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 楔子

﻿有点不妙啊……

    曲乔小心地躲在一丛枝叶之后，盯着不远处的那个男子，眉头越皱越紧。

    曲乔原是棵桑树，承了一千二百年的日月精华，修了个还过得去的人身，学了些不高不低的术法，占了个不大不小的山头。说起来，她这个山头荒僻得很，平日里鲜有人来。偶尔经过几个，见这儿林深木茂、幽暗静曲，也都不敢轻探。今天也不知日头是从哪边儿升起的，竟有个人上了山。上山就上山罢，她大度得很，倒也不介意有人借道。可这个人，分明不是路过。

    她暗暗叹口气，抬头瞄了瞄树叶之后露出的一隅天空。都过了两个时辰了，这个人怎么还在转悠呢？起初还以为他迷了路，好心地将枝叶移开，指了条明路给他。可他走到山下，却又折了回来。这么一来，问题就大了。她不知这人有何意图，只好一路紧盯，可这一盯，问题就更大了。她并不了解人类，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今日这个男子，玄色劲装，灰色斗篷，手臂与小腿上皆覆着精钢护甲。背后一杆四尺短矛，冷光澄澄。最让人介意的，是他腰间系着的那个葫芦。那葫芦不过巴掌般大小，通体朱红，上头镌满云篆，中间最大的那个字她认得，是“辰”。这副打扮，说是农夫或是猎户就太瞎了……

    曲乔正忧虑之际，那男子停下了步子。他手扣剑诀，对着前方轻轻一划，山上的障眼法术转眼被祛散开来，现出了实景。

    原来这一路草木丛林皆为幻影，这偌大山头竟只有一棵桑树。但见此树，有十人合抱之粗，巍然参天。其根深植，绵延全山；其枝蓊蔚，遮天蔽日。虽值冬季，满树绿叶依旧苍翠欲滴，莹莹可爱。不用说，这便是曲乔的本体了。

    眼看那男子慢慢向桑树走去，曲乔大惊，心中暗暗叫苦：天哪，莫不是来捉妖的道士？她慌忙扣诀，引藤蔓绞缠，化出了一条蟒蛇来。但见这蛇身长三丈，赤鳞胜火，毒牙如刀，一双眸子凶光毕露，甚是骇人。她满意一笑，伸手一指，轻声令道：“去！”

    巨蛇得令，纵身而去。那男子察觉，转过身来，见此怪物，也不免惊讶。巨蛇在男子身前一丈处停了下来，吞吐着红信。

    接下来，缠住他扔下山，再设个阻人出入的障壁就万事大吉了……

    曲乔正盘算，却听那男子开了口，喝令道：“翀！”

    话音一落，那男子背后的短矛自行而动，疾射如箭，瞬间将那巨蛇贯穿。巨蛇形体顿散，化作碎叶飘零。还不等曲乔反应过来，那短矛旋转一周，矛头定定指向了她。

    不是吧？！

    眼看那短矛飞射而来，曲乔也不知是该躲还是该挡。片刻犹豫，矛头已近在眼前。慌乱之际，她伸手一挥，将那矛头拨开。触上矛身的那一刻，她的掌心一阵剧痛，如被火灼一般。她尖叫一声，用力甩着手，想要甩开那痛楚。但还不等这不切实际的做法成功，那矛头一个回转，再次指向了她。

    “等、等一下！！！有话好说！！！”她惊呼出声，对着那短矛喊道。短矛应声一顿，在她面前几寸处停了下来。她小心地看着矛头，往后缩了几步，轻声道：“对嘛，冷静点……”

    短矛自然听不懂这些话，但却不再攻击。它轻轻一颤，飞旋而起，往主人的方向去。曲乔的目光随它而动，见它稳稳地被接在那男子手中，她不由地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就见那男子举步，向她走了过来。

    曲乔皱眉，无奈地开口道：“这位少侠，咱们有话好说。我虽然是妖，但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别乱来啊……”

    言语之间，那男子已然走到她面前。他站定步子，解开了斗篷，开口道：“终于找到你了。”

    曲乔看着斗篷下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一时有些茫然：“……我们认识吗？”

    男子闻言，凝眸而笑，道：“姑娘不记得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双眸熠熠如星。曲乔一时怔忡，呆呆看着那笑容，摇了摇头。

    男子含笑低头，略微沉默之后，用温柔且肯定的语气一字字道：

    “我是你的人。”
------------

2 1

﻿“我是你的人。”

    听得此话，曲乔愈发怔忡，满心的茫然如初冬的雾气，蒙蒙地遮了眼。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那男子笑叹了一声，提醒道：“数月之前，就在这座山下，你救了我……”

    一瞬恍然，曲乔眼前的雾被这句话轻轻拂开，现出了情景来。

    四个多月前，就在她这座山下，有一场恶战。

    当今天下，并非太平之世。仙魔之争，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有之，二者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山下的这一战也是如此。由上旸真君为首的仙门弟子与殛天府麾下的魔物交战，双方僵持日久，依旧难分胜负。

    对于曲乔这样的妖精来说，谁胜谁负都不打紧，不殃及自身就好。交战甫一开始，她就设下障壁，护卫全山，隐藏气息。不知过了多久，山下的打斗声渐渐低微，似是有了定局。她谨慎起见，多等了几日，才解开障壁，下山查看。待确认自己的根基未受伤害，她放下了心来。她抬头看看四周，不禁叹了口气。

    一场激战，死伤难免。如今这山下，尸骸堆叠，血肉遍地。时值盛夏，蛆蝇飞舞，引出浓厚恶臭，惹人作呕。

    仙也罢，魔也罢，身死之后，不过化为泥土，滋养草木……

    想到这里，曲乔收起了心头的怅然，释然一笑，自语道：“到头来，竟是便宜了我么？”

    言罢，她闭目一揖，权作致哀。而后，她站直了身子，伸手一拂。清风顿起，掸去蛆蝇，驱散腥秽。随她轻轻翻掌，地上泥土开裂翻覆。诸般惨烈，转眼入了土。

    她拍了拍手，带着十分满意，转身离开。然而，她还没走几步，脚腕突然被一把抓住，惊得她叫出了声来。她低头，就见那是一只不甘安息的手——一只属于人的手。

    还有人活着！

    意识到这件事，她敛下惊慌，迅速挖开了泥土。待看到那只手的主人，她心上又被惆怅笼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一位，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残躯”更合适。撕裂，自右肩直至腰际。糜烂的血肉下，肋骨断裂翻折，依稀可见尚在搏动的脏腑。他的膝盖以下，早已没了双腿，唯余野兽啃咬之痕。便是这样一副几乎四分五裂的身体，却偏还有着生者的执着。那尚还连在躯干上的左手，紧紧抓着任何可能的希望，不愿放弃……

    曲乔没有挣开那只手。她蹲下了身，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慢慢道：“听我说……你现在的模样，一死反倒解脱。安心闭了眼，再修来世吧。”

    那人听得此话，手却未曾放开。他开口，用几不可闻的虚弱声音道：“……我……赶上去……等……不能……”

    他说得混乱，曲乔却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那话里头的意思，倒也不难明白，曲乔心头的惆怅愈发深重，她犹豫着，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血污之下，早已难辨五官。他试着想睁开眼睛，却只引动眼睫轻颤，仿若严寒之中再无力振翅的蝶……

    曲乔的心亦轻轻一颤，她想了想，含笑开口：“我可以救你，不过，有一个条件……”她说到此处，手腕一转，一串花絮轻轻坠入了掌心。那花絮娇嫩，笼在轻柔的辉光之中，一看便知不凡。她将那花絮递到他面前，温柔道，“这是神桑金蕊，可重塑四肢、再造肌骨，更能增你阳寿、强你道行。如此，你便能去完成你未完成之事。只是，在那之后，你需回到这里，用你的余生伴我左右。你可答应？”

    金蕊之辉，映亮他的眉宇。他的声音依旧低弱，此刻听来却分外清晰：“我……答应……”

    “好。”曲乔点了头，扣诀令道，“金蕊，入身！”

    那娇柔花絮骤绽华彩，缓缓没入了那人的身体。须臾之间，竟有无数枝蔓从他的伤处长了出来。枝蔓不断生长，绞缠盘绕，将他的肢体重新连结，更化出了双腿之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残肢断臂皆痊愈如初，宛若新生。他坐起身，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久久无法言语。

    曲乔笑着站起了身来，道：“记得多喝水，多晒太阳，勿要操劳。还要再休养几日，才算完全好了。”

    她说完，不再理会尚在惊愕的他，轻快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笑道：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她一抿唇，笑意染得双瞳璀璨如星，“受了我的金蕊，可就是我的人了哟！”

    曲乔没有等他回答，其实也无需回答。因为没过多久，她就把这事撩在了脑后……

    今时今日，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不知怎么地竟尴尬起来。

    男子见她这般，知她想起了自己，抱拳一拜，道：“多谢姑娘再造之恩，穆羽愿以余生陪伴姑娘左右，听凭差遣。”

    “穆羽？”曲乔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五音之羽，静穆之穆。”穆羽解释道。

    “哦……”曲乔点点头，重又打量了他一遍。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身姿修颀，容颜俊朗，端的是一表人才。听他说话，更是温和有礼，那谦恭嗓音，恰如其名：声细如羽，穆然相和。

    这样的人物品貌，果然救得应该。只不过，报恩什么的就……

    曲乔目光下落，停在了他手握的短矛上。先前他那一击何等强悍，至今令她心悸。想到此事，她掌心的灼伤隐隐作疼，惹她轻轻叹了一声。

    无福消受啊……

    她暗自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道：“穆少侠，其实呢，事情是这样的！我虽然是个妖，但也是一心向善。俗话说得好，施恩不望报，望报非施恩。当日仙魔大战，我道行低微，不能为正道出力，实乃遗憾。能够救助公子，也算是成全了我的向善之心。当日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是跟公子开玩笑的哈哈哈……”

    她正笑得欢，忽觉一股杀气。她打了个寒颤，笑声登时零落随风。她嘴角一僵，敛了轻佻，抬眸望向了穆羽。

    穆羽的神色依旧温和，他回望着她，问道：“姑娘当真？”

    曲乔仔细品了品他这句话里暗藏的不悦，干笑道：“我就是太爱开玩笑了，这个缺点我一定改……”

    “姑娘。”穆羽开口，淡淡打断了她的话，“救命之恩，非同小可。当日之诺，我一刻不敢忘记。为此，我脱离师门、拜别亲友，人世间的念想，皆已完全断绝。如此种种，对姑娘来说，只是个玩笑？”

    这番话，让曲乔有些愧疚。她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穆羽闻言，沉默了片刻，道：“姑娘无需道歉。姑娘是我的恩人，若真觉得好笑，尽管笑便是。”

    曲乔这会儿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所谓叶公好龙，大概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要他来报恩的，临到头却又怯了。一腔赤诚，却遇如此回应，难怪他不高兴。可再怎么样，让他留下的话实在是……

    “是我不好，不该说那是玩笑。”曲乔开口，又道了一次歉。她笑了笑，继续道，“你言而有信，已经很好。余生什么的，我受不起，也不需要呀。”

    穆羽听她如此说，蹙眉想了想，而后问道：“姑娘不喜欢我？”

    这个问法，让曲乔吓了一跳，“诶？怎么扯到这个的？”

    “当日姑娘跟我说，受了姑娘的金蕊，便是姑娘的人了。这一句话所指，似乎不仅仅是陪伴……”穆羽轻轻一顿，道，“可是还关乎儿女之情？”

    听到这里，曲乔已全然呆怔。

    见她如此，穆羽微微一笑，询道：“我想多了？”

    曲乔看着他唇边那抹好看的笑容，满心的愕然和犹豫兜兜转转地化作了灵机一动。她一脸肃穆地点了点头，“实不相瞒，的确是这样。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你既然问了……呃，我的确不太喜欢你。”

    穆羽的脸色一沉，刚要说话，却被曲乔打断。曲乔带着沉痛之色，认真地说道：“我救你的时候呢，没看清楚，如今再见……怎么说呢，也不是说你不好看啊，我就是喜欢更潇洒一点的。就是那种，呃，翩翩公子那种的。”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起来，“就是长发飘逸，衣带随风，最好还会吟诗的那种，你懂吧？”她说到这里，刻意从上至下打量了穆羽一遍，惋惜道，“所以呢，你这样的，我实在没法接受啊。不然就这么算了吧？”

    穆羽听罢，手腕一转，将短矛插在了地上。曲乔大惊，生怕那兵器伤了自己的根脉。还不等她出声提醒，只见穆羽脱下了斗篷，随后褪下护甲、扯松袖子、散开衣袂，待他解开发冠，将头发披下的时候，曲乔终于明白了过来。

    “呃，不是……少侠，你听我说……”曲乔无奈地开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穆羽显然也并不在意她要说的话，他噙着笑，捋齐了碎发，又松了松衣衿，问道：“姑娘想听什么诗？”

    到了此刻，曲乔再也想不出词了。她低头扶额，无声道：

    你赢了！
------------

3 2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曲乔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她低头苦思，正想开几个更刁钻的条件来让他知难而退，这时，却有寒风微微，从枝叶的隙缝中悄悄沁入，携着点点的凉，掠上了肌肤。她回过神来，就见细雪蒙蒙，飞舞翩跹。

    是啊，已是冬季了呢……

    曲乔不觉看呆了，一时忘了举动。穆羽见状，也不再多问。他拾起斗篷，掸净灰尘，披上了她的肩膀。曲乔一惊，恍然抬眸，就对上了他的眼睛。他也无话，只是垂眸一笑。

    飞雪之下，他的低垂的眼睫轻颤如蝶。方才一番折腾，他身上衣衫单薄，如此雪中，想必寒冷。记忆一瞬牵动，惹她心弦微颤。她抬手，轻轻一扬。暖意渐起，氤氲一片温润。

    曲乔放下手，想了想道：“这个……你……你远道而来，想必累了，要不，先休息下吧。”她说完，讪讪地就想走。

    “姑娘……”穆羽唤了她一声，又觉不妥，略微思忖后道，“今后，我如何称呼你才好？‘姑娘’似乎不妥，不如唤作‘主上’？”

    曲乔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叫我曲乔就行。”

    穆羽不知是哪两个字，一时有些茫然。

    “就是弯曲高大的意思。”曲乔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穆羽闻言，望了望那棵巨桑，确是盘虬卧龙、参天高耸。他点了点头，道：“真是个好名字。”

    “嗯。”曲乔笑着应他一声。

    “不知这儿可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穆羽又问，“若冒犯了，便是我的不是了。”

    曲乔看了看四下，答道：“没有，你随意。”

    “好。”穆羽应下，随即无话。

    曲乔也不知还能说什么，眼见他定定望着自己，似乎在等她先开口，她不由心慌，讪笑道：“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啊。”说罢，她轻快地转身，往深林之处去了。

    穆羽见她离开，淡淡一笑，复又转头望向了那棵巨桑。他举步走到树前，伸手抚上树干，温热脉动熨入掌心，引一阵令人安适的暖。

    “妖物么……”他笑叹一声，低低自语。

    ……

    曲乔走了好远才停了下来，她怔怔站了片刻，掩面长叹。

    不对啊！怎么就把人留下了呢？这完全不对啊！还有那什么儿女之情，这更不对啊！她一时欲哭无泪，道不清自己到底是尴尬，是羞窘，还是惊怕。她心上正乱，却有一个念头一转，让她放下了掩面的手。她蹙眉，自问：“我怕什么？”

    没错，她怕什么呢。好歹她也是个妖精，论起道行也不算差。对方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人类，怎么想她都没道理怕的呀。就算是“儿女之情”，又有什么可慌的？她想到这里，便想起了以前看过听过读过的种种故事，其中也有花木草虫、狐狸蛇蟒修炼成了妖精，而后勾引男子吸取阳气之说。虽然她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心，但穆羽岂能知道？怎么想都该是他害怕才对！

    如此一来，她顿时觉得自己“落荒而逃”简直丢人现眼。她转身，正准备回去挽回败势，却又觉得来去仓促，实在刻意。这么一来，她倒是不知该进该退了。她一脸凝重，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

    许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十成勇气和信心，举步回返。待回到巨桑之下，她一眼看见树下的穆羽，刚要说话，却又生生打住——他倚树坐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曲乔想了想，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她在他身前蹲下，歪着脑袋，细细端详起来。

    从眉眼到嘴唇，自下颌至颈项，再是那松开的衿口下光洁的肌肤……回想起初见时他的模样，她顿生满心感慨。

    幸好，她能救他。到底一千两百年的道行，她也算有些本领，那“神桑金蕊”便是其中一项。此物一百年方能炼成一枚，不论妖物人类，服下此物皆可治百病、增阳寿。自她得道以来，一共炼成了六颗，而这六颗都已散了人。时光久远，她已经不记得是为了何事、给了何人，或许她也曾提过条件，或许有人也曾许下承诺……但终究，不曾有人来兑现……

    察觉自己的思绪飘远，曲乔忙甩甩头，把念头扯了回来。

    她没好意思再多看，小心翼翼地准备离开。她刚退一步，肩上的斗篷倏忽滑落，她一惊，忙回转过去，伸手一捞，将它接住。这番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尴尬地回头，见穆羽没醒，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看手里的斗篷，不禁一笑。

    她含着笑，拿起斗篷来，正想替他盖上，忽然，一道寒芒在眼角闪过，让她打了个冷颤。她低头，就见那把短矛正摆在一旁，矛头冷光凛凛，叫人胆寒。她看看那短矛，又看看穆羽，思忖了片刻，开口道：“你醒着，对吧？”

    此话一出，穆羽慢慢睁开了眼睛，抱歉地笑了笑。

    曲乔叹了口气，埋下了头去。

    穆羽见她如此，解释道：“我并非有意假装。但若醒来，不仅唐突你的好意，更会令你尴尬……”

    曲乔听他这么说，愈发惆怅。她也知道不该戳破的，只是……她望着一旁的短矛，又叹了一声。毫无疑问，他在戒备。她从无恶意，却被如此对待，多少有些难过。她刚要再叹一口气，却转念一想：他在戒备，可不就是他在害怕么？

    她一下子高兴了起来，抬眸望向他，道：“你怎知道我是好意？”

    穆羽被问住了，一时沉默下来。

    曲乔愈发高兴，她抱着斗篷，凑近他一些，道：“你有没有听过妖精吸取人类阳气的故事？”

    穆羽一怔，微微皱起了眉头。

    曲乔暗笑不止，继续道：“我是树木所化，纵有道行，却终究耐不得冷。每到冬季，我便会引人上山，吸取其阳气。所以……”

    穆羽听到此处，道：“你先前说，你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便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曲乔忽觉一股子杀气。熟悉的寒意，恰似那矛头渗人的冷光。这么想来，救他时恰逢仙魔大战，再看他的装扮身手，应是仙宗弟子无疑。她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吸人阳气，真真是不知死活。但她还记得自己先前的决心：不能怕！

    她清了清嗓子，壮着胆子道：“我不吸取阳气便无法过冬，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穆羽的眉头皱得更紧，虽想反驳，却终是沉默。

    曲乔看着他的表情，不免欢喜：好，这个势头不错，就这样唬唬他，或许他就会放弃了。

    她欺身而上，盯着他的眼睛，道：“所以啊，我救过你一命，你也答应用余生偿我，这么点阳气，你应该不会吝啬吧？”

    穆羽展开了眉头，平和道：“我既允诺报恩，这身心魂魄，便皆归你所有。你若需阳气，我岂会拒绝。只不过……”他欲言又止，迟迟没有往下说。

    “只不过？”曲乔不免好奇，追问了一声。

    就在这时，穆羽拿起一旁的短矛，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严正道：“我原是上旸真君麾下火辰教弟子，自小师门训诫：扶助百姓，除魔卫道。你若真有伤人之举或害人之心，我便只能将你除去。”

    “诶？？？”曲乔大惊。

    穆羽起身，语气愈发肃穆：“你死之后，我自会将命还你。救命之恩，恕我亏欠。若有来世，定当还报。”

    他说完，执起短矛，似要动手。曲乔见状，跳了起来，退开老远，慌忙道：“慢着慢着！你冷静点！”

    穆羽无言，只是定定看着她。

    “好嘛，我刚才说的都是玩笑！我知道你不喜欢开玩笑，我一定改！总之你千万别动手，咱们有话好说！”曲乔急急说道。眼看穆羽依旧维持着攻击的架势，她后悔不已，比划着继续解释，“你看，我是棵树，冬天顶多掉掉叶子，不会冻死的。还有，这儿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十年八载都没有人上山的，所以我真的是开玩笑啊！”

    穆羽听罢，叹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曲乔随之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定神。她刚放下心，一抬眸就见穆羽向她走来，唬得她连退几步。

    “哎哎哎，说好了不可以动手的！”曲乔连忙申明。

    见她这般，穆羽未再近前，他站定，垂眸道：“抱歉吓着你了。”

    “你知道就好。”曲乔道。

    穆羽有些愧疚，略微思忖之后，唤她道：“曲乔。”

    这一声半是温柔、半是和软，分外动听。但曲乔只觉得危险，哪里敢放下防备。

    穆羽又叹了一声，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该这样待你。但善恶有道，正邪不两立，我不能容你伤人害命，更不会为你做违背正义之事。”他说到此处，凝眸一笑，“除此之外，无论何事，只要你开口，我都答应你。”

    曲乔看着他的笑容，认真地说道：“那你下山回家吧。”

    穆羽依旧含笑，应道：“这不行。”

    曲乔含泪，暗暗悲呼：骗子！
------------

4 3

﻿到了此刻，曲乔已经万分确定，自己拿眼前这个男人没办法。正面赢他是不可能的了，看来只好退避三舍。她垂着头，带着满心沮丧，正要“退避”，却听穆羽开了口，道：“等等。”

    曲乔不情不愿地停了步子，问道：“做什么？”

    穆羽笑道：“我有些渴，这儿可有清水？”

    曲乔点点头，道：“你跟我来。”

    穆羽跟着她走，就见这山林甚大，道路迂回。林中光辉黯淡，不辨晨昏。满地落叶，走时如在云端。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绕过一片丛生的枝叶，便见一潭池水。那池水极清极净，一并连水草鱼虾俱无，乍一看去，竟如空的一般。穆羽走到池边，跪低了身子，放下兵器，伸手掬了一捧水，细细看着。

    “这是我收集的雨露，很干净的，喝吧。”曲乔在他身旁蹲下，如此说道。

    穆羽无话，依言饮下。澄冽清水微带着淡淡甘香润过喉咙，沁出无比的清爽畅快。他不由微笑，赞叹道：“真好。”

    简单评价，却让曲乔有些得意。这水本是为旱季而备，从不曾想有朝一日会有人饮用。而今得他一句“真好”，倒是给这普通至极的水添了价值。她笑得眉眼弯弯，满面都是欢愉。

    穆羽见她如此高兴，不知是因何事，却也不多问。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取出里头装着的干粮，慢慢吃了起来。

    曲乔一见他吃东西，双目都放光了。她仔仔细细打量完他手里的干粮，又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咀嚼吞咽，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穆羽察觉她的目光，疑惑地望向了她。

    曲乔对上他的眼神，忙打探一声：“好吃吗？”

    穆羽失笑，将手中的干粮递到她面前，问道：“尝尝？”

    曲乔猛点着头，欢喜万分地伸出手去。她刚要拿过干粮，却又想到了什么，缩了缩手，道：“掰一点点给我就好。”

    穆羽点点头，寻了没碰过的地方，掰下了一小块来，递给了她。

    曲乔接过，一口吞进了嘴里，认认真真地咀嚼起来。穆羽看着她，愈发觉得好笑。她嚼了好一会儿，方才舍得咽下。然而，就在她咽下的那一刻，她身子一震，眉头痛苦地皱起。她低头掩口，似在强忍。

    穆羽见此情形，大惑不解，待要问时，曲乔抬了头，笑着对他道：“挺、挺好吃的……”

    这句没头脑的话，惹得穆羽蹙眉：“这是怎么了？”

    曲乔去一旁掬了水，喝了几口，讪讪笑道：“其实，我不能吃东西……毕竟是树嘛。可我就是有点馋……”

    她说这话时，脸色苍白如纸，浮了满额的汗水，看来甚是痛苦。穆羽依然皱着眉，抬手用袖子轻轻拭去她额上的汗水。曲乔一愣，忘了举动，又听他道：“别吓我啊。”片刻之后，他放下手来，又问一声，“还难受么？”

    曲乔忙退开一些，摇头道：“没事没事。”她不知眼神该往哪里放，只是仓惶地四下张望，待看到纸包里剩下的干粮后，她想了想，问他道，“这些够吃吗？”

    穆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勉强吧。”

    曲乔有些窘迫，轻轻道：“我这山上没东西可吃……”

    穆羽有些疑惑。这山占地不小，若说一点食物也没有，着实让人费解。曲乔知他不明，解释道：“山上所有都不过障眼法，这儿只有我而已。”提起此事，曲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头望向了树梢，道，“我长得太大了。造物仁慈，育养万物，但土地阳光终究有限。我根脉庞大，占尽泥土，其余草木便无法扎根。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它们也无缘阳光。即便有幸发芽，也无法成长。没有草木，自然也没有虫兽鸟雀。何况它们伤我叶芽，我也不喜欢它们，它们更不敢来。所以，这儿只有我……”

    穆羽听罢，不免怅然，淡淡言道：“原来如此。”

    曲乔低了头，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世间万物，一荣一枯，此消彼长，不过就是这个道理罢了。”她说完，又想起什么，含笑对穆羽道，“仙魔大战也是如此呀。”

    听到“仙魔大战”，穆羽眉头一皱，肃然望向了曲乔。

    他虽未说话，但曲乔已然察觉他的不悦。她却不怕，依旧笑道：“你所谓的善恶有别，正邪不两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魔物身怀魔气，此物对人类而言如同猛毒。若魔族昌盛，人类必将灭亡。在我看来，这便是你们不得不战的理由了。”

    穆羽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吧。”

    曲乔笑笑，再不言语。林中静谧，几乎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这般氛围，让曲乔又生了尴尬。她正想找个理由离开，却见林中荧光幽幽，一闪一闪地往这儿来。

    穆羽自然也看见了。他眉峰一皱，低声喝道：“翀！”短矛应声而起，悬于半空，矛头直指那荧光的方向。

    曲乔见状，忙道：“慢着，别动手！”

    穆羽觉察那越来越浓的妖气，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但曲乔这么说了，他多少按捺。他将短矛握在手中，问了一声：“你认识？”

    曲乔无奈，点了头，“算是吧……”

    眼看荧光愈近，穆羽握着短矛的手愈发紧了，刚强战意，一触即发。但到了那玩意儿近前，他却是一怔：那是大大小小百余只蘑菇，手脚俱有，通身荧光，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曲乔起身，迎了上去，笑道：“呀，今儿比昨天少了许多呀。”

    蘑菇们见了她，也都欢喜，簇在她的脚边，奋力往她身上攀。曲乔笑着蹲下身，捧了几只在手中，递与穆羽看。

    “我刚才说这山上只有我一个，好像也不太对。还有这些菌子呢。”曲乔笑着，说道。

    穆羽细看了看，这小小的妖物五官不全，只生得一双眼睛，灵动忽闪。蘑菇们是第一次见生人，也眨巴着眼睛打量他。

    此物模样虽诡异，但似乎并无恶意。穆羽想到这里，缓缓放下了兵器。蘑菇们一见，呼啦一下全聚到了他身边，有几只胆大的，更是爬上了他的膝盖，仰头望着他。

    曲乔抱着蘑菇，笑道：“菌子无需阳光泥土，依附我的落叶而生。想来是我的道行残留在叶子里，它们才变作了妖物。不过它们寿命极短，日落而生，日出即死。”

    穆羽闻言，低低道：“朝菌不知晦朔。”

    “什么？”曲乔不明白那话里的意思，问了一声。

    “朝生暮死的菌子不知何为旦夕。”穆羽解释道。

    曲乔想了想，望着手里的蘑菇，自语般道：“是啊……”

    幽幽荧光映进她的双瞳，那凄然冷色，衬得她的神情分外落寞。穆羽望着她，开口道：“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

    “啊？”曲乔不知他为何说这一句，顿生满面茫然。

    “我本以为，你救我时所说的那些话，是关乎儿女之情。方才你提起阳气之说，我也信以为真……”穆羽一脸诚恳，如此说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曲乔笑了起来，点头道：“对啊对啊，是你想多了呀。”

    “嗯，是我想多了。”穆羽道，“原来你只是要人陪伴罢了。”

    “诶？？？”曲乔抱着菌子退后一些，“什么？？？”

    “你当真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穆羽笑道，“你说你可以救我，只是在那之后，我必须回到这里，用余生伴你左右。”

    “这个……”这句话曲乔自然记得，只是被他这么说出来，多少有些难为情。

    “对你而言，我的余生怕也没有多长。但我答应你，今后都会陪着你……”穆羽说到此处，又望向了那些蘑菇。他灿然一笑，又道，“……还有这些菌子。”

    曲乔看着他笑，只觉心中又是一阵颤动，惹她怔然。

    陪伴么……

    独生一木的山头，悠然流逝的岁月，或许她真的太过寂寞，所以才会索求他的余生。可留下了他又能如何呢？诚如他所言，与她相比，他的寿数太过短暂。朝菌不知晦朔，他又如何能懂这千百年的沧海桑田……

    但她终究未将惆怅露在脸上，只是笑着应他道：“你真是个好人。”

    穆羽闻言，笑意愈浓，“这倒算不上。”

    曲乔放下手里的蘑菇，拉起他来，迈步就走，也不言语。穆羽并不多问，只由着她。蘑菇们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们走，留下荧光逶迤。

    不过片刻，他们重又来到那巨桑之前。曲乔抬手，轻轻一挥，只见数十枝杈从树上落下，铺了一地。她再行法术，令枝杈自行搭起，转眼功夫便构出了一间屋舍。她拉着穆羽走进去，又引藤蔓枝条结作床铺桌椅。待一切妥当，她笑着对穆羽道：“你住这儿吧，若缺什么，就跟我说。”

    穆羽点头，笑着应她：“好。”

    “刚才把你吵醒了，你接着睡吧。”曲乔说罢，拉他走到床前，刚要叫他躺下，却见那群不识趣的蘑菇早已占满了床铺，正眨着眼睛看他们。

    “哎哎哎，你们怎么这样！快下去快下去！”曲乔不满，伸手就掸它们。菌子们只当是游戏，东窜西跳地躲着她。

    穆羽看在眼中，不由好笑起来。他将曲乔拉到身边，道：“没事，我来。”

    曲乔点点头，看他应对。

    穆羽也不多言，手起剑诀，对床一指，喝道：“翀！”

    短矛凭声而现，悬于床上。一时杀意森然，如同火灼。蘑菇们惊骇不已，登时四散。看着空无一物的床铺，穆羽满意一笑，转头对曲乔道：“看，很容易吧。”

    此时此刻，曲乔的心情与那些蘑菇倒是一模一样：

    好可怕！
------------

5 4

﻿曲乔看着穆羽躺下，见那他将短矛放在身侧，手指半搭在矛身之上，仿佛随时能起身迎战。这副姿态，让她想起先前在树下他佯睡时的情形来。

    还是没有放松戒备啊……

    她有些无奈，却报以一笑。她抱起那一堆不识相的蘑菇，对他道：“你睡吧。我出去了。”

    “嗯。”穆羽应了一声，闭上了眼。

    曲乔轻轻地走了出去，要关门时却腾不出手来，蘑菇们见状，争先恐后地帮她拉门，惹得她笑出了声来。待关上了房门，她吁了口气，转身往水潭那里去。她在潭边坐下，放下了蘑菇，嘱咐道：“你们别把水弄脏了哦，这是要喝的。”

    原本想跳进潭中游泳的蘑菇听了这话，悻悻地留在了岸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你们说，我把他留下对不对呢？”曲乔托着脑袋，问道。

    蘑菇们并不会言语，听她问了，便都聚到她身边，仰头望着她。

    曲乔笑笑，又道：“明天我下山找点吃的回来吧……”

    林中幽幽寂寂，并无一声回应，但所有答案早已了然在心。

    ……

    第二日，曲乔看着身边的蘑菇们一个个化作飞尘，便知天已破晓。她起身，整了整衣服，往山下去。

    一出法术之界，便迎风雪。侵肌透骨的寒，让曲乔微微发颤。她说过的那些话，并非全是虚言。比如，她是草木之质，耐不得寒冷……

    她搓着手，望着绵绵的雪花，忽然忆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里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如此深冬腊月，又是荒山野岭，她要到哪里去找吃的啊。她叹了一声，沮丧地四下张望，也不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才好。正在这时，她依稀看见了一点暖色。

    火？

    这个时节，应该不是天火或山火之流，况且这火燃于平地，又不见扩张，想来是旅人的营火了。

    若是旅人，身上一定带着食物。曲乔想到这里，顿生了笑意。她正要上前去，却又放缓了步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吧……她想了想，又记起什么，蹲下身去拍了拍地面。转眼间，一根枝条顶破了泥土，将一个布袋子托到了她面前。她拿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碎银、铜板、玉佩……还有种种叫不上名字的玩意，俱都是从尸身上得来。她满意一笑，抱起布袋，小跑着往那营火的方向去。

    待到近前，她放慢了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那是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支了简易的帐篷，正造饭休憩。众人见了她，皆都起身，满面戒备。

    曲乔有些胆怯，但既然来了，到底问一声才好。她走过去，开口道：“请问，你们有多余的食物吗？”

    众人并未回答，只是面面相觑。

    曲乔将布袋托在掌中，递了过去，笑道：“我拿这些跟你们换，好不好？”

    曲乔刚说完，就见有人走上前来。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披一件纯白的毛毡斗篷，看来清素如雪。她走到曲乔面前站定，也不说话，细细地打量起来。

    那女子个子高挑，生得秀雅隽丽，神色里染着凛凛英气，自有一股不可近犯的气势。曲乔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怯怯望着她。那女子见她如此，浅浅一笑，解下了斗篷，披上了她的肩头。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曲乔一怔。这个动作似曾相识，让她生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那女子见她怔愣，只当是她冷，不禁蹙起了眉头。这也难怪，曲乔的身上只穿着件半旧的衫子，质地似是麻布，怎么看都是夏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她甚至，还光着脚。

    女子一叹，搂上了曲乔的肩膀，对她道：“来，到火堆旁暖一暖。”

    曲乔有些为难，但盛情难却，只好随那女子到火堆旁坐了下来。女子的手臂依然搂着曲乔，又对其他人道：“盛碗粥来。”

    片刻之后，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就送到了曲乔的手上。曲乔受宠若惊地捧着粥碗，也不知该不该吃。

    “姑娘怎么会在这地方的？”那女子开口，柔声问道。

    曲乔猛地想起来意，忙道：“我是下山来找食物的。你们能分我一些吗？我可以付钱的！”她说着，将布袋拿给了那女子。

    女子接过，打开看了看，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些东西，你哪里得来的？”

    曲乔老实回答：“我捡的。”

    女子低低一叹，从布袋里把玉佩等小玩意都挑了出来，又把袋子还给了曲乔。“钱也罢了，这些给我吧。”她含笑说完，又嘱咐同伴道，“去把干粮分一袋子出来。”

    曲乔听了这话，欢喜不已，“谢谢！”

    女子依旧笑着，又问她道：“姑娘住山上？”

    曲乔点了点头。

    女子伸手，替她将斗篷拉了拉紧，道：“此地荒僻，并非宜居之处。姑娘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可好？”

    “诶？”曲乔一听，忙摇头道，“不用不用。”

    “姑娘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女子笑道，“实不相瞒，我等是仙宗弟子。不知姑娘可听过火辰教？”

    火辰教……

    曲乔登时忆起了穆羽曾说过的话：我原是上旸真君麾下火辰教弟子……

    她的心上忽生了畏怯，目光缓缓移向了那女子的腰间。一个朱红的葫芦正悬在那里，上头一个“辰”字，正是门派之记。

    是同门吗？是不是该告诉她穆羽的事？

    曲乔正想着，又听那女子道：“数月之前，此地曾有惨烈一战，我派不少弟子都殒命于此……我等前来，本是为打扫战场。但实在是拖得太久了……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将尸体掩埋的。”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物什，“如今得了这些遗物，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她话到此处，突然咳嗽了起来。一旁的同伴见状，围了上来，关切道：“师姐，你伤势未愈，还是进帐篷里吧。”

    女子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又对曲乔道：“姑娘孤身一人，我实在放心不下。姑娘还是听我的劝，离了此地，我定为姑娘找一个安身的好地方，可好？”

    曲乔望着她，知她诚挚，一时满心慨然。

    他们应该认识的吧。总觉得有些相似……是不是该带他们上山见见穆羽，或是告诉穆羽下山见见他们呢？或许他们能带穆羽离开，这样一来也比较好，毕竟她那个山头并不是个能住人的地方……可是，穆羽也说过，他脱离了师门……

    曲乔想得纠结，也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她思忖许久，决定还是将穆羽的事说出来，但到要开口时，却又偏偏想起昨晚来：

    他答应了，会用余生陪伴她左右。她也刚刚决定，留下他……

    终于，她还是向私心妥协，低头对那女子道：“不用了，我……我哪里也不去……”

    女子闻言，沉默片刻，继而叹了一声，“也罢……”她看了看曲乔手中的粥，又笑道，“快喝吧，别凉了。”

    曲乔猛点着头，一口气将粥喝完。她强忍着食物入腹的痛苦，努力露了笑脸，生怕被人看出蹊跷。这时，正巧来人，将打包好的食物递给了她。她一把接过，起身鞠躬道：“谢谢！我走了！”

    女子还想挽留，但曲乔已然小跑了出去。女子正无奈，却见曲乔又跑了回来。曲乔站定，将斗篷脱下来，递还给她。女子一笑，道：“留着吧。”

    曲乔却未答应，她将斗篷重又披回那女子身上，而后拉住了她的手。女子不明就里，正要问时，曲乔却先开了口：“你身中魔毒，已入骨髓。此地向西三百多里，有一处山谷。谷里生着一种树，名叫‘天芸华’，每到夜里，它会释出‘芸脂甘露’。此露能抑制百毒，与你有益。

    女子闻言，不免愕然，“你……”

    还不等她问出口，曲乔便纵身凌空，倏忽间匿去身影。

    众人皆是大惊，那女子更是惶惑。她望着曲乔离去的方向，久久站立……

    ……

    且说曲乔御风腾跃，不消片刻便回了山上。一入山中，暖意即刻屏退寒冷，融尽她身上的落雪。那碗热粥，让她的腹中如同刀绞。她分不清身上的是融化的雪水还是痛苦所致的冷汗，她无法思考，只是跑着。止不住心慌，抑不住内疚，却不知要跑向哪里……

    突然，一阵强烈的痛楚涌起，她稳不住身形，重重跌倒在地。她无力起身，只得蜷紧了身子，试着缓解痛苦。干呕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滴滴下坠，模糊她眼前的景物。

    正当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之时，忽听得有人唤她：

    “曲乔！”

    穆羽？……她吃力地抬头，就见穆羽正向她跑来。她勉强一笑，正想叫他，未等她出声，他已然到了她身旁，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真的好像啊……一定是认识的人……

    曲乔想着，不由又笑了出来。

    穆羽担心不已，问道：“怎么了？”

    曲乔缓了口气，笑着应他：“没……我就是……有点馋……”

    穆羽皱着眉，也不知说她什么好。她全身湿透，面上已然没有一丝血色，双目之中泪水满盈，看来分外可怜。隔着衣衫，他依旧能感觉到，她的肌肤滚烫，如被火灼……

    “你……”穆羽正想细问，她却已失了意识。他咽下了要说的话，抱着她起身。一个袋子顺着她的手颓然落地，起一声闷闷的声响。

    他顺着声音望去，就见那敞了口的袋子里，装着满满的干粮……
------------

6 5

﻿昏沉之中，曲乔只觉自己如在云端，轻浮飘荡。依稀之间，往事浮现。

    身为妖精，她无需睡眠，自然也不曾做过梦，更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否正身在梦中……

    不知是在多久以前，雷引天火，烧遍全山。虫兽鸟雀，尚有逃生之机，然草木之流，却无能为力。她站在本体之下，看着满树枝叶被火焰烧作赤红，灼灼刺眼。彼时她刚修得人身，不过是个再孱弱不过的小妖，她不知能做什么，甚至不懂落泪。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等最后的结局。

    烈火催生的痛楚，让她渐渐站不住了。就在她蜷身蹲下之时，有人走到了她的身后。颀长的影子笼下，带出诡异而安适的凉。她回头望去，却被煌煌火光眩了目，竟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竟连这点火都对付不了么？”那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带着难掩的笑意，轻松佻达，肆无忌惮。便在这一句之后，那人挥袖一拂，霎时满山火灭烟销，徒留下一片死寂。

    “本座今日高兴，这条命，本座赏你了。”那人说罢，转身便走。

    她回过神来，忙起身唤住他：“多谢……我……”

    还不等她说完，那人定了步子，转身道：“怎么？难不成还想报恩？”

    她没敢应话，只怯怯地点了头。

    那人语带轻蔑，嘲讽道：“你这般没用，凭何报恩？”

    “我会努力修炼……”她万分认真地道。

    那人听罢，略微沉默，而后道：“也好，便看看你能有何作为。你且潜心修炼，待本座想好要你回报何物，自会回来找你。”他轻笑一声，又道，“山木繁多，只怕本座记不起你来，且给你个名字。”他说到此处，望向了那焦灰满枝的桑树，“曲直高乔，倒是棵好树……你就叫‘曲乔’罢。”

    “曲乔……”她念着着两个字，忽觉心中一定，再无惶惑。

    那人含笑，嘱咐一声：“受此名姓，你便是本座的人了。牢牢记住。”

    话音落定，那人飞身而起，翩然离去。

    她怔怔站在原地，一遍遍念着自己的名字，将所有种种铭记于心……

    是啊，她岂会忘记，她在等一个人，等着还他一个恩情，等了很久很久……

    她的思绪随着回忆幽幽下沉，渐被惆怅湮没。正在这时，骤然的凉意袭上额头，激得她惊醒过来。

    她一醒，诸般感觉便也苏醒。疼痛，如火燎身，让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她皱紧了眉头，轻咬着嘴唇，努力忍耐。

    “曲乔。”

    一声轻唤，温软如同春雨，恰与梦境重叠。她带着些许恍然，循声抬头，而后，羞怯窘迫瞬间盖过了痛楚，让她僵住了身子。

    唤她的人，自然是穆羽。他见她醒来，问道：“好些了吗？”

    曲乔并未回答，更无心回答，此时此刻，她的心思全在他俩的姿势上：她的脑袋正枕着他的肩膀，上身陷在他的臂弯。他曲起的膝盖，恰好撑着她的腰，分外安稳舒适——他们便以这个姿势坐在水潭边，而且似乎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穆羽见她怔愣，只当她还难受。他伸手轻轻探上她的额头，拿下了冷敷湿巾，又侧身在一旁的潭水中拧了一把，重新敷了上去。

    微微的凉，让曲乔慢慢安下了心来。她忍着尴尬，轻轻道了一声：“谢谢。”

    穆羽闻言，浅浅一笑，又询问道：“吃了什么弄成这样？”

    曲乔想起山下的事来，不免有些心虚。她避开他的眼神，道：“也没什么……在山下遇上个好心的姑娘，给我喝了一碗粥……”

    穆羽无奈，笑道：“就这么馋？”

    曲乔想了想，答不上来。

    穆羽并未多言，只道：“下次下山，告诉我一声，我也好随行护卫。”

    曲乔轻轻点了点头，算作答应。到了这会儿，身上的痛楚倒也轻了许多，她动了动手臂，确认无碍后，忙自己坐起身来。她起得仓惶，额上的湿巾顺势落下，慌得她手忙脚乱地去接。穆羽见状，轻叹一声，伸手一撩，轻巧地将湿巾接在了掌中。

    “对不起……”曲乔微红着脸，解释道，“我、我喝口水……”说完，她也不等穆羽回应，径自趴到水潭边，掬水喝了起来。

    清水入喉，润过百骸。曲乔喝罢，长长吁了口气，这才感觉舒爽了起来。她的神情变化，穆羽看在眼中。他也不言语，只是微笑。察觉他的眼神，曲乔回了头。四目相对，她又觉尴尬，刚要回避之际，穆羽拿起一旁的干粮袋子，冲她笑道：“辛苦你找来这些。有心了。”

    看到那袋干粮，曲乔不由地又心虚起来。她埋下头，思忖片刻，问：“你赶上等你的人了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穆羽有些茫然，一时也没作答。

    曲乔看着自己在潭中的倒影，道：“我遇见你的时候，你说有人在等你，所以你不能死，得赶上去才行……”她顿了顿，又将前话问了一遍，“赶上了吗？”

    穆羽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虽含笑，却微染落寞：“自然是赶上了。”

    “那个人是你的同门吧？”曲乔问。

    “嗯。”穆羽点头，应了一声。

    “是个姑娘？”曲乔又问。

    话到这里，穆羽不再回答，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些？莫不是在山下遇上了什么人？”

    被他识破，曲乔愈发心虚，哪里还有继续问的胆量。她伸手拨着水，正想扯开话题，却听穆羽又道：“是了，如今战事稍缓，也该有人来打扫战场才是。真君座下弟子众多，也不知是哪一派的朋友……”

    听到这里，曲乔彻底弃了隐瞒的念头，抛下了那小小的私心。她抬了头，道：“火辰教。”

    穆羽的怔忡不过转瞬，他一笑，道：“这么巧？”

    曲乔看着他，诚恳道：“他们就在山下扎营，没多远，这会儿应该还没走。”

    穆羽的回应分外轻巧：“哦。”

    眼看他这般，曲乔有些奇怪，“你……不下山去见见吗？”

    穆羽摇了摇头，道：“不必。”

    “为什么？这么巧他们来了，不见不是很可惜吗？”

    曲乔的语气带着些许紧张，又隐有责怪，引穆羽微笑。他将前尘往事略微梳理，而后道：“那日，我与同门奉命护送伤者离开，却遭魔族围堵。苦战突围后，我自请断后。可惜我道行不济，竟连半个时辰都没撑过……若被魔族追上，我的同门必死无疑。心系此念，故不能瞑目。之后，你救了我。”

    “所以你说要赶上去，是为救助同门？”曲乔问。

    “嗯。我必须去，哪怕是螳臂当车。所幸赶上了……”穆羽继续道，“魔族一心追击，疏忽了防备，况我又在暗处，几番努力，多少打乱了他们的阵脚，拖延了些时日。后来，其他几派皆来增援，终将魔族逼退。”他说到这里，笑意欣慰，“既然同门无碍，战局暂歇，我便前来兑现诺言。我先前也说了，答应你的事，我一刻不敢忘记。所以，一直以来，我掩藏形容，未曾去见任何一个同门。对他们而言，我早已死了。”

    曲乔惊愕万分，道：“为什么要这样啊？”

    “到底是委身事人，一场同门，亲如手足，只怕他们知道了，又多添些波折。”穆羽笑道。

    “既然亲如手足，就更不能这样啊。”曲乔皱着眉，道，“生离死别，该多难过啊？”

    穆羽望着她，放缓了语调，认真道：“可我答应了你。”

    曲乔长叹了一声，愁苦道：“我都说了是开玩笑的嘛……”

    穆羽沉默片刻，道：“我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也知道你给的是何等恩惠，你提任何条件都不为过，哪怕是戏弄我也无妨。即使这一切都是玩笑，但答应这玩笑的我是认真的。”

    曲乔怔怔望着他，面对这般执着坚定，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见她一脸沉重，穆羽凝眸而笑，道：“总而言之，多少替我想一想。说不稀罕我报恩也罢，让我去见同门可就为难我了啊。”

    曲乔再也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又拨起水来，搅碎一片倒影。

    穆羽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有别的举动。他无奈笑笑，也不再开口。又等片刻，他索性从干粮袋子里取了块糕饼吃了起来。

    听到咀嚼声，曲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穆羽见状，报以一笑。而后，他又想到了什么，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糕饼递到她眼前，问了一声：“尝尝吗？”

    这一句话，真真是意料之外，勾起曲乔满心的纠结复杂。

    穆羽依旧笑着，对她道：“不要么？那算了。”他一边说，一边收回了手去，将剩下的半块糕饼放入了口中。

    曲乔这下才完全明白了过来，方才的愧疚、惋惜、自责、惆怅……诸多情绪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消失无踪，满心满脑，惟剩下一句悲鸣：

    坏心眼！！！
------------

7 6

﻿眼看着穆羽一脸笑意灿然，曲乔扭过头去，决计再不理他。穆羽见她如此，也没再搭话。他伸展了一下手脚，坐得更舒服些，继续吃干粮。

    因由法术庇护，山外虽风雪漫天，山里却是暖融融的。薄薄光辉晕亮林间，映出温柔光影。淡淡甘香弥漫氤氲，令人心旷神怡。四季之痕，全然模糊。时光流转，几不可察……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穆羽先开了口，问道：“你每天都做些什么？”

    曲乔闻言，老实回答：“不做什么。”

    “不闷吗？”穆羽又问。

    曲乔想了想，“还好吧。你觉得闷？”

    穆羽笑答：“有一点。”

    曲乔一听，顿起了报复的念头。她抿唇一笑，挑衅道：“你的余生还长着呢，这么快就觉得闷，以后如何是好？”

    被她这么一说，穆羽倒是一愣。

    曲乔见状，乘胜道：“是不是已经开始反悔了呀？要不要我放你下山呀？”

    穆羽笑了起来，道：“其实也不是闷，不过是不太习惯罢了。这几年来，我一直随师门迎战魔教，如今闲下来了，一时不太适应。况且火辰教弟子众多，平日里热闹非常，哪里能有这般安静……”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又道，“俗语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初来乍到，自有许多事要你指教关照，但我怕太麻烦你，所以……”

    他这么一说，倒叫曲乔惭愧起来。她怀着满心诚恳，应他道：“不麻烦。有什么你就说吧。”

    “真的？”穆羽确认一声。

    “真的！”曲乔答得爽快。

    “好。”穆羽点点头，斟酌着道，“我就想着，这儿虽有了房子，但到底没几件家什，多少有些不便。若能添个橱柜，再置几个架子就好了。另外，洗漱沐浴也有些……呵，我知道这些挺难办的，算了，不为难了。”

    “也不是很难。我做给你就是！”

    曲乔言罢，轻快地站起来，跑向巨桑之处。穆羽看着她的背影，忍俊不禁。他掩口，忍下笑意，起身跟上了她。

    曲乔自是个说到做到之人，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又起了几间屋子、变出了数样家具。她看着成果，满心得意，又想起没有碗筷也是一桩，便又寻了材料做起来。

    曲乔忙得不亦乐乎时，穆羽便坐在一旁，边吃干粮边欣赏。待曲乔察觉此事时，干粮早已被吃掉小半袋了。

    这不对啊！

    曲乔反应了过来，动作登时停了。

    完全不对啊！欠了恩情的人是他，说要报恩的也是他，为什么做苦活的人确实她自己？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眼看曲乔停顿下来，穆羽将手里的干粮咬在口中，拍手以示称赞。

    曲乔一见，更确定自己上了当。她伸手指着穆羽，道：“你骗我！”

    穆羽嚼下干粮，笑得一脸无辜。

    “你……”曲乔努力地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扳回一局，脑筋飞转片刻，她开口道，“我累了。”

    “嗯。那就休息吧。”穆羽答得一脸大方。

    曲乔自然没有被这话糊弄过去，她扬眉望着他，道：“就这样？”

    穆羽也不含糊，直接道：“那你过来，我帮你捶捶肩。”

    曲乔皱眉，道：“不是应该你过来才对吗？”

    “我这儿坐起来比较舒服呀。”他说完，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腿，更满怀坦诚地敞开了双臂。

    看着就是陷阱！

    曲乔看着穆羽那气定神闲的笑容，知道自己被小看了。羞恼混着不甘，一下下地挠着她的心，让她顿生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意。

    不能输！

    她心一横，扔下手里做了一半的木碗，大步走了过去。

    穆羽见她走过来，倒是有些意外。但他依旧笑着，敞开的手臂亦维持着最坦然的角度。曲乔在他面前站定，定了定心神，侧身坐上了他的腿。她刚要说话，穆羽却先笑道：“你这么坐，叫我如何捶肩呢？”

    曲乔的尴尬不过一瞬，她转头望着他，故作镇定地道：“我想过了，捶肩也没什么大用。我耗损的是法力，得补回来才行。”她说话时，小心地瞄了瞄周围，确认他的兵器不在附近，“我虽没吸过阳气，但听说此物对妖精最是补益。我就取一点试试，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听她又提起阳气，穆羽只觉好笑，半分也没相信。他顺着她的话，应道：“好啊。”

    曲乔知道他不信，但她也是有备而来，她伸手抵上他的心口，道：“那我不客气了。”她心里盘算着，施个小法术吓吓他也好。她正准备做法，他的心跳却自掌心传来，惹她胸中一紧。

    神桑金蕊？

    她敛去了嬉闹之心，凝神细察。神桑金蕊入身之后，为他重塑了肢体，而后便与他的心脉相融。她能感受到金蕊之力，亦能体察他康健与否。然而，与他一直展露的爽朗愉快相反，他的气血凝滞，脏腑衰萎，几近耗竭。当初，因为金蕊，他才获重生之机。而今，也是金蕊，允他勉强生息……

    眼看曲乔没了举动，穆羽半是怂恿半是取笑地问她：“要不要我闭上眼睛？”

    曲乔听见他的声音，全然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默默抬眸，切切望着他。

    她眼神里的戚然，让穆羽微微一怔。他收了戏谑之心，问道：“怎么了？”

    曲乔皱眉叹气，道：“我救你之时，嘱咐你多晒太阳多喝水，还要好好休息，你可照做了？”

    穆羽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神色有些迷惑，“这……”

    曲乔已然知道他的回答。他没有照做，不仅如此，这几个月来他为了保护同门，一直与魔族交战，只怕连像样的睡眠都没有。这般虚耗，如何使得……

    她长长一叹，无奈而笑：“幸亏你来报恩啊……”她的声音轻弱，有如自语。穆羽并未听清，正想问时，就听她柔柔唤道：“金蕊。”

    随这一声呼唤，他的心口猛地一震，竟忍不住呻/吟出声。而后，随那一震，温热之力如涟漪漾开，一浪浪席卷全身。他颤抖着，蹙眉问她：“你……做什么？”

    曲乔听他这么问，歪了歪脑袋，笑道：“不是说好了让我拿点阳气吗？”

    穆羽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体内纠缠的热力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舒适，正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意识。不消片刻，他颓然歪倒，沉沉睡了过去。

    曲乔笑笑，伸手抚上他的额头，轻声道：“这就对啦。好好睡吧。”

    ……

    这一觉，分外酣甜。

    穆羽醒时，就见枕边围着一群蘑菇，一只只睁着好奇的眼睛，正盯着他瞧。他微微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侧。待触到那冰冷的短矛，他方才定下了心。他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思绪，想起先前发生的事，不免有些惶惑。

    他抬手按着心口，正细细思索，一只蘑菇突然绕到了他面前，试图引他注意。其他蘑菇见状，也都聚集了过来，又是转圈又是蹦跳，也不知是何用意。

    他有些好笑，开口问道：“怎么了？”

    蘑菇们听他说了话，忙挥着小手指向了一旁。他顺着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簇新的木碗，碗里盛着满满的清水。

    他下了床走过去，端起水来，看着自己倒影，微微一笑。“多晒太阳多喝水么？”他自语一句，一气将那清水饮尽。他长舒一口气，抹了抹嘴唇，而后举步出门。

    蘑菇们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如一盏盏幽微的灯火，照着他脚下的路。行走之间，又有更多的蘑菇加入进来，蜿蜒地铺了一路荧光。

    他走得分外小心，生恐踩着了它们。他走到了水潭边，只见一大群蘑菇正聚在那里，见他来，蘑菇们呼啦一下就涌了过来，团团地围着他。

    这些小妖精不过一日的寿命，如今这些当是新生，却仿佛都认识他似的。他俯身捧起一只来，笑问道：“她在哪儿呀？”

    蘑菇搓搓小手，歪歪脑袋，并不回答。

    他无奈一笑，正要自己寻找，忽然，一丝凉风从身后而来，在他的肌肤上掠出寒意。他回头，就见满山林木让开了一条路来。这山上能做到如此的，只有曲乔。他并不多想，径直循着路走去。

    随道路延伸，寒冷愈发清晰。路的尽头，是一块山岩。一半埋在土中，一半凸于山外；一边是绒绒青草，一边是皑皑白雪。蘑菇们在“界限”前停了下来，再不愿往前。穆羽想了想，跨步走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一轮弦月高悬，洒下一片皎洁的光。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引出微微刺痛。他摩挲了一下手臂，又走出了几步。山下景色，赫然入目：

    幽微火光，暖着几个帐篷，正是火辰教弟子的扎营之处……

    他怔怔看着，忘了举动。直到冷风愈强，吹透他单薄衣衫，引他微微发颤，他方才回过神来。他笑了起来，低声自语了一句：“有心了……”

    言罢，他回过了身，走回温暖的林中。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一股诡谲的力量自山下而来，虽浅淡微薄，却叫人毛骨悚然。

    这个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魔气？！”
------------

8 7

﻿魔气。

    但凡魔族，皆有魔气。此气聚集，为瘴为疫。若魔物强大，则自身魔气化为障壁，纵是仙法亦受其阻滞，称作“魔障”。

    为何这里会有魔族？

    穆羽顿生万般紧张，极目往山下看去。但这般距离，况是夜间，虽有月色雪光，终究看不真切。他犹豫片刻，脚下一踮，飞身下山。

    他离开时，蹴起一蓬雪花，正压在那群蘑菇的头上。蘑菇们受不得冷，登时乱作一团。曲乔便在此时现了身，她蹲下，小心地替蘑菇们掸雪。界限之外，月色清明，她举动渐停，抬眸望向了穆羽离开的方向.

    果然是放不下同门的啊……也不知这一走，何时才会回来……

    她想着想着，终是微微一笑，默默等待。

    ……

    却说山下营地，火光尚暖。营中灯火幽微，映着女子苍白的脸庞。她披着斗篷席地而坐，看着手中的物什发呆。那是同门的遗物，每一件都熟悉无比。她神色戚然，目光颓唐，却始终不曾落泪。

    眼看帐中的灯火迟迟不熄，门外守夜的少女思忖再三，挑起帘子走了进去，道：“师姐，早些休息吧。”

    女子抬了头，淡淡一笑，应道：“好，你也早些休息。”

    “嗯。”少女含笑点头，正要退身出去，却听那女子咳嗽了起来。她忙上前去，关切道，“师姐，你还好吧？”

    女子缓过气息，摇了摇头，“无妨。”

    少女蹙着眉头，端起一旁的茶水，递给那女子，道：“师姐，你有伤在身，何苦要亲自来呢。”

    女子接过茶碗，喝了口水，略解了喉中不适，幽幽叹道：“总要看上一眼，才能安心啊……”

    少女听她语气黯然，知她伤心，便不往下说。她抿唇笑笑，道：“对了，师兄他们已经去找那什么……啊，‘芸脂甘露’了。也不知那个姑娘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就太好了。”

    “究竟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到底小心些才好。”女子道。

    少女正要应答，忽觉一股阴寒之气贴地而来。她蹙眉起身，出了帐篷。翻掌之间，一柄陌刀赫然在手。她横刀而立，厉声道：“何方妖魔，还不现身！”

    其他门人也都察觉异样，又听这一声厉喝，纷纷出了营帐，唤出兵器，小心戒备。

    明月映雪，染出一色无瑕。深沉寂夜中，一个阴沉男声含笑应道：“瞧瞧，我的运气真是好。不过是来捡些尸骨，还能遇上仙宗之人。呵呵，不如这样吧，诸位行个方便，让我取几个人头回去邀功吧。”

    言语之间，雪地之上忽生一片阴影。那影子如烟升腾，依稀凝作人形。一副骷髅鬼面，隐着两点幽光，权作了头颅。

    这副模样，自是狰狞可怕。众人知道来者不善，皆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帐中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区区魔物，也敢如此狂妄。”她的声音沉稳泰然，刹时定了众人的心。

    那阴影见了她，愈发欢喜，道：“这不是火辰教的清商姑娘么，看来今夜我当立大功啊！”

    清商冷哼了一声，手臂一抬，令道：“戬！”

    但见飙风乍起，携银光凌厉，瞬间将那阴影撕裂。细看时，那银光原是一柄六尺长戈，神采内敛，非同一般。

    长戈一击得手，便飞向了清商，稳稳被她接在手中。清商执戈而立，却未放松警惕。眼看那碎裂阴影转眼又聚合起来，竟是毫无伤损。

    “吓我一跳啊……”阴影笑道，“还好我也是有备而来。”

    一语落定，地面骤生龟裂，白骨森森，如春草般破土而出。这般景象已是可怖，何况这些白骨并非人类所化：三眼四角、长尾巨臂、獠牙利爪……分明是妖魔之相。

    清商见得这般情景，顿觉不祥：“魔骨？”

    “呵呵，我不是早说了么，我是来捡尸骨的。”阴影说罢，双臂一抬。那些白骨升起，聚合成球。骨球悬空，蔽去月光。霎时之间，凄艳血色染尽天地，浓重魔障笼罩四野。凡仙道弟子均生了不适之感，竟无法顺畅运气。

    传闻，若将魔物之骨镌上咒令、浸以魔血，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便能炼成“魔骨轮”。此物魔气极深，能困仙法、绝神力。如今这些白骨尚未炼作“魔骨轮”，却已有如此威力，着实让人忌惮……

    清商眉头紧皱，顾不得魔障之碍，持戈攻向那骨球去。

    阴影旋即纠缠而上，一面护着骨球，一面卸开清商的招式。行动之间，鬼面飘忽，更添诡异。几招之后，阴影笑问道：“清商姑娘莫不是有伤在身？”

    清商听得此话，自不应答，长戈横扫，一意攻击。

    阴影笑声愈大，道：“天助我也。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言罢，阴影退至一旁，双手撑地。只见泥土飞旋，转眼聚成一柄长剑。此剑拙朴，无锋无刃，剑身之上文采曲折，正是泥土龟裂之相。

    “‘崩垚’？你是剑侍？！”清商惊道。

    阴影笑声不止，应道：“好眼力，能死在这‘崩垚’宝剑之下，也不算辱没了吧。”阴影话到此处，朗声令道，“厚土承纳！殇魂葬！”

    清商眉峰紧皱，正要应对，却不想这浓烈魔障引动她所中之毒，一时间，钝痛隐隐盘踞胸口，她气息一窒，身形一歪，竟跪倒在地。眼前，阴风魔戾直袭而来。周遭同门意欲护卫，却偏偏被魔障所阻，施展不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火光破空而来，不偏不差击中了骨球。白骨瞬间燃着，分离碎裂，魔障亦随之崩解。阴影一惊，招式顿缓。这般变故，容得众人喘息，更令清商得隙，避过了攻击。

    阴影回过神来，自是愠怒。那鬼面偏转，望向了火光袭来之处。

    白骨燃烧，映出明暗不定，那出手之人便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呵，好本事，我就先对付你这多管闲事的！”阴影言罢，持剑飞身，袭向那暗处之人。

    来者，自然是穆羽。他甫一下山，便见骨球升空、魔障笼罩。万幸他来得及时，方能救下同门。如今见那阴影冲他而来，正和了他的心意。他纵身急退，引那阴影追击。

    “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去！”阴影冷笑。

    穆羽并不理会，待与众人拉远了距离，他顿下步子，回身一指，沉声令道：“翀！”

    短矛飞旋，引精光如练，直袭那阴影而去。

    阴影见此招数，只是笑着，也不闪避。短矛穿体而过，依旧未能伤他分毫。他笑道：“如此相像的招数，莫不是同门？”

    穆羽无言，手臂一挥。矛头调转，刺向那阴影上的鬼面。阴影这才生了忌惮，忙起剑格挡。

    剑矛相击，鸣音清越。穆羽闻声而上，将那被剑锋拨开的短矛接在手中，继而反手出掌，依旧攻向鬼面。

    阴影连退数步，勉强避过。他站定，打量了穆羽一番，道：“眼拙了。原来是‘五音’之羽……”他话到此处，略染疑惑，“你应该早就……”

    穆羽并不答话，更不迟疑，他执矛纵身，凝千般锐气，一意制敌。阴影不敢大意，起剑接招。两人战了片刻，未分胜负。阴影渐渐熟悉了穆羽的招式套路，应对从容了起来。他复生骄矜，笑问道：“你为何没受魔障阻碍？”

    穆羽自不回应，只径自攻击。阴影一副游刃有余之态，继续问道：“你死而复生，必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遇，何不跟我说说呢？”

    阴影探问不绝，穆羽始终沉默，一来二去，阴影倒也烦了。他笑叹一声，挥剑卸开穆羽的矛头，退身站定。“好无趣的人，难怪地府不收你。”说话之间，阴影落剑入地，“少不得我辛苦辛苦，再送你去一次吧！殇魂——”

    他的咒令尚未念完，穆羽却先他一步，喝道：“符火！”

    阴影一惊，正想举动之时，烈火骤升，自下而上将他吞噬。原来，这地面之上早已画下符文，只待他疏忽大意，自投罗网。

    穆羽看着那熊熊火势，抿唇一笑。然而，还未等他的笑意展开，火中便传来轻蔑嘲讽：“堂堂仙门弟子，竟连‘火生土’的道理都不知道了么？”

    话音一落，一道劲风破开火焰，飞纵而来。穆羽正要应对，脚下岩土却突然松动。他身子一陷，顷刻被埋至膝盖，待要起身时，泥土中似有无形之手，将他牢牢抓住，不容他举动。此时，阴影已至眼前，刚硬剑锋直刺向他的心口。

    眼看长剑刺入，阴影怪笑起来，他正要再嘲讽几句，却觉一股力道横生，不仅将剑锋挡住，更一点一点将剑往外推。他不禁愕然，定睛看时，就见穆羽的心口处金光幽微。不知何物盘踞于此，强韧非凡。

    阴影一时怔忡，却给了穆羽攻击之隙，他握着短矛，刺那阴影的鬼面。但听一声脆响，鬼面正中一击，乍然崩碎。那阴影哀嚎一声，仓惶后退。一时黑气四溢，又转眼散尽，那虚无身影渐化作实体，模糊面目也现了清晰。谁又料到，这骇人魔物竟是个清瘦的少年。

    那少年痛苦地捂着脸，鲜血自他指缝间流出，落了一地艳色。他颤着声音，道：“原来是……”

    他话未说完，就听人声渐响。他回头一看，便见清商一行正远远赶来。他慌忙起剑，引泥尘飞旋，倏忽间隐去了身形，逃遁无踪。

    穆羽亦有些惊慌，匆匆脱出了钳制。他刚要转身离开，却听一声呼唤，焦急难当：“阿羽！”

    穆羽步子一顿，怔怔站住了。

    清商几步走了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拉他转过了身。她切切望着他，凄然一笑，道：“果然是你。”

    穆羽有些惶恐，他看了看清商，又望了望一众同门，犹豫再三，方才应道：“师姐……”

    不等他再多说一句，清商揽过他的肩膀，一把抱住了他。

    “混账，我就知道你没死……”
------------

9 8

﻿山岩之上，曲乔依然在等。

    雪停之后，倒比下雪时更冷了。月色如霜，看来也是冰凉。寒风吹透衣衫，侵入肌骨，催出刺痛来。

    曲乔蹲着身子，抱着膝盖，看着蘑菇们紧紧团在一起取暖，不由得有点羡慕。

    其实为什么要等呢，他要回来时，自然就回来了……

    曲乔想着，低低叹了一声。她正要施法封起山林，突然之间，一股强震从巨桑处传来，撼动全山。她一时不防，竟栽倒在地。万幸岩上盖着厚厚白雪，倒也没磕疼脑袋。她爬起身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听得树叶颤动，起一片沙沙之响。

    她隐隐感觉到了端倪，闭上了眼睛，凝神细察。

    先前，她察觉穆羽身体虚弱，便将他体内的神桑金蕊与她的本体相联，助他养息。如今这震动，想是他受了伤，金蕊自行治愈之故。不过这动静如此之大，只怕那伤……

    曲乔不敢多想，腾身凌空，急忙往山下寻人。

    ……

    却说山下，众人立在雪中，皆都默然。

    穆羽被清商紧紧抱着，一时也不知如何举动。

    好一会儿，清商松开了怀抱，但双手还牢牢抓着他的手臂。她看着他，蹙眉问道：“这么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穆羽答不上来，只戚然笑了笑。

    清商的双目已然红透，却强忍着不落泪。他不回答，她亦不忍追问。她停顿片刻，语气已全然柔软：“方才可有受伤？”

    穆羽摇了摇头，正要答话时，清商却注意到了他胸前被剑锋刺破的衣襟。她满目震惊，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开了他的衣衫。目光所及之处，他的肌肤寸寸完好。她这才松了口气。她替他整好衣服，笑道：“吓我一跳。没事就好。”

    穆羽笑了起来，道：“师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清商闻言，自嘲道：“是呢，是我唐突了。”她说罢，转身唤同门道，“都愣着做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走了上来，围着穆羽嘘寒问暖。清商站在一旁，看着这般情景，唇角微扬。

    穆羽亦是含笑，他一一应过同门，而后便抽身走向了清商。清商见他过来，笑道：“瞧瞧你的模样，快去换身衣裳吧。”

    穆羽没答应，只是轻声道：“我该走了。”

    清商满目惊疑，问道：“你说什么？该走了？你要去哪里？”

    穆羽略低了头，斟酌着回答。清商见他如此，心上愈发焦急，起伏情绪乱了她的内息，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穆羽忙伸手扶她，问道：“师姐你怎么了？”

    清商急着说话，刚要开口，却觉喉中一阵腥甜。她扭过头，嗽出了一口黑血来。穆羽一见，惊道：“这是……魔毒？”

    清商哪里还有在意伤势的心思，她抓住他的手臂，定定望着他，喘息着道：“你……哪儿也不准去……跟我……跟我回门派……”

    穆羽不知如何回答，他挣不开她的手，不为那力道，只因一心忧虑，无处排遣。

    就在这时，一丝微暖随风拂过，携来草木幽香。

    穆羽心上一动，抬眸望去。

    月光清朗，映出身影翩然。那飞身而来之人，正是曲乔。

    曲乔站定，见到眼前景象，不禁一愣。这一大群人，先前都已见过。她要找的人，就站在他们之中，扶着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她自然也认识。她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的手，心上生了片刻惘然，但很快这份惘然便化作了尴尬。

    似乎是同门相认。她来得不是时候啊……

    曲乔想了想，讪笑着开口，对众人道：“呃……我路过而已。没事没事，这就走了。”

    她说着，挥手转身，准备离开，却听穆羽唤了她一声：“曲乔。”

    曲乔停步，犹豫着回了头。

    穆羽冲她笑笑，道：“等我一会儿。”言罢，他将清商抱了起来，往营地去。

    众人皆随他一同行动。曲乔纠结片刻，只好也跟了上去。

    到了营地，穆羽将清商抱进了帐篷，又嘱咐几个女弟子为她疗伤。做完这些，他退到帐外，静静等着。

    曲乔带着满心的无所适从，慢慢走到他身旁。他的神色凝重，眉目之间尽是忧愁。曲乔看他这般，心里顿时有了许多话，像是“她中毒已深，一时半刻也好不了，你还是留下来照顾她吧”，或是“既然见了同门，索性就跟他们回去吧”，又或是“我还是不等你了吧”……但她终是说不出口。她轻叹一声，正要移开目光，却看见了他胸襟上的破损。

    难不成被人刺了心口？

    曲乔眉一皱，问穆羽道：“你晕不晕？”

    这冷不丁的问题，叫穆羽好生恍惑。

    “呃，就是有没有哪里难受？”曲乔解释道。

    穆羽注意到她的目光，这才了然。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笑道：“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但‘没事’不代表不难受呀。”曲乔认真道，“头晕、胸闷、心慌、气短……诸如此类的，有没有？”

    穆羽怔了片刻，慢慢笑了出来。他摇头，应她道：“没有……”他话刚说完，又想起什么，添上一句，“就是有点冷。”

    “那就好。”曲乔答完，直觉不对，忙改口道，“啊，不是，我不是说冷好，是说没什么别的事就好……”

    穆羽笑着点了点头，“嗯。”

    曲乔这才放下了心。她欣慰地转回头去，看着眼前的帐篷。又等了一会儿，她半带哀怨地自语了一句：“我也觉得有点冷……”

    穆羽一听，忙拉她走到了火堆旁，问同门要了条毡毯替她披上。

    曲乔蜷起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道了一声：“谢谢。”

    她这般模样，自是可怜非常。穆羽满心愧疚，道：“我不该擅自下山，还累你来找……”

    曲乔闻言，答了一声：“哦。”

    这声回答，听不出究竟。穆羽想了想，又道：“绝无下次。”

    曲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其实，你迟些来也没关系的。”

    穆羽又生茫然，也不知她所指何事。

    曲乔笑了起来，道：“我救你时说了，等你完成你未完成的事之后，再来找我就行。所以，迟些也没关系。急急忙忙的，落下了心事，反倒不好。”

    穆羽听罢，笑问道：“倘若我一直完不成呢？”

    曲乔倒没想过这个，一时答不上来。

    穆羽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而无奈，“人之一生，不过数十年的功夫，哪里就能做完所有的事？就拿我说，我身为仙宗弟子，追随师门讨伐魔教。但这仙魔之战，已历经数代，还是难分胜负。若要完成此事，只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如愿。”他说着，话锋一转，又道，“若换作了凡夫俗子，虽不必投身战局，事情却也不少。或要建功立业、或要娶妻生子，有幸两者皆有了，或又想看子女成人、儿孙绕膝。除却这些，或也想游遍大江南北、听遍丝竹管弦、尝尽天下美味……凡此种种，什么时候才算真的‘完成’呢？”

    曲乔听愣了，只呆呆地望着他。

    穆羽依旧笑着，道：“你看，你提的要求太过宽弘了。若一直没能‘完成未完成之事’，岂不是能理所当然地违背承诺了？”

    曲乔恍然大悟，顿生出醍醐灌顶之感。

    穆羽看着她的反应，叹道：“越是这样，越是叫人惶恐啊。若心安理得地辜负了你，岂不卑鄙？”他说到这里，灿然一笑，“所以，我‘未完成之事’，只有‘援护同门’一样。此事早已了结，再无其他。”

    曲乔看着他，心里一阵温热，忍不住又说了先前那句话：

    “你真是个好人。”

    穆羽听了，也不应承，只是笑。

    正欣愉之时，有人从帐篷里挑帘出来，唤穆羽道：“穆羽师兄，师姐请你和那位姑娘进帐说话。”

    “诶？我就不必了吧？”曲乔满心胆怯，只想着拒绝。

    穆羽却笑道：“没事，一起去吧。”

    曲乔万般无奈，却又无力推辞。她随穆羽一起走进帐篷，就见清商已经疗伤完毕，大约是吃了药的缘故，清商的脸色好了许多，咳嗽也止了。穆羽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刚要说话，清商却先开了口，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方才说要走，莫不是与这位姑娘有关？”

    穆羽也不拐弯抹角，点头道：“是。”

    “她到底是谁？”清商又问。

    “她叫曲乔，是我的救命恩人。”穆羽答道。

    “原来如此。可为何要离开门派？”

    “我答应了她，以余生相伴。”

    他们一问一答，如行云流水，曲乔站在旁边听得尴尬无比。就在这时，清商说出了一句让她忍不住跳起来打断的话：

    “你们成亲了？”

    “诶？？？怎么扯到成亲的？”曲乔大惊。

    “不成亲，何谈‘以余生相伴’？”清商说得一脸认真。

    曲乔心中一片混乱，忙解释道：“我……我救他的时候，是让他用余生来报恩，可也不是成不成亲的事……那个，我也只是随便那么一说……”

    “姑娘此言差矣。”清商严肃道，“姑娘既救了我师弟，要他报恩也是理所当然。姑娘‘随便’无妨，他若‘随便’处之，又岂是君子所为？如今既要相伴，怎么也得有个名分，否则又置姑娘的名节于何地？”

    这一番话，说得曲乔无言以对。

    清商见她沉默，又想了想，恍然道：“呵，想是我太武断了，也未必是夫妻名分。要不然……主仆？”

    曲乔看着清商，心中暗忖：

    果然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啊！
------------

10 9

﻿曲乔正哑口无言之时，却听穆羽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让曲乔愈发苦恼。她正想再解释几句，穆羽却开口，对清商道：“诚如师姐所言。正是主仆。”

    清商听得此话，微露惆怅，道：“这样啊……我还想着，若是夫妻，倒不如请这位姑娘随我们一起回门派。可主仆就……”她话到此处，望向了曲乔，微微一笑，“姑娘不愿意离开此地吧？”

    曲乔蓦然觉得一阵愧疚，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和他自然不是主仆，但似乎也只有这个关系才能解释他为何一定要离开……

    清商见她沉默，只当是默认了。她垂眸一叹，再不开口。

    “师姐。”穆羽轻轻唤了她一声，语气分外温软。

    清商抬眸，就见穆羽伏身，行了叩拜之礼。她微惊，忙伸手扶他，“阿羽，你这是做什么？”

    穆羽并未起身，只是维持着叩拜之姿，道：“火辰教于我有养育之恩，脱离师门，实属不义。但曲姑娘救我于危难，恩同再造，只怕穷我余生亦难还报一二。承诺已许，莫敢违背。还望师姐恕我不义，更请师姐代我为师门尽孝。”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清商扶他起身，凝眸看着他，道，“那日你自请断后，而后便失了音信。听后来的弟子说，他们亲见你被魔物……”清商哽住了声音，未能再往下说，“如今见你平安，比什么都好。至于报恩之事，合情合理，我又岂会拦你。只是……只是你怎么也该回门派一趟啊。你可知道，师父他多担心你……”

    “麻烦师姐为我报个平安。”穆羽含笑答应，“日后若有机会，我自当回门派向师父请罪。”

    “好。”清商说罢，转身面向了曲乔。曲乔正感慨他二人的姐弟之情，见清商回身，她怯怯垂眸，不敢对视。清商笑了笑，深深一揖，道：“姑娘救助之恩，清商感激不尽。日后，我师弟便侍奉姑娘左右，听凭姑娘差遣。若他有唐突不周之处，我这里先替他赔个不是，还望姑娘包涵担待。”

    “我……”曲乔有些心慌，只觉此刻沉重非常，哪里敢轻易应下。

    清商见她不应承，抬眸疑惑道：“姑娘似乎不太乐意……是对我师弟有什么不满么？”

    还不等曲乔说话，穆羽就接道：“是呢，曲姑娘不喜欢我的长相。”

    “啊？”清商一惊，露了为难，“这……做主仆也要看长相？”

    穆羽点点头，笑意之中微带谐谑，“曲姑娘说，喜欢潇洒俊逸的，还要会吟诗。”

    清商更加为难，“潇洒俊逸这就……吟诗倒还好办，我记得你孟角师兄有许多诗集，且借上几本，好好学学。”

    穆羽闻言，应道：“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完全不对啊！

    曲乔心想解释，却又不知能解释什么。那师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转眼间就把话扯远了。她无奈至极，只好由得他们去了。

    这时，清商话题一转，又问道：“对了，我方才见曲姑娘的御风之术甚是了得，想来也是修仙之人吧？却不知师承何派，缘何隐居在此？”

    还不等曲乔思考如何回答，穆羽便接了话，道：“师姐，说了这么久的话，也该歇歇了。你有伤在身，切莫劳神。”

    清商的确有些乏，听他这么一提，她笑笑，点头道：“也是。你们也累了……今日晚了，倒是在这儿留一夜吧，明日我再送送你们。”她说话时，特意看着曲乔，似是等她答应。

    曲乔又哪里会拒绝，低低应道：“好。”

    清商谢了一声，唤了人进来，领他们去休息。

    清商如此吩咐下来，众人岂敢怠慢。帐篷虽有限，众人仍尽力腾出了一个来，供曲乔休息。穆羽送她进了帐篷，自己却留在外头，道：“你歇息吧。我去跟同门说会儿话。”

    曲乔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思绪却还沉在方才。救命之恩暂且不论，她那轻佻浮薄的一番话，竟换来了这般真挚热忱，怎能不让她感慨。她看着穆羽的背影，心上又似被雾气笼罩，茫茫一片。这时，冷风飒飒，吹上身来，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回了神。她轻叹一声，放下了帘子。她转身走了几步，在帐篷中央坐下。这帐篷不大，又摆着许多物什，略有些拥挤。但便是这样一个地方，让她觉得别样空旷。她突然觉得，自己经历过千百年的孤独，却未曾有一刻如现在般寂寞。

    没来由地，她想起穆羽。想起他说：“对你而言，我的余生怕也没有多长。但我答应你，今后都会陪着你……”

    她想到这个，心上顿生一丝温热。她抿唇笑了笑，抱起膝盖，将脑袋枕上，把自己团得暖暖的。

    时间悠悠流逝，穆羽却迟迟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起身出了帐篷。

    也不知他在哪个帐篷，贸贸然地找上去，似乎不太好……

    她正想着，抬头时却一眼看到了穆羽。夜已深了，众人皆以歇下。除了几名巡逻守夜的弟子外，只有穆羽还留在帐外。他披着斗篷坐在营火旁，也不知是睡是醒。

    曲乔慢慢走了过去，还未等近前，穆羽便抬了头。他见是她，笑问道：“怎么出来了？”

    曲乔在他身旁坐下，反问道：“你怎么不进帐篷休息？”

    穆羽笑叹一声，道：“我入夜才醒的。这会儿要我休息，实在是有些为难啊。”

    “那也不用坐在外头啊，多冷啊。”曲乔又问。

    “有营火倒也还好。”穆羽笑道。

    曲乔一时没了话，沉默之中，她又不自在起来。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先前清商说的那些话，什么夫妻，什么主仆，哪一样都不对啊。他们师姐弟为什么都是满脑子古怪念头的？要不是因为他们想太多，她也不会觉得这么尴尬。本来嘛，哪有人坚持要委身于妖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来。

    她想了想，问穆羽道：“要是你师姐知道我是妖会怎样？”

    穆羽一听，轻描淡写道：“怎么问起这个来？”

    曲乔又问：“你刻意瞒着她，不是吗？”

    穆羽不言语，只是微微一笑。

    曲乔看他这般，唇角一抿，带着些许调笑的兴味，问道：“你是怕她不让你报恩，还是怕她动手杀我？”

    穆羽摇头，无奈道：“无缘无故的，我师姐怎会杀你。”

    “你不久前就想杀我呀。”曲乔笑道。

    “那是你说……”穆羽话到一半，便自己打住了。他叹一声，笑道，“罢了，不提这个。”

    曲乔学他叹了口气，而后道：“我是妖，你是人。其中差别，想必你也清楚。你执意报恩，定是下过决心也想过结果的……”

    “是啊。”穆羽答得坦诚。

    “嗯。”曲乔点点头，“我想明白了。你的余生，我收下了。”

    她的语气轻巧，声音却是坚定，倒叫穆羽生了片刻怔愣。

    曲乔看着他，含笑唤了他一声：“阿羽。”

    听得这声呼唤，穆羽回过了神来。这一声，温柔亲近，又带些试探的胆怯，引他莞尔。他点了头，应她：“哎。”

    曲乔满意一笑，捧起他的手来，合在了掌心。这般亲昵的举动，让穆羽有些愕然。他细看着曲乔的神情，试着寻找调笑的痕迹，但她却分外泰然安和，哪里又有半分戏谑。

    他的手甚是冰凉，唯掌心有些许微温，引曲乔忧心。她道：“你体内有金蕊，身体本该比一般人强健才是。谁知你这么能折腾，都快把金蕊耗枯了。”她说着，手掌轻翻，转而抵上了他的掌心，“即便我替你补回金蕊之力，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传一套心法给你，你也好自行调息，颐神养寿。”

    穆羽听罢，笑道：“无功不受禄。这般大礼，我可当不起啊。”

    穆羽说完，便要收回手去。曲乔却将手指一扣，不容他退避。

    曲乔道：“既然你说是主仆，那就该听我的。况且这也不算什么礼。说到底，你的余生越长，我占的便宜也就越多。不是么？”

    这番话说得轻巧，又透些无赖，不容人抗拒反驳。穆羽有些无奈，只好应她：“好吧。”

    “嗯。你闭上眼睛，随我引导。”曲乔说完，自己先闭了眼。

    穆羽见状，只得依言照做。黑暗之中，感觉愈发敏锐。他只觉相抵的掌心里渐有温暖搏动，而后，心口一悸，随之相和。心跳一次，便灼热一分。热度蔓延，片刻便盈满百骸。那感觉，如被春日普照，如受温泉浸润，道不出的畅快舒适……

    不知过了多久，曲乔轻轻移开了手掌，温热也随之消褪。穆羽长出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天色微亮，映着白雪，抹淡了火光。温柔的光影之下，曲乔笑意浅浅，对他道：“以后每日都这么调息一个时辰，保管长命百岁。”

    穆羽噙了笑，点头道：“好。”

    两人相视而笑，也不多言语。正在这时，巡逻的弟子突然发现了什么，喊道：“乐笙师兄！”

    但见晨光之中，有人缓缓而来。巡逻的弟子迎了上去，却起一声惊呼。

    “师兄，这是怎么了？！怀箜师姐…… 师姐你醒醒啊！！！”

    听得这般言语，穆羽站起身来，疾步走了过去。曲乔随他而行，待到近前，不禁惊骇。

    那是数名火辰教弟子，模样皆狼狈凄惨，似是刚历过一场恶战。轻者，折骨断筋；重者，奄奄一息。斑驳鲜血染了一路白雪，触目惊心……

    穆羽紧皱着眉头，一边查看同门的伤势，一边问道：“可是遇上了殛天府的人？”

    那名唤乐笙的弟子摇了摇头，虚弱道：“并非殛天……是……是妖物……”

    “妖物？”穆羽忖道，“先疗伤吧。”

    此时，营地中的弟子们也都起了身，纷纷赶来帮忙。

    曲乔见状，略站远了一些，生怕妨碍了他们。突然，一个声音怒不可遏，冲她道：“是你！”

    曲乔吓了一跳，望向了说话之人。那人她并不认识，但对方的眼神却分明仇视，似跟她结了怨恨一般。她正满心恍惑之际，就听那人道：“就是她！是她骗我们入了陷阱！”

    “诶？”曲乔惊愕难当，更茫然不解。

    穆羽亦是疑惑，他开口，肃然对那人道：“舒簧，不可胡言！”

    舒簧望着穆羽，满目尽是哀痛愤懑，他凄声道：“穆羽师兄，我并未胡言！”说话间，他伸手直指向曲乔，“就是她！诓我们去寻什么‘芸脂甘露’，说是能解魔毒。没想到，那山谷里布满妖物。若不是怀箜师姐和乐笙师兄舍命相护，我们只怕都死在谷中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望向了曲乔。灼灼目光，如箭刺人。
------------

11 10

﻿曲乔看着众人，心里微微有些慌。她想起了什么来，带着歉意道：“啊，是了，我忘了告诉你们了，那山谷里有许多妖类盘踞。”

    她这句话听来甚是轻巧，引众人哗然。

    舒簧咬牙，怒道：“你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曲乔不解。

    舒簧早已没了说话的心，他一把抄起手边的兵器，攻向了曲乔。曲乔大惊，慌忙往一旁闪避。舒簧见一击失手，正要再攻，却被人牢牢制住了手腕。他怒不可遏，一抬头却见那阻了他的人，竟是穆羽。

    “舒簧，事情未明，且别冲动。”穆羽道，“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她自己都承认了！山谷里有妖物，可不就是个陷阱么？！”舒簧悲愤非常。

    穆羽无话，抬眸望向了曲乔。

    曲乔知道他是在等她解释，她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什么陷阱。‘芸脂甘露’的确能解魔毒，所以我才告诉你们去找的。但此物不仅对人有益，于妖类亦有滋养强身之效。每到甘露释出之时，那香气便会吸引妖类前去。如今是冬日，甘露释出甚少，自然是要抢的。”

    “你……”舒簧一时应不上，转而望向穆羽，“师兄！你听听，这都是什么道理？！”

    穆羽有些为难，也不知如何相劝。

    正在这时，清商的声音响起，令众人道：“都站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疗伤？”

    众人闻言，岂敢拖延，忙抬着伤者往营地去。

    舒簧又气又急，上前道：“清商师姐，这女人……”

    “不必说了。”清商摆手止了舒簧的话，走到了曲乔身旁。

    曲乔有些胆怯，正要再解释时，却听清商道：“我这位师弟性子太急，曲姑娘切莫介意。甘露之事，想来是一场误会。”

    “师姐！”舒簧听了这话，不满至极。

    清商叹口气，继续对曲乔道：“如今只好麻烦姑娘随我去那山谷走一趟，自然就有分辨了。”

    曲乔只是摇摇头，道：“我去不了。”

    清商闻言，含笑道：“此事本不该劳动姑娘，但若姑娘不去，只怕我无法向同门交代。还请姑娘随行，我定会护姑娘周全。”

    曲乔仍旧摇了摇头。

    清商见她这般反应，更是疑惑，正要再申利害时，穆羽先开了口，对曲乔道：“一起去吧。到底该还自己一个清白。”

    曲乔听他这么说，不禁生出失落来：她不去自证，便不清白吗？她望着他，带着几分惝然，道：“我……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穆羽当即领会，转而对清商道：“师姐，即是这样，我同你去也是一样。”

    清商有些不解，正细细忖度，就听一旁的舒簧嘟哝道：“推三阻四的，分明是心里有鬼……”

    清商蹙眉，斥他一声：“舒簧！”

    舒簧本就愤懑，又见清商和穆羽皆向着曲乔，更是伤心悲恸。如今听得这句斥责，情绪登时失了控，他含了泪，喊道：“师姐，分明那甘露有诈，为何你们还信她？难道我们遇袭是假的？师兄他们的伤也都是假的吗？”他说着，又想起什么来，道，“她既然说自己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又为何会对那山谷的情况如此了解，难道不奇怪吗？”

    清商也有疑惑，被舒簧这般说出来，一时也定不下心，她复又望向了曲乔，似想探问。

    曲乔有些苦恼，只得诚实回答：“我的确没去过，我只是知道……”她说到这儿，自行将话打住了。有些事，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譬如：妖类修炼出神识之后，便有灵通，知悉天道，邃晓自然……

    但这说了一半的话，更添猜疑。舒簧冷冷笑了一声，道：“还真敢说……我看你分明就跟妖魔是一伙儿的，说不定是殛天府的人！”

    话到这里，忽听一个沉稳女声传来，道：“谁是殛天府的人？”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名女子领着数名火辰教弟子快步而来。此时天已大亮，四野一片皓净清澄。那女子一身红衣，如赤霞一片，翩然近前。

    见得此人，众人皆是肃然，齐齐行礼道：“旋宫师姐。”

    那唤作旋宫的女子正要说话，却一眼看见了穆羽。她骤生喜色，颔首笑道：“阿羽，你可算回来了。”

    穆羽抬头，恭敬应道：“多谢师姐关心。”

    “没事就好。”旋宫说罢，又问舒簧道，“你方才说什么妖魔、殛天府？”

    舒簧听她问话忙上前去，将先前之事一一告知。

    旋宫听完，望向了曲乔。

    曲乔只觉她的目光冰冷似刀，刺得她脊背发凉。

    旋宫就这样望着她，慢慢道：“我等奉上旸真君之命探查殛天府踪迹，恰至附近。昨夜忽有魔障森浓，甚是不祥，故才循迹赶来。想来是你们遇上了殛天府的袭击，却不知还有甘露这一出。殛天府诡计多端，也有变化形容欺骗引诱的先例，岂能如此大意。”

    曲乔一听，心中苦恼万分。这时，穆羽走了过来，将她护在身后，隔开了旋宫的目光。

    “旋宫师姐，这位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绝非殛天府的妖魔。”穆羽道。

    “哦？既然能救你性命，必有些本领，却不知这位姑娘从医还是修仙？师承何派？”旋宫冷声问道。

    这些问题，穆羽自然答不上来。旋宫见状，道：“要验证这位姑娘是不是妖魔倒也简单。”

    听得此话，穆羽顿生惊愕，道：“师姐且慢！”

    旋宫却不加理会，她抬手扣诀，令道：“起坛！”

    霎时间，雪地上沟壑纵横，绘出符文咒令。曲乔只觉身子一僵，竟不能举动。

    道坛？——曲乔旋即明白了过来。传闻仙家授法传道，皆要立坛。世人学之，数代演化变迁，此法不仅有请神降真之能，更有降妖伏魔之效。如今她身在坛中，只怕……

    曲乔的疑虑刚起，脚下符文骤然绽光，铺展四野。那光辉皎洁非常，恰如白纸一张。而后，一痕墨色现于纸上，蜿蜒勾勒。曲乔看清那图案，惊愕不已。

    刚劲树干，曲折枝桠，其形盘虬卧龙，其势拔地参天。这“纸”上画着的巨树，正是她的真身无疑。

    众人见此情景，无不震骇。

    穆羽正恼恨自己未能阻止旋宫，却听旋宫冷声，道了一句：“果然是妖物。”

    眼看旋宫又要举动，穆羽上前一步，拦在了她身前，道：“师姐，其实……”

    他话未说完，已被旋宫推开。她无一丝犹豫，扣诀令道：“符火！”

    话音一落，道坛中燃起熊熊烈火，交缠升腾，转眼将曲乔吞噬。

    “曲乔！”穆羽大惊失色，忙起咒念诀，意欲熄火。

    旋宫见状，一把擒住他的手腕，斥道：“你敢！”

    穆羽心上焦急，哪里能从，不免与旋宫争持了起来。

    见如此情形，一旁的清商忙上前来，出言劝解。

    混乱之中，忽听一声惊呼。三人循声望去，就见那赫赫火势已然颓唐。不消多时，火焰全然熄灭，惟余淡淡灰烟飘过众人眼前，又轻浮散去……

    但见道坛之内，曲乔毫发无损。——这是当然的。想当年她道行不济，险些丧命火中。得救之后，她首先苦学的就是御火之术。这么些年来，她历过天火、兵燹、焚风，乃至妖魔鬼火……如今这点火势，还真算不上什么。

    曲乔一脸无奈，清了清嗓子后，道：“咱们有话好说，别动手行不行？”

    众人皆是怔愣，一时也没人应话。

    旋宫紧紧蹙眉，沉默着解下了腰间的葫芦。

    穆羽见她如此，伸手按住了她要拔开盖子的手，道：“师姐！你当真不分青红皂白，要动用‘蜃焰’么？”

    旋宫望着他，道：“除恶务尽。身为火辰弟子，岂能姑息妖魔。你若再阻拦，我便视你同妖魔一气，少不得清理门户！”

    穆羽却不退却，只一意劝道：“师姐，你听我解释！”

    眼看他二人僵持，曲乔心头的无奈更深了一分。说起来，这“正邪不两立”的场面倒也似曾相识。她还记得，自己不过是胡说了个“吸人阳气”，穆羽便拿了兵器要“除魔卫道”。这么一想，这份大义凛然也是一脉相传啊……

    她想到此处，看看旋宫，又看看清商，更觉得有趣起来。不过，此刻可不是觉得有趣的时候。她想了想，朗声道：“能先听我说几句吗？”

    众人闻言，暂缓了举动。

    曲乔点点头，继续道：“呃……没错，我是妖，但我跟殛天府真的没关系。‘芸脂甘露’的事是真的，我没骗你们。因我植根山上，不能远行，所以才不能随你们去谷中取露。”她说到此处，叹了口气，“事情就是这样，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无法……”

    话虽是真，但由妖物说出来，众人自是将信将疑。这时，清商开了口，对旋宫道：“师姐，此事疑点甚多，还是查明真相再做决定吧。”

    旋宫依然皱着眉头，似是不愿妥协。

    穆羽见状，略退了几步，抱拳行礼道：“只要取回甘露，自可真相大白。还请师姐明鉴。”

    “若是陷阱又如何？”旋宫冷然问道，“岂可为这妖魔的清白，置同门于险境？”

    “师姐不必担忧。”穆羽道，“且由我一人前去即可。”

    “这如何使得！”清商出言反对。

    穆羽转头，望向了曲乔，冲她笑了笑。这一笑，复了平素的温柔，叫人心安。

    曲乔正想回以笑容，穆羽却已转回头去，对清商和旋宫道：“我的命是她救的，岂有见她陷于危难，却顾惜己身，袖手旁观的道理？”他说到此处，又行一礼，“还请二位师姐允我前去，我定会带回甘露，消解误会。”

    旋宫沉默片刻，蹙眉道：“好。我就给你一天的时间。”

    穆羽自是感激，行礼称谢。

    突然，曲乔开了口，插话道：“呃……这个，一天不够啊。”

    此话一出，旋宫一脸杀气地望向了曲乔。

    曲乔打了个寒颤，壮了壮胆子才继续道：“那个，甘露只有晚上才会释出……”

    旋宫闻言，拂袖气道：“两天行了罢！”

    曲乔忙点了头，出口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行！”
------------

12 11

﻿这般讨价还价，令旋宫烦躁非常。她再无心思同曲乔多说一句话，冷声命令弟子好生看守曲乔后便疾步离去。

    待旋宫走远，清商才对穆羽道：“阿羽，我同你一道去。”

    穆羽摇了摇头，笑道：“师姐有伤在身，还是安心静养的好。”

    清商一脸愁容，只是不放心，“那谷中妖类盘踞，你一人如何应付得了？”

    穆羽依旧含笑，他望了曲乔一眼，道：“我自小心行事，师姐不必担心。”

    “可……”清商还想再劝，但见穆羽笑意温煦、神情自若，她轻叹一声，道，“罢了，我也劝不住你。西边角上的帐篷里有护甲和咒符，你去拿上，到底安心些。”

    “好。”穆羽答应一声，又道，“曲乔的事，还请师姐代为关照。”

    “这是自然。”清商道，“终究此事因我而起。旋宫师姐这会儿在气头上，过些时候我再去劝劝她就是。你早去早回，若能化解误会，便皆大欢喜了。”

    “好。”穆羽应罢，轻巧地踏入到道坛里，去向曲乔辞别。

    曲乔见他过来，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低头叹气。

    穆羽见她如此，问道：“方才可受伤了？”

    曲乔抬眸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穆羽看她不说话，知她不悦。他想了想，转了话题，笑问道：“我这就走了，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曲乔听他这么问，倒有了话，“啊，对了！你若在谷中遇到妖类，别急着动手。它们不过是被芸脂甘露吸引去的，你不动手，它们应该也不会攻击。”

    “真的？”穆羽噙着笑。这一声问，并不为确定，只不过引她说话罢了。

    “当然是真的。”曲乔认真道，“不过采露的时候千万小心，此露浓香芬芳，能惑人心智，记得定神守心。这个时节，一棵树一晚上也不过释出几滴甘露，争抢必然激烈。妖类动起手来没轻重的，自相残杀也是常有，要是抢得太凶，你就别凑进去了。还有，你取了露之后，记得封好。不然那香气飘散，妖类闻着又要来抢，没完没了的……”

    穆羽点着头，一一答应。

    曲乔说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要交代地都交代完了。她看穆羽还望着她，似是等她继续说，便讪讪总结道：“没了。”

    “嗯。”穆羽笑道，“多谢，这样我便安心了。”他解下自己的斗篷来，给曲乔披上，又道，“道坛之中，你不能随意举动，暂且忍耐。我会尽快回来。”

    曲乔听罢，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委屈了你。我旋宫师姐是个火暴性子，又极恶妖魔，所以才……但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不过是场误会，解开就好。到时候要怎么补偿，都随你。可好？”穆羽哄道。

    “我知道。”曲乔叹着气道，“毕竟我身为妖类，原也不该招惹你们的。”

    “你这么说，叫我如何是好？”穆羽随她叹了口气。

    曲乔望着他，道：“其实你不用为难，也不必哄我，道理我都懂。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也不是故意要伤我害我。只是俗语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也不喜欢鸟兽鱼虫，更不容它们留在山中。若逢雨雪风霜，也有因此丧命的……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这话乍听来是通情达理，再想时却透着些许泾渭分明的冷漠。穆羽也不知如何应对，他静默片刻，恍然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出发了。”

    曲乔点点头，这才微微一笑，“凡事小心。”

    穆羽含笑应过，便去准备行装，起身出发。

    曲乔目送他走远，心里又生了空寂寥寞之感。她慢慢蹲下，抱起了膝盖，把自己蜷成了一团。脚下白雪虽已被方才的烈火化尽，但泥土依旧冰冷。何况她双足赤/裸，更觉寒冻。那股寒意就顺着她的脚慢慢渗进身子里，引她发抖。她怀着满心的无奈惆怅，想着自己那温暖如春的山头，想着漫山弥漫的甘香，想着那照亮黑夜的荧光……

    光阴悠悠，天色渐暗，待到入了夜，又簌簌地下起雪来。曲乔看着雪花一片片在眼前堆起，不禁又生慨叹。天地不仁，四季更迭，其中又有多少性命衰替。她不禁又想起那严寒中的蝶，黯淡彩翼，恹恹颤颤，仿若那濒死之人的眉睫……其实，救了又如何？世间万物，终究有限。数十年的人寿，也不过弹指一刹……

    她想啊想，都快要把这天地的道理想过一遍，这时候，一把纸伞在她头顶撑开，遮住了雪花。她一惊，回过了神来，抬头看时，就见为她撑伞的是一名少女。这个女孩子，她倒也见过，似乎是随侍在清商身旁的那一位。

    少女见她看自己，蹙着眉移开了目光，道：“没、没什么，清商师姐吩咐要关照你。这伞你撑吧。”她说着，又捧出一条毡毯来，“这个也给你。”

    曲乔忙接了过来，道：“谢谢。”

    少女点点头，也没接话，轻快地跑远了。

    曲乔将毡毯垫在了地上，撑着伞坐着。眼前的雪已经积了好些，她也没心思再想那各种各样的大道理，索性伸手堆雪玩。

    待到下一轮换班的弟子过来，就见道坛之内满是大大小小的雪蘑菇，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名堂。

    此时，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曲乔差不多堆完了道坛中的积雪，便收了手。她开心地看着自己的成果，更饶有兴致数了起来。

    她正自得其乐，却觉一股凛然战意迫近。她顺之一望，就见旋宫走了过来。旋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道坛里的一大堆雪蘑菇，只皱了皱眉头，半句话都懒得说。曲乔见状，也不想理她，继续数了起来。

    旋宫对守卫弟子交代了几句，自行向西走了一段路，默默站定。风雪之中，她并未撑伞，也不披蓑戴笠，不消片刻，便被白雪覆了肩头。弟子中有送伞去的，可刚一上前，便被旋宫责为擅离职守。弟子们只得讪讪回来，再不敢轻易靠近。

    曲乔看着旋宫的背影，直觉她是在等人。除了穆羽，她还能等谁呢。曲乔不由地又想起穆羽那句话：一场同门，亲如手足。曲乔的心底霎时铺上一层欣愉，面上漾出了笑意。

    是啊，这世上，也只有人类能如此。无需血缘之绊，无需盟约之誓，只因他们是人，便有亲睦之情，便有守望之义。由此，生慈悲恻隐，生仁爱正义。故而唯有人类，能通神性。妖魔之流，终望尘莫及。

    多多少少，有些羡慕呀……

    曲乔笑叹一声。像她这般修炼千年，却尚不能识五味，知六欲，通七情。到底只有一副形貌像人罢了。

    思绪辗转间，天渐亮了。旋宫等得有些心焦，忍不住来回踱起步来。曲乔看她这般，犹豫着想要安慰她几句。毕竟穆羽体内有她的神桑金蕊，即便没能成功取露，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旋宫先前那个态度，贸然跟她说话，只怕又惹些事出来。曲乔思忖一番，决计还是不开口了。

    天色愈亮，雪也渐小。过了午时，薄薄的有了些日头。淡淡日影，悄然移转，复又暗了下去。不觉间，已是黄昏。

    到了这个时候，营地中的其他弟子也担忧起来，纷纷出来探看。有些与穆羽交好的，更上前向旋宫请缨，愿去那谷中接应。

    旋宫却只冷着脸，也无一句言语。清商见她如此，虽有万般不安，也只得勉强忍下。正当众人担心焦急之际，雪地之上，远远地走来一个身影。

    旋宫眸中一亮，向前几步，抬眸远眺。片刻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微微勾起了唇角。但等那人走近，她又收了笑意，只冷然相对。

    回来的人，自然是穆羽。他的样子倒也没有多狼狈，一身衣装也还算整齐，想来昨日一夜还算顺利。穆羽远远看见旋宫，不免有些惊讶。他上前行礼，笑着招呼一声：“旋宫师姐。”

    旋宫点了点头，也不应话。一旁的清商早已喜不自胜，她上前去，笑道：“平安回来就好。”

    “清商师姐。”穆羽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小瓶来，递给她道，“这便是芸脂甘露了，师姐且拿去试试。”

    清商低头，就见那瓶中甘露五彩晶莹，一看便知不俗。这瓶子不过拇指大小，如今不过满了四分之一，采露之不易，可见一斑。旋宫亦看着穆羽手中的甘露，却只蹙眉不语。

    穆羽见状，讪笑一声，又将那甘露收起，道：“慢着，或是我草率了。也不好就这么试，还是传书请孟角和流徵两位师兄来，验过药性再说吧。”他说罢，话锋一转，又道，“我既然顺利回来了，能否请师姐解开道坛呢？”

    旋宫闻言，似有犹豫。

    曲乔远远看着他们，不免有些着急。待在这道坛之内，终究不舒服，还是快快解开为好。她正翘首期盼，忽觉一股妖气迫近。她望向了穆羽身后，就见一片漂浮灰尘，正悄然移近。

    旋宫和清商也察觉异样，两人刚要查看，却见那灰尘凝聚，转眼化出了妖兽之形。那妖兽状若熊罴，却生双角。一副血口，满生獠牙。其状之恶，其形之大，堪称罕有。那妖物心无旁骛，直扑向了穆羽。为的，自然是芸脂甘露。

    众人大惊，正要应对之际，却听一声轰响，巨大根脉破土而出，将那妖物掸开。但听曲乔开口，朗声说道：“这是我的地方。”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曲乔正缓步走来。原本拘束她的道坛早已被树枝根脉毁去，空余下一片混杂泥雪。还不等她走到跟前，那妖物呜咽了几声，悻悻离开。

    曲乔吁了口气，抬手一挥，匿去了所有枝根。她无心顾及众人的愕然诧异，径直走到了穆羽身前。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道：

    “你晕不晕？”
------------

13 12

﻿“你晕不晕？”

    这个问题引出一片茫然，让四周不自然地安静了下来。

    穆羽望着曲乔，迟迟没有答话。

    曲乔见他这般，上前一些，伸手扶上了他的腰。

    穆羽无话，只是一笑。便在那笑容绽开之时，他身子一倾，颓然倒向了曲乔。曲乔虽有准备，但他全身的重量压下，到底让她踉跄了几步。她刚稳住身形，就听穆羽在她耳边道：“还真……有点晕……”

    曲乔闻言，无奈一叹。他的身体衰弱得很，不说那谷中之事，单这两天一夜，就不是他能耗得起的。况且，方才那妖物应该是一路跟随而来，他竟毫无觉察。她就知道他早已力竭，只是勉强支持罢了。

    “辛苦了。”她拍拍他的背，道：“快睡吧。”

    穆羽并未应答，只是噙着笑，任由自己的意识层层下坠。

    曲乔见他昏睡过去，抬头望向了旁边的人，道：“那个……麻烦一下，帮我把他搬到能睡觉的地方吧……”

    一众弟子本还惊愕，听她这话，渐回过神了来，忙忙地上去帮忙……

    ……

    穆羽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上一阵阵的暖，先时还算舒适，后来便觉热了。待起了汗，倒是生出不适来。他蹙着眉醒来，就见自己身上盖着好几条毯子，层层叠叠的，还挺沉。他正要起身，就听窃语悄悄，正谈论着他。

    “……金蕊替他重塑了四肢，如今与他的心脉合一，为他愈伤。但他的身体太过虚弱，还要好好静养才行。”曲乔的声音轻软，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清商的回应谦和有礼，“难怪阿羽说是‘恩同再造’。姑娘慈悲，着实令我等惭愧。”

    曲乔笑笑，道：“也没什么。”

    清商也笑了笑，又垂眸道：“先前是我们误会了姑娘，如今也不敢请姑娘原谅，愿凭姑娘发落。”

    “不用。”曲乔道，“赔罪的话，阿羽都说过了。”

    清商愧疚难当，正要再说话时，帐外有弟子招呼了一声，低声道：“清商师姐，孟角和流徵两位师兄到了。”

    清商闻言，向曲乔行了一礼，满怀歉意道：“姑娘稍待，我去去就回。”

    “没事。你忙吧。”曲乔说完，冲清商挥了挥手，目送她走出帐篷。

    清商一走，曲乔不由松了口气。她伸展了一下筋骨，轻轻移到穆羽身旁，略作查看。

    穆羽见她过来，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又闭上了眼。

    曲乔察觉动静，开口道：“你醒了？”

    穆羽没答话，只是蒙着被子，抿着笑。

    “又装睡？”曲乔无奈，“这次又是怕谁尴尬不成？”

    穆羽翻个身，索性背对着她。

    曲乔一见，不客气地伸手推他，道：“我都看到你醒了！快起来，你的师兄弟姐妹都等着见你呢！”

    穆羽抱紧了毯子，只是不从。

    曲乔无奈万分，也不知道他这是闹哪一出，“算了，你不起来也罢，我去喊你的师姐来。”她说完，刚要举动，却被穆羽握住了手腕。

    “别。让我再睡会儿。”穆羽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温软哀求。

    他的手心温热，让曲乔觉得安心。她也不跟他多争，点头道：“好，那你睡吧。”

    穆羽笑笑，把手收回了毯子里，闭目继续睡。曲乔也无他事，便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睡。穆羽被毯子捂得全身发热，本也没了睡意，何况这个情形，多少让人害羞。他叹了口气，翻身躺平，将毯子褪下一些，把手臂搁到了外头。

    曲乔一见，关切道：“怎么了？”

    “热。”穆羽答道。

    曲乔听他这般抱怨，眉头一蹙，道：“我怕你冻着，把毯子让给了你，你竟说热……”

    穆羽一听，灿然一笑。他侧身掀开毯子，慷慨地让出半个床，对曲乔道：“真的热，不信你进来试试。”

    曲乔看了看那半张床，又看了看穆羽的笑容，一个词登时跃入脑海：陷阱。

    谁会照做啊！

    曲乔决计不理他，正要扭头之时，却见毯子之下，他的手臂与肩膀构出好看的弧度，一如舒展的梧桐。白衫薄薄勾勒他的轮廓，恰似修直俊雅的白桦……全然坦诚，毫无防备。

    看来也没多大危险，似乎还挺暖和……

    曲乔一番挣扎，终是坚定了心念。她倾身上前，一扬手，把毯子全掀了。

    穆羽失笑，翻身起来，道：“这是做什么？好冷的。”

    “你不是热吗？这样就好啦。”曲乔一边说，一边把所有毯子抱在了怀里，不打算还他。

    穆羽伸了手，扯着毯子一角，笑道：“别呀，这样我怎么睡呢？”

    “正好起来呀。”曲乔说罢，抱着毯子站起身来。

    穆羽的手还抓着毯角，便随她一起站了起来。

    曲乔见状，退了几步。穆羽含笑，跟了几步。曲乔皱着眉头，又退几步。穆羽依旧跟上，只是不松手。曲乔跟他僵持了片刻，生了一脸的无奈。她将毯子往他怀里一塞，嘟哝一声：“不管你了。”

    言罢，她轻巧一退，钻出了帐篷。一到外头，她便笑了起来。欢愉化了温热，暖过身心，让她受用非常。她抿着笑，向营火走去。倒也不为取暖，只为火上暖着的那锅粥。

    想他也该饿了。好人做到底，替他盛碗粥吧。

    曲乔这么想着，揭开了锅盖。热气扑面而来，让她微微闭了闭眼。她揉揉眼睛，看看锅里的粥，正要寻碗来盛，却听有人走近。她回头，就见那名叫舒簧的火辰弟子站在她身后，正用一脸的尴尬犹豫望着她。见她回头，舒簧一怯，倒是退了几步，而后转头望向了一边。曲乔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几名弟子聚在那儿，正打着手势向舒簧示意。察觉曲乔的目光，那几人皆是一惊，登时停了动作，作鸟兽散。舒簧顿生了满面苦恼，不情愿地转回头来，望向了曲乔。

    “干嘛？”先前的事，曲乔多少有些介意。她带着防备，问了一声。

    舒簧低了头，犹豫许久，方才慢慢道：“我……我莽撞胡言，令师姐们误会了姑娘……呃……就是……”

    “哦，你来跟我道歉的？”曲乔会意，问道。

    舒簧一怔，抬眸看了看她，纠结地点了头。

    曲乔想了想，问：“空手来的？”

    舒簧又是一怔。他看了一眼曲乔旁边的粥锅，蓦然想到了什么。他解下腰间的小布囊，拿出一个油纸小包来，递给了曲乔：“这个……算是赔礼。”

    曲乔看看那油纸包，也没接。

    舒簧见状，将纸包打开，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里头是几块黑乎乎油亮亮的东西，曲乔从未见过，一时更茫然了。

    “芝麻糖。”舒簧见她如此，解释道，“好吃的。”

    听得“好吃”二字，曲乔的眸子一亮。她道了声谢，正要伸手接糖，却不防有人先她一步，将糖一把拿走。

    舒簧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慌忙道：“穆羽师兄！呃……我没对曲姑娘怎么样，我就是给她芝麻糖吃……”

    穆羽已经换过了衣服，本是出来找找曲乔，再去见同门的。恰好看见舒簧给糖，便出手阻止。眼看舒簧这般惊慌，他正要安抚，却见曲乔绕了过来，伸手要将糖抢回去。

    穆羽叹着气，高举了手臂，只是不给她。曲乔努力踮着脚，却还是够不到，不免恼了，道：“人家给我的！”

    “你不能吃。”穆羽伸手将她隔开，道。

    舒簧听他这么说，委屈道：“没毒的……”

    穆羽叹口气，应道：“我知道没毒，只是她不能吃。”

    “我就吃一点点。”曲乔急道。

    “不行。”穆羽断然拒绝。

    “那舔一口总行吧？”曲乔讨价还价道。

    “就这么馋？”穆羽反问一声。

    这般言语，让曲乔好生不满。她也不与他理论了，索性专心致志地抢。穆羽知道缠不过她，蹙眉思忖了起来。而后，他纵身一退，趁着曲乔扑上来的空隙，将那几块芝麻糕全部塞入了自己口中。

    曲乔登时愣了，动作全然僵住。

    穆羽望着她，眼中满是挑衅笑意，更刻意将糖咬得嘎嘣作响。

    欺人太甚！！！

    曲乔忿然望着他，心中顿起波澜。

    还真当她奈何不了他？！

    一念思定，她一把揽过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换穆羽僵住了。一切如此突然，令他措手不及。心生的震骇与混乱，扰了知觉。他只意识到她的舌尖在他唇齿间轻轻一掠，而后便轻促离开，如点水而过的蜻蜓。一瞬之间，他全身的血气翻腾，涌上头来，烧红了他的脸颊。

    曲乔退开一些，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抬眸望向了他。见他红了脸，她不由得意，扬眉笑道：“挺好吃的。”

    这一句评价，让穆羽愈发窘迫。他不敢与她对视，只慌乱的移开目光。这一移，倒看见了一旁的舒簧。

    舒簧一惊，忙伸手捂了眼睛，急道：“没、没看见！”

    穆羽心想解释，偏又不知有什么能解释的，他正尴尬，就见不远处有人走来。他认出来者，忙收敛了心绪。他迎上一步，更顺势将曲乔挡在了身后。

    曲乔有些好奇，从他背后探头望去。就见那施然而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的男子，那男子生得眉清目朗，甚是俊雅。如墨长发，青绦为束。水色衣衫，袂裾飘拂。待他走到近前，穆羽和舒簧齐齐行了礼，唤道：“孟角师兄。”

    孟角垂眸一笑，出口的嗓音和婉动听：“阿羽，舒簧……还有这位，想是曲姑娘罢？”

    曲乔眨眨眼睛，心中不禁感叹：

    翩翩公子啊……
------------

14 13

﻿“翩翩公子”这个词，是曲乔在书上看来的。她不能远行，时光漫长之中，到底学会了认字。偶尔得了书，便一遍遍地看。其中也有故事话本，讲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而那其中，对于男子，多只一个形容——翩翩公子。

    曲乔又细细看了看孟角，笑意渐浓。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啊……

    孟角见她打量自己，笑道：“可巧，我正有事找曲姑娘。”

    曲乔一听，站出一步，笑问：“什么事？”

    孟角深深一揖，道：“姑娘善举，却遭我同门误会，我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说来惭愧，如今还要麻烦姑娘。我虽略通医理，但究竟见识浅薄，到底不解‘芸脂甘露’的药效和用法，还请姑娘指教。”

    曲乔想了想，点头道：“好啊。”

    孟角一笑，谢道：“多谢姑娘。外头寒冷，且随我到帐中一叙。”言罢，他侧身伸手，道了声“请”。

    曲乔也笑，轻快地走了上去。眼见穆羽跟随其后，孟角抬手一拦，温和道：“阿羽，旋宫师姐着我叫你过去见她。”

    “……”穆羽闻言，望了曲乔一眼，又望向孟角，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孟角却视而不见，领着曲乔往一边去了。

    曲乔跟着孟角，看着他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曳动，不觉之间，已到了帐前。孟角侧身，挑开帐帘，请她入内。曲乔一走进去，就见帐中还有一人。那是个年轻男子，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正低着头磨药。听人进来，他略抬了抬头。曲乔就见他神色冷淡，眉宇之间敛着几分阴沉，似是不苟言笑。

    “这位是我师弟，流徵。”孟角跟了进来，含笑介绍，“流徵，这位便是曲乔姑娘了。”

    流徵点了点头，也未言语，继续手上的活。孟角也不多言，领着曲乔到一旁坐下。取了炉上的热水，沏了壶茶，替曲乔倒了一杯。曲乔看着那茶水，心头蠢蠢欲动，犹豫着要不要喝。

    孟角望着她，慢慢开了口，道：“曲姑娘，药理之事倒也不急。我另有一事想问姑娘，不知姑娘可介意？”

    曲乔摇了摇头，道：“你说。”

    孟角的笑意温柔，和煦如春，只问道：“姑娘可喜欢我穆羽师弟？”

    “诶？”曲乔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一时愣住了。

    孟角见状，道：“姑娘之事，我已听说。姑娘恩情，鄙派感激不尽。只是姑娘道行精深，要我师弟的余生又有何用？想是儿女之情罢？”

    曲乔忙摆手，急忙解释：“没！不是！”

    孟角闻言，垂眸笑道：“是么。我猜也是。想来是姑娘跟我师弟开了个玩笑。可怜我师弟心性耿直，只怕是当了真。他自小不懂变通，莽莽撞撞地来找姑娘报恩，定也为姑娘添了不少麻烦吧。”

    曲乔听他这话，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偏又说不出什么不对来。她老实地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孟角又道：“不瞒姑娘，我火辰一派弟子虽多，但资质出众能得师门真传者，也不过寥寥。我等‘五音’有幸得教主亲传，更寄予厚望。而其中，也属我穆羽师弟最有天分，亦最得教主喜爱。我本想着，若姑娘是心仪于他，要他一生相伴，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但如今既不是，还请姑娘允我师弟自由。”孟角说罢，又是一揖，分外诚恳。

    曲乔看着他，心上忽生空茫，怔怔地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磨药的声音乍然停下。流徵一语不发，举步出了帐篷，空留下帐帘掀过的细细风声。

    曲乔循着那风声望去，久久没有回头。

    孟角见曲乔如此，笑叹一声，唤她道：“曲姑娘。”

    曲乔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

    孟角笑道：“我知道我这话无礼。姑娘之恩，不可不报。除我师弟之外，姑娘的任何要求，只要不违背公理正义，我火辰上下愿倾尽全力为姑娘达成。”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递给了曲乔，道，“这里是一瓶子仙泉水，可滋育草木，令其跳脱四季之限。想来对姑娘有益。姑娘且收下，权当是我等诚意。”

    曲乔看着那瓶子，迟疑着接了下来。

    孟角见状，欣然一笑，道：“姑娘深明大义，我等感激不尽。还有一事，请姑娘费心。我师弟看似随和，实则倔强固执。如今既许了余生，只怕我等也劝不过来。还请姑娘说清利害，直言拒绝，断了他荒唐的念头。”

    曲乔也不知如何应答，只是默默望着他。

    孟角噙着笑，略低了头，避开她的眼神，继续道：“此事倒也不急，姑娘放在心上就是。”

    曲乔想了想，问道：“那‘芸脂甘露’的药理，你还问不问？”

    孟角倒没料到她有这句，他略微思忖，应道：“想来我师弟之事多少令姑娘为难，终究要在此地耽搁几日的，下次再问想也无妨。”

    他的话弯弯绕绕，让曲乔不甚明白。但这弯曲迂回中的排斥与抗拒之意，却再清晰不过。曲乔忆起穆羽曾说过的话，心里隐隐惆怅，却又觉释然：

    “到底是委身事人，一场同门，亲如手足，只怕他们知道了，又多添些波折。”

    他们并无恶意，只是维护同门罢了。或许她有一日变成了人，有了手足，也会如此罢。

    曲乔想到此处，微微一笑，道：“若没有其他要问的，我就先走了。”

    孟角自不阻拦，起身送她出了帐篷。

    曲乔走到外头时，穆羽也正巧从旋宫的帐中走出来。一见到她，他小跑着过来，问道：“我孟角师兄跟你说了什么？”

    曲乔望着他，见他蹙着眉头，满脸不悦又兼焦急，也隐约猜到了旋宫那儿发生的事。她笑了笑，对他道：“没什么呀，他送我一瓶子仙泉水，真好呀。”

    穆羽听了这话，看了看她手中的瓷瓶，疑惑道：“就这样？”

    “对啊。不然呢？”曲乔笑道，“说起来，你孟角师兄长得真好看呀。”

    “啊？”穆羽蹙着眉头，眼神之中顿起忧虑。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引出刺骨寒冷。曲乔抱起胳膊，轻轻抽着气，道：“这儿好冷，我回山上去了。”

    穆羽闻言，顿生尴尬。他低眉，道：“你再等我一会儿可好，我还有些事没料理完……”

    “你不必跟我回山，留下吧。”曲乔道。

    穆羽一听，笑道：“怎么又说这个了。耽搁久了是我不好，我尽快就是。”

    “也不是耽搁不耽搁的关系……”曲乔笑叹一声，道，“你看，虽然你说是来报恩的，但我没受着什么实际的好处，反倒多了一堆麻烦。好比先前，我差一点就死在你旋宫师姐手里了……”

    “先前之事只是误会……”穆羽急忙解释。

    “只是误会也很要命啊。”曲乔又叹一声，“如今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又知道了我的本体所在，若留下了你，将来肯定更麻烦。”

    穆羽一时应答不上，怔怔地沉默下来。

    “对吧。”曲乔道，“所以，你还是别跟我回山了。”

    “你……”穆羽声音低黯，道，“你不是说，收下我的余生了么？”

    曲乔点了点头，“是收下了呀。但不必要你一直陪着我……”她看看手里的瓷瓶，道，“我想过了，要不这样，咱们换一个方式报恩吧。”

    穆羽不解，等她往下说。

    曲乔抬了头，笑意盈盈，道：“你看，我植根于泥土，所以不能到处走。不如你替我走遍五湖四海，看过名山大川，然后画成图带给我，好不好？”

    穆羽没答话，只是凝眸看着她。

    曲乔正为自己的构想得意，也顾不得细究他的心情，一脸欢悦道：“对了对了，若有什么新奇有趣的旅途见闻，也一并写下来给我。若能再给我带上些话本故事就更好了。”曲乔说完，看了看穆羽，见他还是没反应，便继续道，“你半年来一次也好，十年来一次也好，反正我就在这里，多久我都等得起的。”

    穆羽静静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就这样？”

    “嗯！”曲乔道，“这不是比你留在我身边，闷闷地陪我过完一辈子强多了么？”

    穆羽垂眸，慢慢笑了出来，应她道：“是啊……”

    “是吧。”曲乔抚掌，又想起了什么，“啊，还有！这仙泉水你也给我带些吧，对我最是有益的。”

    穆羽点点头，应道：“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曲乔愉悦道，“我就先回山上去了。你记得用我教的心法按时调息，多晒太阳多喝水，毕竟只有身子康健，你才能替我远行呀。”

    穆羽轻浅笑着，依旧应她：“好。”

    “嗯。”曲乔说完，转身要走，正待凌空之时，她又回身下来，道，“忘了说了。你跟同门走时也不用跟我打招呼，去就是了，我自然知道的。”

    穆羽点头，笑道：“好。你快回山吧，别冻着了。”

    曲乔也笑，道了声再见，飞身离开。

    穆羽脸上笑容随之黯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伫立……

    曲乔回到山中，这才松了口气。山间和暖，道不尽的舒适安然。她略走了几步，就听脚下落叶沙沙作响，在一片静谧中，分外清晰。她顿了步伐，抬头一望，就见不远处那巨桑巍峨，参天蔽日。

    树下的小屋，要不要拆掉呢？

    她静静想着，迟迟没有迈步……
------------

15 14

﻿之后，曲乔如以往一般待在山中。林间不辨晨昏，和暖如春，将时光绵延成细密的丝线，柔柔地缠着思绪。偶尔，她会到山崖上去，看看他们是否离开。忽有一日，营火灭尽、帐篷消失，雪地上又复了安宁洁净……

    曲乔的心上也如这雪地一般，生出淡淡空茫来。但这份空茫，很快就化作笑意，染上她的眉眼。

    他是个守信的人，既然答应了替她远行，就一定不会食言。他会回来，或早或晚，带着书画和故事。这可是件再令人高兴不过的事了。

    曲乔想到此处，换上了一心的轻松欢悦，走回了巨桑之下。

    既然他还要回来，小屋就不拆了吧。

    曲乔笑着点了点头，算作对自己的回答，而后，她走到桑树前，静静闭上了双眼。她并未切断本体与金蕊的联系，但距离一远，联系也会自行减弱，直至断绝。如今，她尚能感觉金蕊脉动，想来他还未走多远。

    也不知他们要去哪里……说起来那火辰教又坐落何方呢？

    她想着想着，感觉那脉动愈来愈微弱。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消失不见……

    她睁开了眼睛，只见月华清冷，自枝叶的缝隙间坠入，如覆了雪的柳绦。她伸手捧起一缕月光，顿生了满心爱怜。此时，夜生的蘑菇们接二连三地从泥土里冒出来，缀出点点荧光。她看着眼前景象，笑意愈发温柔。

    “你们看，多好看呀！”

    曲乔正对蘑菇们说话，忽有一阵风来，曳动满树枝叶，扰散了月光。她看着自己黯然的掌心，不免怅然。这时，一股震动自巨桑而来，撼入她的心脉。她吓了一跳，愕然望向了巨桑。

    这种震动，似曾相识，似乎是源自金蕊……

    她不敢大意，闭目细察。

    没错，的确是金蕊脉动，而且愈来愈强……

    难道是穆羽？

    这个念头让曲乔有些欢喜，又不免疑惑。待那金蕊脉动愈近，甚至连脚步声都能听清时，她含笑抬头，道：“忘拿什么东西……”

    之后的话，在看到那来者时，被她自己咽了下去。

    眼前的人，并不是穆羽，而是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其貌，艳若海棠。其神，傲如秋菊。月华摇曳，映亮她的双瞳。隐隐笑意就铺在她的眼底，粼粼泛光。

    曲乔有些惊讶，更有些为难，也不知该对这陌生的女子说什么好。她又看了看身边的一堆蘑菇，心里暗暗叫苦：怎么看都是妖精啊……可怎么办？

    她正纠结之际，那女子又上前了几步。就在那女子靠近之时，金蕊脉动又强了几分，让整棵巨桑都颤动了起来。

    “诶？”曲乔不解地望着她，犹疑着不知该不该问。

    这时，那女子开了口，笑道：“原来如此……”她的声音里满是轻松愉悦，更带着几分佻达。她仰头望着那参天巨桑，道，“竟是你呀。这可有趣了。”

    这话听来奇怪，倒像是认识似的。

    曲乔愈发不解，刚要问时，就听那姑娘含着笑，唤了她一声：“曲乔。”

    这一声，亲昵而又霸道，仿似那不由分说就渗入躯干的初春雨水，不容抗拒回绝。曲乔的记忆便被这一声整个翻起，恍惚之间，眼前似有火焰烈烈，扯出一丝灼痛来。

    纵然改了姿容，纵然变了嗓音，但她依然认出了这个人：容她安生、赐她名姓，她一直在等待着的人……

    曲乔心中的恍惑一扫而空，绽了笑颜如花，她正要开口时，却听有人道：“主上，此地诡异，切莫大意。”

    曲乔循声望去，就见说话的是一个清瘦少年，一身黑衣衬得他的肌肤愈发苍白，略透着灰暗的死气。他便在不远处站着，冷冷望着曲乔，眉宇之间尽是敌意。

    “呵呵，夜蛭，你未免也太小心了些。”另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分明嘲讽。

    那唤作夜蛭的少年冷笑一声，道：“蚀罂，数月之前，你我都来过这里，何曾见过此山此树？能设下如此障眼之法，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我劝主上小心，又有何不妥？”

    但见林叶深处缓步走来一名少年，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他虽生得俊俏，但神色里却敛着狠厉，叫人生畏。他看了看夜蛭，语气依旧轻蔑：“何必找这些借口？我看分明是你前日战败，被吓破胆子了吧？呵呵，亏得火辰教的人走远了，不然你还不知怕成怎样……”

    女子听得这些，幽幽叹了一声，道：“好了，别闹了。小心的确没错，却也不必太过谨慎。这一位可是旧相识呢……”女人说着，举步走到了曲乔面前，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笑问道，“你说是不是？”

    她细长的指甲划过肌肤时，引出微微的刺痛。曲乔有些胆怯，却未避开，只是含笑望着眼前之人，应道：“是。”

    女子满意而笑，手指轻轻托起曲乔的下巴，口吻中带着责备，问道：“既然还记得本座，应该也没忘记本座的恩情吧？”

    “嗯。”曲乔答地轻快，“我一直等着报恩的。”

    “哦……”女子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上了曲乔的嘴唇，“既是这样，为何将修炼的精元交与他人呢？”

    “诶？”曲乔想了想，“您是说神桑金蕊？”

    “神桑金蕊……”女子默念了几遍，又抬眸望向了曲乔身后的巨桑。突然之间，她大笑出声，猖狂至极，骇得蘑菇们纷纷躲到了曲乔的身后。“哈哈哈哈哈哈……当年本座竟没认出你的真形，有趣……对，正是神桑金蕊呢。此物有造化之能，能令肢体重生，乃珍奇宝物……”

    曲乔听着她的话，心中满是不解。她又想起方才的震动，疑惑便更深一重。这女子的体内似乎就有神桑金蕊，可这说不通啊……

    曲乔正思虑，那女子笑声一敛，语气陡然森冷，“……你是本座的人，你的东西自然也归本座所有，谁允你轻易将金蕊舍人？”

    曲乔一怯，不知如何应答。

    “而且，你还不止舍了一颗……”女子的声音已然冷彻，透着危险，“是六颗啊。这可不好。”

    曲乔惊讶不已，也忘了害怕，只问道：“您如何知道？”

    女子一笑，道：“也不知是多久之前了，本座原先那具身子不堪使用，却又找不到合心的肉身。拖延日久，本座都快厌烦之时，忽然遇到了这个人……”她说话时，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虽无甚道行，模样倒还可爱。最重要的是，她有些奇怪的本领——”她顿了顿，一字字说道，“不论受了何等伤势，都能极快复原。再适合夺舍不过。”

    “夺舍？”曲乔听到这个词，不免骇然。

    “是啊，夺舍……”女子凝眸一笑，瞳中盛满愉悦，“夺舍之后，本座便知那‘本领’的由来。”她摁上心口，道，“此处，有一颗草木精元，与这肉身的血脉合一，助其生息。因此，这身子才这般强韧，耐用得很呢。本座心想，这精元玄妙，若能多得几颗，岂不大好？于是，本座便留心找了找，没想到，真的还有。可那些精元偏都被人用了，让本座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她说得万分轻巧，曲乔听得毛骨悚然。

    “细细算来，也花了本座五、六百年的功夫了吧……”女子道，“早知道这精元是你炼成，本座也不必这般辛苦啊。到如今，你又将一颗金蕊舍了人，如何是好呀？”

    曲乔意识到她说的是穆羽，心头一悸，慌忙开口道：“那个……那是……”

    “那是本座的敌人。”女子顺着她的话接道，“舍谁不好，偏舍给上旸老儿的弟子。还因此令本座的剑侍受了伤，可真叫本座为难啊。”

    敌人？曲乔思绪一转，愈发震骇。与上旸真君为敌之人，只有……

    “主上不必为难，且让属下劈了这树精，让她知道背叛我殛天府是何等下场！”一旁的蚀罂开了口，语气亦是猖狂。

    殛天府？！

    曲乔惊惶之际，那女子却是含笑，哄她道：“不怕不怕……不知者不罪，从今以后好好侍奉本座就是。不过那颗金蕊，本座还是要拿回来才行。”

    女子的话音还未落定，蚀罂便自荐道：“属下愿为主上分忧！”他说着，挑衅地看了夜蛭一眼，又道，“我此去定会为你报仇，放心吧。”

    夜蛭闻言，冷然笑道：“有劳了。”

    蚀罂得意一笑，对那女子行过一礼，倏忽消失。

    女子一叹，道：“夜，跟上去。”

    夜蛭无话，点了点头，退身匿入了阴影。

    “等等！”曲乔见此发展，心中慌乱非常，不禁开口喊了一声。但那二人已然离开，哪里还有回应。她焦急无比，却又碍着那女子的缘故无法追赶。

    女子见她如此，不悦道：“怎么，你不服本座的命令？”

    “不是。”曲乔忙解释道，“只是这一颗……这一颗就算了行不行，我会再为您炼制金蕊，多少都行！”

    “竟如此着紧此人么？”女子笑道，“本座听夜说了，那人是火辰门下‘五音’之羽，数月之前，应已为我殛天精锐所杀。是你救了他？”

    “是……”曲乔老实地点了头。

    女子道：“你可知他杀了本座多少将兵？”

    这个问题，曲乔答不上。

    “念在是你，本座不追究此事。你如今却还要本座放过他？”女子冷然道，“笑话！他已经白得了几月的寿命，该知足了！”

    “我……”曲乔想了想，索性道，“他是我的人。”

    此话一出，那女子竟怔了怔。而后，她笑出声来，道：“哈哈哈，堂堂火辰弟子，岂能委身事你？”

    “我救他之时，让他以余生相报，所以他真的是我的人！求您叫那两人回来，别伤他！”曲乔道。

    “以余生相报？他竟答应了？”女子的神色中生出兴味来，“若真如此，他为何不留在你的身边？”

    “是我让他替我远行的……”曲乔解释。

    女子微微眯起眼来，含笑道：“有趣……好，本座就亲自去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言。”言罢，她飞身凌空。

    曲乔急忙跟上，刚出山林却已不见那女子的身影。如今，她也顾不得自己能去多远，只努力定神搜寻金蕊微弱的脉动，寻迹而去……
------------

16 15

﻿却说火辰教一行离开之后，走了一日的路，傍晚时到了一处废村。这村子本也有良田菜畦、有村民亲善，但魔教肆虐，战事频起，这村庄被争斗波及，惨遭屠戮。如今只余下空屋废舍，满眼凄凉。众人寻了几间屋舍歇下，略作休整。

    穆羽躺在床上，只是无法入睡。这间废屋虽还完好，到底简陋，若有似无的风不知从何处而来，牵出浸浸寒意。他蜷起了身子，将毯子裹紧了些，却依旧不觉丝毫温暖。

    要用那心法调息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数次，他却迟迟没有举动。莫名的怠惰笼罩心头，让他全无精神。不知又过了多久，一日疲惫终是催生出困乏，模糊了思绪……

    突然，锐痛乍生，直入胸腹。他睁开眼睛，就见妖魔趾爪如尖刀般刺透他的身体，更将他高高挑起。他紧咬牙关，试图挣脱，身下的数只妖魔却一拥而上，张口咬住了他的双腿。利齿啮入血肉，更狠狠将腿骨钳住。血气入口，妖魔愈发疯狂，竟左右摇摆了起来。利齿下扯，趾爪上挑，那相争的力道几乎要将他撕裂。嘶吼声中，他听见自己的腿骨断裂开来。他低头，就见自己的膝盖之下已空无一物——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眼前陡然漆黑，狂乱的心跳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梦……么？

    他喘着气，抬手抚去额上的冷汗，慢慢坐起了身来。随他举动，毯子轻轻滑下，寒冷瞬间将他包围，让他不由自主地发抖。他花了些功夫定下心来，睡意，却已一扫而空。他披衣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已近四更，外头皎月朗朗，万籁俱寂。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便见不远处的空地上燃着营火，正有人守夜。他一眼认出那守夜之人，含笑走了上去。

    “流徵师兄。”穆羽走到营火旁，轻轻招呼了一声。

    流徵早已察觉有人来，见是穆羽，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穆羽在他身旁坐下，也未再说话，只是默默烤着火。

    片刻沉默之后，倒是流徵先开了口，道：“你身子虚弱，多睡会儿才是。”

    穆羽闻言，低头浅笑，道：“是啊。只是睡不着。还请师兄开副安神的方子给我吧。”

    流徵一听，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来，递给他道：“和水服食，一日三次。”

    穆羽一怔，旋即笑出声来：“还有这样的啊……”

    见穆羽迟迟没有接药，流徵的眉峰微微一敛，道：“要或不要，直说一句。我没空陪你打哑谜。”

    穆羽的笑容渐黯，他低下头去，怅然叹道：“师兄，我是不是挺惹人烦的？”

    “嗯。”流徵应了一句，又将纸包收了回去。

    穆羽听得这个回答，苦笑着又叹一声。他低了头，轻声道：“她也一定这么想罢……”

    “你若是指曲姑娘的事，问孟角师兄就是。”流徵道。

    穆羽笑了笑，道：“我知道孟角师兄对她说了什么，但她不提，我如何去问？何况，也未必是因孟角师兄，她才……”

    穆羽说着说着，又自己停了下来。他侧头看了看流徵，道：“我说这些，师兄不会觉得烦吧？”

    “你要说就说，问我做甚。”流徵答毕，自顾自料理起火堆来。

    得他这句话，穆羽反倒放了心，权作是自言自语了。他放缓了语速，低低诉道：“其实我找她报恩的时候，她就说过不需要。要我的余生相伴，只是她随口玩笑而已。但这种事，如何能拿来开玩笑啊。为此一诺，我放下了一切，甚至欺瞒师门……她还说，是因为不喜欢我的长相……”他说到这里，伸手扶上了额头，掩去自己满目的戚然，“我承认，硬要留下报恩，大半是因为赌气。但相处之后，我觉得，她不要我的余生，只是怕耽误了我。如此一来，我便更不能辜负她……可原来，这都是我自以为是……”

    流徵皱了皱眉头，道：“如何就‘自以为是’了？”

    穆羽苦笑着，道：“我自以为留在她身边，多少也有护卫照顾之用。但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照顾我。为我造屋舍，找食物，甚至还传了我一套养息的心法……而我，口口声声说要报恩，什么也没做不说，还差点害死了她。她救我于危难，而在她危难之时，我却连阻止同门都做不到……她说得对，我的余生，还不如一瓶子仙泉水有用。”

    这番话下来，连流徵也无话可说了。

    穆羽愈发压低了头，声音亦更低弱，“她一定已经忍耐了很久。是我太自以为是，非要到她忍无可忍，才能明白她的心情。可即便她已忍无可忍，却还在为我着想。她说要我为她远行，画下名山大川给她，其实是怕我难过，故意宽慰我而已……如此用心，我除了答应，还能如何？可我……”他苦恼地叹了一声，语气已然哀怨，“可我不会画画……”

    流徵见他这般，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摁上他的头，轻轻揉了揉。

    察觉那只手的力道，穆羽敛了情绪，释然而笑。他抬起头来，坐直了身子，对流徵道：“多谢师兄听我唠叨。”

    “不谢。”流徵收回手去，淡淡应道。

    穆羽笑望着他，道：“若我日后有烦着师兄的地方，请师兄一定直言相告。不然我后知后觉的，未必能体察。”

    “这是自然。”流徵看他一眼，道，“你也是。有什么就说。口是心非，终究是自己吃亏。”

    穆羽抿着笑，也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流徵见他如此，也不在这话题上多做功夫了。他看了看天色，对穆羽道：“天就快亮了，再去睡会儿吧，一早还要赶路呢。”

    穆羽应了一声，站起了身。他刚要告辞，忽觉一股魔气森烈，自上而下迫压而来。流徵亦有察觉，起身戒备。

    穆羽紧皱了眉头，抬手唤道：“翀！”

    短矛应声而来，稳稳接在了穆羽手中。他持了兵器，毫无迟疑地迎向那魔气去。流徵心想阻止，却迟了一步，只眼看穆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正值日夜交替之际，当空皎月暂敛了光华，任黑暗笼罩四野。穆羽凝神环顾，出声喝道：“何方妖魔！”

    回应他的，是一声急切而慌张的呼唤：“穆羽！”

    黑暗之中，穆羽看不清说话之人。但那个声音，他早已熟悉。

    “曲乔？”他半是惊讶，半是欢喜，如此唤了一声。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看体形身量，确是曲乔。她低着头，紧抱着自己的手臂，不住地颤抖，似是惊恐。

    穆羽不免担忧，上前几步，问道：“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站定了步子，依旧低着头，也不回答。他不明就里，又走近了些，关切问道：“怎么了？”

    “我……”她低低开了口，声音微弱而凄惶。

    他听不清她的话，便又近了些。见她颤抖不停，他收起短矛，伸手摁上她的肩膀，劝慰道：“没事……”

    他话音未落，她抬起了头来，狞笑道：“有事啊。”

    看清她的容貌时，穆羽不禁一怔——那张脸面上并无五官，只是一团缠绕的黑气。他心知不妙，正要退开，可哪里还来得及。眼前之人倏忽变化，出手攻向了他的心口。手指如刀锋般刺入，迫他叫出了声来。他这才看清，那伪作曲乔的，是个满目狠厉的少年。森郁魔气从他身上溢出，浓烈得叫人窒息。

    “还当是什么厉害角色呢。真没趣。”少年语带嘲讽，如此评价。

    这般言语，穆羽自不理会。他一把握住那少年的手腕，正要起诀做法，却不想，心口一阵绞痛，竟让他完全使不出力气来。

    少年冷笑道：“可别动，动了更疼。乖乖让我取了金蕊，我自然给你个痛快。”

    穆羽却是一笑。他强忍痛楚，令道，“翀！”

    眼看短矛要行攻击，那少年手指一收，扼住了穆羽的心脉，只差一分力道，便能取穆羽的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喝令一声伴清光一片，由远及近：“濂！”

    但见一柄长镰疾飞而来，刃口冷若寒月，直直切向那少年的手腕。

    这般攻击之下，少年只得抽手退避。

    长镰一击落空，飞旋着回到了主人手中。流徵持镰，挡在了穆羽身前，冷然望着那少年。

    少年在不远处站定，舔了舔指上的血迹，笑道：“呵，差一点呀……”他笑容一敛，又道，“就陪你们认真玩玩吧。”言罢，他抬手一招，唤来长剑一柄。那剑三尺长短，通身晶莹，如冰凝雪锻。他持剑一指，振落点点霜华，随风轻舞。

    “殛天剑侍？”流徵微惊，道。

    “正是！”少年答得骄狂。

    “来得好！”女子清朗的嗓音自一旁传来，刚强非常。

    少年蹙眉望去，就见一众火辰教的弟子正赶来应战。为首的，自是旋宫无疑。她手握画戟，一身战意，正是威风凛凛。

    少年见此情势，微微蹙起眉来。这时，有人飞身落在他的身旁，道：“小心行事。”

    他闻言，不悦地应道：“夜蛭？你怎么来了……哼，我可不像你那么没用。”言罢，他纵身而起，出手攻击。

    夜蛭自知无法阻拦，只得唤了宝剑出来，随其而战。

    曲乔赶到之时，就见一片混乱战局。她飞身落地，焦急唤道：“等一下！别动手啊！”

    激战之中，哪里有人理她。曲乔也不知如何是好，不免急躁。离本体太远，让她有些力不从心，更渐生痛苦。但担忧之情，终究胜过对自身的顾惜。她四下环顾，终于在混乱的人群里看到了穆羽。

    他跪身在地，一手拄着短矛，一手摁着胸口，似是辛苦非常。感觉得到，他体内的金蕊正被另一股力量侵蚀，随时危急他的性命……

    曲乔登时慌了，只想到他身边去。但战局纷乱，人流交错，不容她近前一步。她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许多，朗声令道：“万象森罗！”

    霎时之间，花叶纷飞，遮眼障目。但见桑田沧海，斗转星移；飞沙走石，落花流水。万千变化，归于一瞬。诸般风物，混为一谈。

    众人皆被这变化震骇，一时止了战局。

    穆羽亦是惊愕，正茫然之际，却见曲乔飞身而来。她在他身前站定，满目担忧，却一笑温柔，唤他道：

    “阿羽。”
------------

17 16

﻿穆羽看着眼前之人，思绪陷在一片迷惘。周遭景物纷繁，恍惚难辨，唯她，如此清晰……

    是幻象，还是魔物变化？

    他怔怔想着，迟迟不曾回应。

    曲乔见他如此，担心不已。她半跪下来，伸手向他，想查看他的伤势。穆羽见状，却是一退，刻意避开了她的手。

    曲乔不解，正要询问时，却听柔媚女声在身后响起，满带佻达：“这就是你的人？”

    便在这言语之间，烈烈魔气如寒冬凛风席卷而来。穆羽身子一震，心口剧痛有如火灼。他咬牙，强撑着想要迎战。但不等他举动，曲乔已站了起来，将他护在了身后。

    曲乔望着那妖娆女子，学着先前那两个少年般唤了声“主上”，而后道：“别伤害他。”

    女子闻言，也不应答，只是抬起手来，轻轻一掠。身旁景色如织锦一片，随她指尖划过，抽散为丝，缠绕飘摇。

    “好有趣的术法……”女子道，“本座就奇怪，你这般的大妖，天下竟无一人知晓。原来，全仗着这‘万象森罗’啊。”

    曲乔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答了声：“嗯。”

    女子笑着走近几步，伸手抚上曲乔的脸颊，半带宠溺地道：“当年你说会为了报恩好好修炼，果真没有令本座失望。真乖。”

    被这么一夸，曲乔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了低头，道：“也没什么，主上用得上我就好。”

    “自然用得上。”女子含笑，如此回答。

    曲乔还她一笑，又绕回前头的话题，“主上，那他……”

    女子指尖轻轻划落，点上曲乔的唇，止了她的言语，道：“不必说了。这颗金蕊，本座赏你了。”

    “多谢主上！”曲乔欢喜不已。

    “现在说谢还太早。”女子垂眸，看了穆羽一眼，道，“我虽不要他的金蕊，但他中了‘墨噬’之术，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曲乔一惊，顿生满目惶恐。

    女子看着她的神色，悠悠道：“不过，本座不会拦着你救他，只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一语说罢，她放声而笑，倏忽匿去了身影。

    随她离开，周遭的魔气顷刻收尽。曲乔静待片刻，确定无碍，便将法术收去。朝阳赫赫，恰正升起，重还世间一片清正光明。

    曲乔松了口气，转身查看穆羽的伤势。见他神色痛苦，跪身不起，她扶上他的手臂，问道：“你还好么？”

    穆羽凝眸望着她，待确信她的真实，他强打笑容，应她道：“多谢。”

    他的声音低微，听来虚弱不堪。曲乔心中难过，又添愧疚，“谢什么……都是因为我，主上才……”

    穆羽想起方才的事，心中自有万般疑惑。他蹙了眉，问道：“主上？”

    曲乔虽有顾虑，却还是老实应他：“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是魔物，或许还是殛……”穆羽正要追问，却见一众同门正赶过来，忙咽下了要说的话。

    他如此反应，自然是不想令同门有所误会。曲乔满怀欣慰，含笑开口，对他道：“我帮你疗伤吧。”

    听得这句话，穆羽却是迟疑。他冲她笑了笑，摇头道：“不用，小伤而已……”然而，他话未说完，心口却又生剧痛。那痛楚有如活物，紧缠着心脉，几乎要将他的生息扼断。他强忍着不喊出声来，更紧拄着短矛不让自己倒下。

    曲乔见状，自是万分紧张，但就在她想引动金蕊之时，穆羽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事……”穆羽的声音里夹杂着喘息，颤抖零落，“让……我师兄……就好……”

    曲乔不解之际，流徵几步赶了上来，伸手扶住了穆羽。穆羽看了流徵一眼，未及言语，握着短矛的手便颓然松开，无力地倒下了身。流徵也无话，架着穆羽站了起来，往不远处的屋舍走去。

    曲乔举步紧随，却听旋宫的声音清冷，在她身后唤道：“姑娘。”

    曲乔一怔，顿了步子。她回头，就见旋宫神色漠然，正缓步向她走来。

    旋宫在她面前站定，冷然问道：“不是不能远行么？”

    曲乔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正思忖时，却听旋宫又道：“我终究不知姑娘是敌是友，自然也无法相信姑娘。还请姑娘好自为之，莫令我等为难。”

    旋宫说罢，举步绕开了曲乔。曲乔看着她走进屋舍，心想跟上，偏又胆怯。这时，清商走到了她身旁，抱拳行了礼，招呼道：“曲姑娘。”

    曲乔望着她，只是沉默。

    清商见她满目忧愁，劝慰道：“我师姐并无恶意，只是对姑娘的身份有所顾虑。委屈姑娘随我到别处休息吧。”

    曲乔知她温善，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用，我在这儿等就行。确认他没事，我就回去了。”

    清商闻言，无奈一叹，道：“好。”言罢，她颔首告辞。

    清商走后，四周便没了人。曲乔静静等着，时光寸寸流逝，她的担忧亦层层加深。先前那女子说过的话，想来甚是不祥。什么“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又什么“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种种言语，无不危险。那所谓的“墨噬”，到底是如何厉害的术法？

    她苦苦思索，却终是无解。转眼日上三竿，治疗却仍未结束。而到了此刻，她要忧虑的，已不仅仅是穆羽：疲惫，由心而生，渐渐充斥全身。和煦日光，陡然灼目。眼前的景物，如水中倒影，滉漾成一片朦胧……

    曲乔的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她醒了醒神，看了看天色，心中不禁焦急起来。

    这么等下去不行……不管了，救了他马上走！

    曲乔思定，疾步上前，推开了那紧闭许久的房门。她方一踏入，就见旋宫、清商、孟角和流徵四人正站在房中，似在议事。见她闯入，旋宫眉头一皱，喝道：“放肆！”

    “我无意冒犯……”曲乔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她看到左边的内室，寻思穆羽就在里头，“我找阿羽，见完就走。”

    旋宫不悦，正要阻拦，却被流徵挡下。旋宫对上他的眼神，要出口的呵斥生生止住。她闭目转身，再不言语。流徵望向曲乔，淡然道：“姑娘请便。”

    曲乔自是欢喜，道了声谢，举步进了内室。

    穆羽早已听见她的声音，却无力作为。见她进来，他努力半撑了起身子，冲她笑了笑。

    他的笑容，让曲乔多少放了心。她走到床边，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穆羽笑着，点头应道：“不碍事。”

    他说得轻巧，声音却依旧低微虚弱。曲乔听在耳中，哪里又能信他。她靠近他一些，想要查看他的伤势，但就在她伸出手来的时候，他匆匆一退，如先前般避了开来。

    曲乔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满是疑惑。她略想了想，对他道：“让我看看伤势。”

    穆羽笑道：“都好了还看什么？对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曲乔知道他是要扯开话题，哪里会应他。她沉默着，垂眸看了看他的胸口。新换的衣裳整洁干净，将先前的伤口遮得严实……

    是当真无碍，还是他在隐瞒什么？

    曲乔不禁又想起那些隐带危险的话来，一时担忧更甚。她心一横，也不管他愿意与否，直接扯上了他的衣襟。

    穆羽一惊，慌忙抓住了她的手腕，止了她的举动。

    这般抗拒，让曲乔皱起眉来：“你伤得很重是不是？”

    “没有啊。”穆羽笑道。

    曲乔的眉头皱得更紧，索性与他角力。穆羽使不出多少力气，便也不与她硬碰。他松开手，借力往后一退，拉开了尺余的距离。

    “我有点累了，让我睡会儿吧。”穆羽笑着说完，躺了下去。

    眼看他翻了个身，以后背相对，曲乔不免气恼。她一咬牙，干脆上了床去。她倾身，伸手撑在他的枕上，困他在自己的双臂之间，咬着字重复道：“让我看看伤势！”

    穆羽一阵惶窘，他不敢转头，只是维持着侧躺之姿，久久沉默。

    曲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只好老实对他道：“这儿离我的本体太远了，我支持不了多久的。你乖乖让我治行不行？”

    穆羽听她这话，反倒生了紧张，忙道：“我没事，你赶紧回去吧。”

    “你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曲乔气道，“我是为你而来，治好你我才回去！”

    “我真的……”穆羽话未说完，剧痛又生，迫他呻/吟了一声。

    曲乔一见，扳过他的身来，一把拉开了他的衣襟。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的胸口之上，并无任何伤口。

    “诶？怎么会……”曲乔讶然。

    穆羽缓了口气，笑道：“我都说了我没事啊。”

    “可是……”曲乔见他神色痛苦，怎么也不能相信。

    “我伤得不重，你的金蕊已为我愈伤，我只是还需要时间养息……”穆羽说罢，又提醒她道，“你知道的，我虚耗太过。”

    曲乔看着他光洁的肌肤，蹙眉自语：“是这样么？”

    “是啊。”穆羽又笑，“所以，不必担心……”

    曲乔虽还疑惑，却再无理由怀疑。就在这时，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登时红了脸。她慌忙跳下了床去，道：“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穆羽抿唇一笑，也不言语。

    曲乔没了话，也不好意思多留，讪笑着道：“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嗯。”穆羽低低应了一声。

    曲乔见他神色倦怠，有些后悔自己扰了他。她道了声再见，转身往外去。刚走到门口，她又想起了什么来：

    他是不是没把衣服拉好，也没盖上被子？会着凉的吧？

    她有些担心，不由缓下了步伐。

    不对。他似乎是没力气举动，甚至连说话也……一定有什么不对！

    思及此处，她心中不安如浪潮翻腾。她步伐一顿，转过了身去。

    穆羽见她回转，微露了惶然。曲乔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摁上他的心口，径自催动金蕊，全不给他开口言语的机会。

    然而，就在金蕊脉动与她的力量相和之时，漆黑墨色从他的心口渗出，瞬间染上她的指尖，攀援蔓延。刺痛，油然而生，引她心悸。

    墨噬？！
------------

18 17

﻿百余里之外，桑木之下，那妖娆女子含笑而立，仰望着一树随风轻摆的枝叶。晴好天气，日光倾洒，笼她在一片斑驳的光影之中。

    她的身后，两名少年恭敬肃立。但没过多久，其中一人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主上，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女子轻笑，道：“别这么没耐心啊，蚀罂。你看，多美的一棵树啊。”

    蚀罂看了看那桑树，蹙眉道：“一棵树能有多美……主上，我不明白，我差一点就能取回金蕊了，您为什么要我们回来？”

    “呵呵……”女子笑着，也不答他，反而说起了旁事来，“本座有宝剑四把，各具神通。你二人身为剑侍，为本座持剑，宝剑之能，没有人比你们更清楚……”

    蚀罂不知她为何说起此事，一时也接不上话，只得默默聆听。

    “昔年，水神触不周山，致天地倾覆，战乱不息。本座将不灭焱焰化作‘炽烈’，引天河淫水汇成‘霜凝’，聚世人兵戈锻出‘金刚’，再以堕天陨石炼成‘崩垚’……此四剑，助本座征伐天下，所向披靡。然而，五行生克，本座终究欠缺其一。唯有那神木之力，本座未能取得……”

    “主上的意思，是要用这桑树制剑？”夜蛭听罢，疑惑着问了一句。

    “桑树？”女子放声而笑，“也不怪你们，昔年本座救下她时，也未能认出她的本相。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当时认了出来，说不定本座就不救她了。”

    “主上是指那树妖？”蚀罂也问道。

    “哈哈哈，她不是妖。”女子笑道，“天柱崩塌之后，诸神永离大地。是此，这世上只有得道的仙君，再无通天的神明。谁又能想到，在这荒僻之境，竟有桑林遗下的植株呢。”

    夜蛭想了想，道：“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主上所言的‘桑林’，莫不是指这位古神？”

    “正是。”女子道，“除他之外，谁还有这重塑肢体之能？他曾植下万顷神木，助女娲造人。想来这一棵，是在天倾之时遗下的。可怜此木本无神识，修炼化身之后，竟自认为妖，还成了本座的人。”

    夜蛭听罢，含笑行礼，道：“恭喜主上……”

    “别忙着道贺，即便是本座的人，要用起来也没那么容易。”女子打断他，叹道，“她终究是桑林遗株，对人自然慈爱宽仁。要她助本座杀伐，只怕她宁死不从。”

    “既然如此，主上何不直接取了树木制剑？”夜蛭问道。

    “那多可惜呀。”女子道，“本座还挺喜欢的她的。”

    这番话下来，蚀罂生了不悦，道：“她为了一个仙宗弟子忤逆主上，如此不忠之人，哪里配得主上宠爱！”

    女子这才转过了身来，笑道：“呵，正是这样才好呀。诸神慈悲，从无偏仁。而她，心系一人，自生私念。这份私念，终究能为本座所用。”她微微一顿，“如今，她要救的人中了‘墨噬’之术，她必是无能为力。如此一来，她便只能来求本座。到那时，本座便会劝她受下魔种，令她与本体相离……木做宝剑，人为剑侍。这样，才最合本座的心意。”

    听完这些，蚀罂与夜蛭对望了一眼，而后，齐齐抱拳，行礼尊道：“主上英明！”

    女子大笑起来，转头望着那桑树。

    “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

    小屋之中，曲乔看着自己被墨色染黑的手臂，震骇难当，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举动。

    眼看那墨色不受控制地攀援，穆羽强撑着起身，一把推开了曲乔。

    曲乔重重摔在地上，这才回过了神来。手臂上的墨色转眼褪去，刺痛也随之一并消失。她刚松了一口气，却见穆羽伏在床边，吐出了一口鲜血来。只见他的胸口盘踞着一片墨黑，竟是无法消褪。

    曲乔惊恐万分，忙起身想要过去。此时，门帘掀起，屋外的旋宫一行听得动静，皆冲了进来。

    “阿羽！”清商第一个跑到了床边，扶起了穆羽来。她蹙着眉头，望向流徵，道，“方才不是已经稳住了么？怎么这会儿又……”

    流徵闻言，沉默着走过去，替穆羽把脉。片刻诊治之后，他也不说明什么，只对孟角道：“劳烦师兄替我把药箱拿来。”

    孟角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眼看着面前的混乱，曲乔心中满是怔忡。她细细想了许多，颤着声音开口：“是我的错……”

    此话一出，众人皆都望向了她。

    “……”穆羽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低微得无法听清。

    曲乔看着他，道：“你不是被‘墨噬’所伤，你是被我所伤……此术浸染了我的金蕊，金蕊为你愈伤，才让黑水扩散至你全身。而我方才催动金蕊，令你……”

    “姑娘。”一直沉默的旋宫开了口，冷冷将曲乔打断。

    曲乔怯怯望向她，等着她的责备斥骂。

    旋宫淡淡看了她一眼，道：“我等与魔教争战多年，其手段之卑鄙、用心之险恶，早有领教。我火辰教上下立志扶助百姓、除魔卫道，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如今我师弟为魔物所伤，亦当有所觉悟，岂可因伤重不治而迁怒怪罪于他人。”旋宫说到此处，语气一凛，“姑娘方才所言，是看不起我师弟，还是看不起我火辰教？”

    曲乔说不出话来，只得沉默。

    旋宫见她如此，又道：“姑娘有心相救，我替师弟谢过。但此事到底与姑娘无关，且由我教自行料理。姑娘请回吧。”

    “我……”

    曲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她局促地站着，默默望向了穆羽。此时此刻，穆羽颓然躺在清商的怀里，早已无力举动。片刻后，孟角拿着药箱走了进来，递给了流徵。流徵接过，取了些药具，动手解穆羽的衣衫。而后看到的一切，让曲乔再无法定心：

    她贸然随动金蕊，引那“墨噬”之术扩散。如今那墨色自心口蔓延，染黑他全身脉络。肩膀、手臂、胸腹……所见之处，皆如被黑色蛛网覆盖了一般，触目惊心。

    她真的救不了他。

    想到这里，她的心上一片空茫。其实，人总有一死。兴许，这便是尽头了……她无力相救，留下又有何用？倒不如不听不看，还免了许多难过。

    她闭了目，生了离开的念头。

    若是走了，只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当然可以回到山中，困守在那一隅天地。然而，她要如何面对那树下的小屋？她私心温柔，本是等他有朝一日能够回来。可如今，她能等什么？等白骨黄土，生死永隔么？

    一念至此，她几步跑了上去，对旋宫一行道：“我要带他回去！”

    旋宫闻言，自是不悦，斥道：“姑娘，我已劝过你好自为之了吧！”

    曲乔心中情绪翻涌，早已顾不得许多。她红了眼，道：“他是我的人！”

    孟角见她这般，开口劝道：“曲姑娘，你冷静点。”

    曲乔听他说话，忿然望向他，道：“要怎样你们才肯把他给我？”

    孟角被她的眼神骇住，一时失了言语。

    看着孟角，曲乔的记忆一瞬翻动，她想起了什么，出言道：“你曾说过，若我是心仪于他，要他一生相伴，你便不阻止，对不对？”

    孟角答不上来。

    “没错！我救他之时提的要求，就是关乎儿女之情！”曲乔道，“他的余生是我的，哪怕他要死，也得死在我的身边！”

    曲乔说得激动，连身子都微微发了颤。众人惊讶非常，皆无言以对。这时，穆羽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曲乔一怔，惶然望向了他。

    “别咒我啊……”穆羽浅浅笑着，如此说道。

    曲乔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而后道：“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穆羽含笑望着她，低低道：“我原本……不想给你添麻烦……”

    曲乔听得这句话，方才明白他先前为何不愿让她医治。她不由微笑，正要劝慰他时，却觉一股颓靡之力席卷全身……

    已经没时间了吗？

    离开本体太远，她早已力不从心。何况刚才被“墨噬”之力侵袭，更添了疲累。如今，已到了极限了……

    她又急又痛，只得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穆羽不知她为何如此，却不自觉地随她紧握。而后，他只见她的身形渐渐模糊，竟似要消失一般。

    “曲乔……”他开口，紧张地唤了一声。

    然而，不等曲乔回应，穆羽只觉掌中一空，眼前已然无人。他心中不安，挣扎着想要起身。

    “胡闹！”旋宫见状，伸手按住了他。

    穆羽哪里能反抗她的力气，被重重摁回了床上。他自知无力，只得开口求道：“师姐……替我……替我追上去……”

    旋宫蹙着眉，也不应他。

    “求你了……”穆羽强撑着，用尽力气咬着每一个字，“那些魔物是冲她来的……我怕她……”

    旋宫听到此处，漠然站起了身，径直往外走去。

    穆羽欣然一笑，再无力支持……

    ……
------------

19 18

﻿一直以来，曲乔都知道自己不能离本体太远，但离得太远会如何，她却从未知晓。如今，她只觉自己如风筝一般，被一股力量生拉硬扯着，不容她半分自由。眼前，再无景物可言，唯有一片混沌朦胧……

    突然，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意识旋即苏醒。她猛地睁开了眼，就见那参天巨桑，近在咫尺。

    她正迷惘之际，忽听抚掌声起，女子娇媚的嗓音里满是嘲戏，道：“哟，这就回来啦？”

    曲乔循声望去，怯怯唤了一声：“主上……”

    女子含笑走到她身边，问道：“怎样，你的人救着了么？”

    曲乔望着她，问道：“主上，您能不能放过他？”

    女子一笑，道：“这话何意？你自己救不了他，怎么反推到本座身上了？”

    曲乔无言以对，便只是沉默着等她往下说。

    女子慢慢踱到曲乔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道：“瞧瞧，好可怜的模样。可要本座告诉你解开‘墨噬’的办法？”女子轻轻一顿，笑容里复生嘲戏之色，“不过……即便你知道了方法，也无法赶去他身边，终究是白费呀。”

    曲乔的心一沉，怔怔说不出话来。

    “是吧。”女子噙着笑，继续道，“你修炼千年，却终究被根脉所困。这具人身，不过是牵着线的傀儡罢了。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到……”女子的话语拖着逶迤的尾音，听来缠绵纠结，“天地之大，山海之广。宇宙万物，五味七情……你当真甘心？”

    被问及此处，曲乔微微低了头。

    女子见状，伸手勾起曲乔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道：“本座能助你自由，只要你受下‘魔种’……”

    “魔种？”曲乔有些心惊，不禁重复了一遍。

    “对，魔种。受下此物，入我魔道，你便能脱胎换骨。从此以后，神桑根脉不能限你半步，人间万欲皆任你享受。”女子说着，手腕一翻，掌上顿现一团黑气。黑气之中，一点暗红若隐若现。

    即便从未见过，曲乔也认得此物——魔种。此物乃是魔物内丹，本非这世上所有。传闻殛天府自魔界引来此物，而后植入凡人肉身，使其魔变后，纳入麾下。然此物至凶至邪，能成功纳化者少如凤毛麟角……

    女子见曲乔迟迟不答，含笑欺近，哄道：“你的话，一定能成功纳化……”她话音未落，忽有一股力道自下而上，冲贯全身，登时将她困锁。

    曲乔亦觉察这股拘束之力，她低头，就见脚下沟壑纵横，正绘道坛之形。这道坛倒也眼熟，不久之前，她也被困于其中。

    莫非是……

    曲乔一阵心慌，正要举动之际，就听一个清冷嗓音喝道：“莫动！”

    曲乔循声望去，但见红衣翩然，如丹霞一抹。那自夕晖中飞身而来之人，正是旋宫。旋宫落定，也无言语，径直唤出了画戟，斩向了道坛中的女子。这时，一痕剑芒乍现，隔开了旋宫的杀招。更有风沙飞旋而至，将旋宫逼退数丈。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丝毫不给人反应之隙。曲乔回过神时，就见蚀罂现了身，持剑护在了道坛之前。

    旋宫稳住了身形，打量了蚀罂一番，冷笑道：“果然……不枉我来这一趟。”

    “五音之宫……”蚀罂回以冷笑，道，“难为你特地来送死。”

    旋宫收了笑意，执戟而上，一招劈斩，直取蚀罂的头颅。蚀罂挥剑，硬架下那一击，力道相冲，振落一片霜晶。

    眼看他二人缠斗起来，曲乔又是紧张又是为难。让恩人被困在道坛之内，这怎么也说不过去。但若解开道坛，只怕旋宫性命堪虞……而且，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有现身？

    她正想着，就见平地上风沙又起，聚出数十个一丈来高的泥土傀儡。傀儡笨拙，攻击也无策略，只是纷纷压向了旋宫。

    蚀罂见状，骂道：“夜蛭！别多管闲事！”

    他说话之时略分了神，旋宫乘隙突入，画戟锋刃森寒，直迫他眉睫。就在这时，一个土傀适时倒下，恰将他二人分开。

    旋宫略退一步，将画戟一抛，扣诀令道：“斡！”画戟得令，乍分为二，化作一杆长矛、一柄雕戈。但见那长矛激射如箭，径直刺向蚀罂。雕戈飞旋盘桓，攻向那数十土傀。蚀罂未曾料到这般变数，勉强卸开了矛头，急急退避。一众土傀无力招架，被悉数攻破，颓散一地。旋宫扬臂一招，左手接长矛，右手执雕戈，正是英姿飒爽，勇悍非常。

    战局一时停顿下来，引出突兀寂静。突然，道坛之中那女子笑了起来，声音分外欢愉。

    旋宫闻得笑声，正要应对，身子却是一僵，竟滞了举动。就在这须臾之间，周遭竟充盈了森郁魔障，将仙法压制。她蹙眉，强稳住心神，抬眸望向了道坛。

    女子亦望着旋宫，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此时此刻，道坛仙法已被魔气镇压，再不能拘她半步。她含笑踱了出来，走到了蚀罂身旁，抬手轻轻掸去他肩上的尘土,笑道:“本座不是说过么，你虽有持剑之才，但到底未经磨练。若遇上仙宗高手，只怕是要吃亏的。如今可信了？”

    蚀罂闻言，憋红了脸，无话可说。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呵呵，好了，日后本座教你些有用的本领就是了。”女子说罢，转而望向了旋宫，道，“火辰五音，果然不错。乾律倒挺会教人的。”

    听得“乾律”二字，旋宫怒目圆睁，喝骂道：“放肆！师尊名讳岂容你这魔物直呼！”

    女子扬眉，走上了几步，道：“本座何止敢叫他的名字，上旸老儿本座也一样叫得！”

    旋宫怒不可遏，抬手将雕戈掷了出去。刃光冷寒，直斩向那女子去。一旁的蚀罂见状，慌忙上前，想要护卫。连一直隐于阴影之中的夜蛭也现了身，试图截下攻击。眼见这般杀招，女子却不怕，她噙着笑微微侧了身，不落痕迹地避开了锋芒。但那刃风之强，依旧撕开了她的衣衫。轻薄纱衣顺着她的肩膀滑下，露出一片雪肌。

    旋宫见失了手，正要再行攻击，待看到那女子的后背时，却骇在了原地。

    只见那女子的背上满布花绣：金黑二色，刺出蝴蝶之形。或栖花、或展翅、或翩飞、或羽化，形态不一，栩栩如生。

    “你是……”旋宫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了颤，“你是殛天令主？！”

    曲乔听得这个名号，亦是震骇。她知道这女子是殛天府的人，也隐约猜到其地位不低，却从不曾想过会是殛天令主。

    传闻，昔年天柱崩塌，众神永离大地，人间妖魔肆虐。虽有娲皇补天，普救世人，却终未能灭尽妖魔。又逢魔劫临世，邪道兴盛，便也结盟立派，号为“殛天”。然妖魔一众，性情恣肆，终不能团结一心对抗仙道。不过百年功夫，便已式微。此时，一股强大魔气横空出世，力挫仙道，震慑万物。这股魔气无形无相，夺他人之体而成己身。无人知其从何而来，亦无人知其因何而生。天下妖魔敬其威武、畏其强横，皆臣服于下，尊其为“令主”……

    眼前，那殛天令主依旧噙着笑。衣衫落尽，她却全然无忌。她注意到旋宫的目光，含笑问道：“呵，好看么？”

    旋宫的沉稳已然动摇，她自知不是对手，却不甘退避。片刻犹豫之后，她心一横，双手执矛，迅攻而上。

    令主见状，唇角轻轻一勾，全无举动。

    然而，就在旋宫切近之际，一股强压自上而下，将她压制。那力道之猛，迫得她跪身在地。旋宫咬牙，努力拄着长矛，不让自己匍匐。

    “不自量力。”令主轻嘲一句，转身对蚀罂道，“去讨回先前吃的亏吧。”

    蚀罂一听，欢喜非常，“多谢主上！”言罢，他举步上前，带着一脸阴沉狠厉望着不能举动的旋宫。他垂下手臂，以剑指地。但见黑气森浓，缠绕剑身而上，转眼将那晶莹剔透染作漆黑。点点水滴自剑尖滴落，如墨浓稠。

    曲乔见此发展，正想阻止，刚迈出一步，夜蛭却一晃身到了她的面前，面无表情地将她拦下。曲乔站定，复又生了满心的为难。她本无意卷入仙魔之争，可如今，救了她性命的恩人是殛天令主，哪里还有让她选择的余地。仙魔不两立，她救旋宫，是何等荒唐的事儿，可是……

    她思绪纠缠之际，却听蚀罂开了口，低低喊出了咒令：

    “墨噬。”

    曲乔所有迟疑与矛盾，因这二字瞬间碎尽。

    墨噬——染透她的金蕊、侵蚀穆羽心脉的术法……只要她能解开这术法，只要……

    眼看那黑水袭向旋宫，生死不过一线之间。曲乔敛神，提劲纵身，跃过了夜蛭，挡在了旋宫身前。浓稠黑水有如活物，缠上手脚、侵入血脉，转眼没入了她体内。

    这般发展，谁人能料，众人皆都惊愕，引出陡然寂静。

    旋宫怔怔看着曲乔的后背，心上百感交集，她拼尽力气半站起身，唤道：“曲姑娘？”

    回答她的，却仍是寂静。

    蚀罂也回过了神来。他怒目望着曲乔，斥道：“仙宗弟子你也敢护！该死！”一语说罢，他又起一剑，意欲再攻。

    这时，殛天令主开了口，道：“罂。住手。”

    蚀罂动作一顿，不情不愿的地收了手。他转头，带着些许不甘望向了殛天令主，就见她笑意浅浅，满目都是玩味之色。蚀罂顿生疑惑，正要问时，忽听曲乔开了口：

    “……水能生木，木盛水缩。”曲乔的声音里，隐隐含着笑意，“原来是这样呀。”

    ……
------------

20 19

﻿“原来是这样呀。”曲乔如此说着，笑盈盈地抬起了头，道，“我知道如何解开‘墨噬’了。”

    听得此话，蚀罂执剑指着曲乔，斥道：“大言不惭！”

    曲乔冲他笑笑，抬起了手来，但见缕缕黑气自她掌中氤氲而出，缭绕盘桓。她垂眸低头，轻轻一吹，那黑气登时消散，再无踪影。曲乔拍净了手，道：“这‘墨噬’之术是在天河玄水中混入魔气，使其有腐骨蚀心之效。我的金蕊被此水浸染后，便随之魔化。水能生木，金蕊乃是草木精元，故而不能将此术摒除。但其实，也不必摒除。木盛水缩，我只需滋育金蕊，令其耗尽玄水，魔气无处凭依，自会消散。”

    这番话，让蚀罂怔在了原地，握剑的手亦生了轻颤。正当他心慌意乱之际，忽有一阵微风拂过，霎时间，巨桑枝叶摇摆，起一片沙沙轻响。他惶然回头，看着那参天大树，竟生出满心敬畏来。

    曲乔转头，又望向了殛天令主，释然笑道：“我原本以为，阿羽是仙宗弟子，主上是一定不会放过的。但现在看来，主上不过是想以他来胁制我罢了。其实主上不必如此，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有要求，直说就好了呀。这样绕个大圈子，岂不是多费了功夫嘛。”

    令主听罢，也不回答。

    曲乔看着她的反应，继续道：“既是这样，如今我找到了解开‘墨噬’的方法，主上一定不会违背诺言的，对不对？”

    令主这才笑了出来，道：“哈哈哈，有趣……好，本座会履行诺言，但本座的要求，你也得好好做到才是。”

    “嗯。”曲乔点了点头，答得毫不迟疑。

    令主踱上几步，道：“本座要取你的木髓制剑，更要你受下魔种，做本座的剑侍。”

    曲乔闻言，思忖了片刻，笑道：“多谢主上。”

    “这又是谢本座什么？”令主问道。

    曲乔的神色温柔，道：“木髓系我存亡，而魔种能令我与本体分离，免我一死。主上仁慈，曲乔感激不尽。”

    令主的脸上笑意渐浓，分外和悦。她伸手抚上曲乔的脸颊，道：“知道就好。”

    “嗯。”曲乔笑望着她，应了一声。

    这时，一直被压制的旋宫愤然开口，道：“糊涂！那魔头是在骗你！若受下魔种，你会失去本性……”

    她话未说完，就觉一股强压，迫她再次跪倒。令主的声音冷彻，道：“本座何时允你说话了？”

    旋宫怒目望着她，却无心相争。她又望向曲乔，忍着压身的痛楚，道：“曲姑娘，若你不想沦为魔物，便与殛天划清界限。我定会护你周全，绝不容这魔头伤你分毫！”

    “哈哈哈哈哈……”令主放声笑了出来，道，“自身难保，还大言不惭。”她含着笑，又对曲乔道，“这些仙宗弟子最是道貌岸然，说出口的话如何能信。你身为妖类，他们岂会真心待你，又何谈护你？”

    曲乔看了旋宫一眼，忆起先前种种。没错，旋宫一直对她多有猜忌，自然谈不上真心相待。但她，是穆羽的师姐。师出一门，虽性情不同，信念想必如一。若许下了承诺，又岂会反悔……

    想到此处，曲乔笑了起来，对令主道：“能为主上制剑，是我之幸。”令主满意一笑，正要接话时，曲乔却又道，“但魔种，恕我不能领受。”

    令主眉头一皱，问道：“为何？”

    “硬要说原因的话，也没什么……”曲乔讪讪笑着，“就是不愿意。”

    “……”令主一时失了言语，也不知曲乔是何打算。

    “我修炼千年，略通人情。如您所言，世间五味七情，我皆向往憧憬，也曾想过要变成人。可我从没想过要因此入魔呀。我觉着，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曲乔的语气诚挚非常，笑容亦恬淡欣然，“所以，木髓，我愿双手奉上。魔种，还望主上高抬贵手。”

    令主蹙眉，道：“你也知道木髓系你存亡，还做如此决定，当真心甘情愿么？”

    曲乔笑道：“这些年来，我刻苦修炼，是为了向您报恩。如今您来了，能用得上我，这便已是完满了呀。”

    一言说罢，回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

    令主凝眸望着她，低低说道：“这世上，没有本座得不到的东西……”

    “嗯。”曲乔接得轻巧，“我愿舍身为剑，助主上君临天下。”

    令主复又沉默，迟迟未再言语。

    曲乔只觉气氛奇怪，正想着找些话说活跃一下时，一丝火苗乍现，烈烈而燃。曲乔惊呼一声，忙拉着令主一起闪开。她定了定神，抬眸一看，就见一直跪身在地的旋宫站了起来。她手中的兵器已然消失，只是托着一个巴掌大的葫芦。那火苗便自葫芦中而出，渐成燎原之势。

    曲乔不敢大意，忙做法熄火，却不想那火焰奇诡，竟如同活物一般躲闪避让，势头丝毫不减。

    “诶？！”曲乔惊讶非常，一时间有些无措。这时，又听痛呼声起。她循声望去，就见那火苗已然缠上了夜蛭和蚀罂，燃着了他们的衣衫。

    蚀罂惊惶难当，忙挥剑引水想要灭火，却依旧徒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蚀罂的声音里满是骇然，如此问道。

    “呵呵……”令主幽幽一笑，看着那沿小腿攀援而上的火苗，道，“蜃焰……”

    蜃焰？

    曲乔依稀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但这会儿却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她又转头望向旋宫，却不知如何是好。

    察觉她的目光，旋宫开口，缓缓说道：“曲姑娘，我再说一次。若你与殛天划清界限，我不惜性命也会护你周全……”她略微停顿，又道，“但若你决心辅佐那魔头，我便只能连你一起焚尽！”

    曲乔听罢，又看了看那绕开了自己，只纠缠令主一行的蜃焰，心中感触莫名。

    “我……”曲乔开口，语气略带无奈，“那你烧吧……”

    旋宫的神情里顿生悲愤，她闭目，喝道：“炽焰蜃景！”

    咒令一出，火焰顿改形态。但见炽烈之中，生出人影重重，竟是千军万马之势。帜羽飞扬，猎猎作响。剑戟挥舞，熠熠绽光。真假虚实，一时难辨……

    曲乔怔怔看着这战场之景，不防一柄长刀当头劈下，眼看就要将她斩做两截。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背后将她拥住，妖娆的嗓音，听来温柔无比：

    “不怕，有本座在。”

    随此一言，眼前的长刀乍然崩散，化作火星，飘扬零落。

    曲乔这才回过神来，“多……多谢主上……”

    令主在她耳畔轻笑，道：“这蜃焰与你的万象森罗相似，化火焰为幻景，惑人心智。传闻此火出自上古大蜃之口，有焚毁万物之能。仙宗机缘巧合得此古蜃，火辰一派也是因此得名。普天之下，并无熄灭此火之法，但此火也并非不可抵御。就好比今日……”她的语速不紧不慢，显然毫无畏惧，“终究这火并非古蜃所出，不过是一点火种罢了。唯有激烈之情，方能引燃火种。或恨、或怒、或悲……情起火燃，情灭火熄。然七情内伤，莫能久长，就看谁耗得过谁了……”

    令主说话之时，周遭的魔障亦开始增强。纵然蜃焰不受其制，但使用蜃焰之人却难免其害。

    虚实恍惚之间，曲乔就见旋宫慢慢跪倒下去，吐出了鲜血来。蜃焰随之减弱，飘摇明灭。曲乔想了想，开口令道：“万象森罗。”

    霎时之间，幻影又起，与蜃景重叠，愈发惑人。

    令主见状，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曲乔轻轻脱开她的怀抱，转身笑道：“主上，您也知道我不能远行，所以我得让她把解开‘墨噬’的方法带给阿羽才行啊。她若死在此处，我如何是好？”

    令主沉默片刻，道：“你一心慈悲，别人可会领情？”

    “若真是慈悲，便无需人领情。而我却望人回报，怕是算不得。”曲乔如此说道。

    令主静静望着她，许久之后，她笑叹一声，道：“好。本座成全你。”

    令主言罢，抬臂一挥，引阴影一片，铺盖而来。转眼之间，令主并蚀罂、夜蛭二人皆匿了身影，魔障随之解开。

    曲乔刚松了一口气，就听令主的声音从空中而来，道：“曲乔，本座留下魔种与你，更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本座便来取木髓。生死存亡，你好好想清楚罢。”

    曲乔一听，忙道：“主上何必浪费时日，现在取就行呀。”

    然而她的提议再未能得到回答。她叹了口气，带着满心的无奈惆怅解开了术法，忙忙地跑向了旋宫。

    此时的旋宫显然力竭，蜃焰亦不复威力。见曲乔跑来，她蹙眉骂道：“可恶！”

    曲乔吓了一跳，顿住了步子。

    “可恶可恶可恶！”旋宫连声骂着，丝毫不给曲乔开口之机。

    曲乔有些尴尬，又不好还口，只好任她骂。好一会儿，终于等到空隙，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咳，那个，旋宫姑娘，麻烦你回去告诉阿羽……”

    “混蛋！我是为救你而来，如今这般，叫我如何回去？如何向师弟交代？！”旋宫怒目看着曲乔，嘶声吼道。

    曲乔想了想，蹲下身，慢慢凑了过去，道：“不用交代什么，直说就好了呀。我是殛天府的人，所以你非杀我不可。这个道理，阿羽也明白的。”

    旋宫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曲乔见她双目泛红，虽是极怒之相，却渐露颓唐之色。想来令主所言不差，那“炽焰蜃景”之术虚耗七情，而致内伤……

    “你伤得不轻，赶紧回去吧。”曲乔道，“还有，你告诉阿羽，我教他的心法能克制‘墨噬

    ’。只是要忍着疼，调息六个时辰左右。若还不行，你就带他过来。也不必上山，只近些就行，我可助他强化金蕊……”

    旋宫听着，也不回应，只是强撑着站起了身来。曲乔见她身形摇晃，便随她起身，想着搀扶一把。

    旋宫站直身子，沉声问曲乔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啊？”曲乔不解。

    旋宫满目戚然，问道：“你做这些，究竟是想怎样？”

    “也没想怎样啊……”曲乔含笑回答，“就是报我想报的恩，救我想救的人，如此这般。”

    旋宫听罢，再无言语。她垂眸转身，颓然往山下去。

    曲乔看着她的背影，问道：“要不要我送你？”

    旋宫步子一顿，沉默了片刻，回头道：“可恶。”

    曲乔听这一声骂，再不敢多嘴。她目送旋宫走远，慢慢放下了心。这时，她又想起了什么来，慌忙转身。

    “哎，那颗魔种掉哪儿了？”
------------

21 20

﻿旋宫下了山，便见孟角领着几名精英弟子正焦急等待。原来，他们本是追着旋宫而来的，不想赶到之时，忽有强大魔障笼罩全山。众人正要做法突破，那魔障又倏忽散去。孟角不明就里，不敢贸然行事，这会儿见了旋宫，忙迎了上去，道：“师姐，你出来就好了……你伤得不轻，山中到底发生何事？”

    旋宫看了他一眼，只恹恹不语。她沉默片刻，御风飞天，往废村的方向去。孟角见状，也不好多问，紧跟了上去。旋宫有伤在身，飞行片刻便要落地小歇，如此反复。孟角看在眼中，心想劝她，却又知自己劝不住，便只好随她去。费了好半日的功夫，众人方才赶回废村。此时天已三更，但经过昨日一事，弟子们皆不敢休息，各自站岗巡守不提。

    旋宫飞身落地，也不给自己喘息休息的机会，便朗声开口，道：“所有人即刻收拾，备齐兵刃法器，随我前去讨魔。另外传书回教，请师尊前来。”

    孟角听她这么吩咐，心中不解更甚，上前问道：“师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旋宫蹙眉，道：“昨日袭击我们的，不只是殛天剑侍。那魔教令主也在其中。”

    孟角大惊，一时乱了思绪。

    旋宫继续道：“只怕我们几个根本应付不了……不，即便倾我火辰之力也……”她重重一叹，道，“再不行，只能请真君出手。”

    她说话之时，清商和流徵正赶来，两人听得不全，却知事态严重，皆担忧起来。

    清商上前一步，问道：“对了，师姐是去寻曲姑娘的，她现在如何？”

    旋宫听她问起曲乔，不由地紧皱了眉头。她思忖片刻，方才道：“那魔教令主要取她的木髓制剑。”

    清商满面骇然，道：“那些魔物果真是冲着曲姑娘来的……”

    清商话未说完，却被孟角打断。他一脸震愕，问旋宫道：“即是如此，为何不让我们留下护卫曲姑娘？”

    “她是殛天府的人。”

    旋宫的回答冷淡平静，透着些许无可奈何。但就是这个回答，让众人久久怔忡。

    突兀的安静之后，还是清商先开了口，道：“这不可能啊，曲姑娘怎么会……”

    “她是殛天府的人！”旋宫声音一凛，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清商生生噎住了声音。正尴尬之际，孟角叹了口气，道：“先不论这些，那魔头已有宝剑四柄，独缺五行之‘木’。曲姑娘是千年桑树，若为那魔头制成宝剑，只怕又是一场大劫！”

    旋宫颔首，道：“正是如此。那魔头扬言，三日之后去取木髓，为今之计，只有封住那山，尽量拖延……”

    她正说着，一直沉默的流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暗道了一声“不好”，转身就往穆羽疗伤的那屋舍去。三人见状，也察觉一二，忙跟上了他。流徵走进屋内，一把推开内室的门，就见床铺之上被褥凌乱，哪里还有穆羽的踪影。

    “混账！”旋宫骂了一声，急急地要去追人。

    她冲到屋外，没走几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步子。她抬眸眺了一眼，但见皓月之下，白雪皑皑，分外澄净冷寂。她只觉心上也凉了起来，刺刺生痛。

    三人见她停下，也不知是何用意，正要问时，旋宫转过了身来，低着头道：“随他去。”

    不等三人反应过来，旋宫已举步回返，继续吩咐准备。清商和孟角皆是疑惑，唯独流徵随旋宫转了身。孟角了然，叹了一声，又对一旁忧心忡忡的清商道：“师姐，算了，到底也劝不住。”

    清商满心怅然，勉强一笑，应道：“也是。”

    ……

    却说曲乔在山上寻那魔种，恰逢日落，一大群蘑菇冒了出来，一只只兴高采烈地要帮她找。曲乔本想着感受一下魔气好有线索，但见蘑菇们如此，便索性由它们满山跑。好一番功夫，蘑菇们才兴冲冲地回来邀功。

    曲乔随它们走到一处，就见一大群蘑菇围作了一圈，圈中的泥土已变作了灰白之色，甚是诡异。圈子中央凝着一团黑气，自是魔种无疑。她蹲下身去，细看了看，而后伸手捧起那魔种，凝神作法。但见她掌上生出细细枝桠，将那魔种重重环绕，不消片刻，便缠出一个藤球来。她掂了掂藤球，确定魔气被完全阻隔，便起身对那些蘑菇们道：“咱们来玩球吧。”

    蘑菇自是欢喜雀跃，眼见曲乔要抛球，它们估摸着球落地的位置，三五成群地散开，准备接球。

    曲乔噙着笑，正要抛时，心上却微微一颤。

    这一颤，既轻且促，好似夏日里穿过她叶间的蝴蝶……

    她顿住了动作，怔怔出神。她知道，这颤动源自金蕊。她能感应得到，这枚金蕊正渐渐接近，却时行时停。随时间推移，颤动愈发清晰，只是依旧微弱，而停顿也愈来愈多……

    当金蕊的靠近再一次停顿下来时，曲乔笑叹了一声，把藤球递给了蘑菇们，道：“你们先玩，我去去就回。”

    蘑菇们点着头，合力将球托了起来。

    曲乔起身，踮步凌空。方到山外，便迎寒冷。她忍耐着，循着那金蕊的颤动而去。片刻之后，雪地之上，她找到了要找的人。

    ……

    穆羽从废村出来之后，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只是一心往曲乔那里去。旋宫说的话，他并未听全，但其中有一句，却是再清楚不过——她是殛天府的人。

    她如何能是殛天府的人？！

    她亲口说过，她与殛天府并无关系……可是，那一日，她称呼那身具魔气的女子为“主上”……若她真与殛天府有关，为何会舍出金蕊救他？……

    他的脑海里满是纠结的念头，也道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担忧。夜色深沉，四野旷寂，他不知自己行了多远，停了几次，摔过几回……身上的痛楚早已麻木，渐渐地，连寒冷都觉察不到了……

    再一次摔倒之时，他忍不住多躺了片刻。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全身灼烫，如坠火海。雪地寒凉，倒成了慰藉。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温软的声音，犹疑着唤了他一声：“阿羽？”

    他的心弦，便因这一声呼唤轻轻一颤。他撑起身来，顺着那声音望去。皎洁月下，曲乔就站在不远处。与他四目相对时，她松了口气，凝眸而笑。

    穆羽怔了怔，拄着短矛站起了身来。

    曲乔见状，举步上前，想要搀扶。

    “你是殛天府的人？”冷不防的，穆羽问出了这句话来。

    曲乔的步子登时顿住了。她看了看穆羽，而后，目光落到了他手中紧握的短矛上。她想了想，目光又移回了他身上。他这一路来得狼狈，衣衫沾满雪泥，头发亦凌乱缠结。只是，他的身姿站得笔直，神色更是肃然冰冷，这副模样，有几分眼熟，似乎是……

    曲乔想到这里，转身就跑。

    哎哟，差点忘了，先时她只是说自己要吸阳气，他就要动手除魔卫道。如今她是殛天府的人，他岂能放过她呀！这会儿可不是来亲手杀她的嘛！

    曲乔暗暗叫苦，忙不迭地要飞身凌空，琢磨赶紧回山布下障眼法方是上策。

    穆羽见她这般反应，一时也懵了。他反应过来，忙疾步追了上去。眼看曲乔起御风之术，他拼尽力气纵身而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下拽。他伤病交加，又经了一路艰辛，更有情绪作祟，已然拿捏不住力道，这一拽分外凶蛮，竟生生将曲乔摔在了雪地上。好在积雪深厚，还不至于受伤。曲乔顶着一头雪，惊慌地爬起身来，正准备继续逃。却不防自己的脚腕又被抓住，唬得她惊叫起来。

    “诶诶诶！有话好说……”曲乔一边喊着，一边回头。待看到穆羽时，她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穆羽摔倒在地，短矛亦掉落一旁。他无力起身，只是用尽力气抓着她的脚腕，阻她行动。

    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吧？

    曲乔顿生惆怅，又不免心疼。看他这般，想也伤不了她。她慢慢靠了过去，跪坐下来，道：“我说……有话好说，别动手好不好？”

    穆羽抬眸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你……你跑什么……”

    “我……”曲乔有些无奈，嘟哝着道，“你要杀我，我能不跑吗？”

    穆羽没接话，他松开了抓住她脚腕的手，慢慢起了身。曲乔见脱了钳制，正高兴时，却又被他牢牢握住了手臂。

    他这一握，倒让她一惊。方才情势混乱，她也没注意，如今，虽隔着衣衫，她却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灼烫，分明异样。再看他时，就见他浑身湿透，却不知是汗水还是融雪。她犹豫着伸出了手，轻轻抵上了他的胸口。还不等她感应那金蕊脉动，他已将她的手握在了掌中。他想要开口，却被一阵咳嗽噎住了声音。她清楚地看见，点点血色坠下，染上了白雪。

    好不容易，穆羽稳住了咳嗽，缓下了气息。他开了口，问的却还是先前的问题：

    “你是殛天府的人？”

    曲乔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嗯。”

    穆羽凄然望着她，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说那些话？”

    “啊？”曲乔有些不解。

    “你说的……你对我是儿女之情，我是你的人……”穆羽道。

    从穆羽口中听到这些话，多少让人羞怯。何况，到了如今，这些话也的确太不合适了……曲乔有些心虚，道：“呃，那个啊……那个，我是开……”

    “不准说是开玩笑！”穆羽吼了一声，却不防又呛了口气，咳出了鲜血来。

    曲乔有些慌了，忙道：“你别动气……要不，我先替你疗伤吧？”

    穆羽没接话，只继续道：“你到底要戏弄我多少次？”

    “我……”曲乔答不上来。

    “在你看来，每次都当真的我，是不是可笑得很？”穆羽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声，听来却是凄楚。

    曲乔不知怎么回应才好，只好又扯开了话题，“你还是先疗伤吧。要不，我送你回你师兄师姐那儿去？”

    “曲乔……”穆羽苦笑着望向她，道，“你真的，那么不喜欢我吗？”

    曲乔被他问懵了，她思忖片刻，轻轻蹙起眉头，问他道：“等等，你不是因为我是殛天府的人，所以来杀我的吗？怎么又问起这些了？”

    这一问，穆羽也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笑了起来。突然，他的声音一滞，又咳嗽不止。待他缓下咳嗽，却又笑出了声……

    曲乔见状，顿生忧惧，忙哄他道：“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我道歉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道歉……”穆羽并不看她，只是笑着说道，“你又没错……”

    曲乔一听，愈发心忧，忙解释道：“我，那个，我先前说那些话，是怕你治不好，一时情急。因为你师兄说，如果不是喜欢你，就不该留下你。可如今，我是殛天府的人，我留下你，这个，说不过去啊……对吧？……再说了，你说过的，正邪不两立，所以，你也未必还肯留在我身边……归根到底，这不是我对你说了什么的问题，对吧？”

    穆羽静静听着，迟迟没有接话。

    曲乔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无力，道：“……我也不是不喜欢你。”

    听得这句，穆羽方才抬眸，定定望着她。

    曲乔迎上他的目光，只觉一阵难过。她轻轻笑了笑，慢慢对他道：

    “可是，我只是一棵树啊。”
------------

22 21

﻿“可是，我只是一棵树啊。”

    这句话，让穆羽怔住了，他神情复杂地望着曲乔，迟迟不言语。

    曲乔讪讪一笑，继续道：“你看，我修炼千年，也只是形貌像人罢了。凡人所谓七情，我虽向往，但也只学得三分。所以，儿女之情什么的，我其实并不太明白……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开玩笑，害你当了真。更不该说那些话，令你误会……”

    曲乔一边说，一边看穆羽的神色。他依旧沉默，神色亦愈发哀切。她不免内疚，忙又道：“但是，我是真的想救你。初见的时候是，先前是，现在也是。所以，我先替你疗伤，好不好？”

    “为什么……”穆羽低低问了一声。

    “哎？什么‘为什么’？”曲乔也问。

    “为什么想救我？”穆羽问道。

    曲乔看着他，就见他眉睫轻颤，也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病痛。她的心便也随之轻颤，隐隐约约地悸痛起来。但终究，她也不明白这感触是何物。她歪了歪脑袋，犹疑着道：“好人做到底？”

    “你是殛天府的人。”穆羽道。

    曲乔叹了口气，“对啊，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了。”

    “最后……”穆羽道，“你当真要追随魔道，与仙宗为敌？”

    “这倒也没有。”曲乔道，“主上说了，要我的木髓制剑，三日后就来取。木髓一去，我便死了。”她说到此处，粲然一笑，“你放心，我们不会在战场上相见的。”

    穆羽本已震骇，见她这般笑容，又生悲戚。他紧握着她的手，道：“那魔头要你性命，你还……”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曲乔笑道，“你不也一样，说身心魂魄都可交予我的么？”

    “这如何一样！”穆羽反驳。

    曲乔见他这个反应，无奈一哂，道：“也是……若换了你，知道她是殛天令主，一定会先杀了她，再自尽……”

    这句话，让穆羽没了言语。

    曲乔长叹一声，道：“可我做不到这样……我也说过吧，你的那些正邪不两立的道理，我也不太懂。对我而言，仙也好、魔也好，谁胜谁负都一样。至于制剑之事么，若我没有修炼，兴许就被人砍作柴薪、制成家什，其实也寻常得很。”她笑了笑，“归根到底，放眼天地，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万物终有其限，纵然神仙妖魔，亦有盛衰荣枯。宇宙无极，正邪是非，有何重要？变化一瞬，生死轮回，又有何不舍？世事因缘，或许我注定为剑，又有什么不好呢？”

    曲乔说完，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她见穆羽似是茫然，又笑道：“你看，你我之别，不止于形呢。”

    穆羽心头微微一震，心想反驳，但咳嗽不可自抑，将他的声音哽在了喉中。呛出的鲜血，已变作了暗红之色，昭示不祥。他只觉耳畔嗡嗡作响，她的话，半分也听不清了……

    眼看他颓然倒下，曲乔焦急万分，连唤了他几声，却不见回应。湿透的衣衫下，他的身子烫得灼手，更让她担忧不已。她略解开他的衣襟，就见深重墨色盘踞在他的心口，如蛛网般蔓延。肌肤渐被腐蚀，露了片片焦红。

    果然不能放着不管啊……

    曲乔定了心，扶起他来，飞身回山。

    ……

    不同以往，这是分外深沉的梦境，纷杂难辨。烧身的灼热与锥心的痛楚纠缠，一浪覆过一浪，似要将他吞没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灼热和痛楚渐渐消失。他只觉自己是个溺水之人，却被轻轻托出了水面，随之，是安适的温暖、是轻柔的抚慰。一切平静之时，意识亦开始复苏……

    穆羽醒来时，就见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中。他慢慢坐起身来，就见自己的衣衫已被尽数脱了，身上只盖着件斗篷。这件斗篷却也眼熟，似乎正是他第一次上山时穿的那一件。他披着斗篷下了床，刚走了一步，脚下却是一软。他忙扶住桌沿，稳住了身形。他略微休息了片刻，要再走时，抬眸就见桌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干粮和满满一碗清水。

    他登时陷入了一片迷惘，复又困扰纠结起来。但种种思绪，一念而生，又因一念而息。她的话，尚在脑海盘桓：

    你我之别，不止于形。

    不止于形……

    人妖殊途——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或许，他真是想得太多了……

    他闭目，安下所有心念，推门走了出去。甫一出门，他就见曲乔蹲在巨桑之前，正连连叹气。

    他不明就里，也不好贸然上前，更不知第一句该说什么好。所幸曲乔有所察觉，见他来，她站起了身，笑道：“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呢。”

    一天一夜？

    穆羽闻言，也不免惊讶。

    曲乔走上了几步，道：“你身上的‘墨噬’比我想象得要严重，还好来得及……”她话到一半，换了一脸尴尬，转而道，“呃，你的衣服都湿了，我就拿去洗了洗，正晒着，应该干了，我帮你去拿！”

    穆羽本想道谢，还不等开口，曲乔已然飞身凌空，倏忽没了身影。他无可奈何，只好原地等待。不一会儿，她抱着衣服落地，笑道：“我拿到高处去晒了，日头正好呢。”她说着，将衣服递给了他。

    穆羽接过，又想道谢时，曲乔又道：“啊，对不住，你穿，我回避！”

    眼看她轻快跑开，穆羽轻叹了一声，愈发无奈起来。待穿完衣服，他循着曲乔跑开的方向走去，就见她又蹲在一个角落，咳声叹气。

    “怎么了？”穆羽走过去，询道。

    曲乔抬起头，一脸哀怨地望着他，“你师姐骂了我几个时辰了……”

    “啊？”穆羽有些茫然。

    曲乔见状，叹道：“哦，忘了你听不到。”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手。山林之中顿起长风，曳动枝叶，沙沙作响。而后，诸多声响从山下涌了上来，回荡不息。

    只听旋宫的声音分外清晰，狠狠骂道：“曲乔！你这个混账！你既有胆子阻我设坛，何不干脆解开万象森罗，同我明刀真枪地打上一场！你自甘堕落入了殛天，这也罢了！但那魔头要你的木髓制剑，到时你性命不保，你竟还心甘情愿？蠢材！愚昧！……”

    穆羽听得这些，一时怔住了。

    曲乔见他这般，收法止了声音，苦着脸道：“要不你下山劝劝她？”

    穆羽想了想旋宫的骂辞，又忆起先前所闻，已有了几分了然，于是道：“我师姐围山设坛，是想阻止殛天令主……”

    曲乔叹着气，道：“我知道啊，就是这样才不行啊。怎么能给主上添麻烦嘛。唉……说来这也是主上不是，好好的，定什么三日之限，这不就是世人常说的‘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嘛！”

    穆羽听着，也接不上话，神色里渐染了失落。曲乔一见，忙打住了话，笑道：“哈哈哈，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别介意……”

    “嗯。”穆羽应了一声，也听不出情绪。

    曲乔望着他，又莫名地尴尬起来。她努力想着还有什么别的话说时，就见穆羽举步，似要再走近些。然而，他没走几步，又觉一阵虚软，整个人陡然往前倾。曲乔大惊，忙站起身来，抱上了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子。

    曲乔刚松了口气，却觉一股令人窘迫的沉默。他已然站稳，却迟迟没有举动。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他的呼吸近在她的耳畔，这个距离，切近得让她心慌。她有些无措，犹豫着该不该松手……

    一番苦恼纠结之后，她强笑着开口，问他道：“你是不是有点晕呀？”

    穆羽听她这么说，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这一动，牵动发丝，引出微微轻痒。她不禁缩了缩脖子，身子亦绷紧了几分。

    穆羽察觉，慢慢退开了身。他垂眸，低声道：“我下山去了。”

    曲乔反应过来，点头道：“哦，好。”

    穆羽没举动，又过了片刻，他抬眸笑了笑，问她道：“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曲乔心想劝他带着同门离开，莫要跟殛天令主交锋。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满心怅然，转而笑道，“劝劝你师姐，别骂我了。”

    “好。”穆羽言罢，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步履亦蹒跚，似乎随时都会摔倒。曲乔见状，跟上了几步，问道：“我送你吧？”

    穆羽并未答话，只是沉默着继续走。

    那一刻，曲乔突然想起了旋宫。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般的颓然……是啊，她是殛天府的人，哪里还有亲近他们的理由，什么送不送的，岂不是更让他们为难么……

    她想到这里，止了步子，静静地目送他。

    突然，他停了下来，背对着她道：“曲乔，我肉眼凡胎，自然惑于所见、困于所知，你那番天地宇宙的道理，说给我听也是枉然。”

    曲乔闻言，讪讪笑道：“这样啊……”

    穆羽又道：“你是殛天府的人也好，是心甘情愿献身的也罢。于私，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断不能见你身死。于公，那魔头若制成宝剑，势必危害苍生。所以，我下山之后，会与同门一起为你护卫。你若能体谅此心，就别再阻挠我师姐设坛了。”

    曲乔也不知怎么答才好，迟疑之间，他纵步飞身，转眼消失……
------------

23 22

﻿穆羽御风行了片刻，待拉远了距离，他飞身落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森罗万象之术幻化出草木幽深，掩去所有真实。他静看了片刻，慢慢收回了视线，往山下走去。

    走出山林之时，他一眼看见了喊山怒骂的旋宫。他顿了顿步子，抿出一抹笑意，上前唤了一声：“师姐。”

    旋宫见了他，骂声顿止。她望着他，久久沉默。

    穆羽依旧笑着，对她道：“师姐，你别骂她了，怪可怜的。”

    旋宫一听这话，眉头便拧了起来，“死都不怕，倒怕我骂？”

    穆羽没接话，只是含笑低头，往不远处的营地去。

    旋宫见他这般，出声叫住了他：“阿羽。”

    穆羽止步，转身行礼，“师姐有什么吩咐？”

    旋宫看着他脸上轻浅的笑容，紧蹙着眉，迟迟不言语。

    穆羽等了一会儿，笑道：“师姐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去休息了。”他说罢，抱拳一揖，转身离开。

    旋宫无法，只得由他。正在这时，一名弟子飞身而来。他满面恐惧，不等喘匀了气，就焦急道：“大师姐……不好了……那……那……”

    如此情状，不免引人担忧。旋宫蹙眉迎了上去，一旁的穆羽也停下了步子。

    “别急。”旋宫劝了一声，问道，“你不是随清商他们一起回派传信的么？莫非路上遇到了什么？”

    那弟子用力地点着头，略缓了气息，道：“回禀师姐，我们没走多久，就遇上了殛天府的埋伏。那群魔物当真可恶，他们占尽上风，却不下杀手。一路追迫我们到这儿来。我们本想寻隙突围的，但那群魔物数量众多，竟将这一片都包围了起来，更设下了魔障，连靠近都难！”他一气说完，又喘了口气，道，“师兄们还在与魔物周旋，命我先来知会大家。只怕……”

    听他说完，旋宫和穆羽都变了脸色。魔障包围之下，想要去门派传信是绝不可能了。如此孤立无援，仅凭他们，如何能与众多魔物对抗。何况三日之期将至，那殛天府的令主只怕也在其中。放眼天下，能与之抗衡的，又有几人？

    旋宫顿生了忧虑，一时陷入苦思。这时，穆羽开口，道：“师姐，我去看看吧。”

    “不行。”旋宫答得斩钉截铁。

    穆羽噙着笑意，道：“师姐放心，我似乎并不为魔障所制。”

    “什么？”旋宫有些难以置信。

    穆羽抬手摁了摁心口，道：“大约是托了这枚金蕊之福吧……”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中隐有戚然，但随即，他换上明快语调，道，“师姐就让我去看一看，若能突围，便由我去门派传信。若然不能，我便折返，再从长计议。可好？”

    旋宫望着他，心上莫名忐忑，但事关重大，别无他法。她思索片刻，道：“去穿上护甲，小心行事。”

    “是。”穆羽答应了一声，告辞离开。

    他走回营地，问同门取了护甲换上，备齐符咒法器，又略吃了些东西，休息了片刻，方才出发。既然是被包围，自然也不用寻找路径，只往前走就是。

    时近酉初，天空之中阴云密布，将周遭笼进一片昏暗之中。雪地之中，愈发寒凉。穆羽紧了紧握矛的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约莫走了两刻功夫，就见不远处黑气森森，与这阴沉天色混作一片。

    魔气……

    穆羽顿了步子，小心查看了片刻。那魔气绵延数里，竟不见边际，正是名符其实的“魔障”。如此阵势，想来不仅仅是魔物众多之故，必是有法器相佐。他想起不久前见过的那魔骨之球，心中又多了几分确信。若能毁去法器，必能寻得出路。

    一念思定，他纵步上前，出声令道：“翀！”

    手中短矛应声而动，如箭般射向那黑气而去。穆羽本是想以此探路，先寻一寻法器的位置，却不想，那短矛刚入黑气之中，就起一声铿然，短矛随之弹了回来。穆羽一惊，扬手将矛接下，敛神望着前方。

    只见黑气晃动，须臾间凝化成形，变作了数十只妖魔。一名少年手握长剑，缓缓走了上来。

    穆羽见了他，轻蔑一笑，道：“没了面具，倒是好看许多啊。”

    这少年自然就是夜蛭，他听穆羽这句话，也不生气，只道：“主上赏了你一条命，你当感激涕零才是，竟又跑来送死。如此有恃无恐，莫不是仗着曲乔在，以为自己每次都能得救么？”

    这一番话，引得穆羽紧蹙了眉头，他也懒得跟魔物多言，出招攻击。

    夜蛭见状，面露得意，正要迎击之时，却听女子的嗓音清冷，道：“退下。”

    夜蛭一惊，尚来不及回话，手中的长剑便自行脱手，飞入了另一人的掌中。但见剑光一闪，岩刺突起，将穆羽的攻击挡下。

    “主上……”夜蛭望向那出招之人，恭敬地唤了一声。

    穆羽略退了几步，就见来者恰是先前见过的那名妖冶女子，又听夜蛭那般称呼，知是殛天令主无疑。他正思索应对之策，令主却执剑纵身，直直向他而来。他不敢大意，忙举矛接招。兵器相击，又起铿然之响，那力道之强，震得他虎口生痛。不等他回过神来，令主又挥出一剑，却还是方才的招式，他只得再次接下。而后，接二连三……密集的攻击之下，他连喘息之暇都没有，更何谈反击。硬接下十几招之后，穆羽不禁生了惊惧，为什么这般简单的招式，他偏偏就是躲不开？

    穆羽心思动摇之时，应对亦慢了半分，就是这半分之隙，他手中短矛被震脱了手。一瞬之间，他被那殛天令主扼住了咽喉，狠狠压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见剑锋森冷，直刺而下。他一时骇然，身子竟僵住了。这时，长剑一偏，擦过他的脸颊，直直刺入了地面。

    “瞧瞧……”令主开口，拖着旖旎尾音，慢慢道，“真没用啊。”

    穆羽只觉一股寒气沿着脊椎而上，直冲头顶，让他全身发颤。他咬牙，怒道：“要杀就杀，少废话！”

    “呵呵呵……”令主笑吟吟地凑近他些，盯着他的眼睛道：“胡说什么呢。你是曲乔的人，自然也就是本座的人。本座疼你都疼不过来，怎会杀你呢？”

    穆羽嫌恶地别开了脸，不打算搭理她。

    令主看着他的反应，眼神中的玩味愈发深邃。她看着他脸颊上的那道剑伤飞速愈合，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手。

    “明知本座与曲乔的关系，还这么不听话。”令主笑道，“你这样行事，岂不是让她为难么？”

    穆羽这才回头，忿然道：“我不会让你伤她的。”

    “哈哈哈哈哈哈……”令主放声笑道，“且不说她是自愿为本座制剑，只问你有什么能耐放此狂言？上旸老儿尚且忌我三分，区区火辰五音，能奈本座何？”她话到此处，声音一低，问道，“其实，要杀掉你们再容易不过，你知道本座为何不动手，却要设下魔障么？”

    穆羽心知不祥，却不愿去猜，更不愿回应。

    令主见他如此，俯低了身子，在他耳畔道：“你想想看，无法突围、无力取胜，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本座得到木髓……以你们仙宗的性子，会如何处之？”她微微停顿，声音里笑意愈浓，“兴许伤了曲乔的，不是本座呢。”

    穆羽听到这里，拼尽力气将令主推开，翻身站了起来。他刚要唤回兵器，却又在瞬间被制住了手腕。他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夺了，竟是动弹不得。

    “本座话未说完，谁允你起身了？真没规矩。”令主道，“本座虽无心杀你，但你实在太弱，说不定本座手上一个不小心，就弄断了你的胳膊腿什么的……啊，本座倒忘了，你仙道未臻，尚不能长生久视。神桑金蕊能强你体魄、添你阳寿，莫不是你尝到了甜头，特地来本座这儿寻些伤痛，好回去向曲乔撒娇不成？”

    穆羽的脑海已是一片混乱，又听令主这般出言，他又羞又怒，诸多顾忌已全然抛下，他稳住呼吸，朗声令道：“炽焰蜃景！”

    话音一落，他腰间的葫芦封盖自开，火焰灼灼喷薄而出。眼看火苗燃上衣袖，令主蹙眉，退身避开。

    火焰蔓延，转眼覆尽白雪。恍惚之间，芦花遍开，飞舞翩跹……

    令主看着眼前之景，轻笑道：“蒹葭么，有趣……”她挥手，掸开那茫茫如雪的芦花，道，“别傻了，在你的蜃焰烧尽本座之前，你自己就会虚耗而亡。再说了，即便你能杀死本座，曲乔也未必领你的情。其实你心里也知道吧，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自以为是，全是自作多情！”

    便是这一番话，破开了穆羽脑海中的混乱，令他又想起了那些通透却又冰冷的话来。他不知心口这痛楚是因何而起，更何谈克制压抑。

    心绪动时，芦花愈盛，蒙蒙地遮了眼……

    迷惘之中，令主的声音听来虚幻不实：“本座就给你指条明路。本座离山之时，为曲乔留下了一颗魔种。只要她受下此物，便能与本体分离。此外，魔种还能改她草木之质，赋她七情六欲。如此这般，不仅能免她一死，还能偿你心愿……”

    穆羽闻言，嘶声吼道：“住口！”

    回应他的，是猖狂至极的笑声。

    许久，那笑声愈来愈低，渐不可闻。穆羽的心力也几近耗竭，飞舞的芦花转眼飘散。他跪倒在地，止不住地喘息。眼前，阴气森森，全然如初……
------------

24 23

﻿穆羽回到营地之时，心中仍是一片迷惘。旋宫见他回来，又看他一身狼狈，忙上前探问。穆羽不敢隐瞒，将魔障之广、魔物之多一一告知，亦将遇敌之事避重就轻地说了。旋宫听完，叹了一声，也无他话，只嘱他去休息。

    穆羽应下，进了帐篷，却只是木然坐着。他克制自己不去想殛天令主说过的话，但那纷乱的心绪依旧将各种片段翻搅出来，扰他清明。

    约莫一更天时，就听帐外人声嘈杂。穆羽出去看时，就见是清商携着弟子回返。不消多时，孟角和流徵也查探归来。众人进了旋宫的营帐议事，迟迟不见出来。穆羽略微思忖，举步走了过去。刚到帐外，就听孟角的声音满是无奈，道：“……突围是不行了，如今也无法求援，看来只能硬战。”

    他话刚说完，清商便道：“若以‘蜃焰’，兴许能打开缺口。”

    此话一落，旋宫便叹道：“‘蜃焰’的确能烧透魔障，但要发动已是不易，要想维持更是难上加难。可惜我们疏于防备，竟被魔物迫到这个境地。如今就算能以‘蜃焰’突围，三天之限就在眼前，怕是来不及了……”

    “怎么也要试一试啊。师姐，你且带弟子们突围，我等在这儿镇守，多少拖延那魔头。”清商说罢，孟角与流徵便出声附和。

    “不行。”旋宫冷声否决，道，“你们带弟子突围，我留下。”

    眼看要起争论，孟角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倒不如像我先前说的，硬战一场就是了。说来说去，我们也不是为了突围，而是为了护住曲姑娘啊。人多一些，胜算也多些。即便不能胜，拖延久些也好啊。”

    片刻沉默之后，旋宫道：“没错……阻止那魔头得到木髓才是要紧。且如你所言，尽量拖延罢。”旋宫说到此处，语气陡然深沉，声音亦低微下来，“……待到无可拖延之时，我便烧山。”

    听到“烧山”二字，穆羽心头一震，殛天令主说过的话，清晰在耳：

    ……你想想看，无法突围、无力取胜，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本座得到木髓……以你们仙宗的性子，会如何处之？……兴许伤了曲乔的，不是本座呢……

    穆羽的心绪一时激越，也顾不得许多，挑帘走进了帐内。“不能烧山！”他开口，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来。

    旋宫等人俱是一惊。眼看穆羽上前，流徵站起了身，拉住他道：“你冷静一点。”

    穆羽并不理会，只是对旋宫道：“我不会让你烧山！”

    旋宫望着他，神色肃然无比。她站起身来，厉声道：“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她毁在那魔头手中，倒不如被‘蜃焰’焚尽。也免她沦为魔剑，危害苍生。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穆羽无言以对，他声音一低，道：“我明白……可是……”

    “可是怎样？”旋宫的声音冰冷，寒彻人心，“终究她是殛天府的人，我等在此守卫，已是仁至义尽。难道你还要这里所有人为她拼上性命么？”

    穆羽一时怔忡，只是戚然沉默。

    旋宫冷笑一声，继续道，“是啊，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们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当初你为了报恩，佯死欺瞒，可见你心里早已没了师门。何不随她一起入了魔教，断绝干净倒好！”

    清商听得这些，忙开口劝道：“师姐何苦说这些气话。”她说罢，又转头劝穆羽道，“曲姑娘也对我有恩，若还有其他办法，我们也不愿如此啊……”

    若还有其他办法？

    魔种？

    穆羽想到此物时，心潮一瞬澎湃：那魔头说过，若曲乔纳化魔种，就能与本体分离。如此一来，即便以“蜃焰”烧去木髓，也不会伤她性命。

    没错，这就是“明路”……

    这一念，让穆羽自己也被骇住了。

    身为仙宗弟子，他的这个念头何其危险，又何其可悲。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怔怔想着，忘了举动。

    见他如此反应，清商担忧不已。她唤了他几声，不见他答应，转而蹙眉望向了旋宫。旋宫一见，偏过了脸去，再不开口。营帐之内，霎时被沉默盘踞，催生出凝重来。

    耳畔的静，却安不下穆羽的思绪。或许，他这就该上山去，劝曲乔受下魔种，带着她离开，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一丝端倪从混乱中显露，让他所有的焦躁和急切戛然而止。

    那魔头既然留了魔种给曲乔，自然也会告知她魔种的功用。性命攸关，她早该接受才是。可那魔头先前之举，看似挑衅，实是暗示，是要他去“劝”曲乔……这就是说，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可他，差一点就遂了那魔头的心愿……

    穆羽登时释然，不由笑了出来。心放下时，全身的力气也一并放下了。他身子一沉，屈膝跪倒。

    一旁的清商忧惧更甚，正要问时，穆羽却先开了口，声音温软恭谦：

    “诸位师兄师姐，我有一事相求……”

    片刻沉默之后，旋宫的声音漠然响起：

    “说。”

    ……

    ……

    又一次看到穆羽时，曲乔整个人都呆住了。

    入夜之后，她就在跟蘑菇们玩藤球，也没注意有谁上了山来。穆羽出现在眼前时，她正一个弓步，双手托着藤球要抛。于是，伴随着满心的惊讶和疑惑，她以这个姿势僵了好一会儿。

    待回过神来，她又看了看穆羽的打扮，心上顿生一片惆怅：劲装、护甲、葫芦、短矛……好嘛，这一套齐全，是要打架啊！

    曲乔想了想，一脸无辜地声明：“我没再妨碍你师姐设坛。”

    穆羽闻言，点点头：“嗯。”

    “呃……那你，有什么事？”曲乔问。

    穆羽略微斟酌了用词，慢慢道：“殛天府设下魔障，包围了这里。”

    “诶？！”曲乔惊道，“那……那你们能突围吗？”

    穆羽摇了摇头，“无法突围，也无法求援。”

    曲乔听罢，露了满脸的苦恼。

    穆羽看着她的反应，继续道：“只怕我等也无法阻挡殛天令主……所以，旋宫师姐决定，三日之期到时，便以‘蜃焰’烧山。”

    “哦，这样啊……”曲乔并不惊讶。她叹口气，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师姐：烧吧，我都明白的。”

    穆羽闻言，轻轻一笑，道：“我不是来传话的。”

    曲乔有些不解，“那你来做什么？”

    穆羽笑着，回答：“我来陪你。”

    这几个字，说得分外轻巧，偏又十足温柔。不知为何，曲乔想起了初春时的微风，也是这般轻巧，亦有如此温柔。心头恰如枝头，便在这风里微微颤动，轻轻萌出了芽来……

    这感受如此陌生而又奇妙，让她骤生胆怯。她望着他，犹豫着说道：“可是……”

    穆羽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他径自放下短矛，开始解护甲的锁扣。这番举动，似曾相识。曲乔说不下去了，只是呆呆看着他。

    待将头发散下，他吁了口气，凝眸一笑，问她道：“在玩什么？”

    方才要说的话，已经错过了时机，这会儿再也不好说了。其实说与不说，也都没差，他既然下了决心，又怎会不知道结果。于是，她捧着藤球，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抛球。”

    穆羽一听，噙着笑走上前来，伸手想要拿球。曲乔忙往后缩了缩，道：“这个你不能玩。”

    “为什么？”穆羽不解。

    “呃……”曲乔纠结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这里头包着一颗魔种。”

    穆羽一愣，随即便笑了出来，“如此对待魔种，若那殛天令主见了，岂不难过？”

    曲乔讪讪笑着，不置可否。

    穆羽看着她，心上又生出些许忐忑来。他忖度片刻，认真问道：“我听殛天令主说，这魔种能救你，你为何不要？”

    “你见过主上？什么时候？她没对你怎么样吧？！”曲乔大惊，急急问道。

    这般答非所问，让穆羽无奈不已。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一时又好笑起来。那魔头说过的话，放到现时一看，倒是字字珠玑啊。

    他忍着笑，对她道：“是呢，查探时遇上的。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呢。”

    曲乔忧心不已，但看他并无外伤，也不确信他话里的意思，便问道：“哪种教训？”

    “下手特别重的那种。”穆羽道。

    “诶？！”曲乔紧皱了眉头，“我竟没感应？不能啊……”

    此话一出，穆羽抓起她的手来，抵上了自己的心口。

    “再试试。”他笑着，如此说道。

    曲乔惊讶之间，金蕊的脉动便清晰传来，安和泰然。她顿生气恼，抬眸道：“你骗……”

    不等她的话说完，穆羽伸手一揽，将她拥进了怀里。曲乔身子一僵，竟不知该如何举动。金蕊脉动和着他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似要震进她的身体里一般。她复又生了胆怯，正想挣脱之时，他带着笑意在她耳畔开口，道：“我有点晕。”

    曲乔怔了怔，旋即了然：

    骗谁哪！
------------

25 24

﻿曲乔不免生了羞恼，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还是拿他没办法啊……

    她这样想着，忽又意识到了一些事：他似乎，变回刚上山时的样子了啊……或许，这么说也不妥当。刚上山时，他虽和颜悦色，却刻刻都在防备。后来，他的防备才一点点卸了下来，但一并连初时的恭敬谦和也没了，倒多了些捉弄她的坏心眼。再后来，他的师兄师姐们来了，她才知晓他深藏的倔强和顽固。可待到她要他离开时，他却又变得温顺起来。而后，她见过他抗拒胆怯、见过他伤心愤怒、见过他黯然颓唐……而今，却又如初。这其中好像有个大圈子，他绕了一圈，她陪了一圈。只是不知这一圈下来，究竟是好是坏……

    曲乔的静默令穆羽有些担忧，他松开手臂，问她道：“怎么了？”

    曲乔回过神来，抬眸望向了他。她犹豫了片刻，笑道：“没什么，突然也有点晕……”

    穆羽蹙了眉头，抬手轻轻探上曲乔的额头，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藤球，问道：“莫非是因为这魔种？不然我设坛将它镇住，到底安全些。”

    见他这般紧张，曲乔忙解释道：“没事，不是那种‘晕’。人类的感觉我也只能体会三分，我就是比方一下。”

    穆羽听罢，垂眸一笑：“是啊，我倒忘了……”

    曲乔看着他眼底的怅然，忽生出些许忐忑，她迟疑着，又将不久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次：“嗯，我是棵树。”

    “我知道啊。”穆羽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有点饿，干粮还在屋子里吧？”他说完，也不等曲乔回答，径自走向了木屋。

    曲乔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似乎又变了心情啊……她带着慨然，抬眸望向了一旁的巨桑。终究人心复杂，她又哪里能真的懂呢？没办法，谁让她只是棵树……

    突然，伴随着思虑，有什么东西闯进了脑海里。如惊蛰之雷、似破晓之光，转眼间祛尽疑惑，令她恍然大悟。

    是了，是她说自己是树，才令他怅然若失。而且，不止如此……

    她要他余生，所以他欣然而来；她以妖自居，所以他防范戒备。她坦言接受时，他报以亲近狎昵；她推搪拒绝时，他报以漠然疏离。她反复无常，致他纠结难过；她漫不经心，致他无可奈何。他时悲时喜、时忧时怒，并非是他性情多变，更谈不上什么人心复杂。从头到尾，他的“变化”不过是在迎合她的一言一行罢了……没错，正是她，将他迫到如斯田地……

    这些念头，让曲乔的胸口一阵悸痛。乍然而生的愧疚，引出没来由的冲动。她抛下藤球，转身跑向那小屋去。她到门口时，就见穆羽站在桌边，正拿干粮吃。看到她来，他咬着干粮冲她笑了笑，也没言语。

    曲乔的心里忽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怎么的，竟不敢看他。

    “呃……”曲乔低了头，要说的话乱成了一团麻，理不出头绪来，“你……”

    穆羽有些不解，只是静静地等她说。

    曲乔努力稳了稳心神，壮着胆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前的他，衣襟半敞、长发披散。如此形容，只因她那番“翩翩公子”的胡说八道。她愈发确证自己是何等过分，不由地更加心疼起来。半是赔罪，半是讨好，她怯怯笑道：“呃，其实，你把头发束起来比较好看。”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穆羽怔住了。他蹙眉想了想，刚要说话，却忘了口中还咬着干粮。干粮一瞬掉落，引他一阵慌忙。他将干粮接在手中，吁了口气，复又换上笑容，对曲乔道：“你就来告诉我这个？”

    “嗯。”曲乔讪笑着点了头。

    “不早说。”穆羽放下了干粮，在身上摸了摸，“发带……呵，怕是放在护甲那堆里了……”他说着，举步向门口走来。

    曲乔见状，顿生惊怕。为何只是一句话，他就要照做？她后悔不已，眼见他走到跟前，她顾不得许多，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不用去！”曲乔带着急切，道。

    穆羽有些惶惑，笑问道：“不是束起来比较好看么？”

    “你……”曲乔只觉自己的声音发着颤，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似乎就在她想明白他的变化之后，便猝不及防地生出许多奇怪的感触来。她努力良久，终是用了十分诚恳，对他道，“你不用照做的，我只是……”

    “开玩笑的？”穆羽接上了一句，如此问道。

    曲乔心口一紧，竟有了几分无措。她望着穆羽，能做的，只剩下沉默。

    这时，穆羽轻轻推开她，走出了门去。他找到先前褪下的那堆护甲，蹲身翻寻了片刻，扯出了一条青色的发带来。

    曲乔带着茫然转头看时，他已然将长发束起。他捋了捋发尾，又举步走了回来，笑道：“你每次开玩笑，我都当了真，也不差这一回。”

    曲乔有些冤枉，却又不知从何解释。她低了头，用自语般低微的声音道：“对不起。”

    穆羽见她这般，叹了一声，道：“不必道歉啊。你说过的话，是真心也好，是玩笑也罢，终究没有恶意。一直都是我擅自当真，自寻烦恼。”他说到此处，灿然一笑，“但当真也当真了，到了现在，其实也没所谓了吧。况且我想明白了，终究你心里怎么想，我不能知道。与其猜测怀疑、辛苦迎合，倒不如不管你，做我想做的就好。”

    “诶？”曲乔不太明白他话里意思。

    穆羽笑着，朗然道：“其实我也觉得我把头发束起来比较好看。”

    不由自主地随他笑起来的时候，曲乔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笑容一僵，唯余下满面的震惊。

    这番表情变化，让穆羽吓了一跳，他上前几步，问道：“怎么了？”

    “呀，原来是这样啊……”曲乔说道。

    “什么？”穆羽不解。

    曲乔望着他，慢慢笑了出来。

    原来，迎合着对方一言一行之人，并非只有他一人。因他出现，她才生了种种矛盾纠结。怯于相守，却又不忍离别。私心爱护，却又不惜辜负。她自以为是树木之身、冥顽懵懂，却不曾发现，自己亦有诸多情感，由他牵动……

    至此，所有的混乱痛苦皆都平息，心中满盛的，只有温柔。

    “阿羽，”曲乔唤了他一声，笑道，“你的余生，我收下了。”

    穆羽带着疑惑，回她一笑，道：“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嗯。”曲乔点点头，握起了他的手来，“身心魂魄也给我吧。”

    穆羽一惊，竟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她的手，微凉，却将令人心悸的温度灼入他身，转眼烧红他的脸。

    曲乔再无丝毫怯意，她认认真真地盯着他，问道：“不行吗？”

    她的眼神，叫人无法回避。况且，又何须回避？

    穆羽笑了笑，低声应道：“本来就是你的啊……”

    曲乔笑着，身子一倾，将头靠上了他的肩膀。她闭上双眼，低低笑道：“怎么办……好想开花啊……”

    “啊？”

    穆羽不解，曲乔却不回答，只是笑。

    两人皆不言语，唯听满树枝叶微颤，沙沙轻响……

    ……

    山下，旋宫正领着弟子们巡视，却听一阵枝叶摇曳。她转头，就见满山树木皆笼上了一层荧辉，摇摆之间，流光溢彩。隐约有草木甘香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众人不免惊讶。弟子中有人开了口，问道：“旋宫师姐，这……莫非曲姑娘又要来妨碍我们设坛？”

    旋宫细细看了片刻，既未察觉魔气，也不见任何危险。她蹙了眉，道：“我看是她的万象森罗之术出了毛病……”她带着几分恼意，又道，“别是走火入魔了。”

    此话一出，弟子们愈发紧张起来。一旁的孟角却笑了出来，道：“师姐，平白无故说这些吓人的话做什么？”

    旋宫冷哼一声，迈步就走。孟角一脸无奈，摇着头跟上了她的步伐。

    众人还没走几步，忽觉另一种力量迫压而来。

    “是魔气！大家小心！”旋宫朗声，如此道。

    但见黑气如纱，转眼弥漫，牵扯出骇人的冰冷。

    旋宫唤出兵器，冷冷看着那从黑气中走出来的人：

    袅娜身姿，妖娆形貌。虽有桃李之艳，却似冰霜无情。其势，足以震慑妖魔。其能，近可毁天灭地。

    “殛天令主……”旋宫开口，强压住自己声音里的怯意，道，“三日之限未到，你未免来早了。”

    令主听着她说话，目光却落在那光辉笼罩的山上。

    如此情形之下，旋宫却依旧找不到她丝毫的破绽。旋宫握紧了手中的画戟，悄然转头，望了孟角一眼。孟角会意，略改了姿势，意欲佯攻，助旋宫突袭。

    就在这时，令主开了口，道：“本座的确来早了……”

    旋宫和孟角闻言，暂缓了攻势，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呢？”令主叹了口气，声音听来无奈，却又暗藏怨毒，“本座已经将话说的明明白白了，为什么就是不照做呢？？”

    令主说着，望向了旋宫一行。旋宫只觉她目光阴狠，叫人不寒而栗。

    “真是叫人烦躁啊……”令主道，“一个明知大限将至，却不肯委身本座。一个明知人妖殊途，却甘愿生死相随。你们看，如今这两人竟还能心意相通、两情相悦……这如何能不让人生气呀？“令主说到此处，突然笑了起来，“不过么，一日时光终究太过短暂，只怕他们不能甘心啊。欲由情生，惑心移性，兴许这会儿他们已经变了想法，愿意接受本座的好意也不一定呀。”

    “住口！休再胡说八道！”旋宫再无心多听一字，执着画戟飞身而上。

    然而，这般迅捷的攻击却被轻巧避开。旋宫咬牙，正要再出招时，却觉腰上一轻，那赤色葫芦不知何时竟到了令主的手中。

    “是呢，正是这一点，最让人烦躁。”令主语调悠然，接着前头的话道，“不是早该接受了么？毕竟也只有魔种能成全他们呀……唉，你们也是，为什么磨磨蹭蹭的，不赶紧帮帮他们呢？”她捧起葫芦来，打开盖子，轻轻一嗅，笑道，“对了，兴许生死关头，他们更容易想明白罢？”

    言罢，她将葫芦一抛，令道：“炽烈！”

    话音一落，一柄宝剑立现。此剑长约三尺，赤红如血。火色浅埋，勾勒出菱纹剑脉，熠熠生辉。单看其形，已是非凡。

    宝剑飞斩，将那葫芦劈作了两半。葫芦中的蜃焰转眼缠上剑身，与那火色融作一体。

    令主含笑，不紧不慢地念道：“淬火焕剑。天炎噬。”

    刹那之间，那宝剑之上迸出无数火星，如雨般洒向山中。
------------

26 25

﻿火雨倾洒，转眼点燃幻景。森罗万象之术随之破解，林木花草倏忽消失，唯余下那参天巨桑。

    穆羽察觉异样，一把揽过曲乔，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皱眉望向那漫天火色。

    “蜃焰……三日之期未到，旋宫师姐怎么会……”穆羽带着惊疑，低声诉道。

    曲乔也看着那火雨，神色却依旧安然，她想了想，道：“这不是你师姐的蜃焰。”

    穆羽不知她为何如此确定，一时有些疑惑。

    “我见过你师姐的蜃焰。”曲乔解释道，“主上说过，唯有激烈之情方能引燃此火。那时候，你师姐的蜃焰化作兵戈，是极怒之相。可如今不过是火雨，总觉得不太像她。毕竟她在山下骂了我那么久，哪里能这么温和呢？”

    穆羽听罢，蹙了眉，声音愈发低弱：“不是旋宫师姐，那就是……”

    他话未说完，一点火雨坠下，恰落在一旁的藤球上。蘑菇们本围着那藤球等着游戏，见火烧着，皆都惊慌，呼啦一声便散了开来。但见那藤球上缠绕的枝蔓转眼烧尽，魔种显露，妖邪如初。魔气旋即铺开，将周遭一片化为枯朽。

    曲乔一见，忙举步过去，重引枝蔓，想将那魔种再封起来。但这一次，魔气森郁非常，球竟数次将枝蔓弹开。

    穆羽见状，也上前来，扣诀令道：“起坛！镇！”随他话落，地面之上顿生沟壑，绘出道坛之形，略将魔气镇压。曲乔的枝蔓这才勉强将那魔种缠住，重又封成了个藤球。

    曲乔将那藤球捧起，笑着对穆羽道：“多谢！”

    穆羽看了看她手中的藤球，神色里的凝重一闪而过。他刻意移开了目光，转身面向了先前脱下的那堆护甲。他并无言语，只伸手一招，埋在护甲堆里的葫芦旋即飞起，落进了他的掌中。他轻吟咒令，将葫芦抛起。但见葫芦在半空定住，漫天火雨如被无形之力牵引，渐渐汇作一股，被其收去。做完这些，穆羽冲曲乔笑了笑，道：“应该能撑一会儿。”

    曲乔看了看那悬空的葫芦，又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藤球，开口道：“是不是太短了？”

    穆羽笑容一滞，眉宇间顿染哀愁。他掩着愧疚之情，含笑道：“蜃焰之术非我所长，也只好尽力而为。”

    曲乔一听，知他误会，忙摇了头，道：“不是，我不是怪你……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主上要留下魔种，更给我三日之限。”她讪讪一笑，抬头望向了他，道，“真的会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啊！”

    “啊？”穆羽有些不解。

    曲乔笑着，继续道：“你看，我原本有一番天地宇宙的大道理，足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可这会儿，我却觉得，似乎有点儿短……”她话到此处，微微一顿，问穆羽道，“我若受下了魔种，你会如何？”

    穆羽心口一紧，回答却轻巧温柔：“我怎样都好，你不必顾忌。”

    曲乔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里的藤球玩儿，笑问一声：“不除魔卫道么？”

    穆羽看着她脸上那欢愉笑容，也不知她打什么主意。他无奈一笑，低声道了一句：“果然……”

    “果然什么？”曲乔问道。

    “果然还是猜不到你心里想什么。看来还是得照我先前想明白的那样：我做我想做的，不管你。”穆羽话到此处，语气一转，添了几分谐谑，“其实这法子挺好的，要不你也试试别管我？”

    曲乔抿着笑听完他的话，又低头望向手中的藤球。片刻之后，她抬眸，灿然笑道：“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此话一出，还不等穆羽反应，曲乔便拉起了他的手来，“我们下山去！”

    “诶？”穆羽微惊。

    曲乔抬头，又望向那吞纳火雨的葫芦，道：“这蜃焰不是你师姐所燃，也不会是其他任何一个火辰弟子所为。你的同门，绝对不会违背承诺。方才魔种那般异动，想是主上来了。大约这蜃焰也是主上的手段。我们下山去看看！”

    穆羽心上满是思虑，一时竟有些茫然。

    曲乔见他如此，笑道：“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下山。这里头有一堆人情恩怨、对错纠葛，弯弯绕绕的。不过该来的终要来，该做的也总要去做，况且你又说了让我别管你，所以……哎，总之我要下山去看看。”

    这一番话下来，穆羽早已无力招架。他轻叹了一声，微微握紧了她的手，道：“好。”

    ……

    且说山下，火辰教的一众弟子眼看火雨烧山，正想出手阻止，却不防一股强大魔障席卷而来，竟迫得众人动弹不得。

    但见黑气缭绕如幕，妖魔之形影影绰绰，有百余只之多。更有一物高耸，形如尖塔，立在众妖魔之间。旋宫定睛看了看，低声道：“魔骨……”此话一出，众人皆生惧意，却无一人将其显露。

    令主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笑问道：“知道这些魔骨是从何而来的么？”她知道无人会答，便自顾自接道，“世间妖魔，凡不愿臣服于本座的，本座皆将其斩杀，更扒皮拆骨，这是其一。其二么……”她忍不住笑了几声，“你们杀掉的那些，本座也物尽其用。所以，这些魔骨的主人，无一善终。正是如此，这魔障方能有这般威力。纵然仙道神通，也是无可奈何。”令主踱了几步，又道，“现在你们该知道了吧，与本座为敌，是何等愚蠢？好了，言归正传，本座该怎么处置你们才好呢？要不把你们拆作碎块，送与乾律罢。呵呵，火辰五音是他亲传，想必会痛彻心扉，到时的表情定是好看得很。”

    众人闻言，也无回应，皆冷冷沉默。

    令主却是兴致高昂，继续道：“哦，对了，本座好像说错了。不该说是火辰五音呢，还有一个不在这儿。哈，本座倒还有另一个主意，说出来给你们听听罢。”她抿着笑，声音里透着可怖的阴狠，“曲乔受下魔种之后，本座便令她将穆羽体内的金蕊魔化，如此一来，他便能为本座所用。来日本座攻打火辰教，就命他做先锋……哈哈，这么一来，乾律的表情一定更好看。”

    旋宫被他这番话激怒了，出声反驳道：“妄想！我师弟绝不会如你所愿！”

    “是么？”令主笑着，望向那漫天洒落的火雨，“曲乔是他的救命恩人，更与他有终身之约。若顾念同门之情，你们本该倾尽全力阻挡本座、护卫曲乔才是。可如今，你们却用蜃焰烧山。你们说，他会怎么想？”

    “你——”旋宫这才明白她方才那一招的意义，一时愤懑难当。

    令主见她这般反应，带着快意大笑起来。

    这时，流徵的声音淡淡响起，道：“我等本就决定三日之期到时便举火烧山，此事他早有知晓。如今不过早了一日，也无甚要紧。若为此事背叛师门、投身魔道，只能证明他愚昧蠢笨，也不配再为我火辰弟子，更不配受师尊厚爱。”

    此话一出，令主沉了脸色，冷冷望向了流徵，“好一个愚昧蠢笨……这是拐着弯儿骂本座？”

    流徵轻轻一笑，应她道：“素闻殛天令主深谙人心，但以这般伎俩，就想移我火辰弟子的心志，未免可笑。不仅如此，曲乔姑娘大约也不会从了你的心愿。”流徵话到此处，神色里露了轻蔑，“算尽人心，却偏又不得人心。到时，你的表情想必也挺好看的。”

    流徵话音刚落，便觉一股强压自上而下，迫压五内。剧痛席卷，令他呛出一口鲜血来。

    令主放声笑了起来，道：“好！好一番冷嘲热讽啊！看来本座该先堵上你的嘴才是！”她说着，正要下杀招，却听一声呼唤，远远而来——

    “主上！”

    令主认出这声音，暂缓了招式，蹙着眉头循声望去。

    来者，自然是曲乔。见到令主，她灿然一笑，行了礼，复又尊了一声：“主上。”

    令主看了看曲乔，又看了看随她而来的穆羽，抿了笑，道：“来得正好。本座见这群仙宗弟子放火烧山，正要发落呢。”她说话之际，魔障愈浓，将所有火辰弟子狠狠压制，不容一声辩解。

    穆羽见状，正想举动，曲乔却先行了一步，含笑对令主道：“主上，您怎么又绕起圈子来了呢？”

    令主闻言，绕了一缕发丝在手，悠然道：“这话有趣。本座倒不太明白。”

    曲乔长出了一口气，合握双手，低头闭目。霎时间，一股强力自下而上，摧得地动山摇。

    令主见状，神色大变，惊道：“你——”

    未等她说完，一声巨响便掩过了她的声音。众人正要寻声看视，却有狂风如潮，携着积雪自山上倾下，茫茫遮眼。片刻之后，风静雪落，忽有异香甘柔，弥漫四野。众人看时，就见曲乔的双手已然摊开，一段洁白秀木浮于她掌上，晕一片清净光华。

    光华之中，曲乔的笑容分外温柔。她将秀木捧起，望向了令主，恭敬道：

    “木髓在此，请主上笑纳。”
------------

27 26

﻿“木髓在此，请主上笑纳。”

    这一句话，温柔恭敬，却如雷霆一道，震动人心。众人皆讶然惶惑，竟无一人言语。

    穆羽心中又惊又痛，心想唤她，声音却偏哽在喉中，怎样都发不出来。这便是她所谓的“决定”，自取木髓，双手奉上……方才他自己说过的话，此刻如荆棘一般缠着他，绞得发疼。

    曲乔并未注意众人，一心只在令主身上。见令主迟迟不接木髓，她笑着又唤一声：“主上？”

    令主望着曲乔，忽然笑出了声来，道：“好，本座倒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她缓缓将周围的人大量一番，又道，“你以为凭这木髓，本座就会放过他们？”

    曲乔看了看手中的木髓，笑道：“主上误会了，我自献木髓，只为报恩。”

    令主听了这话，道：“偿尽本座的救命之恩，好与殛天府划清界限？”

    曲乔讪讪一笑，点了点头。

    令主见她如此反应，摇着头道：“曲乔啊曲乔，你可曾想过，本座并不是乐于成人之美之人呀？”

    曲乔闻言，只道：“主上无需成全我。我不过是做了想做之事，如此，已是完满。”

    令主又笑了起来，出口的话语因笑声微微轻颤：“好一个完满。那本座就让你也见识见识本座的完满吧。”

    言罢，她欺身上前，一把拿过了曲乔手中的木髓。木髓一入她手，便有黑气环绕而上，转眼吞灭明光。她握着木髓一端，轻轻一甩。但见黑气如刀，瞬间将木髓削作剑形。

    眼见木屑如雪纷扬，曲乔忽觉剧痛侵身，如刀削斧斫，一时竟站不稳身子。眼看她往下倒，穆羽慌忙上前，将她接在了怀中。

    令主见状，轻笑道：“现在知痛了？可要反悔？”

    曲乔抬眸，望了她一眼，却只是一笑。

    令主这才将笑意敛尽，面上只余下骇人的冰冷，“蠢材。”她骂过一声，将手中木剑刺入了地面，只见木剑之上，抽生出枝蔓千万。枝蔓伏地铺开，融尽白雪。不过转眼之间，绿叶生、蓓蕾结、花开次第。凄凉冬景，乍作了春光明媚。令主身立繁花之中，抬手令道，“桑林化物。森罗乱。”话音落时，繁花刹那枯朽。泥土之下，生机万千，挣扎而起。

    看到那些破土而出之物，火辰弟子中，忽有人惊呼出声——那是成百上千具尸体，有狰狞魔物，也有残破人身。有的已朽作骸骨，有的尚还血肉模糊。而最是那些人尸，叫人触目惊心。衣衫虽已褴褛，却还可分辨：玄色劲装，精钢护甲，正是火辰教的打扮。然而，容人辨认的时间不过须臾。地上的藤蔓有如活物，将所有尸体重重缠上，而后，化生四肢、塑作骨肉。不消多时，所有尸体皆以魔物之态重生。

    “混帐！”旋宫再也无法压抑，强忍着魔障压制之痛，厉声咒骂。

    令主轻蔑一觑，响指轻打，淡淡出声：“杀。”

    霎时间，嘶吼震天，骇人心魄。眼见魔物一涌而上，穆羽唤了兵器在手，意欲迎敌。便在这时，他忽觉臂弯一轻，怀中之人竟似失了分量一般。他忙低头看视，就见曲乔早已沉沉昏睡，脉动呼吸几不可察。他正忧心紧张之际，有什么东西攀上了他的膝盖，引出轻轻触动。他一惊，却见那攀上他膝盖的，是一只小小的蘑菇。蘑菇仰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抬起小手冲他挥了挥。他一时恍惚，竟不知如何是好。待要回应之时，一线晓光破开夜色，细细晨风将那小小身躯化作了飞尘，吹散无踪。

    天亮了……

    不知为何，穆羽心中一片平静。所有惊急忧痛，似都随那飞尘一并散了去。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握着短矛的手，将曲乔抱紧了一些，阖上了双眸。

    这般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又何需抗拒……兴许，这便是完满了……

    然而，弃尽所有挣扎之后，他所等待的完满却迟迟不来。片刻之间，周遭的嘶吼声寂然湮灭，但听令主勃然震怒，喝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妨碍本座！”

    满心的疑惑，让穆羽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皑皑。只不过短短片刻，山林竟又被雪覆盖，一并连那些魔物身上都缀了洁白。穆羽自是不解，待细看之后，他背后一凉，生出了恐惧来。

    这片白雪竟是活物！自地下而生，附万物乃长。如丝似绒，蔓延成片。此物沾身，便作茧缚，纵然魔物凶悍，亦莫可奈何。

    令主早已怒不可遏，正要出招时，那绒绒白丝随风而起，直扑向她。她不知此物的底细，略退了一步，扬手起劲风一道，将白丝掸开。白丝轻轻飘落，再无动静。令主眉头紧蹙，抬手将“炽烈”宝剑唤回手中，开口令道：“天炎……”

    她的咒令尚未念完，整座山林忽地一震，瞬间，无数白丝从地下涌出，如潮如浪，奔涌吞噬。令主见状，吟出最后一字，挥剑起火。白丝似是畏火，远远就避让开来。令主的脸上顿生冷笑，但她就在她的笑意绽开之时，她忽然察觉了什么。原来，白丝并非避让，而是远远就分成数股，绕过了她，扑向后方的一众妖魔。如先前那般，妖魔一旦沾上这白丝，便被其包覆纠缠，全无反抗之力。而一众火辰弟子却惊愕更甚——那白丝轻巧地避开了他们，半点也不曾沾上他们的衣角。

    令主看在眼中，已知一二。她伸手，将插/入泥土的木剑拔了出来，扬手上挑。无数藤蔓随之破土，翻腾绞缠，而随泥土一起被翻搅起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白丝。令主咬牙，道：“本座不信翻不出来！”言罢，她再次起剑，藤蔓缠作巨爪，直向山体之内掏去，引得山动树摇、土翻石滚。白丝虽有心相抗，但却哪里是对手。不消片刻，那藤爪抓住了什么，掏将出来，扔在了令主面前。

    一见那物，令主冷笑数声，转头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曲乔，又冷冷瞥向穆羽：“原来还养了这东西……倒是有几分意思呀。”

    穆羽抬眸望去，就见那被藤爪掏出来的，是一只一臂大小、通身洁白的蘑菇。大约是离了泥土又暴露在阳光下之故，蘑菇正慢慢瘪朽，渐化尘土。

    “菌子……”穆羽喃喃念了一声，心中百感交集。

    令主的脸上骤生快意，她抬剑指着穆羽的眉心，道：“还有什么援兵？快喊出来让本座见见呀。”

    穆羽蹙眉，抬手挥开剑锋，喝令道：“翀！”

    短矛应声而动，直刺向令主。这般距离，如此威势，令主却不闪避。矛头至她脸面一寸处停了下来，似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挡。令主含笑，道：“怎么？这会儿倒要反抗了么？你真以为是本座的对手？”她说着，举起了手中木剑，“这木髓，是她性命所系、法力之源，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话到此处，她的唇角轻轻一勾，带着几分嘲弄之情，温柔唤道，“金蕊。”

    这两字出口，穆羽只觉全身一僵，竟动弹不得。心口，隐隐金光透出肌肤，牵扯出不可言喻的痛楚。他闷哼一声，咬牙咽下呻/吟，竭力忍耐。

    令主笑出声来，道：“这下明白了？”她俯身，捏起穆羽的下巴，“呵呵，本座这就令你的金蕊魔化。从此以后，你就是本座的了……”

    穆羽怒目望着她，不愿多言一字。

    令主愈发愉快，正要继续做法，却又突兀地停了下来。她笑容一滞，起身回头，骂道，“该死！”

    穆羽心口的痛楚顿缓，他顺着令主的视线望去，就见那被妖魔簇拥的魔骨塔被层层白丝缠绕，早已不见原来的面目。此时，火辰弟子中有人出声喊道：“魔障破了！”

    随此一句，众弟子纷纷起身，唤出兵器，与妖魔混战起来。但听旋宫的声音清朗，令道：“炽焰蜃景！”

    转眼之间，烈火灼灼，化作金戈铁马。令主被这蜃焰缠住，一时竟无法脱身。趁此空隙，旋宫飞身而来，一把拉起穆羽，斥道：“愣着做什么！带曲姑娘走！”

    “师姐……”穆羽望着她，也不知自己的犹豫因何而生。

    旋宫见他如此，用力推了他一把，厉声道：“走！”

    这一声，令穆羽心口一紧。他摇着头，道：“由我来断后……”

    他话未说完，旋宫便冷冷打断道：“脱离师门之人，岂有断后的资格？”言语之间，她见令主渐渐摆脱蜃焰，当即取了兵器，做法攻击，再不理会穆羽。

    穆羽正想援手，却被一把拉住。他回头，就见清商一脸肃穆，定定地望着他。清商并不多说什么，只低低道了一声：“走。”

    至此，穆羽再不能拒绝，任由清商拉着他离开。

    前方，一众火辰弟子正与妖魔拼杀。见清商带着穆羽前来，众人清出一条道，由他们二人通过。

    战局之外，晨光昭昭，照亮坦途。穆羽却无心看前路，所想所愿，只有回头。

    身后，蜃焰灼天，化生幻象。中有白丝绒绒，蒙蒙如雪，渐渐模糊他的视线……
------------

28 27

﻿这大约是曲乔第二次做梦。梦里的山林一片幽暗，原本弥漫其间的微光不知因何消失，一并连甘香和温暖都不可体察。她正茫然之际，只见点点荧光亮起，一只又一只的蘑菇从落叶之下钻了出来，蹦蹦跳跳地环绕着她。她忽觉一阵安心，蹲下身去，伸手想要捧起一只来。但蘑菇却轻巧地跳了开来，它们看着她摊开的手，只是摇了摇头，而后挥着小手似要为她引路。她点点头，含笑起身，跟着它们走。前路曲折，荧光蜿蜒，却不知去何往处……

    恍惚之中，她慢慢醒来，就听穆羽的声音温软，唤她道：“曲乔？”

    曲乔睁开眼睛，就见自己正躺在穆羽的怀里，那个姿势，似曾相识：她的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上身陷在他的臂弯。他曲起的膝盖，恰好撑着她的腰……安稳舒适，一如记忆中那般。

    见她醒来，穆羽抿了笑，对她道：“你终于醒了。”他说着，端起一旁的瓷杯，递到她的唇边，“喝点水吧。”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让曲乔有些担忧，她虽想问，却又不好拒绝那凑近唇边的清水。她只得暂咽了话语，先喝了一口。清水微凉，分外甘甜，不过一口，便润进四肢百骸，将诸多痛楚缓下。她微微惊讶，笑问道：“这是什么？真好喝。”

    “是芸脂甘露加上仙泉水。”穆羽笑着应她。

    “哇，难怪了。”曲乔笑道，“真的很好喝，你尝一口。”她说到这里，抬手轻轻将碗推高。

    穆羽知她好意，含笑点了点头。他端起瓷杯，却只是轻轻沾了沾唇，便作已喝过的样子，道：“的确好喝……来，把剩下的喝完。”

    曲乔不再多言，依他的话将水喝完。她感觉好了许多，便想试着起身。但她稍一举动，便觉四肢疲软，竟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穆羽见她这般，劝道：“你根基已毁，切莫勉强。”

    “对哦……”曲乔讪讪笑道，“对了，主上她……后来怎么样了？”

    穆羽听她问了，便将发生的事去繁就简地告诉了她。曲乔听完，又想起方才的梦，顿生了满心慨叹，露了几分戚色。穆羽见了，虽想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加之发生的种种，他亦有太多伤感，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曲乔察觉这令人不安的静，忙噙了笑，道：“不管怎样，平安脱险就好。”

    穆羽听了这话，微笑应她：“嗯。”

    曲乔又见他眉宇间满是憔悴，刚想询问时，一名火辰弟子小跑着过来，开口道：“师兄，我们该走了。”

    穆羽应了一声，抱着曲乔站起身来，随那名弟子一起走向了众人。

    不远处，清商正指挥众人收拾准备。见穆羽和曲乔过来，清商将手头的事一停，迎了上来，寒暄道：“曲姑娘醒啦。”

    曲乔笑了笑，冲她点点头：“嗯。”

    清商微微牵了牵唇角，笑意浅不可察。她没再多言，只对穆羽道：“准备出发吧。”不等穆羽答应，她转身走向众人，吩咐启程。

    已近黄昏，天气骤冷，似有雪兆。众人漠然上路，疾行无话。曲乔只觉一股莫名的凝重盘桓，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她抬眸望向穆羽，就见他微微蹙着眉头，似是满怀心事。但当察觉她的目光时，他头一低、唇一勾，微笑如常。这笑容，令曲乔愈发不安起来。她正想着怎么问才好，忽又发现了一些事：火辰弟子，似乎少了许多……

    曲乔努力转了转脑袋，四下看了一圈。而后，不安登时变作了浸浸寒意，渗进她的全身。她思虑良久，才低低开了口，问穆羽道：“阿羽……怎么不见旋宫姑娘，还有你两位师兄？”

    穆羽听她这么问，只是笑笑，并不作答。

    这一笑，牵起心疼莫名。曲乔不禁胆怯，不敢也不愿再多问一句。

    过了片刻，走在最前的清商缓下步伐，退到了穆羽身旁，低声道：“六虚圣山就快到了，你领几名弟子，带曲姑娘先行。”

    穆羽点了点头，正要往前，忽听锐器破空之响急急逼近。众弟子亦有察觉，皆戒备起来。但见一柄长钺疾飞而来，如箭般射向众人。清商见状，飞身上前，将那长钺接在了手中。她蹙着眉，看着那刃口上的血迹，又对穆羽道：“快走。”

    “还想去哪儿？”令主的声音依旧骄狂，抢先应道。

    所有人皆不敢动，只是严阵以待。暮霭之中，令主噙着笑，缓缓踱来。她的身后，无数魔影重重叠叠，不容小觑。

    “追呀追的，本座已经腻了。”令主说着，抬手轻轻一挥。她身后的妖魔中，两个人被抛了出来，重重落在了她脚边。

    虽有距离，但众人却看得真切。那两人，正是孟角和流徴……

    令主的脸上满是快意，笑道：“火辰五音的确有些本事，只是这两个的动作比那女人慢多了。为了不被本座所俘，那女人可是不惜以蜃焰自焚呢。唉，真可惜，本座本还想将其尸身炼成魔物，送给乾律做礼物的呢，结果连灰都没剩下……”

    此话一出，火辰弟子皆是悲怒交加，几乎按捺不住就要动手。

    “好了好了，本座也累了……”令主语调慵懒，道，“就给你们个机会好了。把本座的人还给本座，本座便也把你们的人还给你们，如何呀？”说话间，令主踢了踢脚旁的人，带着轻蔑笑意补上一句，“活的哟。”

    曲乔的思绪早已乱作一团。令主口中的“本座的人”自然是指她，可她已奉上木髓，照理说应该没用了啊，为何令主还这般执着，更不惜开出这种条件……是啊，这种条件，如何拒绝？她不由自主地望向穆羽，却见他神色平静，全无半分动摇。

    这时，清商上前，开口斥道：“废话少说！我火辰教中，绝无贪生怕死之徒！你今日要杀就杀，但想我等屈从，却是妄想！

    令主眉头一皱，讥问道：“哦？”

    清商将腰间葫芦一解，朗声令道：“炽焰蜃景！”

    霎时间，落英漫天，美不胜收。

    “便看看我的动作快不快罢。”清商说罢，唤出兵器在手，随落英飞身而去。

    众人见状，皆慨然助战。无一丝犹豫，更不见分毫胆怯。

    眼见如此，穆羽将曲乔抱紧了些，转身离开。曲乔震惊无比，竟不敢相信他会如此反应。她努力侧头，看着那些奋战的火辰弟子。蜃焰之中，景物皆朦胧了起来，恍惚有如梦境。依稀之间，她忽然想起了那红衣如霞的女子曾说过的话：

    “曲姑娘，若你不想沦为魔物，便与殛天划清界限。我定会护你周全，绝不容这魔头伤你分毫！”

    正是呢……师出同门，信念如一。既许诺言，绝无反悔。一时间，痛楚乍生。如一碗热粥入腹，似一点星火烧身，令她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直到此刻，她方才明白，原来她一直自认草木，却早已懂冷暖、识悲喜、知苦痛。她自认的那天地宇宙的种种道理，早已无法将她自己劝服。恩情义理、善恶是非，终究敌不过一念恻隐。

    她想到这里，忽觉释然。而后，令主之所以执着追赶的道理，她亦顿悟……

    她无奈一哂，缓缓抬起了手，向着那鏖战的众人，低声道：“金蕊。”

    就在她唤出这一声之时，令主的身子猛地一僵，竟是动弹不得。清商本是苦战，见此空隙，自不犹豫，挥戈斩下。这一斩，不偏不倚，从令主的肩膀一路劈至腰际。见此情状，魔物之中顿起嚎叫，声声骇人。

    清商见一击得手，正感欣慰。却听令主笑出了声来，比先前更阴森可怖。

    “终于察觉了么……”令主说着，抬手将那斩入自己骨肉的长戈推出。清商心想再斩，却不料令主的力气之大，竟令她半分不能举动。而随她的长戈推出，令主的伤口间藤蔓抽芽，转眼间勾勒出经络骨骼，变化出血肉肌肤。旋宫心知不妙，正要以蜃焰焚烧，令主的身形却是一晃，眨眼间没了踪影。

    众人惊骇之间，就见令主飞身远纵，正落在穆羽之前。

    穆羽退了一步，唤出短矛在手，蹙眉望着前敌。

    令主却不理他，只是望着他怀中的曲乔，道：“你当真要与本座为敌？”

    曲乔讪讪开了口，声音虽低弱，却坚定无疑：“主上，您体内有我五颗金蕊，我尚可操控。所以，请您高抬贵手，可好？”

    “你木髓已去，纵然还有些本事，又能撑多久？”令主一笑，又道，“你知道的，本座始终疼你，只要你开口认个错，回本座身边来，本座可以既往不咎……”

    曲乔摇了摇头，“主上并非疼我。只是我还活在世上，便有制约主上之能，主上终究不能放心。要么收服，要么灭却，主上是这个打算吧？”

    令主长长一叹，道：“曲乔，这可就怪不得本座了。”她说罢，手腕一翻，将那一段洁白秀木执在了掌中。

    曲乔无话，只是压低了嗓音，又唤一声：“金蕊。”

    话音落时，令主的身子复又一僵，纵有通天法力，却无法施为。

    令主狂笑出声，道：“好！本座就跟你耗！看你能撑多久！”

    这般发展，看在那火辰弟子与一众魔物眼中，杀敌之心、护主之念，密密交织。战局又起，厮杀愈烈，漫天蜃焰燃烧，屏退夜色。

    对穆羽而言，再无哪一刻如现在般煎熬。他知道，无论是自己的同门或是曲乔，都不可能撑过这一次。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思定，低头对曲乔道：“抱歉。”

    曲乔不知他为何道歉，但要问时，就听他朗声轻喝：“翀！”

    短矛应声脱手，不偏不倚地刺入了令主的心口。令主身子一歪，却未倒下，她抬眸望向穆羽，冷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杀得了本座？！”

    随她斥骂，那短矛被寸寸推出。但见金光微微，自她心口溢出，正是金蕊之能。

    穆羽也料到如此，又起一令，道：“蜃焰！”

    火苗骤燃，缠着令主的双腿攀上，烈烈灼烧。

    令主已是极怒，厉声嘶吼了起来。

    那吼声，高亢尖锐，震耳欲聋。穆羽禁不住后退数步，险险站不稳身子。

    烈火之中，令主的模样甚是狰狞可怖。但见森郁黑气自她身上涌出，渐渐湮灭火焰，化生无数魔相。转眼间，黑气弥漫，又起魔障。

    “你们这群蝼蚁！也配跟本座动手？！区区几颗金蕊，能奈本座何？！曲乔啊，你终究不是桑林，你没这个本事！”令主如此吼道，声声张狂。

    曲乔听着这番话，忽觉一阵无力，更有冰寒入骨，几乎要吞下她的意识。她知道，若她此刻昏了过去，这里所有人的性命都将不保。她咬上了自己的嘴唇，试着维持清明。

    魔气弥漫，遮天蔽日。力量抗衡之间，万籁嘈杂。就在这混乱之际，忽有清风乍起，扬一片清朗浩气。

    众人抬头看时，就见苍穹之上，一条白龙盘桓，如一练皎洁月光。随后，喝骂声至，句句愠怒：

    “好一群活腻了的魔物！我永圣天宗门前，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

29 28

﻿“好一群活腻了的魔物！我六虚圣山之前，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随那清冷嗓音，一道身影翩然而落。众人看时，就见来者是个年轻男子，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肃然神色，清冷如霜。

    令主见了来者，阴森笑道：“骆乾怀……呵呵，总算有人能好好陪本座玩玩了！”

    那白衣男子闻言，轻蔑一哼，道：“你这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东西，也敢直呼我的名姓？！”他说话间，抬起了手来，但见晶莹光辉点点聚生，转眼化作珠链，绕腕三匝。他手一扬，令道：“千珠落！”一声令下，珠链绷断，珠子飞旋而起，如疾雨般打向那一众妖魔。

    眩目珠光中，妖魔哀嚎四起，但令主的笑声依旧猖狂。随她笑声，魔障愈浓，凡仙宗弟子皆觉内息滞涩，渐而动弹不得。白衣男子蹙了蹙眉，正要再起招时，但听一声清亮凤鸣，穿透阴霾。余音缭绕间，洁白凤羽飘扬而下，如雪纷纷。

    “凰焰。”

    随此一令，白羽瞬化作火焰，烧透阴霾。魔气被火焰屏退之际，众人就见不远处立着一群人，纯素装扮，无垢无瑕。方才喊出咒令的男子缓步上前，道：“掌门，魔物难缠，切莫意气用事。”

    那白衣男子闻言，眉头一蹙，道：“啰嗦。还不助战？”

    此话一出，众人皆叹起气来。

    令主见状，复又笑道：“好，既然都来了，本座今日就灭了永圣天宗！”她说着，举步想要迎战，但身体的僵硬却将她牢牢牵制，不容她迈出一步。她想起了什么，回头冷冷唤了一声，“曲乔……”

    曲乔早已疲惫不堪，听得令主唤她，她满目哀色，开口道：“主上……高抬贵手……”

    听得这般言语，令主愈发愤怒，引得魔气激荡。眼看战局一触即发，夜蛭自阴影中现身，劝令主道：“主上，今日不宜硬战。”

    “住口！”令主低吼一声，不予理会。

    夜蛭看了看不远处正要做法攻击的永圣天宗弟子，不免焦急。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尊卑敬畏，举步上前，一把将令主抱起，随即令道：“崩垚！土傀！”

    霎时间，飞沙走石，尘土漫天。无数泥人自沙尘中现身，扑向众人来。片刻混乱之后，殛天府众已不见踪影。

    “啧……”白衣男子蹙着眉头，满面不悦。他似乎并无追击之心，缓步踱了回来。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了一众火辰弟子，又朗声对自己门下道，“还不赶紧把这些半死不活的搬上山去。”

    永圣天宗的弟子听得此话，一阵叹气后，纷纷开始举动。

    眼见如此，曲乔欣然一笑，这才放松了下来。精神一懈，意识也随之模糊。不消多时，她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

    曲乔醒来时，天已大亮。赫赫日光，晃朗眩目，她眨了眨眼，待适应了些，就见自己浸身在一泓清水之中。惊讶惶恐，转瞬即逝。因她察觉，自己依旧躺在某人的怀里……

    喜悦微微，由心而生。她含笑抬头，唤道：“阿羽。”

    这一声呼唤，并未得到回应。她看着他的睡颜，抿唇咽下了言语。

    日光之下，水色潋滟。浮光映上他的脸庞，在眉睫间粼粼颤动。一如既往，她的心弦亦随之轻颤，化生出丝丝痛楚。不由自主地，她抬起手来，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心。

    这般碰触，令他醒了过来。他睁眼之时，水色刹那映入他的瞳孔，浮动一片璀璨。待见了她，他展了眉，笑道：“你醒啦。”

    曲乔一怯，讪笑着收回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哎，我们怎么躺在水里？”她说着，也顾不上自己四体虚乏，挣扎着就要起身。然而，她方动了动，便觉水流暗涌，竟携着她漂了出去。

    穆羽一见，忙伸手将她拉回怀里。他吁口气，道：“这儿是永圣天宗所在的六虚圣山，此处叫‘雪阙峰’，灵气最为炽盛。这一眼冷泉，有滋育草木之能。”

    “哦，是仙泉水。”曲乔悟道。

    “嗯。”穆羽点点头，笑道，“这泉水对你有益。想我体内有你的金蕊，大约对我也有益。所以我便陪你一起泡着了。”

    听他这么说，曲乔不由笑了出来，“怎么听着像是在养折了枝的花儿？”

    这一句，令穆羽的心蓦地一沉，但他终究未将情绪露在脸上，只笑着换了话题，问道：“会冷么？”

    “啊……”曲乔正想回答，却又察觉了什么，怔怔没了言语。

    冷？……是啊，如今还是冬季，况又在山泉之中。她应该觉得冷才是，可是，似乎从醒来起，她就不曾感觉冷热。这么想来，还有方才……泉水平缓，并不湍急，可为何，她如此轻易就随水漂开了？

    是啊，还真是“折了枝的花儿”啊……

    穆羽见她如此，不免担忧，问道：“怎么了？”

    曲乔回过神来，仰面道：“冷！”这个字，她拖了些许长音，听来分外凄凉。不等穆羽蹙起眉来，她笑着接道，“你知道的，我最怕冷的，要不你给我点阳气呗。”

    穆羽一下子笑了出来，他将她搂紧些，道：“想要你就自己取啊。”

    曲乔嘿嘿笑着，往他怀里缩了缩。片刻沉默之后，她斟酌着开了口，问道：“你那两位师兄没事吧？”

    “嗯。已无大碍。”穆羽回答。

    “那就好。”曲乔说完，又是一阵沉默。她迟疑许久，却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旋宫姑娘她……”

    这一问，引出寂静。但很快，穆羽开了口，嗓音依旧温软，道：“仙宗与魔教争战多年，我火辰弟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以身殉道，是我等之荣。想必在九泉之下，师姐亦是含笑。”

    含笑？

    曲乔略微撑起身来，凝眸望着他。

    穆羽不知她是何用意，回以浅浅一笑。

    便是这一笑，令曲乔明白了许多。还记得不久之前，穆羽身中墨噬之术，危及性命。她自认此事因她而起，自责不已。那时候，旋宫却说——

    “我等与魔教争战多年，其手段之卑鄙、用心之险恶，早有领教。我火辰教上下立志扶助百姓、除魔卫道，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如今我师弟为魔物所伤，亦当有所觉悟，岂可因伤重不治而迁怒怪罪于他人……”

    一模一样啊……纵有苦痛悲怆，或隐于端严，或饰以笑容。何等凛然，又何等温柔……

    穆羽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不免忐忑起来，他垂了眸，道：“呃……对了，先前之事，还得跟你道个歉。我知道你无意伤害令主，但我不能不出手……”

    他话未说完，曲乔坐起了身来，伸手将他搂在了怀里。

    穆羽微微一惊，也不知她为何如此，正要说话时，又听她叹了一声，分外哀怨。他有些紧张，问她道：“怎么了？”

    “冷……可又不知道怎么取阳气……”曲乔带着无奈，如此说道。

    穆羽闻言，慢慢笑了出来。他沉默下来，也不举动，只静静地由她抱着。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咳嗽了一声，似有万分不满。

    两人皆是一惊，忙分了开来。抬头看时，就见那永圣天宗的掌门领着一名弟子站在泉边，眉头早已打成了结。

    穆羽扶曲乔安稳地坐下，自己起了身，行礼道：“骆掌门。”

    曲乔听他这么叫，想起先前令主喊过这掌门的全名，似乎是“骆乾怀”。

    “骆是我俗家姓氏，别成日挂在嘴边。”骆乾怀没好气地应了一句，不等穆羽赔礼，他的目光便移到了曲乔身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在养折了枝的花儿么？”

    诶？英雄所见略同！

    曲乔不禁笑了出来，欢乐地应了一句：“是呢。多亏这仙泉水。要是再加些芸脂甘露，一定能养得更好呢。”

    这般回答，噎住了骆乾怀的话，令穆羽生了满面尴尬，更让那随行而来的永圣天弟子掩口失笑。

    “曲乔……”穆羽无奈地回头，压低了嗓音，对曲乔道，“这位是永圣天宗的掌门……”

    “嗯。”曲乔答得爽朗，“多谢掌门出手相救。”

    骆乾怀蹙着眉，道：“不必道谢。我没本事救你。”他说罢，又望向了穆羽，“这般苟延残喘，到底有何意义？”

    穆羽答不上来，只得沉默。

    骆乾怀见他这般反应，不悦更甚，出口的话语也愈发尖刻，“枉你还是仙宗弟子，竟对生死如此执着。不管她对你们有多大的恩惠，你得清楚，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仙泉水也好，芸脂甘露也好，拼命求来又怎样？做这无用之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言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穆羽见状，回头对曲乔道：“抱歉，我走开片刻。”他说完，又对那随行而来的永圣天宗弟子抱了抱拳，而后疾步追上了骆乾怀。

    眼看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曲乔怅然一笑，轻叹了一声。

    这时，有人开口道：“敝派掌门说话向来直来直往，若有冲撞冒犯之处，在下替他赔个不是。还请姑娘包涵。”

    曲乔听得这番话，抬头望向了说话之人。致歉的自然那名永圣天宗的弟子，他神色温和，看来分外亲切。见曲乔看着他，他噙了笑，在泉边跪下身来，道：“在下云和。姑娘是叫曲乔吧？”

    “嗯。”曲乔随他笑笑，点了点头。

    “其实，在下是奉掌门之命来为姑娘疗伤的……”云和笑道，“不过他方才说了那些话，只怕姑娘如今是不相信的。”

    “我信啊。”曲乔笑道，“你们家掌门也没说错，我的确是苟延残喘。如今这般，大约是世人所说的‘回光返照’吧。”

    云和闻言，垂眸道：“姑娘之言，未免太过沮丧。纵然生死有命，也当尽力一搏才是。况且火辰教上下尽心竭力保全姑娘，姑娘若轻言放弃，岂不辜负了？”

    这番话，虽是劝慰，却又带着些许责备。曲乔怔了怔，讪讪一笑，点头道：“也是……”

    云和抬眸，笑道：“姑娘且放宽心，让在下为姑娘诊疗吧。”

    “嗯。”曲乔应道，“我要做什么吗？”

    “不必，姑娘这样就行。”云和说罢，抬起了手臂。但见羽翼舒展，如云一片。一只白凤翩然而现，栖在了他的手臂之上。他微微一笑，振臂令道，“太清皓羽。”

    白凤长唳一声，展翅飞起，于泉水之上盘旋。白羽轻柔，片片落下，在水面上叩出泠泠清响。白羽入水，转眼融化，漾出点点柔光。丝丝温热由之而生，熨入曲乔的体内。

    曲乔有些惊讶，她抬手，接住了一片白羽，细细看了看。而后，她笑道：“这白羽与我的金蕊倒有几分相似。不过这术法尚有不足，若稍加改进，或许能有续命化生之效。”

    听得此话，云和略微怔愣。他思忖片刻，开口问道：“姑娘既如此说，想必也知道如何改进罢？”

    曲乔拈着那片白羽，凝眸一笑，应道：“嗯。”

    ……
------------

30 29

﻿且说穆羽离开后，自然是去追骆乾怀。如今火辰教弟子元气大伤，到底是寄人篱下，况且曲乔还仰赖永圣天宗的仙泉水续命。道谢或是致歉的话，早已说过不下千遍，而骆乾怀的回应也一如先前，冷淡至极。他生怕骆乾怀厌烦，也不敢太过打扰，略随了一段路，便止步告退。

    他目送骆乾怀走远，这才转身往回走。他木然迈着步子，只觉脑海中一片昏沉，连思考的力气都微了。

    方才骆乾怀的话还盘桓在耳畔。苟延残喘，无用之功，自欺欺人……还有，折了枝的花儿。

    他不由自主地停了步，怔怔想着这句话。许久，他方才收敛了思绪。他吁了口气，努力换上轻松的神色，快步往泉水处去。

    待到泉边，他却是一惊。雪阙峰位于六虚圣山之北，陡峭幽寂，本少有人来，但此刻，那泉水之畔竟围着一大群人。见他们一身素白，想是永圣天宗的弟子。穆羽有些疑惑，刚想上前，忽有一阵微风扑面而来，霎时间万紫千红开遍。穆羽惊讶之际，却见景物又变，一时落英缤纷，转眼又作千蝶飞舞。变幻奇妙，惑人耳目。

    泉边的人群中，亦有惊叹连连。但听曲乔的声音欢愉，道：“如此这般，这‘梦蝶化境’便圆满了。”

    清朗女声随之应道：“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指点！”

    “哪里。正巧我的‘万象森罗’与此术相似，方才知其奥窍。”曲乔笑答，转而又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此话一出，引得数人争相出声，好不热闹。

    穆羽略微明白了几分，带着笑意走上前去，抱拳打了声招呼。一众永圣天宗的弟子见了他来，含笑让出了一条道。一名妙龄女子走上一步，抱拳回了礼，道：“叨扰了。”

    听她声音，似乎就是方才那受了指点的女子。她看来不过十八上下，眉目甚是清秀。但修仙之人驻颜有术，倒是猜不出辈分。穆羽也不知如何称呼她，只好以笑相应。

    那女子随他一笑，又对自己的同门道：“我们来了许久，也该让曲姑娘歇歇。若有想问的，明……”她话到此处，自觉不妥，回身对曲乔道，“曲姑娘，不知明日我等是否还能……”

    “可以呀。”曲乔笑答。

    “多谢姑娘。”那女子说完，行过礼，领着一众同门离开。

    穆羽略送了几步，而后走回了泉边。只见曲乔趴在泉沿，笑得一脸欣悦。穆羽见状，半跪下身，笑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呀？”

    曲乔带着些许得意，应他道：“我在教他们呀。”

    “这么厉害？那怎么不教教我？”穆羽打趣。

    “教了呀。那套心法你忘记了？”曲乔道。

    穆羽想了起来，笑道：“对哦。”

    “对吧。”曲乔笑得眉眼弯弯，“你兴许不知道吧，我等妖类，修炼出神识后，便能通达天地。诸地诸物，即便不曾身临亲见，却也能知悉通晓。我好歹也有一千二百年的道行，所以懂得还挺多的……”

    见她说得开心，穆羽便不打断，只是含笑聆听。

    曲乔说着说着，话题又是一转，道：“……那个掌门脾气不好，却也不是什么坏人。但你们皆是上旸真君座下，本属同门，说话原本不该这么刻薄才是。我想了想，一定是因为我了。唉，也是没办法，大概又是那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罢。”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道，“即便如此，他还是收留了我，允我在仙泉水中安身，更派了弟子为我疗伤，到底与我有恩。既受了恩惠，多少得回报些才是。可巧，我能教的东西还不少呢。如此一来，两不相欠，那掌门也不好随便给你们脸色看啦。”

    穆羽听到此处，微微不解：“我们？”

    “嗯。”曲乔笑道，“为了救我，你和你的同门费尽心力，想来也受了不少委屈。就像方才，那掌门那样待你，你还追上去道歉了不是？”

    穆羽说不出话来，只怔怔望着她。

    曲乔嘿嘿一笑，道：“别的也就罢了，当着我的面欺负你，那怎么行。”

    就在曲乔说完这句话时，一滴水珠倏然落下，坠进了泉水中。她一惊，就见穆羽早已失了平静，泪水簌簌，正不住滑落。

    “诶？？？！！！”曲乔登时慌了，“怎么了？”

    穆羽摇了摇头，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曲乔试着离开泉水，但虚软的肢体早已不容她自由举动。她终是放弃，只是努力撑起了半个身子来，伸手够上了他的脸颊，急急道：“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哪一句？你告诉我，我咽回去！”

    穆羽竭力克制，方才勉强稳住情绪。他低头，掩着自己的双眼，道：“不是……我只是……只是不甘心……”他的身子微微发抖，一并连声音里都染了颤栗，“我知道救不了你，我知道仙泉水和芸脂甘露都是无用之功……我也知道你的身子越来越轻，已经无法自如举动。这些我都知道……但怎样都好，就算是苟延残喘，只要能留住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可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却总是你在护着我？我明明……不想给你添麻烦……”

    曲乔听完他的话，慢慢笑了出来：“是我不好。”

    听到这一声道歉，穆羽抬起了头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曲乔并未接他的话，笑道：“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来报恩的那一天，我老实点接受了会怎样。”

    穆羽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一时愣了神。

    曲乔噙着笑，双手捧着他的脸，“如果，我没让你回去见你的同门会怎样。如果，我那时没对你说替我云游天下会怎样……你看，原本不该变成这样的……你体内的金蕊加上我教你的心法，足以让你长生久视。我那座山虽贫瘠，但以我法力，我可以替你造起屋舍，为你新植草木、引来鸟兽。我只要好好留下你，你就不会再遇上殛天府的人。而在我的‘万象森罗’庇护下，主上兴许永远都找不到我们……”她说到这里，语气里乍生了怅然，“可我没有。不仅如此，我还三番四次地戏弄你、辜负你，令你受伤痛苦，更一步步将你逼入了绝境——所以，到了如今，我无论如何都想为你做些事。只要是为你做的，都不麻烦。要是这样做，反倒伤了你的心，可叫我如何是好呢？”

    她的这番话，让穆羽心疼更甚。他摇着头，心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要反驳什么。

    曲乔看着他的反应，笑道：“对啦，话又说回来，看你现在这样，我倒挺高兴的。你自己大概不知道吧，你强颜欢笑的样子，才最叫人担心呢。”

    穆羽低头一笑，抬手擦干了泪水，道：“又给你添了麻烦，又令你担了心，让我又如何如是好呢？”

    曲乔一听，道：“嗯，这个嘛……方才你说了，为我做什么都行，对吧？”

    穆羽点点头，“话虽如此说，不会又是要阳气吧？”

    “怎么会。你肯给我也不知道怎么取呀。”曲乔笑着退开了一些，认真道，“这个水里呀好多石头，硌得好难受……”

    穆羽听罢，又是一笑。他并不多言，起身跨进了泉中，寻了地方坐下，而后，向曲乔敞开了双臂。

    曲乔自不客气，笑着偎进了他怀里。她枕首在他的肩膀，道：“你若是冷，就用我教你的心法调息。”

    “好。”穆羽答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泉水泠泠，催人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穆羽又开了口，道：“曲乔，你还记得么？你曾经说过，我不该佯死欺瞒自己的同门。”

    曲乔也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来，只好应道：“……嗯。”

    “师尊的入室弟子之中，我年纪最轻，几位师兄师姐自小便对我照顾有加。我视他们如亲人，深心敬爱。所以，不论先锋还是断后，只要能为他们尽力、护他们周全，我这条性命亦不可惜。那日，我为你所救，更许下终身之诺。我本想着，既然师门认定我已亡故，已是‘死别’，何苦还要‘生离’。多添曲折，又令你麻烦，倒不如这样了结得好……”穆羽的声音温软，还隐着些许笑意，听来却是戚然，“你说得对，我不该这么做的。生离死别，让人多难过啊。”

    曲乔听到这里，隐隐觉察他是在说旋宫的事。她正想着劝慰，却听穆羽又道：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旋宫师姐会……我总以为，先死的人，会是我。”穆羽说到这里，将曲乔又抱紧了些，“对你，也是如此……”

    曲乔听到这里，心上猛地一沉，这才真正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朝菌不知晦朔。对你而言，我的余生也没有多长。”穆羽道，“我这么说过的，对吧。我一直以为，我留在你身边的时间不会太久。有朝一日，我葬身黄土，而你却还是……”

    “别说了……”他话中的悲凉，让曲乔忍不住打断了他。她抬眸望着他，就见他虽是含笑，但眸中却满是水色。她顿觉满心酸涩，要说的话，被哽在了喉咙里。

    “曲乔，”穆羽唤了她一声，出口的话语温柔至极，“……别走在我前头。”

    只这一句，曲乔突然湿了眼眶。痛楚莫名，不自肉体，而在心魂。还不等她落泪，穆羽重又将她拥进了怀里，如哀求般低低诉道，“要我做什么都行，别走在我前头……”
------------

31 30

﻿“要我做什么都行，别走在我前头……”

    曲乔闭目，偎在他怀里。耳畔，他的心跳微促，一声声震动她的心弦。若然可以，她多想答应他。但唯独此事，她不能如他所愿……

    ……

    而后几天，一切安稳。先时，有许多来向曲乔请教的永圣天弟子。后来骆乾怀得知此事，训诫了一番，来的人渐也少了。期间，清商来探望过几次，更送了芸脂甘露过来，又劝曲乔放心，说是已经传信师门，派遣了弟子去那生着天芸华的山谷里集露，保管够用。这一来，倒叫曲乔不好意思起来。但不论是清商或是穆羽，抑或是偶尔前来的其他火辰弟子，皆对此视作理所当然。如此，曲乔能做的，便只有道谢了。

    又过了几日，孟角和流徵来了。这些日子来，这二人一直在养伤，穆羽虽去探望过，却没怎么说上话。如今见了他们，穆羽欢喜不已，要说的话积了许多，从询问伤势到寻常闲谈，好半日都说不完。曲乔趴在一旁，看着他们师兄弟谈笑，虽都是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但这氛围如此轻松愉悦，令她也跟着欢喜了起来。

    孟角察觉她的目光，将话题一顿，笑道：“若是我等吵着了姑娘，请姑娘一定直言，切莫忍耐。”

    曲乔一听，忙摆手道：“没有。倒是我在旁边，不会妨碍你们吧？”

    “哪里的话。”孟角道，“都是自家人，我只怕打扰姑娘静养。”

    “听你们谈天倒也有趣，没什么打扰的。”曲乔含笑望向了穆羽，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穆羽闻言，正要言语。却不想流徵先开了口，道：“他烦人得很，你日后就知道。”

    “诶？我几时烦人了？”穆羽蹙眉，出声反驳。

    流徵看了他一眼，道：“隔三差五。就说那日你离开曲姑娘……”

    这个话题一起，穆羽“唰”的一下从泉水里跳了出来，伸手就捂住了流徵的嘴。他转头看了看曲乔，干笑了几声，而后拉起流徵，道：“师兄，借一步说话！”

    眼看他拉着流徵快步走远，孟角叹了口气，对曲乔道：“见笑了。”

    曲乔听得此话，笑道：“怎么会。你们师兄弟的感情真好呀。”

    孟角一笑，带着些许戏谑，对曲乔道：“好是好，只是还是输给了姑娘你。”

    曲乔登时尴尬，不知怎么接话才好了。

    见她这般反应，孟角满面愉悦，笑道：“对不住，忍不住就开起玩笑来了。说些正经的吧，其实，这一次我跟流徵师弟来，是为了辞行……”

    “你们要走了？”曲乔截住了的他的话，声音里略有些慌忙。

    “嗯。”孟角道，“我们在永圣天宗打扰多时，也该走了。姑娘的身子不宜移动，且留下安心养伤。永圣天宗这儿我们也做了打点，之后再请师尊出面讨个情，保管妥当的。”

    “什么时候走？”曲乔没接他的话，只是急急问道。

    “大约是后日吧。”孟角见她这般紧张，只当是为了穆羽，便笑道，“姑娘不必担心，阿羽自然是留下陪姑娘的……”

    “后日？”曲乔想了想，“还好，还赶得及。”

    “赶得及？”孟角不解。

    曲乔冲他笑笑，道：“你以前问过我芸脂甘露的用法吧？那时候也不知怎么的，话题就被扯开了，最后也没能告诉你。其实单用芸脂甘露，效果并非最好。我知道几种药物，与芸脂甘露配合起来，可祛诸秽、解百毒。我还给这药想了个名字，叫‘涤髓丹’，嘿嘿，听起来不错吧。”

    孟角怔了片刻，想要说话时，曲乔却继续往下说了起来：

    “药方有些复杂，只怕口说也记不住，我给你写下来吧。还有就是关于‘蜃焰’的，我仔细想过了，这火用在杀敌未必妥当，倒不如用来炼化。但凡俗之器只怕承受不了这火焰，我记得北海之地有一方赤金丹鼎，当可耐住火力。我把地图画给你，应该不难找才是。若得此物，对火辰教必然大有助益。另外就是破解魔障之法，我暂时还没有头绪……”曲乔说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头，似是万分苦恼。她垂眸，喃喃自语道。“那几把宝剑也挺难办的，认真一想，似乎还是我的木髓最难办……”

    孟角望着她，正了正跪姿，唤道：“曲姑娘。”

    曲乔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抬眸望向他，笑道：“啊，抱歉，一时说多了。这样吧，麻烦你替我找纸笔来，我这就……”

    她话未说完，孟角伏下身子，一礼谦恭。

    曲乔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他，道：“诶？怎么了？”

    孟角略微抬起身来，肃然道：“姑娘心性纯良，一意助人，我等却多番误会，更冒犯折辱。如今不过一礼，尚不能表愧疚之分毫……”

    曲乔笑了起来，慢慢说道：“你方才不是说，我是自家人么？”

    孟角听她这句话，一时有些怔然。

    曲乔笑着，语气轻巧而温柔：“既是自家人，自然偏心些。所以呀，涤髓丹或是赤金丹鼎什么的，我只告诉你们。这跟纯良助人没关系的哦。”

    孟角沉默许久，终是低头而笑，道：“阿羽执意陪伴姑娘的道理，我总算是明白了。”

    曲乔听他又提起穆羽，只当他又要拿自己开玩笑，忙摆手道：“哎，也没什么道理，他不过是信守承诺嘛。”

    “姑娘兴许不知道吧。”孟角笑道，“先前，我等决定烧山之时，阿羽说有一事相求。本以为他是要为姑娘求情，或是自请先锋阻挡殛天令主，却没想到，他是要上山去陪姑娘。”

    “啊，你是说这个啊。”曲乔松了口气。

    “嗯。”孟角继续道，“他的性命是姑娘救的，还给姑娘也是理所当然。但那时，他的道理却不是这个。他说，无关恩情，只因为姑娘是值得他生死相随之人……”他顿了顿，出口的话字字恳切，“姑娘的确值得。”

    这番话，让曲乔没来由地胆怯起来。她讪讪一笑，低头道：“呵，生也罢了，死什么的……”她说到这里，话音渐渐低微下去，“倒是别随着得好啊……”

    孟角闻言，隐约体察了些什么。他略微思忖，道：“这倒是。那，我跟他换，如何？”

    “啊？”这个回答完全是意料之外，让曲乔惊讶不已。

    孟角笑得满面春风，道：“既然姑娘不愿阿羽相随，那换我如何？啊，我似乎曾经听清商师姐说过，姑娘不喜欢我师弟的长相。”

    “诶？？？这个，不是……”曲乔大惊，却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孟角并不理会她，自顾自地继续道：“虽说由自己说出口多少有些别扭，但我的相貌尚算出众。姑娘觉得呢？”

    “不是……”曲乔混乱不已。

    “嗯，我还听说，姑娘喜欢听人吟诗。可巧，我倒是有许多诗集……”

    “等等！不是这个意思啊！”曲乔忍不住打断了他。

    孟角笑望着她，又道：“此外，我和姑娘更生疏些，姑娘也可少些顾虑，岂不好？”

    “……”曲乔被他绕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孟角噙着笑，明知故问：“换么？”

    曲乔看着他笑弯的眉眼，已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她不由自主地叹口气，心中默默道：坏心眼。

    孟角见她如此，略收了语气中的戏谑，道：“曲姑娘，有些话不用我说，想必你也明白。但我到底是阿羽的师兄，所以有件事，我一定要拜托姑娘。”

    曲乔点头应道：“你说。”

    “请姑娘好好收下我师弟的余生，无论生死，切莫辜负。”

    这番话，令曲乔微微怔忡。就在这时，云和飞身而来，轻巧地落在了泉边。他一脸兴奋，也顾不得招呼，急急对曲乔道：“曲姑娘，我想到怎么救你了！”

    曲乔被他吓了一跳，只怯怯点头：“哦……”

    云和笑着，四下看了看，道：“对了，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位呢？他体内有姑娘的神桑金蕊对吧……”

    “不行！”曲乔几乎是将这两个字吼了出来，生生将云和打断。

    云和一怔，略微有些惶然：“……不行？”

    曲乔略微将情绪压下，带着歉意道：“抱歉，我只是……哈哈，其实金蕊没什么大用，这法子不行的。”

    “我还没说是什么法子，姑娘怎么就断言不行？”云和不解。

    曲乔望着他，神情之中已无笑意，“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云和被她的话弄得有些无措，一时也没了言语。

    孟角听他们的话，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笑道：“我去找阿羽回来。”

    “等等！”

    曲乔喊住了他，却又不知怎么说才好，只是切切凝望。

    孟角笑叹一声，道：“曲姑娘，阿羽是我师弟，我自然偏心他。所以，比起让姑娘高兴，我更希望让阿羽高兴呀。”他说完，身子一转，便要离开。

    “慢着！你不明白！”曲乔急切万分，道，“金蕊是我所炼，有何能耐我再清楚不过！无论用什么方法，它都绝对不能救我们两个！就算勉强生息，也只是……”

    孟角听到这里，回头道：“不论是否勉强，姑娘早知金蕊能助你生息，却故意隐瞒，对吧？”

    曲乔答不上来。

    孟角皱眉，又是一叹，道：“瞧瞧，我不是才拜托姑娘别辜负我师弟的么。”

    此话说罢，他再不理会曲乔，径直往方才穆羽离开的方向走去。

    ……
------------

32 31

﻿眼看孟角走远，曲乔的心里乱作一团。

    神桑金蕊，能重塑四肢、再造肌骨，更能强道行、增阳寿。若能得一颗，虽不能使她恢复如常，却能护她不死。但她舍出去的金蕊，早已与他人的心脉相融，若强行取出，只怕性命不保。但若是穆羽知道此事，只怕……

    曲乔想到此处，哀怨地看了云和一眼。

    云和一惊，怯怯笑问：“我的错？”

    曲乔满怀无奈，哪里还有言语的心情。她低了头，只是叹气。云和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随她沉默。

    过了片刻，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曲乔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是谁，她定了定心，待那脚步声在泉边停下，她直接开了口，道：“不行。”

    来者自然就是穆羽，他在泉边跪低，含笑问道：“什么不行？”

    曲乔不敢看他，只是摇着头：“总之就是不行。”

    一旁的云和见状，开口道：“这……其实是我想出了救曲姑娘的法子，只要以神桑金蕊……”

    听他说起此事，曲乔正要打断，却不想穆羽先开了口，道：“劳圣师费心，但此事容后再说吧。”

    此话一出，不仅云和生了不解，连曲乔也一并讶异了起来。她这才抬头，望向了穆羽，就见他一脸欣悦，似是欢喜非常。她惶然想起孟角方才的话——“比起让姑娘高兴，我更希望让阿羽高兴呀”。

    果然，很高兴啊……

    满心的忧虑，让曲乔愈发忐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穆羽见她沉默，一笑粲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哎？”曲乔没料到这句话，一时没了言语。

    穆羽也不多言，伸手将她从泉水中抱了起来。他站直了身子，又含笑对云和道：“烦请圣师稍待片刻。”

    云和点了点头：“好。”

    穆羽颔首算作回应，随即抱着曲乔轻快离开。曲乔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又不听他提起金蕊的事。也不知是他刻意避讳，还是孟角未如实相告。她也不好多言，生怕又勾起话题来。

    约莫走了一刻功夫，穆羽笑道：“到了，就是这儿。”

    曲乔抬眸，就见这是一处向阳山坡，一片茶花正放，映着白雪，艳艳动人。

    “方才跟流徵师兄边走边说，就逛到这了。”穆羽道，“谁想到这雪阙峰上，竟有这么一片花儿。也不知是自然所长，还是有人栽培。”

    “你……就为了带我来看花儿？”曲乔有些不明白，疑惑着问了一声。

    “嗯。”穆羽点头，“你不是说过想开花么？可如今这般……我就想带你来看看。”

    “哈……”曲乔笑出了声来，“那个呀，不是这个意思。”

    穆羽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曲乔抿着笑，摇摇头，不打算告诉他。

    穆羽也没追问，他笑笑，道：“就当是我会错了意。不过，这片花儿这么好看，也不虚此行吧？”

    “嗯。好看。”曲乔笑答。

    穆羽噙着笑，又抱着她向前一些，抬头道：“最近和暖了些，想是快入春了。看，这玉兰花也快开了呢。”

    曲乔仰头，就见数棵乔木，舒展的枝桠上隐约结着蓓蕾。只是那树枝太高，也看不真切。她忽生出些许没来由的怅然，笑叹道：“我还真没见过玉兰花。也不知那些花朵是什么颜色？”

    她话音刚落，穆羽的怀抱一松，双手揽上了她的腰，将她高高地托举了起来。曲乔吓了一跳，却听穆羽的声音含笑，问她道：“看到了么？”

    曲乔登时明白了过来，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什么呀，这是……”她抱怨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那结着蓓蕾的树枝，又道，“还是小花苞，看不出颜色呢。”

    “哎？再找找，兴许有已经开了的。”穆羽哄劝道。

    曲乔无奈，道，“这么举着我不累吗？”

    穆羽答得轻快：“不累。”

    “也是，我变轻了嘛……”曲乔叹口气，刚说出这句，又自觉不妥，忙打住了话。她伸手撑上穆羽的肩膀，转而道，“你先放我下来。”

    穆羽闻言，双手随即松开。曲乔只觉腰上一虚，还不待她惊慌，穆羽的双臂一拥，稳稳地接她入怀。

    曲乔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是呆呆趴在他的肩头。耳畔，他的轻笑引出一阵微颤，悦耳嗓音带着天成的温柔，对她道：“你没变轻的时候，我也举得动啊。”他顿了顿，又道，“等玉兰花开了，我们再来看一次吧。”

    这一句话，轻轻撞进了曲乔心里。也不知是因这近春的暖阳，还是因他的体温，她已近麻木的感知又鲜活起来，胸口渐生出灼烫来。她环起手臂，将他抱紧了些，道：“我不能要你的金蕊。”

    穆羽听她这话，复又轻笑，道：“好啊，我不给就是了。”

    这个回答，真真是始料未及。曲乔一时怔愣，竟不知如何应对。

    穆羽道：“你的心意，我懂。可我的心意，你懂不懂？”

    曲乔多少猜得到他的意思，却不敢轻易作答。

    穆羽轻叹一声，道：“一直以来，我能为你做的事少之又少。好不容易生出一件来，你却还刻意隐瞒。我知道你是不愿我为你牺牲性命，可至少，该给我烦恼为难的机会啊。”

    曲乔听到这里，松开了怀抱，切切望着他。

    穆羽迎上她的目光，笑道：“我答应你，无论怎样，绝不做出伤害自身之事。所以，你也答应我，若有生机，切莫放弃。好不好？”

    到了此刻，曲乔再也抑不住心头的颤动。她垂眸，颤落一滴泪珠。出口的声音，也轻颤了起来：“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想跟你再来看玉兰花，可是我……我撑不到那时候的。若有生机，我怎么会放弃……可我不能……”说话之间，泪水盈盈，润湿了她的脸颊。

    “我都明白。”穆羽抿了笑意，柔声哄她道，“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你看，纵然你有千年道行，通达天地，也未必事事尽知。仙宗之中多得是高人异士，更有不少得道的仙家，或许会有其他解救之法呢？”

    曲乔听他这么说，忍了泪水，点了点头。

    穆羽横过手臂，将她抱得舒服些，又道：“既然这么说好了，我们这就回去，先听听那圣师的办法吧？”

    曲乔早已没了抗拒之心，她偎在他怀中，低低应了一声：“嗯。”

    ……

    两人回到泉边时，云和、孟角、流徵三人正说话。见他们回来，孟角扭头就是一笑。流徵见状，无奈一叹，又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穆羽有些不明就里，却没急着询问。这一来一回，耗费了不少时间，曲乔已有了恹恹之色，大约是离开了仙泉水之故。穆羽小心地把她放回泉中，确认她无碍之后，才起身说话。

    “方才失礼了。”穆羽冲云和行了一礼，道，“先前圣师提起了能救曲乔的法子，还请……”

    他话未说完，孟角又是一笑。这一笑，引得云和也笑了起来。穆羽愈发不解，也不知他们是怎么了。

    “对不住。”云和笑着，开口道了声歉，而后道，“救曲姑娘的法子我的确有，也的确要用上神桑金蕊……”他说到此处，含笑望向了曲乔，“不过曲姑娘似乎对此有些误会，当然，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我的错。”

    曲乔一听，顿觉那话里满是拐弯抹角、弦外有音，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云和笑得愉悦，他提起衣袍，跪低了身，道：“曲姑娘不必慌张，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但姑娘应该知道，我等是仙宗弟子吧？”

    曲乔也不知他为什么说起这个来，只好点了点头。

    云和道：“天道贵生。我等修习仙道，是为普济苍生。如果非要牺牲一人才能换得另一个人的性命，这便称不上是‘救人’。若还因此逼人抉择、致人苦痛，那我等与魔道又有何区别？所以姑娘大可放心，我所想出的法子，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人。”

    曲乔听他这番话，不免惭愧。可她终有疑虑，不能放心：“可是，金蕊……”

    云和自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他接上了她的话，道：“想必姑娘也知道，仙泉水和芸脂甘露不过是苟延残喘之法。若说天下其他的续命法子，倒也不是没有，但姑娘根基已毁，只怕是等不起了。”云和说着，望了穆羽一眼，“眼前，只有神桑金蕊最易得、也最有效。姑娘应该还记得我先前为姑娘疗伤时用的术法吧？经姑娘提点之后，我亦精进不少。如今，便以此术为基，在这仙泉水周围布下法阵，催动金蕊，强其效能。再使金蕊与姑娘的命脉相联，如此一来，当可保全姑娘。”

    “当真？”一旁的穆羽听罢，忍不住追问了一声。

    “自然是当真。”云和笑道，“我这阵法还有个名字，就叫作‘真虚天演’。”

    穆羽不禁欢喜，但他的笑容刚绽，却听曲乔开了口，道：“这个办法，也只能保全我的性命吧……”

    这句话里满带怅然，令穆羽心忧。

    云和点头，道：“对，此法只能续命。姑娘的道行，一枚金蕊只怕不能保全。”

    “不能保全的意思是……”穆羽依稀觉察了什么，低声问道。

    云和轻轻一叹，正要回答。曲乔却噙了笑，先他应道：

    “我会变回树呀。”
------------

33 32

﻿“我会变回树呀。”

    此话一出，穆羽的眼底霎时铺上忧色。他望着曲乔，斟酌着回应。

    曲乔见状，轻轻一笑，转头看了孟角一眼，道：“看，我说过的吧。一颗金蕊绝对不可能救我们两个，不过只是勉强护住我的生息罢了。而且，若我没猜错……”她说着，又望向了云和，“这‘真虚天演’法阵，应该有距离之限吧？”

    云和闻言，无奈点头，道：“三丈方圆。”他的语气里微有歉意，“此术尚是初创，假以时日，兴许还能扩大些……”

    曲听罢，笑叹一声，抬眸望向了穆羽。不等她说话，穆羽先开了口，蹙眉道：“别避重就轻。”

    “啊？”曲乔一时不解。

    “性命交关之事当前，管什么距离之限。”穆羽说罢，转而问道，“若变回树，可有危害？”

    曲乔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

    “这就好。”穆羽笑应一声，又对云和道，“那就仰仗圣师了。”

    云和也随他笑了出来，点头应道：“自当尽力。”

    曲乔有些急了，她伸手扯住了穆羽的衣袂，道：“你别答应得那么快啊！你当真明白其中利害么？”

    穆羽没接她的话，只是慌忙蹲低了身子，托住了她的手臂，生怕她扯得费力，又多耗了精神。

    眼见这般，孟角开了口，道：“曲姑娘所谓的‘利害’，我大约猜着了。”他含笑，也在泉边蹲下，“也是，姑娘根基已毁，要恢复道行谈何容易，只怕我师弟要在这三丈方圆困上一生……”

    “师兄！”穆羽闻言，出声打断。

    孟角并不理会，接着道：“这的确挺让人为难的，毕竟没名没分的，怎好耽误了别人。”

    这个转折可谓是始料未及，众人皆都怔愣，齐齐望着孟角。倒是流徵先反应了过来，他轻轻勾了勾唇角，开口道：“师兄忘了，他们是主仆。”

    孟角摇了摇头，笑道：“先前的确是主仆没错。但那一日，我请姑娘放我师弟自由，姑娘也答应了。后来，姑娘来找过我师弟，我记得清清楚楚，说是儿女之情，对吧？”他话到此处，笑意稍敛，问曲乔道，“姑娘那时说的话，不会是开玩笑的吧？”

    曲乔只觉得自己又被绕进了一个圈子里，一时半会儿还绕不出来。她茫茫然看着孟角，也不知答什么好。

    孟角见她这般，轻叹一声，道：“哎呀，这可不行啊。我这做师兄的，如何能见师弟受这般委屈。曲姑娘，今日咱们就把话说明白了。”

    穆羽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开口，低声对孟角道：“师兄，别欺负她了。”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孟角笑道，“总而言之，今日曲姑娘不给个说法，我可是不会罢休的。”

    穆羽已然无奈，不禁扶额低头。

    曲乔看这形势，方才知道什么叫进退两难。她一心纠结，哪里答得上来。

    这时，一旁的云和笑着开了口，道：“你们火辰教还真有趣，向来只听过男子给女子说法，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倒过来了？”

    这句话一起，孟角立刻接上，道：“圣师所言甚是。是我弄错了，的确该由我师弟开口才是。”他话到此处，伸手拍了拍穆羽的肩膀，“阿羽，姑娘名节为重，你给个说法。”

    穆羽怔了怔，随即便笑了出来。

    这一下，曲乔恍然大悟。她的确被绕进了一个圈子。但这个圈子绕过了她的私心胆怯，也绕过了她的顾虑担忧。最后绕到的地方，再直白简单不过。多少为难，终究释然。她弃了逃避之心，抬眸望向了穆羽。

    穆羽见她看着自己，倒生出些许羞怯来。他讪讪低了头，清了清嗓子，道：“我……我愿娶曲姑娘为妻。”

    听到这句话，曲乔忽有种奇怪的感觉。明明是意料之内，但听他说出口时，却依旧慌张惊怯。这般悸动，究竟为何，她终是不甚明白。但有件事，她再明白不过——若还说自己不通七情，那真的说不过去了。

    “曲姑娘，你意下如何呢？”见曲乔迟迟没反应，一旁的孟角笑问了一声。

    曲乔没好意思答，只是点了点头。

    “好。”孟角道，“既是两情相悦，这事便定下了。虽是客居，多少仓促，但该尽的礼数不能少，我这就去安排。”

    穆羽一听，疑惑道：“我们修仙之门，有这般礼数？”

    “没有啊。”孟角答得轻快，“要认真讲，我们可是连成亲的说法都没有呢。不过，偶尔世俗一回也无妨吧。”说话间，他又望向了云和，“对了，这里到底是永圣天宗的地方，还请圣师帮忙，向贵掌门讨个情才好。”

    云和一听，笑着站起身来，“好说。”

    “我去传书回火辰教，禀明师尊。”流徵也起了身，如此道。

    众人说着，行礼告辞，各自走远。

    曲乔目送他们离开，笑意慢慢染上了眉眼。穆羽见她如此，也抿了笑。两人皆是无话，惟一心欢悦，再无隐藏。

    ……

    之后几日，雪阙峰上一改往日的清冷素净。听得要行婚仪，不仅是火辰弟子，连永圣天宗门下都兴高采烈起来，纷纷前来帮手。众人围着泉水支起了青庐，又寻来些鲜花，权作装饰。

    曲乔伏在泉沿，浅浅笑着。眼前，纱帐轻柔，携风动色，宛若岚霭，蒙蒙地遮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她隐隐有些倦怠，视线亦随之朦胧，所见所听，似梦还真。

    这时，有人挑帐而入，开口唤了她一声：“曲姑娘。”

    曲乔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就见清商捧着妆匣走上了前来。曲乔笑笑，招呼了一声。

    清商在泉边跪低，道：“我来为姑娘梳妆吧。”

    曲乔点点头，正想要背转过身去，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来。从昨日起，她的手臂便几乎麻木，连动一下指尖都费力。但她终究不愿露在面上，只笑道：“呵，湿漉漉的，也不好梳妆……不然就算了吧。”

    清商望着她，愁色方染上眉宇却又转瞬敛去。她笑着，从妆匣里取了脂粉出来，道：“姑娘身在水中，的确不便。其他倒也罢了，多少点上胭脂罢。”

    曲乔自不拒绝。清商含笑，用手指略点了些胭脂，替她上妆。

    这般感受，倒也新鲜，惹得曲乔笑了出来：“我见过话本上有‘对镜理红妆’之语，大约就是如今这样吧。”

    清商闻言，笑答：“嗯。”她看了看指上的胭脂，略作思忖，道，“曲姑娘，你失却的木髓，我们一定会夺回来。你且放宽心，好好养息。若得空时，我们便来看你，为你带话本故事来。”

    听她说起这些话，曲乔心弦一动，微微有些讶异。

    “虽说有些勉强，但我们也会尽力替你绘下名山大川……”清商望着她笑，“还有诗词歌赋、旅途趣闻，我们替你搜罗，再让阿羽读给你听，可好？”

    除了点头应下，曲乔再想不到其他，“多谢。”

    听得这声谢，清商抬手，轻轻抚上了曲乔的发，神色之中，满是怜惜关怀：“今日之后，便真的是自家人了，再别见外。”

    曲乔望着她，只觉心口温热，润湿了眼眶。。

    正在这时，忽听帐外人声嘈杂。

    “……拜天地容易，那高堂呢？这会儿去请教主也来不及了吧？”这个声音，曲乔有些耳熟，似乎是火辰教内那名叫舒簧的弟子。

    “要不这样，让我家掌门做‘高堂’好了，反正辈分也一样呀。”回答的，是个清脆的女声，似乎是永圣天宗的门下。

    “快别。掌门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大好日子的，何苦去讨骂呢？”这般劝阻的，是那唤作云杉的女弟子。

    “那怎么办？唉，这俗世的规矩也太多了！”舒簧抱怨道。

    “那干脆就别管这些规矩了，差不多就行了嘛。”

    “这可不成！成亲是大事，岂能这么随便！”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探讨得热火朝天。

    清商听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挑开帐帘，道：“你们呀，别吵着新娘子了。”

    便在帘子挑开那一刻，所有茫然疑虑一如那帐帘掀开，现出一片豁然清明。曲乔看着帘外那些熟悉的脸，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众人见了她，忙不迭地道歉，转而又七嘴八舌地道起喜来。

    曲乔没言语，只是笑。天地之大，惟人有情。守护之念、顾恤之爱，凡此种种，她一心向往。而如今，她正沐身其中，更知其诚挚温柔……

    她正慨然感动之际，就见众人纷纷回身寒暄，渐而让出了一条道来。她的视线随之一抬，便见穆羽颔首噙笑，招呼着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还是平时的衣装，只是将发带换做了红色。他走到泉边，含笑唤了曲乔一声，随即跪身坐下。便在他俯身低头之际，发带飘坠，拂过脸颊，落在肩头。曲乔望着那一抹艳丽，不禁出了神。

    穆羽察觉，垂眸一笑，抬手捋了捋发带，道：“这个啊……你不知道，永圣天宗上下只着素色……”他说着，抬头看了看青庐上挂着的纱帐，“找到这些青纱都费了好一番功夫。实在没法子，只好用丹砂现染，不过也只来得及染发带。”

    曲乔笑着，努力抬起手来，将那发带绕在指间细瞧了片刻，道：“真好看。”

    穆羽抿了笑意，探手入怀，取了件东西出来，摊掌在她眼前。曲乔一见，眼前便为之一亮。赤红发带，打作了花结，缀着三五颗金珠。虽简单小巧，倒也艳丽别致。

    穆羽看着她的反应，笑道：“我替你戴上？”

    曲乔满心欢喜，忙点头答应。

    穆羽轻轻挽起她的发，小心地将花结戴上。他看了看，却不甚满意，又取下重戴。如此反复了好几回，让曲乔好生不解。一旁的清商终是看不下去了，叹着气道：“阿羽，要不我来？”

    穆羽顿生羞赧，脸一红，摇头道：“我再试试。”

    曲乔一听，应和道：“嗯，让他再试试。”

    清商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道：“好，你们慢慢试，只是别误了时辰。”

    此话一出，众人皆忍俊不禁。

    曲乔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看了穆羽一眼。穆羽自也尴尬，但他依旧含笑，低声哄她道：“这次一定弄好。”

    曲乔点头，正要答应他，心口却突然一震。她霎时变了脸色，道：“主上……”

    穆羽一惊，神色中亦生骇然。

    这时，骆乾怀飞身而来，朗声道：“妖魔都到家门口了，还有心思在这儿胡闹。”

    众人闻言，皆敛了心神，正色备战。

    骆乾怀抬眸，看了穆羽和曲乔一眼，随即头一别、身一转，道：“云和，你留下布阵。云杉，守住雪阙峰。其余弟子随我前去迎战。火辰教众随意。”

    此番话下，永圣天宗弟子皆齐声称是。火辰教众亦不甘人后，纷纷出言请战。

    眼见众人动身，穆羽微露了忧色，满目皆是不舍。

    清商回头望向了他，只含笑一揖，作别告辞。其余弟子见状，皆随其礼。穆羽站起了身，回过一揖。

    无需一字赘言，皆已了然在心。

    众人飞身临空，转眼无踪。穆羽站在泉边，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久久出神。

    见他如此，云和上前道：“曲姑娘的安危要紧，我们起阵吧。”

    穆羽回神，点头应道：“有劳圣师。”言罢，他举步跨入了泉水之中。

    云和略退开了几步，望了云杉一眼。云杉会意，起“梦蝶化境”之术，将雪阙峰隐在了幻景之中。一切妥当，云和深吸了一口气，吟咒布阵。

    法阵之光照彻泉水，映出粼粼华彩。曲乔只觉身子一僵，比先前更为麻木滞怠，忍不住就要睡去。穆羽见状，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抱着她安稳坐下。

    曲乔枕着他的肩膀，强撑着清明。生怕一闭了眼，便是永别。

    穆羽握起她的手，轻声笑问：“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曲乔闻言，想了想，抬眸道：“你用金蕊助我生息，必然会耗损自身。这真虚天演法阵又是初创，也难保没有缺陷。我教你的心法，你一定要勤加修习，多少能有所补益。”

    “好。”穆羽回答。

    曲乔点点头，又道：“你虽修习仙法，但到底还是凡人，别误了饮食。另外，这仙泉水也对你有益，你喝也行、泡着也行，都是好的。还有，记得多晒太阳。”

    这番话何其耳熟，引穆羽失笑：“知道了。”

    “有什么好笑嘛……”曲乔嘟哝一声，又想起了什么，道，“嗯，你要是给我读话本故事的话，我喜欢花好月圆、皆大欢喜的那种，千万别给我读生离死别的。”

    穆羽听罢，笑得停不下来：“就这些？”

    曲乔望着他，片刻沉默之后，她略微抬了身子，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吻，轻巧，却再温柔不过。

    还不等穆羽反应过来，她已悄然退开。她带着几分坏事得逞的窃喜，望着他低声诉道：“等我。”

    穆羽复又笑了出来，他将她拥进怀里，应道：“嗯。”

    得此一诺，再无他求。

    曲乔含笑阖眸，任那法阵之光笼上全身。

    须臾，法阵结成，起清风旋舞，曳动青纱。但见泉水中央，一树桑木挺秀。其叶青似碧玉，其神隽若松柏。甘香清润，如兰之馨；微光和柔，如月之明。

    云和看着这桑木，忽然察觉了什么，疾步走上前来。“这是……”他带着满面讶然，对穆羽道，“原来、原来曲姑娘她不是妖！”

    穆羽站起身来，不解地望着他。

    云和笑道：“我早该想到的，难怪那精元会唤作‘神桑金蕊’！曲姑娘她，是神木！”

    穆羽默默听罢，抬眸望向那秀美树木，便见葱翠叶间，隐着一点朱红。他轻浅一笑，抬手抚上树干，柔声道：“是神是妖，有何要紧。”

    云和微怔，随即恍然。

    “是呵，有何要紧。”

    随此话落，微风忽至。满树枝叶随风轻摇，沙沙作响。山风清寒，但四时不悖，终将冬去春来……
------------

34 尾声

﻿早春时节，雪阙峰上依旧清寒。残雪皑皑，染出不容人踏足的孤洁。

    一名少女，正走在这片孤洁之中。

    这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天生得花容月貌，又巧以脂粉妆饰，道不尽的明艳妖娆。一袭红衫，绮丽如霞，更添旖旎风流。但此刻，她却眉头紧皱，将姣好五官都揉进了烦恼之中。

    说来也怪，她步履轻快，本该早早便到峰顶。可她已经走了半日，却似乎完全没有前进。她直觉自己困在某种幻术之中，虽有心破解，但试了几个法子，都不见成效。她又走了片刻，终是无奈站定。她想了想，朗声开口，道：“在下万绮门弟子，聂双。冒昧打扰，还请行个方便。”

    她话音一落，满地残雪漂浮而起，翩旋飞舞，蒙蒙遮眼。待飞雪散尽，天色骤暗，如至黑夜。脚下，青草绒绒，铺出一片翠嫩。眼前，微光隐隐，照亮一径幽深。她心中疑惑，自不敢轻易前进。这时，忽有点点荧光从草间冒了出来。细看之时，那是十来只大大小小的蘑菇，口目皆有，手足俱全。她吓了一跳，只当是妖物，待要应对之际，那些蘑菇却挥着小手，似要给她引路。她略微思忖，而后挑眉一笑，带着一脸无忌跟了上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走到了小径的尽头。但见前路明光烨烨，驱散黑暗。蘑菇们蹦蹦跳跳、争前恐后地向那光明处跑去，倏忽没了身影。她忙紧随而上，就见身周景物如织锦抽丝，慢慢散裂开来。光辉眩目，惹她闭了闭眼。待她再睁眼时，就见一树桑木，赫然眼前。

    也不知经过多少年化育，此木生得曲直高乔、盘虬卧龙。枝叶舒展，蔽去一隅天空；根脉盘错，踞下一方水土。

    桑木之下，置着矮桌凉榻，似是起居之用。更有数十个柜子环绕四周，上头书画满摆，墨香隐隐。

    少女顿生满心惊讶，忽又见书柜之后走出个人来。她不敢大意，警惕地打量起对方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衣，洁净似雪。温煦笑意染尽他眉梢眼角，为那俊朗五官描上了和柔亲善。他缓缓走上几步，笑道：“难得这雪阙峰上有生客来访。聂姑娘，是吧？我听师兄提起过你。”

    他的声音一如先前般温软，让她莫名地就安下了心来。她又看了看他，略微忖度后，行了礼，道：“不知阁下是？”

    “呵，倒忘了，该先报家门才是。”男子抬手，抱拳回礼道，“火辰教，穆羽。”

    听得这个名字，聂双不禁震愕：“原来前辈是火辰五音，失敬！”

    穆羽含笑，道：“客气了。听闻聂姑娘乃是万绮门大弟子，尽得万壑仙子真传。合灵大典之上，更是风头无两。当真是后生可畏。”

    聂双听得这番话，总觉得那“风头无两、后生可畏”里掺着些许奇怪的东西，似乎不是真心夸她。再想合灵大典，似乎正是由火辰教主持。她那时做了些小动作，整了一出恶作剧，只怕是得罪了火辰教，他又听了同门的风言风语，故而才引出这番话来。想到这里，她眉一挑，应道：“前辈谬赞。九嶽仙盟之中，我万绮门立派最晚，哪里敢比火辰教呢。前辈道法精深，想来不只是那些障目的幻术吧，不知晚辈可有荣幸见识一二？”

    听她话中带刺，穆羽的笑意却依旧温和：“姑娘误会了。先前那幻术并非我火辰教之学……”他说着，伸手抚上一旁的桑木，“是她。”

    “她？”聂双不解。

    “这位是内子。”穆羽一笑，如此回答。

    聂双怔了怔，看了看那桑木，又看了看穆羽，脸上的神色一时复杂起来。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另起了话题，道：“我今日是来送件东西……”她说完，抬手唤道，“桑菀。”

    话音一落，一段秀木破土而出。但见那秀木三尺剑形，通身洁白。其上花枝缠绕，隐透幽香。

    一见此物，穆羽神情大变。他疾步上前，却又在离聂双不远处急急顿住了步子。他望着那段秀木，愕然道：“这是……”

    “这是殛天令主五把宝剑之一的桑菀。”聂双道，“我奉上旸真君之命，将此物送至雪阙峰……想来是交予前辈的罢？”言罢，她将桑菀拔/出，递给了穆羽。

    穆羽伸出双手，小心地将桑菀接过，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一入他手，桑菀忽起颤动。转眼间，所有花枝枯朽，断裂而落。黑气如烟，自剑身溢出。待黑气散尽，剑身晕出一片柔光，洁净非常。

    穆羽含笑，转身走到了树下，捧起桑菀，朗声道：“木髓，入身！”

    桑菀得令，悬浮而起，没入了桑木之中。

    一瞬之间，明光绽开，烁烨眩目。桑木颤震，起一片枝摇叶动，嘈杂喧哗。整个雪阙峰都被这变化惊扰。土木山石，皆生躁动；流风静水，亦失安宁。

    聂双满心惊讶，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她蹙眉走向穆羽，正想问询，却见一名少女自明光中现出了身来。还不等她细看，那少女飞身而下，径直扑进了穆羽怀里。穆羽无话，展臂回抱。

    眼见那两人久久相拥，聂双不免尴尬，也不知该不该出声。

    这时，穆羽松开了怀抱，解下外衣替那少女披上，低声道：“也不化件衣裳出来……”

    少女讪讪一笑，应道：“一时心急。忘了。”

    穆羽听了，再没多言，只是含着笑，静静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深切温柔，令少女羞赧起来。她红了脸，忽又想起有人在侧，忙转头望向了聂双，笑道，“多谢姑娘。我叫曲乔。”

    聂双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哦。”

    “先前用幻术捉弄了姑娘，真对不住。”曲乔道，“这雪阙峰少有人踏足，也不知姑娘是敌是友，所以才……”

    聂双一听，不冷不热地道：“曲姑娘不必如此。是我学艺不精，连这简单的障目之法都破不了，抱怨不得。”

    曲乔笑道：“姑娘别这么说。我这万象森罗之术，也没几个人能破。”

    聂双被噎住了话，不禁又蹙起了眉头来。

    曲乔见她这般，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正想出言补救。聂双却将头一扭，草草行了个礼，道：“东西已经送到，我就此告辞。”言罢，她便转身离开，轻快行远。

    这番举动，多少令人纠结。曲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笑道：“好率性的姑娘。”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来，“哎呀，忘了问她是如何取得木髓的。”

    “以后再问就是。”穆羽应道。

    曲乔笑着点了点头，“也是。”

    穆羽一笑，又将她揽进了怀里，久久不再言语。

    沉默厚重，将曲乔深深环绕。但在那厚重之中，她听得到，他心跳坚实，声声叩着她的心弦。五味陈杂，一一勾起，牵动微微悸痛。她闭目，将他抱紧了一些。

    许久，他开了口，嗓音低沉而温软：“我想想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啊，对了，得传信回火辰教才是。”

    “嗯。”曲乔答应一声。

    穆羽却没举动，他沉默片刻，又道：“……其实也不急。”

    “嗯。”曲乔依旧如此答应。

    穆羽又沉默了一会儿，道：“要不先去给你找件衣服吧？”

    “好呀。”曲乔笑了起来。

    “然后，我们去看玉兰花。”穆羽紧接着，如此说道。

    曲乔心中一动，笑问道：“开了么？”

    “不知道。”穆羽笑答，“不过，来日方长。”

    只此一句，长久以来的酸涩痛楚便一瞬消解，只余下了丝丝的甜。

    是啊，来日方长。尚有余生未尽，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