，原本一路的繁花似锦，现在却有些萧条。本想着他视力恢复，能带他看看花海的景色，看来只好作罢。仪萱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间，真虚境的入口赫然入目。远远望去，景物依旧，却如隔世。境外石碑上的字迹，明晰依旧：欲海沉浮终须醒，红尘辗转心自明。

    仪萱略感惆怅之际，陆小莺小小的身影跑入了实现。她似乎只是随处游玩，又碰巧到了入口，她也望见了他们，欢快地跑了过来，又小心翼翼地在石碑后停下，冲他们挥手。

    仪萱也笑着挥了挥，轻声道：“若能快些治好他们，该多好。”

    “世间之事，不过尽人事，听天命。他们本是已死之身，又岂能强求。”苍寒道。

    仪萱一叹，笑道：“这些道理我知道。但多少该存些美好的念想才是。想起来，我还没向王嫂子学怎么做醪糟米糕，改日得入境走一趟呢。”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入那凶险之地。”

    “不是小事啊。”仪萱笑着说完，也不多做解释。她又冲陆小莺挥挥手，算作告别，拉他继续前行。

    不过多时，两人到了那紫藤小屋之前。如同路过的那片花海，这里原本盛开的紫藤也消失尽了。稀疏的藤蔓上缀着松松几片绿叶，遮掩着孱弱的花序。

    仪萱松开苍寒的手，四下寻找起来。地方不大，她很快便找到了。她从枯枝烂叶中捡起那装着碎镜的小布囊，拍了拍尘土，递到了苍寒面前，笑道：“给。”

    苍寒接过，将囊中的碎镜倒入掌中，凝神运气，令道：“方诸生水，凝我明镜。朗鉴六虚，洞彻八极。”

    刹那间，清气流转，如水微凉，慢慢于他掌上盘踞。碎裂的镜片腾浮而其，一一拼合。光辉环绕间，潜寂宝镜渐渐重现。此镜与众不同，镜面之上全无半分光明。暗如幽夜，杳若玄冥。潜神希微，寂然冲漠。虽为同类，早已不群。

    仪萱见那镜子已近完成，正为他高兴。忽然间，镜面乍生一道辉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轻轻拂扫四周。诸般景物，一瞬恍然。仪萱竟有些心悸，还未等她平复，却听自己的声音响起，幽幽回荡：

    “你到底在哪里？若再不回来，你的坛主之位就要交给别人了。你真的不在乎？”

    “你向来心高气傲，一定不甘心放弃。我知道你还在等……撑着，等我找到你。”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

    这些话，仪萱每一句都万分熟悉。曾经那些因担忧和歉疚而致的不眠之夜，她手执小镜，这样说给自己听。即便是最虚浅的安慰，也让她有了一直坚持的信心——可她从未想过将这些话说给当事人听！何况还是这种场合！！！

    仪萱涨红脸，狠不得马上找条地缝钻下去。她慌忙冲上前，伸手就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镜子。

    苍寒见她扑过来，手臂一抬，道：“做什么？”

    仪萱又羞又气，结巴道：“你……你不是说这镜子……这镜子不会传声么？”

    “的确不能传声，但纪下些许往事也不难。你的宝镜不也有如此之能么？”苍寒答得坦然。

    “这……总之别让它说了！”仪萱一边说，一边伸手够那镜子，却徒劳无功。

    到此，凝镜之法已经功成，苍寒叹口气，将那宝镜收了起来。

    仪萱刚松口气，却听苍寒道：“你不是说从未对着镜子说过什么吗？”

    “我……”仪萱无言以对，满心窘迫，让她生了怒意，“原来，你是故意找我来这里好捉弄我！这算什么？报复吗？”

    “你我之间，到底是谁捉弄谁？”苍寒也不高兴了。

    仪萱忿忿地看着他，却说不出话。

    “你我早已坦诚彼此，我自真诚待你，你却为何总是有所隐瞒？”苍寒道。

    仪萱气道：“这种事怎么坦诚？根本说不出口啊！”

    “到底有什么说不出口？”苍寒反问。

    “我……”仪萱心一横，索性提高嗓音，赌着气道，“行！我早就对你动了心，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拿着镜子的是我，说话的也是我。如你所料，长月河谷之中，令主也没有认出我！就是这样，现在你满意了吧！”

    她说完，扭头就走。苍寒上前，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还想怎——”

    仪萱的话没能说出口，他的吻如此温柔，将她所有的不满封缄。缠绵的唇舌，唤起深藏的情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哪里还容得下羞怯，顾得上争吵？

    待那一吻结束，仪萱已经失了生气的心情，只是还不甘心。她微垂着眼睫，就是不看他。

    苍寒轻捧起她的脸颊，开口道：“仪萱，不论你身在何处、口出何言、心作何想，你都是我的人。待我回到门派，便会将你我之事禀明掌门，再不容你反悔。”

    他的霸道威横，她早已领教。而到如今，这份强硬之中，透着难言的温情。她心里欢喜，嘴上却还不认输，只道：“随便你。”

    苍寒笑叹一声，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道：“此次回派请罪，不知掌门会如何责罚，兴许要耽搁些日子。你且安心等待，等事情完毕，我来接你回去。”

    仪萱听着，轻轻答应一声：“嗯。”

    “你答应过陪我重看易水庭的风景，切不可食言。”苍寒又道。

    仪萱笑出了声，“知道了。”

    苍寒也笑，片刻沉默后，他说出了一句让仪萱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待我再来之日，应该吃得到醪糟米糕了吧？”

    仪萱为这句话怔了怔，而后含着难止的笑意，环紧他的腰，埋首在他胸口。

    何须多言，他岂不明白？

    身周，微风轻悄，忽携来一股淡淡的紫藤花香。那花序虽然枯瘦，却仍绽出了花朵。初露的花瓣，紫色点点。春意迟来，终将料峭余寒一扫而空，还天地一片生机盎然。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