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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起因

﻿清晨，叶府花香淡拂，雾气缱绻。

    一队宫装侍女捧着熏香炉、拂尘等物款款走过廊道，正好遇上了用过早膳前往书房的冷双成。

    此时已是冬末，她穿着改制后的天蓝衣袍，只在上身加了一件白绒薄夹袄，与旁人的裘衣锦服自是不一样，带着一股清隽的味道。府中人知道她是顶替冷琦的位子进来的，有意无意将她视作为第二个冷护卫。

    侍女回头低笑：“他不怕冷呢。”

    另一名侍女接过话儿：“冷护卫是真正心冷，他只是手冷。”

    “姐姐摸过么？”

    提起话头的侍女却低声说：“嘘，小心公子听见了。”

    随即侍女们都安静了下来。

    连冷双成都不明白，目前她的主人秋叶公子，为什么独独对她管束得严厉一些，既不准外人接近她，也不准她亲近任何人。

    冷双成听见这些私密话儿，只得微微垂下眼睛，面向她们笑了笑，并移身廊柱前，让她们先过去。她交合着衣袖，将手藏严实了，安静站在一旁，白领蓝衣，抻着她俊秀的脸，便落了一点闲适意味她身上。

    领头的侍女见她不动，朝她福了福身子，恭声说道：“公子在梅园，冷护卫若是收拾妥当了，早些去侍候公子吧。”

    冷双成微微躬身应道：“是。”待众女子走远，她依然不紧不慢走到了书房前，然后像前几日那样，站在门前守候。

    至于门内是否有人，是否需要她伺候，她向来不在意。等到秋叶吩咐下来，她才会慢腾腾地走进房里，像是一杆竹子般，纹丝不动地站在桌案后，书柜前，她的固定位置，静静地想着心事。

    通常秋叶坐在案后查阅两个时辰的案卷、书册，她则静默成一抹影子，满室书香衣香，她极清淡地呼吸，仿似不存在，只用一缕缥缈的冷沁发香，打破满室的宁静。

    银光经过书房前，银色锦袍有如盛开的雪梅，鲜灼人眼。他见冷双成安宁站着，向她抬抬手说道：“按例，今日应由我随侍公子，放初一休沐一日。”

    冷双成回道：“我无处可去，闲来看看院中美景，也是不错的。”实则是她一步也走不出叶府，但她不会明说。

    银光抬手再施礼，匆匆离去。只过了一刻，他又疾步走回庭院，对冷双成说道：“公子在梅园观景，听我请安，只说了一句‘初一不比冷琦，三年侍奉，不得少一日’，我想公子还是要你前去听差，只好回来请你去一趟梅园了。”

    冷双成淡淡应道：“不用我去，等会儿公子回来还是要看书的，我先收拾下书房。”她撇下银光，走进房里，用拂尘清扫纤尘不染的桌案及书柜，还点燃了熏香。

    书柜有古棋谱，缎皮包裹，染了熏香，古朴别致。

    冷双成站在柜前，一动不动望着棋谱书脊，上面缝着两个篆字“天残”，以前代未解开的棋局珍藏，诱惑着她这个后来的嗜棋者。

    可她不敢随手翻阅，哪怕房里时常无人。

    她不想展露她的嗜好，在如此可怕的主人身旁。

    不知凝望了多久，铜炉里的香火都灭了，她依然沉浸在遥想中。

    对开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又冷漠的声音：“站一天？”

    冷双成连忙转过身来，不看门外，只微微低了眼睛说道：“决计不敢延宕一天的时间，公子是有吩咐么？”

    可事实是，若他不来，她当真要站着不走。

    锦衣玉带的秋叶遥遥站在门外，问道：“‘九曲连环从中断’，下一句如何应对？”

    冷双成垂眼暗想，莫非是见她站在棋谱前发怔，他故意用古局里的一联棋诗来考查她？可她转念一想，觉得依照他的性子，每次发问必有深意，哪能是这么容易破解的。

    她以不变应万变：“不知。”

    秋叶转身离去。

    他已知她是真的不知情。

    她对于万事的应对，一直都很低敛，也显得淡然而神秘。他深知她的武功功底，却没法探查到她的来历，更不提能探查到，她是否经受过正规的文华教养。

    在书房侍读时，他不需回头，也知道她在神游物外，会冷不防地问：“司马法云，‘介者不拜，兵车不式，城上不趋，危事不齿’，如何释义？”

    思绪久在云天之外的冷双成脱口说出：“礼法互用，文武相辅。”

    秋叶不置可否，依然坐着翻阅书册，仿似刚才的问话没有发生过。

    冷双成稍稍回神，此后却没听到任何的提问。

    晚读，冷双成磨好墨，退到灯龛前站好。秋叶看到距她最近的一册书是《商君书》，慢慢朝她走去，衣染清香随之也侵袭而去。

    冷双成站在逼仄的角落里，退无可退，抿紧了唇，稍稍垂眼看着地面。

    秋叶取了书，多站了一会儿，期间，她的呼吸几不可闻，身子一动也不动。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却不翻书，她亦是不起任何惊异之心，呼吸浅淡的陪侍一旁。

    良久，他才问：“谁教导了你的学识？”

    “父亲。”

    “父亲是何人？”

    冷双成不应答。秋叶冷淡道：“既不愿说，那便抄完这箱古籍，磨磨性子。”

    一连两晚，冷双成都不能休息。竹箱里的古籍涉及兵法、刑律、汉儒经文，其中多有破损，有的纸张已经霉烂。她看了痛惜不过，通宵达旦的修补书籍，用棉连纸粘贴，皮纸拓印，最后她都能修缮完整这些古书，将它们分门别类存放在竹箱里。

    秋叶检视时，逡巡一眼，就知她的文华根底不简单，连一些近乎失传的手艺，她都能复现出来，可见教导她的人，其才华技艺更是厉害。

    此后，秋叶偶尔询问冷双成两三学识问题，她都不回答，他也不急着深挖她的来历。

    自然，他的“九曲连环从中断”也不是随口问问那么简单。

    他使唤不动她去梅园，随后常太傅的拜访，却让她自发走到他跟前。

    常太傅先前只来过一次叶府，托银光通传，说是有要事相求。秋叶在梅园接见了常太傅，侍从们走过时，没看到自家公子应允了老太傅什么，只见到他一派恬淡地陪着老太傅下棋。

    冷双成出了书房闲逛，听到侍女谈及常太傅的故例，心中一动，连忙接过侍女手里的茶点糕果，低头小趋进梅园水亭中。

    石桌上摆放着棋盘，常太傅已落子，正拱手请秋叶应战。

    秋叶坐在亭里度过上半日，听完暗夜回传的各处消息，知道常太傅来府的目的。他倨坐在雕花椅中，神情漠然，右手隐在袍袖中纹丝不动。

    他不拈子，也不说话，习性一如既往的冷漠，常太傅却耐心地拱着手，稍稍低头，萧萧白发在冬阳里灼人眼目。

    相对于太傅的谦逊，秋叶却径直下了逐客令：“太傅请回。”

    常太傅愈加恭顺。他是有求于人，只得顺着秋叶的脾性来，哪怕面对的仅仅是一名晚辈。

    空气凝滞不动时，冷双成恭敬呈上养生茶，对着常太傅躬身施礼：“请太傅用茶。”她无需太傅回应，就一直躬身后退，退到廊柱前站定，才抬起头来，垂眼看着棋局，面色甚是安详。

    叶府侍从向来不能近秋叶之身，常太傅见一年轻男子停留在亭中，并未遭到屏退，眼力突然涨了一些，问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在主人面前，冷双成自是不好随意张嘴说话，再又安静地施了一礼，举止愈发低敛。

    秋叶已答：“初一。”

    常太傅又问：“可是顶替冷琦进来的初一？”

    “正是。”

    常太傅突然不说话了，看着冷双成重重一叹。

    秋叶的一双眸子能洞察一切，看得见太傅脸上细微的失落之情。他伸手拈起一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发出的微响拉回了太傅的注意力，也吸引住了冷双成的目光。

    秋叶一改先前的冷漠矜持，应了棋局，正是常太傅求之不得的事。常太傅无心去想其中转变的缘由，就极快落子，布置出了连环棋局。

    冷双成更是屏声静气，一动不动地观看战局。

    秋叶落子也快，只走外围，甚至有几目是她猜测不出意图的。常太傅本想困死白子，没想到秋叶拈放一子后，竟将棋子首尾相连起来，反而以密不透风的阵势，吞噬了常太傅的连环局。

    常太傅叹气：“九曲连环从中断，奈何鱼小姐痴念不断，摆这棋局，还在十里长亭待君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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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往事

﻿秋叶冷淡回道：“冷琦已死，无人能应。”

    常太傅看着冷双成先叹口气，再回头说：“可是鱼小姐并不知道，当初应她棋局的人，是世子你啊。”

    秋叶伸袖轻覆一下棋盘，袖口绣饰的云锦纹堪堪闪过一道明丽的弧线，冷双成就发现，原来对峙的棋子竟然已经移位了，整齐摆放在天元周围。既然破解的连环局已被毁，那她也只能静下心来，去倾听亭中的谈话。

    渐渐的，她才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常太傅似乎是一位鱼小姐的说客，前后两次拜访叶府，均是为了鱼小姐的婚事而来。

    太傅苦苦哀求的，不外乎是请秋叶成全鱼小姐的心意，让她安然接受现局，不要执意思念过去。

    鱼小姐的故事并不复杂，冷双成数次听到常太傅提到冷琦的名字，心知此事一定跟冷琦有关联。

    果不其然。

    秋叶说话言简意赅，甚至不回应太傅的请托，好在她愿意去揣测，太傅也愿意转述，逐渐让她推敲出了事情原委。

    前年秋闱，一名叫作鱼鸣北的才子夺得解元，随后在鹿鸣宴中风头大健。因他无论是诗作棋画还是御数射礼，都能拔得头筹，一人将众多举人远远地比了下去。

    常太傅受鱼家老爷所托，前来鹿鸣宴为鱼鸣北饯行，有了宫中太傅的引荐，鱼鸣北的身份地位陡然趋涨了几分。

    鱼老爷应此运势，拨重金修筑十里解元亭，为爱子助威。

    十里长亭中，鱼鸣北曾摆下九盘棋，名曰“九曲连环”，宣下花红榜，声称若是破解这套连环局，他便送得重金。

    听说解元摆下英雄擂，文人雅士自然要去试一试的，可是连棋艺精湛的常太傅都败下阵来。

    因而解元亭、连环局，静寂地等了很久，都无人来应，久到鱼鸣北快要失去了兴致。

    初冬时节，黑衣冷琦骑白马从解元亭闪掠而过，墨黑的发顺风飞扬，露出了一张俊美绝伦的脸。

    他是个骄傲的年轻人，遇到了同样骄傲的鱼鸣北。

    白马失蹄，撞向了解元亭，偏偏鱼鸣北坐着不动，冷琦伸手拂开鱼鸣北，自身落在了石桌后，手掌借力撑起时，无意拂落了棋子。

    可是鱼鸣北不依不饶，就当冷琦应了棋局的挑战。

    冷琦翻身上马不作纠缠，风一般驰向开封，将战报递交到主家公子秋叶手上。

    随之而来叶府的，竟然还有鱼鸣北的挑战帖。

    帖中有云，或与他比试文才，或与他比试武力，或与他对弈解局，三者选其一，若不应战，则昭告天下，世子府鼠辈无能，愿意屈居鱼府之下。

    冷琦愤懑且惶恐，在秋叶面前牢牢控制住身形，忍住回去厮杀的欲望。

    秋叶冷冷道：“放眼之下，我不杀而狂妄活着的人只有程香。”

    而鱼鸣北显然不在忍受名单内。

    冷琦以为公子已经下了命令，正待施礼前去应战，秋叶却说：“你去必败。”

    冷琦向来只信服公子，连忙低头聆听教诲。

    秋叶说道：“你骑术过人，白马却撞向第五盘棋，显然有人暗地绊了马腿。你竟无察觉，可见功力上逊人一筹。”

    冷琦直到此时才恍然。

    秋叶多等了一个时辰，暗夜搜集情报后回传：鱼家老爷实无子嗣，老来才喜得一女，对她万般宠爱。鱼小姐才情卓绝，学得文武双全，自及笄起就扮作男儿在外游学、考取功名，一路过关斩将，以此来嘲笑天下儿郎的无能之举。

    她行事张狂，锋利气焰直指世子府。

    秋叶夜传卫士前往太傅府，得到了九盘棋局的图样。第五盘已被撞散，解元亭内并未复原样貌。

    秋叶依图摆开九盘棋，唤冷琦进屋参学。他对冷琦说：“文才可输，武力、弈局须胜。”

    冷琦势必要出一口恶气，潜心学习武功和棋局两门功课。秋叶又提点他：“鱼鸣北如此狂妄，背后必定有人帮衬，找出来。”

    一旬后，冷琦孤身前往解元亭，三战两胜，运回一箱子赏金。秋叶看了一眼装箱的材质，笃定道：“域外紫薇木，难以培植，看来鱼家与域外辽国有些渊源。”

    他派冷琦应战，果然不虚此行。

    鱼鸣北败于冷琦后，放弃功名，换上红妆，规矩做起鱼小姐来。鱼府为她广置熏香、口脂、眉黛、钗梳，将她打扮得秀美奢华，传闻每逢小姐出行，引得众多青年才俊拥簇车外，便是为了一睹她的芳容。甚至她身上披的锦绣披帛、唇上点的妆色，都能掀起都城的一种新风尚。

    如此高雅而闻名于都城的女人，一举一动都会引得注目，无需世子府去费心探查，她的消息就如同飞雪一般，纷纷落进冷琦手里。

    冷琦应了公子的吩咐，暗地监查鱼府的动静。

    可是一年来，鱼府并未有动静，更不提能发掘出他们与辽国的牵连。

    开春，冷琦策马护在使者车驾之旁，容貌夺目，单衫飞扬。他稳妥地完成了宫里交付的任务，受嘉赏，退回叶府。

    常太傅此时第一次到访叶府，求见秋叶，征询冷琦的婚事。

    秋叶只答：“由我指婚，并无良配。“

    常太傅拿出鱼府小姐的怀纸素笺，竟是一封求婚书。他持重说道：“冷护卫深疚于娘亲出身，平日以冷面示人，让寻常女子难以亲近。但，鱼小姐对冷护卫一见倾心，决意与他结秦晋之好，还望世子成全。”

    秋叶未答复，转身离去。

    常太傅慢慢走出了叶府。

    冷琦正站在一株桃树下，花色灼灼，映着他的黑衣黑发，其清流气韵，不输于任何一名俊采学子。

    常太傅看着他，似乎明了，骄傲齐天的鱼家小姐，为何会写下那封求婚书了。

    今日，常太傅第二次造访叶府，依然没有得到秋叶的答复。

    冷双成温声说：“我送太傅。”

    太傅边走边叹：“冷护卫已死，可怜小鱼痴念不改，留在解元亭望眼欲穿——”走得极远，还能听见他的叹息。

    冷双成心中微微触动。

    冷琦是前任别院总管，秋叶的随扈，自小得到秋叶的教导，与银光一道可谓是世子府的左臂右膀。他在世子府出兵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役中，因违抗主命不幸殒命，逐渐消散在府中人的心头话语里。

    冷双成被秋叶一手提进叶府，顶替了冷琦的位子，她担忧，有关冷琦的身后事，或许真的如常太傅提议的一般，需她承担起后继的责任。

    晚膳过后，叶府书房燃起荧荧灯火。

    冷双成推门而进，向秋叶施礼：“公子。”

    秋叶在桌案后端坐不动：“过来。”

    冷双成走到秋叶身旁两尺开外站定，看见案上有一件未摊开的卷轴。

    “打开。”

    一声令下，冷双成只得恭顺展开卷轴，不多时，一道人物绣像便显露在画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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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夜浴

﻿画中男子身材修长，锦袍领口绣有黼纹，外罩一件素纱衣，衣角在风中飞扬，如同一捧缥缈的雪。他垂袖站在宫墙上，银月光辉倾洒一身，气势沉静，仿若天神俯瞰大地。另有一只金色脚掌炫黑羽翼的鹰隼盘旋在他身后，姿势威武，无端为人增添了冰冷气息。

    冷双成只打量了一眼画轴，就安静退向一旁，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秋叶问：“画中人像谁？”

    “冷护卫。”冷双成答得毫不迟疑，就凭那一眼，她也看出画中人的脸是冷琦。

    “仔细看。”秋叶的声音冷了几分。

    冷双成不得要领，因她仔细看，那人的脸照旧是冷琦。她站得极远，抬头浏览完画作，恭声道：“公子若是不满意，请指点一二。”

    秋叶伸袖轻轻一拂，画轴微卷，落于他左手中。他托着画轴，冷淡道：“将它悬挂在榻边，日夜参详，想必能看仔细了。”

    躲得远的冷双成无奈之下，慢慢走过去，取走了画轴，心中浮起一层懊恼。她睡在公子寝居的外间，已是昼夜难安，再要挂上曹耦男子绣像，还需对他凝望、参详，岂不是更加令她辗转难眠。

    心思虽牵动，但她的脸色还是沉静的。

    先前若说是不在意，这一刻就需她打起精神应对了。

    冷双成将画轴收好，趁机用指尖摸了摸卷帛，已知质地考究，绝非出自普通人家之手。一阵极隐约的白檀熏香传来，与今日常太傅所出示的怀纸素笺气味一致，她心里有底了，抬头说：“画卷应是鱼小姐所作，或许心念冷护卫，由此抒怀而画下了小像——”

    她看到秋叶的侧脸冷淡至极，不置可否的样子，立刻转口说道：“然而在月色之下，远处观摩人、物时，鱼小姐眼力发生偏差也未可知。”

    秋叶撇下一句“挂起来”就先行离去。

    冷双成微微松口气。好在人已走，再留在书房，她又如何诌得下去。

    世子寝居灯火辉煌。

    冷双成走到雕花窗下的八卦镇邪榻前，左右打量一下自己栖居的地盘，将画卷悬挂在宫灯架上。一旦放好，她也不愿多看一眼，依然秉持着不甚关心的脾气。

    她净了手，走向寝居里间，整理好紫檀木大床上的垂幔及被褥，再垂手退到外面，静待秋叶的到来。

    晚风渗了花香轻拂进窗，熏染了足够长久的时间，却待不来秋叶的身影。

    他不来，她也不急，更是不找寻、不在意。

    一名侍女轻轻走进门，向她福了福身子：“请冷护卫前去伺候公子沐浴。”

    久立不动的冷双成立刻躬身施礼说道：“有劳姐姐通传，请带路。”

    她对女子一向客气得紧，那侍女抿嘴一笑，提灯走在前照亮。

    冷双成想了想，先问道：“伺候公子沐浴时，可有什么格外的规矩？”

    侍女笑道：“公子不喜外人近身，通常只需我等留在屏架后就行，若听到公子召唤，我等再依令行事。”

    清水殿内气雾氤氲，地池水声汩汩，散发着草木清香。六根大理石柱撑起炉甘石穹窿顶，顶石凝结水汽便冒烟，云蒸霞蔚，倒映着晶莹光泽，恍如冰川仙境。侍从及侍女背向池水而立，站在三重垂幔后，不出一点声息。冷双成走进殿里时，四周静悄悄的，她伸手掀起幔布，依照秋叶往日的规矩，站在了屏风后。

    灯光照着她的侧身，在山石屏画一侧拉出一道纤瘦的影子，如同一株秀颀的竹子，恰巧填补了留白处。

    她站得一动不动，似乎在凝神想着什么。

    秋叶从池水中站起来，披散的长发如墨泼一般，瞬间垂于身后。伺候洗发的侍女就势跪在池台旁行了礼，然后静静地退了下去。她招招手，带走了一众侍从及侍女。

    冷双成留在当地，侧身以对，如同往日那般的守护姿势。

    秋叶走上台阶，掀开沐浴时所留的最后一件窄衫，露出了精壮的胸膛。他走向衣架，瞥见一道动也不动的影子，冷淡唤道：“过来更衣。”

    冷双成垂眼走了进来，执起熨得温热的手巾，对秋叶躬身施了礼，站在他身侧，替他小心擦干了后背及双肩上的水迹。

    四周雾气腾腾，画屏、石柱润了水珠，色泽愈发明丽，唯独他的气息还是冷淡的。

    冷双成走到秋叶跟前，道声“得罪”，默不作声擦干了他的胸膛。除了她抿紧的唇及微微抖动的眼睫，动作再无窘迫之态。

    秋叶身形修长，周身保养得当，垂手站在她面前时，依然有无形的压迫力。他看着她沉默的脸，连同那脸色也是从容的，不禁冷声说：“不抬头怎么看得清楚？”

    冷双成抬起头来，看着秋叶的眼睛，撞进一片墨玉般的冰泉里，只一瞬，她又垂下了眼皮。

    “看清楚了？”秋叶问道。

    冷双成不抬眼回道：“公子唤我看什么？”

    “愚木尚能开窍。”他冷淡丢下一句，留她去咂摸言下之意。

    她微微躬身：“恕初一愚昧。”心里依然不以为然。

    秋叶再不说话，伸手拂向了腰间，似乎是要解开亵裤。

    冷双成连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

    他素来没有说第二遍的习惯，这次连“更衣”都免了，就冷清地瞧着她。她似乎感觉到了，稍稍踌躇一下——若是要擦拭他下半身，她势必是要跪下来的，决计没有在主人面前只弯弯腰的道理，那可是大不敬的姿势。

    最终，她跪在了他的脚边，抬手摸索上去。

    一只手提起了冷双成的头发，隔着白冠，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力度。

    秋叶凝声说道：“我准你不跪。”

    她就势站起，不做挣扎。

    他再说：“即便是当今天子，你也不必跪拜。”他提着她的头发不松手，像是拔苗一般，还抖了抖：“记住了么？”

    冷双成忍住发痛，淡然道：“多谢公子厚爱，在下谨记在心。”她抬眼看着他，不避视线，眸子像是秋水明霞，都能照得见他的影子。

    秋叶突然放开她的头发，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使出了三成力，冷冷道：“既是‘在下’，就应恭顺。”

    冷双成立刻垂下眼睛，模样甚是恭谦，这时才发现他穿的是干净的亵裤。

    他放开她，吩咐道：“洗净了再回。”并走向一旁，一件件穿上寝衣，举步从容离去。

    冷双成一直垂首恭立，待他离去，才向门外投去冷冷的一瞥，转身步入清池，将自己清洗干净。换上熨烫好的衣衫时，她突然醒悟过来，原来秋叶要她看的是他的裸身。

    若说穿上锦袍及罩衣不便让她看清楚，那么方才那一次次的擦拭，打量他的身形时，用他的原话来说，“想必能看仔细了。”

    她不得不腹诽一句，又慢慢走向寝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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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驯服

﻿寝居内安神香气轻拂，重重垂幔之后，不闻声息。窗外有模糊月色，渗入进来，给拔地而起的玉石搁架蒙上一层青纱。

    冷双成走到架旁，对着垂地的幔布躬身请安，里面一如既往没有回应，她将礼数做足了，才走到窗边榻前合衣而睡。

    她的一方天地，与宽敞的世子寝居一样，冷清而寂静。

    来叶府随侍不过数日，除了遇上几次秋叶跋扈的指令，她并未遭遇到怎样的欺辱。

    不过细微处的折磨是少不了的。

    冷双成借着渗落的灯影月光，看着架上悬挂的画轴，当真参详起画中人来。他的衣领有七道黼纹，纱罩、中单、玉佩无一不精，依照父亲教导的学识来看，衣装当是世子冠服无疑。

    鱼小姐将人、物画得栩栩如生，细致转合处用工笔中锋一线勾勒，可谓尽其精微，绝不回头瞻顾，因此画风显得干净利落。

    冷双成再随意一打量，突然发觉有眼熟之处。

    画作中使用了“没骨”画法，匠师常用的手段，但用墨线勾勒鹰隼轮廓时，在羽翼底处，多用墨笔托垫了一下，加重了一层渲染感，这在方家眼里，绝对是败笔。

    但，冷双成知道，父亲就喜欢使用这样看似多余的一笔，来作为自己画法的表记，笔法细而匀，在整张画中并不生唐突之感。

    冷双成立刻站起，点燃灯盏，笼袖照着画卷，静悄悄的看得更仔细。越看，她越发肯定，画作中用了父亲的独创手法。

    她惊奇不已。

    父亲已过世多时，她没想到，他的手法竟会流传至今。

    冷双成暗念着父亲诸多精彩学识，内心的惆怅加深。她与他天人永隔，他只能活在她的记忆里。

    才迷糊闭上眼睛，过不了多久，一道冰雪般的气息停驻在榻边。

    冷双成睁开双眼，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眸子，令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秋叶身穿白袍站在她面前，薄唇紧抿，俊容冷淡，并不像夜半随性做出无端行径的样子。

    冷双成利索起身，站在一旁问：“公子可有吩咐？”

    “随我来。”

    秋叶鲜有就寝后使唤人的习惯，他既然开了尊口，冷双成就只能跟随。

    外面冷月淡淡，从青黑的云幕中穿出，映得院落空旷而凄清。

    冬夜里的风寒凉，吹过秋叶的白袍，袍袖鼓风而动，抻得他的身形无比冷峻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既不像赏月，也不像清思遥望。

    冷双成自然是以不变应万变，陪站。

    庭院里静寂无声，只有清冷光辉拂照两人。

    风又掠过，秋叶的缎发随风飞扬，袍角像是张开了一道天衣，掩落了一地的阴翳。冷寂中，他森森说道：“作为奴仆，你此时应当做什么？”

    陪着主人吹风显然是不对的。

    冷双成转身走进寝居，取来所需物品，走到秋叶身后，用锦带替他扎好了披散的墨发。他站着不动，她又会意过来，将裘衣披在他身上，并理好发束，垂放在衣外。

    她轻手轻脚做完一切，垂手退往两尺开外的地方站着。

    秋叶远望云天外，风骨依然清冷。

    冷双成暗忖悉事无缺漏，于是站着不动。

    秋叶突然抿嘴呼哨一声，一道巨大的黑影扑降下来，翅膀刮起一阵强风。

    冷双成认得这只飞禽，正是画作里的鹰隼。它在月色里振翅飞翔，从远方扑来，可见是连夜赶路回到主人身边。

    能让堂堂公子夜深不寐，专程等候的禽鸟，想必也不是俗物。

    冷双成尽管对世子府的一切事物不起奇心，这只鹰隼闯到跟前时，她还是不可避免要打量它几眼。

    气势倨傲，果然不是凡品。

    秋叶取下鹰隼脚环里的情报，手臂微动，鹰隼即刻展翅飞向了檐下勾角处，动作娴熟无比。它扭头看着冷双成，目光灼灼。

    冷双成暗觉不妙，隐隐明了她之所以外出陪侍的原因。

    秋叶看完字条，对冷双成说：“矛隼希贵，大内重金求不得，多年喂食鸽脯和血食才得以养成。”

    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停顿后的言下之意，就需冷双成细细揣摩了。

    数日来的教训提醒着冷双成，若她不精心揣摩，势必要吃更多的苦头。

    秋叶丢下一句：“驯服它。”回了寝居休息。

    冷双成只得披着冷月，与凶戾的鹰隼相对。

    鹰隼欺生，不断振翅扇向冷双成，冷双成滑过身形躲避，决计不敢伤它半分。公子有言在先，矛隼珍贵千金不换，又钦点她来驯斥，想必只能让她吃亏了。

    冷双成与鹰隼游斗了半宿，完全咂摸出哺喂血食的含义了。她取来肉盘放在桌上，鹰隼并不动作，直到她将肉块放在掌心，它才飞上她的手中，狠狠朝她手掌啄去。

    鹰隼嗜血，见血方收。

    拂晓来临，冷双成垂下右手，掌心滑落点点血迹。

    她的血没有白流，号称千金难求的矛隼已被她降服，金色脚趾上浸着一层寒凉气。

    冷双成摸出手巾包扎伤口，鹰隼忽然呼的一下越过她，朝后飞去。她回头，看见嚣张了半宿的禽鸟正一动不动伏在秋叶肩上，啁啁叫着，仿似在诉说着委屈。

    冷双成回身施礼：“公子早安。”

    秋叶抿嘴呼哨一下，鹰隼振翅飞翔，绕着庭院前方盘桓。他的双眼如鹰隼一样锐利，逡巡一圈，就知冷双成使了巧法降服了剽厉的鹰隼，且未伤到它一根羽毛。

    手法不简单。

    秋叶眼底一沉，冷淡说道：“退下去。”

    冷双成施礼后退下，去了偏房梳洗、食用早膳，回头看看身后简陋的木床，一发狠，还是没有躺上去休息片刻。连续三晚不得安寝，说不倦那是假话，可如今有个问题堵在她心头，让她难以安宁。

    银光站在正厅前，检阅雪衣卫士的队列，一袭翩翩银袍裹着清俊的身子，在冬阳映照下神采非凡。冷双成悄悄站在廊柱后，见他容颜恬淡，只觉君子温润如玉，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曾忝辱这句论断。

    银光接到公子的夜报，辽使即将进京，天不亮就开始布置兵力训练。待空闲下来，他便走去书房回禀消息，巧逢前去当值的冷双成。冷双成走在前，蓝衣白冠，背影淡然，他见了心下一动，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去，问道：“初一是如何驯服矛隼的？”

    扁毛畜牲的厉害，他也领教过，除了公子，没见到有人奈何它半分。

    冷双成微微一笑：“矛隼畏寒，恰逢我体质寒凉。”

    银光上下打量她一下，回笑道：“不曾发觉初一冷气逼人，我倒是觉得初一言行举止温和，不与他人生间隙，极好相处。”

    冷双成回道：“银光公子如此抬举我，他人听去，恐怕要见笑了。都城一直流传银光公子的轶事，称你文韬武略，有济世之才，我想如你这般的雅人，才值得我等见贤思齐。”

    银光突然收了笑容，默默看了一眼冷双成。

    冷双成不禁问：“怎么了？”

    “你很少说话，像今天这样盛情夸赞一个人，更是不曾有的事。”

    冷双成淡淡道：“银光公子怕是多虑了。”

    片刻肃容之后，银光就温和了面容，说道：“公子曾警告过我，和初一说话要极端小心。”

    冷双成心底一凉，神情还是从容的：“想必公子不准你与我说话了？”

    银光凝声说道：“公子提醒我，‘初一通常不会开口，一旦他说话，你就要认真听’，我想公子是要我多回味一下初一话里的禅机。”

    眼见一点试探的私心都这样翻出来、暴露在一个纯良的人面前，冷双成只觉心惊，她躬身施礼道：“受教了。”然后先行一步离去。

    银光禀告完军力布置情况，出了书房，见冷双成站在不远处值守，脚下一踌躇，还是走了过去。“刚才在走廊上，初一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是的。”冷双成这次倒是不迂回了。

    “那，初一想知道什么？”

    “鱼小姐习得一手好画作，师从何人？”

    银光摇摇头。

    冷双成想了想，又问：“银光公子可识得‘没骨托染’画法？”

    银光稍稍羞赧：“文才武略榜首当推公子，初一还是去问问公子吧。”他拱拱手，疾步走出了冷双成的视线。

    书房内，秋叶正在查看域外全景地图。冷双成安静走进来，先施了礼，再移步到案前两尺，站着一动不动。

    熏香袅袅，无声吞吐着云气。她偏离了往日所站的位置，凝视着秋叶端坐不动的身形，一阵子沉吟。

    秋叶罔顾她，她终究开口说道：“公子要我观摩画卷，是否另有他意？”

    秋叶抬头：“说重点。”

    她利索说道：“我想见一见鱼小姐。”

    “理由。”

    “向她讨教‘没骨托染’画法。”

    “此画法无迹可寻，非本朝所创，难登大雅之堂。”

    冷双成知道，秋叶的话就是宣判，毋庸置疑。她只得泯灭了想见一见父亲画技传人的心思，恢复往日雷打不动的性子，又走到固定位置站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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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管教

﻿秋叶细细看完域外各处地图及军情，窗边几案上铜炉里的香灰已熄灭，随风拂来一点点沉水香气。熏香一旦冷凝下来，身后人的清淡发香就沁渗开来，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掠过他的鼻端。

    她不添香，他就冷声问了一句：“想什么如此入神？”

    冷双成回过神来，极快逡巡全室，立刻明了侍奉差事出了纰漏。她疾步走过去添加茶水及香球，再退回原位，还给书房一片寂静。

    秋叶看着她，连脸色也是冷的：“不愿意说？”

    冷双成恭声回道：“粗鄙心事难以启齿，谢公子垂询。”

    这种答复，秋叶已预料到。从来只有他问，她才会开口说话，性格谨慎到几乎要让他抓不到把柄。

    但他却不能任由她满腹心事留在府里。

    才来几日，心、神、气完全不在他身上的奴仆，越发要引得他使些手腕调，教下了。

    秋叶起身，瞥了冷双成一眼，冷双成会意过来，跟着他步入书房毗邻的画室。她以为他要作画，连忙倒水磨墨，并准备好了画具。

    秋叶尚洁，垂袖遮蔽双手，并不动作。

    画室外值守的侍从按照惯例，敲击檐下悬挂的云板，唤来专司侍画的婢女。

    侍女拈裙疾步走进画室，先施礼，再当着冷双成的面净手、拂尘、戴上布手套，从搁架上取来一幅幅的画卷，一一摊开放在纤尘不染的桌案上，临末了还转头向冷双成福了福，轻声问：“冷护卫还有吩咐么？”

    一名司职侍女不去问主人，偏偏来问旁边站着的属从，其用意当然不是客套话那么简单。

    冷双成稍一思索，恍然：原来是专程演示一遍侍画过程，要她好生学习呢。

    她连忙还礼：“在下铭记在心，不敢僭越说‘吩咐’二字。”

    侍女放下挡风的纱屏，先离开画室。

    自始至终秋叶都是淡然伫立，他不发号施令，冷双成也不便做什么。

    若像前两日，她必定是一动不动地陪站。

    可如今涉及到观摩画卷，有了前番夜浴的教训，她聪明地先打量清楚。

    片刻后，秋叶说道：“一共九幅画作，从南到北的画技已凝聚在其中，你看出了什么？”

    冷双成回答：“我才疏学浅，不敢在公子面前非议大师之作。”

    听他冷淡不应，她又恭声加了一句：“这话实是出自本心，请公子为我指点画中迷津。”

    秋叶执起紫圭笔，在宣纸上画了一竿竹子，寥寥几笔，形象俱备。他不说话，等待风干竹画。

    冷双成低声道：“公子——可否出声指点一二？”

    秋叶置若罔闻。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了，原来他不愿意说，或者是，不屑于说。

    可是以她目前的习画资质，她是真的看不出九幅图之间的区别。

    冷双成踌躇一下，就说道：“先前书房里公子问我想些什么，我一时大意，竟敢推脱了公子的责问，是我的不对，请公子雅谅。”

    秋叶不置可否，提笔在竹子之旁画了一块山石，再待风干。

    她继续说：“公子如此聪慧，应是已猜到我心中所想，所以才列出这诸多画卷，供我研判。”诚然他所预见，她想的确是本朝画法，是否与“没骨托染”有一丝关联。

    哪怕些微痕迹也行。

    秋叶第三次画出的是一道山崖，继续罔顾冷双成的请求。

    冷双成睇眼看过去，隐隐瞧出了门道。

    他竟是选取九幅画中的某一局部，用工笔再依样演画出来。

    她忍不住走上前一步，细细打量。

    可在她眼里，依然无变化。

    秋叶只画三处，就封笔阖墨，举步朝外走去。冷双成来不及收拾桌案，快步追了过去，唤道：“公子——”

    秋叶不回头，已走出门外。这样从头到尾的罔顾确实少有，而答案却又只捏在秋叶一人手里，冷双成只得小趋几步，一低头，跪在了廊道里，低声说道：“公子若生气，尽可责罚，还望公子明示，我该怎样做才能讨得公子的雅谅？”

    秋叶走回来，用冰冷的手指钳住了冷双成的脖颈。“我说过什么？”

    冷双成直挺挺跪着，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未见怎样清冷，可手指却是危险的。她抿紧唇，低下眼哑声说：“不准跪。”

    他松开手，她立即站了起来，退向一旁，连脖上的红痕都无心遮掩。

    他冷淡说道：“秘诀在手上。”撇下她离去。

    冷双成咂摸不透话意，低头在回廊上徘徊。银光等在前面，看公子向另一方走远了，才走过来对她笑了笑：“初一辛苦了，以前冷护卫侍候时也挨了不少罚。”

    冷双成听到温和的语声，紧皱的眉头已悄然松开。“不敢当辛苦二字，在下倒是羞愧于心，又让银光公子见笑了。”

    “唤我银光吧，再称公子会忝辱真的公子。”

    “银光？”

    银光朗然笑着，用凝重的语气加深了他的坚持。“银光。”

    冷双成对他微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银光伸手自然地替她撑开画室一边的门户，回头问：“你做了什么事，引得公子责罚？”

    冷双成简短回道：“公子问话，我有所隐瞒；待我请教公子画技时，他只作画，并不释疑。”

    银光笑道：“你当真是做错了，公子从来不喜欢藏藏掖掖的人，同理，每当我们有请求，向公子直说时，公子也会酌情处置的。”

    “嗯。”

    冷双成开始收拾桌案，银光凑过来打量，也曾见到九幅画卷，却没有说出什么门道来，她马上想到，其中的秘密果然是只有秋叶才知晓的。

    快要离开时，银光怕冷双成日后再受罚，又殷殷叮嘱了一次。“公子绝不会亲手去惩罚属从，初一刚才挨的那一记，实在是万幸。”

    冷双成抬头微微一笑：“想必我还得感激公子手下留情。”

    银光肃容：“公子涵养极深，轻易不会动气，刚才的钳捏，只是惩戒，提醒初一要记在心上。”

    “嗯。”

    银光站在当地，看见冷双成转身忙碌，抓了抓额角，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慢慢走了出去。

    “他怎会如此不在意，换作是我，怕是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放下。”

    午时，冷双成被传唤到正厅中，桌上已摆放好了汤食佳肴。

    她从来都是在偏房里草草用膳的，第一次被主人提点过来共进午膳，怎能不小心应对。

    旁边有四名侍女，手持各物悄声站着，身上不透一点胭脂气味。她们遵循府规，不敢以体香侵染膳食香气。

    主座坐着秋叶，泠泠白袍铺张开来，威仪如往，冷漠依旧。他不说话，侍女们倒是请动冷双成坐在左侧，替她布置好了玉箸玉碗。

    冷双成不明就里，暗想，他又要我做什么？

    侍女唤道：“传上来吧。”立刻有锦袍侍从低头捧着三道银盘，送上了三碗山珍海味。

    说是山珍海味恰如其分，食材均是少见的特供品，冷双成从未尝试过。来自江南的她，甚至都不能承担起这份恩赐。

    第一盅里盛着白莲凤髓，侍女手持玉匙，替她盛到玉碗中，青碧雪白色泽融合，美食诱人至极。

    侍女笑道：“请吧。”

    冷双成喝了一小口汤，味道清淡酥软。她本想盛赞一句，再待推却这场膳食，可秋叶一直都静静瞧着她，她受到目光的威压，只得用完一碗汤食。

    第二盅里盛着海鲜干贝。冷双成一看到食材，额上就渗出了一点汗，看着秋叶唤道：“公子——”

    秋叶淡淡应道：“想说什么？”

    若说按照银光的告诫，此时冷双成只需直说“腹饱不适”即可，但她一对上秋叶的眼睛，就说成了：“多谢公子的赏赐。”

    后面她的不适、怀疑悉数被吞进肚里。

    冷双成勉强吃完第二份汤食，面对第三盘真正的赏赐，扬州风味的风笋鸡时，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开口了，连勉力唤声“公子”都要冷汗涔涔。

    秋叶一直都是不动声色的，既不动箸，也不说话。他仔细看着冷双成抿唇忍痛的神情，又多抻了一刻，才说道：“退下去。”

    冷双成施礼躬身后退。侍女们撤走膳食的动作更迅速，一一鱼列而出，悄无声息。

    到了掌灯时分，冷双成被鹰隼啄食的伤手已经红肿了起来，痛痒齐发，让她苦不堪言。午膳的山珍海味一吃下去，发性也是厉害的，她在叶府随意转了一圈，都未找到清凉草木敷肿，只得无奈地包扎好右手，以左掌驭气，渡一层寒毒气雾给自己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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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故意

﻿冷双成捧着右手站在游廊上，看着留芳院的灯火。那是叶府侍女们栖居的地方，秋叶曾下令，不准任何人无故接近新进的“冷护卫”，因而也将她阻拦在她们之外。

    若说全府管束得最为宽松的地方，当属留芳院无疑，其中的杂役之事由总管阿碧姑娘掌度。

    冷双成在叶府转了几日，无人敢与她说些小话儿，她想打探消息自然也没了途径。

    阿碧穿着锦青色襦裙，在衣外拢着白裘，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与衣装相映成辉。她见冷双成背对着垂花门，站在阶上吹风，轻轻移步过去福了福身子：“夜里风大，冷护卫早些回吧。”

    处事稳重的她甚至不问冷双成站在此地的原因。

    冷双成不由得垂眼思索：阿碧姑娘可不好对付呐。又转过身来苦笑：“手伤难忍，特来向阿碧姑娘讨一副草药。”

    阿碧借着廊灯，看清冷双成布巾缠绕下肿起的手臂，抬头说：“公子馈赠的膳食，看来冷护卫无福消受呢。这手伤对练武之人可大可小，我们这儿也没什么见效的好药草，冷护卫若是熬不住，还是去向公子讨一副吧。”她滴水不漏地说完，再福了福，撇下冷双成先回到了院中。

    在阿碧打量伤手时，冷双成就悄悄掀了袖子去遮掩手背，生怕惊吓到了她。最后见她走了，仍在背后温声说道：“多谢姑娘提点。”

    叶府前院金钟声声敲击，不一刻，两列雪衣骑兵列队在正厅前，候着车夫赶出了马车。另有锦袍侍从骑马提灯飞驰而去，穿过门楼，先行肃清了道路。

    冷双成听见钟声，连忙赶到了前院。两匹通身雪白的高马静静站在地砖上，额前一抹嫣红，标识着血统的高贵。

    骅龙，塞外名马。

    冷双成识得马的厉害，去看赶车人，发觉他坐得纹丝不动，似乎与车厢已融为一体。

    她暗想，叶府果然不养闲人，仅凭目前所起的效用来看，她还是最闲的一个。

    银光匆匆走出，铺好脚踏，回头对冷双成说：“宫里连夜召见公子，商讨辽国之事，初一骑马随护。”

    冷双成想了想，用右手接过灯笼，站在了马车旁。袖口抻着一截纤瘦的手腕，和肿痛的手背一照应，越是衬得伤处狰狞狼狈，显得有碍观瞻。她垂着眼，檐灯光辉洒落下来时，映得眼底也浮了一层青黛色。

    她的倦意十分明显。

    一袭紫袍的秋叶走出来，经过她旁，看了她一眼，说道：“下去歇着。”

    她连忙躬身施礼，候着马车离去。

    雪衣骑兵拥簇着马车消失在白玉街上。

    冷双成将灯笼挂在檐下，垂手走向偏院。叶府安康富贵，循钟点声响作息，较为规矩。再过不久，就会有奴仆过来添置灯油，擦拭云板等物。

    转角处，她不负期望地撞上了灯仆，右身淋了一片油。仆从惶急，她连声安慰，回到偏房后换上干净的衣衫，再站到庭院里提水浆洗淋油的袄袍。

    正将肿手放在木桶里费力地搅衣时，阿碧带人匆匆赶到。

    背对院门的冷双成默默一笑，心里没有丝毫惊异。

    前后两番试探，她已看出，每当她遭遇到非常之事，前来处置的必定是阿碧姑娘。按理说，她是以男子身份入叶府，行侍奉护卫之职，出了纰漏时，理应由侍卫长来管束。

    阿碧下令随行的侍女服侍冷双成，冷双成面对她们摇摇晃晃站着，额上挂着一层冷汗，双颊透出浓郁的红晕色。

    她的病态立即引发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此时秋叶出了叶府，对冷双成的突发之况，阿碧成了拿主意的人。她急声唤侍女取来清凉药膏，正待替冷双成上药，冷双成却侧过了身子，笑着说：“我来。”

    她走进屋里上好药，半晌又不见出来，阿碧推门进去查看，发觉她因体力不支，已经累倒在床榻上。

    阿碧抱过被褥盖在冷双成身上，将要离开，后面就传来呼声：“阿碧姑娘，烦劳倒杯水……”

    此后，阿碧离不开屋子，因冷双成时有状况发生，不是力虚从床头栽倒，就是踢掉了被子。

    阿碧叹口气，唤侍女们守在门外，好生照顾着冷双成，她自己则拿来针线，坐在灯火下绣花。

    冷双成服过汤药后呼吸平缓，似已熟睡。阿碧侧头去看，冷双成的双手平放在两侧，身子躺得平平的，姿容安详，她既不翻身，也不呓语。

    像是受过严苛管教的。

    阿碧暗想，起身走到门外，对水井旁闲谈的侍女低斥：“轻些声音，冷护卫才刚睡着！”

    浆洗衣袍的侍女吐吐舌，待阿碧走回去时，又对同伴轻轻笑道：“他可真干净，身上除了一份契约抄本，没有一件杂物。”

    另一名侍女回道：“来叶府还需要什么？签了三年卖身契，整个人都是公子的。”

    洗衣侍女压低声音道：“姐姐说得对，你看公子签发的契约，当真是严厉得不一般。”

    皮纸上清楚写着，“兹有青衣仆初一入世子府为奴三年，立书为凭。期间任凭教训，若有逃遁，当诉至公堂追责国法，戮尸以闻天下”。

    副本上的内容已被冷双成背得滚瓜乱熟，她来都城不久，推断秋叶应是将她签署的原件扣在了手里，只是目前让她找不到藏处。

    她暗忖无法做满三年奴仆，实则上，她连一天都待不下去。

    若是不能堂堂正正离开，她宁愿做宵小之辈，盗得原件逃亡，然后远避塞外。

    侍女继续嘀咕：“就怕他撑不过三年。”

    “嘘，休要乱说话。”

    平躺不动、穷极内力搜刮声音的冷双成暗暗叹口气。

    侍女们随即安静了下来，不多久，前院传来声响，似是进宫的车驾回了府，阿碧连忙带着她们离去。

    冷双成翻身坐起，瞧着自己包裹得仔细的伤手，微微蹙眉：确实撑不过三年。

    她将自己整饬了一番，走去前厅外候着。厅里燃着灯盏，秋叶留银光吩咐事情，她就避得远远的。

    有负箭哨羽、雪衣骑兵及黑斗篷暗卫依次走入，她堪堪看了一眼来众的身份，就明白国事紧急，或许出了变故。

    待厅里沉寂下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秋叶去了清水殿沐浴，并未唤冷双成伺候。冷双成走去寝居点燃安神香，在香线上碾了碾，特意加了软迷粉末，还多设置了一个熏香炉。

    秋叶穿好寝衣走向内室，伸手撩开垂幔时，迎面传来一点点暖香，他轻嗅一下，随即在唇边掠了一丝笑。

    冷双成在幔布外照例请安，不期然第一次听到了回应：“画师之手极重要，力道不同，托染层次各异。”

    冷双成听得心一动，追问：“教会鱼小姐作画的人，用了几成力？”

    重重帐幔后不闻声息。

    冷双成极为不易从秋叶嘴里问到了一点“没骨托染”画法端倪，偏生又没被提点透，引得心事也被悬吊了起来。她静静躺在窗边的条榻上，候着更漏计时。

    子时万物希声。

    冷双成极缓慢坐起，轻轻脱去了靴袜，一步步朝着内室走去。到了床帐前时，她已然屏住了呼吸。

    隔帐而望，秋叶安宁睡着，雪毯覆上胸口，右手放置在毯外身侧，气息清浅如故。

    他在白日里以冷颜待人，就连睡后容貌也是恬淡的，冷双成哪敢大意，轻轻唤了声：“公子——”

    隔得如此近，秋叶都没有反应。

    冷双成把心一横，执起秋叶的右手，放在眼前查看。他的手指光韧修长，没有一丝瑕疵，从而也让她找不到点滴痕迹，来推断他所说的“秘诀在手上”，到底是何种秘诀。

    就连力道也显现不出来，更不说能推断出鱼小姐的授业画师，又用了几成力。

    冷双成并未很失望，对于探查的结果，她有心理准备。她轻轻放下秋叶的手，放在原位，再待摸向一侧相连的司衣间。

    身后掠起一阵衣染清香，一支有力的手臂向她无声无息袭击了过来。

    冷双成在脚下贯力，闪身疾避，嘴上也没闲着，呼道：“公子恕罪！”

    秋叶身形一旦发动，快不见影，他张开双臂使出擒拿手，白衣拉成云霞，围困冷双成周身。

    冷双成打定主意，宁愿被他一掌劈死，也不能被他抓缚住，因此再不出声，潜力与他拆招。

    间隙处，秋叶冷彻心底的声音传来：“胆子倒不小，还敢反抗。”

    冷双成终究愧歉在心，此后撤了招式，只是绕着廊柱旋走。秋叶突然顿住身形，一伸左手，用内力吸附住盆景架上的一枚圆石子，将它扣在指间，再运力弹了出去。

    “一点惊鸿”绝技不负盛名，切落廊柱一侧，弹向冷双成的前额。冷双成听闻风声就知来者不祥，再待闪身躲避时，已落入秋叶的封锁之中。

    秋叶的左手抓紧冷双成的脖颈，将她掼上了床面，随之他低下头，墨黑的发也垂落在她耳畔。

    “想找什么？”他冷淡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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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游斗

﻿冷双成看着秋叶的脸，与他颜面相接不过一尺距离。若是直视他的眼睛，会被视作为大不敬，她索性闭上双眼，抿嘴不答。

    见她沉默抵抗，秋叶紧了紧冰冷的左手，顿时她的唇色变为青紫。

    他低下身，几乎伏倒在她耳边，冷冰冰地说：“宁愿死也不开口？”

    他的气息靠得如此近，危险的意味又是那样明显，喉中的辣痛也几乎折磨得她发不出声音。她从未想过挣扎，就摊开手脚躺着，像是一条干涸的鱼倒在他手边。

    秋叶看懂了，冷双成果然是一心求死。

    提她进叶府，非她本意；世上无外物能牵制住她，令她完全臣服于他，这也是让他费神的事情。

    秋叶松开了手掌。“三年契约未满，你还不能死。”嘴上清冷说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

    冷双成泅出一大口血后，才得以顺畅呼吸。她闭眼举袖擦拭了嘴边血迹，在寂静中突然开口：“公子。”

    “嗯。”

    “动手吧。”

    他在嘴角噙了一点笑：“想做什么都成么？”

    冷双成在袖中摸索，抽出包扎伤手后所余的布条，说道：“连续三晚我不得休息，于是走进寝居给公子添置安神香，逐次加重份量，按理说不会让公子察觉，从而能在今晚一举成事。可是公子并未中我道行，还能提前闭气待我走近，这份功力，已是让我自愧不如。”

    “说重点。”秋叶依照往日脾气，又待伸手去惩罚人。手指堪堪搭上她微微跳动的脖颈血脉，他陡然清醒过来，将冷意生生克制住。

    冷双成已打算鱼死网破，又怎会遂了他的心意。她将布条蒙住眼睛，继续说道：“传闻公子把世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以效用、随时奔走驱使之人；一种是无用之辈，死人。”

    秋叶按捺不住，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摁在了枕头上。“你从不多话，说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被他两番用力抵住了咽喉，冷双成的气息堵在胸腔里，翻滚个不停。她艰难运气，催动血脉中潜藏的寒毒也涌向了四肢，哑声回道：“像我这样无能驽钝之人，公子留着没用，不如动手杀了吧。”

    紫红色的血沫从她嘴角流出，秋叶看得眼一沉，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你死，我就少了很多乐趣。”他抬手拂向她的肩井穴，要让她上半身动弹不得。

    冷双成平躺着微微喘息，布条蒙住眼睛后，只看得见在她笔直的鼻梁下，双唇竟带了青白色。

    秋叶揭走她的蒙眼布查看，她的眼睛紧闭着。他骈指按向她的太阳穴，她吃痛，被迫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瞳下隐隐也带有青白，细看，睫毛上还挂着一层雾气。

    秋叶蓦地明白了过来，先前她说了很多话，无非是为了拖延时间，便于她在身上做些手脚。

    他立刻伸手拂向她腰间的穴位，控制她下半身，可她已有动作。

    冷双成将双手在床面上一按，似一尾滑水的鱼，瞬间冲向了帐幔顶端。秋叶的手指如影随形赶到，刺向了她的脚踝，她使出“雨燕投林”一招，一口气翻出了床阁，轻轻飘落在地面。还未站稳，她就说道：“别动，公子，先运口气试试。”

    秋叶坐在床边并没有动。一是他已察觉到，室内熏香气味有变；二是她逃得过紧，而他不想迫得太切。

    “我怕寻常晚香迷不倒公子，特意在另一个香炉里添加了毒料，份量足以麻痹公子的身体。”冷双成向后滑步，离得秋叶更远，便用双手聚力，凝结出一层霜白色的气雾在掌心。她托着寒毒气雾，显露给他看，用以证实她所说的话不假。“此毒霸道，无药可解，倘若公子坐着不动，等气味散尽了，自然可无事。”

    实则她从他手下从容逃开，已可证明，身裹奇毒的她，竟能借力冲破穴位的阻遏，使他下指点来时，减少了一半的威力。

    秋叶冷淡看着冷双成：“之后呢？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冷双成微微鞠躬：“被公子抓到，难逃一死。我不畏死，只求片刻的自由。”她从廊柱后绕过，以防秋叶突然发难，将她抓到手，摸进了旁侧的司衣间里。

    衣橱里摆放着各式衣裳、中单、绶带、冠饰，井然有序，除去铜镜、香筒、纱罩、灯柱，厅阁内别无他物。

    冷双成细心试探一番，并未发现内中藏有暗格处，由此可见契约原件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她环视四周，不禁皱眉。

    此处应是叶府最后的一方隐地，平日里只见秋叶进出，其余人都被屏蔽在外。

    她伺候秋叶更衣、沐浴，看似随意游走叶府每一个角落，无非是趁了侍奉的便利，行使查探之事。就连接近秋叶，替他擦拭身体这种私密事情都做过，还有什么是她遗漏的？

    冷双成微怏走出司衣间，侧头看了一眼，秋叶闲适坐在床边，似乎没有离开过。隔着垂纱，她看见他凝着一张脸，眼中有光，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不能肯定，那是否就是笑意。

    冷双成依然打算绕过廊柱，走向外间，从而离开寝居。身后秋叶突然说：“你要的东西，在我怀里。”

    冷双成不信。方才秋叶两次用左手掼住她时，胸前空门大开，她为了抵御他的力道，曾经将手拍向了他的胸前，根本没触及到异物。

    稳妥起见，她朝垂幔后退去，微微行了一礼：“公子早些歇息，深夜叨扰，实属无奈。”

    “不急。”

    秋叶抿嘴提一口气，右手缓慢探入寝衣内衣袋，当真拈出一副石青色锦缎束布，外身用丝绦扎得紧紧的，有一朵白兰点缀在束口上，仿似里面包了什么紧要的东西一样。

    而他抬手取物，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唇色抿得紫红。

    冷双成久患寒毒知晓它的厉害，秋叶的气虚本是不容怀疑的事。

    可她依然不愿回去。

    她才向前走开三步，身后一阵疾风扑过来，力道迅猛。她将内力贯入衣袖，鼓动如风帆，返身与它正面对抗。

    攻击她的是一床雪毯，毯后才有人。待她避开毯子和汹汹一招“秋水长霞”后，另有一副结实的挽帘绳结袭来，快如鬼魅，软似蛇信，阴柔力道穿透她的衣袖，反向击上她的背。

    三招一气呵成，无任何间隙让冷双成喘息。她顺应本心，将两袖写意挥出，打退了身前的进攻，却预防不了背后的偷袭。

    再次败于秋叶之手，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是这次的失利，就不见得如何光彩了。

    秋叶用雪毯裹住冷双成全身，见她仍在皱眉挣扎，索性将她两手互缚住，再用绳结捆绑了起来。他提着她，像是提着一道布人傀儡，不费力地走向里间，嘭的一声丢到床上。

    冷双成的帽子跌落一旁，挽住的发也披散了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

    秋叶跃上床，倨坐在她身侧，伸出两指从她脸侧虚划到领口处，顿住，垂眼说：“既然欺黑摸上我的床，事未成，怎能急着走。”

    冷双成立刻不动了。

    秋叶的手指虽未贴近她的肌肤，可一点冰凉的气息顺势而下，从脸侧、下巴到胸口，每一寸肌肤都在提心吊胆地感受着。

    他再有动作，她将是万劫不复。

    冷双成半生从容，此时也不能从容。她低眼一逡，从细小间隙处看见自己的裹胸和束身的小衣在打斗中并未出纰漏，还是好好的，而秋叶的手指还悬在毯下领口处，她立刻朝外挪了挪，愠声道：“堂堂公子，行事竟不顾礼法。”

    秋叶抓起她的长发，将她提到他眼前，矜淡说道：“你特意等到夜深，才进来探我睡容，如此深情厚谊，我又怎能辜负。”

    她黑着脸闭嘴不答话，也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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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更衣

﻿折腾了大半宿，冷双成的精气耗损得厉害，双眼黛色加深，肌肤更加苍白了一些。她始终扭头看向帐幔外，不动，也不说话。

    向来只有秋叶冷漠待人，哪有旁人冷落他的。他伸手掰住她下巴，沉声道：“我是你的主人，就是你的天地。你装傻充愣不说话，逃脱不了罪责。”

    他墨黑的眸子极有压迫力，冷双成看了抵挡不过，索性又闭上眼睛。

    他在手上加了两成力，她忍痛不语，却在暗中一运气，渗出一缕毒血来。血水滴落在他手背，苍白皮肤衬着紫红痕迹，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立刻取出雪巾擦手，她得以有片刻喘息的机会。眼见他又打量上她，她突然蓄力朝半空一弹，扭曲着身体攻向他胸口，也不顾雪毯包裹下，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姿势。

    秋叶掠了掠嘴角，在床面上按了按，已疏忽躲向一旁。她一记虚招只是转移他注意力，不待身子落下，就像冲天的弹子一般，跃向了地面。双脚普一着地，她就知道得手了，禁不住笑了笑，尔后不回头只管向门外掠去，可谓快如闪电。

    可她身上还有束缚，束缚的尽头，是一截放在秋叶手上的绳结。

    秋叶运力贯穿绳结，将冷双成第三次抓回了床阁。

    出乎意料的是，冷双成这次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眉眼紧闭，呼吸沉郁。

    秋叶对着她沉默的脸冷声说：“装死、吐血、偷袭、放毒，下三滥招式用尽，还有什么想试试的？”

    冷双成闭眼答：“没了。”

    “肯安分了？”

    “是的。”

    见她配合如斯，有片刻间，他都在凝神看着她的脸，却不见一丝端倪。

    他想了想，低下头，距离她的嘴唇不过五寸，将气息拂落在她面上，仔细查看她的反应。

    她羞愧得脸色发红，却依然没有动作，只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尖都不皱一下。

    秋叶伸出两指夹住冷双成的脸颊，说道：“脸皮突然变厚了么。”

    听他还停驻在耳畔，且语意过于笃定，她羞恼得睁不开眼睛，左耳都染红了。

    他支起一只腿，将手搁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查看她的反应。

    她的眼睫轻微抖动，过了片刻，竟然平息了下来，似乎已经睡着。

    更漏残，熏香散。

    寝居外传来银光惶急的声音：“公子！”

    秋叶低头去看冷双成，她的面色苍白，衬得披发如墨刷一般，散在脸庞，隐没了她往日的神情。他心下一动，将袖口轻覆在她头上，运力蒸腾起内藏的安神香丸，化成一股暗香，送她安稳入睡。

    处置好一切，他下床走向外间，坐在窗边的八卦镇邪榻上应道：“什么事？”

    门外的银光躬身扣手答道：“巡夜的卫士听到公子这里有动静，不敢贸然打扰，特请我过来问安。”

    秋叶速回：“无事，你退下。”

    外面恭敬施礼的影子未动，因银光颇有些踌躇，可他又不好询问，随侍的初一去了哪里，是否护卫了公子的安全。

    秋叶冷声道：“暗夜不动，你就不动。”

    银光醒悟了过来。除了初一，还有一批如影随形的暗卫守在公子身边，他们既然没有动作，那可证明公子并未发出行事指令。

    银光立刻退了下去，自然没想到，公子早已发出连番指令给暗夜：撤走毒香、隐蔽地池入口、取公主书束、退出寝居十丈外。

    秋叶摸了摸左胸，怀中的公主书束已经不见了。他了然于心，神色不见丝毫讶异。

    如果说世上有一个人能从他秋叶眼皮底下取走东西，那人必定是冷双成无疑。尽管看似被捆绑得动不了，她还是有本事做些出乎意料之事。

    秋叶看也不看垂幔后，直接走出了寝居，去了客房休息。

    饱睡半宿的冷双成清晨醒过来，从床上一跃而起，暗自惊心：她竟然大意地睡着了；而他竟然没来搜查她的身子。

    她动了动手腕，正待挣脱绳结，垂幔后稳稳当当行来了阿碧，不差分毫。她向冷双成福了身子，轻声细语地说：“公子吩咐过了，由奴婢来伺候冷护卫梳洗。”

    冷双成立刻明了秋叶的言下之意。她当着阿碧的面挣开绳子，将两手扬起，坦坦荡荡展露出空怀空袖，温声道：“有劳姑娘了。”

    整个梳洗过程里，冷双成都未过多动作，言语举止守礼不移。阿碧取来新制的衣裳，替冷双成换掉中衣、外袍。借着这个机会，阿碧摸过衣袍每一处角落，对于没寻到的书束，她的心里有所准备——都被公子言中的事，也没什么好慌张的。

    阿碧抻好冷双成的中衣领口、深衣衣缘，每一寸都打理得精细，甚至还蹲下身来抚平衣角。冷双成连忙后退一步，手上持礼虚挽一下，说道：“再烦劳姑娘折腰，我担当不起。”她的步幅急切，深衣下摆随风翻转过来，露出一截绣饰着金云的玄色里衬。

    冷双成一怔，将深衣掀过来打量，再次确信里衬纹饰是礼服翟纹无疑。她连退几步，解开衣扣，脱下深衣折叠好，双手捧给阿碧，躬身说道：“请禀告公子，衣制逾越礼度，恕我惶恐不能受。”

    阿碧抿嘴笑了笑：“你受得起，不用过虑。”见冷双成长躬不起，她又朝她福了福：“公子的主意，无人能变更。你若是执意不穿，还请亲自跟公子说去。”她不等冷双成推辞，带人先离开了寝居。

    冷双成环顾四周，没找到一件外穿的衣服，只好捧着深衣走出门。经过寒石苑时，矛隼突然扑翅飞来，径直向她肩头伏落。见它无攻击意态，她也就撤了掌力，心里却对今日如此安顺的“宿敌”颇为惊奇。它被饲主养得跋扈无礼，一见她就良善落下，啁啁叫唤，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冷双成伸手接过矛隼的钩爪，将它抖飞出去，继续去寻秋叶。没想到，她一进梅园大门，就看到曲桥岸边跪着几道身影，有昨晚替她浆洗衣裳的侍女，有今早服侍她穿衣的随侍们，最前跪着的一人是阿碧，就连守在垂栏外的银光，面色也是凝肃的。

    紫袍鲜亮的秋叶遥遥坐在亭里饮茶，一旁还有侍女跪地烹制。所有人都没有看走进园的冷双成，身子却在晨风里微微颤抖着。阿碧先跪地垫手磕个头，再起身问洗衣侍女：“你们可知犯了什么错？”

    侍女忍泪答：“不该在冷护卫面前乱说话。”

    “说了几句胡话？”

    侍女细细回想：笑冷双成身无他物、签了卖身契；谈论契约严厉、公子惯行手段；叶府隐地、公子履行承诺的条件；担忧冷双成撑不过三年，一共七句话。

    她们惶恐应道：“七句。”

    阿碧冷脸说：“回留芳院领七记手杖！”

    洗衣的两名侍女连忙施礼退向院外。

    阿碧转头看向司衣的婢女们，冷双成连忙走上两步，朗声道：“外衣合体，恭敬受之，多谢公子的赏赐！”她利落地穿上深衣，亭中秋叶挥挥手，遣散了一众跪地的侍从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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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问话

﻿银光回头望望衣装秀雅的冷双成，看她周身无虞，并未在昨晚的动静中受到损伤，也就放了心。他的暖意从眼底流淌出来，目光又是那么明亮，着实感染到了冷双成。她不禁冲他匆匆一笑，再躬身向亭里请安。

    “光。”

    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惊动了频频送出暖眸的银光。银光朝前走上一步，恭声道：“公子有何吩咐？”

    “‘分柳手’有多久未练了？”

    银光仔细盘算：“我自七岁起经受公子的教导，十四岁随公子出行，一共有六年未曾练过手法。”

    分柳手其实是银光的噩梦。他出自幽州谢家，擅射，但目力不够敏锐，常常区分不清远物。七岁时他被送到公子身边做伴读，长他一岁的公子开始教导他箭术。

    其中有一门必修功课就是钉扎飞扬在空中的头发。

    公子要求他手持绣花针，在自己的发根上全数扎出一个洞来。若他有所懈怠，必定会讨得一顿板子，外加矛隼的攻击。

    这套柔韧的功力有个美名，就是分柳手。

    银光心里打个突，不明白公子为什么突然提到这门手法。

    很快，他就明白了。

    秋叶一句话打发他离园：“练熟了再来。”

    银光掂出了话意下的分量，立刻退下去勤学苦练，只想着再次在公子面前通过考验。只是后来，每次他来找公子讨教时，公子随手挥落梅瓣、竹叶、锦缎丝线、紫圭笔针，要求他不差毫厘地穿刺过去，他都应付得左支右绌，遽时让他省悟到，分柳手之柔、快功力根本就没有尽头，他想在公子面前出师，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银光带着半是督促半是惩戒的分柳手度过半生，练得无怨无悔，也未领悟到公子突然下令的成因，竟是出自他与冷双成的熟络上。

    梅园清幽，只余两人。

    “过来。”秋叶出声唤道，冷双成就走进石亭暖阁里行礼。

    花香茶气缭绕在四周，红泥小炉上的汤瓶沸了，随沫翻卷出清香，她若是有心人，理应随手拾起茶箸分开茶沫，化解一场逸火流汤。

    可她挨着屏风站着不动，低垂着眼睛，连面色也是沉静的。

    秋叶看她：“不会烹茶么？”

    冷双成截口答：“不会。”

    他冷淡说道：“恐怕不是不会，而是不愿。”

    她不回话。

    秋叶起身走向茶案，端坐在茶具后，精心烹制出了一壶茶。他将茶水注入到玉盏中，色泽通透晶莹，拂散出的香气更是飘向了半空中。

    秋叶拾盏入盘，单手持着案盘，将它放在石桌上，正对着冷双成的身子。古礼敬茶需双手持杯，他只用一手，足见还是带了“君对下”的区分。

    冷双成看得懂，从茶水注入玉盏中尚留一半空隙时，她就知道这盏茶是给她饮用的。她默然躬身致谢，却并不移步过去。

    秋叶坐定后看着她：“我曾派出哨羽广搜你的来历，未得结果，可见你藏得深。现在是要我用些手段迫你说出身世，还是你自己招了？”

    冷双成想了想，回道：“一年前我遭遇海潮，被海浪卷上岸，幸得公子山庄里的护院救援，才得以保全一条命。随后我被公子提进府里，专司冷护卫之职，不正是公子知晓的么？”

    “来我庄院之前呢？”

    冷双成旋即沉默了下来。秋叶遭遇到了意料中的抵触，就缓了缓口气，问道：“你是何时中的毒？”

    “年少时。”

    “为何没解药？”

    “赤川子混合红硕果，两者相生相克，使我百毒不侵，却又无药可救。”

    秋叶持茶的手一顿，半晌没动作。过后，他才放下茶盏问道：“此毒霸道，帮你抵御外毒，想必也会折损你的体魄？”

    “是的，阳寿只有三十。”

    秋叶觉得入口的茶水变为甘苦的味道。

    她只余十一年的寿命，是他始料未及的事。若他现在就送她出去执行任务，未免让他少了很多乐趣。

    “详细说来中毒缘由。”他命令道。

    冷双成抬眼看着岸边的梅林，洁白的花瓣随风飘落，犹如下了一场雪。她想着，自己的身世就是从冬雪开始的，若她藏着不说清，此后也逃不脱秋叶的盘问。

    不如索性和盘托出。

    “父亲是文举出身，在我五岁时辞官归乡，潜心教导我的课业。后家庭遭变，风雪夜里父亲失去踪影，我被师傅救走，学得十年武艺。我体质虚寒，不易存活，为了提升内力，便自愿服用了寒毒之水，直到现在无法解毒。”

    秋叶看着冷双成，她的面色是诚恳的，无需他来研判话语的真假。

    他问：“父亲、师傅现在哪里？”

    “已故去。”

    “辞别这两人之后，你就来到我的庄院里？”

    “是的。”

    秋叶遽然冷了声音：“你文华、武功根底不差，教导你成人的两位师尊，怎会不被我知晓？”他连他们的名字都未探查到，放眼世上，这等怪事还从未发生过。

    冷双成思索一下，最终清楚交代：“因我并非是本朝人。”

    秋叶仔细打量了一番冷双成的周身。她的眉眼俊秀，气质温文，只从时而抿紧的唇上，探得到一丝丝冷漠的气息。若说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并不是她初来庄院时一身落拓的衣装，而是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有一双堪比冰泉雪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斑斓倒影，所经历过的万千红尘，都被她吞入腹中，换成了绵长的叹息。

    冷双成说道：“冷家祖上均有官爵，父亲是前朝天宝年间的文状元，名叫冷布贤，官至尚书右丞，后归隐，雪夜遇劫先我而去。师傅来自江南梅家，名讳为梅落英，梅花神针第二代传人，擅枪棒剑术，鲜少行走民间，但若翻查杏林史载，必能找到她的一席之地。”

    说完后，她向秋叶深深行礼，凝声道：“我来公子庄院，实属无意，决计没有坏心。公子提防我过紧，实是无必要之事。公子若是放我离去，我必定远避公子眼目，绝不出现在公子面前。”

    秋叶淡然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冷双成凝目于秋叶脸上，试探着说道：“传闻，世人只要为公子完成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公子就能答复那人一个要求，只要他有命回来拿——”

    秋叶冷冷截断她话音：“不急，你还没到时候。”

    冷双成深觉该说的话已经说尽，再次沉默了下来。

    炉火熄灭，香茗冷却。

    秋叶静坐许久，才起身说道：“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画室，桌案上已经摆放了从南到北不同技法的画卷，还包括秋叶提笔拓画的三幅山石竹局部图。

    纱屏渗进阳光，画室内光影灿然。秋叶站在画卷后，已没了平日那番冷峻逼人的气势，仿似他已融入画卷中，成了山水间的雅仙。

    无论他周身气势如何，冷双成是断然不敢靠近的。她站在一旁，遥遥望着桌案。

    “过来。”秋叶唤道，让出了左边的位置。她走近两步，又停住了。他就看着她说：“我知你心中有诸多疑问，现在给你一次机会，可以向我问清楚，只要合理，我必定答复。”

    冷双成极快对视秋叶一眼，又垂下眼帘，恭声道：“当真么？”

    “嗯。”

    “那请公子答复——公子何时会放我走？”

    秋叶冷颜：“换一个。”

    冷双成无声一叹，当真换了问题。“公子出示的九幅画卷，到底有什么隐秘？”

    秋叶答道：“可从中推断出，你想找的人在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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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放开

﻿冷双成恭声请教此种推断缘由。

    秋叶执起镇尺，点向南派画卷那侧的桌案，说道：“南派山水细致写实，从未多出托染的一笔，只有在北派三幅画作中，描摹竹石山崖时，轮廓渲染多用了一笔。”

    昨天，他还曾将这三处细节特意拓画出来，供冷双成观摩。

    冷双成不禁走近了两步，瞧得更仔细些，经他指点，她果然在原作的山、石、竹底部，看到了一道仿似散墨般的痕迹，力道之轻微，线条之空茫，几乎要泯然于宣纸本色中。

    “山、石、竹三原作系同一画师所为么？”她问。

    他将画卷款识挑起，迎着冬阳一照，印章色泽微变，侧看过去，隐隐有一“木”字。

    “皆受业于木先生。”他笃定道，“仅有木派作画多出一笔，且以此为表记。”

    她仔细回想，“鱼小姐的款识也是如此。”

    他不言，即是默认。

    她想着，木先生继承了父亲的画法，算是父亲技艺传人，若能见到他，一定向他请教父亲的身后事。她错过的过往种种，说不准木先生恰好遭遇到了，哪怕他只有只字片语，也能慰藉她的失怙之心。

    有了亲近的心思，她怎么也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打探机会，又问：“公子可知木先生此人？”

    秋叶语气冷淡：“近两年崛起的人物，据闻在北方开馆授课，无多大显赫处。”

    “还有呢？”

    他转头看她：“不入我眼。”

    她突然懂了。不入公子法眼的人物，自然不受公子打探，余下的消息，他必然不去听取。

    冷双成闻到了衣染清香，深觉逾越了尺度，向后退开两步，问道：“公子今日突然为我指点迷津，提及北画、木先生，可是有相关指令需我执行？”

    她当真是一个心智清醒的人，秋叶越发肯定，擢她来身边必有所用。他默然一刻，却不答话，在心里考究着“留”与“放”的利弊。

    冬阳渐暖，疏忽之间，锦衣雪袍抛洒冷意。秋叶扬袖走向画室门口，步履沉顿，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冷双成抬头去看时，只见他离去的背影，却未听到任何指示。

    她不解，也未探究原因。

    她在他身后微微行礼，戴上手套，将他的画作与木派画卷并放在一起，仔细研判。先前他的指点起了触类旁通的作用，两相比较，她已看出木派画卷的托染笔法过轻，比不上他的力道。从不事雕琢的痕迹来看，木派画师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线条隐没得仿似要遁去，也确实无力来托染。

    她暗想，难道授课的木先生也是个书生么。若是寻常武匠，多半要在这一笔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

    她收了画卷，仍在思索，该怎样从公子府里走出去，拜访一下木先生？

    冷双成走回书房待命的时候，秋叶也在细致思索她的去留问题。他先下令封闭寝居大门，再一人走去司衣间。

    斗室内光影寂然，一如他前来的每一个黑夜清晨。

    他站着淀了淀神，目光掠过整齐摆放的世子冠服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即使心有所动，唯肩上重责不可推卸。

    秋叶抬手一弹，一缕指风扑向衣橱金线结，结尾缓缓垂下，依壁而建的衣橱无声无息滑开，露出了一道石门。他拾级而下，清寒之气迎面扑来。

    然而他已习惯了寒冷。两岁练剑，历经十九载，全是在这样的一方天地里锤炼自己。

    司衣间下、寝居地底另有一番天地，穹窿顶，白玉基，夜光珠，水晶壁，正中摆放着一套楠木棺椁，棺中空无一人，已涂药防腐，设置松香珠驱邪。

    这是外公为秋叶置办的陵寝，从他出生到离世，强硬的老者已经全数安排好，且要牢牢把持他的一生。

    秋叶幼时曾受制于外公，陵寝下开凿了一间水晶阁，沉浸在湖底，沁人心肺的寒冷点滴记载着他的童年往事。

    从陵寝走向水晶阁，需经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左右廊壁设有龛画，他看了成千上万次，由最先的于心不忍，逐渐变成心坚如铁。

    两岁练剑，他忘了“紫气东来”需笔直刺出，目不转睛看着水晶阁外的五彩带鱼，第二天练功阁外不见一条鱼，转而有风干的鱼身被砌进龛画里。

    六岁在海边砺身，他抓到了船只遗漏下来的花纹豹，不久后豹子被外公溺死，干尸砌进水晶壁，供他观赏垂死之态。

    八岁的生辰贺礼鹰隼、十岁时捕来的飞禽，悉数死去，被砌成了龛画，放在走廊里。

    每每走过一次，他就回顾一遍它们的死状，逐渐剥离了心中的暖意。

    他终于明白，万事万物都要死去，他又何必怜惜。

    秋叶站在雪亮通透的水晶阁里，看着青碧的湖水拍打在四周，眼睛越来越明，手指越来越冷。站了片刻，他便束力于一线，遥遥传向陵寝出口：“夜。”

    暗夜闻声而动，滑步闯进地宫，站在走廊外应道：“公子请吩咐。”

    “带她进来。”

    留在书房门口值守的冷双成，在青天白日里，突然见到了树梢间凝结着一团烟雾。青障叶，白烟气。有人藏在树烟里低语：“公子有请。”

    冷双成难睹暗夜真容，却知晓他们的习惯。在光亮处，他们是一阵阵烟雾。在暗处，他们就是一道道斗篷。藏身其后，无迹可寻。

    她循着提示经过陵寝，走过长廊，来到水晶阁里。

    司衣间里的秘密第一次展露在她眼前，她看了并未有触动，仅是沉默垂首，对着秋叶背影施礼。

    她一来，整座阁子更加冷清。

    雪亮内阁，沉郁外景，竟然照不到两人的影子。

    秋叶问：“终日面对它，你会想到什么？”

    冷双成立答：“自由。”

    “为什么？”

    “方寸之间，难囿无穷之心、自由之身、清明之智。”

    “冲破束缚便能形象无穷自由？”

    “是的。”

    秋叶转身问她，眸子沉沉：“一定要自由？”

    她坚定回道：“是的。”

    他径直走向阁外，命令道：“留在这里反省。”

    “留待多久？”

    “你能冲破束缚时。”

    冷双成幼时在雪地练功，知道雪盲症的厉害。她用布巾蒙眼，盘膝坐在阁底，继秋叶之后，感受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彻骨寒意。

    她不畏冷，奈何以尺寸之地限制身心。

    秋叶多留了她三日。三日里，有八个时辰她必须坐在阁里沉思，无人声、无风语、无水吟，死一般的静。

    坐了三日后，她突然起身，走向了寝居。垂幔后，秋叶正坐在她的专属地盘——八卦镇邪榻上。

    他看着她不说话，容颜一如既往的冷清。

    她压袖向他行了礼：“我能忍受公子待我的诸多苛令，唯独不能任由别人代我受过。”

    “这就是你想了三天的答案？”

    冷双成不抬头，微微躬身：“洗衣侍女经过杖责，三天后手痛必然发疮，需医治。公子迁怒她们，必定不会垂怜施药，我斗胆推却公子命令，想去探望一番。”

    秋叶不置可否。

    她说道：“公子阻拦，我必反抗，这便是冲破束缚的第一回。”

    他走向里间：“我不拦你，我放你走。”

    留芳院里日影沉沉，侍女们轻无声息穿梭往来，看见冷双成走进门，均是远避三舍。

    阿碧孤身一人出来接待冷双成，行礼过后，淡声说道：“初一若是违抗公子旨意，又会累得我们受罚。”

    玲珑心肝的冷双成听阿碧直呼己名，已知这三日来，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不同以往。她将开好的疗手方子压在廊道扶手上，向阿碧行了一个礼，径直去了柴房。

    随后的两个时辰里，冷双成不说一句话，劈柴、提水、浇花、搭架、燃灯、浆洗，做完了所有的事。待她净了手，就走向院门，对远望着她的阿碧说道：“柴火劈了半屋，足够余下日子所用，承谢姑娘们几日来的照顾。”

    阿碧忍了又忍，冲着冷双成的身影说道：“浣纱已被逐出府，性子柔弱可欺，该又有谁照顾她？”

    冷双成停了步。“洗衣的姑娘有两位，公子为何单独驱逐了她？”

    阿碧咬住唇，再也没说什么。她想，浣纱就是管不住嘴，向初一透露出，只要完成公子一个极困难的任务，便可得到公子的一次承诺——因失言，才招致了公子的处罚罢。

    冷双成没得到答复，梳洗之后，走向了秋叶的寝居。

    隔帐请安时，她说道：“辞别公子之前，我需向公子讲述一个故事。”

    里面语声冷淡掷地：“侍女之事不可求。”

    “公子教导我，行事需勘破束缚之力，我怎会忘记。公子已下浣纱的驱逐命令，也决计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既然知道，可速去。”

    他已下达督查鱼家小姐的任务，冷双成确实知道应该速去执行，甚至不需她再来请安一回。

    但她想到，无论他怎样不通人情，她至少应该尽一回属从的职责，行规劝之事。

    秋叶划落重重帘幕，将她阻隔在外，也阻断了她的视线。

    她想了想，走去书房，写下一封骨气劲峭的正楷字，把它压在了纸镇下。

    “西方有朝圣之地，名叫迦南。每日有一只‘逆我鸟’飞至佛塔顶唱鸣，众僧侣驱逐，迦叶行者就说‘舍利遗教，度厄百心。先度孤鸟，福报世人’，劝得座下僧侣行善。百日之后，逆我鸟修行成人，终生追随行者参禅，将佛理奥义传向中原。”

    秋叶日后是否会行善，冷双成不可得知。

    只是当她迈出叶府时，她已经心胸坦荡，了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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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结交

﻿都城杂街流传一句谚语，“一入盐池皆市侩，坐贾行商暗通财。”说的是百行中介汇集之处，一个名叫“盐池馆”的地方，里面藏有乾坤，看似规矩的商贾之间，另辟有生财的门路。

    由于门路多，通常也吸引着众多求雇主家的奴仆们，被逐出叶府的洗衣侍女浣纱也不例外。

    她留在盐池馆的女闱里已有三日，多数诺诺低着头，双眸带着点点泪光，偶尔才瞟一眼秋席围障外驻足的雇主，假若打量到她身上，她必然会受惊，朝后瑟缩一躲，仿似误闯山林的小兔。

    柱子那边站着另一个小姑娘，帕子被泪水浸湿了大半，来馆里快一旬，都没受过一位雇主的青睐，惨淡光景使她哭得更厉害了。

    浣纱慢慢移步过去，背依柱身，细细劝慰着小姑娘。小姑娘感激在心，又对她倾吐一腔苦水，抽抽噎噎道：“小姐好生不讲理，一发病就打我，还骂我是贼，偷了她的画帛古玩，可怜我爹娘养我十五年，清清白白的声誉，就断送在小姐手里。”

    浣纱低低道：“鱼家势大，你还能拿她怎么办，我们做婢女的，只有这种命。”

    席子外行头在唤：“浣纱，富户家缺一个茶水丫头，月钱二两三，应签不？”靠着介绍买卖抽筹头的行头举起手中的红签，最先看中的就是面相好、性子柔的浣纱。

    虽被派发较为轻松的活计，浣纱听了头也不回，闷声道：“谢行老好意，我不去。”

    旁边有一只纤长的手腕接过了行头所持的红签，温声道：“我来劝她，筹头仍归你。”不待行头反应，来人就在外衫上贯注内力，轻轻震开了行头，在围席外占稳了一方地盘。

    “城东鱼家聘司画侍女，谁人愿去？”他说道。

    话音一落，浣纱就从柱后露出半张脸，怯怯道：“哥哥看我行么？”

    白领青衫装扮的抢签者微微一笑：“自然是行的。”

    浣纱一对上青衫男子的脸，猛然看到他长得斯文俊秀，长眉明眸的，突惊呼一声，低头跑向了内堂，撞鬼似的逃了。

    男子摸出碎银放进行头手里，道了谢，追随而去。

    浣纱钻进杂街里，左拐右拐，摸进了一家染布坊。过后门板吱呀一响，一名高挑胡姬走了出来。她的头脸、身上裹着一件绛色长纱，左肩臂膀稍稍□□，手腕脚踝还缠上了金铃，每走一步，必然拂送沙沙乐声。

    她在头上顶着一只竹筐，筐内另有盛满葡萄酒的青瓷长瓶，一路款款行来时，纤手上扬，展露着雪霜般的肌肤，勾住了前来沽酒男子们的目光。

    胡姬狷媚笑着，口吐银铃之音：“可鲁扑，可鲁扑。”飞斜着眼，从男人身边擦过。

    沽酒的咕咚吞了一口口水，回头去瞧她倩影，喃喃问道：“她说什么？”

    一名青衫男子从挑帘后走出，随口应道：“登徒子。”

    他正是尾随至杂街失去跟踪目标的盐池馆抢签者。

    浣纱之所以见他就跑，是因为认出了他的脸。

    冷双成稍稍乔装，换作小厮模样，并未过多修饰后，就来到盐池馆。

    浣纱见他是初一，害怕再受牵连，一句话不敢搭上就逃走，并不是离奇之事。

    能在冷双成面前逃得不见人影才是不正常的。

    冷双成打量胡姬背影，确实没有熟悉的感觉，她想了想，快步走上前，捏住了胡姬的手腕，微用力，笑道：“耶所咯波普力，非度束加？”——娘子酿酒香味远溢，能否告知出自哪户人家？

    胡姬格格笑着，将青瓷瓶取下，拔开木塞，对着冷双成的嘴比划，要她尝尝新鲜味道。酒香扑鼻而来，甜而不腻，冷双成却笑着不应，脚下甚至退了两步。胡姬热情似火，贴近冷双成身边，一只皓腕顺势伸出来，抵向冷双成的胸口。

    冷双成的眼底略沉，嘴边笑意却更悠然。她不再避开胡姬，让胡姬摸了过来。胡姬作势要倾倒酒水入她嘴中。冷双成无奈，持瓶浅饮两口，正待放手时，瓶底猛然被胡姬推了一把，一大口葡萄酒顿时灌进她嘴里。

    一股清绵劲头蹿上冷双成脑门，她立刻提力压制，手上也没放松，抓着胡姬皓腕不放。

    胡姬通体穿着薄弱，唯独双手缠覆了布纱，指间套着银链，勾动金铃沙沙作响。她挣脱不了冷双成手劲，突然改说中原话，唤来当街的男子帮她打登徒子。

    登徒子冷双成双眸散光，有似灯花一绽，不消男子们过来围堵，她自己就失了劲头，晕头晕脑地摸进街巷暗处，凭着一口气找到了自己下榻的客栈，锁门睡过去了。

    酒睡之前，她的神智尚存，记得封闭了门窗，摸出从胡姬腕上摘下的铃铛，做成几道线索陷阱来警醒自己，才放心地栽倒在床上。

    一觉醒来，精神充沛，窗外灯影珊珊。

    冷双成吃了晚膳，对着铜镜整治衣装，将头发束起塞进胡檐毡帽中。露出的额头太过洁白，她用茶水勾兑发膏，加点香灰，调成一碟油污灰渍，抹在额上及耳骨下。整饬完毕后，她微微佝着背挤进了福源赌坊中。

    都城大小赌坊数以百计，天子脚下国法威严，并不敢喧闹开市，只有福源赌坊因钱银流通大、后台帮衬而独霸一方。

    手持珠玉、重宝、官银、私铸的客人都会来这里。

    进了赌坊，里外两层，上下三楼。

    冷双成走到茶水铺前，向抽旱烟的老先生递过一筒上好的烟丝，再打听消息时，就显得方便多了。

    老先生告诉她，晌午时进来一个黄皮脸的小厮，瘦骨伶仃的，出手却大方，甩出一张纯金打造的叶子，兑换好了银两，就猴急着挤进大通间里赌钱，到现在还没出来。

    冷双成心想，她装作青衣驴客，去会见黄皮小厮，倒也应景。她在面上笑了笑，向老先生道了谢。

    老先生是个老江湖，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完改说的话后，他摸过烟丝筒，背过身继续抽旱烟，再也不多瞧一眼。

    大通间里，烟气缭绕，热浪阵阵。各个桌上设有不同玩乐搏戏，钟骰、牌九、押宝、棋会……常见名目都有，甚至从者寥寥的樗蒲、斗花也有一席之地。

    黄皮脸小厮挤在桌前赌得满头油光，脸皮仿似打了皱，额上全是热汗。一下午过去，他输光了兑换出来的五十两，死赖着不走，还期望着手气翻盘。

    旁边围桌叫好连天，他蹩近一看，发觉是一名青衫驴客，赌得正兴起，和自己一样，额上淌着灰汗。所不同的是，他输得精光，那人却财运亨通，连连赢了几把牌九。

    黄皮脸小厮仔细瞧了瞧青衫驴客的脸，略吃惊，但马上被他盛旺的牌势吸引住了，低头挤向他身边。

    扮作青衫客的冷双成，从衣装到言行并无破绽，见小厮摸近过来，嘴边噙笑，只当看不见。“最后一把定乾坤，合计六十两银子，跟不跟？”

    小厮混在人群里嚷道：“跟定了！方子倒了还能砌起来！”

    他喊的是行话，把牌九称为方子，说倒字触犯赌徒晦气，引得赌徒们直冒无名火，只想着最后赌一把捞回本钱。

    冷双成听得懂，没说什么，沉身坐定，依照规矩抬起两手，平放在桌上。她的右手原本敷过药，用以疗治矛隼的啄伤，与她对庄的闲客们怕她出千，硬是要她解了裹伤布。她坦然听之，把一瘦一肿的手放在大家面前，说道：“洗牌吧。”

    闲客们开始洗牌，黄皮脸小厮趁机打量冷双成的右手，见她手肿如铁，青紫脉络泛现，越发相信她在叶府吃了不少暗亏。

    冷双成看了一遍闲客洗牌、切牌的手法，微微一笑，对三十二张牌的排放已经有了论断。

    随后便是摇骰。骰钟将要覆合压下桌面时，她的左手食指稍稍朝前一拂，一缕尖细的指风就扑跳出去，震向了钟盘，改变了骰子的点数。

    取四墩牌时，黄皮脸小厮推闲客手臂，嚷着：“叫他从右边拿牌，右边拿牌，逢右必卑！”

    闲客听进去了，依言下令，作为庄家的冷双成就必须服从。她伸出完好的左手，取了右边的两张牌，手指拂张之时，想要的点数已经落入她的掌中。

    翻开，她的么牌大于闲客的点牌。

    第二位闲客接当。黄皮脸小厮又出主意：“从中断！从中断！斩他运势不对盘！”闲客被吵晕了头，也虎虎吼着下令，冷双成依言从中间取牌，如法炮制赢了第二把。

    桌前还只剩下最后一位闲客，众人将期望的眼光压在他身上，黄皮脸小厮站在冷双成身边，死死盯住她的手。

    闲客先开牌，两张天牌赫然被翻转出来，顿时引起一片叫好之声。看客们知道这把胜率大，个个朝着庄家那边挤，想要瞧个底牌究竟。人流一旦挤压过来，冷双成所处的地盘就小了，正待她伸手去翻牌时，一只灵巧的手趁乱摸向她的腰间。

    冷双成左手翻开丁三、二四，一副至尊宝，快如清风拂柳。她对上面色灰白的闲客，笑了笑：“至宝压天，兄台承让。”不知何时，她的右手滑下，紧紧钳住了腰间的长手，让伸手的主人动弹不得。

    冷双成牵着受痛冒汗的黄皮脸小厮离座，笑意吟吟地对他说：“今日运好，赢了几把银子，我请小哥泡汤去。”

    小厮未曾料到冷双成的手劲中竟是痛中带冷，困窘得说不出来，连连点头。她偕着他并肩离去，轻声笑语的，众人见着，还以为是赌徒相约泡汤喝酒去了，咂了几句嘴又将他们抛在脑后。

    只有茶水铺里抽旱烟的老先生，回过头来看了看俩人的背影，叹口气，将消息回传给哨铺。

    哨羽拿到口信，迅疾传向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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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玲珑

﻿一出赌坊拐进小巷中，黄皮脸小厮就连呼七个痛字。他的两只手掌均有皲裂伤口，里面杂着青白两色的脓水，水渍横流过来，像是沸了的汤罐一般，一个个的水泡眼便冒出了手背，经不得外力来戳，已经争先恐后的溃烂。

    旁人一见他尊容，再瞧他的脓手，躲都躲不及，也只有冷双成抓起他的一只手，放在鼻底闻了闻，反倒是笑着不言语。

    黄皮脸小厮猛翻白眼：“好闻么？还不放手？傻桩一个！”

    冷双成紧抓他不放：“姑娘贵姓？”

    小厮伸脚踢她，被滑开，嘶声道：“你这市井奴，少来装模作样，少爷今天失手被你抓住，还问什么名姓！”

    冷双成在手上用力，小厮吃痛，嘴里蓄起一口痰，扑的一声朝她颜面吐去。她扬起衣袖一扇，那口痰反扑上他的脸，他径直挂着秽物，嘴里“狗鼠辈”“死狗奴”骂个不停，脸皮也是硬然到迎风唾液自干的地步了。

    冷双成见他不屈服，拉着他走进澡堂，弹了银子给掌柜的，径直带他入了单间。水桶里热汤腾腾，她将他的手压进水中，顿时就引得他一阵惨叫。

    “姑娘贵姓？”她沉声问道。

    小厮怒嘶：“萧！”

    “叫什么名字？”

    他大声：“玲珑！”

    “混进叶府做什么？”

    萧玲珑听到叶字，自然就会想起叶府主人是谁。她竟是忘了疼痛，有些急切地问道：“公子叫你来的？”她回头去看身后，脸皮绷得极紧，像是担忧后面有致命的袭击。

    冷双成放开萧玲珑的手腕，擦去自身伤手的水渍，微微笑道：“你放心，若是公子前来，就不会有这般简单的收场了。”

    萧玲珑的右手经烫后血脓直流，钻心似的痛。但她听完这句话后，却忘了喊叫，只低喃着：“不是他来就好。”脸上还带着侥幸逃过一劫的神情。

    冷双成看懂了她，说道：“你一日三变，活灵活现，尚且逃不过我这驽钝之人的法眼，还期望公子不知道你的底细？”

    萧玲珑挺了挺腰：“我底细怎么了？每次变装，谁又瞧得出来？不是今天手痛，让你找到了破绽，你当我‘千面玲珑’的名声吹出来的？”

    冷双成见萧玲珑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拍了她额头一记。“还敢谈手痛，你就是栽在这上面知道么？再不医治，必残。”

    萧玲珑提手吹气，嘟哝道：“不就是打板子弄出的伤么，当个洗衣侍女也真是晦气，说来说去还是被你害的。”

    冷双成于心不忍，提醒道：“你的疗伤药里有一味乌木蕨，散奇香，涂抹后手背凉沁，过了不久就发热，是也不是？”

    萧玲珑不答话，却觉眼前一亮。不管真假，她倒是找到了对付冷双成的方法。她扬手将脓水溃血甩过去，左右开弓，全数对着冷双成的脸招呼。冷双成皱了皱眉，闪身急退，萧玲珑猛的抓住这个机会，掀倒围障、垂帘等物，趁乱逃之夭夭。

    既然敢做千面人，其脚底抹油功夫必须一流，若是事发，也不至于被苦主追到一阵打。

    入夜后，萧玲珑愁眉苦脸走在各处医庐药铺之间。她的手伤发作了，肿痛难当，却寻不到解决的方子。

    三日前，她被叶府逐出，哭喊一阵见无人怜惜，只得把泪水一擦，低头去找郎中疗伤。郎中开了药方，待她去抓药，却被告之回血固本的一味药整座城售罄了，都劝她去别处撞撞运气。最后还是她快跑断了腿，才在一间石砌的医庐里找到了药。

    郎中慈眉善目的，交给她三服药，言称用过必好。

    三日后，她的手伤没好，倒是发疮溃烂，瞧着像是中毒了一般。

    今晚她依然找不到药，只好再来一趟医庐，想着是死是生，总得探个究竟。

    萧玲珑站在石墙边，略一纵身，正待翻越过去，后面悄无声息走来一道修长人影，伸手一抓，提住了她的腰带。

    她回头翻白眼，老气横秋说道：“唉哟吓死人了，好好敲个更也能撞见鬼。”她的一身更夫打扮，实无破绽，但手套下的乌木蕨香气，却是掩藏不了的。

    无论萧玲珑扮作侍女、胡姬、小厮还是更夫，冷双成都有办法辨认出她。为了提防以后，冷双成也不愿指出她的破绽，连口舌都不愿多浪费，直接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了墙边，还用手封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出声，听我说，成么？”

    萧玲珑点了点头，又从冷双成掌心下哼哼：“换左手，换左手，你这右手也瘆死人的。

    冷双成依言换了左手制服她，说道：“公子单独驱你出府，肯定是发现了你的隐情，又故意收走全城的疗伤药，迫你去石庐医治。”

    萧玲珑瞪大眼睛点头，承认冷双成的说法。

    冷双成续道：“石庐里的伤药里有毒料，轻则引发溃败，重则导致残障，若单论这些后果，还不是最严重的，因为公子知道你忍不住，会转头去求他解毒，到时候他要你做任何事，你断然也不敢拒绝。”

    萧玲珑轻嗤：“他就算得这样好？说不定我不去求他呢。”

    冷双成冷眼看她：“不去求，下场更凄惨。”

    萧玲珑哼了声，冷双成沉声道：“你不去求，无非是想逃出都城，去找背后指使你来的主人帮忙，却不知，这更是中了公子的下怀。因为乌木蕨奇香奇味，哪怕发散得淡了，都会被叶府的髭犬闻到踪迹。”

    从而也能打探出，萧玲珑的幕后指使是谁，想以区区一名普通江湖易容术士，还不至于能落进秋叶的法眼中。他就是察觉到萧玲珑化作浣纱时，递进府的官契有问题，才不动声色地驱她出府，顺便一探随后的究竟。

    萧玲珑听到这里，愣了愣，呼吸渐渐凝滞了起来。

    冷双成手上加了两成力：“现在可以说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能救你。”

    萧玲珑冷哼：“我不信。”

    整座都城遍布叶府耳目及势力，确实，要想从公子秋叶手下救走人，说出来都不值得轻信。

    冷双成突然放开了萧玲珑，朝后退了几步，身子隐没在树影夜色中。萧玲珑正心奇，就听见冷双成淡淡的语声传来：“可知叶府的消息情报搜罗者‘哨羽’？”

    “听说过。”赫赫有名的团队势力，曾在叶府当过侍女的萧玲珑自然撞见过。

    “哨羽最大特点就是，回传消息快如闪电。他们提前散布出极多的暗桩，充作各行各业的人物。暗桩们平常不显露，出了异状时，会用暗语将情报传递出，如同编织罗网一般，层层交叠上传消息，一直传到公子手里。”

    冷双成的声音不断，但是说得轻急：“没人知道这些暗桩是谁，除了公子。说不准巷子里的更夫、福源里的茶水先生、与你同案吃饭的食客，都是哨羽里的人。最可怕的是，他们能轻松渗进你的生活，给你添毒加料，无声无息抹杀了你的性命……”

    声音随风飘散，不见回响。

    巷子那头，突然传来一下轻轻的响鼻，两颗猩红的眸火缓慢接近，伴随着滴答的垂沫声。它由最先的两粒腥眸光火，逐渐变成圆团似的四个。

    萧玲珑不禁打了个冷颤，马上想起了冷双成所说的髭犬。

    而且出动的还不止一头。

    一旦撕咬到她身上，后果也不堪设想。

    萧玲珑直奔暗影里而去，低呼道：“初一，等等我。”

    冷双成提着萧玲珑的腰带，运力朝暗处掠去。萧玲珑紊乱了气息，脚下变得磕绊起来，冷双成道声得罪，径直揽过她的纤腰，再带着她奔逃。

    萧玲珑被呼呼风声刮得脸痛，转头去看冷双成，对着她清瘦的下巴吹口气：“我冷。”

    冷双成偏过头：“手放规矩些，我腰里已经没了金叶子。”

    萧玲珑咯咯笑：“原来你知道。”上午扮作胡姬时，她尽是朝冷双成身上靠，摸到她胸口冷冰冰的，也瞥到她腰部露出的一点点金芒。

    冷双成故意卖了个破绽，让萧玲珑顺利摸走了金叶子，给自己留下了追查下去的线索。

    纯金打造的叶子出处不凡，是叶府徽志，在普通钱栈里不敢被兑换，只能流通到福源赌坊去。

    冷双成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萧玲珑，萧玲珑还在沾沾自喜白得了一笔钱财。她这次伸手去摸，还想不劳而获，自然会落空。

    冷双成将萧玲珑带进下榻的偏房里，不点烛火，摸黑而坐。

    萧玲珑在桌上东摸西摸，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有求于你。”

    萧玲珑轻笑：“我有多大能耐，求我不如求公子去。”

    “我本意就是要逃离公子身边，又怎会去求他。”

    萧玲珑笑得得意：“因为那卖身契吗？”

    “嗯。”

    冷双成答得轻松，萧玲珑却敛了笑容：“我不信。”

    黑暗中，冷双成缓缓道：“公子待属从严厉可是出了名的，越是近属，越是苛求精细。前一任冷护卫，受管束程度如何，想必你比我更清楚。我没有冷琦的地位，与公子也不亲厚，若是不自谋出路，又该怎样撑过这三年？”

    萧玲珑冷嗤：“公子待你严厉，不错。可我也要问问你，你身上的金叶子又是怎样来的？不是公子宠信你，你能拿到这等赏赐？”

    冷双成悄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叶子虽是公子赐予我傍身的资财，但也是我的买命钱。”

    萧玲珑呼吸一滞，胡乱抓摸的手也停顿住了，问道：“买命钱？为什么？”

    冷双成苦笑：“因为公子已下令，要我彻查鱼小姐与域外辽国的关联，若是没拿到证据，会被严惩。”

    萧玲珑听说过，世子府严惩的最高手段，是折磨罪人剩下最后一口气，然后再施以极刑。

    她想得心冷，抱住了手臂，暗自庆幸刚逃脱了世子府的追捕。

    坐在对面的冷双成，看着黑暗中轻颤的萧玲珑，仿似洞若观火。

    萧玲珑尚在迟疑，冷双成罗列滴水不漏的理由打消了她的疑心。

    “诚如玲珑所见，府里管得严，我被公子摒弃在众人身外，影只形单。无人敢与我说话，我亦是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萧玲珑有目共睹之事，不由得她怀疑。

    冷双成又说：“我身子孤寒，患了不治之症，所剩时日无多，极想自由行走一番，不宜久囿在世子府里。”

    萧玲珑动了动，想说什么，冷双成就淡然道：“日后你必然会看到我发作时的样子，我无需骗你。”

    萧玲珑撇嘴：“好吧。”

    在漆黑的夜里，冷双成运力于感官上，凝神搜捕萧玲珑的表情，在萧玲珑逐渐放松之时，才说出最后的理由。“公子也曾派出冷琦查探鱼府动静，一年来毫无所获，足以证明鱼府行事的小心谨慎。冷琦离世，任务就落在我头上，还被限以区区五日时间。试想冷琦获得鱼小姐青睐，近水楼台可先得月，尚不能发觉破绽，叫我这才智浅薄的陌生人，又怎能另辟蹊径，一举发掘出鱼府的秘密来？”

    萧玲珑笑笑：“这事我可管不着，你进了叶府，该你自找的。”她哪知道，冷双成被提进府，并非是本意。

    冷双成却低声道：“换句话说，我们还有五天命活着。”

    萧玲珑笑不出来了。若初一被处死，在都城她也活不长，这样看来，她必须帮助初一出逃。

    冷双成燃灯准备银针、火筒、布巾、泥膏，招呼萧玲珑过来净手，说道：“五天时间，足够让你双手去毒。”

    萧玲珑扑在窗边张望外面动静，双肩紧绷，冷双成看了失笑：“你放心，公子既然说了给我五天，必然不会食言。”

    “他若是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依然等足五天，只要任务还未完成，我还用得着你。”

    萧玲珑回头鼓眼睛：“承你盛情啊，让我有用处。”

    冷双成笑道：“做做样子也是好的。”

    萧玲珑仔细听了一阵风声，没发现异常，快步走到银盆旁净了手。冷双成轻轻道：“忍一忍。”用小刀划开了她的脓溃处，挤净了污血。

    萧玲珑低声抽气，冷双成用火筒熏热她的手，舒散经络，再抬手施针，极快扎向了定惊、命门、三焦等穴位。

    冷双成轻轻捻针，萧玲珑□□难当，像是心口挠着小兽爪子，一下两下，让她轻抖个不停，偏生又不能笑出声来。

    冷双成加重力道，问：“玲珑来自哪里？”

    萧玲珑痒得吹气：“北边，北边。”

    “做什么营生？”

    “你不是知道么，小偷、掮客、杂仆，给银子什么都做。”

    “背后的台主是谁？”

    萧玲珑只觉□□钻心，难以抵挡冷双成的针灸之力，哆嗦道：“灵慧，灵慧公主。”

    冷双成唔了一声，收针敷药，动作熟稔。她给萧玲珑包扎布巾时，状似无意问道：“若真是公主指派你来，公子又何必将你打残，留得一份薄面，将你退回给公主，不是更好么？”

    萧玲珑哼了声：“在公主府里伴游之前，我还在北方萧家做过家奴，私逃出来的，背了官府的缉捕状，哪能这么容易被公子摸到根底，遣送回去的？”

    冷双成暗想，玲珑的三姓家奴之事坐实了，就是不知第一个主雇到底是谁。冷双成旁敲侧击打听，萧玲珑始终不说。最后，俩人都乏了，对望了一眼，沉默地坐进椅里。

    冷双成首先打破岑寂，和声问：“怎么了？”

    萧玲珑环顾四周简陋的布置，嘟哝道：“这么破，怎样睡啊。”

    冷双成整理好床铺，自身走回椅前，坐下来，支额歇息，并吹熄了烛火。

    萧玲珑窸窸窣窣脱衣。“半夜熟睡后，你不会过来非礼我吧。”

    冷双成不理会她。她兀自埋怨了一阵床硬被冷，又说：“听说你睡在公子床阁的外面？那你非礼过公子没有？”

    “闭嘴。”

    “你绝对不敢。”

    冷双成吐纳沉静。萧玲珑说道：“可我有一次洗衣时，听见院墙后银光公子在问话，似乎是对着空气说，‘为何昨晚退出了寝居？公子的安危又交付于谁？’觉得好生奇怪。”

    冷双成遽尔想起她夜探秋叶那次，整座寝居内外都不闻暗夜的声息，原来是早已被屏退出去。

    萧玲珑感叹：“现在才想明白——那是多好的机会啊！”

    冷双成起身，悄无声息朝床铺走去。

    萧玲珑兀自说着：“绑住公子也好，偷袭公子也好，总强于现在被他追逃的生活。”一道指风扑下来，她只觉耳下穴位一麻，喉咙咕咕说不出话来。

    冷双成替她掖好被子，说道：“睡吧，明天早些起来换药。”

    萧玲珑丝丝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冷双成不理她，手掌轻抚，替她阖上愤愤然睁着的眼睛。

    萧玲珑心想，观他言谈处事，比公主还要宽和一些，公主能得到公子的优待，为什么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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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隐怒

﻿叶府陵寝下，水晶阁沉浸在湖底，内中一片雪亮，映不出一点阴翳。

    秋叶一人站在阁子里，看着外面沉沉湖水，重复着终年不变的修炼，静心清思。他摒弃杂念站了许久，广开耳目之能，照例未捕捉到一丝动静。

    此处是修炼、练武的绝佳胜地，清冷如雪，与世隔绝。当他逐渐习惯了寒冷与孤寂后，万事万物在他眼里已然没有区别。

    如果说，从长长的龛画廊道吹来的，仍有一丝清风，那么他必然会感受到。

    但他没有回头。

    因风拂过，再无缥缈发香，冷沁入药，疗人神伤。

    外公靡耗重金修筑的水晶阁讲究巧力，以此来训习闻名于天下的绝技“一点惊鸿”。

    秋叶需将力道运聚在指间，从阳池穴走向中冲穴，不可懈怠，然后弹指一激，刺向他人的周身要害。

    多年练习，指法力道方能拿捏得当，正因过于霸道的杀伐力度，使得他自持身份定了一个规矩，若取人性命，必留珠玉珍宝抵作赎命的酬金。

    冷双成离府那晚，来向他请安。他站在垂幔后，透过重重障碍看着她的脸。

    她去意已决，沉静的脸抑制不了微微飞扬的眉。

    他多留她三日，即是研磨自己的内心。若不放，即为不舍；若不舍，痴念未央；若痴妄，十九载修行又何其皇皇。

    想得通透了，他便立刻有了决定。

    他从垂幔后弹出三枚金叶子，片片贯入力道，飞扑过冷双成的鬓角眉边。她站着没动，恭顺请安，任由一片叶子滑过她的白冠，斩落掉一缕发丝。

    “五天查探清楚，她死或是你活。”这句命令说出来时，已是往日的雪清语声。

    一点惊鸿弹出了金叶子，尤其最后一片让她见了血，她突然懂了他的意思。

    她的性命已被他判定了，她与鱼小姐，只能留一个。

    秋叶已经忘记冷双成转身离去的样子，她应是没有擦去脸边血，就这样不发一语走出了门。

    他遽然记起，若她就这样死了，他还不曾知道她的名字。

    水晶阁门口掠来一阵风。

    秋叶听到风声，走向了廊道，径直来到寝居里。

    熏香渺渺，垂幔静寂，如同水晶阁里一样，不会再有一道悄无声息跟随的身影。

    秋叶走向了窗边的长榻，坐下来问：“什么事？”

    门外徘徊许久的银光，心怀忐忑走进来。他接到公子的成令，出了异况时才能禀告，平日里哨羽回传的消息，均由他自己一手处理。

    银光知晓，初一在府里，便是第二个冷琦。冷琦所需经受的教导、管束、磨砺、惩罚，让初一再经历一次，本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但自初一离府后，观公子意态，悉数置身事外，且颜色冷漠，与往日严督初一的惯例竟是不一致。

    因而进得门来后，银光斟酌一下，才拣出紧要的一处说了说：“初一站在四夷馆前半日，不动也不言语，不知是什么意思？”

    秋叶听后端坐在榻边，漠然不应。

    既然没听到吩咐，银光本着关怀同侪之心，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初一去过盐池馆、杂街客栈、福源赌坊、汤池、医庐，均是停留一段时刻就离开，绝没有踌躇不前的时候。今早他在城东面食铺用过早膳后，就走到四夷馆前，再也不动作，令哨羽好生疑惑。”

    银光说完就了一眼秋叶，尔后恭敬垂下眼帘，等待公子的论断。

    许久，秋叶回过神来，冷淡说了一句：“她进不去。”

    银光讶然，复又抬头看了一眼。

    秋叶稍稍提点：“城东用早膳，是因为可刺探鱼府动静，她应是打听到了鱼鸣北在四夷馆里，才走去了馆前。”

    随后却因身份低微，无法进得门去。

    银光见到秋叶答话，内心稍宽慰，想着公子既然明白了初一的难处，总不至于不管他。可随后秋叶径直去了书房，没留下只字片语的帮衬命令，使得银光怔忡站在当地，过了很久才知道给哨羽下令：“继续盯着吧，别走溜了人。”——看来初一之事，仍需他来处理。

    书房里燃着安神香，余味缱绻。秋叶翻阅完一册兵书，香炉已冷。骤然熄灭的安神静心之功力，拂了他的性子，使得他照例唤了一声：“初一。”

    回头看时，才明白身后已经没了添香的人。

    秋叶站起身来，走到冷双成常驻足的位置，面向书橱而立。顺势看过去，他看到了一本篆字“天残”棋谱。

    或许在整座府里，这是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东西。

    秋叶抽出棋谱，随手翻阅一遍，已然记住了内中的布局。他取过棋盘，摆出最负盛名的玲珑珍局，持子参研起来。

    廊上急急走来阿碧，快要到门前时，她便提着裙裾小趋进来，持重行礼：“禀公子，灵慧公主惠驾叶府。”

    外院金钟敲响，应和着阿碧的传报声。

    秋叶不抬眼眸，将白子放进天元旁，置若罔闻。

    阿碧福了福身子，悄声退向一旁，依照惯例扬袖轻轻一挥，书房外值守的侍从均躬身后退，退向了走廊之外，留给即将到来的客人一片清净的场合。

    灵慧从垂花门后缓缓行来，穿着绫纱外衫与锦绣百褶裙，衣装既典雅又不失华丽。她知秋叶习性，特意摘除了叮咚环佩，只挽着淡紫色披帛飘然而至，风拂过时，仿似为她托举起一层缥缈的云彩，将她身形衬得极为灵动而美丽。

    她见秋叶，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弃了凤钗华胜，收拾出素雅的容颜来。

    秋叶在解局，沉稳若定，她笑吟吟地观摩，并不觉沉闷。稍稍走动间，她的云鬓侧出了一束璀璨的梅花簪花光彩，衣衫肌肤下又隐隐透出了暗香，已是极大妆点了冷清的书房。

    待秋叶放下一子后，灵慧借机问：“看公子破弈，似乎沉着在胸，就是不知这局棋有什么名目？”

    秋叶答：“玲珑。”

    这名字显然能触动灵慧的联想。她笑着说：“可巧了，先前我有个伴游，也叫玲珑，心思拐拐弯弯的，和这局棋一样，摸不着边际。”

    秋叶不抬头问：“所以你将她送进我府里？”

    灵慧抿了抿唇，未曾料到秋叶的直接。他向来不开尊口，又处处给她留有情面，连父王都知道，只有她才能在他面前说上话儿。

    “公子已知我心，不会怪罪我吧？”她微微垂着秀颈，轻声说，“想见公子一面难于登天，我只盼玲珑能伶俐些，将公子的动静递出府来，让我找机会能见到公子。”

    果然，她直爽说出心意后，秋叶就不会再为难她，甚至还抬头看了她一眼。

    灵慧的粉腮透着微红，容颜委实羞愧。她本想自持端庄，不必急着抛露女儿心事，可秋叶与她□□的机会太少，在前番的书束投递而毫无回音后，她只能放开矜持亲自表示了。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心病。

    灵慧的到访并非全因私情，她的肩上还担着宫里的托付。辽使来朝，力求缓和燕云十六州的紧张局势，使得她的父王龙颜大悦，父王当即下令鸿胪寺盛礼待遇辽使。寺卿持节传赞，引导使者参加典礼，期间的华筵宴飨不在话下。辽使尝遍宫廷美食赏遍莞囿美景后，提议去都城最负盛名的四夷馆游乐。

    四夷馆谐音四艺馆，内设四重高楼，各司文赋、丹青、音律、舞乐之雅事，非俊采学士无以能见到声色真谛。馆名“四夷”，取四海夷族兼爱如一之意，不仅如此，连坊门高悬的赤金牌匾，也暗暗道出馆主身份不寻常的隐情。

    馆内来宾只限为显贵，对开的八扇朱红门，庭院设立的十对金凤衔口灯架，层层垂落的紫金幡帘，悉数采用宫廷排场，与礼待外宾的鸿胪寺形成遥相辉映之势。

    凡此种种，不得不让灵慧先打听馆主来历，以及馆内的底细。

    宫里的老人指点她：“能撑起这种书华典雅气的排场，绝不是俗人。公主可问问长平主子。”

    长平即是她义姐，由父王封赏的民间公主。既然提到了长平公主程香，随后的事情也会变得简单。

    程香向灵慧爽快承认了，四夷馆的幕后台主就是她。只是靡费钱银修筑华馆时，还参与了几名东家，由他们源源不断输送银两、美人、华服、美食等，牢牢把持着馆里的营生，因而这种势态发展下去，最后将她架空为傀儡主人，只打着皇家第二礼馆的旗号，让实权旁落在他人手里。

    都城内，掌有四艺考核本领的权主，便是鱼鸣北。

    传闻鱼鸣北痴恋世子府侍从冷琦未果，悲愤之余，将名讳改为“鸣悲”，从此坐镇四夷馆内，用严苛技法对阵进馆求乐的客人，不将他们奚落出去不罢休。

    灵慧也是为了此事前来。她对秋叶说：“使臣大人进馆，无非是瞧瞧百舞之乐，若她端起架子，将使臣大人羞辱出去，这便有悖朝廷颜面。求公子陪使臣大人前往一次，镇压住台场。有公子在，鱼小姐必然不敢怫然。”

    其实区区一名贵家女，哪怕声名浮嚣而上，也不至于让当今天子宠爱的公主束手无策。她之所以来求，只怕还是想借他手来挫挫鱼鸣北的锐气。

    秋叶明白这个道理。他转而想起初一还站在了四夷馆外，心里蓦地一动，应道：“好。”

    赴程中，灵慧坐在骅龙马车里，温声软语地说：“我知公子不喜出行，此次为了国事请动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秋叶淡然应道：“无妨。”

    灵慧抿了抿唇，又道：“去年庆典，鱼小姐远远瞧见了一眼公子，被公子气度折服，便擅作主张画了公子绣像，可她偏生又画了他人的脸容，做下无稽之事来，辱没了公子风采。”

    秋叶看了她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灵慧把心一横，照直说了：“公子不可与鱼小姐太过接近，鱼小姐近日因情生变而魔心深种，我怕她待公子不利。”

    秋叶叩击车门，车夫得令，突然勒住了马头，大有调转方向回府之势。

    灵慧看懂了这个动作，微微花容失色，扑过来持住了秋叶的手臂，央求道：“我知道请公子出来不易，所以才心里难安，多说了几句闲话。公子若是不喜，我收回就是，千万不可弃国事不顾，任由使臣一人前往四夷馆去！”

    她并非故意编排鱼鸣北着魔之事，只是使了点小性子，好在秋叶也未为难她，轻振衣袖，用软力拂落她的手后，就对车外随行的骑兵说道：“拆了四夷馆大门。”

    马车继续朝四夷馆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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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进馆

﻿正街白玉坊门上挂着赤金牌匾，上书“四夷如一”四个大字，字体由金粉勾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牌匾横亘在街头，具有无以言说的威仪，从来只有路人在坊门下低头行礼，还从未有过来客长驱直入、对它不屑一顾的横事。

    一队雪甲骑兵迅疾驶来，所持的剑戟锋芒迫得路人纷纷躲避。领队之人穿着银色锦袍，袖拢银色蔽罩，头缠银色丝绦，背负银色胎弓，一阵风地闯过牌匾时，镇守在四夷馆正门前的护院们，突然认出了他是谁。

    护院纷纷降阶相迎，恭敬行礼，呼道：“银光公子驾到，四夷蓬荜生辉，有请！”

    银光并未下马，提着马缰站在正门前，白马通人性，撅撅蹄子就不动了。

    前院洒扫的婢女们齐齐藏在门后，相互打听道：“他就是谢银光？兵部尚书家的公子？”

    萧玲珑一早就涂抹了脸泥，捏成一个小姑娘的样子，混进了四夷馆的仆从中。这时她从人后伸出个头，瞧了瞧，应道：“是的。”

    婢女们悄悄吸了一口气，萧玲珑干脆兜了底：“听说他们家势大，去年燕北打仗，一半幽州的子弟兵都姓谢，随公子心意调遣，谢家军还没出战，辽军就退了，就是要避开他们的锋芒。”

    这话落地后，婢女们看向银光的眼光里多了一些崇敬之情，同时也明白了为何银光驻马不应礼后，门外的护院们依然恭敬有加的原因。

    萧玲珑见外院仆从们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悄悄朝中院摸去，可是看管院落的武丁大手捭阖，又将她推回了原处。她怏怏然走向门口，学着婢女们的样子，低头分列两旁，恭迎客人进门。

    抬头偷瞄一眼，看见一道白衣落落的身影依然站在对面树下，气势沉静若水，她的心情又无端变得好起来，暗想着，初一那傻桩，还杵在那儿呐，谁叫他一定要堂堂正正进门来拜访鱼小姐，现在可好，连门槛都摸不着。

    她再抬头冲着极远的树下送去一个媚笑，也不管对方是否能看到。

    白影子冷双成没动，但门前的银光却回头看了她那边一眼，再转过脸时，不复温和表情，甚至带了一丝冷峻。“世子府的人，你们也敢拦么。”他坐在马上招招手，身后骑兵们虎步向前，用钩爪长镰枪抓破门框，再合力一拉，拉得八扇朱红门碎裂，而护院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银光朗声说道：“我家公子片刻即到，随行者还有公主，再之后便是使臣大人，礼馆正门狭隘，迎候不了两架马车，理应拆除。”

    萧玲珑听到后面还有进门的人，连忙把头一低，悄悄退向了灯柱后，尽量隐蔽身形。

    护院们面面相觑，不知世子府的人为什么突然勃发出怒意，将正门拆除了，但因来者不善，他们也只能恭候着。然而，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他们并未等到公主使臣车驾的到来，倒是银光下马回身，面朝对街拱了下手，朗然道：“公子唤初一先进去。”

    站在树荫下的冷双成，缓缓走过街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护院们这才明白，先前银光公子所说的话意——被阻挡在外不能进门的世子府人并非是来势汹汹的马队，而是这个看起来温文可欺的白衣书生。书生头戴乌冠，身穿深衣，面容清雅如白玉，衣袍上缀饰的玄色衣缘，沿着一副修长的身形抻下来，将他衬得更加秀挺如木。

    他们看他穿着素朴，身上又没有各大院府的徽志，只当他是个寒门学士，哪曾料到招惹到了世子府上。

    趁着世子车驾还未前来，骑兵队还未大动干戈，他们好好地请着书生走进门去，将破损的正门洒扫一新。

    冷双成对着所有人行过礼后，从容走进了四夷馆。馆内飞檐重楼罗列，堂宇宽静，一眼看不到边际。

    银光将雪衣骑兵留在院门外，快步走过台阶，赶上了冷双成身边，低声道：“初一有难处，怎么不回府去找公子？即使不便，抬出公子的名号，也足以成事。”

    冷双成平静答道：“小难而已，怎能随便惊动公子。”

    银光横跨一步，拦住了冷双成的去路，敛容说：“初一不可再这样随性行事，你有所不知公子的脾气。公子向来护短，看不得身边人受半点委屈。我们外出执行命令，一定要妥善处理干净，稍微留了纰漏下来，引得公子亲自动手去处置，所牵发的结果，往往就极惨烈了。”

    冷双成恭顺答：“多谢银光提点，初一谨记在心。”亲自惊动秋叶出面的后果，实则她是知道的，向来无法善全，因此她极力想私会鱼小姐，便于询问木先生的事，不至于惊动了秋叶，又生出其他的危险枝节来。

    银光确是不知道冷双成的心思，只当她像往日那样随口应下，过后依然我行我素，忍不住说出了一则故例。“冷琦在世时，曾去扬州落英阁学剑舞，被人笑话说‘勾栏瓦舍之子，又何必修习精巧技业？’公子听后就荡平了剑舞阁，还将讥笑者抓来抽了手筋，让他终生舞不得。”

    冷双成垂眼，慧睫轻轻一抖，低声问：“落英阁里……现在还保持着原貌么？”

    银光惊异：“你为何不问关键处，比如冷琦的剑舞学着了么，偏生去问细枝末节的东西？”

    冷双成苦涩不能言。落英阁是师父生前居住的地方，若有机会，她必定会去拜访。即使师父已经不在了，多亲近一些往日的熟悉地境，嗅嗅满园梅香，于她内心的思念而言，也是好的。

    听到故阁被秋叶毁了一座，她抑下满心的不喜，还是顺着银光之意问了问：“冷琦为何要学剑舞，最终学到手了么？”

    银光自得答道：“由悟性高的冷琦出面，有什么学不到的。他学剑舞，是想在公子寿辰上助兴。”

    两人正说着，来到了中院广阔的垂花石子路前。路分两边，向左走是前去应四技雅术考核，最终能见到馆主之面；向右走是迎接礼宾的高楼，可享受歌舞升平的繁华美景。

    冷双成顿住了脚步，问：“银光选择哪条路？”

    银光笑答：“我随初一前去。”

    “银光不需侍奉公子么？”

    银光含笑：“公子特意吩咐过了，要我跟着你。”

    冷双成面上笑容不变，心底却在一紧，秋叶是怕她逃走么，竟然派银光来盯梢。她说道：“公子何必擢你来看住我，四日后未完成任务，我必定回府领罚，请公子放手先给我充裕时限。”

    银光却莞尔道：“初一误会了，公子知你心善，不忍对鱼小姐使恶，因而唤我，有必要使用武力时，绝不勉强你动手，均由我代劳。”

    冷双成听后抖了抖眉，暗想道，他做事倒是直接，这样大张旗鼓地使恶，无非想损伤鱼小姐的颜面，还迫得鱼小姐出招应对，可随后她想亲善鱼小姐，套出一两句有关木先生的内情话来，可就难了。

    一旁银光跃跃欲引弓，她连忙压住他的手臂，敛声道：“既来风雅之处，就行风雅之事，若我能通过四技考较，入了鱼小姐的帷堂之中，实可不必做出唐突雅境之举。

    银光想了想，应道：“也好。”

    身后传来橐橐靴声，仪仗侍从进院清理道路，手持熏灯暖炉的宫女跟进，雪衣骑兵、锦衣侍卫等最后长驱直入，布满了右边院落，以策贵主安全。

    秋叶穿着紫袍走进门来，突觉灵慧并未跟上，不由得缓了一缓步伐。灵慧提着裙裾小趋而入，微微有些轻喘，见秋叶先是走得急，后似是延缓了身形等着自己，内心还是欢喜的。进院后，她随意扫了一眼左侧，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银光出身不凡，又深受秋叶宠信，此时却站在一名白衣书生后，竟是做陪衬的，让她玲珑心肝一动，问出了疑惑：“那男子是谁？”

    秋叶看了一眼冷双成，冷双成正站在花树下，肩膀担着一两枚软红，微低着头向这边示礼，风度翩翩，清隽犹然，不见一丝离府后的落拓意态。

    他遽尔冷了声音：“初一。”

    灵慧听出了秋叶的冷淡，心下一宽，又问：“公子的门生么？”

    较之冷语，秋叶这次甚至不答，径直去了最后的会宾楼。

    灵慧不禁再细细打量了冷双成一遍，正巧冷双成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他却似乎知道我是谁。”灵慧纳闷，沿着垂花路朝前走时，又忍不住回头去打量。冷双成待礼节行完，才拂开花枝朝左走，路旁花木探出了栏杆，牵绊住了她的衣角，她伸手一拾，将衣装整好，绣饰了金云的玄色内衬显露出来，就这样毫无端倪地落入灵慧眼中。

    灵慧久居宫中，知道金云章纹的意义。若是用在女子身上，那即表示嫔妃贵妇礼制；若是用在男子衣上，即可表明他的贵族身份。可秋叶嘴里的“初一”，似乎无任何出身可言，为什么敢逾矩绣饰章纹呢？

    只有一点合理的解释，那就是秋叶要初一穿上的。

    灵慧醒悟了过来，攥紧了手中帕，回头低声吩咐心腹宫女，要她务必打听到初一的根底，随后不论自己在何处，在做什么，直接将消息递上来。

    宫女得令离去。

    冷双成走出中院拱门，突然顿住了脚步，一旁的银光不解：“怎么了？”

    冷双成微微笑道：“去四楼考校，少不得穿梭往来递话儿的丫鬟，银光一身男子气概，怎能被我委屈做低小之事。”

    银光想想也对，顺意说道：“不如我指派一名宫女过来。”

    冷双成状似无意朝后看了看，指了下一直远远跟在身后、手捧暖炉的婢女，说道：“就她吧。”

    银光深记公子成令，只管看住初一，闲杂人等并未放在心上。他应声好，招手唤婢女过来。

    扮作迎宾婢女的萧玲珑慢腾腾走到两人跟前，低着头不说话。冷双成传音成一束，送进她耳中：“你越是表现得自然，世子府越是看不出来，先前你不是爱笑么，来，对银光公子笑上一笑。”

    萧玲珑这次确是笑不出来了，木着脸朝两人福了福身子，退至一旁说道：“谨听两位公子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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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揣度

﻿竹楼悬挂牌匾，上书“士游”二字。冷双成偕着银光、萧玲珑进了第一座楼，便仔细打量四周。壁上挂满汉儒教义字幅，飞龙走凤，笔法不一。正中设置一道石屏，镌刻着孔圣人闻韶乐的画像，画像前有桌案，案上摆放四书五经典籍，案后跽坐一名白衣书生，装束打扮风雅翩然。

    银光料想书生就是主考，扬声道：“请出题。”

    书生起身以左掌抚托右掌背，行了揖礼，尔后正襟危坐，垂目敛容，依然不答话。

    银光温声再唤：“阁下若不出题，可表明与我同来的初一已胜出，请放行。”

    萧玲珑打探的消息多，在两人身后轻声细语地说：“公子有所不知，竹楼把关第一技，据说是从来不出考题的，让来人自行应答，这种考法，也不知让多少饱读诗书者败兴离去。”

    冷双成走出两步，回了书生一个揖礼，微微笑道：“兄台束儒衣，执儒礼，尽显圣人遗风，多谢兄台的提点。”

    银光心喜而问：“初一知道了什么？”

    冷双成答道：“考题其实已出，就在竹楼牌匾上。”

    “士游？”

    “正是。”冷双成和声道，“古人曾作《士游篇》，询问‘士可游乎？’千百年来受学子争议，未得定论。但观竹楼画像，摆出了孔圣人闻听韶乐的雅态，那便表明孔圣人也曾游宦于外，算是游士一人，因而让我推断出馆主的心意：可游。”

    主考的书生刹那抬头，直视冷双成面容，眼瞳明亮如水。

    冷双成走到案前的竹席前，整衣跽坐，对书生说道：“入馆需随俗，我便按照馆主要求，答复‘可游’之理。”

    书生虽未说话，但她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只见书生执笔顿腕于宣纸上，准备记录她的言论。

    冷双成沉吟一番后开口：“古礼有云，男子生而射六矢，以示志在四方，既从学，为何不游？圣贤去周问礼，在齐闻韶音，退而修经义，《雅》《颂》适得其所，游学之故矣。广游而搏学，知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度数、前言往行，集仁爱一身，方能慈眄一乡，进而推及一国。”

    书生挥墨如疾，冷双成看他字体，就知牌匾上的“士游”二字出自他手，心里不由得赞赏他的雅技，最后结语：“士必外游，可内修身心外平天下国家。”

    答复落地，书生就离席行礼，温声说道：“初一慧才，已通过文赋考查，请。”他拉动绳索，晃动金铃叮当作响，即刻有文童小趋进门，延请他们越过石像，进入第二楼。

    第二楼里熏香四溢，左右各设檀木桌案，摆放着画具及木盒，主考丹青才艺。

    画师站在屏风前，对进门的冷双成三人说道：“本楼专司丹青妙手之事，可分为作画与评画两种，任公子选取其一。若是公子兼修两门，且悉数通过考查，便可赢取一次休沐机会，不知公子赞同否？”

    休沐是指请辞中断考核，便于休憩整装一番，也可留待日后准备妥当再来。

    冷双成点头：“无异议，请出题。”

    画师问：“选择一种还是两门？”

    “两门。”

    萧玲珑悄悄踩冷双成脚跟，低声道：“初一能画么？”明明离开客栈入馆之前，她问过冷双成的四大技，冷双成只笑着答：文才书法尚可，棋画音律欠缺，其余偶有涉猎，难以成就一家之能。

    萧玲珑当时还翻了个白眼，哼道：就这点斤两，还能入馆拜会到鱼小姐？不如向本公……姑娘请教，本姑娘能保你过舞乐一关。冷双成却笑而不答，惹得她恼怒跑出了房门，先摸进四夷馆中。

    银光极是相信冷双成的才能，伸手将萧玲珑隔远一些，微微笑道：“你不知初一的厉害，连公子都说了，初一是深藏不露之人。”

    萧玲珑瘪了瘪嘴，心里想，那就让你们看看，谁才是深藏不露的。

    冷双成是否深藏不露，决计不会在脸上显现出来，从头到尾，她的言行举止一派从容，唯独只提了一个要求：“先研习画卷。”

    她说得客气，画师也就排开了数个盒子，询问道：“每盒各具不同画卷，有山水、田院、竹石、禽鸟、庭寮、闾巷，公子择哪一种？”

    冷双成指向最为富贵的紫檀木盒，画师打开后展示了画卷，是一幅庭寮夹院图。

    画卷悬挂起来，冷双成细细打量，因所知有限，考究一刻也没看出是沿用了哪派画技，不过她心细如发，从前朝官宦流落至今世民间，积累了较多的阅历，她再仔细比较一番画作内容，果真找出了异常之处。

    “阁下想问什么？”

    画师问：“此画属于南北中何种派系？”

    冷双成摇头：“无南无北，应是馆主独创之作。”

    “何以见得？”

    “中和二字。”

    “请释疑。”

    冷双成在叶府里两次参详过南北画卷，又得到过秋叶的亲自指点，对南北画技有所了解，现今考题里的画作，形、神、色兼顾了两派特点，却在布置庭院构造时，落下了诟病。

    冷双成推敲，应是馆主故意为之。

    她突然又醒悟到，或许鱼小姐在极早之前，就进行过“中和”技法的尝试。

    秋叶曾给她看过一幅画，勒令她悬挂在榻前日夜参研，她被迫无奈地看了多遍，可谓对画法、画风了如指掌。

    画上，即是把秋叶的身姿与冷琦的颜容配合在一起，竟也不显落差。

    推敲到这里，冷双成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画作中分南北两个方位，北上处的院宇俨然，一栋一檐的砌造，从未逾越旧制，尽是朝着一个方向。南下的的屋舍却是一派闲适，无重叠檐瓦，无规矩布局，线条层层朝上起伏，将要与北方院落的轮廓融合。”

    画师默然半晌，过后点了点头，说道：“释疑无误，公子眼慧。”

    冷双成躬身：“承谢。”银光认同地笑笑，萧玲珑则是轻舒一口气。

    评画过后即是作画。

    画师指向备好画具的桌案说：“请公子自行酌意，作一幅画，需让馆主满意。”

    银光的笑容不禁透冷：“若自行酌意，题考太过宽泛，他人又难以揣度馆主心意，难以显示本场较技的公平。”

    萧玲珑暗自赞同。

    冷双成想了想，应道：“无妨，让我试试。”她朝萧玲珑示意：“烦劳姑娘过来研墨。”

    萧玲珑踌躇一下，走到桌前开始研墨、镇纸，伺候冷双成作画，在嘴里极为小声地说：“以后别随意使唤我，我不乐意。”她低垂着眼，薄唇紧抿，唇角微微翘起，让冷双成可清楚地看见她的不悦。

    冷双成暗哂，玲珑到处讨营生，偏生爱在她面前端架子，不是抱怨床硬被子冷，就是嫌弃她提回的糕点不合胃口……她像往常一样不多做计较，敛住心思，开始挽袖作画。

    萧玲珑站在一旁，伸出纤侬合度的手腕，捏住衫角，不急不缓地磨着墨锭，姿态异常沉雅。她低眼去看冷双成的画作，每逢见着锋笔勾勒走向细微时，就束音提醒冷双成转换力道：“加一成力，需重一些。”

    只是她的内功有些不济，不敢多出声提点，怕束音传话时，会被旁人听见。

    冷双成明了，玲珑原来不仅会舞乐，还会丹青绘画。她自己的能力也足以完成这项考核，但又转念一想，玲珑来自北边，说不定更是了解北画内涵，在眼前不改变鱼小姐所习惯的“没骨托染”画法下，她稍稍加重力道，信玲珑一次又何妨呢？

    冷双成提笔加了一成力，萧玲珑在旁微微一笑，束音道：“信我准没错，我知道鱼小姐的品味。”

    小半时辰过去，画作终于完成。

    冷双成脸色沉静，无丝毫异状。可她画的，却切切实实是鱼小姐的拓作，只是修改了原画的部分内容。

    秋叶身着世子冠服，站在城墙上远眺北方，燕北天空响晴，一只鸿雁越过崇岭，脚缚青囊，将要与他送来书信。

    最紧要的是，她的传神之笔。

    三五笔勾勒处，秋叶的眉眼跃然纸上，极尽静美气韵，望向束信鸿雁的目光里，也少了许多冷峻之意。

    若说鱼小姐没有亲自瞧见秋叶的容貌、神韵，那她冷双成可是原原本本描摹出来了，而且画作中还使用了木派的“没骨托染”技法，想必能让鱼小姐满意。

    画师睇视画作一刻，讶然说：“此画可有名目？公子又如何能揣摩馆主心意？”

    冷双成微微一笑：“仍是‘中和’二字。”

    “请释疑。”

    “秋叶公子被封为南府世子，采邑扬州，文才武略冠盖天下，可勉强将公子视为南派代表。前年起，公子为国征战，在燕云大动干戈，想必北方游牧之国领略过公子的厉害。若是公子释手兵器，心待书信，与北方多存亲近之意，岂不是极大体现了馆主的意图——促进南北和平往来，免除战火兵燹？”

    冷双成之所以敢如此下论断，是因为银光向她透露过，辽使进京的目的——议和。秋叶迫她找出鱼家与辽国相通的证据，她在释疑画作时直接说出来，也可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鱼小姐若是应了，可见冷双成的推断是正确的，她确实心系辽国之事，主张竟是和辽使不谋而同。

    鱼小姐若是不应，那便证明她无心国事，南北文华融合、征战攻掠于她而言，都是漠不相干的外物，体现“四夷如一”天下道义的四夷馆，也没有挽留她的必要。

    更何况，冷双成敢断定，鱼小姐必定对秋叶有着不同寻常的私念，是儿女之情，还是因为冷琦之故进而生出的青睐，她无从得知，但画出一纸佳公子，赠与誉满京城的美人，也是相得益彰的。

    二楼金铃彻响，冷双成顺利通过第二关考核，来到夹院里休憩。银光温声告辞，去了最后的会宾楼。

    冷双成坐在池水旁，出神看着浮萍下探头的锦鲤。萧玲珑见四周无人，一下子坐下来，将双袖铺在石桌上，搁着脸碾来碾去，嘟哝道：“还要多久才好啊？我肚子饿了。”

    冷双成回道：“不怕脸泥掉么？”

    萧玲珑立刻坐正身姿，淡淡说道：“初一饿么？”

    日色迟暮，风送冷香，冷双成推算时间，也确实到了大肚萧玲珑进食的时候了，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吃面糕。”

    萧玲珑拦住她：“不如尝尝四夷馆的手艺？”

    冷双成想了想，决定迁就萧玲珑的意思，转身朝偏院走去。

    萧玲珑又拦住她：“你坐着，我去取来。”

    冷双成失笑：“刚才你不是说过，不乐意我使唤你么，那只能劳我走一趟了。”

    萧玲珑将帕子朝冷双成脸上一拂，假笑道：“唉哟瞧你说的，这么见外。这次我十分乐意，你乖乖坐这儿等着。”一阵风地走了。

    萧玲珑前脚刚出院门，银光就紧跟着走到冷双成面前行礼，笑道：“燃灯后考查音律，我已打听好，据说是闻音辨乐的考法。我怕初一前两场虚耗了精力，对于后面的音韵有所不备，特地请来公子助你。”

    冷双成惊然回头，果然看见紫袍秋叶负手站在树下，容颜凝雪，风仪清美，仿似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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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规矩

﻿银光施礼后离开夹院，去了最后的会宾楼布置膳食。楼高十八丈，内设有暗层，用以保护贵客安全。灵慧看见银光匆匆上楼，想了想，特地从暗层暖阁里走出来，借口登高赏光，来到了秋叶所休憩的三楼。

    银光连忙请灵慧入厅，宫女将暖炉帕子等物呈现给灵慧，依照惯例先退了出去。

    灵慧见左右无人，笑着问道：“公子为何格外看重初一？”

    竟然能屈尊纡贵，亲自去为一名属从助力。

    银光温声回道：“公子向来护短，馆主逼得紧了，自然会引得公子去看一看。”

    真实情况如何，两人心中都有不同论断，只是不便说出来。

    半个时辰前，院落里传来叮咚脆响的铜铃声，以示应试者又顺利通过第二关考核，整座四夷馆都听得见。

    秋叶安排通译陪着辽使，自己走上高楼，留在大厅内听取暗夜的奏报。

    暗夜说，馆内一切如常，鱼鸣北照旧留在最后一座红楼里，准备舞乐之事，并没有其他动作。唯独见到公子步入会宾楼时，她曾掀开纱帘瞧向了这边，似乎是在打量公子。

    秋叶听后不应，如同不回应两年来鱼鸣北的请求一样，从来不会见她一面。

    此时，银光走进厅里，向秋叶转述冷双成历经两场考核之事，他本想拣出重点来说，谁知秋叶吩咐道：“仔细说来，一点一滴不准遗漏。”

    银光依令说了个干净，在描述冷双成作画内容时，秋叶突然起身，走向了楼外。

    高楼巍巍，将一切院景尽收眼底。

    银光猜测公子心生不喜，将话说得更小心了。“初一并非是有意画了公子赠送出去，实在是馆主的考题太过刁钻，也多亏初一机灵，投馆主所好，才通过了考查。”他抬眼偷瞄了下秋叶，可又发现，自家公子的脸色更冷了，所以马上闭口不言。

    许久，秋叶才说了一句：“她揣度他人心意倒是透彻。”

    没了下文。

    银光暗想，公子似乎意有所指，似乎有怪责初一之意。怪责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他担忧起冷双成随后的考查来，便向秋叶请求道：“公子能否下楼助初一一臂之力？”

    秋叶看着楼下并不动，只说道：“风大，公主宜回避。”

    缓缓走上楼来的灵慧提着裙裾嫣然一笑：“谢公子关心。”

    银光向灵慧施礼，退向一旁侍立，不可避免会瞧见下面的动静。从高楼看下去，夹院风光寥寥，只有两人坐在水塘边说话，婢女似乎还拿着帕子甩了初一一下，应是在嗔怪什么。

    许久未动的秋叶突然拾级而下，径直走向了杂院。

    灵慧低声提醒银光：“快跟过去瞧瞧，公子先前说那话，似乎在怪罪初一没有好好揣度他心意——别让初一再气着公子了。”

    银光连忙跟上，走不了几步，却听到秋叶吩咐：“备好晚膳，屏退所有人。”

    银光带着秋叶的命令做好所有事情，还依样给灵慧准备了晚膳，巧妙地将灵慧请回了暖阁。

    夹院里的冷双成并不知楼上动静，她见秋叶站在身后，立刻躬身行礼。“不敢烦劳公子亲自来一趟，我必定全力以赴完成后面两场考核。”

    秋叶走向她：“你有必胜把握？”

    冷双成不敢托大，因而不语。

    秋叶又说：“我来，自然能保你过关。”

    冷双成深知跟自家公子讲理决计是个费力的事情，行过礼后退向一旁，展示出顺从之意。

    秋叶说道：“你画了我才能过第二关，如此说来，是我助你成事。”

    冷双成不应话，料想他本来是恼怒的，没想到他竟然不在意，还屈尊过来与她闲聊几句，只怕不是那么好应付。

    果然秋叶在问她：“受了我的恩情，该怎样回报？”

    冷双成淡淡道：“公子在如此小事上拿我问话，未免有些托大言辞。若要回报，待我真正承受公子恩情时再说也不迟。”

    秋叶的目光刷了一遍她的周身，也是淡然道：“你上至头发下至靴底，每一寸依傍之物都是我给你的，还敢撇开我说，你未曾承受我的恩情？”

    冷双成打算结束这场摸不着边儿的话谈，直接躬身应道：“公子言之有理。”此后必然按照惯例，再不开口说话。

    秋叶宣示道：“记住，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不准跟旁人嬉笑喧闹，坏了规矩。”

    冷双成细细思量，不得秋叶话意，适宜地不开口反驳，依然沉默着。

    院子里极静，可闻风拂草木之声，两道身影清淡如云，动都不动。

    萧玲珑远远地躲在院门后，瞧了一眼里面的动静，暗自埋怨道：“出了这么可怕的事，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她端着糕点盘子，擦着墙根一步步退回了偏院，脚底依然觉得凉沁。

    哪怕易装变了脸，她还是害怕直接对上秋叶。

    萧玲珑的心思，冷双成也懂。一当秋叶说道：“风大，上楼去休息。”她就立刻顺从了他的意思，登上了高楼。厅里燃灯，亮如白昼，桌上整齐摆放着汤食佳肴，四周熏了暖炉，和意融融。寻常人一走进温暖如春的地方，必定会放松心神，可冷双成始终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言语举止一如既往的恭谦。

    秋叶坐在首座，吩咐冷双成道：“坐下吃饭。”

    冷双成看了看，只有一张红木椅在秋叶左手旁，距他两尺远近。她行了礼，伸手去扶椅子，想将它搬离得远一些，不至于是唐突到主人的距离。秋叶伸手搁在椅背上，压得椅子仿似生了根一样的不动，还看着她说：“坐。”

    冷双成只能绕过空闲的一边，坐在了椅子上，身后的手臂并未收回去，迫得她将后背立得笔直。

    秋叶细细看着她乌冠下的发丝渗出了湿意，闲适说道：“胆子比以前大了一些。”

    冷双成从未觉得自己在秋叶面前逾矩半分，不管听不听得懂他的话，都只把手脚敛得紧紧的，以不变应万变。

    “喝汤。”

    耳旁传来吩咐，冷双成就执起汤匙喝了一口暖汤，秋叶似乎是在看她，她察觉到先于主人进食是为失礼，又将汤匙放下。

    秋叶说道：“要我喂你么？”

    冷双成只得再持汤匙喝下了半碗汤。他收走手臂，她缓了一口气，听他说道：“吃些风笋鸡。”她回道：“公子先请。”

    秋叶没动，面前的银盅玉盘都是空的。

    冷双成醒悟过来，取过桌上的小银刀，划开鸡身，将三足鼎稍稍移动，送到了秋叶的跟前。

    秋叶依然没有动，她微微诧异，猜不到缘故，只得持起汤匙吃自己碗里的丸子。他突然伸手过来，揽住椅背，使力一带，连人带椅送进了左胸里，问道：“规矩是怎样的？”

    冷双成没有提防秋叶突然发难，再反抗时已经来不及，她本想顺应他心意，好好吃上一顿晚膳，随后趁他闲适时问些问题，以便应对鱼小姐。可现今这种尴尬境地，实在是让她羞赧得问不出话来，她抬袖擦去额上汗，愠怒道：“公子放手。”

    秋叶不仅不放手，还捏碎了椅背，木块散落下去，只留冷双成空空后背在他手臂里杵着。她若是强行朝后退，势必会遭到他的紧箍之力，依照她对他的有限认知，不与他当面冲突才是正策。

    否则难以善全。

    冷双成敛住手脚冷冷说道：“公子需担当起‘知礼’二字，怎能时时戏弄下人。”

    “是么。”秋叶慢悠悠说道，“我已十分知礼，是你坏了规矩在先。”

    听他两次提及规矩，偏偏自查时又无过错，让冷双成好生羞恼。她冷脸说道：“不如公子放开我，让我聆听教义，便于日后好好省悟。”

    她将唇抿得紧，白皙肤色上染得一层红，还在克制着动作，也不看过来一眼。秋叶看着她的反应，不知不觉露出笑容，说道：“想必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你记得深刻些。”

    她将手臂收成一团，再无躲藏之处，无奈应道：“公子放手，我自然也能听进去。”

    秋叶已抻到她所能忍受的极限，尔后才慢慢扬起手，她立刻在桌边一按，滑动脚步飘向极远，回头再防备地看着他。

    秋叶淡淡道：“我待你如上宾，又不曾失礼于你，你却避得远，只能显露你的不周。”

    冷双成默然一下，还是决定不与他讲理，直接问道：“公子可告知，进食的规矩有哪些？”

    她在叶府时，并未侍奉过他三餐，也确实不知他的规矩。厘清一些问题，可避免他的临场发作。

    秋叶指了指地砖，说道：“你过来些。”

    冷双成记挂越来越晚的天色，踌躇一下，终究朝前走了两步，复又拿出躬身请教的模样。他就极适意地说：“伺候主人事必躬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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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婉拒

﻿厅暖如春，华灯高燃。

    侍从洒扫地面，置换上一桌热腾腾的膳食，又搬来一张红木椅子，依然放在秋叶身边两尺见远的距离。期间无人说话，冷双成退到一旁暗自思量，终于揣摩到了秋叶的意思，何谓是事必躬亲。

    她替秋叶布置好一碗汤，一盅炖品，一碟鱼脍还有一些松软的鸡脯肉，看他动箸进食哪一种，由此来推断他的口味。她那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使得他很受用。

    秋叶迟迟没有动作，冷双成就必须陪侍一旁，仔细看着他。站了小片刻，见他依然静坐如故，她就温声问道：“公子可还有什么要求？”

    秋叶回道：“看仔细了么？”

    冷双成不得要领。他又说道：“想必将我看仔细了，才能画得逼真，还能转赠与外人。”他脸色雪清，说出的语声也是不缓不急，让她突然领悟到了真谛。

    原来他是在怪责她随意描出他的绣像，再送给鱼小姐之事。他将鱼小姐称之为外人，可是与他们之间的主仆关系相对的。

    冷双成立刻躬身说：“冒犯公子天颜，还请恕罪。”

    秋叶看向她：“这便是第二条规矩，只能做我吩咐下来的事。”

    冷双成内心有所考究，嘴上依然恭顺应了，还悄悄抬眼看了下窗外夜色，盘算着后面两场考查是否来得及。

    “不急。”秋叶将她的反应收于眼底，说道，“先用完晚膳。”

    冷双成候着他吃完炖菇和鸡肉，正待伸箸再替他布案，他却唤住了她：“不用了。”

    她扫视一眼，知他偏好柔滑之物，但份量不足以饱腹。

    他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缓声说道：“这桌膳食本是为你准备，再动箸，就显不洁。”

    他竟然能为她考虑，将干净的食物留给她，多少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她想着总不能为了一顿膳食，一直拖延下去，行礼之后，就大大方方坐在他身旁，持起玉箸进食。

    实则她也退不开去，因她稍稍流露出滑动椅脚的意思，他就托了托袖口，写意挥出半式，将座椅拉得与他近了一分。

    第二次的食饮较为顺利。

    冷双成恪守父亲的教导，心里虽然急切时间的流逝，手上的动作却依然轻缓。秋叶起身站在她椅旁，见她要避让，伸袖压住了她的肩头。

    暗香浮动于衣袖，绕过她的发，送到她的鼻下。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她切实感受到了他清浅的气息，还有无需回头，就能体会到的无所顾忌的目光。

    她持匙的左手微微颤抖。

    秋叶问：“右手还痛么？”

    她立刻答：“不痛。”痛了她也不能承认，极不容易出了府，若是被他委以治疗的借口请了回去，该是多么得不偿失。

    她答得利索，让他看出了端倪。他索性在她右肩上加了两成力，她的左手顷刻之间抖得更厉害了。

    冷双成抿紧唇，放下汤匙，艰难说道：“公子何必折磨我，留我一条手臂，不是能便宜执行公子的命令么？”

    秋叶站在她身后，抬袖拂过她的脸庞，手腕微动，用两指拈出一块雪帕，替她擦去了额上的汗。她坐着不敢动，他的衣袖还停驻在她脸侧，像是随时想采掬一抹雪颜，那么惊心动魄。

    秋叶低眼看冷双成：“怎么不回头？”

    “不敢。”

    “为何不敢？”

    “因公子性情多变。”

    被称之为性情多变的秋叶，并未显露出丝毫的怿色。他仅是隔袖捏住冷双成的下巴，冷淡说道：“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冷双成不挣扎，回应道：“极早之前，公子就令我查探鱼小姐，断定我与她只能活一人，也就是说，彼时的公子已有除我之心，可做到轻则舍弃重则夺命的地步。”

    “极早——是什么时候？”

    “太傅拜访那日，公子曾问我‘九曲连环从中断’的下一句。”

    “嗯。”

    “现在想来，公子那样问，无非是引我好奇，去注意鱼小姐是何许人等。”

    秋叶不否认。冷双成说道：“公子既然问了，想必就做过打算，要将我派出府去，执行鱼小姐的任务，哪怕那是个生死令。”

    秋叶听到最先的心思被冷双成一点点剖出，直白地丢在他面前，手上的力道终于失去了偏差，改为抚上了她的脸。他的手掌清冷如雪，隔着两层衣袖都能透出微微的颤栗，他不想隐瞒，就这样贴近了她的肌肤，让她感受到了他的心疚。

    冷双成纹丝不动把话说完：“公子既然下了决定，让我和鱼小姐只留一人，就无需再瞻顾旧情，继续待我严苛才是，凡此种种温情之举实无必要。”

    她将秋叶的赠衣赐食、躬亲教导等视为温情之举，虽未探明他后来待她亲近的原因，但她为了免除后患，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可谓是言辞不客气。

    秋叶垂袖站在身后，让冷双成看不见他的脸色。

    秋叶涩声道：“你从不问我待你亲厚的原因，只当我随性所致。”

    冷双成回道：“无需问，一概不能应承的事情。”

    她的言辞迂回含蓄，但他听懂了。他无声站了半晌，她亦然坐着不动，最后他不说一句话就走了出去，步伐有些沉顿。

    冷双成经过今晚的交谈，终于能确认，秋叶已知她女儿家的身份。他似乎对她有了其他的关切之情，是她始料未及的，因她近身服侍他数日，只是看到他严酷折磨人的手段，委实不敢与他心存流连。

    冷双成休憩一会儿，第三楼里金钟长鸣，催她前去应考。她整装走向四角悬挂风铃的小楼，依照规定，蒙上了眼睛。

    司音小僮向她躬身行礼，就待扶持住她的手，将她牵进楼里去。

    熟悉的衣染清香从冷双成身后拂来，一道声音制止了小僮的行为。“我来。”

    持着玉笛的秋叶翩然走出，平持手掌，托住了冷双成的右手，尔后就抓紧了她的手，送她走上台阶。

    他的手干净而稳重，给了她莫大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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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闻音

﻿寂静小楼未启声乐，檐角风铃叮咚作响，仿似已奏起了一折韵曲。楼内雕花阁三面设置青竹垂帘，帘后靠壁依立攒宝架，架上盛放着光彩夺目的夜明珠。珠光宝气的隔间里，另有诸名乐师端坐在乐器后，清雅如仙，静待音考的开始。

    阁外却是一片漆黑。

    雕花门从中推开，轻缓走进两道身影。

    紫袍秋叶身形较高，平持冷双成的手进来，像是在掌中托着一块珍宝。他稳稳地牵着她，将她的手始终放在胸口之高度上，显示出了极大的礼遇。来到空地里的毡席前，他抬袖轻压她左肩，她会意过来，整衣跽坐，不回头说道：“公子请回避，以示音律考核之公正。”

    她是先声发人，遣走护她进门的同伴，也就意味着，江湖中常见的“传音入密”手段不可能在她身上实行，毕竟暗施者需留在同一场地里。她的做法如此正大光明，得到乐师一致赞许。明知她看不见，他们均是坐在阁子里欠身行了礼，再持起了乐器。

    秋叶的眸子似鹰隼一般，明锐扫过全场，察觉无异状后，他才放心离开了阁子。临走前，他抬袖抚向她发后，发觉她已将发丝束在乌冠里，遂作罢，改而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躬身放进她手中。

    玉璧清清泛光，柔和而不失色泽，与阁子里的夜明珠遥相辉映。落进冷双成手心里时，像极了刚才那双手给予她的感觉，既冷静，又和雅。

    她捧着玉璧跽坐在毡席上，于万千黑暗中散发出一点柔和的光，映着静谧的面容，仿似一名虔诚的参拜者。秋叶站在回廊上，融身进无尽冰凉夜色，那一点点渗出的光已经足够让他追寻到温暖。

    阁子里，冷双成朗声道：“请赐教。”

    随后古乐奏起，声音沉浑深远，时常传来编钟与笙箫的合鸣。两者相和，如同金玉交辉，到了尾声，突又上扬，直送凝重回音到天籁。

    冷双成守礼聆听，直到一曲终了，才出声打破寂静：“古楚乐曲。”

    乐师问：“何名？”

    “《慨歌》。”

    奏完楚乐的乐师们微微点头，看向第二个隔间里，里面的乐师随之演奏出一支空灵的曲子。冷双成答道：“齐地《清风散》。”

    两首曲目过去，她答得不差分毫，文华修为使得乐师们动容。不是他们托大自身的技艺，而是这两支曲子据说是馆主从失传的古籍中寻访到的，平常人决计不能有幸聆听到。

    乐师首座难免要问：“公子是如何得知这两首曲子的名称？”

    冷双成从容答道：“幼时经受父亲教导，曾研习过古地之音。”

    首座心想，馆主千辛万苦搜寻到的，在他人眼里，不过只是启蒙之乐。若要拦住他闯进第四楼关，只能弹奏绝响。

    说是绝响恰如其分，当初馆主从木先生手里继承来文赋、丹青、音律、舞乐四类古籍时，除了《慨歌》和《清风散》已被尘封了两百年，书册的最后一页，还记载着撰写者编创的一首孤曲，名曰《红枫渡》，言称从未示之于众人。

    首座持笛，轻吹出声，有意将宫调起得低沉，将音境渲染得过于悲凉。根据古籍手抄来看，红枫渡应是一个地名，坐落在扬州，密林疏水相环绕，静美得如同仙境。仙境之音，本是清越悠扬的，他偏偏反其道行之，有意在加大盲听的难度。

    冷双成一听乐声，身形就如凝注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掌心的玉璧拂散源源不断的光辉。

    首座很满意这种效果，示意其余乐师拾起乐器合奏。

    哀怨的变徵之声萦绕在梁柱之间，像是恋人分离的悲泣，又像是易水送别的悲鸣，着实感染了聆听者的情绪。

    一曲终了，冷双成已躬伏在毡席上，仿似正承受着锥心之痛，嘴里寂然发不出声音。怀中渗落的玉光，照着她的脸庞，只向外透出一点苍白色。

    首座敛声问：“此曲何名，公子可有答复？”

    冷双成恭敬叩首一记，抬起头来，哑声说道：“天籁回响，入耳难忘，在下谦卑，愿再聆听一次，以辨析此中真意。”

    隔了那么久，她竟然听到了熟悉的曲子，由诸位乐师变奏演绎，实则是一种难言的孤寂。

    她暗想，父亲，你所编录的四艺技巧，终于后继有人了。

    虽说她不知道，父亲亲创的画法和编曲是怎样流传下来的，但听到《红枫渡》曲韵响起时，她就知道自己的推断错不了。

    幼时所生长的红枫渡，确实是一处陶冶心性的佳境。父亲要她站在枫林间，静心感受风中的每一丝气息，那些疏疏拂落的叶子，缓缓流淌的溪水，漂浮山巅的雾霭，花丛中振翅的飞虫，不管过了多久，命运让她存活几世，自然界的馈赠都会烙印在记忆深处，给了她温文如月的亲和力度。

    她为了再听一次父亲的编曲，不惜假托未听明之由，向乐师们叩头请奏。

    曲高并非和寡，懂得《红枫渡》的人不止冷双成一个。

    秋叶站在窗外，看见冷双成伤神落寞，猜她应是领悟到了曲子的一二精髓，就是不知为何说不出名目。他曾去扬州的落英阁处置事务，掌教音律的乐师在屏风后献奏一曲，并释义说，曲高难免和寡，当独奏一次呈送知音，愿公子赏识。

    秋叶赏识了曲子，但并未接见乐师，现在想来，那人的名字，应是木迦南。

    秋叶听得冷双成自述身世后，就派人彻底查探了一番，据官府库架房的文册记载，两百年前，确有一名冷布贤的尚书右丞辞官归隐，膝下有一女，未记名讳。再查杏林史载，梅花神针第二任掌门梅落英隐居落英阁，其后人世代从文修乐，礼尚文雅之风，鲜少在民间走动。

    秋叶想到，如此来看，那木迦南极有可能是梅落英之后，两百年后，竟与初一有着割舍不了的联系。

    他火速搜寻木迦南的下落，意欲先发制人。几日后，哨羽回报，木迦南陷落在北方辽军辖地里，不知生死。

    他唤哨羽继续打探，在冷双成面前不动任何声色，隐瞒了木迦南的消息。

    不得不说，尚未谋面的木迦南，已经深深入了他的眼。

    在冷双成的躬身请求中，乐师们再持起乐器，准备再奏第二遍红枫曲。一道悠扬的破空之声从窗外传来，声音醇厚，承载着吹笛者深不可测的内力。秋叶持笛一奏，宫调启声归位，无形的张力迫得乐师们纷纷效仿，跟在他之后演奏起正音曲目来。

    眼前虽有布巾蒙眼，冷双成也能感受到久远的清越之气扑面而来，像极了儿时的记忆。

    洗净铅华后的雅乐雅韵，又由技艺高超的知音吹奏出来，机会不可多得。

    她深深闭眼，呢喃一叹：“多谢。”

    曲声终了，乐师们喟然无言，冷双成将玉璧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压袖向阁子内外行了一礼。“红枫流霞、夕晖漫天，素来是扬州一大景致，若在下没听错，诸位大师弹奏的，必定是取意于景的《红枫渡》。”

    首座回道：“公子耳聪目明，学得才高艺绝，我等恭送公子进入第四楼。”他伸手拉动绳结，竹帘后的珠光随即被遮掩，阁子内外降下一片黑暗，轻轻的筝曲滑落入地，似峡谷流溪，潺湲有声。

    冷双成取下遮眼布，在一地的雅音里转身离去，比她更快的，还有一道微温的身影，紫袍光泽熹微，正负手走进门来。

    冷双成止步：“公子有何见教？”

    秋叶回道：“我来完成‘知礼’之举。”

    冷双成想了想，才记起刚才怒斥他的话，不正是说了他不知礼，需束缚言行的么。秋叶径直执起她的手腕，牵着她朝外走。

    她急避，没挣开，腕部更是受了一层重力。

    他在夜色里说：“持手相送，有来有去，你再挣扎，便是恬不知礼。”

    她暗叹一口气，果然不再挣扎了。

    走到光亮处，他没有再为难她，放开了手腕。

    院外有小僮候着，见着他们两人出来，施礼说道：“馆主雅慕公子才艺，决意将第四场舞乐推送到会宾楼去，一来邀请世子、使臣共赏，二来恭迎公子指正。”

    小僮离开后，会宾楼上下灯火齐明，绵长金钟敲击之音层层回传，众多的美人、侍从如同走马灯一样忙活了起来。

    小院里，冷双成看着秋叶说道：“鱼小姐想见公子？”

    秋叶冷颜：“因你才得而见到。”

    冷双成暗哂，面色如常退向秋叶一旁：“公子先请。”又记起玉璧在袖中，取出来，双手呈送到秋叶面前。

    秋叶垂手越过她：“连过三关，赏赐与你，焉有再取回之理。”

    冷双成由衷说道：“重宝希贵，诚不敢受，公子不可勉强我收下。”

    秋叶冷声回道：“我怀里的书束，你摸走时，怎不说‘勉强’二字？”

    冷双成抬手摸了摸脸，觉得面皮有些烧人，没再接话。玉璧既然还不回去，她暂且先收下，就怕他随后又讨要什么回礼。

    她孑然一身，无任何傍依，以他所言，都是他赏赐的。

    秋叶很能揣度她的想法，顿步转身看向她：“作为回报，我只需知道你的名字。”

    冷双成利索回道：“初一。”

    “本名是——？”

    “公子唤我初一即可。”

    夜色中的秋叶突然朝冷双成迈进一步，冷冷道：“再推脱不说，必不轻饶。”

    冷双成默然一下，回道：“其实像我这种人，有无名字叫唤，已是无关紧要之事。”来秋叶庄院那天，正好是初一，所以院里的人依照惯例给她取了个名，作为编号记录进奴籍。

    “于我而言，十分重要。”

    冷双成看着夜色里的秋叶，他的眼眸明亮如水，不曾蒙尘过。她不再坚持，如实说了：“冷双成。”

    “可有小字？”

    “初一。”

    秋叶突然转身就走，冷双成跟在后，温声说道：“公子赐予的这个名字，我可是十分欢喜的，就唤我初一罢了。”

    “冷双成。”秋叶突又停止前行，险些让她一头栽向他后背，他如孤傲天君一般站着，冷冰冰砸来几个字，“谨慎些。”

    冷双成躬身：“敬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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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警告

﻿迎宾厅内，华灯高照，暖香阵阵。舞池四周设有高台，诸位贵宾在台案后端坐。首座是秋叶，辽使桌案稍稍靠前，烘托出了他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抿唇不语，稍稍敛起长眉时，冷双成就会意了过来，悄行而去，替他开了一扇木窗，又将金丝帷帘卷起，送进一阵涤荡暖香的晚风。风过衣襟，拂散了胭脂气味，他那抿紧的唇角，才松落下来。

    舞池里美色喧妍，贵宾席间争奇斗艳，最引人瞩目的，必定是秋叶、灵慧、鱼鸣北三位。若说灵慧胜在衣装秀丽，言谈举止得当，将她衬得蕙心纨质玉貌绛唇，那么鱼鸣北就用满袖兰馨点染出了她的高雅气韵，甚至一身鲜丽的桃红宫装，都只成了美人的附庸。

    辽使满场追逐舞姬纤瘦的腰肢而转，乐得抚须大笑。灵慧从不看向鱼鸣北一眼，就像知道鱼鸣北未曾正眼瞧过她一样。她的一双妙目流连全场，多数会停留在冷双成面上，细细揣摩着，一介清雅书生，又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冷双成乌冠白衣，坐在最下处，萧玲珑扮作婢女，仔细侍候客人进食，依照馆规退出了垂帘之后，站在廊柱之前。她透过帘子缝隙，朝着冷双成一张一合嘴唇：“我饿。”

    冷双成不禁扶额，偷偷向她递目示意：长进些，这儿顾不了你。她不敢传音，也是缘于厅里有内力强健者，会半道劫听。

    萧玲珑撇了下嘴，又冲她送唇语：“我一饿，面皮就会塌下来，脸泥就要掉了。”

    冷双成确实拿大肚萧玲珑没法，想当初，她还被她吵得心烦，被迫无奈深夜走去陋巷，给她买夜宵。

    不待萧玲珑叫唤，冷双成就先抬头看了看主座。秋叶闲适坐着，目光并未落在某一处，心神显然也不在舞乐之上。发觉他没注意到萧玲珑，她就佯装钦点一名司食婢女过来，将萧玲珑唤到了身边。

    冷双成持礼跽坐在案后，萧玲珑却盘膝坐在她身旁，眼睛只看着膳食。她取过一块桂花糕，悄悄放在萧玲珑掌心，萧玲珑还凝目瞧了一下，尔后翻手掀落了糕点，低声说：“不好吃，我要吃丸子。”

    冷双成侧头看她：“公子眼皮底下，收敛些。”

    萧玲珑猛然想起这茬儿事，抬头去看时，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瞳海深处隐隐带了风暴，快要将她这根不起眼的草芥溺毙。

    她低下头，侧了侧身子，对着冷双成嘀咕道：“公子的样子很可怕，难道他认出我来了，初一替我遮掩下。”

    冷双成目视左右，发觉场地如此空旷，兼有美人回旋往来，又该怎样替萧玲珑遮掩窘态。她看到秋叶的目光迫得急，索性对上他的眼眸，对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犹如清风入怀，化解了他脸上的寒冰。他顿了顿，转过眼睛看向窗外，长手搭在座椅上，意态甚是淡然。

    冷双成都未料到一笑竟能奏得奇效，抓紧时机问：“你为何那样怕公子？”她已有几次亲眼目睹，萧玲珑忌惮秋叶到无以复加的境地，细思之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不至于。

    萧玲珑愤懑答道：“公子与我遇见的人极不一样！我犯了错，前任主顾只会折磨我，不至于要我命！但公子不屑这样曲折，无声无息捏死我，死后还得戮尸羞辱我们萧家！”

    冷双成听得耳熟，惊异问道：“玲珑的死法，不是我的卖身契上所写的么。”

    萧玲珑不置可否，只愤愤砸了下手心：“总之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说不准我的秘密早就被他捏住了，还故意不声张，就等着我露短。”

    冷双成追问：“除了易装到处厮混，玲珑还有什么秘密？”

    萧玲珑嘿嘿一笑，抓了一把糕点塞进嘴里，撩起冷双成的衣袍角擦了擦嘴，再也不透露什么。

    冷双成将疑虑记在心上，伸手轻轻一拾，撩回了袍角。萧玲珑没了压顶目光的威逼，变得自在多了，还不断捣鼓冷双成的袖口、衣角，追着问：“什么时候回去，我困了。”

    “恐怕还得撑一个时辰。”

    萧玲珑不满：“我熬不了那样久，如果我睡了，你背我回床上去。”

    冷双成不理她，她就径自说道：“我又饿了，脸泥会掉的。”

    “闭嘴。”

    话音落地，两人都闭上了嘴巴。

    一道灼亮的紫衣身影穿过人流，在满场的□□翠裾中信步走来，双眼仿似瞧不见他物，只落在冷双成嗔薄的眉眼上。冷双成察觉到了异样，秋叶已袖手一弹，刺出一股尖锐的指风，呼啸奔至萧玲珑的额心。

    冷双成急挥左袖，袖口鼓风，将萧玲珑掀落一旁，嘴里轻轻训斥道：“瞧你坐得没个庄重模样，还不快退下去？”

    萧玲珑回头瞥见廊柱上一个深深的指洞，摸了摸额头，忙不迭地退出坐席，站在了垂帘之后。

    厅上不明就里的人，只当是一场意外，鲜少知道刚才落进歌舞声乐中的杀伐。

    秋叶走到桌前，冷双成忙起身行礼，他却抬袖压在她的左肩之上，将她按回了位置。待她坐好，他却没收手，虚虚扣住她的肩，还站在了她身后。他岿然不动，就是一种宣示，既能胁迫到她，又能在众人面前展露他的决意——独重属从，亲身督促，不惜屈尊陪侍。

    冷双成额上冷汗微渗，出声唤道：“烦请给公子添置座椅。”

    锦缎座椅搬来了，秋叶却看都不看，继续贴近冷双成站着，满袖清淡的熏香就搁置在她耳下，稍有不慎，手上就会有动作。

    好在舞乐未停，事外之人皆被牵制了心神，只留几个瞧得目不转睛的玲珑人。

    冷双成低声道：“公子怎能弃使臣、公主不顾，过来拿住我这不相干之人。”

    “草芥而已。”秋叶答得简短有力。

    冷双成一怔，顺口应道：“似我这草芥之人，更是不值得公子置气。”

    “身怀重宝，就应长个记性。”

    冷双成语噎，过后才醒悟到，他在形容谁是重宝谁又是草芥，更何况，她的怀中确实持有他相赠的玉璧。

    就是不知道需得的“记性”是什么，听他出言不善，想必又少不了一顿折磨。

    冷双成正屏声静气地等着，垂帘之后的萧玲珑却发出一句细碎的惨叫，叫声夹杂在靡靡之音中，不明显，却让近处的冷双成听得见。

    冷双成惊然一动，紫袍袖口却扶正了她的头，袖口有似冰绡雪雾，遮住了她的一边眉眼，也遮住了她探望过去的视线。她听见萧玲珑痛苦地抽气，还得苦苦压抑住颤音，内心十分不忍，不由得低声说道：“小姑娘贪嘴与我多说几句，公子何必下重手？”

    秋叶冷淡道：“萧玲珑既然瞒不过你的眼睛，也必然不能糊弄住我，你再与他嬉笑，我取他一命易如反掌。”

    冷双成眉眼索然，这才明白，秋叶定下的规矩里，不得与他人嬉笑喧闹，指的是谁。她暗想，出得府来，还是这般境地，有他在身旁，果然是不好相与的。

    秋叶见冷双成的双肩松了下去，终于撤走了手掌，密语传令，唤停了暗夜的夜袭行为，萧玲珑由此得以舒缓一口气。她四处打量廊柱，就是不知割向她脖喉的小刀出自哪里，将她的锦带划破了，还拉出一道锋刃，惹得她生疼。

    她摸了摸脖子，见了血，声喉也无法变音，呼吸时，只呲呲发出嘶声，像是破败的风箱。她叫苦连天，想到，这下好了，小姑娘装不成，只能换回男装行走于世了。

    冷双成敛神捕捉萧玲珑的动静，于细微处，听到了他的转气声。她怕听错，极想转目去打量他，又忌惮秋叶的发难，半晌就皱着眉，颇有些投鼠忌器之忧。

    秋叶抬手，用袖口遮住她面目，伸指将她的眉峰捺平了，只淡淡说道：“驽钝至此，鲜少瞻顾，没了我的照拂，你又能怎样快活。”

    冷双成紧声问：“玲珑当真是——男人？”

    秋叶伸出两指，虚贴在她后颈□□肌肤处，送过去一点凉意。“玲珑两字，也叫不得。”他十分不乐意听到，她将别人的名字唤得如此自然而亲切。

    冷双成凝神细思，想起萧玲珑从不在她面前宽衣洗脸，蓦地明白了一切。不管玲珑如何变装，她都能凭着他脖颈上缠绕的锦带辨认出来，彼时未曾多想，他为什么从不取下这道标识。

    原来他是要遮掩住男人的喉结，就像她总穿白领中衣一般，牢牢护住颌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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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解难

﻿冷双成向前侧了侧身子，避开颈后手指所带来的清冷气息，问道：“玲珑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替萧玲珑扎针疗治毒手伤势时，有意加重了力道，引得他酥颤，他自称是“三姓家奴”，闭口不提第一任主顾萧家的情况，且在方才又表示过了，他不怕被秋叶处死，只怕死后被戮丢了萧家的颜面。

    这个萧家真的值得她咂摸。

    北方萧姓颇多，名字多有重合，能让玲珑记挂的必不简单。

    秋叶再听“玲珑”两字，手上就有了动作。他压住冷双成的右肩，使了一些力，痛得她眉头一抖，随后答道：“萧政之弟。”

    冷双成的身子稍稍屈曲。“请公子明示，那萧政又是谁？”

    秋叶撤了手，坐在她身旁的雕花椅中。“肃青候萧政。”

    肃青候萧政，如雷贯耳的名字，即便如浑噩撞进今世的冷双成，也不得不听到一两句有关他的传闻。

    若说中原大陆有秋叶平定江山，那么燕云以北就有萧政兴风作浪。

    在心性狠绝、处事果决、铁腕行军三点上，他是可以和秋叶相比肩的人物。

    辽使进京议和，宫里已欣然同意，正在修缮诏令。据商议，宋军需向后撤退，让出两州地盘来，作为合约地界，而辽方也会相应地补偿钱银绢丝给宋军。

    当今天子及省台里附议的官员，想法自然是好，可是推行诏令时，却遭遇了困难。

    秋叶所统辖的雪影营并不想退，偏偏萧政新接管的铁狮团又决意冒进，两方军队在合约地带已摆开了严整声威，局势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因而此时萧家的一举一动就显得十分微妙。

    “萧玲珑来京城做什么？”冷双成将桌案上一盏温热的茶移到了秋叶所坐的那侧，见他不动，醒悟过来，拾起茶盏亲自递到他手边，他就顺意接过去了，还饮上了一口。

    “据探子回报，他从萧家私逃出来，假借身份辗转多处讨生计。”

    秋叶答得清淡，冷双成却听得心异。

    恐怕他与她都不会相信，萧玲珑来京目的竟是这么简单。

    萧玲珑为了生计，确实掮下了许多事，包括答应了灵慧的委派，混进叶府密传秋叶的行踪。秋叶察觉萧玲珑身份有异，不杀他，只撵他出府，随后派哨羽、髭犬追踪他，查探他的进一步所为。秋叶并未向冷双成透露过一丝内情，所耐冷双成心细，察觉到洗衣侍女单一被驱的情况有些反常，也就尾随而去，刚好遇见了萧玲珑的异状。

    在盐池馆里，萧玲珑有意结交鱼府婢女，套明鱼府动静，想伺机混进府去。

    只是他的计划被突然出现的冷双成打断。

    如今，他又装扮成杂仆，混进最为紧要的会宾楼里，看似散漫无心机，实则却是能与鱼鸣北同处一室中。

    “萧玲珑恐怕是冲着鱼小姐来的。”冷双成看向鱼鸣北，发觉她面色冷冷，凝了一层霜雪似的看着自己，试探着对秋叶说道。

    在叶府，秋叶从未提及过萧玲珑、鱼鸣北、萧政三人任何隐秘，冷双成不知缘由，也未料到是秋叶有意隐瞒，不想过早将她推入到权力、局势的纷争之中。

    直到这次她已经看出了端倪。

    秋叶回道：“鱼家行商发迹，与辽素无来往，矫饰面目多年，仅有一次，被我查探出装箱材质出自辽，才露出了马脚。”

    除此外，鱼家上下按兵不动，甚至还主动求亲于世子府，在都城掀起一场风波。

    秋叶在未查清鱼家与辽国的确切关系下，亦然不动作。

    冷双成猜测道：“鱼家一年多来不显通敌迹象，或许是真的没有与辽国联系过——”

    “即便如此，也难以改变先前暗通款曲之实。”

    冷双成听秋叶说得冷心彻骨，不由得暗自嗟叹。暗通款曲一词双义，可见他对鱼鸣北的厌弃。

    冷双成细细回想与萧玲珑所处的琐事点滴，未曾搜刮到他的一丝恶意，心里稍稍安定。

    秋叶坐在冷双成身旁，恰巧是一个遥相对应辽使与鱼鸣北的位置。

    他用一人之力牵制了多方动向，连冷双成都无法轻举妄动。

    她极想回头去看看萧玲珑，看他的喉伤是否有大碍，无论如何，只要他不存着很大的暗毒心思，他依然是她逃离京城的法宝。

    秋叶先一步制止了她：“想保他一命，就离他远些。”

    冷双成微讷一下，擦去额上汗后，才说道：“公子留在私席不去，弃使臣、公主不顾，始终于礼法不合。”

    秋叶淡淡道：“不急。”

    她却是急的，台上两对妙目从头到尾就没有撇开过视线，一直流连在她与秋叶身上，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她在颜面上保持沉静，暗思对策。

    秋叶看了她一眼：“急着撵我走，随后的舞乐又该如何应对？”

    冷双成脸色有些发白：“难不成考查舞乐，还需我去跳上一曲？”

    秋叶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答案：“我可为你伴奏。”

    冷双成的双手不由得抓紧了膝上的衣袍，半晌后才松开。

    “公子？”她开始唤道。

    “嗯。”

    “能否钦点一名舞姬替我——”

    “不能。”

    她诚恳说道：“我可指点舞姬演练舞步与姿势，由她来献艺，那也算是对我的考核。”

    秋叶看她：“鱼鸣北必考今世之时兴舞技，你驽钝两百年，又能知多少。”

    冷双成抿紧嘴，暗自将他的奚落吞进腹中。

    秋叶坐得适然，回头去看场地中央的舞乐。

    她不死心，仍在低声说：“公子怎能看着我功亏一篑而不施以援手？”

    秋叶答得干脆：“伴奏即是施援。”

    冷双成用袖口抹去手心汗，说道：“公子明知我疏于演练，难以成就一支舞乐，又何必勉强我去露拙。”

    秋叶确是知道，他就是拿住这个为难冷双成。

    他稍稍回头，就能将她的神情收于眼底，向她伸出了右手。

    突见手掌伸到面前，冷双成稍一怔忡，不知所以，受叶府侍奉习惯所使，将茶水递到他手上。

    秋叶放下茶说道：“知礼。”

    冷双成遽尔醒悟过来，扶着他的手掌站了起来，心里委实悔恨自己进膳时多话，对他说什么知礼之举呢。

    秋叶将她安顿在椅中坐好才离去。

    她松了口气。

    冷双成回头打量了萧玲珑一眼，见他神情委顿依在廊柱上，内心十分不忍。她摸出袖中替他置办的疗手药，唤婢女替他送过去，并嘱咐道：“叫他抹一点在脖子上，还能止血。”

    萧玲珑随后躲在柱后抹药、包扎了伤口。

    处置完萧玲珑之事，冷双成凝神对付场地里的考核。

    银光向鱼鸣北转述过秋叶的要求后，鱼鸣北欣然应许。

    一列列军士鱼贯而入，身穿雪衣持纛旗而舞，或回身健步，或伸旗交搁，足踏战阵之形，做出往来刺击之态，动作迅捷却无粗犷之风。一旁的侍从出力擂鼓，乐师们受感染，吹筚篥应和。

    银光站在辽使之旁，朗声说道：“请节下鉴赏，我军的《破阵乐》。”

    说鉴赏是假，在辽使面前展露声威倒是真。

    辽使拍手大笑：“甚是威武，世子气度不凡哪。”他看了看敛容坐在一侧的鱼鸣北，又说：“军乐慷慨，鄙臣难以消受，不如擢些小美人来跳跳舞。”

    银光通晓秋叶心意，不为所动将话递到：“节下回国之后，可与肃青候说说，我军慷慨风姿，足以抵挡铁狮的舞动。”

    辽使一怔，打着哈哈应承。

    银光摆手唤退雪衣武士，随即站在原地，看着由鱼鸣北呈现的舞乐。

    鱼鸣北梳着高髻，身穿翠羽纱裙，脖上佩戴七宝璎珞圈，将秀颈映得晶莹如雪。她带着一众舞姬款款向主台上的秋叶行礼，说道：“起舞一曲，承蒙公子赏识，公子若不弃，还请指正一二。”

    秋叶看着场下未应，灵慧站起福了福身子，笑道：“有请。”

    鱼鸣北看都未看她，只挽住纱缬俏生生立着，说道：“公子若是代替初一应考，需听从舞乐规矩。”

    秋叶答道：“可以。”

    清冷两字传向场地，舞考终于开始。

    场地里红绿衣色相映，众多女子旋转纤腰，踏着韵乐舞蹈。长袖流转，环佩丁冬，极尽声乐之美。鱼鸣北如同一支翠华，妍生在陪舞的花团锦簇之中。待乐声稍稍缓落下去，她便拂开流苏翠羽扇，显露娇艳容颜，问道：“此舞由我编排，公子可知名目？”

    秋叶沉顿一下，答道：“《思远君》，闺部之乐。”

    鱼鸣北笑道：“公子聪慧，请品鉴一二。”她希望君子见舞知她心意，更想知道他是怎样想的。

    秋叶冷淡道：“寻常奴仆都知道的舞乐，无需殷勤相问。”

    鱼鸣北悄然蹙眉，美人愁态毕现，灵慧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鱼鸣北不甘落于窘境之中，凝声道：“此舞只献于公子赏鉴，从未在他人面前演示过，公子必定是误会了，怪责小鱼殷勤过度。”

    秋叶的冷淡不改分毫：“可唤婢女赏玩。”

    他说的试玩已是降低了舞乐的格调，甚至不及“品鉴”之意。

    规矩坐在对首席下的冷双成暗叹，当真是不动一刀一枪，就能伤到鱼小姐骨血里去。若不是自己没有这般才能，都忍不住要出面缓解鱼小姐的尴尬。

    她正垂眼感叹，突又觉察到秋叶的目光拂到了身上，连忙又担心自己来，千万别落入秋叶眼中，被他钦点出来，也去舞上一曲比一比。

    她抬头坐好，甚至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看到他极快地掠过眼睛，嘴角似乎含了一丝笑，极轻微，落进她心里，却如涟漪一般泛开。

    秋叶自然懂得冷双成的意思，眼睛看似随意巡视一遍，就停留在场外廊柱前。

    “你来。”他指着婢女装扮的萧玲珑说，当真是顺手钦点的玩赏者之态。

    萧玲珑低着头，走到垂帘之前，哑声说：“嗓子不适，发声涩苦，恐怕会侮辱诸位贵客清听，请公子恕罪。”他朝冷双成那边看了一眼，大有求援之意。

    冷双成微一沉吟，起身向台上宾客行过礼，温声道：“由在下代替传声，亦是不伤大雅。”她看到秋叶点头首肯，才走向萧玲珑身边。

    秋叶随即送来清冷见底的声音：“好好说给鱼小姐听。”

    萧玲珑懂了秋叶的言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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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暗袭

﻿萧玲珑懂了秋叶的言下之意。秋叶语声简短，既是警告，也是威胁。自己的把柄极有可能捏在他手中，又怎能不屈从他的意思。

    萧玲珑扮作叶府侍女时，见过冷琦。彼时冷琦穿着黑衣，站在云霞桃花下，手持两柄短剑舞了一曲。无人与他奏乐，他便清听风拂桃瓣之声，潺湲春流之韵，两手扬阖，以剑驭气，舞动满树芳华点点飘零脚下。

    冷琦的舞姿轻柔矫捷，凝身送出剑刺，往往停顿一下，若有所思。

    今天再看鱼鸣北的舞姿，萧玲珑便觉眼熟。

    两人身影竟能大多重合，回旋往复的步伐，悄然含愁的眉眼，均是透出一个“思”意。

    思君，思不得。

    冷琦或是忧思不得公子器重，鱼鸣北或是忧思不得公子青睐。

    具体内情萧玲珑无从得知。

    眼下，他遇见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秋叶要他玩赏鱼鸣北的舞技，玩赏一词，多含轻慢之情。

    萧玲珑从燕北一路逃来，讨过多份营生，听闻许多轶事，脱离兄长萧政魔爪近两年，过得散漫而随意，渐渐的，他就兴起了不回萧家的念头。

    他知道鱼府是萧政的前哨栈，打算混进鱼府去，委托鱼鸣北转交他的决绝信，再求全身而退，退向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递信一事并非多此一举，他需要鱼鸣北交付清楚，萧政若是再逼他，他就挣个鱼死网破。

    他或许力弱，但手中握有足以撼动萧政地位的筹码，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背弃萧政。

    宴席上，萧玲珑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还未私下与鱼鸣北接洽，他实无必要去得罪她，断了随后的传信之路；若说公然违抗秋叶的命令，不作出一番轻贬舞技的评判，他又难以在秋叶面前善全。

    所幸的是，冷双成替他做了决断。她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给了他极大的定力，从而也让他静心听明她的唇语：“持中评鉴，不偏不倚。”

    大行中庸之道，往往也是事无良策时的救急方子。

    擅长舞乐的萧玲珑稍一思索，便哑声说：“小姐扮作美貌仙子，回身顿步时表达哀思，用意很明显，缺少了一些含蓄雅趣。小姐既取材于襄王梦，又想反其意行之，需得顾虑仙子求而不得的婉转心思，在动作上多柔曼一些。”

    至此，他已看清，鱼鸣北的舞艺，想必是来自于冷琦。冷琦能舞得轻而不媚，哀而不伤，她再去效仿，画形难以摹骨，自然少了许多灵动之气。

    冷双成拈来雅词丽句，朗声转述半段话，不伤鱼鸣北颜面。“馆主仙姿绰约，以低回婉转之态透露心中哀思，取意十分精巧，令我等折服。”

    一说完，她就微低头示意台上，偕着萧玲珑退到帷帘之后，意欲带他离开众人眼目交织出的漩涡圈。

    唯独台上的秋叶不以为然，用手支颐，势态轻慢。

    既然冷双成已做评判，他就不再咄咄出言辱没鱼鸣北。

    鱼鸣北领了秋叶的情，对他嫣然一笑：“看来还是小鱼技拙，徒惹贵客们笑话。”她返身眼波流转，转到帷帘后，又笑：“连区区一介婢女都能看懂舞意，小鱼当真托大了。”她替自己圆了场，落落大方承认了不足之处，引得冷双成赞叹一分。

    随后，鱼鸣北旋转柔软腰肢，扬起纱袖翩翩舞动，翠玉袖口随风左右拂动，她便目视灵慧招手遥送万千风情，仿似只对着灵慧一人而舞。

    冷双成不明所以，身边的萧玲珑低声解释说：“宴席礼乐，以舞相属，主人邀舞，客人必答，若不答，会被视为失礼。”

    冷双成不由得悄悄退了两步，萧玲珑低笑：“放心吧，男女不可混杂，目前女眷在场，没人会来点你答舞。”

    冷双成这才放心观看。

    灵慧挥动长长披帛应舞，帛彩似流云，似紫霞，容貌明艳而不可方物。鱼鸣北似乎起了兴致，回旋在灵慧身边，扬起纱袖迎合，与她斗舞。两人身姿妙曼，锦绣衣衫飞扬翩跹，舞得丽颜染红，裙裾流苏散荡开来，简直可拟作花开之态。

    鼓乐声越来越急，两人旋转腰身越来越快。

    辽使大声喝彩，走下高台，要与美人共舞。

    婢女们依照往例，齐齐熄灭烛火，待她们再卷起垂帘时，柱顶镶嵌的夜明珠，必定会拂送一片柔和珠光。

    宝气天光落在美人雪颜冰肌上，更能燃起极致诱惑魅力。四夷馆的舞乐升平，最为著名的享受，便体现在这一处曲折布置上。

    若是没有意外，今晚呈现给贵客们的宴乐，应是最高规格的待遇。

    可是，当烛火陡然一齐熄灭时，场地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厅内境况就发生改变。

    就在惊呼突起的同时，三条人影迅疾反应，垂帘也依时拉起，放出珠光，柔柔映着四处。

    借着光亮，厅内力弱者可看清发生了何事。

    灵慧看到鱼鸣北半卧在地，用手捂住了胸口，紫血濡出纱裙，似是受了一记暗击。

    鱼鸣北的悲凄容颜，看得灵慧直变色。她回头一瞧，紫袍身影正伫立一旁，令她心下安定不少。她遽尔想到，秋叶应是极快赶过来护住她的安全，不由得伸手去拉他衣袖。

    秋叶垂手而立，眼眸扫视一遍大厅，已探明各方动静。

    鱼鸣北遭到偷袭，辽使受到惊吓，后退一步，倾倒在赶来保护他的银光身上，婢女们站在灯柱旁，手里没有多余动作，脸上均是惊愕神色。只有冷双成从原来的座位上，飞跃至萧玲珑身边，挡在他胸前，替他守住了能偷袭到的门户。

    秋叶没有看错，在暗袭发动之时，冷双成最先惦记的人，就是萧玲珑。

    冷双成素来不沾旁人身，这时却托着萧玲珑的手臂，将他送到廊柱后安顿好，再从推开的木窗掠了出去，如惊鸿一般轻盈，瞬间不见踪影。

    场地里的辽使回过神来，向秋叶讲述，灯光熄灭时，他感觉到有一股阴冷腥风刺向胸口，正不知如何化解时，旁边的半侧软香身子撞过来，将他撞得倾斜，顺而替他中了暗算。

    秋叶仿似闻所未闻，只把眼眸一抬，阴戾地盯住了廊柱后。灵慧不解，轻轻拉了拉他衣袖，却不提防他突然发力，如同一只苍鹫，迅疾扑向了萧玲珑。

    灵慧被惯力带倒，银光连忙伸手去扶。

    奔走在外的冷双成突然听见夜空中传来一句凄厉的叫声：“初一——！”尾声粗哑得不成语调，可见呼喝者受惊吓不轻。

    冷双成急急打量一下会宾楼外景，使出八步赶蝉功力，赶回了顶楼。

    秋叶右手紧掐住萧玲珑脖颈，面色冷峻无比，他仿似听不见满场女子的惊呼，扬起左手朝萧玲珑的天灵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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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瞒哄

﻿萧玲珑并非是毫无武力之人，见杀招降落，他想都不想，举手格挡，将脸撇向了窗外，又嘶声唤道：“初一！”

    秋叶出手，从不落空，在掌中凝起全部功力，轰然切向萧玲珑头顶。冷双成看得眼急，双袖猛然贯力，一招“排山倒海”直推出去，将寒毒化作剽厉力道，刺向秋叶手腕大穴。

    秋叶毫不躲避，左手受击倏忽一痛，折损了一半力道。但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将其余五成力拍下去，生生打折了萧玲珑的胳膊。

    萧玲珑如同困兽一般负痛嘶鸣，眼见秋叶第二招又要落下，被迫扬起完好的右手去抵挡。

    冷双成使出“围魏救赵”的打法未奏效，眼中已有薄怒。她再也不看萧玲珑的苦状，欺身逼近秋叶，朝他空门大开的后背袭去。

    寻常人背部受敌，必然会回身躲避。

    秋叶听闻风声响动，依然纹丝不动地接了冷双成两掌，一左一右被她拍在了肩胛下，所幸她出手时留有分寸，只是迫他松开手臂，以力传力，来弹开萧玲珑，没有伤他性命之意。

    萧玲珑受到一股绵柔内力的传导，颈上的苦痛有所减轻，他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猛一吸气，让骨骼之间的空隙变得更紧了，因而使得自己脖颈一缩，留在秋叶手掌中的余地相应就变大了些。

    秋叶嘴边泛出一丝笑，看得他胆战心惊。

    就待他不明白秋叶要做什么时，全副心思放在秋叶身上的冷双成，却知道要立刻变招。

    秋叶双手迅疾扬起，凝空聚起十成力，从左右两方攻向萧玲珑的头部，不过一尺距离，却让他隐隐带足了风起云涌之势。

    萧玲珑认得这是一击必杀，满口满鼻都是强烈的风气，杵在廊柱前动不了一寸身子。

    冷双成使出平生所学，两臂蓄力，化刚为柔，缠上了秋叶的手臂，硬生生拉住了他的招式。一股强大的内力弹跳回来，反嗜她的力道，让她忍受不住，扑的吐了一口血出去。

    秋叶遽尔收招，缓缓放下双手，依附在他背后的冷双成，得以缓和一口气。她趁秋叶不动作时，两手执住他手臂，朝依柱而立的萧玲珑低喝：“还不快走？”

    萧玲珑托住折了的左臂，离开前忍不住看了秋叶一眼。秋叶面色雪清，如同裁出一整块冰玉，不带任何表情。他看着柱子，似是不屑于看他处，连追袭的动作都免了，任由冷双成缠住他的手臂及后背。

    冷双成等萧玲珑蹒跚离开后，才敢放开秋叶。“公子何必为难他，此事与他无关。”她暗中吐纳几次，平息胸口疼痛，走到秋叶身侧时，才看到他冷着一张脸，伫立当地而不作反应。

    她把话说完：“他两手尽是旧伤，决计发不出任何利索的暗器，还能伤到鱼小姐。”

    半晌不闻声息的秋叶冷冷说道：“你一心顾着他，将我置于何地？”

    冷双成一怔，回道：“公子远在台上，我又如何赶得及——”她抬眼看下他的脸色，暗叹口气，不再说话。

    秋叶沉声道：“没了他，想必你跑得更快。”

    冷双成不作辩解，掠出窗的目的是为了查探外面施放暗袭的可能。

    依据暗器飞来的方向和距离，她已能断定答案是不可行。

    楼底还有侍卫在驻守，不见他们有一丝喧闹，也可让她推断出凶手不在外面。

    但她相信，眼力盛于她的秋叶，一定也能看清楚这些关联。

    可秋叶说的却是其他事。

    秋叶说得冷彻见骨：“今天断他一条手臂，下次怎样，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冷双成虽不明所以，依然躬身受命。

    “好好过完这四天，别落在我手上。”

    冷双成适宜地不接话。

    他又想起了什么，冷冷道：“违背我心意，替他说尽好话，谁借你的胆子？”

    冷双成暗想，此时还是不说话吧，于是闭口不答。

    秋叶始终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会客厅，去了暗层暖阁休憩。

    银光善后，处置好一切。

    对于宴席中，秋叶突然发难搏杀侍食婢女一事，多数人均会认为，婢女身上藏着古怪。可随后见世子府侍从放她离去，大家又要吃上一惊。

    连辽使都觉得不可思议。

    银光却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微微笑道：“我家公子出手，仅是为了试探那婢女武功如何，既然已知她不足以伤及到节下，自然是要放她走了。”

    在银光的殷殷劝慰声中，舞姬、宾客、婢女悉数退下，辽使、灵慧由世子府的车驾送回了府宅，银光再请来郎中替鱼鸣北疗治毒伤。

    冷双成站在屏风后，仔细听着郎中的话，她曾主动去扶鱼鸣北上软辇，趁机把过她的脉。脉象低迟几无搏动，再看鱼鸣北面相，也是银白如纸。

    郎中摇头对银光说：“小姐本就心情郁结，身子养得弱，再加今晚中了一支毒镖，毒血贯入脏腑间，我看不过两三天，小姐就要殒命。”他摆着手，不顾馆里人的哀求，背着药箱夺门走了。

    冷双成绕过屏风，隔着床帐去看鱼鸣北容貌，更显得她委顿无神。

    银光蓦地记起公子说过，初一曾修习过梅花针法，忙把她请到外面问道：“郎中说的可是实话？”

    冷双成点头。

    银光问：“什么毒，竟会无解药？”

    冷双成浸泡毒镖后，闻过它的味道，隐隐觉得熟悉。“似是失传已久的一味毒，叫作赤川子。”至今她的体内都带着这股毒，与另一股红硕果相生相克，让她饱受寒毒的折磨。

    银光随即明了，鱼鸣北中毒身亡是必然结果。

    冷双成回头看向房内，眼中多带惋惜之色。

    银光低声催促她：“去看看公子吧，暗夜悄然来报，公子左手渗血。”

    冷双成连忙赶到暖阁，见她匆匆进门的身影，秋叶紧抿的嘴角才稍稍松落，但脸色还是清冷的。

    冷双成躬身行礼，打量秋叶搁置在扶手上的左臂，看见紫袍袖口已然变色，带了一些褚红。

    她歉疚说道：“误伤公子，铸成大错，请公子包扎一下，我愿随后自领责罚。”

    秋叶打断她的话：“是有意。”

    她抬头看着他：“绝无故意之心——恳请公子让我包扎下。”

    秋叶语声趋冷：“你为了萧玲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闭上嘴巴。

    他看得眼恨：“今日敢伤我，明日就敢要我命，还留你何用？”

    她躬身施礼：“替公子疗好伤，我马上就走。”

    “现在才想起来疗伤，先前做什么去了？”

    先前确是没发现他受了伤，因此她认了他的责怪，不再开口辩解。

    秋叶更加痛恨：“说话。”

    “鱼小姐中毒将亡，我被她牵发了心思，因而去——”

    话语再被他打断：“你一心顾着外人，又将我置于何处？”

    冷双成看了秋叶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不否认么？”

    她小心问：“否认什么？”

    他突然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痛得她抿唇难言语。他一字一句道：“萧玲珑和鱼鸣北，对你如此重要？”让她三番两次惦记上，还听不懂他的话意。

    她对上他一双冰凉的眼睛，一怔，细细思量该回复什么话。

    他捏紧她手腕，有了痛意垫底，她的神智马上清明起来，就顿悟道：“公子您最重要。”

    秋叶放开了她的手，她把手腕收到背后去，活动了几下，嘴里温声说道：“可否让我瞧瞧公子的伤势？”

    秋叶冷颜道：“你退下。”

    他这样吩咐，她更是不敢退下。她走近一点，低声道：“是我错了，失手伤了公子，公子不要和我一般计较。”

    秋叶没有一般计较，而是千般计较，他低喝道：“退下去！”

    听他语气越来不善，她才知道他将她与萧玲珑记恨得深，连伤势都不愿她瞧见。

    她面对着他连退十几步，脚后跟触到门槛了，才拎着药箱挨门站好，无计可施地皱着眉。

    发觉他掠过来两道冷冷的目光，她又侧了侧身子，索性不看他，但也不离开阁子。

    暖阁内华灯高照，寂静无声。

    秋叶先细细回想一遍刚才痛下杀手时，萧玲珑的应对。引他出手对付萧玲珑的原因或许有很多，不过有一条银光倒是说对了：公子要探出萧玲珑武功的根底。

    萧玲珑号称为“千面玲珑”，不仅仅是指他善于易装变脸，还意味着他装扮成他人时活灵活现，极难发现破绽。

    若说装作同等身高的男子容易，那么扮作体态偏小的婢女，就绝非易事了。

    可是萧玲珑却做到了。

    秋叶看向冷双成，说道：“萧玲珑会使一种缩骨软身的密术，便于他行暗事，我不信你不知道。”

    与萧玲珑相处几日、又遍尝民间百巧伎俩的冷双成自然知道。她转过身看了一眼秋叶，又沉默以对。

    秋叶冷声问：“你护得那样紧，到底想仪仗他做什么事？”

    听他几乎一语道破天机，冷双成后背渗了一些冷汗。她放松面色，对上他的眼眸，极为诚恳地说道：“听闻冷琦曾为公子去学剑舞。”

    确有其事，秋叶记得真切。

    冷琦为了给他庆生，递帖入落英阁学舞技，随后被人嘲笑，为此还引得他荡平了剑舞阁。

    冷双成知道她的“投其所好”是对的，也顺着他逐渐回落的脸色说了下去：“我数次保住萧玲珑的命，是想请他教导我，如何舞得翩然多姿，足以代替冷琦在公子面前献艺一次。”

    冷双成抬起眼睛，静静看着秋叶，秋叶注视着她面容半晌，才应了一声：“过来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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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疗伤

﻿冷双成卷起秋叶衣袖，露出了他的手臂。上面有一道劲气迸裂出的伤口，正濡出血丝，创裂处隐隐带着寒毒激发的水雾。当时救援萧玲珑不及，她凝毒出掌，阻了他的攻势，也给他添了一道伤，还让自己落得心怀歉疚。

    冷双成怕秋叶中毒，忙擦净了血，将一块雪帕铺在他手臂上，隔着帕子替他运功，帮他逼出了一些凝血血块，直到创口清除干净。

    秋叶看着冷双成躬身侯在一旁疗伤，神情安宁。他顺眼打量过去，发觉她的一截光洁额头显露在乌冠下，渗着涔涔汗丝，鬓下的发悉数扎进冠帽里，有一角还是残缺的。

    不仅如此，鬓角残发下，还极清浅地掠过一道伤痕，细看才能发现。

    这些均是他的手笔，派她出府时，他曾用金叶子削落她的一缕发丝，再划伤一记颜面。

    如今她站得近，又拂送一丝缥缈冷淡的发香，引得他的心神涣散了开去。

    冷双成发觉秋叶在打量她，更是利落地包扎他的伤口，打算尽早结束这种看不见的折磨。

    秋叶问她：“不痛了么？”

    她稍稍直起腰身，用手去拂右肩，没看到任何血渍伤痕，随口应道：“不痛了。”

    他冷淡道：“长个记性。”

    她想着，经他惩戒六七次，该用心的地方琐碎繁多，记性确实有待提升，就是不知他所说的具体是指什么……她只停顿一下，就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情，聪明地不接话。

    秋叶看她眼睫扑闪两下，像是蝶羽轻轻触动，知她又藏了心事。方才见她突然拍了肩，与他记挂的面伤并不符，使他突然想起来，她缚住他双臂救萧玲珑时，曾在背后吐过一口血。

    或许她以为，内伤并不重要，扑溅到肩衣上的血污才是紧要的。

    而他知道，内伤是一种看不见说不出的痛苦，令他彻夜难眠，生生熬着寝居的孤寂。

    聊解寂苦的颜面在前，秋叶忍不住伸手去掠她脸上的浅伤，指尖还未触摸到皮肤，就被她察觉到了，还闪身避在一旁，防备地看回来。

    他看着她不说话，倒是把她看得窘迫，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随后，她又执起布条要替他裹伤。

    秋叶遽尔收了左臂，冷双成的手就被晾在了座椅外。

    她稍稍急切：“公子您别动，马上就裹好了。”

    他拂下袖子，冷淡道：“退下吧。”

    她哪里料到他突然又变了脾气，颇有些无奈。默然站了一会儿，她低声问：“公子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能消消气？”

    他抬眼看她：“随我回府。”

    她踌躇难应。

    他冷语道：“翅膀还硬，也飞不出我手心。”

    她立刻答：“公子派我外出执行任务，焉有半途而废之理？”

    这是合乎情理的推辞，秋叶早已料到。他不发一语站起身，掠过冷双成时，后背肩胛下衣袍湿濡痕迹加重，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冷双成稍稍一怔，自然能联想到，怕是自己那两掌拍得重了，将他拍出内伤来？

    她迎上去，温声劝道：“公子多留一刻可好？让我瞧瞧您的背伤。”

    秋叶不应她，径直走出三重院落，一路上荧白的灯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背影映得岿然不动。

    四夷馆外，紫金灯笼高挂，街道已被清空，正恭敬候着骅龙马车及骑兵队。

    冷双成跟着秋叶的背影来到外院大门处，便顿住了脚步，留在台阶下。她微微躬身施礼，打算恭送马车离去。

    这时，馆内急急奔出一名仆从，直向马车而来。骑兵提剑阻拦他，他噗通一声跪下，忍泣道：“公子留步！我家小姐身子弱，不便来迎候公子，恳请公子移驾花厅，有国事商谈！”

    他将国事两字咬得极重，表露出他家小姐邀约的决心。

    秋叶闻所未闻，径直登上马车坐定，抬手轻敲木槅门一下，并不吩咐一个字。

    车夫会意，拉住缰绳，让白马停驻在原地，偕着骑兵队纹丝不动地站着。

    冷双成半晌不闻动静，抬头去看，只看到周遭身影寂寂，众人静默得如同石塑。只有地上跪着的仆从，脸面上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又抖，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走出门斡旋场面，对仆从低声说道：“公子受伤需疗治，举止多有不便，请小哥回去转告小姐，公子去不得。”

    仆从眼中含泪：“可是小姐……小姐她没多少时日了……”

    冷双成何尝不懂鱼鸣北的难处，可一旦遇上秋叶行事的风骨，所有人都只能铩羽而归了。她温声道：“小哥多劝小姐静躺养伤，后面事情如何行进下去——还未可知。”

    仆从抹泪离去，冷双成退向一旁等候，马车内寂无动静，既不走，亦不发令。

    雪衣队长翻身下马，对冷双成抱拳行礼，朗声道：“初一为随扈，理应送公子回府，我等需归营点卯，有劳了。”

    一声“起驾”，冷双成只能跟随马车走向叶府。骅龙走得稳健，顶幔随风只微微晃荡，却没送出车里的半点声息。她念着秋叶的伤，隔窗问道：“公子运气试试，左臂及两肩下，可还有寒气未除净？”

    悄无人应。

    静寂走了两刻，一行人抵达叶府。

    府里景致依旧，千灯高悬，富丽堂皇。

    秋叶走向清水殿沐浴，衣袍湿迹显然，由于未妥善包扎伤口，他任由左手指濡出血丝，一点一滴滑落在洁白地砖上。冷双成更是惶然，此次不待他吩咐什么，就顺从跟在身后，一路追到了水池旁。

    侍女为秋叶脱去衣袍，秋叶对跟随进门的冷双成视若无睹。冷双成把心一横，说道：“烦请姑娘施与薄面，由我来伺候公子沐浴。”

    侍女偷偷抬眼看了下秋叶的脸，过后施礼离去。

    冷双成脱去靴子，走到阶前，双手奉上柔软的布巾，秋叶看都不看她，拾级而下，走向齐腰深的池水。她依照旧礼垂眼侍立，突又记起此行回来的目的，不由得抬眼打量他的半裸身。

    左臂血伤犹然在目，不见先前的青紫经络，可见寒毒毒气已除，她看了也就放了心。只是双肩之下，留着两个青黑的半残手印，预示着他的内伤未痊愈。

    她的歉疚更深。

    “公子沐浴后，运功疗下伤，可好？”冷双成低低的声音几近哀求，“我使出两掌时，并未带上寒毒，按理说，公子的内伤不应这般顽固——”

    秋叶突然回头看她：“那便是我错了？”

    她对上他的眼，叹息道：“公子无错，是我驽钝无知，竟敢逾矩伤了您，我向您赔罪。”说着她就跪在水池旁，举手朝自己左臂切去。

    秋叶激击水面，水浪扑向冷双成右手手腕，引得她脱力一滞。一击阻碍成功后，他快步走向池边，伸手提起她的衣领，将她掼入到水中。

    冷双成从水底浮起身子，不作抵抗，只安静看着他。

    他冷声喝问：“知我不忍让你受伤，敢拿这个要挟我？”

    “不敢。”她是诚心致残。

    他遽尔放开她衣领，转过身，冷冷道：“洗净了再疗伤。”

    她会意过来，执起手巾替他擦洗身体，转到他跟前时，脸上殊无羞赧之色，竟是凝淡如云，不见丝毫异动。他见不得她一派从容的样子，忍不住逼近了她的脸，仔细问她：“你还侍奉过哪个男人？”

    冷双成后退一大步，回道：“除了公子，再无旁人。”

    秋叶抓紧她手腕：“仅对我一人，你还练就不出如此镇定的颜面。”

    她受痛皱眉：“诚如公子所言，我脸皮厚，不怕揭短。”

    他隐隐生怒：“几个？”

    “只有公子。”

    他两只手都用上了，缚紧她的手臂，将她箍在了胸前，最后一次冷声说：“小心答。”

    她被反剪之力困得无处可逃，索性兜了底，朗声道：“两个！”

    “还有谁？”

    “前朝一名小公子。”

    他加了手劲，示意她说下去，她不怕说实话：“那小公子只有十二三岁，脾气古怪，时不时想出歹毒法子折腾我，与公子一样难以捉摸。”她抬眼看他，“还要我说什么，公子才会满意？”

    秋叶松开冷双成的手臂，却不放她走，说道：“我摸你脸伤，你不避，后面就生不出这些‘难以捉摸’之事。”

    冷双成生生受了这句话，闭嘴不语。

    见她不抗拒，他如愿以偿摸到了她的脸，用指轻轻掠了下她的浅伤，再问：“不痛了么？”

    她垂眼答：“不痛了。”

    他低声说：“该长个记性。”

    她从善如流：“是的。”

    “那你说说，是什么样的记性？”

    她想了想，不得要领，担心又要受他折磨，就谨慎答道：“唯听从公子心意。”

    他低下头，将唇角擦在她耳边：“你对我多用点心，就不会觉得我难以捉摸。”她收敛手脚站在他怀里凛然不敢动，他一时不察，亲上了她的脸边，并说道：“我的伤只有你能医治。”他彻底放开她，走向了石台，见她并没有跟上，又唤道：“擦净水替我包扎一下。”

    她默然吐纳，缓解手腕处的痛意，直到脸面上无异色，才走到他身边，替他擦干了身子。随后再包扎他的左臂时，他伸手出来，凝然不动，显得极为配合。

    她运气散开他肩胛下的瘀痕，终于疗治好他所有的身伤，了却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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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负担

﻿秋叶吩咐冷双成清洗完毕去寝居伺候，冷双成站在石台上并未应。

    她微微低着头，抿紧嘴角，似是沉顿难言。

    他瞥了她一眼，问道：“不愿意？”

    替他疗伤、擦拭身体已是私密事宜，耗费了冷双成极大的耐心，再留下来守夜，恐怕又要生起波澜。

    因此她如实答道：“鱼小姐已醒，我需抓紧时机去探望。”

    “不急。”秋叶淡淡道，“我受了内伤，少不得你。”

    她迟疑道：“我已根除公子瘀伤，公子身子应无大碍，不如让我——”

    不待她说完，他就撇下她先行离去，不多费一句唇舌。

    她瞧着他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清水殿水气氤氲，四处沾染着湿意。冷双成放下心神后，才发现自身的中衣、小衣均是干爽的，只有外袍湿漉漉，被秋叶掼入池中时吃了水。

    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怪事，立刻检查周身衣物。待她捻了捻中衣里衬后，醒悟到，内中藏有乾坤。

    她仔细回想来府这几日，只有阿碧打理过她的衣装，由此可见，内藏的门道也是阿碧放置的，再朝上推，必然又是秋叶的意思。

    传闻秋叶拥有三件重宝，无暇玉璧、神兵蚀阳、避水衣。玉璧宝光四溢，当属千古珍品；蚀阳凛冽锋利，出鞘必染血；避水衣入水不湿，还能抵挡利器的攻击。

    若她没猜错，秋叶已将玉璧及避水衣赠与了自己。

    可她却无法承受这份恩情。

    她已是残破之身，极可能会在三十岁之前殒命，对于随后不能应承的事情，向来不作回应。尘世私情，施与她身，是负担；由她施与他人，则是罪孽。

    冷双成稍稍一思索，心神便已通透。她断了绮念，悄无声息朝叶府大门走去。叶府上下见她随公子马车回来，又未接到嘱咐，自然不敢阻拦她的行踪。快要走出外院时，一道平板的声音从夜色青树叶后传来：“初一？”

    冷双成听出是暗夜在唤她，就回道：“在。”

    树梢萦绕着一团烟雾，暗夜藏在其中难辨真容，不过声音倒是不徐不疾说得清楚。“公子两夜未合眼，今晚见你回，吩咐我们退下——你可懂我话意？”

    冷双成默然一下，应道：“懂。”

    暗夜再不说话，悄然退避，离开了叶府内院。

    外面大门灯影辉煌，照着寂静的街道。

    冷双成再朝前走的步子，就没有先前那样利索了。秋叶不说挽留她的话，却少不得她的陪侍，甚至还会夜不能寐，这短短两日的变化，陡然增添了她的负担。

    既然做不到完全罔顾秋叶，那她只能走回去服侍他一夜，以求心下安宁。

    冷双成站在廊道里，以额头抵柱身，叹了口气。随后，她就掉转脚步朝秋叶寝居走去。

    银光安置好辽使回到叶府，见冷双成颇有些失意走在前，唤住了她：“初一还好么？可曾受了伤？为何是这般不痛快的模样？”

    他一连声的问，可见心底的急切。冷双成拂落袖子，遮严实了被秋叶捏红的手腕，转身笑道：“正想着鱼小姐遇刺一事，凑巧被你撞见了，我身子没大碍，多谢挂记。”

    在这之前，她实则是烦忧与秋叶的见面，旧伤未愈下，今晚又多添了一记伤痕，使得她多少忌惮将要到来的相处。

    银光不懂她心事，朗然笑道：“既然无碍，就去看看公子吧。”他关心主家公子，每日逮着机会询问暗夜有关公子起居饮食之事，掌握到了一些内情，即使他猜不透原因，也想着总归与冷双成有关，唤她去应值，应该错不了。

    冷双成看银光落落大方地笑着，心下一动，想起了他事。她唤银光站好，使了一招“飞星暗度”，以掌为刃划向他胸口。银光坦诚待人，见杀招赶到，也不躲避。她并没有存害他的意思，飞星招式只走了一半，突然曲肘折回了动作，撞向自己胸口，而指尖刚好就切在左胸上，与鱼鸣北受伤的位置一致。

    比划完后，冷双成问银光：“看懂了么？”

    银光摸摸脸，笑道：“有些眼熟。”

    冷双成说：“我怀疑今晚宴席上，偷袭者就在舞池里，不是辽使就是鱼小姐本人。刚才比试着招式，发觉只有鱼小姐所站的位置，能符合出招的角度，因而推断，今晚之事应是鱼小姐所为。”

    银光想了想，问道：“那她为何要杀害辽使？”

    冷双成摇摇头：“我并不知晓内情，还有一事难以确定，鱼小姐的武功招式里，走的可是偏锋路子？”她猜测不了，鱼鸣北从常人难以想象之角度发出杀招，再从容收回的本领。姑且先不计较鱼鸣北出招的目的。

    银光笑着回应：“公子曾授予冷琦几招半式，教他打败了鱼小姐，所以说，初一想知道什么，还是必须去请教公子。”

    寝居里灯影寂寂，秋叶安静坐在窗边的八卦镇邪榻上，等待冷双成的到来。他穿着雪白睡袍，将绸缎似的黑发披拂身后，用凝然不动的身姿，塑出了风骨里的清冷。

    冷双成满腹心事走进门来，一抬头，就恢复了平常所见的淡然面容。

    她走过来向他请安，见他不动，就小心翼翼站在宫灯架旁，将自身藏在黑影里。

    秋叶等了足够久，依旧没有等到冷双成的主动示好，不由得出声唤：“过来。”

    冷双成走近两步，嘴里是亘古不变的应对：“公子有何吩咐？”

    “手伸出来。”

    冷双成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左手腕显着瘀痕，右手背红肿未退。她不觉得痛，倒是觉得有碍观瞻。

    她没伸手，淡哂道：“公子若要惩罚，再换个干净地方吧。”

    秋叶被她的话戳到了痛处，脸色稍暗淡。他站起身走向她，她立刻防备地后退一步。他料到了她的应对，一掠身形，就滑步到她背后，同时伸手，从她腋下抱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搂在了怀里。

    冷双成惊怒不已，想都不想，曲肘撞向身后，却被有所防备的秋叶拿住了手臂，再收拾进他的锁怀招式里。

    他贴得如此近，将衣染清香传到了她的衣衫、鬓发下，不需耳鬓厮磨，也牢牢烙印了他的气息。

    冷双成摆脱不了钳制，怒道：“无耻得很，身为贵胄公子，竟然也使这种下三滥的招式！”

    秋叶从她身后贴近她颜面，低声说：“跟你学的。”

    冷双成哪里想到她何时使弄过这些无耻行径，自然把她以前夜探秋叶对付他的暗招全都忘光了。她暗自运力抵抗他手臂，他就先一步压住了她的脉门，迫得她无计可施，简直要羞愧至死。她被缚在他怀里，一张烟霞红色的脸变了又变，委实窘迫得急了。“你是要逼死我么，秋叶？”

    秋叶喝道：“别动，让我瞧瞧你的伤。”

    她濒临盛怒边缘，喝问道：“瞧伤需要这般对付我么？你放手！我让你瞧个明白！”

    秋叶笑了笑，当真放了手。冷双成立刻掠向大门处，断然无回转之意。他又料到了她的做法，先一步赶到了门口，雪袍翻飞还未落下，白影儿一晃，就堵住了她的去路。

    他看着她不悦的脸，淡淡道：“这便是我不敢放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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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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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陪伴

﻿冷双成寻思，被秋叶堵住门，今晚铁定是走不了。若她反抗，势必又要伤及他身骨，被他惩戒回来，最终落得两败俱伤。

    折中的法子就是顺从他意，且要顾全自己的颜面，行事不卑不亢。

    她硬生生捺住朝外闯的身子，转头朝圆桌旁走去。

    虽说她沉着一张脸，不吐出半个字，秋叶也即刻明白她的妥协之意，在嘴边掠了一点笑容。

    冷双成站定后看向秋叶：“多谢公子挂念伤势，我可自行包扎。”

    秋叶两袖空落，走近了她。

    她不耐地敲敲桌面：“请赐药吧。”

    他脸色恬淡：“先让我瞧瞧伤。”

    她细细地卷起袖口，露出了左手腕部，右边袖子依然是平整的，好生遮掩着她的肌肤，不显容不露色。

    秋叶仔细打量过了她的瘀伤，青紫指痕落在雪白肤色上，将她的秀气风骨折损了几分。他抬眼看她，放柔和了嗓音：“以后别一直想逃，我不会拿你怎样。”

    冷双成垂眼不应，用衣袖遮好了左腕，再抬起右手伸到他眼前，给他查看红肿之处。他不自觉的伸手来接应，她遽尔收了右手藏在袖里，对着手掌空空的他说：“看好了么，请赐药。”

    她并非没药、不会照顾自身，只是不忤逆他的好意而已。

    秋叶从搁架上取来一瓶药，放在桌上。冷双成背对他，将瓷瓶中清凉的药膏涂抹到右手背上，再用熨烫过的布巾包住了手。她一直低着头忙个不停，双肩偶尔牵动一下，像是在怀里捣鼓什么珍宝。

    秋叶站在她身后哂笑：“不给看么，真是小家子气。”

    冷双成回头瞥了他一眼：“手伤狰狞，怕唐突了公子。”

    他眼底一黯，转到她跟前再待查看，她却把身子一撇，又背对着他，利索地缠绕布巾，将自己手腕遮得严实。

    他喝道：“你别动。”她已经处置妥当了手伤，当真站着没动，垂袖静对他不语。

    秋叶走上前两步，冷双成就后退两步，却又微微低着头，向他恭敬示意。他的脸色冷清了起来，她见了，只好不再退。

    秋叶终于将她的左腕执在了手中，鼻底渗来清凉薄荷药味，遮住了她的缥缈发香，令他心里有些不自在。他低声去问她，已是放低了不少身段。“还痛么？”

    冷双成幼时被药水浸淋，练得身骨强韧，寻常的鞭笞捶打确实伤不到她。秋叶每次抓住她，手上贯入了内力，彼时让她受痛不已，事后痛苦就会了无踪迹。

    可她答复不痛之前，需推敲一下。

    因前番的教训告诉她，无论她怎样答，都逃不脱责罚。

    冷双成坦荡荡告诉秋叶：“我已长了六次教训，怎会不痛。”

    秋叶听后手底蓦地一松，她趁机收回了手腕。他沉顿一下，低声道：“真的么。”她退了两步，把手藏在背后，淡淡说道：“不痛了之后，公子便要我‘长个记性’；痛了之后，公子便说‘想必这样记得深刻些’，左右都是教训，不如老实告诉公子，我痛得很。”

    秋叶转身朝窗边长榻走去，不发一语。

    秋叶端坐在榻边，看着地砖上的阑珊灯影。晚风透窗而来，吹动了他的长发，拂乱了他的袍襟，平素崇尚整洁的他，此刻却凝然不动，似乎想什么入了神。

    冷双成见他眉眼寂然，带了些疲劳的印记，出声唤道：“公子去休息吧，我来值守。”

    秋叶回神说：“竟有那么多。”

    他待她，当真是严厉极了，动辄伤到她身骨，甚至有些是故意为之。

    他从不反思过往行事，此时却少不得自省惩罚她的手段，才想了片刻，就抬头看着她，试着唤道：“你过来些。”

    冷双成慢慢走过来，距他一丈开外停下，让他瞧得仔细，她果然是忌惮他的，从来没想着生出亲近之意。

    他开口说：“这次换我长个记性。”

    她不明就里，淡然道：“公子去睡吧，内伤需调养一些。”

    “不急。”

    她想了想，尝试说道：“我既然应了公子的值守，就不会跑走。”

    他站起身向垂幔后的床阁走去，半晌之后，不闻声息。

    更漏残，熏香淡，四处寂静如初。

    冷双成隔帘问候：“公子可安寝？”

    内无人声气息应和。

    她等了片刻，觉得过于沉寂，终究放心不下，揭开重重幔布走进了里间。

    典雅气派的床阁内，果然没有秋叶的身影。

    冷双成走向司衣间，地宫入口是开着的，即为表示秋叶进去之后，并没有阻隔她的意思。她拾级而下，穿过陵寝及长廊，径直来到雪白的练功阁内。

    秋叶面对水晶壁而立，即便有风，他的衣襟也是岿然不动，仿若如主人一般的沉静。他站了足够久，心神逐渐沉淀了下来，先前的倦怠之色，也在苍白的容颜上消失不见。

    冷双成在他身后陪侍一刻，四境凄清。她看着他卓然而立的身影，唤道：“公子两夜未曾合眼，此时受了伤，为何不好好休整一下？”

    “睡不着。”秋叶从容答道。

    冷双成适宜地不接话。再问下去，将会涉及到一些隐秘的情愫，她怕徒增他烦忧。

    秋叶吩咐她：“你过来。”她走到他身边站住，仍然隔着两尺远的距离，但总归不是落在他身后，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了。

    秋叶看着她说：“在这里我曾多留你三日。”

    冷双成自然记得。秋叶还曾问她在想什么，当她说出追求自由的心意后，他就不顾她的想法，拘囿一般困了她三天。他留她反省，无非是想改变她的心意，让她留下来顺从他。

    而她静坐三天后，得出来的心得却是与他大相径庭的，她清楚地向他表述，她会冲破束缚。

    这种束缚，不仅来自于他的阻隔，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需她挣脱牵制；也源自于她的内心，需她坦荡如砥走出去，不曾觉得亏欠了任何一点情谊。

    无论冷双成是否将话说透，秋叶懂得她的心意。

    他知道她有离去之意，因而先前就放出狠话，不准她逃离，否则就严惩不贷。

    可她不为之所动。

    那么眼下，势必要让他转换另一种方法，使他显得不那样冷酷，让她多向他走近几步。

    冷双成一如既往的不应话，秋叶接着说道：“十九年修行，我已习惯了冷清。你进府侍奉我几日，我却感受到了孤单。”

    冷双成压袖侧身，稍稍躬身示意，并不说话。

    “你走，我就站在这里，做不了任何事。”

    秋叶的冷漠根植在身骨多年，即使要他说一些动心动情的话来，那语声也是冷淡的，如同他的容颜一般，历经岁月雕琢，依然是矜持不变的，起不了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话，心底掀起了多少的惊涛巨浪。

    他仔细看着冷双成的脸色，她却低着头，将神色隐藏得很好，即便听见他如此剖露心迹，她依然稳着身子，动也不动眼睫，仿似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秋叶遽尔冷了眼色，越来越沉，快要冻成冰雪。

    静寂中，冷双成抬头看向秋叶，温和说道：“公子内力亏损得厉害，我给公子守半宿，请回房歇息。”她抬手延请，秋叶并不动，冷冷道：“这便是你的答复。”语声说得极肯定，不曾是询问的口气。

    冷双成若是辩解，或许能捞起一点点秋叶已经沉浸到冰水里的心，可她依然不作回应，只说着自己的意思：“我双手受损，请不动公子，公子能否自己走回去？”

    秋叶伫立不动，沉淀了一刻自心底升起的怒意，才转身从阁外陈列架上取来一柄钝头的铁剑，再走回了冰晶石屏前。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已经恢复了平时惯有的冷淡之意，言行也无失度之处。

    “鱼鸣北武功多以巧力取胜，出手方位狡诈，避开常人所能见的角度，偷行一些险招。”他将铁剑倒贴在手臂后，脚下稍稍滑动一步，衣袖经风，只稍稍飘拂一下，手上也没有多做动作，那铁剑像是有了神力一般，自行从臂膀后绕出，刺向了石屏。

    秋叶演示一遍“偷星摘月”的起手方位，站在石屏前又冷漠说道：“她行刺辽使，中途改了主意，毒伤了自己。”

    冷双成听到一直考究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双眼不由得焕发出神采。

    秋叶第三次开口：“行刺原因不明，你去查出来。”

    下了逐客令之后，他将铁剑抛入石屏下的石池内，笃的一声，送出一道黝黑而清寒的光芒，险些划伤了冷双成的眼睛。随后他举止如常离去，将她一人撇在满室冷清里。

    冷双成站在明亮的石屏前，苦笑一下，看见了从自己脸上浮现的无可奈何的神色。

    秋叶当真是个聪明人，竟然看得出她久留府里、一举打探鱼鸣北隐秘的意图。不需要她问，他就滴水不漏地说出三则消息，一一对应了她心里的想法，如此玲珑剔透的心窍，不得不让她折服。

    秋叶大有撵走冷双成之意，冷双成却留在水晶阁里多待了两刻。等她安静走回寝居里间，站在床帐外轻声请辞时，秋叶已经安然睡着，容貌清冷如昔。他的双手搁置在雪毯外，如同阁底那块冰晶石屏，不知冷暖，不怕寒凉。

    冷双成搬来椅子放置在垂幔后床阁前，坐了下来，看着窗外逐渐吐白的天色。她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了什么，又走到床帐外探他，将他的双手放进了被毯里，再替他掖好了毯角。

    虽说他睡觉极自律，从未懒散翻动过，她仍是小心翼翼地盖住了他全身，像是怕他受凉一般，还低头打量了一下他的睡容，见他凝然不动，她才转身离去。

    叶府清晨冷雾飘拂，灯盏挂在檐下，熠熠发出光彩。

    一宿未眠的人不止冷双成一个。

    总管阿碧手捧白缎中衣等候在了长廊旁，对着逐渐走近的冷双成说道：“衣袍已烘干，请初一穿上。”

    冷双成既知中衣里衬内缝制了避水衣，断然不敢再接下珍宝。阿碧突然跪地说道：“公子的意思，无人敢忤逆，初一脱下避水衣一天，阿碧就要多受折磨一次。”

    冷双成忍不住冷声答：“我穿不穿馈赠衣物，与姑娘又有何相干，公子竟然拿住姑娘发落，未免太不讲理。”

    阿碧惶急道：“是阿碧针线手艺不精，让初一瞧出了门道，过错在阿碧，与公子无关。”

    冷双成叹：“姑娘如此忠心，该是公子珍惜……”她瞧出时候已经不早了，没多做纠缠，取了避水衣就走，当真免除了阿碧的一次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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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显身

﻿后街客栈地处偏僻，客源少，整日清净无烦扰。日出后，冷双成回到这间下榻的客栈，发觉四境冷清，渺无人迹，只剩下一名男子在天井假山旁垂钓。

    男子端坐在木椅里，伸出一截纤侬合度的手腕，持着碧竹竿，侧影漠漠，身姿清雅无俦。晨雾拂散在山石池水上，显了冷意，他却安然坐定，仿似沐春赏景，持着一副不经世事的样子。若不是他的左臂悬掉在胸前，从布巾夹板里传来药香，冷双成就险些认不出他是谁了。

    “玲珑？”她走过假山时问道，“手还痛么？”

    应声转过来一张清瘦的脸，眉长眸黑，鼻子直挺，只是神色略略僵硬，想来又是萧玲珑用药泥敷脸的缘故，使得他的真容显露不出来，也一并遮掩了他的笑容、唇形那些细小的变化。

    萧玲珑语声讥讽：“等你回来替我包扎，我岂不是要痛死。”

    似乎在埋怨冷双成的晚归。

    冷双成一怔，过后诚恳道：“公子跟前的差事不易推脱，因故回来得迟了，见谅。”

    萧玲珑的目光像是羽毛刷子一般，轻轻刷了下冷双成的手腕及手背处露出的白色缠巾一角，眼里的关切便缥缈无形。“你走进门时，特地用袖口遮住了双手，若我没猜错，你大概又在公子面前讨到了‘一顿赏’，不便将狰狞伤势示之于人。”

    冷双成笑了笑：“为保玲珑，我与公子对峙，自然不能全身而退，手伤、吐血便是回赠的大礼。玲珑若是感激，需得教我舞乐，方可抵偿昨夜让我舍身相救的情义。”

    萧玲珑垂下纤密眼睫，说得不惊不躁：“每次见了公子，你我总少不了一顿折磨，偏生你还能笑得坦然，不携一丝火气。”

    冷双成微微叹口气，走到他身边去看池水中游动的鲢鱼，淡淡道：“公子臂膀擎天，撑起都城朗朗乾坤，你我面对威势，只宜低头伏弱，少得一些波折。更何况在这座都城，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避不开公子的耳目。”

    萧玲珑默然，心知冷双成所说不假。他去医庐包扎了断臂，趁黑摸回客栈，发现客栈已经易主。回型木楼布局之外，便是民户的屋舍，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形散落在楼道上，银衣鲜亮，赫然是世子府的哨羽势力。他们只是监查客栈内的动静，并不出手干预起居生活。

    冷双成唤萧玲珑进屋去疗治双手毒伤，准备再替他施针一次。

    萧玲珑站起来，清峻身形如秀竹一般，在风中徐徐展开，气质神韵也为之一变，不比往日的散漫。他善于扮作他人，比拟神态时也落得逼真，因而给冷双成一个错觉，以为他是清瘦不胜风的，谁知他今日以原身示人，四肢显得纤长有力，身上味道清爽宜人，没有一丝浮躁的气息。

    冷双成暗暗惊心，知道对萧玲珑看走眼了。他毕竟是王侯家的公子，哪能那样浅陋直白，被她一眼看出根底。她抬手请他上楼，他没推辞，当先两步走出去。

    这时，穿堂里奔出了唯一的一道留驻人影，他就是客栈原来的掌柜，姓程，自从昨晚来了一队世子府的锦衣侍卫，用一木匣金子买下他的客栈后，他的眼力价突然趋涨了几分，见着冷双成就长呼“贵客”，直对萧玲珑爱理不理的。

    程掌柜殷勤跑到冷双成跟前，笑着说：“现今客房多得是，贵客再要休息，不用挤在那狭小单间里，旁边也用不着搁置一个病残，时不时的咳上几声，喊几句饿，直给贵客添晦气。”

    被称为病残累赘的萧玲珑淡哂一下，站在楼梯旁看着一脸媚笑的程掌柜，不作声。

    冷双成温声回道：“掌柜的错见了，我是上楼给公子疗伤去，不用休息。”

    程掌柜堵住冷双成的道儿，并不让，仍是笑道：“那就在这大通间里疗伤吧，光线又足，我还能给您打打下手。”

    冷双成察觉到了异样，只得再唤：“劳驾掌柜的让让，别耽搁了公子换药的时辰。”

    已经走上楼的萧玲珑甩下来一句：“还听不懂么，程老板受了世子的指派，绝不敢让你与我再同处一室。”

    冷双成悄悄皱眉，未曾料到秋叶连这点细枝末节都掌控到了，纵身跃向二楼，撇下程掌柜不顾。她加热金针、熨烫好布巾，熟稔地为萧玲珑施针敷药，大大缓解了他的痛苦。

    程掌柜摸进门，搓搓手问：“贵客住得惯么，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来。”

    冷双成向来随遇而安，对日常起居、衣装、饮食等没有任何要求，自然只知道摇头。萧玲珑却是毫不客气开了口：“饭菜粗粝，难以入口，老板去整治一桌好吃的来。”

    程掌柜站着不动，只笑呵呵看着冷双成。冷双成就回头说：“烦劳掌柜的了，快去置办吧。”

    程掌柜受命而去。

    冷双成躬身站在萧玲珑面前，隔着一张八仙桌的距离，布置金针药膏，神情举止如往常一样。萧玲珑仔细看她，从她冠帽到腰身都打量一遍，尤其还闻到了一抹贵族熏衣所用的暗香，最后冷不防说：“初一是女人？”

    冷双成持针的手一顿，过后从容自如。“是男是女又有何区别。”

    萧玲珑懒懒一笑：“若是男人，秋叶公子何必看得紧，只有女人，才这般惹得他紧抓不放，将自身的沉水香染到你身上，向旁人宣告你的归属门户。”

    冷双成愕然片刻，再继续施针敷药，没说什么。

    萧玲珑淡淡说：“看来确有其事，让你反驳不了。”

    冷双成利索地收针、碾熄火筒，脸色清淡，既不迎合萧玲珑的话头，也不理会他的刨根问底，待他似往日一样的脾气，让他区分不了真假。

    萧玲珑支手靠在桌沿，饶有兴趣地说了一句：“不如我们来试试？”

    冷双成冷了脸：“无聊之事，你倒是探得起兴！即便公子对我看得紧，那也是一时兴起，想掌握我的生死，将我完全驯服，哪有你所想的绮念艳思？更不提那些荒唐的衣香说法！”

    萧玲珑轻轻啧牙：“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儿，让你甩脸色说了这么多句，不是欲盖弥彰么。”

    冷双成瞥他一眼：“那就一句话：不是。”

    萧玲珑撇了下嘴角：“好没意思。”

    他暗想，秋叶竟然有了软肋，只是初一过于精明，也不好对付，以眼下情势来看，留在初一身边，用初一来牵制秋叶，是他唯一求全之路。

    程掌柜在水井旁洗洗涮涮食材，萧玲珑看得好生无聊，净了手，径直走进了厨房，亲自动手烧制鲢鱼豆腐汤。他的刀功、配菜手艺、烹调火候都显得恰到好处，站在灶台前持铲轻翻鱼身时，动作娴熟无比，就连背影也是淡淡的，仿似不经历世事磨砺一般。

    冷双成有意问：“玲珑会很多本领，是吃了不少苦吧？”

    萧玲珑垂着眼帘回道：“家里有个厉害的哥哥，总是百般作践我，我命硬死不了，他就拿鞭子抽我泄气。每被他打一次，我为了转移痛意，就趴在地上想些别的，一来二去的，竟然慢慢地琢磨出了一些门道，插花、画画、跳舞、下棋、烧汤、做菜……什么轻松想什么，大多都是哥哥瞧不起的手艺。”

    冷双成默然听他抒发郁结，没有打断他的话。

    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大概在心中对兄长依然存有惧意，不愿多提及。

    午后的风从窗口掠进，吹着萧玲珑的背部，他的衣袍竟是空荡荡的，只在瘦削的腰身处打了个褶子，完全是腰瘦不胜衣之形。

    冷双成看了后，轻叹：“家有恶兄还不足以苦痛，偏偏陷落在都城里，又被公子打折了手臂。”

    萧玲珑回头一笑：“断手断脚这些还是轻伤，我小时经常被罚，骨头磨合得习惯了，稍微托一托，它就知道自己长回去——可怕的是公子抓了我之后戮尸。”

    冷双成两次听见萧玲珑说到忌惮秋叶的手段，不得不印象深，问道：“听你话意，你并不惧死，只怕无以保留全尸？”

    “是的。”

    “公子的手段，当真有这么暴虐？”

    萧玲珑掠了冷双成一眼：“哥哥说的，难道有假么。萧家的探子就是被公子用长矛戳穿了胸膛送回来的，尸骸还挂在了边关城墙下，哥哥每次隔山观望一次，都觉得是奇耻大辱。”

    冷双成听他侃侃而谈，迟疑说：“能与公子相峙，你哥哥怕是个人物。”

    萧玲珑哂笑：“初一还装什么呢，你和公子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萧家人，也是肃青候的弟弟么。”所以才派人盯梢，不放他自由离开都城。

    他最怕的，无非是被秋叶当成了萧家的探子。

    冷双成脸红，低声道：“对不住。”转身离开了厨房。

    萧玲珑随后把米饭和汤碗拿到院子里，布置好了午膳。程掌柜毫不客气地坐下就吃，冷双成坐在最下首，替萧玲珑和自己烫了筷子，规规矩矩坐在竹凳上，等着萧玲珑先举筷。

    萧玲珑看着她：“不用那么讲礼，我们同睡一间房，关系已是不一般。”

    程掌柜一口饭呛在喉咙里，脸色古怪地打量萧玲珑，又看看冷双成。

    冷双成冷下脸：“闭嘴。”

    萧玲珑转头对程掌柜笑了笑：“都城应是不排斥男风的吧，我见程掌柜就摸着柜台伙计的手，舍不得放开。”

    可柜台伙计早就被世子府的侍卫撵走了，留下掌柜的影只形单。

    萧玲珑又说：“小心你家小姐知道了，怕脏污了她的名声，赶过来整治你一顿。”

    程掌柜更加食不知味，拼命缩着肩膀，只想将自己团成一团，从萧玲珑眼前消失掉。

    冷双成问：“掌柜家的小姐是——？”

    “长平公主程香。”

    话音未落，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从穿堂闯进来，清脆悦耳，引人顾盼。

    程香的人影还未到内院，爽朗的声音倒是先送了进来，说得那样不避耳目。“听说秋叶为了一名随从买下了这间破栈子？我倒要看看，那人长得什么怪模样，怕是和秋叶怪味相投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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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日常

﻿当今世上，能直呼秋叶姓名的人不多，还敢随意揭短碰硬的更是少之又少。

    程香还未到场，冷双成就对她有了一定的认知。

    一道窈窕的身影走进后院，墨发樱唇，步姿英飒。一袭桃红宫装从上到下将她遮得严实，偏生伸出一对凝霜似的手腕，拈着乌油油的鞭子，左右摆弄得极不经心。秀肩上披着的貂绒斗篷，镶嵌了一颗硕大的红玛瑙宝石环扣，将她尖尖下巴映得流光溢彩。任谁见了她，都会想起清冬初雪下的美人，称一声艳若桃李也不为过。

    午膳石桌正对着穿堂，萧玲珑和程掌柜一听到笑声就站起来施礼，唯独右侧坐着的冷双成动也不动。她的半张脸落在程香眼帘里，肤色白皙，神色凝淡。

    程香轻轻一笑：“没个眼力见的。”

    站在桌后的萧玲珑拉了拉冷双成衣袖，将她的手肘扯得一歪，险些滚落了汤匙上的豆腐丸子。他低声提醒道：“长平公主素与鱼小姐、灵慧公主亲善。”示意她不能失礼，惹恼了门路广泛的程香。

    冷双成恍若未闻，趁着程香未走到跟前的间隙，持汤匙吃完碗里的丸子，还不慌不忙喝了一口汤。

    程香几步走到她跟前，柳眉一皱，清喝道：“好大的胆子哪，见到本公主敢倨礼不拜。”

    冷双成抿了抿嘴，站起来兜头向程香行了个礼，深衣随风缓绽，意态文雅翩翩。

    程香绕着冷双成周身走了一圈，冷哼道：“你以为穿了学子礼服就可以不参拜了么，本公主偏要你跪下来磕头。”

    冷双成抬起头，双眼如秋水明霞一般，静静注视在程香的面容上。她只看了一下，就捕捉到了程香脸上掠过的一丝尴尬颜色，复又垂下眼帘，再次恭敬向程香躬身行礼。

    程香转过眼睛，冷哼了一下，色厉内荏之情更加显现。她凌空甩响了鞭子，恨恨道：“你到底是跪还是不跪？”

    依照当朝礼法，当宗庙祭祀、祈福天地、君臣相见、父子当庭时，行使稽首跪拜大礼，其余场合压袖躬身或拱手作揖为礼。程香要冷双成跪地磕头，多少还是存了折辱她的意气。

    冷双成知道来者不善，早就有所应对。两次行礼之前，她都整了衣装，以示敬意。

    她对着程香微微一笑：“我已显露尊意，何需再跪。”

    程香掀唇一笑：“哦？本公主怎会没见到。”她用鞭柄托起冷双成下巴，冲着冷双成颜面吹了口气：“给本公主说得清楚些。”

    “儒经有云，君子见人不可不饰，不饰无貌，无貌不敬，不敬无礼，无礼不立。敝人整衣恭候，笑语相对，自查种种之举已尽礼，无需再跪。”冷双成站着不动，侃侃说道，“公主知书达理已久，怎会不懂礼俗，在声威上逼迫敝人下跪，意欲拿捏住敝人的短处？”

    程香遽尔收了鞭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你怎知，我是来拿你短处的？”

    冷双成回道：“公主风风火火走这一趟，难道是专程来看我下跪的？”她不跪，才会落下一个口实，获得冲撞贵族之罪。

    程香扶着腰身，俏生生站在冷双成面前，眼波流转似柔水。“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犟颈站在这里？”

    冷双成淡淡道：“公主远程而来，我又怎能不礼待一些，配合下公主取乐的步骤。”说着，她就跪了下来，敛容看着程香裙幅，语声依然淡漠：“公主看了可满意？”

    程香笑道：“十分满意。折腾了这么久，怎不见秋叶过来救场？”她抬眼去看客栈外面楼道上半隐半现的银衣哨羽，笑得更加娇俏：“按理说，他早就知道我来这里，对你颐指气使一番，偏生还撒手不管，不像他的性子。”

    冷双成站起身，拍落衣袍上的灰尘，又坐回了桌旁，持匙去吃第二碗丸子。

    萧玲珑轻轻一笑，也不讲礼了，依样坐下喝汤。

    只有程掌柜捧着饭碗，一步步蹩向了内堂，从自家小姐面前遁走。

    院子里寂静，汤水泛香，无人招待真正的贵客程香。她回头看了看进食的俩人，一挽斗篷，随性坐了下来，微微昂着秀颈，冲着冷双成轻嗤：“先前我进来时，你在吃丸子，现在我的话还没发落完，你又在吃丸子。难道这丸子有什么怪力，勾住你食性不成？”

    冷双成从不远处的竹篮里取出一副干净的碗筷，给程香盛了汤食，双手送到她面前。“尝尝。”

    程香端着公主做派半晌，确实有些累了，闻到香味，骨子里的爽朗气便冒了出来。她捏起汤匙，当真舀了一颗丸子，送进嘴里一咬，唇齿即刻滑腻留香。

    她笑道：“果然有些门道。”

    萧玲珑也笑：“好吃么？”

    程香径直吃尽第二颗丸子，来不及言语回答。

    萧玲珑说道：“将鲢鱼鲜肉打薄，勾芡作料、面粉滚成小粒，塞进豆腐中，还要做到豆腐不破损。放在笼里蒸上半盏茶，待鱼味发散出来，丸子就能吃了。今天手拙，削豆腐失了力道，没那么圆滑，面相生得难看了些，请公主将就尝尝，不成敬意。”

    程香抿了抿嘴：“已是十分好吃，御厨手艺也不过如此。”

    萧玲珑受到褒奖，微微一笑。

    冷双成身姿端正静坐一旁，食不言语，眼不旁观，吃了一点黍臛就觉饱腹了，却没有放下筷子，等着程香结束用膳。

    她的点滴举止都尊崇了公主的地位，程香自然也看得懂。

    程香持绢帕悠然抹着嘴：“初一不生气么？”

    冷双成双手平持筷子，抬眼看着她：“因何生气？”

    程香笑：“先前作弄了你，换成是谁，都少不了羞恼的颜色，偏生你不惊不躁的，顺着我的意思受辱，这么强的定力，让我好生惊奇——难道是跟着秋叶一趟，已修炼到厚颜不知耻的地步了？”

    听见堂堂公主之尊的程香变着法子挤兑公子秋叶，萧玲珑暗笑，冷双成不动声色回道：“公子才高气阔，教导我疏心养性，我资质驽钝，难以学及公子胸襟之一，因而持不了雅礼，能与公主做出一番计较。”

    换言之，应是公主的脸皮厚，欺负人之后，还假心假意地计较。

    程香纵声娇笑：“我可是第一次听见，与我针锋相对，给秋叶说好话的人！”她拿起茶杯示意：“难怪他看重你，真乃人生一大趣事，当浮一大白！”

    程香将茶水一饮而尽，冷双成微微欠身还礼。

    程香突笑道：“初一性子内敛，藏尽了锋芒，我家妹子哪是对手。今儿个吃也吃饱了，看人也看准了，该我退场了，给她回个话去。”她低头去揪斗篷上的宝石环扣，没将红玛瑙扯下来，又在身上四处摸了摸，没找到什么值钱玩意儿。最后她索性褪下一枚玛瑙手环，塞进萧玲珑的怀里，笑着对冷双成说：“做了一次恶人，心里委实过意不去，这个镯子当作赔礼，你一定要收下。”

    萧玲珑讶异：“既是给初一赔礼，公主作何塞进我手中？”

    程香回头嫣然一笑：“初一肯定不接，你替她收下吧，总之承个人情。”

    艳红身影逐渐远去，宛若风一般自由。

    程掌柜捧着饭碗摸回了桌旁，盛了黍臛，吃得高兴。见萧玲珑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缩了缩肩。

    萧玲珑对冷双成悠悠一笑：“公主来一趟，帮灵慧试探下你的底细，还想激得公子出面，主意算得精，却被你几拳绵力打了回去，对局之精彩，实在是令我大开眼界。”

    冷双成不语，抬眼逡巡外层的银衣暗哨，不见异动。耳边萧玲珑在问，拉回她的注意力。“方才公主进门时，你抢着吃了几口汤食，不对她行礼，这是什么原因？”

    “吃饱才能对付。”冷双成不便讲出口的是，饱腹后才能对付公主的刁难。

    “难道是因我厨艺精湛，引得你无心顾虑礼仪？”

    冷双成回道：“我知公主来意。”

    萧玲珑轻笑：“我在灵慧府里伴游，见过公主两次，她那性子变得极快，让旁人拿捏不住话意，你与她初见面，又如何知道她的来意？”

    “我在叶府书房当值之时，总有哨羽传递消息进来，稍有不慎，就被我捡到一两句漏的听进耳里。公主与公子素有龃龉，心性骄漫，但凡是公子处置的事务，公主一有机会，就要言语嘲弄一番，发作完了，依然助公子成事，由此让我断定，公主并非是真心来为难我，只是损我颜面以羞辱公子罢了。”

    除此之外，冷双成还在海外孤岛上、秋叶的庄院里潜心静修三个月，阅读了大量古籍文册，了解当今之人情世故，一些常见的情报消息也会记录在典籍上，她细细读过，对其中的一些贵女、匠师留有深刻印象。

    只是可惜，域外邦国的情报所记颇寥，让她摸不清萧玲珑、萧政、鱼鸣北等人的真实情况。

    所以需她耐心地探查，与一干陌生人周旋。

    她想着，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沉得住气，耐心十足，才会落入秋叶法眼中，被他提到叶府应差事。

    萧玲珑听明冷双成讲的原因，默然一下，说道：“可是见你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我又有些难受——”他不像是对她说的，只是自己抿紧了嘴，看着清冷的院景。

    他与兄长萧政不同，并未经受过正规的汉儒文华教导，只是觉得，身穿儒服的学子，不应这般折节辱颜，被人当庭羞侮一番。

    他自身能承受更多的侮辱，却见不得文静柔美的人、物受苦，究其成因，还是一颗爱美惜弱的心在作祟。

    就像他对萧政的王妃简苍所做的那样。

    冷双成反过来宽慰他，笑道：“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见常人之所不能见，方能成就大事。”

    萧玲珑嗤道：“话意转过来就是说，你脸皮厚。”

    冷双成微微笑了笑，不作辩解。

    午后，萧玲珑对着假山空水池垂钓，明知无鱼，依然坐得沉稳。冷双成把玩着程香留下的玛瑙手镯，程掌柜匆匆走进门，告诉她，鱼家小姐拒绝了她的拜帖。

    冷双成朝外走时，萧玲珑问：“去哪里？你又见不到鱼小姐的面儿。”

    “福源赌坊。”

    萧玲珑立刻抛下竹竿施施然跟了过来。冷双成笑话他：“不学老庄入定参禅了？”

    他应道：“我肚饿，十分无趣。”

    “你怎会饿得这样快？”午膳还不过一个时辰。

    他淡淡应道：“患了病。”

    “什么病？”冷双成微异，给他疗治手时，未曾细细探得他的脉象，竟没想到他平时喊饿是事出有因。

    萧玲珑说得轻描淡写：“畏寒血虚，厌食损身，积压下来就成了病根。”

    冷双成心中一动，想起他所说的受兄长折磨一事，推断他的病情应是因兄长而起。她唤他伸手，替他把了一回脉，摸到脉象迟缓，无力推动血脉运行。

    所言不假。

    她问他：“平日里怎样熬过来的？”

    他答复：“哥哥怕我死了，给我特制一味药，我出逃两年，自然也断了药源。”所以他的身子骨越来越弱，连武力也不济，一度落在秋叶手里，没有丝毫可逃的余地。

    他并未多讲其他的话，有关身世家族之谜，本就是他想隐藏的东西。

    冷双成询问萧玲珑可记得药方，萧玲珑说了配制药丸中一味特殊的药，叫作“铁蔚”，生长于儒州铁剑山上，世之罕见，故古籍中已不可考。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生平所学，发觉铁蔚药载轶失确有其事。

    路旁有一家素食斋，冷双成摸出一点银子递给萧玲珑，说道：“自己去买些糕点吃。”

    萧玲珑抛了抛手中碎银，笑道：“区区一两就想打发我？”

    冷双成板住脸：“你还想要什么？”

    他一口气说来：“金蟾玉鲍、琉璃珠玑、喜鹊登梅、桂花鱼条、明珠豆腐、绣球干贝，还要芙蓉卷酥、水晶丸子、乳鸽膳粥，并清汤绿水铁观音一壶。”

    她对上他一副笑意淡淡的模样，站在当地无言半晌。过后才知道问：“需要吃这么多才能饱腹？”

    他抿嘴笑了笑：“是的。”

    她转头就走，暗想到，换作她是他哥哥，也要忍不住抽他一顿鞭子。

    出了后街，拐向盐池馆那条街道，萧玲珑更是轻车熟路地摸过去，站在一家当铺门口不动。冷双成问他：“怎么了？”他对她笑了笑，摸出常用来束颈的锦带，挖出内嵌的几颗小珍珠，当了二十两银子。尽管贱卖低买，他还是笑得开怀。

    随后他去了茶楼，点了一壶铁观音和一盘芙蓉卷酥，凭栏远眺，静坐观景。

    一个时辰后，冷双成找到了他，瓷盘里的芙蓉糕点几乎未动，茶水倒是少了半壶。

    萧玲珑给冷双成斟了一杯茶。“战果如何？”

    冷双成道声谢，拾杯饮了一口清茶。“收缴颇丰。”

    他放下茶壶，压袖而坐，意态沉静雅致。“达到目的了么？”

    她笑了笑：“推了一圈牌九，庄闲通杀，换掷骰子，赢了全局，赌坊急调钱银过来应付，惊动了公主，由此再见她一面。”

    他了悟道：“那就是达到目的了。”

    萧玲珑虽说坐在茶楼未参与赌局，但也推断得出冷双成出手的意图，引来赌坊幕后老板程香，凭借她与鱼鸣北的交情，将冷双成引荐到鱼鸣北跟前。

    他没猜到的是，冷双成出手大方，不仅换当了秋叶赠与的金叶子，还将程香赔罪的玛瑙手镯当作赌资，设置豪局约赌，直赌得整座楼里愁云惨淡。她如意见到程香，当面退还钱银、手镯，只要程香帮忙做两件事。

    程香对冷双成本就有愧，一口应承了差事。

    萧玲珑问：“你怎知道福源背后的台主是公主？”

    冷双成笑道：“程掌柜指节宽阔，指力柔韧，一看就是掷骰子的手。他在后院晒的衣服，上面还有福源灯油的香樟气。”

    萧玲珑抿了下唇，叹道：“还是你看得精细。”

    她转头问他：“不是肚饿么，怎不吃完糕点？”

    他嫌弃至极：“手艺粗糙，味道寡淡。”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应道：“还不错。”取出手帕包了其余的芙蓉酥。

    他轻轻讥笑：“赢了一间赌坊的人，还偏生那么节俭。”

    她正容道：“我答应过师父，不用赌银傍身。”她拍了拍衣袍，向他扬起空空的手。“所以散尽了钱银，成了穷光蛋一个。”

    他一眼看穿她眼底隐藏的笑意；“放心吧，我即使肚饿也不会讹诈你，用不着哭穷。”

    她微微笑道：“真不骗你，钱银都交还给了公主，落得身心自在。”

    萧玲珑起身越过冷双成，问道：“要不要带上这半壶茶，还是温的。”

    冷双成饮完杯中茶，随他下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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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聆听

﻿十里解元亭，十里长相思。

    鱼鸣北拥着厚厚的衾衣，坐在石亭之中，痴痴地看着夜色里的石子路，似乎在等待一个从不会来的人。几支玉兰灯架围簇在她身旁，明丽的光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幽黑的眸子，温暖与凄清一相衬，她的容颜显得越发哀怨了。

    马蹄得得，带来一支锦衣侍从随行的车队。程香推开车门，放出冷双成、萧玲珑两人，然后在冷双成的服侍下，衬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鱼鸣北痴痴的表情在看到冷双成的脸那一霎，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用力咬着淡而无色的下唇，两手抓住衾衣衣缘，仿似带着深仇大恨，眼里也迸发出一股尖利的光彩。

    “谁叫你来的？我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开！”鱼鸣北喊了几句，气力有些不继，开始猛烈地咳嗽，一点点猩红的血如梅花一般，扑溅在她雪绒上，触目惊心。

    冷双成朝程香苦笑一下，程香递了一个安慰的眼神给冷双成，随后走到鱼鸣北身边，细细地劝着她。待鱼鸣北完全平静了下来，冷双成才在解元亭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够坐下来聆听，正式与鱼鸣北搭上话。

    而程香与萧玲珑就被闲置在亭外，没受到礼待，好在两人也不在意，随处走了走，查看鱼老爷重金修筑的亭台山景，相伴而游，倒也落得自在。

    侍从奉上热茶、暖炉、熏灯等物，静静退向屏风外。

    亭子里两道人影相对无言。

    鱼鸣北细细打量着冷双成的面容，眼光像是裁冰刀，一点点在冷双成的脸上刻下冷意。

    外间早有传闻，鱼家小姐因痴情不得而疯魔入心，言行举止已有些失度。

    此时她的种种光景，符合传闻讲述。

    鱼鸣北一直活在冷双成听见的传言里，今晚得以无阻碍的见面，费了冷双成不少力。冷双成罔顾鱼鸣北恨恨的目光，温声道：“小姐可知我来意？”

    鱼鸣北冷笑：“自然知道。”纤瘦的手又挽上了衣缘，兀自带了一些不甘心的颤抖。

    冷双成投递拜帖，殷勤问候鱼鸣北的伤势，还提及到辽使对小姐当晚施以援手的感激之情，点滴不露她的怀疑。随拜帖递进去的，还有一幅鱼鸣北亲手所作的画卷，以及她所声称的公子口谕。“原璧奉还，切勿为念。”

    明知道这八字是在病重的鱼鸣北心头插刀子，冷双成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不出所料，她获得了鱼鸣北的仇视。

    夜风中，鱼鸣北缓缓开了口：“你是女人？”

    只有陷入痴迷中的女人，才能对心上人身边的宠侍异常警觉，甚至不需要求证。

    冷双成爽朗应是。

    鱼鸣北低笑：“果真如此——可是我好不甘心！”

    冷双成面色沉静地坐着，也未表现出怎样的喜悦。

    鱼鸣北轻咳两声，用雪帕抹去了嘴边血，缓慢地讲述了一个故事。“五年前，我在北方游学，遇见了木先生。先生教导我课业，称我‘年少聪敏，业成麟角，假以时日，必定闻达于人’，我听了之后极高兴，像是得到天下最宝贵的奖赏一般，努力学习文赋、丹青、音律、舞乐，只求能与先生并肩，得到木派中所有人的承认。”

    她低头咳嗽，秀眉不知不觉皱起。“先生以师徒之义婉拒了我的追求，我心下凄惨，冒着大雨走到庭外，痴痴迷迷的，撞上了一辆马车，自那时，我的命运就发生了变化。”

    鱼鸣北的声音凄厉了起来：“那天辽西营肃青候来拜访先生，向先生询问聚集异族民心的方法，先生答复‘慈眄’，并未讨到肃青候的欢心，彼时我又一头撞了上去，正好就落在侯爷的手里。他不问我因何而哭，只问我想不想得到永远不哭的生活。我把心一横，就跟着他走了。”

    “侯爷教导我武功，对我严苛要求，声称若是想获得，就必须先付出。他为了笼络我，答应我所有要求，包括将先生掳到军营，供供奉教头们戏弄——”

    冷双成听到这里，暗暗攥紧了手心，稳住神色继续听下去。

    鱼鸣北说道：“先生面对粗鲁汉子们的言语嘲弄，安然坐着一动不动，像是舍身献义的佛。我看得不忍心，请侯爷放了先生，先生随后走进雨里，从来没有回头看我一次。”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先生，至今为止，我都不知先生去了哪里。我曾问侯爷，是不是将先生扣押了下来，侯爷却嗤笑留着一介书生又有何用。我暗中打听一年，没得到先生的消息，这个时候，侯爷指派我去完成一个任务。”

    “辽宋边境渐起纷争，两朝政议动荡不休，侯爷主战，自动请缨去边关驻守，我就被他遣回中原，留作暗探，向他传递都城里的消息，紧密关注公子的动向。”

    “回来之前，我就听说过公子的大名。先生教我课业，推崇公子为文才榜首；侯爷授我武功，视公子为心腹大患，还曾叮嘱，不许我与公子正面冲突。我心里颇不服气，想看看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如传闻中那样厉害，就找到了长平公主，请她从中引荐。”

    “三月一日公子生辰，宫中宴饮祝贺，都城百街燃放花斗，万人空巷，民众争先恐后观望盛景。公主带我坐在贵客席里，观摩公子车轮游战公卿弈局。公子以一敌八，完胜全场，眼看着最后一位对弈的常太傅，将要显露出败相时，公子突然道声‘封棋’就走了出去。众人皆以为他累了，却不知他在满城的喧闹之中，与公卿大臣们谋划心计搏弈时，还在点滴算着哨鹰飞回的时辰。”

    “我站在城墙下远远瞧着公子，突然明白他获得先生及侯爷看重的原因了。公主在一旁轻笑，说是要让比肩天阙的公子看得见地上，就必须先让他低下头。”

    “这之后，我就一直想着让公子‘看见’我的方法，我努力学习，考取功名，宣扬声誉，甚至还在这座亭子里摆下‘九曲连环’棋局，战胜常太傅，意图引起公子的注意。彼时，我已将侯爷交付的任务抛至脑后，更不提作哨探一事。”

    “我平生只仰慕比我强的男人，像公子这种文才武略兼备的男人，更是吸引我不顾一切地追随过去。可是无论我怎样做，公子都不会来见我，我不惜截断冷琦的归路，主动亲近于他，想从他嘴里套出一点点公子的喜好，但是事与愿违，冷琦亦然对我不理不睬。”

    “我知冷琦在鱼府左右徘徊，想找出我与辽国相通的证据，索性如了他的愿，将他唤进府来，直接告诉他，我是致力于辽宋中通为好的使者，身上带有长平公主及辽国太后赐予的信物。冷琦听了之后极为失望，转头回了叶府，再也不见他来刺探鱼府一回。”

    “可是这样也断了我求见公子的门路，我不甘心，就向常太傅和长平公主求助。公主告诉我，当今圣上要为灵慧公主指婚，婚配人选就是公子，劝我不要痴心妄想。我退而求其次，委托太傅去世子府提亲，宁愿委身嫁与冷琦，只求能多见公子几次。”

    “公子一如既往不应我请求，自然，我连最后一点卑微的希求都落空了，心里变得极痛苦。长平公主督促我修复辽宋两国边境关系，我小小一名富家女，哪有这样通天的本领？公主并不知道，当初求荐到她跟前时，我是撒了谎的。”

    “我骗公主说手中握有辽国太后信物，实际那只是侯爷赏赐给我的玉牌，侯爷深得太后宠爱，若是公主推证信物真假，侯爷也会为我圆谎，所以持着这一层便利，我获取了公主的信任。”

    “公主要我为国事担忧，我便在四夷馆内设置考场，在丹青画作中注入自己的想法，希望南北相融互通友好，切实表现出我的使者用途——可笑到了现在，只有你这局外人看出我的心思。”

    “四夷馆接待各处使臣，由我主持考查，倒也不出纰漏。直到这次，辽使来馆宴乐，我就知道逃不过侯爷的追责——那名使臣叫耶律乐夏，带来了侯爷的密令，要我刺杀公子。”

    “侯爷明明知道，以我武力，根本不可能伤及到公子一分，他这样命令，无非是打算放弃我，要我自寻死路。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正在苦思计策对应时，突然又让我察觉到了一件事，而这件事，才是对我致命的打击。”

    鱼鸣北攒着一口气说道：“公子待你，绝对不是主人优宠属从那般简单。从你进馆那一刻，就不断有消息传与我，公子如何破例，为你妥善安置一切，派银光公子作陪，抛下灵慧公主不顾，整副心思都放在了你身上。我从来没有见到公子，为着一个属从操劳，更何况那人还是个男人！”

    “我细细打量你，越发肯定，你绝不是一个男人，可是知道真相又能怎样呢，只会让我更加痛苦。公子视我为草芥，一心认定我是辽国的探子，让我百口莫辩。他故意用言语当庭羞辱我，查看我反应，却不知，那时我已有死志。”

    “趁着使臣下到舞池，我摸出早已备好的毒镖，向他激射而去，打算多拉一个垫背的。可是公子听清了风声，先一步赶到灵慧公主身边，我心下一痛，万念俱灰，索性转换招式回来，自我了断个干净。”

    鱼鸣北伏倒在石桌上咳嗽，声声泣血。“初一，换作你是我，会不会这般果决？”

    一直默不作声的冷双成摇摇头，淡声道：“不会。”

    鱼鸣北含恨看她：“你懂不了我的痛苦，自然不敢舍命去爱一个人！”

    冷双成冷静道：“我曾舍过几次命，才从杀机中逃脱，就连公子手上，都有我的一回血债，你说我怎敢随意爱上别人，让他掌控我的喜怒哀乐，让他对我生杀予夺？”

    鱼鸣北讶然，冷双成却未解释一个字。她替鱼鸣北斟了一壶热茶，安然道：“小姐之话，我并未全信，但所耐小姐身子难以支撑，将要不久于人世，所以小姐即便是骗了我，我也不会追究。”

    鱼鸣北气得浑身发抖：“你今晚求见我，难道是来气我的？”

    冷双成仔细查看鱼鸣北表情，言语所激发的效果，确实显然。她并不喜欢对他人说教，但是面对心性偏执的鱼鸣北，还是镇定说了几句：“木先生因你陷落辽国，生死未知；冷琦因你饱受公子冷落，最后孤寂死去，可惜的是，你并不知道冷琦已对你上心，否则以他冷漠的习性，又怎会在你面前舞剑，让你学到他的神韵？你在苦苦追逐公子，却不知，冷琦在暗处悄悄看着你，宁愿冒着被公子责罚的危险，也不交出任何对你不利的证据——你当世子府的头号扈从，果真没有办法找出你的纰漏么？还有那肃青候，嗜杀暴虐，你在他身边数年，只知道为虎作伥，却从未想到为屠刀下的冤魂说上一两句讨饶的话，像你这样是非不分的女人，又怎会得到我的敬重？”

    冷双成对鱼鸣北的怜惜，随着鱼鸣北狰狞的字句吐出，已一点点殆尽无形。

    鱼鸣北为着心念痴狂，败在“思君不得”四字上。

    辗转求不得，一念成魔，甚至不惜动手刺杀辽使，险些将两国刚刚缔结的和平盟约撕碎。她顺着心意乖张行事，从来不计后果，实在引不起冷双成半点好感。

    冷双成起身朝来路走去，鱼鸣北唤住了她：“初一想不想拿到我的手书，以证明宋境发生的刺杀一事，与公子及主战派朝臣无关？”

    冷双成仔细考虑了下，回身应道：“你有什么条件？”

    鱼鸣北呕血苦笑：“我想见公子最后一面，你帮我将他请来。”

    冷双成想了又想。“好。”

    程香素来怜悯孤弱，将车驾赠与冷双成及萧玲珑乘坐后，自己留下来劝慰滞留不去的鱼鸣北。

    冷双成知道萧玲珑顺道拜见鱼鸣北的原因，在车内说道：“鱼小姐将要离世，无法传达你与兄长决裂的家信，后面你想怎样办？”

    萧玲珑舒服靠在软榻上，将一双长腿伸直出去，挤得冷双成缩在角落动弹不得。他懒洋洋地一笑：“不知道，反正跟着初一最稳妥。”

    冷双成劝道：“跟在我身边并不安全。”

    萧玲珑掀唇一哂：“在这座都城里，能杀我的只有公子，能保我的只有你，少来推脱。”

    冷双成正容道：“一出都城，只怕杀机更甚，别忘了公子那封‘戮尸以闻天下’的契约。”

    萧玲珑仔细看她：“你唬我的吧，公子舍得杀你？”

    冷双成淡淡道：“你可知海外有座孤岛，名唤无方？”

    “公子出生之地。”

    冷双成点点头：“我曾在岛上庄园潜修三月，通过公子设置的考炼，险些丢了一命。”她指了指肩膀，面色诚恳地说道：“拜公子所赐，子母连星穿肩而过，那种痛苦滋味，想来仍是心悸。”

    萧玲珑安静瞧了冷双成一刻，偏偏又捕捉不到她脸上有任何一丝的笑意，或是玩笑的神情。他倒头朝软榻上一躺，用靠枕蒙住后脑，闷声说道：“撵我也没用，我赖定你了。”

    冷双成加重恐吓：“公子一旦放下狠话，就会言出必行，你若不怕，尽管跟我搭伙，让他戮尸两次。”

    听到这里，萧玲珑闷头闷脑地笑了，冷双成也忍俊不禁，悄悄笑了起来。

    她自知，秋叶肯定不会放过她，却并未为将来担上害怕。

    经历过两世磨难后，她已学会坦然面对一切。

    除了应承不起的感情。

    马车摇摇晃晃行进，萧玲珑躺在榻上睡着了，冷双成敛手敛脚坐在小马扎上，细细回想着鱼鸣北所讲述的故事。

    她有些好奇，秋叶一直迟迟不动鱼鸣北的原因。

    试想以秋叶的性子，怎会容忍鱼鸣北设局滋事挑衅威仪，即便是长平公主一臂力护鱼鸣北到底，将他隔绝在四夷馆外。

    秋叶自持身份，向来不动手对付女人，却不表明他不杀女人。

    鱼鸣北两年来不为辽国作为，不足以成为秋叶不杀她的理由。

    若是因为冷琦的缘故，那她需对秋叶刮目相看了，因为身为尊荣公子，能体恤下属心思，于他而言，实在是难得。

    冷双成兀自出神了一刻，突又清醒过来，暗哂道，从前不计较他的想法，这时又何必挂念，真是应了他说的“驽钝无知”……她转念联想到“你驽钝两百年，又能知多少”这一句时，终究忍不住微微一笑。

    请务必看下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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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求见

﻿    客栈天井内。

    萧玲珑脱去外袍叠放在椅上，底下穿着一套黑色紧身衣裤，熨帖的线条一直朝下，勾出他的宽肩窄腰来。他展开一面描金白绢扇子，拿在手里随意挽了一个扇花，动作行云流水，端的是翩翩风采。

    冷双成正在伏案提笔画图，画了大小五座牛皮莲花台鼓，仔细标注了尺寸及各项注意事宜，打算午后出门找匠师赶制出来。“初一！”听到门外在唤，她连忙封笔阖墨，洗净手走了出去。

    风起，一朵娇艳的秋海棠悠然飘下，摇荡到萧玲珑眼前时，他便抬手拈住，将柔弱的花梗夹在白扇扇顶里，再将扇子合上，使得绢白之上挺立了一抹娇红。

    “剑舞非舞剑，意韵重在‘舞’字，姿态灵活而矫捷，方能称之为‘佳技’。”萧玲珑将扇顶的秋花平平送至冷双成眼下，继续指点道，“佳技者，蓄柔力，不断花枝；展绵意，风姿飘飖千里。”

    他向后轻轻一点脚尖，如惊鸿一般掠开，趁着晨风微起之时，在风中翩然舞了一曲。场地里并无韵乐，他的心中却是有鼓声，一扬手、一转足，俨然契合了鼓音节拍，直舞得清雾浮游、气贯苍穹。

    萧玲珑虽有断臂败象，却能以男子柔韧体态，较好诠释了剑舞真谛，拟扇作剑，摘花传意，即使偶然零落几片花瓣，也无损他的雅健气息。

    冷双成看后称赞，萧玲珑将扇子递到她手中，说道：“你来试试。”

    冷双成持扇时，海棠花委顿落地。她想起冷琦是持双剑舞给秋叶献艺的，又取来一把折扇，站在花枝下舞了一套招式。说是“舞”勉为其难，因她出手灵敏，堪比清风，身姿旋转有如繁花穿树，萧玲珑站得如此近，都看不清她的动作。

    “停！你这是剑舞，还是街头耍杂技？”他毫不口软地说，“既是献艺，又怎能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冷双成闻言停顿，萧玲珑折下一支海棠花枝持在手里，挑走她的发冠，打散她的头发，说道：“身姿需飘逸，动作需轻灵，待你吸引住公子全副心神时，这支剑舞就算‘功成身就’。”

    他说着暗语，意示功成身逃，冷双成自然听得懂。她在他的指点下，潜心学习剑舞，黑发白衣，迎风招展，如同清空下的玉兰。

    “底子不错。”萧玲珑看后点头，肯定了冷双成以武御舞的做法。

    冷双成以前得师父真传，又在扬州落英阁修习过舞乐，确有底子。辛苦练了上半日后，已具成效。她擦去汗，瞧了瞧后院厨房无烟火冒起，问道：“玲珑不下厨么？”

    萧玲珑一眼看穿她意图，笑道：“练舞、吃饭都少不得我，我可分身乏术。”

    程掌柜适时奔出来，殷勤邀请萧玲珑掌厨，萧玲珑没再推辞，依着冷双成的口味做了蒸卷、蛋羹、素食丸子等膳食，直让她吃得眉眼疏展。

    由此，她念着他的好更多一分。

    午膳后，萧玲珑体力不济倒头就睡，冷双成安顿好他，走到都城繁华的御街定制莲花鼓台。御街宽阔，专供皇家车驾马队行走，御沟以外两侧才是平民能占用的地界。她去了工坊之后，便找了一处眼界开阔的茶楼，进去点了茶水，单独把糕点收拾起来，打算回去交付给萧玲珑。她希望能讨得他一个欢心，让他再教导她舞技时，不至于那样冷面铁口地斥责。

    梨花木案后端坐说书先生，旁边有徒弟拉皮影子为戏，配合先生演绎了朝野两界风云故事。底下的茶客应和讲义，还会七嘴八舌议论，使得冷双成喝了两杯茶下去，差不多已经打听到了外面的消息。

    最为轰动的消息应是两条。一，皇帝为宠爱的公主指婚世子，宫里早已流传出风声，诏令却迟迟未抵达世子府。二，辽西营骑兵意图进驻和约地带，依山划定界限，遭到世子守军抵触，边关渐起干戈。

    其余世俗琐碎的趣闻轶事，都未引起冷双成的关注。她听得临街站堂的伙计说，御街来来去去经过数支护送队伍及车驾，就数世子府的骅龙马车最扎眼。那两匹通体纯白的神骏分别在清晨及日暮驶进了皇宫，一连两日都是如此，可见宫里召见得急切。

    冷双成不由得想，此时去拜见秋叶，不见得能如愿。她慢慢走到叶府，请侍卫通传，不大一会儿，阿碧穿着锦绣衣裙急急走出，当头向她行礼：“公子不在府里，请初一进去歇息。”

    冷双成站在白玉台基上，没有进门的意思，问道：“可知公子何时回来？”

    阿碧摇头：“没个准信，我们底下的人，只敢热水热汤备着，以防公子随时回府。”

    冷双成不顾阿碧的软语挽留，先离开了叶府，回到客栈内，将糕点搁在萧玲珑床头。她打量四周，发觉银衣哨卫仍是稀稀落落地候着，如往常一样，既不干预，也不离去。

    偏偏就留在外围楼道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冷双成隐隐生起不妙的感觉，她还记得秋叶所说的那句“好好过完四天，别落在他手里”，想必四天期限之后，他就有所动作。

    他向来守信，说是四天，必然会给四天时间。

    此时，四天已经过了一半。

    冷双成深知秋叶是关键，下午勤练剑舞，掌灯后又去了一趟叶府，所得答复依然是“未归”。这次阿碧催她进府，她不再推辞，留在前院议事厅里等了许久。她请一旁的阿碧及侍女先去休息，众人皆摇头不应，陪她枯坐。她看了过意不去，只好走回平时落脚的偏房里，合衣睡了半宿。

    晨钟敲击，前门动静寥寥，秋叶车驾一夜未归。

    冷双成问阿碧：“前两日，御街百姓曾见公子早晚回来过一趟，为何我进府后，公子就再也不回？”

    阿碧连忙施礼：“国事繁忙，公子顾全大局，想来留在宫里议事去了。”

    冷双成微微一笑，还礼：“或许是我招了公子的厌烦，使他走避皇宫，再也不见。”

    阿碧忙应：“初一不可妄自菲薄，错度公子心意。公子进宫辅政，时间从无定数。初一若是等得急，我再派侍卫通传一次。”

    冷双成躬身：“有劳了。”

    阿碧唤侍卫送火漆急件进宫，不出冷双成所料，依然是不得回音。她并不羞恼，只是觉得已经尽力，此后再发生波折，就不可推责到她头上。

    冷双成向阿碧请辞，言语极客气，引得阿碧心里一颤。

    银光好心提醒过，初一不轻易开口，要认真听清她的言下之意。若她说得十分客气，即为表明心意的疏离。

    冷双成转身朝外走，阿碧咬了下嘴唇，最终自己拿出了主意。“我送初一进宫去！”

    冷双成脚步不停：“不用了，多谢姑娘好意。”

    阿碧稍稍扬声：“公子待你如此耐心，你为公子多试一回又能怎样！”

    冷双成顿步叹气：“皇宫又不似普通人家的门楼子，想进就进。以我俩身份，最多能到外城宣德门。公子政务繁忙，何时出来接见我，是未知之数。若我在等待之时，又出了纰漏，恐怕会坏了公子颜面。”

    阿碧听后却眼前一亮：“我有办法！”

    一个时辰后，叶府车驾抵达宣德门前，侍从请冷双成下车，遽时就引起了守卫注意。

    阿碧将冷双成打扮得极为美丽，心中只打定一个主意，一定要让初一见到公子，她就不必背负走失之罪。

    冷双成穿着浅紫襦袄及雪青色长裙，外罩一件雪白貂裘，亭亭而立，如同雪空下绽放的兰芷。她退到门侧石阙台前，只把秀丽的脸微微低着，不欲招人眼目。阿碧叮嘱她不可失了世子府的气度，她就小心谨慎地敛好衣装，保持着得体的风仪。

    守卫连忙唤小黄门进政殿通传，有世子府贵客求见。小黄门急急趋向秋叶暂居的偏殿，半道上被灵慧的侍女支开了，那侍女多留个心眼，还守在观礼廊上，一一把关能进文德门的人。

    冷双成并不知情，依然站在外面苦等。

    程香骑着红鬃马掠进宣德门，大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舞，才进了门，她又调转马头跑出来，朝阙台前打量一眼，笑道：“哎哟，我说这是谁呢，原来是世子眼前的大红人初一来了。”她笑得和煦如春风，待转脸看向守卫时，就摆上了一副恶狠狠的神色：“天寒地冻的，你们敢让她站在这儿吹风？”

    程香将马缰甩给小黄门，拉着冷双成的手腕朝文德院内走。冷双成稍稍推辞，道：“我不应该进来。公子忙于公事，已知我站在外，不发话，即是表明要我专心等着。”

    程香点了冷双成脑门一下：“就你实心眼儿。他议完事，在礼殿多留了两个半天，等着邸报回传，也没见他有多急切。倒是灵慧，总找着借口进去探了几次。”

    冷双成顺势问：“圣上既想指婚给公子，为何迟迟未宣嫁公主？”

    程香像是听见了稀奇事，又忍不住去弹冷双成脑门一记，被避开了。“你以为父皇不想嫁啊，是秋叶将传诏的人堵在半道上，从不放溜一个。”

    冷双成提议：“不如公主您亲自去一趟，必能成事。”

    程香撇撇嘴：“去不得，出御街多走一步路，就会消失得迅速，还不知那些人，有没有见到第二天的日头。”

    冷双成低头不语，暗自烦闷。程香扯扯她的发辫，笑道：“你没来之前，秋叶就是这个脾气，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以为他是为了你。”

    冷双成苦笑，迟迟不进文德门。程香说：“既然来了，就见上一面，灵慧自是求不来姻缘，和你无关。”

    冷双成转移话头：“托公主之事，是否已办好？”

    程香拍了胸脯：“我做事，你放心。”

    冷双成对她微微一笑。程香瞧了瞧笑脸，感慨道：“你说话做事总是绕弯儿，真实想法搁在肚里面，只怕秋叶也要上你的当。”她悠然想了想，噗嗤一笑：“到时候他的脸色肯定很好看。哎呀，我真是盼着那一刻早点来。”

    一道黑锦朝服的身影出现在廊角，外罩的朱纱蔽衣随风轻轻飞起，触着他微冷的气息，像是受到了惊寒一般，复又缓缓落下。

    冷双成眼尖，认得衣料质地，忙低头敛衽行礼：“见过公子。”

    程香顿住脸上笑容，面无表情转过身，看着缓缓行来的秋叶。

    秋叶步伐不快，身后一众随侍却牢牢保持着一丈远距离，低眉敛目，意态恭顺。相比较侍从的恭敬、冷双成的雅致，程香就显得格格不入了，她还在想该怎样应对秋叶随后的诘问，秋叶却看都不看她，径直走到冷双成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冷双成头皮一怵，想着在禁宫内也要“知礼”么，他已冷淡地发了话：“手伤。”

    她会意过来，伸出左手手腕，他用掌心托着左右翻看，这次可是让她无论如何都不敢撤手了。

    程香对侍从们咕叽一笑：“得，我们就是多余的，都随我下去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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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趁机

﻿    秋叶一触到冷双成的手，就摸到一片凉意。他顺势用指背挨了挨她的脸，探得的也是冷气。冷双成像个木桩子一样，一动也不敢动，只在嘴里低声说着：“公子放手吧，宫里规矩多，不可失了礼度。”

    秋叶拉着她的手朝暖和的礼殿走去，问道：“程香扯你头发时，怎么不避？”

    听着凉透底的语声，她突然醒悟到，他是在说拉发之举不合礼度，偏生她就对长平公主退让了。她暗暗使力想挣开手腕，却见他伸来整支手臂，想要抱住她的整个腰身，马上不敢动作了，又僵硬地站着。“位居人下，如同此时，我又怎敢避。”

    秋叶回头看她：“学乖了，可见以前的教训没白长。”

    冷双成腹诽一句，被他拖着朝前走，一路上都抿紧了嘴。走到垂拱门前，一株灼灼的海棠开得正艳，枝繁叶茂，撑起了半边云霞天空。秋叶伸手拂开花枝，冷双成顺势低头走进树下，却不料他突然收了左手，将她推到他胸前处，紧紧地搂住了，再低头在她耳边问：“出去逍遥两天，有想过我么？”

    冷双成窘迫至极，伸手去推他胸膛，却发现他沉浑有力。她躲着他擦落下来的唇，急声道：“天子眼前放浪形骸，又该成何体统！”他听不见似的，将她箍得紧了，如愿以偿亲到了她的脸，怕她不知羞，还用双唇在上面碾了碾。

    冷双成的脸色比海棠花更加红艳，连唇瓣也忍不住轻抖了起来，可她偏生不敢抗拒，惹他恼怒。若他恼了，所求之事就会无着落，还会像清水殿沐浴那晚，生出许多难以捉摸之举，让她疲于应对。

    秋叶垂眼看了她一会儿，用一种清冷惯了的声音说道：“你打扮一新，难道不是为取悦我来的？若不是，我现在放手，你出宫去。”

    冷双成羞恼，粉霞敷面，低声道：“府里的阿碧姑娘说，不可失了公子的颜面，才将我从头到脚整饬了一番……”

    秋叶的回应极为直接，放开了她负手而立，冷淡道：“我已看过，未失颜面，可以退了。”

    他下了逐客令，好不容易才能见到他一面的冷双成怎敢走。她退开后，抿住唇，垂着眼睫，白皙的脸上敛着一层玉色，看似平静，心底却似海棠花瓣，兀自漂浮辗转，没有一丝根底。

    终于，她听清了有侍从的脚步从廊道上传过来。

    她低头朝秋叶走近一步，声如蚊蚋：“我见着公子极高兴，不忍退去。”

    “既然不走，想必是来取悦我？”

    她颤声答：“是的。”

    秋叶紧紧注视着冷双成的脸，连细微变化都不愿放过，他见她纤黑的眼睫轻刷下来，湿漉漉的，斑驳了雪容肤色，怎会不懂她的难处。偏偏还站着不动，冷冷道：“回避。”

    本要转到垂拱门顺便能解救冷双成窘境的侍从，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令声，什么都不问，又沿着原路躬身退了回去。

    秋叶的一招截断退路，让冷双成硬生生站在了他身前几步远，犹豫了一下。朝前走，是为妥协，或许还有尴尬等着她；若转身离去，能保持颜面，他也必然不会阻拦，可随后再求见他，确是难上加难。

    秋叶不动也不言语，等她选择。

    冷双成把心一横，走到他胸前，闭着眼睛抱住了他腰身，连带他后负的双手也一并围住，哑声说：“这已是极为唐突了公子，求公子不要再为难于我。”

    她的取悦于人如此简单，委实让秋叶沉了沉眼色，更何况是他逼迫来的示好。他稍稍施力一震，震开了她，还骈指点上她的额头，将她推到一旁去，低头细细问她：“可曾想过我？”

    先前的问题，冷双成知道，逃不脱。

    她含混答道：“想过，想过。”

    “怎样想？”

    这样的刨根问底已不是冷双成所能招架得住的。她半晌没了声音，秋叶似乎失了耐心，一句话不说就背手朝礼殿走去。她连忙跟在后，低声道：“日思夜想。”

    秋叶顿步转身：“再说一遍。”

    冷双成心想颜面已丢光，不在乎多这一次。她豁出去地说：“日思夜想，难以成眠，还报公子先前夜不能寐，对初一的看重。”

    秋叶冷笑：“哨羽说你亥时睡，辰时醒，饮食得当，养生有方，又何曾能想到我？”他看都不看她一眼，撇下她扬长而去。

    冷双成怔怔站在花树下，海棠零落，在她肩头下了一场雨。出了一会儿神，她清醒过来，开始思索该怎样应对秋叶。

    秋叶的言行处事，实是出乎她的意料，也不是她能掌握的。

    前面礼殿里，一众侍从躬身退了出来，却未关上朱红大门。她看了后，受到启发，静静迈进大殿内，穿过垂幔及屏风，走到秋叶桌案前，说道：“公子，今天来找您，实在是有事相求。”

    案上摆着邸报及羊皮地图，还有秋叶写到一半的批示，冷双成并非有意去打探，只是秋叶静静看她，眸中含有意蕴，使她不便与之对视，垂落眼睛时就无意看到燕云地图上，儒州的铁剑山之外，被朱笔勾了一个记号。

    “儒州又起了争端么？”她不由得问。

    秋叶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听闻肃青候提兵堵住儒州北线，意欲侵占和约地界，却又迟迟不出营搦战，这是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么。”

    秋叶四两拨千斤丢回了问题，冷双成只得自行猜测：“和约已定，他不便打破，因而在等一个合适的出兵借口？”

    秋叶不置可否，安然坐着，对她说道：“你过来。”

    冷双成依言走近两步，与他隔着一案距离。他执起她的手，将她牵到身边，用掌心暖了暖她的冷手，塞给她一个暖手抱。随后他站起身，将她安置在座椅里，收了案上的东西，在她面前放了一碗养生汤。

    “听见你进了文德门，提前叫侍从备好的，趁热喝。”

    冷双成没有忤逆秋叶的意思，喝了两口汤，再安静坐好，将暖手抱团在手上。她垂眼想着该怎样再开口，秋叶却走到熏灯前，调了调火温。

    “公子。”她沉吟道，“若是肃青候在等一个出兵理由，那公子就更加不能动萧玲珑了。”一动萧玲珑，不死即伤，消息传到萧政耳里，一定会让他抓住这个机会。

    从守和遵约的道义上来说，没有人会希望发起战争，使两国百姓受苦的

    冷双成宵想，秋叶从人之常情出发，能够做到避免战争、体恤子民。

    秋叶不回头，冷冷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他？”

    这般嗓音及光景，即是表明不能再提萧玲珑一事了。冷双成暗叹口气，说道：“我还想请公子答应，允我离开一段时间，事成之后回来领侍奉差事，直到三年完毕。”

    “去哪里？”

    “北方。”

    秋叶嗓音更冷：“为了木迦南？”

    冷双成低声应：“以便了结我一件心事。”

    “不准。”

    平常，冷双成是决计不会去问原因的，只是今天，她看重起秋叶的想法来，问道：“为什么？”

    秋叶走回来，径直用一双沉沉的眸子看住冷双成，答道：“驽钝无知，鲜少瞻顾，离开我的身边，又怎能护住你周全。”

    冷双成淡淡应承：“公子说我驽钝，我认了。可周全一事，向来是我自己说了算，两百年来，也不见有人能护我安稳。”

    秋叶突然出手，衣袖微动，拂过一阵风，掠到冷双成脸上，顺便摸了一把。“手上有刀，你此刻就毁了容。”

    冷双成皱眉擦擦脸，起身说道：“两件请托，公子未应一件，叨扰得久了，现在告辞。”

    秋叶并未阻拦，待她快要走出暖阁时，他才清淡说道：“要我应你请求，也不是不可能，关键在于，你能回报我什么。”

    冷双成转身。“公子想要什么。”

    秋叶背手而立，身影蒙着一层暖光，唤道：“你过来些。”

    冷双成走回他跟前行礼。“请公子明示。”

    “先亲我一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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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拖延

﻿    拖延

    冷双成抬头看着秋叶，他的脸俊美无俦，落在背光处，削弱了许多平时的冷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肃。他安静对着她，用一双墨黑的眸子紧紧攫住她的视线，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她摇摇头：“言礼仪撙节才是君子之貌，我虽不是君子，也心下向往之。”

    她希求的是言语礼貌行为节制的君子，秋叶自然不是。她垂下眼睛，不再看他，敛容说道：“先前唐突公子之举，已是超出父亲教导的礼限，请公子勿要再逼迫。”

    方才在海棠树下，他看出了她的犹豫，将她不敢随意离去的心思捏作为威胁，迫得她上去抱了他一下，还说了一些不知羞的话。

    于她而言，种种言行，已是唐突，且大不敬。

    她只能收拾好脸色，严谨对着他。

    寻常人见到冷双成不卑不亢又镇定自若的模样，即使再有刁难，也会被冲淡了许多兴味。

    可她现在面对的是秋叶。

    秋叶走近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冷声说：“不发力推你一把，你会正视内心？”

    冷双成抽不回手腕，微微皱眉：“公子又想为难我么？”

    他索性将她双臂抓起，困在了怀里，低头去看她的颜容，气势冷硬。“你鲜少对我露出不耐的神色，想必是刚才两条请求没应你，所以才使你这般肆无忌惮对我？”

    她醒悟过来，立刻舒展了双眉，脸上恢复了从容貌态。

    他不由得冷嗤：“真乃小人，毫不掩饰。”

    冷双成被秋叶箍得动不了，手脚不知该放向何处。她低着眼睛说：“我认错，公子满意了么，快些放开我。”

    秋叶并未放开，低头吻向她的脸，她连忙将头一偏，让他的亲吻落在了耳后。他的脸色一冷，手臂交合抱住她的背，将她严严实实送进怀里，不留一丝空隙。她动了动手臂，运力走转全身，逐渐兴起一层寒霜气息，他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低喝道：“别动。”

    她安静下来，随后听到了他微微鼓动的心跳声，稍稍抬头，又看到他绷得紧致的下颌。

    他应是在忍耐什么，克制了手上的动作，让她不会窘迫，甚至是害怕。

    秋叶最后深嗅了一下冷双成的缥缈发香，放开了她，走回桌案后翻开羊皮地图，再也不看她一眼。

    这便是无声的逐客令，若在叶府，冷双成就会乖乖地走到书房外值守，或者是一动不动站在书橱旁陪侍。

    眼下虽有许多话未曾问出口，可她也不便继续打扰他办公，稍稍怔了怔，她行过礼后就待离去。

    秋叶适时开口：“还有什么事？”

    冷双成忙说道：“仍有几点疑问未厘清。”

    “说重点。”

    “两年来，公子对鱼小姐格外宽容，并未罗列借口整治她，这是为何？”

    秋叶抬头看冷双成：“你想知道我私情？”

    冷双成稍窘迫：“我无意探讨公子‘私情’，只想知道公子不动鱼小姐的原因。”

    既然私情不理会，那么，“私心也不听么？”他很冷淡地问。

    她素知他的言行心思与常人是不一样的，只得顺意答：“极想聆听一二。”

    秋叶冷峻答：“冷琦死前，是给他留一个念想；冷琦死后，是给自己留一个警示。”

    他说的警示是指什么，让冷双成不由得一阵猜测。他仔细看她的神色，冷不防说：“终究好奇了？”

    不再像她以前叶府的侍奉，对万事不经心，对他不在意，无论他说过了什么，她一律不放在心上。

    冷双成诚恳道：“恕我驽钝，不知公子‘警示’之意。”委婉请求把话说透。

    秋叶回道：“执着于一人一物最可悲。”他低下头，持笔标注地图，说得冷淡无比，连笔尖都不曾停顿过一分。“我与她同类。”

    他的言语极为不屑，可他确是明明白白道出了内心。

    冷双成看着他的反应，无声喟叹。即使他在陈述幽情时，身心也是冷冰冰的，仿似事不关己，如此的庄重自持。

    她看他吝于掠她一眼的样子，不由得想，难道是在水晶阁的那夜，她伤得他狠了，所以让他冷漠地说着心事，也不求旁人的理解与回应？

    若真是这样，那他与痴心不悔的鱼鸣北有一番相似之处。

    难怪他能容忍鱼鸣北。

    冷双成觉察自己似乎揣测到了秋叶的内心，颇有些进退难安之情。她兀自站了一会儿，又说不出什么话来，秋叶就再开口：“将喜爱之物夺来，才是万全之策。”

    冷双成连一丝的内疚感都消失殆尽。

    他再下狠招：“如果得不到，即便毁掉，也不能落于旁人之手。”

    她从迷茫中彻底清醒过来，低头一看，看到秋叶正在打量宋辽边境图。

    “公子说的执迷之物，难道是燕云十六州？”

    秋叶冷淡看了冷双成一眼：“还能有什么？”

    冷双成脸色发红，微微抿紧了唇，不言语。

    他毫不犹豫说道：“让你失望了么？”

    “没有。”

    他把话说完，却不说透：“这点微末手段，只是个起势。”

    冷双成不知秋叶的言下意，到底是针对她的，还是针对燕云十六州局势的，可就是这句话，成功地闯进了她的心扉，让她好生记住了。

    她问：“公子还想怎样大动干戈？”

    “萧玲珑是关键。”

    听到萧玲珑名字，冷双成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正值肃青候寻找出兵借口之时，公子想怎样对付萧玲珑？”

    秋叶牢牢看着冷双成眼睛：“依你心意，怕是要好生护住他，将他遣还到萧家，避免被萧政抓到滋事借口？”

    “是的。”冷双成小心回道，“兹事体大，望公子从国情出发，对萧玲珑高抬贵手。”

    秋叶冷笑：“你倒是聪明，知道我本来不会放过他。”

    冷双成低眉顺眼应道：“公子派出一支哨羽驻守在客栈四周，想来也不是闲情看风景的。”

    既然谈及到“本来”，想必是后来的情势，使得秋叶改变了主意。

    冷双成一想到秋叶不会再狠手对付萧玲珑的可能性，首先放了一半心下来，敛住袖口的手也微微松软了，顺势搭在衣襟边缘上。

    秋叶将她的细小动作收于眼底，对她婉转心思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难得见她卸下了防备心，他趁机唤她来身边，吩咐道：“坐这里，将十六州地图再画一次。”

    她稍稍迟疑：“公子已有大图，为何还要我再画？”

    他说得滴水不漏：“留作备图。”

    冷双成听到理由正当，只好执笔对照着原图再细细临摹一回。燕云十六州地形多变，大图上走笔细致，将山川河流、丘陵原野、矿藏石穴等勘记得一清二楚，若想要完全画完，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秋叶安静坐在一旁，看完邸报，闭目养神半刻。他不需要看沙漏，也知道时间的流逝。

    静寂中，冷双成说：“画完之后，我想先行去准备一下。”

    秋叶随意应了声嗯，不多说话。

    她却想讨个机巧：“请公子戌时去四夷馆荷风院。”

    秋叶不应，冷双的心稍稍提起。她思量道，秋叶对四夷馆地境了如指掌，选一个他熟悉的地方，总不会引起他猜疑。

    可她似乎低估了，秋叶对四夷馆背后台主的厌弃之意。她不想功亏一篑，又诚恳说道：“荷风院视野开阔，又可得乐师伴奏，才能让我在公子面前献技一曲。”

    半晌不应的秋叶回道：“你是想与我约定私情？”

    冷双成不由得顿笔：“公子何出此言？”简直是大大误解她的邀约意图。

    他冷淡自持说道：“那便是邀我欢心。”

    她抿紧唇，回头执起笔，不再接他的话。

    他依然矜淡：“约我私会一面，可是不简单。”

    她知道不简单，所以准备齐全。

    他突然道：“不去。”

    她被惊得险些抓掉了笔。“为什么？”

    “依规矩来。”

    “什么规矩？”

    “先递请柬，再备车驾，屏退众人，殷勤相候。”

    冷双成暗自掐了一把手心，再对秋叶微笑说道：“上述事端均可谨遵公子心意，只有一点，难以成全。”

    “嗯。”

    “我需伴奏，无法屏退众人离场。”

    “依了你。”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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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隐情

﻿    冷双成画完一州山川图形，待笔墨风干，抬头看了看四处。秋叶给她的邀约设了几点礼节，需她出示请柬、备车驾等，倒也符合常情，因而她并未多想，一一应着他的心意去置办。她本想就地取材，挑选一两张素笺给秋叶写个请柬，谁知隐秘的心思落进秋叶眼里，让他不着痕迹掠了下嘴角，还极清淡地说道：“木棱怀纸与御驾才能配上我的身份。”

    冷双成后背凛然一立，显出了紧张劲儿。她回头对秋叶说道：“此番要求已超出我的能力，公子能否体恤一二，降低些规格？”

    “盐池馆马厩有上好的青鬃马，你可取来。”秋叶稳稳当当报出第二选择，打好了如意算盘。

    从皇宫到盐池馆，可是一个漫长的路途，且不经过她所下榻的客栈，是一个最为简便将她隔离开萧玲珑的方法。

    冷双成见着秋叶退而求其次，自然应好。她执笔作画，身心俱放松，侧对秋叶的颜容敛着一层暮彩，如璞玉透出微光。秋叶伸手去掠她的脸庞，她侧身躲过他的触摸，低声道：“再受公子扰乱，就会耽搁后面的事。”

    秋叶哂道：“有脏污。”

    冷双成抬手擦脸，他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拈过去一张雪帕，将她原本就干净的脸颊擦了擦，还趁着她被堵在椅中退不得，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冷双成羞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好在秋叶只侵扰她一次，就被门外的传报声唤走。“公子，陛下有请。”

    秋叶帮她点燃了灯盏才离开，过了不久，垂幔后缓缓走来一道苗条的人影，随行的侍女都被她屏退在门外。

    冷双成未曾抬头，听到细微的“把守门户”命令，就知道来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灵慧穿着华美的锦绣衣裙，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冷双成面前。冷双成顿笔起身行礼：“见过公主。”随后退向桌案一旁，微微垂头候着。

    灵慧轻柔一笑：“免礼。”

    她越是这样说，冷双成越是恭敬。

    灵慧先拿眼刷了一遍冷双成的周身，再柔柔笑道：“经过公子府里的整饬，初一倒是出落得像个人似的，不简单呐。”

    冷双成躬身应道：“承蒙公主夸奖。”

    灵慧笑：“我这不是夸奖，是在提醒你作为一名下人，要知好歹。”

    万千讽刺入了冷双成的耳，她从来只当风声散去，此刻面对尊贵的公主，她甚至还抬头微微笑了笑。

    灵慧的脸色有些异动。“或许你将我当成了拈酸呷醋的寻常妇人，可是我要告诉你，你若再留在公子身边，势必对他不利。父皇此刻传召公子，已有赐婚意旨，公子再推挡，便会落入艰难处境。”

    灵慧用话铺开场面，闭口不提她的隐秘内心。

    继秋叶拒婚行径之后，她亲眼目睹秋叶对冷双成的点滴关照，心如刀绞。央求义姐程香去试探冷双成，顺便给个下马威，义姐回来后却告诉她，冷双成处事端方，手段软绵，不宜对付，并劝她不要与之正面对峙，忤了秋叶的心意。

    随后，程香忙得不见人影，灵慧一个人坐在暖殿内闷生气，却又接到消息，冷双成竟然到皇宫里来寻秋叶，让她恼怒不已。

    她暗想，既然冷双成不顾颜面步步紧逼，那么她就要让她知难而退。

    支开秋叶后，灵慧适时进了殿。“为了公子的前程，我宁愿来当这恶人，将诸般丑话说前头，哪怕遭受公子的指责。”一与冷双成照面，她便直奔主题。

    冷双成垂袖稳稳站着，身姿峻挺如竹。面对灵慧长达一刻的声讨，她的容貌不改镇定之色。“公主想必要赐我一番教导，我愿洗耳恭听。”

    她说得如此客气，灵慧教训她时，当真没有什么顾虑，完全是不遗余力的。

    灵慧毫不遮掩地告诉冷双成，先前来请秋叶面圣的小黄门是她委派的，待秋叶去了父皇跟前，父皇自然会为她指婚。由于秋叶数次将传召的使者劫走，此次少不得让她的父皇亲自出面，看秋叶还怎样推拒。

    “即便公子拒了我，他也逃不开老将军那一关。”灵慧仿似胜券在握的三军统帅，对着冷双成笃定说道，“老将军悉心栽培公子多年，怎会容忍一介寒女凭空出现，断送了公子的权贵路？”

    老将军即是秋叶外公叶成安，当朝国舅，早些时年扶植皇帝登位，为平定战乱戎马倥偬大半生，随后将满心希望寄托在秋叶身上。秋叶出生时，娘亲难产离世，父亲被外公隔绝在海外，逐渐失去了消息。

    皇帝顾全叶成安的颜面，前后封赐秋叶双亲为郡主及侯爷，使得秋叶名正言顺地袭了爵位。

    秋叶自小就被教导成一个冷冰冰的人，所喜爱的事物均被外公砌进水晶阁外的龛画长廊里。长此以往，他毫无偏差地长成外公想要的模样，且冷漠渗骨，对人对己没有半分怜惜。

    叶成安十分满意，再将自己培植起的军力转交到秋叶手上。

    继外公之后，秋叶成为当今皇帝必不可少的臂膀。

    因而，以他尊贵身份迎娶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灵慧质问冷双成，无论是宫里还是将军府，会任由秋叶的人生路发生偏差么？

    冷双成应声答：“不会。”

    灵慧由此要奚落的话，收入了腹中，只淡淡说道：“初一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怎样做。”

    冷双成确是明白人，知道灵慧说出这话后，无可更改，并且此后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她都可以推责，推得一干二净。

    究其原因，是冷双成自行揣度了话意，自行做出了选择，与她灵慧无关。

    冷双成淡淡一哂，觉得自己十分不应该，将自己陷落进遭指责的境地。她若是利索地走了，弃任何人于不顾，就不会衍生出后面的麻烦。她一动不动地将灵慧的话听进耳里，反思半晌，越发觉得尘世中的私情像是负担，牵绊了她的手脚，使得她整副身心都不自在。

    灵慧见冷双成从始至终雷打不动似的，没有多大反应，问道：“初一还有什么话说？”

    “无话可说。”

    “那，是否还有不舍的心愿，可央我为你完成。”

    “确有一事。”

    灵慧轻忽地笑了，心想，初一终究是个凡尘女子，即使面相看似坚强了些，在公主身份面前，还是有私利相求的。

    她等着冷双成说出荣华富贵中任意一种请求，可冷双成向她索要的只是一张宫廷特供的木棱怀纸。

    灵慧唤侍女取来怀纸，冷双成行过礼后，执笔画完十六州图形。

    礼殿温暖如春，灯彩熠熠，作画的人心无旁骛地勾画每一笔，意态之静雅，仿似从未经历过面折言辱的挫折一般。她如此的不以为然，看得灵慧心奇。

    最后，冷双成不抬头问了一句：“公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今晚过后，我自然知道远离公子。”

    灵慧抿嘴一笑，无声无息离开，带走了一众随侍。

    礼殿内空无一人，华灯绽放光彩。

    冷双成细细打量气势恢宏的十六州原图，半晌没有落笔，心思被牵发散漫开去，飞到崇山峻岭之外，秋叶曾踏足的那一块块疆域。她想着纵横捭阖的天之骄子，确是不宜被尘俗私情所牵绊，灵慧公主留待他身边，助他安定内外，才是携手并进的不二人选。

    冷双成从来不敢深究内心，一些隐秘的心思，在她一次次的守礼克制中，逐渐散得无形。她从来不曾讲出口，若能解开寒毒，了却木先生一事，她愿回来寻秋叶，为仆为友，只要他不嫌弃，她便一生追随；他虽冷漠，待她也不尽然温和，却能让她想起相同性子的师父；她从他身上汲取到的温暖，如同师父前世的拂照一样，平常不显露，却又点点滴滴留在她心头，是以让她一路对他退让，任由他的得寸进尺。

    可是眼下，诸多成因迫使她离去。

    她也应该离去。

    冷双成敛住浮动的心思，紧紧收了最后一笔，不露任何败相，完成了十六州的图形临摹。随后，她在怀纸上题字，写了恭请秋叶赴约云云，洗净手收拾好桌案，走出了礼殿。

    殿外候着刚除铠甲当值完毕的银光，银色衣袍在暮色中灼亮如新。

    秋叶支使他来陪侍冷双成，未说缘由，只叮嘱助她一臂之力，完成晚上邀请前的诸多事宜。

    银光自然对自家公子的话深信不疑，他的纯善与坦诚，也影响了冷双成的判断，使得她以为，银光只是陪她鞍前马后地奔走，并不涉及任何其他的隐情。

    显然，俩人都被蒙在鼓里。待冷双成明白秋叶抽空去做了什么事，已是晚上戌时以后。

    夜色初临，银光陪伴冷双成赶往盐池馆租赁马车。出了皇宫大门走了不久，就见到驻守在客栈外围的哨羽队长来报，说是接到公子命令悉数撤了回来。

    冷双成听后心下大安。

    既然撤走了哨探，那么留在客栈里的萧玲珑就清闲多了，也少了很多受监视的危险。

    银光是落落大方之人，询问哨羽时也未避开冷双成。“那么，萧家二公子现在由谁看护？”

    哨羽答：“无人。”

    银光沉吟：“他在都城里应是安好的，公子下的撤令也有道理。”

    冷双成回道：“我回客栈去看看。”

    银光连忙阻止：“公子吩咐你早些置办好所需之物，耽搁不得时辰。”

    冷双成仔细推算时间，发觉银光说的不假。自她去叶府等秋叶回来、进宫寻找秋叶、被秋叶留在礼殿画图，时间都被拖得很长，确实不给她回去探望萧玲珑的机会。

    她租好马车，又被银光催着去了荷风院，期间一直有他作陪殷殷叮嘱着差事，她鲜少能分心去想其他的。

    站在紫薇树前等候秋叶来临时，四夷馆内的金钟敲击声响起，震得她的心里猛然一动。

    戌时到，意味着秋叶所给的五日期限也到了。

    与此同时，后街客栈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银衣鲜亮的哨羽先退出客栈，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黑衣斗篷的身影，暗夜。他们隐蔽得极深，连哨羽都未曾察觉到他们的来临，更不提倒头睡在客房里的萧玲珑。

    萧玲珑起床后梳洗，唤程掌柜帮他送伴奏用的皮鼓到荷风院，自己慢悠悠地在天井里扎灯笼。

    待灯笼扎好、燃起火绒时，他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客栈四周屋檐上，搭满了一道道玄色的布幔，将天井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四方帐篷，确保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也让困在里面的人逃不出去。

    唯一的出口就在大门处，而戌时一过，就从门后转出个修长的人影来，身穿黑锦朝服，手提红光凛冽的长剑，无声无息，如同破开混沌的暗夜修罗。

    萧玲珑一对上他的眼睛，手脚遽时变得冰冷。

    此时的客栈，已经没了冷双成的庇护。

    萧玲珑也曾想过，现在正值兄长增兵儒州之机，宋境断然不会挑起事端，给兄长一个出兵的理由。

    事端自然也包括危及到他的身心安全之类。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秋叶不仅想挑起事端，而且还敢明火执仗地杀过来，取他性命。

    他突然明白了，秋叶就是在迫使兄长出兵，从而也顺理成章地应战，彻底撕毁和约，独力侵占燕云十六州的地盘。

    “公子不能杀我！”萧玲珑急速后退，扬声说道，“我活着对萧政才是威胁！公子可胁迫他退兵！”

    秋叶冷冷一笑，凛然走来的身形不改分毫，他将萧玲珑逼到堂口，扬剑劈了一记。

    剑气纵横天地，半道穿堂地砖被击破，弹跳起来，扑向萧玲珑的后背，阻挡了他的退路。

    萧玲珑武力已是大不如以前，即使不患病，也无法与秋叶抗衡。

    秋叶才出一剑，就将他半边身子打残，他觉得就像遭受过巨锤敲击一样，每一寸关节都争先恐后冒出痛意，连他都吃惊，怎会流出如此多的鲜血。

    秋叶不慌不忙走近了他，他已无力抵抗第二剑。趁着意识涣散之前，他嘶声道：“初一还需要我……击鼓伴奏……公子成她之美……让她演完剑舞……不枉费她几天的辛苦……”

    秋叶提剑站在了萧玲珑面前，衣袍下摆无风轻摆。墨黑的眸子径直攫紧了匍匐在地的姿势，一张雪颜在乌沉沉的夜色里，显得那样清冷剔透。萧玲珑已无法打量到秋叶的脸，只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杀气在逐渐消退。

    他以为度过了最大的危险，却不知，更疼痛的折磨随之来临。

    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生生刺进他残破麻木的半边身子，从肩胛下穿过，唤醒了他的痛意。秋叶慢慢刺落剑身，剥出一缕缕的鲜血，他便慢慢地感受痛苦，仿似看着毒蛇在蚕食伤口，偏生又挣脱不了厄运。

    他痛得昏迷过去，紧接着，又被秋叶用剑刺醒。

    看着那双冷意浩瀚的眼睛，他终于明白，秋叶嫉恨他，该是有多么深。

    戌时二刻，如同破布袋一般的萧玲珑被暗夜拎上了马车，止血包扎，留得一条残命。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冰凉的马车地板上，有气无力地想着，初一若是没救出自己，待剑舞一完，他铁定会死在秋叶手上。

    今晚是生死存亡之机，全在于初一的临场反应。

    戌时三刻，冷双成站在紫薇树下，出神地看着树身上悬挂的木牌。

    木牌上刻录着伤心人留下的一首藏头诗：无风荷自动，缘是青根深。再拟远方客，见说白露横。

    此处是荷风院，鱼鸣北的游玩之地，通常未通过四技考核的失意文人可走到这里来，望望院落后方她所居留的红粉小楼，顺便写诗抒发心中的哀思。

    冷双成听见前院外隐约兴起的动静，知道马车终于接来了秋叶。她先请银光稍稍回避，脱下外罩的貂裘，将树上悬挂的木牌与秋叶赏赐的无暇玉璧包在一起，放进裘衣里，亲手交给了银光，微微笑道：“烦劳银光帮我拿一下，不便穿着赘物舞剑。”

    银光顺手接过，秋叶此时换了一身雪亮的衣袍，正缓步走进院门。银光见了秋叶先行礼，再识趣地退了下去。

    秋叶走到冷双成身旁，雪衣墨发，与花映衬，俊美绝伦。他低头看着冷双成，颜容与往常一样温清，说出的话也如往常毫无差异：“不冷么？”

    冷双成稍稍退了半步，离开他的清浅衣香，应道：“不冷。”

    他抬手摸摸她的脸，她克制住了躲避之意。他看了很满意，说道：“到我怀里来，暖和些。”

    她挪动眼睛去看荷塘，顺便转移了话头。“我在这里站了三刻钟，耐心等着公子的到来，算是‘殷勤相候’了罢？”

    秋叶见冷双成不走近，就伸手将她揽了过来，抱在了怀里，说道：“请柬、马车、等候一应俱全，你今天表现得这样乖巧，理应受到奖赏。”

    冷双成推拒他的怀抱。“这里还有旁人，请公子知些礼节。”

    秋叶不为之所动：“我已屏退所有人，知礼守节，才给你奖赏。”除了他故意留下的奄奄一息的萧玲珑，他要让萧玲珑看清楚，冷双成全副身心属于谁。

    冷双成有所见地，抬手去遮颜面，还是被秋叶偷亲到了两记唇角。她鄙夷说道：“公子总是自说自话，认为所赠与的东西，一定是极好的赏赐。”

    秋叶拉开她的手，笑了笑：“你想要什么，我找来给你。”

    她趁机说道：“剑舞之后，不得阻拦我的去留。”

    他冷淡自持地看了她一会儿，终究低下头缓缓亲了下她的脸，应道：“你想走，须带上我。”

    她暗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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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舞毕

﻿    荷风院小湖底，几股细软的泉口缓缓吐出暖水，生养着一片未凋零的荷叶。池面备有铁铰链，拖曳着两条编花小木船，供以游客赏玩水景所用。船身上此时放置了莲花皮鼓，充作献艺舞台。

    冷双成双手倒持短剑，微微屈膝向树下的秋叶行了礼。夜风拂过她的袖结、裙裾，似蝶一般翩跹，她闭目一刻，逐渐让飘扬起的发丝遮住了眉眼，整个人岿然不动，有如迎风待举的仙。

    秋叶知道她在等什么，所幸的是，萧玲珑并没有骗他，剑舞确是需要萧玲珑的亲手伴奏。

    他留了萧玲珑一命，也是为此。

    终于，寂静的庭院里响起了迟缓的鼓声，先是轻击三下，破开萧凉夜色，再是重重敲打，似是骤然发力，难以畅叙心中幽情。

    一曲行军乐铿然发声，用间断、缓急的手法暗语告诉舞剑的人，他在哪里，内力状况又是如何。

    冷双成一听鼓中暗示，就知萧玲珑整晚未曾显身的原因，也骤然明白了秋叶来迟的缘由。

    她忍住心中酸痛，脚尖一旋，飞掠至莲花鼓台顶，迎风而舞。

    一道清亮的笛声破空追来，击退了鼓声里的慷慨悲壮之意，用柔和音律持续送出雅和的风韵。秋叶持笛伴奏时，压制了萧玲珑的鼓乐，将冷双成演示的悲怆之舞，引导到温柔敦厚的意蕴上来。

    冷双成随声转换身形，不露任何瑕疵。声之融曳，舞之飘飖，尚能担当翩若惊鸿之嘉名。她沉心想着秋叶在水晶阁静思时的模样，记得他清冷身形融入到雪色光影中，没有一丁点的波动，突然醒悟到，原来他的一抹身影早已进驻到心间，只是她惶恐不自知。

    笛声渐至，她不知他是否看得仔细，但她已将最美丽的舞姿送到他眼前，当作离别的谢礼。

    剑光如雪影拂散开去，硎芒乍收，落进袖中。

    一舞完毕，冷双成足踏荷叶翩然飞下，稳稳当当走向了秋叶身边。她迎上他泛出光彩的眸子，微微笑道：“毕吾功力于一舞，方能不辱君命，公子看后可满意？”

    “满意。”看到最后，秋叶已经忘记吹笛，甚至忘记身在何处，就看得那样目不转睛。

    冷双成知道秋叶的首肯，即是最大的赞誉。她一直对他笑着，模样清丽又温和，夜风卷起她的发丝，飘送到眼前，她也不去拂开，还稍稍向他走近了两步，拉住了他的右手，低声说：“能得公子的肯定实属不易，公子以后也要教我其他本领，将我当成第二个冷琦来督责，我绝不推脱课业。”

    秋叶抬手拂去碍他眼的发丝，看清了冷双成的眼睛，淡声问：“你不是想着要离开我么？这时候又说什么求教之事？”

    冷双成真切露出一个苦笑：“公子以护馆为名，调派整支雪影骑兵围住了外街，我还怎能走得脱？再者卖身契还捏在公子手中，对我来说，始终是个大大的威胁，我又怎能走得心安理得？”

    秋叶冷颜看着冷双成，并不答话。

    冷双成诚恳道：“公子或许不信我，可也需回头想想，我何时欺骗过公子？”

    自进叶府起，她将每一件差事都应承得老老实实的，不出半分偏差。持重行事之风，在整座府里盛传不下，就连外出执行任务时，她都要走去偏院，为答谢侍女们往日的照顾而劈了半屋柴火。

    秋叶正是通过平日点滴的言传积累，才完全了解她这个人。

    若说要他完全信任她，那也是假话。然而今晚的处境，刚好印证了她说的一句话：重兵拥堵四夷馆外，确实使她插翅难逃。

    发觉她的手还执在自己掌心处，秋叶反手拉住她手腕，说道：“果真不骗我，就回府去。”

    冷双成当真一句话不说，起步朝院门外走去。

    这时，一缕淡薄的药味随夜风拂来，夹杂着一声比一声沉闷的咳嗽。冷双成恰到好处地停了步子，取过花架上的灯笼，返身照着来路，心里暗念，你终于来了。

    鱼鸣北拥着厚厚的锦衾出现在石子路上，双眸幽深难辨，衬得下巴尖尖，苍白的肤色透出大限将至的颓靡感，人不说话，身形胜过万语千言。

    她朝秋叶福了福身子，秋叶视而不见，径直走向院门，却又被冷双成堵住了去路。

    冷双成遥遥向鱼鸣北还礼，对秋叶低声说：“鱼小姐只求见公子一面，便可出示手书，说明刺使真相，也可让我拿到她通敌的罪证，完成公子交付的任务。”

    尽管鱼鸣北已中剧毒，频生死相，可冷双成从未忘记秋叶的命令，国事私情，都想两方兼顾。

    秋叶冷冷道：“我从不受任何人制约。”区区一纸析事书更不在话下。

    冷双成叹口气：“那想来公子对自己说过的话也不在意了，坚持要我与鱼小姐只能活一人，好罢，我随公子回府领罚，就当拿不到鱼小姐的通敌罪证吧。”她持灯退向一旁，示意秋叶先走。

    秋叶看着她勉强的神色，脚步终究顿了一顿。

    冷双成朝后看了一眼，走回去拿到鱼鸣北的手书，再提灯走出荷风院。

    鱼鸣北忍住了咳嗽，一步步走了上来，轻声唤道：“公子回头看看我可好？我别无所求，只想正式拜会公子一面。”

    秋叶的眼光随着前面那盏明亮的光芒越去越远，身姿孤高笔立，衣襟当风飞扬，如鹤舞水涧之上。骤然停立的一瞬间，于他而言，已是耐心的极限。他冷冷丢下一句：“假言矫饰，难以改变面恶本色，再追上来必死。”

    他不回头走向了院外，要亲自盯着前面的灯盏才能放心。

    鱼鸣北低嘶一声，缓缓倒向了冰冷的路面，泣血的咳嗽都未曾唤停过前方走远的身影。她恨恨想道：“我为何要自甘下贱，任由那俩人践踏尊严？既然他从不回头看我一眼，我又何必狠不下心来？”她低呼着：“公子，我一定要让你后悔——”

    冷双成走在清冷的四夷馆内，不着痕迹打量周边的动静。

    方才萧玲珑用鼓声传意，是从荷风院后竹楼里发出来的，她从院墙外看过去，只见清影绰绰，一道挂着竹屏的窗口掩映在柔嫩枝条下，不透一丝灯光。

    那里应是萧玲珑藏身所在，他的鼓声在笛声之后戛然而止，也可表明受到身旁人的挟制，不得已随着秋叶的心意而停了伴奏。

    冷双成不敢露出异相，转身等秋叶走上来，心里仍在纳闷，长平公主应诺的事情怎么还未实现。

    此时御街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声浪浩瀚，抖得脚下的地面晃动了几分。冷双成持灯的手腕应声一晃，拉得灯影漫漫，显落出一副受惊吓的样子。秋叶扶住她的腰身，用手臂传过一股稳定力道，说道：“不用怕，无人敢在都城生乱。”

    冷双成揣度失态之举不能过度，连忙从他手臂里退出来，温声回道：“多谢公子。公子可知那声巨响来自何处？”

    “皇宫。”

    冷双成还未站一会儿，银衣哨羽从夜色中疾驰而来，带回了证实秋叶推断的答案。“禀公子，片刻之前，辽使走出礼殿便遭受了炸药攻击，所幸无大伤。陛下擢鸿胪寺卿与大理寺臣一并查出，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礼殿的人，可曾做过什么手脚。”

    秋叶拈了拈一旁站着的冷双成的指尖，摸到一片冰冷。她转过苍白的脸向他说：“不用查了，是我。”

    秋叶的玲珑心窍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命哨羽先回皇宫复命，再对魂不守舍的冷双成说：“万事有我担着，你先回府休息。”

    冷双成摇摇头：“我随公子进宫一趟，向陛下禀明原委。”

    秋叶想了想，淡淡道：“也好。”并向她伸出了手。

    冷双成迟疑地将手放进他手里，只是担心，一旦被他牵住，就再也不好逃走。

    秋叶是不变应万变，当真带她走向了四夷馆外进宫那条路。

    夜空中再传来一声巨响，过了片刻，沉闷的回声弹跳进荷风院，似是带有隐隐水声。

    冷双成苦笑：“千万不能出乱子，否则即使让我进了宫，也解释不清缘由。”她的手有些颤抖，大概是查觉到了，想从秋叶掌心里收回来，秋叶没再为难她，放开了她的手腕。

    她白着脸问：“宫里最重的刑罚是什么？”

    秋叶看了她一会儿，突又伸手扶住她的脸，将她送到嘴边亲了亲。“你知道么，即使是假的，我也不忍看你焦虑。”

    冷双成黯然叹气：“事到如今，公子还有闲心怀疑我弄虚作假，难道听不见外街的喧哗么？”

    四夷馆外，世子府派驻的雪衣骑兵拦住了宫里火急赶来的禁军队，两兵相峙，渐生光火。

    秋叶走出大门后，所有兵士下马，四境皆是寂静。

    禁军队长出列，禀告前来的目的。一是听从灵慧的指证，捉拿最后一名离开礼殿的嫌犯。二是请秋叶回宫参办第二件夜袭辽使之事。

    秋叶对雪影营下令：“送冷双成回去。”禁军自然不敢进门要人。

    事关大体，秋叶不得不随队回宫一趟，亲自查办幕后刺辽的祸首。

    雪影营依令驻守在门外，等禁军队走后，才有见地地进去请人回府。

    可是荷风院风声寥寥，已不见冷双成人影。

    就在第二声爆炸传来时，荷风院湖底的暗河道已被余震撕开出水口，翻滚出浑浊的泥浆。宋朝都城在以前朝代的皇城旧址上增建起来的，并未发生多大改变。两百年来，御河改向分流，内连的河道却未废置，依然盘旋在城池底部，只等合适的外力将它们掀出来。

    冷双成委托给长平公主程香的事情，就是给她创造一个水遁的路线，但没料到会牵扯到其他的国事。现在程香已经做出来了，她也不便去追究什么，只能抓住仅有的时机，使出全部功力赶到竹楼上。

    窗口鼓架上，趴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身影，冷双成借着模糊月色一看，打探出了萧玲珑大致的轮廓。她出手如风，击倒一旁看守的哨探，将萧玲珑扶起身子，却发现他被折磨得惨无人形。

    萧玲珑面如金纸，呼吸孱弱，僵硬的脸上撞开了几道伤口，流出的血竟已冷凝。身上的黑衣被血染透了，杂乱成褚色，残破的手臂软答答垂在一边，任凭冷风碾过，没有一点颤动。

    冷双成看得眼急，托住他的身子，纵身朝荷风院的湖心亭赶去。

    萧玲珑被风刀刮开了眼睛，弱声说道：“我死了后，别忘了带我回萧家祖宅。”

    冷双成不应他，用脚尖削起小木船上最大的那一个皮鼓，将他蜷好身子塞了进去，她再合上莲花花瓣，用皮索扎紧了，猛吸一口气，扎进了湖底。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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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不见

﻿    皇宫。

    礼殿内外戒严，只有相关官员出入。秋叶走进来时，冷颜唤一众官员退下，由他独自查办刺使一事，众人哪敢不从，连忙留下相关物证退了个干净。

    据闻辽使持礼参观完偏殿供奉的文法鼻祖画像后，从礼殿大门经过时，被藏在石刻墩柱后的火药炸伤了脚踝。

    秋叶巡视了一遍火药烧伤地砖的痕迹，找到引线源头在礼殿廊道转角处。他即刻唤司职侍从过来问话，不消动用什么刑罚，那名侍从就抵不过他全身上下的冷意，利索说了，只有长平公主来过此处，探头探脑打量着什么。

    秋叶对禁军校尉冷冷说道：“将程香收押进叶府地牢，等我问话。”

    牵扯到皇亲国戚，校尉不敢大意，抬手施礼请示：“世子又如何认定，此事由公主所为？”

    “火药分量少，不足以损伤辽使，她的目的是为了转移宫里人的注意力，方便她去炸开御街外河口。”冷冷说了一番话后，秋叶突然醒悟了过来，衣袖带风走向了皇宫外城大门，一众随侍都追赶不及。

    门外快马驶来，银光远远瞧见了熟悉的身影，飞跃下马，向秋叶屈膝拱手施礼，惶急道：“雪影营传报，已不见了初一和萧玲珑！”

    秋叶扬手拍向一旁石壁，镂刻的龙凤飞云顷刻化为碎末，浑厚掌风余力延绵开去，震得白甃、朱漆、金钉一块块断裂。他站在此起彼伏的细微裂声里，冷森森地问：“一整支骑兵队，还看不住我的一个人？”

    银光抬头方想解释，看到宣德门一大片残破的痕迹后，内外值守惶恐跪地的模样，马上聪明地闭上了嘴，连冷双成离开前交付的裘衣等物都不敢提了。

    秋叶命令随后赶上的禁军校尉，彻查都城内外所有河道，不可走失了“关乎国事”的人质萧玲珑，却对同行的冷双成闭口不提。

    他跃上银光骑行来的白马，在夜风中疾驰而去，墨发招张，雪袍灼亮，十余里的御街被他气势所惊，纷纷退避了来往的宫廷车驾，不过半刻，就消失了他的踪迹。

    银光转脸对校尉殷殷说道：“萧玲珑还诓骗走了公子府里的近侍，那名侍极得公子喜爱，大人切莫误伤了她。”

    校尉细细揣摩一番，突然领悟到了话意，依令离去，先收押了程香，再四处翻查可疑人迹。为了顾全世子府的颜面，他自然不能细说缘由，也不能张榜悬赏。

    雪影营退回驻扎营地待命，银衣哨羽先一步飞骑出城，通告各关津要道。整宿雷霆搜捕过后，传回叶府的消息依然是那四个字：不见踪影。

    叶府内外全场掌灯，光辉璀璨，撑起了东街半边天。秋叶站在庭院外，仰望冷雾缭绕的夜空。鹰隼扑翅飞下，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脚环处的密信并未被拆阅，依然是原来样貌。

    秋叶语气极冷。“连你也找不到她？”他反手抓住鹰隼翅膀，刚要撕扯下来，银光就急声说：“公子若是伤了它，等于废了高空里的搜查，请三思行事！”

    “先别急着替它求情，你的错还没罚。”秋叶冷冷瞥了银光一眼，银光惶恐不已，不自觉地跪在了石砖上。

    鹰隼啁的一声厉叫，终究被主人扭伤了一只脚掌，随即毫不犹豫地抛到地上。它扑腾着跳到银光身边，嘶鸣不停，听得银光抖眉回避。他偷偷看了一眼公子的背影，暗想重金希贵的矛隼都难逃一劫，自己又要什么运气不被罚呢。胆怯归胆怯，他还是伸手搂过了鹰隼，朝门外屏气侍立的阿碧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抱下去疗治一番。

    秋叶对着逐渐升起的雾霭站了片刻，才冷冰冰地问：“冷双成交还裘衣时，没说什么话？”

    银光仔细回想，摇头。

    秋叶从袖中拈出木牌，甩到银光眼前，冷声道：“区区一首藏字诗，你都读不出意思来？”

    银光听着冰雪语声，有如灵光照顶，默念一遍诗词后，终于连起了起首四字的意思：无缘再见。

    他深深扼腕。

    这次不需要公子责怪什么，他都知道自己坏了事。

    正在懊恼间，又听得冰凉的语气在问：“她即使要走，也断然说不出绝情的话。你老实告诉我，自我离开皇宫后，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离奇之事？”

    银光想得很仔细，将功折罪。“灵慧公主曾进礼殿，与她长谈了一刻，我被请留在外。”

    秋叶遽然推断出了内情。

    此时天亮，公主车驾抵达叶府大门外，请侍卫通传。

    阿碧听到金钟声，又赶过来听候差遣，却只听到冰冷掷地的语声。“不见。”

    阿碧踌躇一下，求助般的看了银光一眼。

    银光深知自身难保，可又难以罔顾面前那道可怜的眼光，只得鼓起勇气说：“灵慧公主为着长平公主一事而来，公子下令关闭府门，恐怕会伤及皇家颜面。”

    秋叶转身看向银光，沉声说：“她胆敢动我的人，就要有受辱的决心。”

    银光一怔，见着公子携着一身冷气走向地牢，恐怕出重大事端，又忙不迭地站起来跟了过去。

    地牢昏暗，不见天日，松油火把燃照四壁，滋滋响着，碾落一两点火星掉进污水渠中。

    水渠里浸泡着一道苗条的身影，桃红宫装污败不堪，与散落的头发一起，飘荡在水面上。

    “提起来。”

    秋叶一声令下，平日训练有素的暗夜，罔顾世俗礼法与皇家颜面等，无任何异议将程香提吊起来，架在了刑具上。

    秋叶唤他们用刑，他们便采用海外东瀛国古老而传统的手法，来对待女犯人。将她的指尖脚趾全部割破，挖出血槽，灌进蜜汁，放血蚁来啃咬。犯人若是生受不住求饶，就将她放进水渠里冲洗，反复折磨，摧残着她的意志和身体。

    秋叶一宿未等到冷双成回来，暗夜就一宿折磨着程香，直至她眼神变得麻木。她如同一块烂被絮一样半吊在铁架上，本是死气沉沉的脸，突然见到秋叶衣带清露走了进来，立刻迸发出讽刺的笑意。

    “尝到了得不到的滋味吧？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对你不屑一顾的女人，真是让我开心得很。”被折磨了许久，程香只要能用言语击倒秋叶一丝一毫，就不会嘴软，“还有什么下作手段尽管使来，看本公主掉不掉一滴泪？”

    秋叶垂手站在程香地牢前，面色冷凝如雪，看起来并没有被刺激到的迹象，反倒是不开口说话，周身显落出沉寂。

    程香讥笑：“你这样瞧着我又有何用？换作是我，也选那萧玲珑。他体贴又柔情，做得一手好菜，初一跟着他，免受风雨浇头，不受夹板气，不知有多快活惬意！”

    秋叶突向前走了一步，在灯影下显露出眼睛来，里面有光一闪而过，雪刃一般撞进程香心里。

    程香依然嘴硬。“你这次敢对我用刑，可见是要初一要得急了，生怕她跑走跟了别人。但我不怕告诉你，我不知她去了哪里——因为她也知道你那臭脾气，不敢告诉我下落，怕你又追过去紧抓着不放。”

    秋叶缓步走向程香，没说任何一个字，手上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程香挑衅他几年，从未被整治得这样惨败，当下就嗅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冷声喊道：“秋叶，你这杀千刀的，还敢真的灭了我不成？”

    秋叶搁袖抓起程香长发，将她的头脸扯得偏向他嘴边，冷冷说了一句：“我已根除你的一半产业，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程香气急败坏：“臭不要脸，敢动我程家的财产！”

    秋叶嫌脏一般丢下程香的头发，冷淡道：“再查办下去，可揪出四夷馆背后第三个台主，那是你想护住的男人罢？”

    程香被泡乌的嘴唇抖动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怎么敢——”

    秋叶不发一语看着程香，眼里没有一丝怜悯，光影落在他脸上，竟是阴冷的。

    程香终于察觉到了冷意，抵抗一夜的坚强心理瓦解，嘶声吐出几字：“轻烟小筑！”

    秋叶立即转身离去，她在他背后哭了起来。“初一，我对不住你，没人能对付这个恶魔，你快些跑吧。”

    轻烟小筑在御河水道之外，远离都城，几近城郊，坐落在一片烟柳梅林中，风景清幽。

    秋叶纵马奔来，宛如游龙一般跃入梅林，卷得花瓣飘飞，洒满了袖口。

    一座临水的庄院静寂等待着，推门进去，只留些微痕迹，却不见任何人影。

    秋叶伸手摸了一下床铺，有尘，冰冷。他绕着内室及庭院走了一遍，只可确信冷双成携着萧玲珑曾来这里落脚，未做久留。

    远处隆隆马蹄汹涌赶来，马上骑兵见着院门处伫立的秋叶扬手一顿，立刻会意过来，生生拉住了坐骑，还给山边村落一片寂静。

    秋叶广开耳目，捕捉四境动静，终无所获。他走上小桥，运气说道：“你当真要考虑好，违背我心意的后果。”

    此处还有其他村民留居，不便让他过多透露话意。他缓步走向梅林柳坡，身形寂寂，仔细查看了一番，也等了足够久，始终不见冷双成回应一声。

    他最后明白，她去意已定，且决心不少，果真不再见面。

    他起掌拍断一株白梅，震得梅雨纷纷，洒落下来，就像清风赠予大地的眼泪。

    他兀自站了一刻，直到都城传来快报。“老将军回府，请公子见驾。”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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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追杀

﻿    都城东街叶府占地宽广，由叶成安靡耗重金打造，楼宇富丽堂皇，巍然屹立在云骑桥畔，端的是骄横霸气。老将军除了戎装，一身锦青常服走进叶府时，姿势挺拔，与宽静府宅相衬。

    众人识得他的面，纷纷低头施礼。

    叶成安走进前院议事厅，避了秋叶的主位，坐在一旁的锦缎椅中。他安然接了银光递过来的秋茶，下令道：“请公主进屋。”

    银光快步走向地牢，架出程香，将她交付给侍女们整饬得清爽了，才让侍从抬着软辇送了进去。

    程香拥坐在厚厚锦衾里，手上捂着小火炉，身边有侍女递过热汤膳食，光景已非昨夜能比。她咽下补汤，满足地咂咂嘴，笑道：“八成又是灵慧妹子看不过眼，去请来了老将军。就是不知老将军，能不能镇住黑心秋叶。”

    叶成安冷峻道：“世子由我一手看护长大，连我都要避开锋芒，你们还敢成日的挑衅他，惹得他动怒施刑罚，搅得朝野安宁不得？”

    程香依旧在笑：“要不怎样？任由初一被他压在爪子下，吃得死死的，还不兴反扑一次？再说了，没有我的挑衅，他的日子岂不是过得十分无趣？”

    叶成安冷冷道：“身为公主，没个正经。”

    程香被笑容牵发了嘴角伤势，咝咝吐气：“我没正经不打紧，毕竟公主出自江湖，是父皇赏赐的名分，可秋叶堂堂王侯之尊，竟为了报复我折损他宠侍一事，变着法子折磨我，是不是更没个正经？”

    银光担忧她与秋叶交恶深重，曾告诫她，当她去客栈那日，强迫冷双成跪在跟前时，就引得公子动怒，望她不要再去忤逆公子。

    程香自然不以为意，也没想到秋叶会秋后算账，将惩罚加倍讨回来。

    她称冷双成为“宠侍”，想在老将军面前蒙混过去，只求达到告状的目的，殊不知，老将军已从灵慧的陈述中，较为清楚地了解到了秋叶近日来的心思浮动。

    叶府有了老将军坐镇，不至于陷入忙乱中。他命银光送程香回公主府，更是银光乐于见成之事。银光骑马随行在马车外，问程香：“公主与初一无甚大渊源，为何要一力应承到底，不惜触怒公子？”

    程香歪在软榻上悠悠笑道：“我欠初一人情，所以心甘情愿为她驱使。”冷双成赢了她整座赌坊，后又双手奉还，博得她激赏；再就是冷双成想得精细，多留了一个后招，正好和她的心意不谋而合。

    正值肃青候增兵边关之际，秋叶或许要下手迫害萧玲珑，引发萧政出兵，与之混战一场从而顺理成章抢回燕云议和地盘，秋叶的心计可谓藏得深，只是苦了边疆希求安定的老百姓们。

    程香只想求和，免干戈，为此还催促冷双成进宫面见秋叶之后，求他放过萧玲珑，一并泯灭挑起事端的祸心。

    只是事情不奏效。

    银光送回程香后到叶成安跟前听差，叶成安问：“公子每日进水晶阁练功么？”

    “是的。”银光恭敬答道。

    叶成安沉身坐在椅子里，不显任何不耐神色，仅是冷硬说道：“每日不间断，看了十九年，那些壁画应是给他长了个记性罢？”

    银光落落回答：“公子心性一如既往，没有发生过偏差，应是记得将军教诲，不可执迷于外物，请将军勿要忧虑。”

    叶成安看了看银光：“你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银光躬身受教，更显恭敬。

    不多久，秋叶披着一身的清露走进门来，衣袍犹带风雪之气，容貌冷峻无比。他看都不看坐在一旁的叶成安，径直去了后厅梳洗，阿碧连忙跟过去伺候，再小心候着他返回厅堂时，在他新换的锦袍之外，加了一件银貂披罩。

    秋叶摸了摸披罩，触手柔软，质地精良。他从肩头取下它，递给了阿碧，冷淡道：“改小一些。”

    阿碧深知主家公子心意，即刻施礼离去。

    秋叶走到主座前坐下，对一旁躬身施礼的银光说：“退下去。”待整座大厅只剩俩人时，他依然看都不看叶成安一眼，冷冰冰地对着空气发问。“什么事？”

    眼见一手培植起来的外孙如此冷漠无礼，叶成安不以为忤，反觉满意。坐在这里等他回时，叶成安就想出了对策，该怎样化解目前的种种纷争。

    需顾虑皇家颜面，为陛下解除边关烦忧，安抚灵慧公主的心伤，妥善处置程香的刺使罪名。

    叶成安不紧不慢开了口：“萧政增兵至三十万，提调来整支铁狮团，世子有何高见？”

    秋叶没有心思兜圈子，冰冷撂下一句。“直说来意。”

    叶成安果真不含糊：“世子需督送雪影营入儒州，做好备战准备。如果萧政按兵不动，我方就要先引他出手，绝不背负毁约罪名。”

    秋叶不动声色地应承了下来，随后冷然坐在椅中，似是在考虑什么。叶成安揣度到他的一二心意，本想出言告诫，谁知他已经冷淡地下了逐客令。“我有分寸，将军可退下了。”

    叶成安背手站在秋叶座前，拿出了睥睨沙场的气势，沉声说道：“国事需由世子担忧，记得早些启程。”他慢慢踱出了叶府，叮嘱银光，务必催动秋叶早些去儒州主持大局，叶府交由他来打理就行。

    银光自然把话带到，秋叶却置若罔闻，径直坐了一刻。他起身走向书房，站在书橱前，静望了半晌，才抽出了古籍天残棋谱。翻到玲珑珍局那一页，绢布里别着一封折叠起来的金帛纸，纸上内容是他熟悉不过的契约原件，用以限制了青衣奴初一的生死。

    契件在手，约者不再，还残酷的刑罚，对她而言，也只成了一纸空文。

    秋叶揭下金帛纸，冷冷道：“逃到天边也要落进我手里。”

    身后的银光噤声不语。

    秋叶将金帛纸交给银光：“找工匠换走初一的名字，写上萧玲珑的，再昭告天下。”

    一日之内，都城就散出了消息，言传肃青候之弟萧玲珑曾委身入世子府做奴仆，现已逃遁，依照国法需追责，再不归案，将被戮尸以儆天下。

    短短一日之间，风声还未传到轻烟小筑。此处雅名由租赁在村中的书生所取，他们温课学习，进城应考文试及太医院，多有不中者，又退回来苦读，因而对突然出现的两名文士，也不会有任何异心，只当那两人是同类。

    冷双成带着萧玲珑水遁逃来此地，走进程香置备的庄院，心里始终放不下。

    庄院四处太过空旷，不易藏匿行踪，她索性提着圆溜溜的皮鼓，趁黑摸上了柳坡，在一处墓穴里住了下来。

    秋叶即使还跋扈，也断然不会来惊扰死魂，她算定了他找不着。

    她将主人尸骸妥善安置好，又将萧玲珑塞进了石棺里，找来被褥，给他细细垫在身下。她打开皮鼓，取出油纸包裹的药膏与所需之物，放置在手边。

    萧玲珑的气血亏损得厉害，在暗河里浸了一夜，脸泥逐渐剥落，露出本来的面容来。

    他的肤色苍白，脸形轮廓极俊秀，翕张着纤黑的眼睫，如同梅林抖落的花霰，在阴冷的墓室里，显得那般无助。

    冷双成不敢耽搁，替他疗伤上药，擦拭到脸上时，发觉他的鼻梁直挺，薄唇紧抿，隐隐带了一股卓然味道，若不是经过尊优教养，决计难以形成这种气质。

    她暗暗称奇，心知又对萧玲珑看走了眼——他绝不是由自己形容的那样，是一个落拓的、四处讨生活的人。

    这时，萧玲珑张开了眼睛，或许是从严重的创伤中醒来，使得他眼角上挑，不自觉地带了一丝邪佞气息。

    冷双成看得仔细。萧玲珑露出本容后，气质神韵大为不同，有了一层透冷的孤清，只是当他垂下眼帘时，才又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暗叹，真是一容多变，活灵活现，不曾辱没千面玲珑的名声。

    萧玲珑打量了四境，看冷双成半晌望着他没说话，冷不防说：“我生得美毋庸置疑，能让初一看得目不转睛，也是造化。”

    冷双成退到石阶上坐着，淡淡道：“玲珑能开玩笑，可见性命无大碍了。”

    萧玲珑想撑起身子，直觉疼痛难当，又艰难地放下了手臂，说道：“想些开心的，就不觉日子过得苦了。”

    冷双成认同他的道理，没有接话。他躺着说：“这地方不好，没有香枕头软被子，身上痛得厉害，初一去找些香料来，给我熏熏味儿。”

    冷双成走出去折了一枝梅花，□□石棺角，见他撇撇嘴，扬袖轻轻扇了扇，送过去一缕暗香。她垂眼问：“够了么？”

    萧玲珑笑了起来。

    墓中点着一截白蜡烛，冷双成在空处收拾了一个地铺，正盘膝坐着养神，耳边传来萧玲珑的呼声：“肚子饿了。”

    她闭眼问：“不是刚吃了馒头么。”

    他应道：“我要吃烧鸡。”

    她走出去一刻，当真取了一碗冷鸡，放在他面前。他不客气地扒下鸡腿吃了，动作极斯文。她看着他，正在推究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笑了：“我与公子，谁生得好看一些？”

    冷双成对于美丑没有极为细致的区分，因而不答话。

    萧玲珑垂下眼睛：“我是因你才被公子折磨成这样狠，难道还讨不来你一个真心话么？”

    冷双成应声答：“不尽然。”

    “什么不尽然？”

    “公子迫害你，还有朝政上的缘由。”当即，她就说了秋叶挑动战端的隐藏心思。

    萧玲珑冷笑：“黑透心的男人，公报私仇。”

    冷双成无言以对。

    他又问：“你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比公子顺眼些？”

    她仔细看了看，应道：“都差不多。”

    他指着自己：“可要看好了，我是不一样的，别忘了我的脸。”

    她问：“为什么？”他不答。

    她复又闭眼养神。

    整个晚上，墓穴里都很安静。快到拂晓时，萧玲珑突然全身发热，额上渗出一层层汗，嘴里还在念叨着：“记住我，我不是多余的。”

    冷双成绞来冷手帕给他擦汗、敷额，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初一，别忘了我。”

    冷双成应道：“好的，手别乱动。”她给他喂了药汁，想将他安顿睡下，他却发蛮力缠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远离。她无奈，只能拉开身子，将手臂伸到棺沿上，由他枕着睡了过去。

    墓门处渗进了一丝阳光，她转眼看着光亮，暗想到，天转晴了，适合养病伤。

    一连十日都是好天气，躲躲藏藏的冷双成与萧玲珑，逐渐养好了身体，并未落下残疾。萧玲珑将他们俩人稍稍乔装了一番，装作结伴而游的书生，戴乌冠穿深衣，与落第返乡的书生们一起，乘坐驿车奔赴儒州。

    冷双成曾问萧玲珑，既然不愿回萧家祖宅，那么眼下想去哪里。萧玲珑毫不犹豫答道：“铁剑山，初一去帮我采摘铁蔚制药丸。”

    冷双成想了想，应了他所求。

    驿车顺利通过几道关口，去了驿站停靠，冷双成与萧玲珑只得下车步行，跟在书生们之后。萧玲珑将包袱丢给冷双成，舒展了下腰身，仰头望着天空，说道：“那只大鹰好像在跟着我们。”

    冷双成抬头打量，看清了是叶府出来的矛隼，微微动容。“难道他知道我在这里？”

    还来不及纳闷，那只鹰隼已经俯冲了下来，发出一句清绵的叫声。

    冷双成立刻拉住了萧玲珑的手腕，萧玲珑也察觉到了异状。

    风动，攒起树叶飞转。

    一阵草木及地的窸窸窣窣声从远处袭来，速度之快，只能让冷双成想起一个可怕的组织：哨羽。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当即拉着萧玲珑跃向了官道旁的树林，以此来遮蔽身形。

    可是比他们更快的，就是哨羽的飞箭。

    唰唰响声一片，铁箭银羽如暴雨一般，气势汹汹扑进树林，一排箭矢落地后，又有后继的袭击赶来，简直可称雷霆万钧。

    冷双成不便回头，拉起萧玲珑飞跃，北方的树林多植高木，巨臂擎天，地面缺乏树枝的遮挡。她奔跑了一阵，突又听到极为剽厉的破空之声，乌笃笃地扑向她与萧玲珑空张的后背。

    她运力于袖，掀开萧玲珑的身子，转身去应对追来的箭羽。

    一金一银两道疾光霸道杀到，如同瀚海流星，夺人眼目。

    冷双成不敢大意，在电光火石之间，卷袖去扑眼前的流光，金箭被扫落，后面的银箭堪堪划破她颈边，削出一道血口子。

    才出一招就能伤到她，着实让她心下一凛，她站定了身子去看前方来人。

    青木树丛后，影影绰绰站着一道雪袍身影，如水上一抹孤鸿，风掠过他的袍角，扬起了金线缀饰的章纹。他冷淡看着冷双成，挽弓又射出两箭，隔着这么远，身上的冷漠气息与箭尖的锋芒杀意，毫无保留地送进冷双成眼里。

    “初一！”耳边萧玲珑在唤，示意她从左右两方包抄过来的哨羽箭卫。

    “知道了。”冷双成闷声应道，反手从背负的包袱里扯出皮索，灌力上去，将它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鞭子，打退了雪衣人第二次的箭袭。

    萧玲珑看得心惊：“连公子都来了？”他扯过冷双成手臂，发力朝树林深处跃去。“不可恋战！局势对我们不利！”

    冷双成在风声中回头远望身后，发丝迷乱了她的眼睛。雪袍身影一步一步稳定行来，没有丝毫的慌乱，持弓的手干净有力，连飞舞的碎叶枝末，都不能沾染他的袍角。

    冷双成泯灭了探身再望的心思，带着萧玲珑掠出了树林。

    后面百箭齐发，连成雷霆之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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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伏击

﻿    树林逐渐抛弃在后，萧玲珑飞跃在风中，满口满鼻都是凉气。抓住他的那支手臂，既坚定又有力，墨黑的发丝不时的拂过他眼前，渗落一点冷淡药香，使得他的逃亡之路，多了些清凉气息。

    他气力不继，仍在苦撑，紧抿着嘴不开口，不想拖冷双成后腿。

    冷双成察觉到了，伸手扶了扶他的腰身，帮他站稳，尔后退向一旁，从容道：“休息下吧。”

    萧玲珑勉强站直，摇头道：“公子还追在后面，始终是个威胁，休息不得。”

    避在一旁的冷双成，见他气喘郁郁的样子，无奈走过去，伸手抵住他背心，给他渡过一阵暖和的气息。“那不是公子。”她笃定道，“若是公子前来，无人能全身而退，更不提箭伤只能剐到我的脖子。”

    萧玲珑遽尔忘了呼吸，过后，才长长吐一口气：“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有些道理，可是刚才那男子，衣着身形像极了公子——”

    冷双成收回给萧玲珑渡气的手，向前做了一个延请的姿势，微微释疑：“那名男子穿着雪衣，只是神似于公子，公子真正的韵质，绝非外人能够比拟。”

    萧玲珑瞥她一眼：“就你觉得公子像天仙似的，其他人都是尘泥。”

    冷双成抿了抿嘴，转移话题：“来人是雪公子，也不可小觑。”

    他嗤她：“不可小觑你还慢悠悠陪着我走，是想显露你比他更厉害吧？”

    她侧头看他：“你跟得上么？”

    他应道：“试试。”

    冷双成朝前一掠，似一抹轻烟悠荡开去，不多时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素衣身影，快得萧玲珑呼唤不及。过后，她轻灵跃上树梢，左右探了探动静。

    萧玲珑发力追了上去，暗叹口气：“果然是我拖了她后腿。”想归想，他没有丝毫内疚的感觉，径直向她伸出手说道：“带我。”

    冷双成跃下树来，隔袖拉住了萧玲珑手腕，继续带着他逃窜。萧玲珑趁着换气的间隙问：“雪公子是谁？为何给世子府效力？”

    “雪公子原名喻雪，是与银光齐名的世家公子。”冷双成也是从秋叶庄院藏书楼里的古籍文册看来的情报，“少年时期曾败于公子之手，此后苦练剑术，希求战胜公子。至于为何加入世子府，追杀我们，我也不知。”

    萧玲珑默然一下，终究开口：“既是世家公子，又怎能随便供人驱使——想必是公子要他这样做的。”

    冷双成也曾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她不愿相信。纵观以前故例，即使秋叶要惩戒她，也只是捏伤她手腕，刺穿她的肩胛，从未想过取她性命。

    而喻雪的那两次箭袭，径直对着她扑来，杀气腾腾，惊天动地。

    见她沉默，萧玲珑宽慰她：“无论怎样，我们总算逃出来了。”

    冷双成苦笑：“言之过早。”

    一瞬间，她就将双袖贯入内力，右手行云流水拂出，抵住了萧玲珑的腰，左手随之赶到，轻轻一拍，将他向前送了一程。“先走，莫回头，我随后就来。”她朗声道，回身站在官道上，拦住了追赶上来的杀招。

    银衣哨羽纵马奔来，拈弓激射，箭矢铺天盖地落下。萧玲珑察觉到冷双成已将他送到射程之外，果真先行朝前跑去，不再顾虑身后。

    冷双成以孤身抵挡百余人，并不落败相。她像是一缕自由的风，在林间石崖上穿梭，引得箭矢纷纷失去准头。终于等到哨羽飞箭耗尽难以为继时，她才抽身离去。

    她是存了善心不与世子府的势力为敌，也不愿损伤任何一人。

    可随后赶来的攻击更加猛烈，甚至形成了包抄合围之势。

    冷双成抢来两匹白马追上了萧玲珑，分给他一匹，与他并辔朝前驰去。

    响晴的天空里，突又传来一句清绵的叫声，冷双成抬头一看，不出意外又遇见了叶府的鹰隼。它似是高空的哨探，能准确地传报她所处的方位，她能逃过哨羽的追击，却不能摆脱它的跟踪。

    引得她恼怒。

    鹰隼叫声过后，隆隆马蹄再次汹涌袭来。冷双成挽住俩匹马的缰绳，驻足凝神细听，不得不动容。“马蹄齐而不乱，不同于哨羽的动静，带了行军之风。”她朝左边的陡坡看了看，打量起地势，“这次出动的恐怕是壁垒军力，雪影营。”

    雪影营，虎狼之师的名字，曾在边关战役中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扫荡敌阵，迫得萧政提调铁狮团来围堵，其显赫声名传遍辽宋两境。萧玲珑久居北方，曾多次听闻战史。

    他的面色不由得慎重起来。“公子对外宣称追捕逃奴，却动用了正规军力，未免太瞧得起我们了。”

    冷双成没接话，只因萧玲珑已说出了她的心里话。“简直是赶尽杀绝。”

    官道遥遥没有尽头，树林间埋藏有哨羽飞箭，无法再退，左右两方又有雪衣骑兵汹汹赶来，人身未至，手中长戟纷纷刺落，将道路中心的俩人当成了靶子。

    冷双成极快掠了一眼，发觉包抄过来的骑兵只是百余人，尚未结集起铁桶围阵。她当机立断，拉住萧玲珑弃马朝陡坡下扑落，身后依然飞刺着箭矢、矛戟等物，风声赫赫，直透冰凉的杀气。

    乱石飞崩，草木刺眼，口鼻灌风，割得萧玲珑肺腑生痛。他急急呼道：“下面是断崖，初一看着路！”

    冷双成回道：“相信我。”一拉他手腕，带他笔直跃下寒气森森的悬崖。

    萧玲珑闭上眼睛，心想慌不择路大概就是如此。

    迎接他的并非是想象中的巨痛，而是一股冰冷的水流延缓了他落下来的冲击力，噗通一声，让他手脚有了依托。他睁开眼一看，发觉他与冷双成一前一后漂浮在浑浊的河水里。

    “会游水么？”两丈远的冷双成在问他。他点点头，她索性摊开四肢，随水轻轻浮荡着身子，像是一片落入漩涡里的叶子，沿着水向顺势漂移。

    萧玲珑游到她身边，问道：“你怎么知道下面不是绝路？”

    她闭眼答：“我画过地图，对燕云形势了如指掌。”别说山川河流，就是隐藏的洞穴矿场，都在秋叶交付的原图中有过详细勘记，她在礼殿细细临摹一遍，自然了解得透彻。

    她不禁想，秋叶追杀她不遗余力，无意中教会她的东西，也不在少数。

    萧玲珑又问：“就这样飘着么？不怕骑兵箭卫攻下来？”

    她答：“他们终究是行伍出身，不会随便弃马乱阵来赶我们，趁下一波追击发动前，不如好好休息下。”

    继续朝前飘去。

    萧玲珑笑了笑，爬上河岸，拖着*的身子慢慢跟着她走，不多久，就拉在了后面。

    冷双成落进延泽河飘荡了一刻，来到了瀛云镇口。一股冷意横生水面，使得她抬头看了看。

    纤尘不染的雪衣公子，寂静伫立在河流尽头，仿若风雾中破水而出的修罗神族，出现得恰到好处，截断了冷双成唯一的退路。

    及近，他的冷意更盛，杀气更浓。

    冷双成暗叹口气，向下轻拍一掌，借力翻转过腰身，站在了河水里。“雪公子阁下？”

    “正是。”喻雪应道，从左袖中取出一把白亮窄剑，持剑森然指地，脸上是亘古不变的冷漠。

    冷双成将手沉进河道，五指梳抓，裹住了一些泥。“雪公子出自名门，必有高洁风骨。能否告知在下，这般咄咄相逼，又是为了何种目的？”

    “取你性命。”喻雪扬了扬手中剑，简短答道，“古剑尚缺待你开锋刃，礼数已足，拔剑吧。”

    冷双成暗暗愠怒：都是一个德行。面上却微微笑着：“公子既提及礼数，就需持礼走完全场，怎能不赐个明白话，为了何种缘由而取我性命？”

    喻雪吝于再费口舌，已一步步稳定走向河道。

    冷双成心思急转，面上越发笑得温和，说道：“传闻雪公子持‘尚缺’求胜世子手中佩剑‘蚀阳’，也应沿袭蚀阳出鞘的老规矩，留名赐教，不妄斩无辜之魂。”

    喻雪顿步想了想，果真说出了冷双成一心打听的答案。“你叫初一，不是无辜之人，是世子下令斩杀的目标。”

    冷双成脸色发白。“世子是怎样吩咐下来的？”她一直不出手，也不防御，喻雪秉持着君子剑风，待她亮出兵器，只得把话说明白。“世子传来口谕，只有十二字。”

    冷双成追问了下去，喻雪缓缓答道：“延泽之畔，斩杀初一，十成功力。”

    冷双成闭上眼睛，哑声道：“多谢告之。”她知道喻雪说的是真话，心里一阵阵绞痛——名门公子不屑于做宵小之事，即便刚才在树林里伏击她，他的动作都是不慌不忙的，尽显高洁风雅。

    喻雪以剑指地：“拔剑，公平一战。”

    冷双成涩声道：“我孑然来去，无利器傍身，因而无法应对公子的挑战。”话风苦涩无边，还未落地，她突然长身飞起，将手中泥丸劲力射向喻雪周身大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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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毒发

﻿    喻雪出自世家名门，一袭雪衣翩翩若仙，怎会让秽物沾到身上。他持剑削去泥丸，给了冷双成可乘之机。她跃上河岸，如轻灵的风一般翻转，将*的深衣脱了下来，握在手中舞成了一道鞭子。

    风声流影险些扫到剑光后的雪颜。

    一招过后，喻雪仔细看了看他的猎杀目标。那人站在正前，墨发如瀑，颜容雅静，身姿秀挺，上下衣物竟是干的。

    他不由得问：“你穿了避水衣？”

    河空上方响起鹰隼的叫声，此时冬阳已升，岸边绿草地上站着的两道人影，皆是白亮，其中一人的衣衫内嵌迎光变色的丝线，在开阔处极为显眼。它瞅准了发光处，向她俯冲而去，嘴里发出啁啁呼唤。

    冷双成不需回头，也知道是谁找来了。前番喂食被它啄伤，养了十余日才见好转；如今它紧追着不放，原来是给世子府的追杀通风报信的。她委实没有好心情，看都不看，扬掌拍了一记过去，震得鹰隼羽毛纷飞，扑腾在半空中哀鸣不已。

    “可恨我现在才想明白，为何你们能轻易找到我，原来是靠这只扁毛畜牲的眼力。”她缓缓转动手腕，将衣鞭抖得更加紧实些，冷漠对上喻雪眼睛，“避水衣内藏了古怪，雪公子已知缘由，还想知道什么？”

    喻雪打量着冷双成秀美的面相，以及除去外衣后显露的纤长身段，问道：“你是女人？”

    冷双成淡淡笑了笑：“女人又如何？——还打不打，我工夫紧，耽搁不得。”

    喻雪有了一刻的迟疑。

    老将军亲自来府上，向他传达世子的口谕，殷勤叮嘱不可放过两名逃奴，尤其是头号扈从初一。

    老将军并未说明，扈从是个女人，且能穿上世子从不离身的避水衣。

    他本不愿随意为世子所驱使，可老将军随后出示了世子的信物，言称此事重大，与朝政有关，必须刺杀两名逃奴，才能平息边关动荡。

    边关战局如何，他本也不甚关心，平常只是在院里练武，沉迷于剑道。可老将军承诺，能促成世子与他公平一战，便让他动了心。

    他即刻启程，一路上都有世子府的哨羽传递消息，还征调来了壁垒军力雪影营，因而使得他相信，世子此次发动的捕杀，是雷霆万钧的。

    喻雪真正对上一派镇定的冷双成时，有所迟疑。

    她并不畏惧四面八方的追捕，而是执意询问由谁发出的指令，得知是世子的谕令时，她的脸上还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

    这显然不是一名逃奴应有的反应，若朝深处推究，倒像是仰慕者希望破灭后的样子。

    他不怕伤及无辜，但涉及到世子府的人，总归需要慎重些。

    喻雪说道：“你能穿上避水衣，想必身份不同于奴婢。”

    他持剑站在河边一步未踏进，让冷双成看出了他的犹疑。她应言拂了拂衣袖，淡然道：“世子赏赐与我的随身物，还有一块无暇玉璧、一柄红光宝剑，我嫌重，悉数留在了世子寝居里。”

    她这么随意一说，无需加重语气，也让听者揣度到了言下意。

    能进世子寝居的女人，同时拥有三件重宝，岂是一个逃奴所能具备的资质。

    如此，喻雪站着更是不动作了。

    冷双成面对喻雪，提防他的起手式，耳中却在极力搜索后方的动静。许久未听到萧玲珑走来，猜他应是先行逃离了河边，也就让她放了一半心。

    她躬身向喻雪行了个礼，说道：“公子宅心仁厚，不便追击落拓之人，此等风度，令我心折。既然公子不出剑，我又耽搁不得时辰，不如容我先告退，以后再见，仍可言语切磋一二。”

    就在喻雪细细思索间，她已绝然掉头离去。

    喻雪回味一刻话意，蓦地发觉河畔空无一人，且事情发展隐隐有些不对劲。

    若初一真是世子的宠姬，那么，经过世子手谕与虎符调派来的雪影营又算什么？虽说军力不足百人，围捕另一名逃奴萧玲珑绰绰有余，可是世子将路线算得如此精准，明确指示就在延泽河畔，由此可见，他应是提前知道初一与萧玲珑的去处，先制定好围捕计划，再等着他们一头撞上去的。

    喻雪暗自惊心：“狡猾的女人，险些被她蒙骗过去——”提剑步入了冷双成的目的地，瀛云镇。

    瀛云镇是通往儒州铁剑山的必经之路，也是萧玲珑返回萧家的唯一路途。

    世子府的人马能算准冷双成落脚此处不足为奇，她痛心的是秋叶所下的命令。

    秋叶当真要追杀她与萧玲珑，且在各关津要道公布榜文，宣示了由他一手炮制的萧玲珑的卖身契。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送出风声，既抹杀萧政的颜面，又使得追杀谕令合乎法理。

    她还万万没想到，萧政听到风声后，所采取的应对竟与秋叶的如出一辙。

    那就是斩草除根，不授予任何话柄于他人。

    冷双成为了躲避世子府的搜查，没有贸然走进瀛云镇。她留在镇子外的树林里歇息一刻，将避水衣裹进蓑草里扎紧了，放进包袱中，又披上*的外衣，等待风干水迹。

    久候萧玲珑不至时，天边传来鹰隼凄厉的叫声。

    冷双成抬头望去，两只黑鹰盘旋在河畔石崖上，左右扑击叶府的矛隼，斗得翅羽零落。矛隼刚被冷双成劈了一掌，伤到了脚爪，以一敌二时，屈居下风。

    冷双成看了又好气又好笑，说是去帮飞禽打架，她也没这个闲心。但是黑鹰游斗一刻后，突又朝下疾冲，舍弃了矛隼，像是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目标。

    黑鹰头攒一撮金羽，生得翅宽爪厚，非是中原品种，像是辽国饲养的哨鹰，与叶府的矛隼作用一致。

    冷双成心下一惊，连忙赶了过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萧玲珑陷落在一群褐衣人的包围之中，退到石崖边时，就要遭受两只飞鹰的啄击。他借着起伏不定的地势，巧妙与敌人周旋，看见她来，遥遥呼道：“小心些，刺客手上有毒！”

    冷双成早已看清褐衣人手上亮出的兵器是一枚枚枪尖，淬着蓝幽幽的毒光。她劈落一根树枝持在手里，一招“江山万里”横扫出去，缓解了萧玲珑的险势。她去挽萧玲珑仆倒的身子，右手也没闲着，在指缝里拈住几粒石子，发力甩上半空。黑鹰背部受力，发出惨叫，扑腾腾掉落石崖下。矛隼低飞一圈，落在树梢上，啁啁叫着，调子轻快。

    冷双成与萧玲珑背靠背应敌，不期然发现，褐衣人武功根基不低，甚至可称为个中好手。

    萧玲珑低声道：“他们是西营的供奉教头，肯定是受了哥哥的指派来的，宁死也不会退，初一不用手软。”

    冷双成当真没有手软，将树枝抖得如锋镝一般，犀利刺向褐衣人要害。众人突又转换身形，结成三角芒阵型，首尾相顾，团团压向她与萧玲珑的藏身处。她顾虑萧玲珑的安全，站在树前应付杀招，一时被限制了手脚。

    飞叶卷地之声袭来，冷双成听得真切，扬声道：“世子府杀来了，辽营教头还不走么！”

    褐衣人依然不管不顾地扑杀他们，当真是死士做派。

    哨羽飞箭赶到，随着战马嘶鸣声涌进的，便是雪影营骑兵。

    林子里的局势一度混乱。褐衣人分出一股，游斗哨羽，哨羽摸出军刀抵御，抽得空来，还去劈萧玲珑一记。骑兵弃马站在外围，除去哨羽，见人就提戟，刺落一具具尸身仆倒在地上。

    攻击如潮，层层裹上冷双成所站的地方，完全不讲一丝情面。她存留善心，不肯刺伤世子府的人马，结果累得自己手软，还没打退任何一方。她暗自恼怒，手上涨了些力，挑开身前诸数人，背后的萧玲珑却闷哼一声，趔趄倒在她身旁的树上。

    她极快打量一眼，发觉他手臂被砍伤，创口卷黑，赫然是中了毒的残象。透过幢幢人影，她又看到远处提剑走来的雪衣身影，当即顾虑不了许多，用树枝挑起萧玲珑的身子，猛击一掌，将他送到石崖下的草地上。

    来不及喘口气，冷双成跃向雪衣身影，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击必杀。

    喻雪持剑抵挡，脚下受力，被撞进泥土三寸。他脸色一凛，即刻明白冷双成无论是女人还是逃奴，都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他在剑上贯入十成力，一剑剑劈落下去，顿时撞得石块树枝翻飞，化作利刺，追击冷双成周身大穴。

    两人在狭小的地盘里交手，剑气与杀招激撞，迫得气流转向。喻雪喝退骑兵，与冷双成单打独斗，抵御二十余招，终于露出败相。

    冷双成的一记“春城飞花”呜呜刺了出去，直抵喻雪咽喉，喻雪侧身急避，踏足树边，被仆倒在树下装死的西营教头割伤了脚踝。枪尖上淬的毒，在喻雪运力武斗时发挥了极快的作用，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喻雪的左脚就动弹不得。

    冷双成眼角一掠，看得真切。喻雪脸色冷漠，毫无异状，与留在她记忆深处的模样重合了。她心下一软，手上的树刺就有了偏差，可是喻雪抵御的剑招却来不及撤下，呲的一声轻响，毫无偏差地刺进了她的胸口。

    尚缺古剑剑身狭窄，又被喻雪极快抽走，冷双成的衣襟之上，迸出斑斓血花。

    哨羽寻到了便利，持弓激射，顷刻之间，十几支羽箭剽厉袭去。

    冷双成落进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含恨猛吸一口气，终于被迫引发寒毒，提升自身的内力来抵御一次次的围击。

    树林间跃起冷双成的素衣身影，头发眉毛上挂着一层寒霜，有如入冬的银杉。她抓劈哨羽与骑兵，打折他们的手骨，将他们悉数踢落在地。喻雪持剑赶来救场，也被她打退。他跃向石崖底，想挟持昏迷的萧玲珑，被她早先一步看穿意图，抢了萧玲珑的身体扑进河水里遁去。

    激荡的河水卷着两人残破的身躯，飞快涌向了石山。

    河道里的岩石撞醒了萧玲珑，他睁眼看见一个发丝凌乱，脸色青白的人在一旁，濡出一阵阵血丝，偏生还不放开他的手臂，不禁恍惚了一下。过后，他才认出来，这个惨无形状的人是谁。

    他的内心极受震撼，想他二十年来，从未被人如此看重过。他所经受的，不是责骂鞭打，就是严苛督促。

    萧玲珑使出全力抱住冷双成的身子，唤道：“初一，初一……”

    冷双成失血过多，精气亏损，累得睁不开眼睛。“玲珑——”她迟缓说道，“十里开外，有座石山，你爬上去，不要管我，藏起来——”

    萧玲珑伸出双臂护住了她的头脸，低声说道：“是我对不住你，哥哥逼我袭爵，做他的傀儡替身，我不甘心逃了出来，缠上你，以为你能护我到底——是我太自私了，没想到累你吐血，我若再跑走不管你，就不是个男人。”

    他将近趋昏死的冷双成护在怀里，随水飘荡到浅滩处，臂上的毒伤已经漂出银白色。他放下她，用布索包扎住伤处，在右掌凝气，击向左臂。

    气力衰竭未成形。

    他看了一眼冷双成苍白的脸色，凝聚起一股勇气，狠狠提气冲上丹田，撞开了曲垣穴里封闭的两枚银针，荷的一声，将它们全数逼飞出体外。

    顿时，一股热力就涌上了双肩，祓除了沉淀在体内的湿邪风气，像是在周身扫尘了一遍，让他焕然一新。

    萧玲珑逃避许久，甚至不惜封住自己的功力，来隐藏实力，避开萧政的盘查，终于在今日傍晚的河岸上，放开了以前的种种束缚，打算放手一搏，重新做人。

    琥珀色的晚霞映照在河空上。

    萧玲珑安置好冷双成以后，缓缓走到河畔，在空旷的沙地上无所顾忌地显露身形。不多时，西营的黑鹰又发现了他，俯冲叫唤，被他两掌击毙。

    饲鹰的褐衣兵循踪赶至河边，萧玲珑从沙树丛中跃出，右掌如钩，嶙峋一抓，就钳住了哨兵的咽喉。

    哨兵看着萧玲珑冰凉的眼睛，发觉不是平常所见的散漫，明白了什么，将身子逐渐伏低，从喉间逸出三字：“小侯爷……”

    “滚回去告诉萧政，再来招惹我，我便杀了简苍。”萧玲珑一把甩开哨兵，冷冷道，“听明白了么？”

    哨兵不知真假，但他听到了关键的名字——王妃简苍，忙不迭地点头应命。

    萧玲珑扬手一劈，将哨兵身子掀落在地。“我说的是‘滚回去’。”

    哨兵毫不犹豫地抱住手脚，滚落进河水里，再沿着水面慢慢爬远。

    萧玲珑挑破缚在手腕上的锦带，取出一颗解毒珠，吞进腹中，给自己驱了臂上毒伤。他快步走向石穴，如法炮制给冷双成喂下第二颗，坐在一旁查看她的反应。

    他经常遭受萧政的迫害，为了活命，备置了很多小玩意。

    他以为冷双成的伤势像他一样，会逐渐愈合。

    冷双成突然抖簇着身子，手指关节绷得透白，像是接受到了一句无声的旨令一般，开始痉挛。

    萧玲珑骇然，擦不净她脸上的汗，呼唤道：“初一，初一，很痛么？”

    冷双成痛得说不出话来，将身子弓起，在地面上磨蹭，渐渐擦出了血丝。

    他猛然记起了她说过的一句话：寒毒发作的样子，终究会让你见到。

    只是他未曾料到，痛苦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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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遗忘

﻿    石穴里潮湿而寒冷，渗进一些微光，足够让萧玲珑看清冷双成的情况。她痉挛了许久，纤长的身躯弯成一道弓，反弹在稻草与衣袍铺垫的石床上。无数的汗水从她额头、领口、四肢滑落，将干透的血衣染湿，水渍如此之多，使得他区分不了，溅落下来的到底是汗珠还是血滴。

    冷双成死死咬着唇，咬出了血腥味，神智稍稍清醒了一点。越来越多的血汗流淌下来，像是春暖时节化开了一道雪人，将她的意识逐渐消融了开去。

    “为何要这样对我？”她把身子缩成一团，在坚硬的石块边缘磨蹭，擦出血来，以此来抵抗从骨头里冒出的痛意，“为何要这样对我……”她喃喃说了几次，模糊吐出一个名字：“秋叶……”

    萧玲珑扑上去抱住了她颤抖的身子，用有力的臂膀将她箍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做，就能转走她的痛意。他一叠声地唤着“初一”，不让她的意识陷落进最黑暗最痛苦的地方去。

    冷双成兀自喃喃念着秋叶的名字，闭眼战栗了很久，一股极冰冷的痛意开始从心口蔓延，像是海浪一般冲击她的四肢，每一寸皮肤，每一个骨节都要惨遭碾压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了，毒血在奔腾流转，带着寒冷的气息，待她生生压制下去时，寒气又变成热焰，焚烧着她的血肉身躯，摧毁着她的神智。

    “放开我！”巨痛恍如一根看不见的铁棍，击打着冷双成的头骨。她嘶声喊道：“放开我！”

    萧玲珑不忍放开她的身子，却又听得她厉声唤道：“躲远些，萧玲珑！”

    他看到她的脸绷得极冷极白，无奈放开了她。

    她突然弹起原本弯曲的身子，硬生生地朝石壁上撞去！

    萧玲珑想都不想，合身扑过去，还未捞起她，她又绝然地迸发出一股大力，撞向了壁上突出的石棱，直撞得头破血流，即使被蛮力拉住后，她依然举起伤臂，狠狠磕向了尖石，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

    至此，她的心智已全部丧失，只是挣扎在黑暗边缘时，还不忘出声撵开萧玲珑。

    萧玲珑大恸，死死搂住了冷双成的全身，将她的手脚都塞进怀里去，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头，哑声说道：“初一，初一，别睡过去——”他弓着身子，慢慢地摇晃着她，一点点地感受着，她在怀里筛糠般的颤抖。石穴里那么静，他听得清她的骨骼一寸寸压轧的声音，格格格的响着，像是点燃了闷湿的爆竹。

    “为何是你受苦？”他哽着嗓音说道，“我宁愿换成是我！”

    他不期望她能听得见，一直在轻晃着她。她大概痛得狠了，又没法昏死过去，索性一口咬上了他的小臂。他忍痛一动不动，任由她发力啃咬，血腥味透出了衣袖，他依然不撤手，一直待到她的两瓣牙齿重合了。

    两道互相依持的身影缩在角落里，一清醒一迷乱，静静捱着时间的流逝。疼痛终于发作完毕，耗尽了冷双成的精力，她松开手脚，松软地倒在萧玲珑的怀里。

    萧玲珑拍了拍她的脸，见无所应，将她放在石床上，取来全部的衣物，覆盖在她身上。

    她睡得无声无息，呼吸凝滞，要等许久，才知道换气一次。他盘膝坐在她身旁，仔细看着她的睡容，只盼她能转醒一次，唤一唤他的名字，再笑着说“怎会又肚饿了？”

    他深深地闭上眼睛，紧紧地抿住唇，逼退满眼满心的泪意，暗自发誓，哪怕今生做奸佞，也绝不能再背负初一的恩情。

    她待他，宽厚和蔼，尊重守礼，即使深陷雷霆追杀之中，也未想过弃他而去。

    他亲眼目睹她毒发的痛苦，心里像是被锥子扎过了一遍，从七窍八孔里流出血泪来。

    冷双成昏睡了七日，气息近无。萧玲珑一有机会就守在她身边，将叶尖对准她的嘴，给她喂水。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汗血干透后，身形消瘦了一圈。外面无论下雨还是刮风，她都没有知觉，像是已进入了冥死境界。

    萧玲珑时刻探她的气息，发觉她没有呼吸，曾经慌得跌落山道上去，直想着绑来一名郎中给她好好地瞧一瞧。待他冲进风雨中去，被冷雨一浇头，又冷静了下来，他跃进洞去一探，果然看到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才吞下了闯进瀛云镇医庐的心思。

    在冷双成昏迷的第五日，曾有大批军士搜山。五步一岗，十步传报，结成了密密麻麻的网，沿着河岸、河道、山路缓缓推进，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另有穿着短衣的衙役爬上山来，探寻每一处罅隙，用木棒敲着大小洞口，轻轻唤道：“冷姑娘，萧公子，官府已放红榜，有请俩位贵客回去。”

    萧玲珑屏住气息，留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心底先是一阵冷笑，讥笑世子府竟不惜靠官府来传话，引得他们回去自投罗网。可他转念一想，突又明白了不一样的意蕴。

    衙役们尊称他们，且表明官府已放榜，宣告于世人前，意即绝对不会再出尔反尔，诳骗他们去做什么。

    换言之，短短五日过去，追杀令已被替换成邀请函，在搜查时广而告之。

    萧玲珑猜不透此事背后的目的，打定主意不显身。他担心再遭围剿追杀，先备好了应对的法子。他抓来一窝猞猁，放在外洞穴内，天天捕来兔肉喂养它们，使得它们逐渐适应了共处的生活。待来人搜山时，母猞猁受惊，蹿出去吼叫，自然引得衙役进洞查看。内洞的洞口已被封死，只有一窝小猞猁遍地爬着，衙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将此处当作寻常的山洞，贴了标识就匆匆离去。

    萧玲珑带着冷双成躲在洞里，安然度日，再也不会受任何人打扰。前七日冷双成在昏睡，他还曾抽空摸到瀛云镇外的渡口处，扮作一名渔夫，与过往的客人攀谈，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兄长为了捕杀他，不惜派出一支乔装好的西营教头队伍，被世子以流贼生事为名尽数屠戮；官府当真张贴红榜，言称他剿灭流寇有功，可抵罪，已撤销了追捕他的告示，只字未提真正的功臣。

    官府不提初一，自然是想隐瞒她的所做作为，不将她显露在世人面前。

    萧玲珑细心一想，越发觉得是秋叶授意官府做了这一切事，包括抹去了对初一的追杀令。

    他也是第一次知晓，初一姓冷，平时问她，她只答无名无姓。

    他拖着渔网走向石山，忍不住暗讥，秋叶当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对待初一没个真心意思，只知道耍得一手好奸计。将“灭贼功劳”推到他身上，引得萧政反过来加倍迫害他，从而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奸险小人，唯恐萧家不乱。

    萧玲珑烤熟了鱼，拌在清水粥里，一点点喂得冷双成吃了下去。冷双成的意识有所清醒，能挪动手指，还能翕合嘴唇。到了夜里，她突然发烧，一时唤着“父亲”，一时唤着“师父”，痛苦了大半宿，反倒是不再喊着秋叶的名字了。萧玲珑照例将她抱在怀里，慢慢摇着，听她说着胡话，忍住喉头里的酸涩，不住地应着她的呼唤。

    天亮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他累出一身汗，倒在她的石床边。

    再过两日，冷双成呼吸平缓，脸色回血。

    第八日一早，萧玲珑睁开眼睛，突然不见了冷双成。他跃出洞外寻找，沿着沙树丛奔跑，看到她安静地站在河水旁，不知在想什么，一只黑翅金脚环的鹰隼盘旋低飞，围着她鸣叫，她却形无所觉，就那么枯站着。

    萧玲珑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转过苍白的脸，认真地问：“我怎会在这里？”

    他看她面相不似假装，心里一动，不答反问：“你不记得了么？”

    冷双成细细回想，头脑里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似乎罩在一片烟雾中，显得不很分明。她记得她从东海而来，落进世子的庄院里，通过多番生死考验，被世子一手提进了都城的叶府里。她记得她唤世子为“公子”，小心翼翼在他身边应差事，还曾被派遣出去执行刺探鱼家小姐的任务……一直到最后，她为了躲避世子府的追杀，抱着萧玲珑跳进了延泽河中。

    随后她就没了印象。尽管费心去推断，她也想不出因为何种缘故得罪了世子，遭他不遗余力地追杀。她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身为奴仆私自外逃”的说法比较合理。

    她问萧玲珑，是不是这个原因。

    萧玲珑默然看着她一刻，突又笑了，低低说道：“真是天意——忘了更好。”

    萧玲珑收拾好行装，带着冷双成特意避开了叶府鹰隼的眼目，从山道上翻越过去，花了一些钱银租下一户民宅，安顿了几日。

    外面已经撤销了追杀，山里藏得深，一时半刻也不会寻访过来，萧玲珑抓紧时机给冷双成调养身体，顺带恢复自己的武力。

    冷双成醒来后极安静，坐在树下不说话，表情木讷，鲜少有笑的时候。

    萧玲珑不需再试探，也能断定她已遗忘了私情——她记得所有，唯独忘记了她的心意，只记得她的主人是如何冷冰冰对待她的事实。秋叶之于她，只剩下了一个世子的身份，连公子的称呼都被她疏淡地隐没了。

    萧玲珑倒不是宵小之辈，也曾想过提醒她一二往事，交谈之前，他先问了问她毒发的遗症，亲耳听她缓慢地说：“若是不能抵御毒性，就会损蚀自身筋骨，迫使大脑遗忘诸多事情，再深究下去，必定发色凋敝，咳血而死……”

    他听得骇然，就此灭了提点她忆旧情的善心。

    十日里，冷双成遭受两次寒毒噬骨的痛苦，清醒过后，功力已大幅度提升。她倾听山鸟鸣唱，数着草虫窸窣声响，无欲无求地过了一段时日。当她觉得全身血脉已经全部通顺后，就向萧玲珑告辞。

    萧玲珑问：“去哪里？”

    “瀛云镇。”

    他笑道：“你先前不是打算，帮我去儒州铁剑山采药的么？”

    她平静点头：“我没忘，去之前，先做一件事。”

    他有些担忧，想与她同去。

    她慢慢道：“依照时日来推算，辽使应该抵达了瀛云镇，我去探探动静，若方便，就取回一杆旗子。”

    “旗子？”

    她转身走向院外：“内中藏有隐秘，只有我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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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迁怒

﻿    两百年前，铸剑师卫夫子选取上古巨阙乌金，淬以千年寒冰，制成四把利器，分别是蚀阳、尚缺、玄武胎弓及神兵逆天。如果说蚀阳是万剑之首，那么逆天可以称得上为枪中之王。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逆天的名字取自“刑天之逆”的古意，还带有击节爆增利刃的寒气，端的是锋锐无比。

    稍后，大师又提炼所余寒冰精铁，锻造出韧性极强的地坤衣，用以抵挡神兵利器的攻击。

    冷双成在前世曾亲眼目睹了诸多战乱仇杀，包括幽州将领手握逆天所发动的杀戮。她从战场上走过，为士兵们收拾骸骨，将逆天封存进旗杆里，托运还给了军营。两百年过后，军营改建成瀛云镇驿馆，每逢遇见使者进驻，驿丞必定会扛出一柄锈迹斑斑的帅旗，将它立在戟架前，用以昭警当世各国的使臣，不可忘记贸然侵袭中原的后果，这柄浸染了两朝将士鲜血的旗帜，就是铁血历史的见证。

    辽使耶律乐夏带着一支鲜衣怒马的队伍停驻在驿馆里，驿丞立起帅旗，行完仪式，将众人安置进明珠院歇息。辽使借口宴乐无趣，驿丞只好唤来歌伎舞姬作陪。

    尚在准备间，飞马传报，世子秋叶赶至瀛云镇督促军务。

    驿丞不敢怠慢，将最为僻静清幽的榆林院扫洒一新，等着贵客莅临。

    小半时辰之后，从官府回转的世子府人马鱼贯入驻驿馆，军威齐整，谨言慎行。二十骑悉数除甲解马，不需兵卒服侍，自行安置好了行装。过后，他们便留在穿堂前听候差遣。

    银光趁着骅龙马车还未抵达时，急匆匆走进驿馆，顾不得与驿丞打声招呼，就径直对骑兵警告道：“十天前，雪影营与哨羽，共计两百人马，执行错了公子的谕令，被羁押在瀛云镇兵营里，等待公子前来处置。你们不比他们，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千万不能犯错，否则我们都难逃一死。”

    骑兵们齐声应道：“绝不辜负公子所托！”

    银光唤他们退下，走去榆林院查看情况，走不了两三步，牵发了后背的棍疮，偷偷地龇了龇牙。辖下管制的哨羽出了纰漏，公子毫不心软，下令打他三十军棍，打得他两天起不了床。随后他听见参与追捕的两百号人马悉数被关押，隐隐觉得情势不对，连忙忍痛爬了起来，亦步亦趋跟在公子身后，只想着瞅准机会就劝谏一次。

    公子坐在儒州军衙里，连连写了几封密信，命令暗夜星夜回传，不出几天，就绑来了老将军。

    银光受到震慑，替关押人马求情的话就不敢贸然说出口。

    公子屏退众人，将老将军关在军衙里半宿，逼问清楚了自他离开都城后所发生的一切事，连夜下令动身赶往瀛云镇。在路上，他唤流星马飞传军令，布置搜山、悬红榜等任务，没有闲置过一刻。

    银光发觉事情前后全程没有假借哨羽之手传递消息，知道已被公子嫌弃，更是惶恐不已。他向暗夜打听，老将军处境如何时，暗夜只吐露俩字“伤残”，惊得他半晌忘了反应，只知跟在队伍之后，沉甸甸地想着，一定要找到初一，让她出面劝服公子。

    他还惦记着那两百多条人命。

    寻找冷双成一事悄无眉目。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改装换面的高手萧玲珑，想要将她隐藏起来，可称是易如反掌。

    银光曾将寻人的希望寄托在鹰隼身上，未见成效，因而传飞信给父亲，请他在家族里挑选出二十名精干子弟，说明原委，令他们星夜驰援，将任务委派下去。

    骑兵得令，轻装简行，出了驿馆。

    天色渐黑，骅龙马车缓缓驶进榆林院，秋叶登楼梳洗之后，走向了廊道。鹰隼背负着漫天的暮色飞扑下来，脚上信环原封未动。未听到主人召唤，它只得一圈圈盘旋，展翅扫落树叶，搅动风向流转。

    “公子稍稍歇息下吧。”静候了许久，银光小心说道。

    “退下去。”得到的永远是冷冰冰的一句。

    银光怏怏低头，拍拍手掌，示意鹰隼落在他臂上。鹰隼低飞一圈并未停下，而是扑腾着翅膀，攻向了楼底的一个小黑影。一只黄毛小猞猁应声扑跳出来，爬上了榆树，借着宽大的树叶躲避身形。鹰隼盘旋在外伺机攻击。

    凉薄夜色下，银光看见公子注视着两只小兽的打闹，面色如雪般清冷，猜测他此时心情应是放松的，就鼓起勇气说道：“请公子念在哨羽骑兵初犯，往日又曾辛劳攻战，对他们网开一面。”

    “先待他们养好手伤。”秋叶冷冷应道，“再悉数送上战场。”

    在战场上定生死，可将功折罪，亦会损身殒命，无论结局如何，军人的声誉终究是保住了。

    银光想想这个处置，应是最为恰当的，暗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喻雪呢？”秋叶清算到了倒数第二人，只剩下了自己。

    银光心知终究瞒不过去，利索应道：“雪公子毒伤已愈，正在镇里休养。”

    “传他过来。”

    银光小心问：“公子要他做什么？”

    秋叶冷冷道：“他要公平一战，我便给他一次机会。”

    眼见事情断无转机，银光踌躇一下，随即下楼传令。

    夜风起，拂动秋叶衣襟，显贵的紫色在碧绿丛中浮现了出来，似雾一般缥缈，落进了踏足进入院门的灯奴眼中。

    榆叶翩跹，透出郁香，遮住了一切纷杂气味。楼宇高广，坐落回型护院之中，气势巍峨。

    站在顶楼楼道里的人，双肩承接天幕，孤单伫立，更显清峻。他的目光穿透夜色俯瞰楼底，如同神灵在慈眄大地。

    鹰隼一声清唤，飞回了勾檐下，以雄姿映衬高楼。

    此时丝竹管弦之乐如水纹一般，从辽使留居的明珠院拂散开来。

    清夜生雾，面罩银纱的舞姬款款走进乐楼，更添几分魅惑。

    美中不足的便是整座驿馆，沉浸在素淡的墨色中，缺乏辉煌灯火映照，使得明珠蒙尘。

    驿丞朗声喝道：“掌灯！”

    一名白衫青裙的灯奴应声走出，对驿丞行礼。驿丞叮嘱道：“手脚放利索些，不可冲撞了院里的贵客。”

    正说着，从灯奴裙后蹿出一只油光稚嫩的小猞猁，钻过骅龙马车，扑向了后院，当先冲撞了贵客的鹰隼。

    驿丞瞪着眼睛：“小畜生就会生事，还不赶紧逮回来？”

    满院凄清中，突传来一抹盈盈光亮。秋叶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持灯走了进来，破开了漫漫黑暗。她依次走向转廊檐底，点燃一处处的火绒，送给院落一片光明。

    灯奴戴着宽毡帽，遮住了头发及前额，只露出了半张蜡黄的脸。她利索地点完灯盏，朝高楼上微微躬身行了礼，轻轻呼哨一声，唤出一只黄毛小猞猁。小猞猁不顾鹰隼的飞扑，跳入她怀中，她将它搂紧了，稍稍缩肩，避开鹰隼的攻击。

    秋叶目光如炬，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驿馆之中，从未有人豢养走兽飞禽，小猞猁应是跟着她进来的。矛隼好战，嗜血残忍，今夜却对一名陌生人扑腾不停，竟是没有轻易下爪子伤她。

    有了计较，秋叶就悄无声息地下了楼，跟随灯奴而去。

    冷双成临时受聘于驿馆，难免不露出马脚。她抹了脸泥，让旁人不至于能一眼认出，可难以预料今晚世子府人马也抵达此处，就栖息在后院里。

    小猞猁一直跟着她的气息，从石穴追到山居，赖在她与萧玲珑身边待了几日。等她来瀛云镇盗旗，它从山居追到驿馆，一溜烟蹿向了树木茂盛的后院。

    小猞猁是萧玲珑的爱物，遭受鹰隼袭击时，不可见死不救。

    她将石子扣在指间，弹向鹰隼的脚爪，得以救下小猞猁顺利离去。

    残破的帅旗招展在正门戟架前，冷双成走向乌头门墙，点燃勾架上最后一盏灯笼。

    孤灯映孤旗，风骨冷峻，引得她抬头打量。

    她特意将外院的灯盏留待最后，便于行事，不期然留下破绽落在秋叶眼里。

    若是寻常灯奴，势必按照从外至内的顺序燃灯，越到后面，越显恭敬。

    眼前的这个，身形过于消瘦，默然站在夜风里，想什么出了神，已然忘记了周遭的世界。

    他知道她吃了很多苦，忍住心痛，极为轻缓地走近，问道：“想要什么？”

    他的语声如落花飘零水面，轻忽无形，可依然惊醒了她。她很快转过身，朝他弯腰施礼，动作一如既往的文雅，可是嗓音沉到了冰湖底。“见过世子，冲撞之罪望雅谅。”

    秋叶蓦地站住了脚，淡淡道：“二十一日不见，何必这般生分。”

    冷双成并不想轻易承认她的奴仆身份，世子府对她来说，依然存有威胁。虽说她听闻官府取缔了追捕令，是源于世子的主张，但残存的记忆告诉她，需她小心应对他的问话，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且会被他重罚。

    她索性装聋作哑：“乡野之人，第一次得见世子尊颜，难免无措，请恕罪。”文绉绉地说完后，她的目光散乱了开去，实在难以聚集在他面容上，人像木头一般呆站着。

    他走近两步，还未抓起她的手腕，她就平静说了一句：“失火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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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受伤

﻿    驿馆明珠院内火光初起，沿着干燥的树木向上爬升，风一吹，就燃到了宴饮楼台上。高楼里歌伎舞姬惊惶呼叫，似是察觉到了险情，丝竹管弦的奏乐随之骤停，一些乐师夺门而出，唤驿卒提水灭火，他们站在楼道里急得跺脚，就是不敢迎着火光冲下来。

    身后传来喧闹，秋叶却不回头，径直朝冷双成走去，说道：“随我回去。”

    冷双成急退，看着火光人声浮嚣的楼宇，再说了一句：“使臣大人还在楼里。”

    他走了几步，她就退了几步，全副心思不在他身上，被他激发的反应却是带着戒备之意，如同临场对敌。

    他懂得她的顾虑，止步告诉她：“我疏于管束属从，迫得你逃亡，是我的错。今后决计不会再犯错，你信我一次。”他一手遮过外公矫意传令的实情，也一肩担起了世子府人马所造成的后果。

    冷双成再退两步，觉得安全了，才说道：“火光一起，舞姬们就喊叫了起来，似是未仆先知，世子不去查探下吗？”

    “我知道她们有问题。”秋叶极快应道，并未返身去查究竟。他虽不回头，耳力能搜捕到一切动静。见她一直罔顾他的言行，他直接道明：“我只管看住你。”

    冷双成说完所有话，不再有盘桓之意，向秋叶行过礼，转身朝黑暗走去。夜风削过她的肩，似她一般沉默，秋叶仔细看了看她清减不少的背影，想也未想，尾随她而去。

    她持着一盏灯，孤零零沿着寂静的长街朝前走，身后一直跟着不缓不急的脚步声，迫得她转身去问：“世子可是要缉捕我？”

    秋叶站在檐前灯盏下，让她望得见他的神色，回道：“你来驿馆做什么？”

    得不到答案，她再转身走，他在后说道：“随我回去，我能应你所有要求。”

    冷双成自毒发后捡回一条命，已是鲜有所求，即使有所求，她只想自己去争取，从未想过再将希望寄予在他人身上。传闻秋叶重诺，言出必行，若是放在往常，这未尝不是一次好机会，可是如今的她，心湖枯涸无波，即便经受暖雨软风的洗涤，也翻不起一丝涟漪。

    她绝不能带着秋叶回落脚之处，发觉不易甩开他，干脆将灯笼搁置在树枝上，转头问他：“世子可记得‘逆我鸟’的故事？”

    “记得。”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只是有些没放进心里去。

    “我曾劝过世子日行一善，可随后诸多事情表明，世子离行善之举渐远。”

    听到冷双成在翻查旧账，秋叶立即回道：“你回去后，就可督促我。”她不发一语垂手向驿馆走去，连灯笼都未取下，落在后面的他立刻明了意思，也随着她回转。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落在街石上，过分的沉寂。秋叶忍受不了她的疏离，快走两步，抓住了她的手腕：“想必是出了异常事，才能让你这样冰冷待我。”

    她突然侧头削了他一眼，冷冷道：“放手。”

    这种不假辞色的应对，绝对是破天荒第一次。

    秋叶越发肯定，今晚冷双成心性有所转变，必定是发生了他未曾掌握到的变故。他的心里像是被锥子扎破了一个洞，冒出苦痛来，手上更是不愿放开。“告诉我，我偿还与你。”从外公身上拷问到的消息，他相信已无缺漏，他不能搜查到的，是她溯水逃亡之后的事情。

    见她藏得紧，又如此小心翼翼，他甚至一度停止了对萧玲珑的追捕，只求她显身一次。

    终于等到她来，他又怎会轻易放手。

    冷双成在掌心凝聚起十成力，道了声“得罪”，就发起雷霆一击，向秋叶手臂拍去。秋叶听闻风声，知她已起了残害之意，内心极受震动。他抿住唇，硬生生受了这一击，手骨发出一声闷响，痛得肘部微微一屈，但他终究将她拿捏在手里，未曾让她挣开过。

    她冷了颜面，说道：“既然不是缉捕我，为何强拉住不放？即使你贵为世子，也应讲些道理。”

    他并不调息，生生受着痛意，只低声说：“今晚随你处置，留我一条手臂使剑就行。”

    冷双成果真不含糊，又拍出第二掌，强力招式顺势推在了秋叶的肋下。秋叶不躲避，痛得呼吸一滞，眉眼依旧如水凝淡。对他而言，如果能抵消心底的痛意，他宁愿忍受被她一掌掌打残的结局。

    看他不放手，她面上的羞恼颜色更加明显，就在她第三次举起手掌时，夜色里极快飞扑下十数多的黑衣身影，均是以斗篷遮面，单膝跪地而禀告道：“驿馆生异况，关乎国势，姑娘手下留情。”

    他们不敢出声劝谏主人，只好言简意赅的说清现状，确是言之有效。冷双成随即撤了起掌式，秋叶已喝道：“退下！”

    暗夜未退，依然保持跪地奏请的姿势。首领还摸出一把钢刺，毫不犹豫扎向了大腿，刺出了淋漓鲜血。他看着冷双成说：“违背公子命令，我自行领罚，若是不达目的，我死命殒身，姑娘能否成全我心意？”

    秋叶的反应比冷双成的答复更快一步。左腕微微一动，从袖口滑出一粒珍珠，被他分毫不差地扣在手指里。待他凝起十成力将要弹出“一点惊鸿”的绝技时，她拉住了他的衣袖，发力一带，阻断了他的杀气，也摆脱了他的控制。

    她趁机掠出一丈远，说道：“世子回去看看吧。”当先朝前走去，身后半晌没了动静，终究让她回头看了一眼。

    暗夜已隐退，清冷的孤灯下，只余秋叶冷然伫立。她向他做出延请的手势，见他不应，就回过头看着灯火辉煌的驿馆，陪他一起沉默，陪着风声夜色一起浮落。

    风冷，拂过她空落落的衣裙，她忍耐许久，才咳了一声。

    秋叶即刻起步越过她，向驿馆走去。若是没听到脚步声跟来，他就会站定不动，直到她缓缓走了上来。此后他问她身子如何，她却未答一个字。

    进了大门，驿丞撩起衣袍下摆迎面跑过来，向秋叶禀告所发事由。他的讲述比暗夜还要简单，无非是随行护卫护驾有功，使臣只是受惊，未酿成大祸云云。

    秋叶看着冷双成：“你去后院等我。”

    冷双成站在前院不动。

    接到暗夜通传的银光带着军医急急赶到，温声劝道：“公子稍稍歇息下，让老先生包扎伤口。”

    秋叶的右手从袖中不断渗落血丝，一路走来，都不见冷双成示意疗治。自知今势已不同于以往，无论他怎样做，都换不来她的一点怜悯。“风冷，进屋去。”他催促道，一并罔顾了银光的话语，只对她说，“我不会拿你怎样。”

    冷双成自然不会拿着这句话当令牌，由得她畅通无阻地来去行事。说到底，她信不过他，也无意去探究背后的心意。

    她本就不想动，因而还是站在风里，不说一句话。

    秋叶看了银光一眼，示意替他看好人，才在驿丞的躬身请辞中，去明珠楼处置事务。

    银光仔细看着冷双成的容貌，有些拿不准她是何方人物，引得公子殷勤顾盼。她比初一更瘦，面色也要冷淡一些，只有那双眼睛，透出一点点熟悉的神采……

    冷双成对上银光探究的眼光，轻轻说了声：“别来无恙。”

    “初一！”银光惊叫道，连忙走过去，站在能拉住她，又不显唐突的距离内，“找得你好苦！”他是个实透心的人，顾不得其他的事，当即一五一十地说起自她离开都城后发生的诸多隐情——自家公子不便讲出口的，他倒是大大方方说了个干净。

    老将军矫传谕令，委派雪公子发动追杀；哨羽误听指令，伙同雪影营昏天黑地地追捕一气；公子怎样惩戒众人，不惜将老将军的左半身打残；灵慧公主被公子冷落，至此进不了叶府一步；公子不眠不休赶到瀛云镇，准备拿两百人马祭旗，还不忘践行雪公子的武约……

    冷双成听得皱眉，不待他说完，就转身朝门外走去。银光一怔，矢志不渝跟了过去，将话一股脑说完，末了，他还跟着她站在戟架前，饱受冷风拂面之苦，恭声说道：“初一若是有心，帮我求求公子可好，让公子放了那些人，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千不该万不该，太轻信于人——”

    许久不出声的冷双成突然一口应道：“好。”就此也截断了银光的絮絮话语。

    银光喜出望外，延请她进院去。她却答道：“我在这里等世子来，公子可先隐在一旁，看世子是否听从我的劝告。”

    银光摸了摸额头，说道：“只要初一说上一句，公子一定会听。”冷双成不应他，他就没了十足的信心，小声说：“要不然，你多说几次，公子总会听得进去一些……”

    戟架前，残破的帅旗迎风招展，鲜血染就的旗身，在夜色里依然深沉。

    冷双成安静站在旗下，等待秋叶的返还。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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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挽留

﻿    明珠楼内，歌伎舞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均是花容失色。夜火起得突然，众多驿卒、护卫涌过来，冲着她们叫嚷，有使蛮力的，有颐指气使的，着实让她们慌了神。

    就在喧闹时，雕花厅门被推开，驿丞提着灯笼在前殷勤照亮，迎进来一道紫袍身影。来人长得极英俊，肤色苍白，眉如墨刷，紧抿的唇形未曾松落下来，就像是蜀中紫月悬天，的砾灿练。如果不看他的眸子，众人都会被这张精致到华美的容颜所吸引，揣度一下其尊荣身份。舞姬们甚至整了整衣装，淡垂螓首，似是羞于迎上他的目光。可随即降下的一场冰风雪语，狠狠击中了她们的心脏。

    “分开站。”秋叶冷冷说道，不愿多费工夫在此地，“两两指证，刚才在身边的人是谁，如今又少了谁。”

    他的话简单直白，在场的人都听得懂，可是让舞姬们犯了难。方才酒兴浓酣，她们被男人们趁乱搂住，摸得娇笑连连，因而大多护卫左右开弓，强拉一到两道软躯挂在身上，满席的艳媚颓靡风气迅疾升起，场面上的行为必定会不大雅观。

    如今来了一个威仪有加的男人，一句话就掌控了全场，她们不敢造次，将自己的不庄重抛露给他看。

    护卫们来自辽国，并不识秋叶面目，但看到驿丞恭敬的态度，也猜得出来秋叶是主事的人。只是稍稍迟疑间，站在最外的护卫还来不及指证对面的女子，秋叶的眼光就掠了过来，带着冰凉之意。他站在主台上明明没动，垂帘后却拂过一丝冷风，闪耀扑出一枚暗针，径直没入护卫的玉枕穴，使得他无声无息倒下。

    暗夜一击得手，极快隐退。

    场上哗乱，后被秋叶冰冷的眸子平息动荡。他冷峻说道：“再不动，陪他宴乐的人也是死。”

    这番凉透心的威胁落地后，久滞不动的女子们纷纷指认席间相好，成效颇高。秋叶逡巡一遍全场，立即发现了异常之处。

    传闻教坊里风姿最为美艳的女人，花名为“思君”的舞姬，也就是今晚全程陪伴辽使宴饮的那名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秋叶命令舞姬们将所知情况全部说出来，不多久，他就摸清楚了大概。

    思君来瀛云镇舞乐教坊才十日，因身段出众舞姿妙曼而荣升为花魁，平时用素纱遮面，不以真容示人，在妩媚中增添了几分神秘感。今晚她与同班女子来驿馆献舞助乐，被辽使钦点到身边陪酒。酒兴正高时，她离开了顶楼，随后就从下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着火了”，惊得全场的人清醒了过来。

    “火势还未起时，你们为何惊惶呼喊？”秋叶问舞姬。

    舞姬羞愧答道：“我们认得那是思君的声音，自然也就跟着一起叫唤。”

    秋叶没说什么，唤退众人，驿丞站在一旁搓手问：“世子是否定夺，是思君姑娘放的火？”

    “是的。”

    秋叶不仅能断定是思君放的火，还能推断出来，她是趁乱逃离。假使现在去搜查舞乐教坊，也找不到她的人。

    他径直抓住了关键处去下手，唤驿丞传来了辽使耶律乐夏。

    辽使看见秋叶满身冷气地坐在台上，军医躬身在一旁替他包扎伤手，打了一个激灵，酒意全部醒了。随后，但凡是秋叶发问，他就老老实实地答了，除了隐瞒最为绮丽的一桩艳差——今晚思君坐在他怀里，对他吹气如兰，娇笑着说：“我知道大人对我垂涎已久，我也挺仰慕大人的风仪，不如行个方便，来儒州铁剑山找我，我在那里采摘兰花熏染体香，等着大人来赏鉴。”

    回忆美人在怀时柔弱无骨的媚态，辽使至今都被迷乱了心绪。他捡着无关紧要的浮言浪语说给秋叶听，听得秋叶冷了眉眼，他就自行噤声退下了。

    华灯灿灿，明珠楼寂静无声，只剩秋叶一人。他动了动右手，伤痛犹在，好在并未折断根骨。他试着抬手，依然能围成一个拥抱的动作，不禁破开冰颜笑了笑。轻笑之后，他遽尔觉察到身边太过冷清，又连忙走出去寻找冷双成。

    夜清风冷，冷双成寂寂站在戟架前，似冰湖一般沉静。雾气扑倒她脸上，湿漉漉的，她抬袖擦脸，顺便抹去了膏泥，露出了原本的容貌。银光与她闲聊，她却不应一个字，仅是背对他站着，手指冻得僵硬了，也不知回回血暖和一下。

    银光看着她瘦削的肩，轻轻说道：“初一变得生分了许多，应是吃了不少苦吧。”

    无人应他，背影依旧木然。

    银光转头看见秋叶走来了，由衷松了一口气，迎上去说：“公子已查明事由了么？”

    “搜查舞乐教坊里，一名叫作‘思君’花魁的所有消息。”秋叶径直吩咐道，“身旁之人也不要放过。”

    银光明白了过来：“是她放的火？”

    秋叶冷颜撵他：“快去。”

    银光行了个礼，回头朝纹丝不动的冷双成看了一眼，见她没反应，内心极是踌躇：她答应帮我劝劝公子的，可我没机会听见公子的答复了，希望她能成事……君命难违，又要他急着执行，他只得速速离去。

    秋叶清了场，便于他抛却一贯的冷硬形象来对付冷双成。她还在那边无动于衷地站着，他就走过去用左手推她的背，说道：“风冷，进院里去。”

    她呆滞一下，终究闪身避开。他伸手去挽留，她就返身防备地看着他，冷冷道：“又想勉强人了么？”

    秋叶收了手势，淡淡道：“不勉强，我很乐意。”

    冷双成不理会他的话。

    秋叶走来时，臂里挽着一条裁剪合体的银貂斗篷，毛色纯软，散如雪霰。考虑到要照顾冷双成的身体，他总是准备得齐全些。此时她不愿意进屋避风，他就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冷双成仍是躲避，秋叶这次却不能任由她专意独行。他沉脸喝道：“穿暖和了，要吹多久冷风，我都陪你。”

    时间缓缓流逝，冷双成未作坚持，披好斗篷，说道：“无需作陪，世子若离去，更令我自在。”

    她肯应答，又肯依言加衣，已是缓和的迹象。秋叶得一便进二，再想接近一分时，冷双成就提掌凝力，隐隐有出击姿势。秋叶想了想，垂手退到两尺开外，冷脸道：“遂了你的意，不挨着你总成。”

    她默然站了一会儿，他当真陪她吹风，不发话，也不催促。

    过后，她回过神说道：“没人来么？”

    “你想见谁？”

    她讥讽道：“世子带伤站着，不歇息，暗卫理应出来劝止我，要我再成全一次，他们怜主的心意。”

    他淡然道：“我已唤退所有人，除了我，没人会让你不自在。”

    秋叶虽未束缚冷双成的手脚，却牢牢看住了她，让她去留皆不适意。她站在风中一刻，听到四周喧闹渐止，分神想了想今晚发生的事。“思君为什么放火？”

    “明珠楼台地势较高，可看清前院的动静。”

    “那又如何？”她问得随意。

    秋叶答得耐心：“我当时正走向你，她或许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草率之下，放火烧楼。”

    冷双成费力想了想，不得要领，便不再说话。秋叶细心查看她的反应，不动声色说道：“寻常女子见到我，都会兴起亲近之情，她想博得我另眼相待一次，放把火也不足为奇。”

    冷双成怔然一下，脸上浮起一个怪异的表情，她偏过头，一并抿落了嘴角嘲讽的笑容。秋叶见了后，淡淡道：“即使遭你讥讽，这也是不容置疑之事。”

    她忍不住低声说：“目空一切，厚颜至极，才是毋庸置疑。”

    秋叶见她愈发放松了心防，走过去牵她的手，她陡然惊觉起来，掠开一步，又距他远了一些。他站定说道：“也罢，你自己走，不需我来催促。”他在意的，依然是她凉透了的身子，先前回驿馆途中，听她咳嗽一次，他就担忧了一路。

    冷双成抬头看看风中招展的帅旗，说道：“肩有所托，走不脱。”

    初见她站在戟架前发怔时，秋叶就知她有心事。她捱着冷意不愿走，必定是有所求。他了然说道：“有什么要求就直接说，不准拐弯抹角。”

    “世子先前曾问我，站在这里在想什么？”

    “总归不会想我。”

    冷双成猝不及防被打断一下，顿了顿才接着说：“帅旗染了两朝将士鲜血，残破得不成样子，才换来今世稍稍安稳的局面。世子读遍百史，应当熟悉其中的铁血战事，书内所载的种种残酷辛烈之处，无需我再赘述。世子守边关，坚明约束，系国之所望，既是众望所向，世子又何必逆行倒施，悍然撕毁和约，执意在儒、幽两州舞干戈？”

    秋叶冷了声音：“燕云本就是宋朝疆土，我誓不退让一步。”

    冷双成默然想了想，应道：“世子这份执心，着实令人佩服。”她不是本朝人，未必有宋军那般强烈的护国卫疆之心，只是替求和免流徙的百姓说说话。但她终究先结识了秋叶，了解他的处事决心，知他对于燕云领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执念。她理解他的心意，并不认同他的做法，却也未生出阻扰之情。若他不相逼，她甚至还能助他一臂之力，只是这些隐秘心思，需放在以后再说。

    秋叶拉住转头想走的冷双成，问道：“当真佩服我？”

    冷双成挣脱手腕。“是的。”

    她还记得他在皇宫礼殿说的“执着于一人一物最可悲”，那种冷淡自持的样子，让她难以忘记。他执于疆土，她力求减免流血冲突，道不相同，心意相似，无需骗他应承什么。

    秋叶转过去拦住她去路，说道：“佩服之后，生出一些亲近意图，也是顺理成章罢。”

    冷双成听后皱了皱眉，朝左走被抵住，朝右走，又撞进他怀里。她停下来敛容说道：“世子理由总是新奇，不适我这驽钝之人。与其在这里做一番胡搅蛮缠，不如认真听听底下人的心愿。”

    秋叶不以为意笑了笑：“又想为谁做说客？我洗耳恭听。”

    冷双成转述了银光的要求，请秋叶放过被关押的两百号人马。秋叶答道：“罪兵不骄，战必尽力，由他们打头阵，实属有利。”就此也否决了她的第二条提议。

    冷双成心想，他在街上所说的“随他回去便能应所求”，果真是一句空话。幸亏她未信他，也未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秋叶的目光锐利无比，一眼就看出她的淡哂意态。他抵住她说道：“国事不打商量，其余私情一并应了你。”

    冷双成没说什么，转身去找出路。

    他将“私情”与“私请”混为一谈，倒卖来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面对他的强大定力与穿透不破的脸皮，她不至于是拓荒而逃，也至少是甘拜下风的。

    秋叶在后说道：“冷双成，我的手痛得厉害，你当真不管了？”

    冷双成确实不管了，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卖身契原件替换上了萧玲珑的名字，抹去了她为奴仆的事实，从而也还给了她一副自由身。她只想抓住机会越走越远。

    秋叶见冷双成不发一语离去，扬手一招，给暗处下了一个指令。

    不多久，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从后方袭来，径直扑向秋叶已然受伤的右臂。

    走在前的冷双成听到了瀚海浩澜般的声响，入耳熟悉三分。她迅疾回头，看见一道闪亮的金光凛然飞来，笃的一声扎在了秋叶的右肩臂上，而他不闪不躲径直受了箭矢的这一击，只是微微晃了下身躯。

    冷双成看得真切，想都不想，纵身跃向了秋叶。因为她知道，随后会有第二道银色流光穿透夜空，铿然袭来，照着他的伤处再来一记绝杀。

    金银双簇箭的威力，从来都是不容小觑。

    秋叶被冷双成一带，躲过了第二箭的追击，身子受创后，从肩膀剥落出一缕缕的血迹。他的唇变得青白，神色却未起过多大的波澜，依然是淡淡的看着她的眼睛。她挽住他完好的左臂，将他拉到身后护住，提防暗处发出的第二次袭击。他迟缓地吐纳，稍稍用力，肩上、臂膀创口便争先恐后濡出大片血水。他仿似痛得忍受不住，簇簇轻抖了一下身子，就一头栽向她的肩背处。

    冷双成迟疑一下，返身抱住了秋叶的腰身，将他勉力扶起。

    秋叶说道：“当日你受的苦，我加倍偿还与你。”

    于是炮制了一个与当日林子里的追杀一模一样的场景，所不同的是，他全然不抵抗，任由喻雪执弓射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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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纠缠

﻿    听到秋叶揭析暗箭袭击的缘由，冷双成满腹的防备松懈了下来。她放开扶住他腰身的手，淡然道：“事后追悔，又有何必。”

    秋叶倒在她肩头，嘴角泅出一口血，顺着她白色衣衫流了下来。“我要你明白我的决心，无论如何，我不会再伤你。”

    他将整副身子的重量压在冷双成肩上，迫得她无奈再扶住了他。“似乎不管我再说什么，世子都不会改变决定？”

    “是的。”

    “一定要偿还么？”

    秋叶已痛得说不出话来，规矩垂着两只手臂，只是侧身倒向她胸口，嗯了一声。

    冷双成暗想，那么就让他偿还罢了，至少要让他明白，随意伤害别人，哪怕是自己，也并非是一件乐事。

    她尽力踮脚撑住他倾靠过来的肩膀及上半身，发觉他稍高略沉时，不得以，还伸左手搂住了他的肩，空出右手摸向了箭伤处，轻轻碰了碰。“痛么？”

    秋叶立刻答道：“痛。”

    冷双成回道：“痛了便好。”再按了按他伤口，依然碰到了箭杆。

    他的薄唇便不可抑制地轻颤了起来。“知道我痛，还来折磨我？”

    她笑了笑：“世子有所不知，需触碰伤口才能知晓您的痛意程度，以免肌肉坏死难于治疗。”说归说，她却再也没有伸手。

    他的身子越发沉重了，额上的薄汗缓缓滑落下来，他逡眼看到她在打量伤势，就着她微微低头的势态，朝前凑了凑，等她抬头时，脸颊就刚好擦过他的嘴唇，像是特意送上去似的。

    冷双成用手抬起秋叶下颌，恼怒道：“受伤了也不安分。”

    秋叶的汗水滴在她掌心，轻轻浅浅的，如同他的语声。“擦汗。”

    她不动，他冷淡自持地看着她：“双手痛得使不出力，只能央你帮我擦汗。”

    冷双成抬起衣袖替秋叶擦去了汗水，觉察到时辰捱得差不多了，应是让他吃到了痛意，才扶正他的上半身问：“不传军医来看看么？”

    “你替我疗伤。”

    “没工夫。”

    秋叶了然指明冷双成的意图。“你有时间扶我多吹一刻冷风，却无半点工夫替我看看伤口。”

    她没说什么，不应。悄然撤回扶住他手，看他晃动了一下，又朝自己栽倒，才伸手带力一托，托得他摇摇晃晃站住。

    夜色中，秋叶的唇色几近银白。他的左肩流血不止，最初的火辣感逐渐变为钝痛，也提醒着他再也拖延不得。见她毫无怜悯之色，他低声道：“真是狠心。”

    冷双成回道：“说我狠心，那是因为世子尝到的痛意，还不足以抵挡我所忍受的十分之一。”

    他勉力站直问：“除去箭伤，你还需忍受什么？”

    “寒毒。”

    心思灵敏的他立即想到，为了摆脱世子府的追杀，恐怕她还被引发了寒毒。他看她担着风的双肩，总算找到了消瘦下来的原因。

    “我曾说过，不让你离开我身边，否则难以护你周全。”他握住她的手腕，太过用力，迸得伤口出血，“为什么不听？”

    她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一片痛苦之色如墨海泛滥开来，知道他的情意不是假的。既然他不假，她就认真答道：“寒毒裹身，死期将至，我需抓紧时间了却心愿。世子有参天之志，身负国家重任，又怎能拘于私情之中，被束缚了手脚？”

    他听后冷笑：“揣着这副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可以大方离开我了？”

    已诉心迹，他听不进，与他周旋，伤身又伤人，她闭嘴不答，渐渐兴起了烦闷意。

    秋叶紧紧抓着冷双成的手，伤处濡血，他看都不看。“听着，冷双成，还大的责任由我担着，还多的困难由我踏平，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默然不应，皱起了眉，他将她扯到怀里来搂住，说道：“你所顾虑的无非有四处：毒发、重责、外公、指婚，我可一一为你解决。”

    雾气扑在秋叶外袍上，加湿了血迹。他的右臂已不能动，仅用左臂，紧紧挽住冷双成。冷双成若强退，可以挣脱开他的缚力，可是也会让他支撑不住而倒地。她细心想了想，顾全了他的伤势，依然站在他怀里，听那冷清的语声一字一句说道：“我翻遍天下也要找到解药，不会让你毒发身亡，若不然，有我来陪葬。我一死，世上再无人能统领世子府军力，燕云防守随之溃散，即便是当今天子，也不得不举送半壁江山祭奠你身亡。”

    秋叶以死明志，阻止了冷双成的朝后退让。他低头抵住她的侧额，清楚说道：“你好好活着，对我至关重要，对天子至关重要，这是整个宋境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已唤程香传话宫里去，身为朝臣，再被赐婚，必定弃王家不顾，拥兵自立为主——我敢违背天下道义，只要你应我一声，不再逃，留在我身边。”

    冷双成未想到，带着一身寒毒苟活于今世，会在秋叶身上，引发一连串严峻的后果。他向来说一不二，她不得不考虑该怎样妥善拒绝他的决心。

    以眼下情境来看，只能采用柔策。

    冷双成一直不回应，看得秋叶眼冷。他勉强抬起右手，拉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挣脱不得，骨节里冒出的痛意也被他强压下。“我软禁了外公，残了他半身，还迫他去与皇帝提亲，准我娶你为妻。连最后一道障碍都被我推倒，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冷双成不是顾虑，而是不想屈从心意。毒发之后，她记得最深的便是撕裂身体般的痛苦，痛得她觉察到毒血逆流，恐怕不久就要被夺走性命。她不畏死，只怕来不及找到木先生，一偿孺慕之情，更不敢空许秋叶承诺，无端引发他心苦。

    秋叶紧贴着冷双成，左手扶住她的后脑，看进她瞳海深处，极冰冷地问：“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眼睛带了威压之意，提醒着她，他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句应承。

    她无法应承，只得正容对他。“我活不了多久，又是累赘，世子何必执意不放？”

    连番剖露心迹只换来如此淡然的一句，惹得秋叶眼底隐隐生怒。他抓住冷双成的头发，力道之大，掀落了她的毡帽。“你是要逼我死罢？”他低头在她耳边问，“还是装作听不清我的话意？”

    冷双成拍拍他的手臂，忍痛回道：“您先养好伤，隔日再提我面命，如何？”

    秋叶遽尔放开了抓住她的手，转身朝驿馆内走去，一步一滴血，身心俱痛，步伐坚定，不留一辞。

    秋叶远去，清冷的风里没有任何动静。

    冷双成取下戟架前的帅旗，快步走向落脚的柴房，摸到灶膛间有余热，当即点燃柴火升起高温，将旗杆丢了进去。待灶膛传来闷响，她打起凉沁的井水，倒入早已预备好的冷凝药膏，反复冷却杆身。数次之后，乌黑的精钢已裂出几道缝隙，她提掌一拍，震得滚烫的铁皮纷纷碎落，显露出一柄银白色的菱尖枪来。枪长不过两尺，枪身圆润，久蔽在旗杆中，只是蒙了层锈渍。

    冷双成洗净菱尖枪，仔细端详这柄形如判官笔的逆天，雪亮的光芒逆向流转，映得她的双眼如秋江之练，澄澈一片。

    刑天之逆，搅碎银汉，枪中霸君，莫测变幻。

    手持神兵利器，令冷双成信心大增，似乎眼前再也没有难事能击退她一步。

    冷双成从一旁的包袱里，取出避水衣。避水衣以柔韧金丝打底，呈软甲状，前后两大片连在一起，可护住主人周身。她看了心下一动，提短，枪逆天去戳，竟不透枪尖。再带上五成力，依然不能毁坏软甲密丝，只是在上面挑开了一道缝隙。

    她怕毁坏衣甲，不敢贯入十成力，但能推断得出来，它必定会卸掉一部分杀伤力度，使得主人少受伤害。

    冷双成收好避水衣及逆天，提着包袱走到前院门口，抬脚迈出门槛，稍稍有所迟疑。身后传来重重的跑步声，她回头去看，军医撩着衣摆赶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姑娘，行个方便，助老夫拔箭疗伤。”

    金银双簇箭的威力不仅体现在射杀前，还体现在中的后。

    双箭神技传自于谢家，秉持武道遗风，箭身不会淬毒，却不能任人倒拔出。金箭射出，必破肩骨，第二箭紧随其后，勾住血脉经络，若强行拔出，必残伤者半胸。

    秋叶不发一语坐在椅中，鲜血染湿半件衣袍。军医进门就说道：“老夫斗胆请来了方才那位姑娘，照顾一下世子的伤势……”

    一个请字，道出了冷双成本意想离去的事实，此次回转，只是应了军医之请。

    秋叶变得冰冷骇人。“都退下去。”

    军医不明缘由，诺诺退向了廊道外。冷双成站在了门边。

    秋叶撕开肩衣，走向陈列架前，抽出了蚀阳宝剑。红光凛冽盈室，比不上他的冷清脸色。冷双成不敢贸然靠近，见他持剑削向肩膀，猛然醒悟了过来，大声道：“使不得！”

    秋叶垂剑一顿，冷冷道：“与你何干系？”

    冷双成极快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使了几成力，压制了他的剑势，恳切道：“世子明知疗伤之法，又何必行险招伤害自己。”

    秋叶起力一震，震开了她的手。“既口口声声唤我‘世子’，就拿出卑对尊的礼节来。”

    冷双成立即跪在他脚边，又伸手压住他手腕，说道：“自行拔箭极为危险，公子若是信我，不如让我助您一臂之力。”

    秋叶冷冷一笑，并不应，朝后疾退一步，摆开了她的压制，手上动作不停，持剑反削肩后。蚀阳剑锋掠过，削断了金箭尾杆，也拉痛了伤口的经脉。他生生忍受了激痛，稍稍屈曲右膝，倒持剑尖一顿，杵住了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冷双成膝行一步，他就冷喝道：“退下！”

    她跪在原地不动，看着密汗从他额上滑落，掠过苍白的脸，与他一样失去了热度。

    秋叶勉力站直了身子，将蚀阳抛开，抬手拍向右肩，准备硬生生震出残余的箭矢。冷双成见他如此不管不顾，只得扑上去抱住了他的双腿，扬声道：“我应你总成，不准再伤害自己！”

    秋叶屈膝顶开她的扑抱，冷颜道：“免了。”他转身欲退，想离得她更远一些，她白着脸说：“公子可要想清楚了，先前可是你要我留在身边，不许离开的。”

    他低头看她：“你应的事，是哪一件？”

    “只有一件。”

    “说清楚，让我听得到。”

    冷双成无奈答道：“留在公子身边，不生逃离之意。”

    秋叶按了按伤口穴位，持药巾替自己止血，应道：“不够清楚，再说一次。”

    她又说了一遍，他依然不满意，还抛下了染血的药巾。她细心想想，腹诽一句“不改德性”，再说道：“冷双成守在秋叶身边寸步不离，可立字书为凭。”

    秋叶走过去拉起了冷双成，紧紧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契约于你形同空文，你该如何取信于我？”

    她回道：“我不骗你，但需给我一年期限。”

    他低声：“我连片刻都离不得，又怎样给你一年。”

    冷双成后退几步，站定了看秋叶，坚持说道：“不想我失信，必须让我先了心愿。”

    秋叶平伸左手，屈指向她招了招。“你留我身边，我亦然能助你了却心愿。”

    她问：“燕云局势紧张，难道你能不顾责担，只注重于我的私事么？”

    他极快答道：“不能。”

    “那便定为一年期约，你不可束缚我行踪。”

    “不行。”

    冷双成脸色沉了下来：“公子讲些道理不成么？”

    “你先嫁我，我才信你。”

    “半年，不能再少了。”

    “嫁我只需一晚。”更是快捷。

    “婚姻岂可儿戏——”

    “不儿戏，外公已上书奏请，天子批准是早晚之事。”

    冷双成站着想了又想，十分胸闷，直觉不该再回来照顾秋叶，事情发展净是出乎她意料，被他用了各种手腕带向利于他的那一方去。她的心里堵得沉，言语也是涩然。“实话相告，我不想屈从心意，公子再是得寸进尺，我誓不应命。”

    “半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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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慈善

﻿    秋叶谈妥一切，才答应疗伤。冷双成扶他坐下，起掌拍向他肩后，用劲逼出了断箭，在伤口处敷上焐热的药膏，替他凝血止痛。期间，他默不作声地忍痛调息，眉头都不皱下。

    冷双成却是知道箭伤痛楚的，趁机说道：“公子身子受损，少不得避水衣的庇护，待起身时记得穿上。”她将避水衣放在桌上案盘里，朝门外走去。

    秋叶睁开眼睛问：“去哪里？”

    “唤军医进来，替公子擦拭身体。”

    “你来。”

    冷双成请驿卒打来热水，绞了手巾，细细替秋叶擦干净了脸面及身体。随后，他使唤她烹茶、传膳、更衣等杂事，不愿假手于他人。她耐着性子一一应了他的要求，伺候完膳食、茶饮之后，见他依然坐着，不禁问：“公子气血亏损得厉害，还有心情饮茶，不去歇息下么？”

    秋叶在寝衣外套了一件短裘，处在温暖的室内，脸色依旧是苍白的。他看了看沙漏，安然道：“时辰未到。”

    他在案几上放下茶杯，冷双成会意，又斟上一盏茶，还将他手边的书收走，说道：“不如躺着养养神也好。”

    秋叶回道：“急着走？”

    她温声道：“我不走，我待你睡着。”

    秋叶手抚右肩缓缓站起，唇近浅紫，抿得紧。冷双成站在一旁没反应，立即让他看出，除去先前唤她擦拭身体，她无奈之下应了差事，其余时刻都是无动于衷的，不会主动接近于他。

    “过来扶我。”

    一声令下，冷双成才慢慢走了过来。秋叶用手背抵住她的额头，不让她再靠近一步。她问：“又怎么了？”语声温和，没见甩下过不怿的脸色。他不客气告诉她：“外衫脏了，脱下来再扶我。”

    冷双成低眼一看，白衫上带着他的残血，从肩头染到前襟，扑溅了几道痕迹。先前她一直在凝神对付他，一入暖室后，只记得将脏污的斗篷脱掉，不便再除去外衫之类的衣物，由此忘了他尚洁一事。

    她拈来一块雪巾，隔住了污衣，不再请示他的意见，将他连托带扶，安置进了床阁里。他大概还是嫌弃隔巾后有脏污，不似先前那样，将身子倾倒在她怀里，而是搂住了她的肩，低头嗅了嗅她的发香。

    “你的头发透着一股冷香味，怎样来的？”秋叶安然享受着冷双成的伺候，问出了在意许久的事情。

    冷双成替他盖上被毯，看他还伸指拈住她的发，将他的手臂塞进毯里去。“小时被师父泡进药缸里养着，久而久之，就有香味。”

    “药养缘由是什么？”

    “强身健体。”她不便说出口，是为了加韧皮肤及筋骨，不怕鞭笞棒击。

    “你大概吃了很多苦。”

    冷双成没应声，秋叶伸手点了点，示意她不要避在床帐后，要将凳子搬到床边来。她念着他的伤情，依言而动，果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师父待你严苛，我会待你亲厚，认我作夫君，可得诸多便利。”他执着她的手，凝视她的脸说道。

    她抽不开手指，转脸去看灯盏，绷紧了面皮。

    秋叶紧声道：“装聋作哑拒我两次，还不见羞赧颜色，心性竟变得冷了些。”她的细微变化，由他看来，洞若观火。

    冷双成回头说：“早些睡吧，我守着你。”

    “先去梳洗一下，你身上有血气。”

    冷双成依言清洗了全身，将头发梳好，束在脑后，接过小婢女递进来的衣物。绛紫云袖罗衫，宫锦团花长裙，宫廷嫔装典雅秀美，可衬托出她的清隽身姿，也可点明她的身份。她环顾四周，发觉旧衣已被收走，只得穿上新装。

    走出门来，冷双成问婢女衣物来历。婢女恭谨答道：“世子在都城叶府、扬州世子府、幽州谢家都先备好了婚娶之物，只等寻到世子妃，择近处完婚。”

    冷双成立刻回道：“姑娘休要再唤错了，我不是世子妃！”

    婢女稳稳敛衽行礼，接着说：“世子一见您来了，就连夜传令下去，要谢家火骑运来所需衣物。”

    冷双成还礼，见着婢女伶俐，问了问谢家火骑情况。婢女答道：“先前奔赴驿馆的二十骑就是火骑军，世子随后又征调了八十骑，全部聚集在瀛云镇内……”简短介绍了下火骑军的能力、战史。

    冷双成笑道：“难怪去年燕北战伐，辽军一听到火骑的名字，就纷纷走避。”她辞别了婢女，走回寝居，发觉秋叶已睡着。

    玉容敛光，无关悲喜。手放在被毯外，不识冷暖。

    冷双成看着秋叶，怔忡一刻。她想起了他说的话，知他催嫁之言不是假的，甚至不顾她意愿，备好礼品先斩后奏。

    随后怎样应对他，又是让她费脑力的事情。

    冷双成走过去，握住秋叶的手放进被毯里，触及到了他冰凉的手指，突又记起就在刚才，它抓着自己的力道。若不是强行挣脱，他从来都是不放手的。

    冷双成走过叶府陵寝底长长的水晶廊壁时，就明白秋叶执意一人一事，从来不放手的原因。

    墙壁内嵌的飞禽走兽尸身龛画，记载着他从年幼至成年，被剥夺了多少的喜爱之物。他失去得越多，性情就越淡漠，但痛失之后的惧怕之情，像是逐年深埋的树根，牢牢扎在心中。

    因此遇见了她，他也害怕失去。

    正值子时，冷双成挑灯离开驿馆，恰逢十二月一日，半年之期的起首处。她一身利落地来去，再见秋叶一面后，心境却变得沉了。小猞猁跟在她后踩着灯影。

    回到租宅，冷双成换下嫔妃装，穿上往日阿碧替她置办的淡衫长裙，伴灯枯坐，仍在思量今后的何去何从。

    萧玲珑突然敲门到访。

    冷双成略惊异：“你怎样找到我的？”与他分开之后，她从未联络过他，告诉她的落脚地址。秋叶既答应她不束缚行踪，自然也不会派人盯梢。

    萧玲珑指指堂屋里抓着线团玩的猞猁。“小东西好蜜汁兔肉，你挑落脚处必定要考虑它的口味，我循着肉铺找过来的。”

    左有肉铺，右有民宅，萧玲珑找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冷双成。

    冷双成替萧玲珑倒了一杯热茶。“深夜到访，必有缘由，说吧。”

    萧玲珑直说来意：“萧政的妃子简苍陷落在镇上歌舞教坊里，你帮我带她出来。”

    他找冷双成帮忙，是想走捷径。

    如今教坊被银光带队重重围住，搜寻纵火者思君的下落。他若是贸然显身，又会引起干戈。他倒是不怕与秋叶正面对上，而是怕闹出动静之后，使他失去了挟持简苍的先机。

    萧玲珑告诉冷双成，每到一处，如果出现了萧政的追踪人马，他都会扎一盏莲花风灯放到天上去，以此来提醒同是出逃的简苍，若在此地，要格外小心。

    他与简苍分道扬镳近两年，只能推测她大致落脚的地界。

    今晚摸进瀛云镇后，他竟然看到了另一盏莲花风灯遥遥呼应在夜空中。寻迹找去，便发现了歌舞教坊被重兵把守，而高楼上传来了一阵飘飘渺渺的歌声。

    婉转的嗓音，如黄莺出谷，萧玲珑一听，就知道是谁在吟唱。

    当时月色模糊，一道淡漠的身影傍坐在楼廊里，手持鼓磬为歌声伴奏。乐师穿着素白直裰袍子，胸口挂着一串陀罗尼菩提子佛珠，顶端的砗磲子圆润生辉，映照着他俊秀的下颌。楼下枪戟林立，平添杀气，他却是安然奏乐，用庄雅之音涤荡浓浓杀意，迎来了乌云退去银月破空而出的盛景。

    朗照时，他的容貌蒙上一层淡雅的光辉，合着他端坐的身姿，显得清相庄严。

    在他之后，竹帘悬挂的楼内，才是简苍歌唱的地方。女子不便露面，全由乐师代答银光的盘问。

    萧玲珑隐身在巷道里的榆树上，开耳力收集到了乐师朗然的声音。

    乐师安然自若，向银光答疑，指明思君已逃离教坊，再遍布军力，会恐吓其他软弱女子。银光施礼不应，随后，他讲了一个“逆我鸟”的故事，劝银光行善。

    萧玲珑找到冷双成后，转述给她听。“西方有朝圣之地，名叫迦南。每日有一只‘逆我鸟’飞至佛塔顶唱鸣，众僧侣驱逐，迦叶行者就说‘舍利遗教，度厄百心。先度孤鸟，福报世人’，劝得座下僧侣行善。百日之后，逆我鸟修行成人，终生追随行者参禅，将佛理奥义传向中原。”

    冷双成听得心惊：逆我鸟可是小时父亲讲给她听的故事！两百年后，怎会又有另一位不相干的人，知道得一字不差？

    她抑制住面色缓急，问道：“玲珑可知那名乐师是谁？”

    “木迦南。”

    冷双成乍一听，手掌不禁悄悄卷起。“我曾听鱼小姐说，木先生被抓到萧政军营里供教头们狎戏，随后就不知去处。”

    萧玲珑回道：“如今他和简苍在一起，以兄妹相称，我推测他离去的那日，或许得到了简苍的帮助，才能走得这般无声无息，不让鱼鸣北再找到他的下落。”

    冷双成默然认同萧玲珑的话理。只因鱼鸣北一找到木迦南，爱恨交织下，免不了又要折磨他一次。

    萧玲珑又说道：“初一需考虑得细致一些，接出简苍及木迦南两人。事若不济，至少要救出简苍，我在意的人原本就是她，并非是木迦南。”

    “王妃终究是肃青侯之妻，玲珑为何在意她的去留？”

    “她是萧政的软肋，持在我手，便于应对萧政后面的追杀。”

    冷双成摇摇头：“需利用王妃么？这事听着不大道义，我做不来。”

    萧玲珑淡淡道：“那说一件极有道义的事，烦你去做一做。”

    冷双成失笑：“你激我也无用。”

    萧玲珑径直道：“木迦南的眼睛被思君毒瞎了，亟待治疗。他以德报怨，闭口不提思君的坏处，只宣示慈悲佛义，反而引起了银光的怀疑。我相信，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秋叶耳里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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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诱劝

﻿    丑时，灯残。

    萧玲珑穿着黑袍，安静坐在灯下，俊俏的颜面稍显暗淡，使得他的俊美少了一些锋芒之气。冷双成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脸，细致问道：“你推着我去与世子势力正面对峙，总得告诉我，王妃有什么底细？”

    “心慈，柔弱，待人友善。”萧玲珑挑着重要的事情说了说，“她熟识土木之术，精通地理探测，一直被萧政逼着兴建守城工事，因不愿意看到有人流血争战，她总是找借口拖延交图日期，挨了萧政不少的责罚。等她不堪忍受鞭笞□□时，就想办法外逃，最后一次有我帮衬，才没被萧政抓回去。”

    “堂堂王妃被施以鞭刑，还饱受□□，说出来简直骇人听闻。”冷双成有意深引话题。

    萧玲珑淡淡道：“萧政待人虽暴虐，但也惜才，抓简苍回去，只鞭打，不残手脚，怒极时才会兴起杀意。”

    “待你也是如此么？”

    “是的。”

    冷双成适时问：“你与王妃，算是肃青侯亲近之人，仍难逃被折磨的厄运，为什么不想反抗呢？”

    “怎样反抗？”萧玲珑哂道，“杀了他？那他留下的兵力由谁来统领？寂寥的边关又有谁守得住？秋叶对燕云一向虎视眈眈，撤掉萧政这个屏障，恐怕辽国上京都难以睡得安稳。”

    冷双成微叹不应。

    萧玲珑接着说：“我不杀萧政，与你不杀秋叶的道理是一样的，为了大局必须忍，更何况，萧政死后，父亲为邀军功，会向太后上奏，将守战争城的责任压在我肩上，而我还没有做好被束缚的准备。”

    冷双成一怔。“你说的没道理，我为何要杀世子？”

    萧玲珑认真道：“你落在秋叶手里，何时有过好日子？在叶府时他伤你手掌，外逃时派人追杀，还诱发你寒毒，痛得你死去活来。难道说，你今晚去一趟驿馆，见着他的面，就忘记了前面的折磨，转而又生起去归顺他的意思？”

    冷双成哂笑一下，淡然道：“我是奴籍出身，他惩治我，终归名正言顺。弃主人外逃，已违法理，被追杀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我处境与你不同，不需去为难其他人，倒是你，需好好思量一下，以后该怎样面对兄长。他若是再迫害你，你还想这样安然受之么？”

    萧玲珑突然伸手贴了贴冷双成的额头，冷双成躲避，他索性伸长手臂，探出整个身子，越过桌面去触碰她的脸。

    她皱眉避开他的手。“怎么了？”

    他轻笑。“没发热，足见是正常的。正常之下，为秋叶说好话，一定又是被他言语诱导了一番，生出一些浮动心思来。”

    冷双成闭嘴不答，萧玲珑敲了敲桌子。“你给我清醒些，初一，再对他痴迷不悟，小心下次命都保不住了。”

    她急道：“我没有痴迷不悟——”

    他一口截断：“那你去救出简苍，遇到秋叶阻拦时，一剑杀过去。”

    她凝住眉眼说：“应当是你先答复我，该怎样应对兄长的迫害罢？”先前引出的话意，怎能被他一手覆盖过去，牵扯到其他的儿女情长上去？她咄咄逼问：“难不成我救出王妃后，你带着王妃流亡，一齐忍受兄长的逼迫？”

    萧玲珑笑了笑：“他再逼迫，我必反抗不忍让——现在你满意了么？”

    冷双成叹道：“萧家之事，我本就无意插足。我只愿，你活得自在一些，不必忍受旁人的欺辱。”

    他点头笑道：“我知道，多谢你挂心。”

    瀛云镇歌舞教坊外，骑兵佩甲持火把林立，朗照夜空。庭院内空无一人，灯盏高挂。歌伎舞姬、乐师仆从悉数躲在深宅里，不闻半点声息。馆主惊惶不过，推出盲眼的木迦南及他义妹，来打点军爷的事宜。

    木迦南对简苍吩咐道：“妹子留下来烧水泡茶，准备宵夜，不需露面。”简苍依言去了厨房，他一人朗朗走到楼道前，站在了月光之下，一双眸子沉笃如墨玉，虽不至于焕发出神采，但与清俊的脸形相配，也可夺人眼目。

    从夜色里挑灯而来的冷双成，第一眼就看到了木迦南。一瞬间，她像是被击中了胸口一般，闷住了一口气，忘记缓缓吐出来。

    木迦南安然凝立在月下，一袭素白袍子，如月华绽放，迎风徐徐飞扬。他的墨发拂散开去，露出了修眉长眸来，似是点染着银雪的远山镜湖，隽永如新，永不蒙尘，无论过了多久，依然是这般清丽。

    他手持菩提子佛珠，低眉敛目，拨一珠，低喃一句，无需应和，心中自有明镜台。

    冷双成站定了脚步，细细看着他的眉眼，若不是银光回头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她几乎凝视得入迷。

    院外，银光快步走过去问：“初一怎会来这里？”

    冷双成凝神道：“公子托我向世子求情，放过收押的那两百人马，我见公子态度殷勤，特连夜赶来告诉答复。”

    银光忙施礼：“有劳了。”

    冷双成还礼：“世子决意让他们将功赎罪，若是碰上战事，恐怕还是会征调他们上场。”

    银光蹙眉忧虑，她又说道：“公子勿要担忧，今夜谢家出动了百名火骑，齐聚瀛云镇，天亮后才会领命离去。公子可趁这中间时机，带着罪兵去请火骑训练一番，掌握破除辽军的快法。”

    银光随秋叶车驾一路从儒州赶来瀛云镇，军力调配不及，所依赖的依然是先前收押在军营里的那两百号人马。秋叶唤他彻查教坊，他自然要提调他们出来执行命令。

    冷双成的答复来得及时，给出的建议更是锦上添花。

    银光略一思索，觉察到教坊确无思君线索，又考虑到连番被乐师谏言不可扰民，当即撤了人马离去。

    待院外的喧嚣远去，冷双成走进教坊前院内，向木迦南施礼：“见过先生。”

    木迦南躬身还礼，双手并未合什，回道：“多谢姑娘施以援手，军爷见着姑娘来，才撤了回去，可见姑娘是个有身份的人。能否请姑娘明示是何来历，小可害怕礼节不到，会唐突到姑娘。”

    冷双成忙恭声道：“我本是世子府里的一名奴仆，有幸与府上众人结交善缘，博得两三分薄面，在他们跟前言诉建议。现今求得世子免我奴籍，恢复了自由身，想去北边采药。走之前，特来拜见先生，寻求一事答案。”

    “见面即有缘，善法心中生。小可难以担当拜见之礼，姑娘可直说来意。”

    冷双成请木迦南走进楼内坐下，替他斟了茶，恭敬说道：“‘逆我鸟’本是先父讲述的故事，先生又如何得知？”

    木迦南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突尔感慨道：“我道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逆我鸟’，原来姑娘早已明了它的慈悲，由此可见，因缘际会根植于千头万绪之中，不到特定时机，不会一一显露出来。”

    “先生的意思是？”

    “姑娘的父亲在寒北之地留下了一室手抄籍册，记载颇丰，技艺精湛。我有幸拜读了部分书册，在大人的无形教导下，学得文赋、丹青、音律三门，足以行走于世。我的学识来自大人的传承，今天再遇大人的子女，深觉有缘。”

    木迦南的双眼罩着一层白雾，看不清坐在身旁的姑娘是何种面目，可他心里像是明镜似的，能洞悉未点破的隐情。

    他的先祖梅落英留有遗训，凡是梅家人，需世代守护冰谷的冰棺，冰室内的书籍。

    冰棺里躺着一个二十八岁模样的书生，眉宇深邃，若镌刻了星月光彩。据先祖碑文记载，此人名叫冷布贤，本朝天宝年间的文状元，因雪夜被袭，先祖恐他难逃一死，喂了寒□□水进去，用冰棺封存了他的身体。发觉他未曾真正死去后，她又如法炮制，将他的女儿也用冰棺裹住，埋在谷底。直至一年前，地震引发冰层断裂，女儿的棺椁掉进地下河道里，随水漂流，不知去向了何处……

    木迦南面朝冷双成微微笑了笑：“我与姑娘甚是有缘，今后能否抛却俗礼，直见心意？”

    冷双成回道：“如此甚好。”能接近木迦南，多了解父亲的典故，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她抑住心喜之情，从容问道：“先生容貌似我故人，又能见到父亲的藏书，或许真是与我有亲缘关系？”

    木迦南温声道：“姑娘心中诸多疑问，待去了寒北之地后，可一一揭晓。”他且按下不表的原因，还是出在慈心上。若她解不开寒毒，见到父亲睡容，只会更添伤悲；若她有缘抵达冰谷，心性坚定不移，彼时了解一切，仍能让她欢喜一时。他只怕，亲自给予了她希望，中间种种变故横加，最终让她失望。

    冷双成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见他言辞有所保留，并未焦躁，一直和颜悦色与他交谈，还劝他接受她的治疗。

    木迦南回道：“眼疾于我，如同修禅，不碍我心。当前需做的，是与你引荐义妹。”他拉了拉手边绳索，传出清脆铃声，不大一会儿，一道纤秀的身影托着案盘走到前厅里。

    来人穿着对襟襦裙，肤色雪白，灼退了灯辉。她未佩戴玉环绶，每走动一步，倾洒开来的裙幅飘逸如花。铃声唤得急，从厨房出来时，她还来不及抚下黑绸袖口，一两滴水珠滑过皓白手腕，如银泻散而不留痕迹，将她的冰肌玉骨完全描摹了出来。

    冷双成向她施礼：“见过王妃。”

    简苍脸色一紧：“姑娘知道我身份？”

    木迦南在旁轻轻说：“不用怕，初一是来帮我们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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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讨要

﻿    简苍从案盘里拾起茶杯，给冷双成斟了一杯香茗，笑道：“大哥相信的人，我自然也是信的，只是不知初一，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她细心地为木迦南添了热水，又将一盏豆腐糕放在案几上，磕出轻轻一响，让他知道宵夜就在手边。

    她的举止轻柔，言语温和，即使专司添茶倒水琐事，脸上也无怿色。如此平息近人，实难让人将她与王妃身份联系起来。

    简苍逃出辽军势力范围，来到议和地界，平时伏低露弱，多去不显眼处打杂，不与他人结交，战战兢兢地过了两年。冷双成一来，就打破了她伪装的平静，多少让她有些担忧。

    冷双成谨慎答道：“萧二公子委托我来探望王妃，并嘱托我带王妃，另去安全地方。”

    简苍笑容一滞，道：“是二公子么？”

    “是的。”

    简苍咬了一下红唇，看似犹豫，复又柔柔笑道：“也罢，只要不是侯爷来，总归都是好的。”

    冷双成请示：“两位可否即刻启程？”她用巧语引得银光带队离去，需抓紧机会。

    简苍看了看沉静坐着的木迦南，面色仍是犹豫。冷双成暗奇，思索着，莫不是其中还有隐情，让王妃不敢爽快离开？她朝简苍微微笑着，并不催促。

    简苍转眼看着教坊大门外，双肩突一瑟缩，悄悄朝木迦南座位旁移了移。

    垂柳街道上，缓步行来一道修长身影，黑袍凛然，俊容穿透月色，送出了眉梢眼角处的佞气。

    冷双成看明白了，简苍害怕见到萧玲珑，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将空场让了出来，观察着随后的变化。

    萧玲珑披着夜色月影进门，伸手拈起一块豆腐糕放进嘴里，默默抿化了，说道：“味道不错，正好肚饿，我全收下了。”

    简苍不看他的脸，微垂螓首，手指紧紧抓着衣襟，崩出了指骨里的白。

    萧玲珑淡淡看着她：“你可知，这两年来，萧政没有盛情搜捕你回去的原因？”

    简苍摇摇头。他不紧不慢说道：“据闻他新纳了一名姬妾，肤白貌美，极是宠爱——你还想回去么？”

    简苍的脸色没什么变化，手指还是苍白的。她逡着眼去瞧冷双成，额上渗出微汗。冷双成冲她笑了笑，她想都不想，躲到冷双成身后。

    冷双成站着不动，温声道：“王妃想好去处了么？没想好去处，可要跟着二公子走了。”

    简苍摇了摇冷双成衣袖。“我和大哥跟着你吧。”

    夜半，一辆青布大车驶出舞乐教坊，趁着夜色向镇外赶去。乘客三名，唯冷双成马首是瞻。她将马车停靠在镇口的孤巷里，等待古镇大门的开启。简苍紧紧挽着木迦南的手臂，紧挨着他，露出了车厢里一大片空地。萧玲珑毫不客气地伸直长腿，斜依在壁角，抱臂打量着木迦南的容貌，看到简苍怯生生地瞟过来一眼时，就对她微微一笑。

    简苍肤白，瞧不出苍白的脸色，但能让冷双成清楚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紧张神情。冷双成打开车门，掀开垂帘，对萧玲珑说：“你去外面守车吧。”

    萧玲珑慢腾腾地弯腰走向车外，尽管冷双成已经避让出空处，他依然要擦到她的身子，将清淡气息拂落在她耳边。她剜了他一眼，他笑了笑，依然懒洋洋靠在门边，回头看着车内。

    冷双成请简苍持好灯，烫了银针，替木迦南施针疗治眼睛。她跪在木迦南膝前，用左手抬着右臂定针捻穴，温和说道：“攒竹、晴明两穴会有少时疼痛，先生且忍一忍。”

    “有劳了。”

    冷双成的动作极为轻柔，像是蝴蝶振翅、蜻蜓点水，小心翼翼的，唯恐惹得木迦南皱一下眉。木迦南没有多大反应，倒是车外的萧玲珑遽尔冷了脸色，转头撑臂靠在车门上，不去看里面那一幅幅温柔的貌态。

    施针完毕后，冷双成开出药方，唤萧玲珑去抓药。

    萧玲珑跃下马车，垂眼问：“为什么使唤我去？”

    冷双成将药方折好，压低了声音，不愿吵醒车内已睡着的简苍。“玲珑久病，常去医庐配药，比任何人都熟悉内情一些。”

    萧玲珑淡淡道：“我不去。”

    “为什么？”总不能让他来守护，一见到他就害怕的简苍。

    他认真说道：“木迦南一来，就占据了你所有的心思，我看了不乐意。”

    冷双成微冷了眉眼。“又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我待人，从来不曾厚此薄彼。”

    萧玲珑突然伸手抚向她脑后，压着她朝他的脸挨近了几分，她马上反应过来，滑步后退，挣脱了他的锁手招式。

    他哂笑：“看到了吧，你与我，从来不曾气息相闻过。但你距离木迦南不过五寸。”

    她敛容道：“玲珑将自己与先生作比，是想认我做主人，在跟前争得一份宠么？”

    他伸指挑了挑她脸下，淡然道：“绷着脸做什么？我俩既有同室共眠之谊，又有同穴共苦之情，关系自然不一般。你待我笑上一笑，我就觉得心花怒放，再使唤我做任何事，也简便多了。”

    她也淡然。“我为你采药，你为先生抓药，公平至极。去不去，随你心意。救不救你，看我心情。”

    他对她笑了笑，拿起药方离开。

    冷双成钻进马车里，简苍靠在木迦南身旁，依然睡得安稳。木迦南稳住手臂维系着简苍的姿势，右手缓缓拨动佛珠，默念经文。

    冷双成安静打量着他的眉眼，从他身上，去捕捉师父梅落英的影子。诵念完毕，木迦南将佛珠收进胸口上衣袋里，轻声道：“初一？”

    “在。”

    “久不闻声息，是在想什么疑惑么？”

    “确有一事，请先生赐告。”

    “说吧，不用多礼。”

    “王妃为何害怕见到二公子？”

    木迦南抬起盲眼，流露出一股温和的光辉来，柔声道：“妹子吃了很多苦，极不容易逃离了侯爷的管束，再见与侯爷一样的人，自然会心生胆怯。”

    冷双成了然道：“二公子与肃青侯生得相近吧？”

    木迦南点头。“他们是孪生兄弟，据说，二公子还曾做过侯爷的暗身。”

    冷双成听后没有多少惊异之情。萧玲珑的气韵、心思、行事手段，向来多变，或许就是在一次次的暗身操持中，练就了这些本领。

    木迦南提醒她，今后结伴北游时，需隐没王妃之类的称呼，避免旁生麻烦。

    冷双成应允，闭目养神大半时辰，等待萧玲珑的回转。

    晨曦起，镇门打开，路人鱼贯出入。

    冷双成翻查包袱，取出秋叶为她置办的通关文牒，做好了出镇准备。

    萧玲珑姗姗归来，衣摆沾染了一些清露，无损俊雅气质。他见到冷双成依门等候，笑着走上前去，说道：“全镇药材被世子府全部买空，我打听到消息，镇外的药材正在陆续运来，也将售罄。”

    木迦南的眼疾可由银针破去，但需要汤药加固根本，散尽余毒。冷双成细细考虑着针药相配的重要性，耳边又听到萧玲珑说了一则传闻。

    清晨，世子秋叶应了公子喻雪的武约，持剑剐伤喻雪的左臂、双腿，致使喻雪蹒跚离场。因夜半时各处药材被收买一空，喻雪未能得到及时疗治，如今还鲜血淋漓地躺在宅院里。

    冷双成走下马车，面壁暗自愠怒一刻，待平息了心中的烦闷之气后，就换上一副从容颜色，对马车里静候的三人说道：“烦请三位先转回教坊，我去想想办法，讨要些草药来。”

    驿馆门前洒扫一新，冬阳初升，拂照庭户楼宇。

    左右两大别院里，停满了一车车草药，不时有受伤的军士穿梭往来，取走一扎扎药材熬制汤药。

    冷双成请驿丞通传来意，寂然避向一旁，打量着别院动静。她从几张眼熟的面孔上，认出了伤者悉数是参与捕杀计划的那批人马，断手断脚身中棍棒的居多，即使算上对喻雪的惩罚，他们也决计用不上这么多药材。

    还未见着秋叶，她对秋叶暗藏的祸心就有了一些认知。

    驿丞小跑回来说道：“世子正在用膳，不见客。”

    冷双成施礼致谢，过后，突然一掠身形，甩下了驿丞，径直走向了榆林院。

    秋叶坐在厅堂主座里，正对大门。穿着一件绛紫裘袍，衬得肤清如雪，更显病后的苍白。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走进来的冷双成，湛黑的眼珠与墨发相衬，在微风中一动不动。

    冷双成行礼。“我只需三味药材配置解药，能否施舍一些与我？”

    秋叶回道：“我只需一味药疗治内伤，你给我？”

    她抿抿唇，道：“残毒不清除，先生眼睛会瞎，造成的后果并非是我能承受得住的。”

    他看了一眼她的周身，问道：“衣物呢？”

    她打量一下自己，醒悟到，他问的是那套嫔妃装，忙温声回道：“贵重衣物需妥善收起，哪能随便穿着招摇过市，辜负公子一番好意。”

    秋叶沉声问：“你当真会惦记我的好意？”

    冷双成隐隐觉得风云压顶之势袭来，有见地地后退一步，脸色愈加柔和。“实不相瞒，当我得知公子早起应了武约之后，一直在挂念公子伤情，开好药方就送了过来。”她从袖口抽出一纸笺，并未折起，上面分明显露出她所书写的楷字，多涉及培血养身的方法。

    秋叶坐着不动，冷语不改分毫。“免了。”

    冷双成微怔，思量着，又是哪处惹得他不快。

    他看她费神的样子，冷冷道：“仔细些，想清楚了，才能离开。”

    她立即回道：“公子已应我半年之约，怎能半途悔改？”

    “做错了事，还指望我深明大义，放你逍遥半年去？”

    冷双成暗叹口气，想到，就知道见了他面，会牵扯其他突发之情。郁结归郁结，她还是细心想了想，极温和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走出厅外，再迈着徐徐的步子进来。

    她再次行礼，说道：“挂念公子伤势，特来看望。”双手递上开好的药方。

    秋叶拈过药方，抛在案几上，回道：“分清主次，已改第一件错事，还有呢？”

    冷双成抚抚衣襟，低声道：“衣装真的不在身边，换不上。”

    秋叶不置可否，冷淡地看着她，使她突然明白，换装这件“错事”不易摆平。她将手放在身后，暗自握拳消除郁气，再和声说道：“公子若是执意要看，待我换好再来拜访。”

    “不急。”秋叶总算开了尊口，“过来扶我起身。”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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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保重

﻿    冷双成站着未动，目光落在秋叶右肩上，被裘袍阻隔，看不到真实的伤情。秋叶瞥她一眼，冷冷道：“前面被你拍断手骨，后面被喻雪射穿肩膀，又要与他武斗，受的伤还有假么？”

    冷双成走过去托住秋叶的手臂，他借力站起，衣袍下透出一股清凉药气，看他紧抿的唇及额上渗出的涔涔汗丝，她的心里突地一动，手上就不由自主有了动作。

    她道声“得罪”，掀起他的三层衣袖查看，发觉光韧的手臂上，拉出了两道剑气伤痕，在她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或许藏有更多。

    “公子怎么不穿避水衣御身？”冷双成问。她将秋叶扶稳站好就想撤手，秋叶却将手掌压在她肩上，不让她随意退下。

    “对付喻雪只需一只手臂，无需避水衣。”秋叶说得冷淡，转头看向近旁的冷双成，清浅的衣香、药味连番送入鼻端，她凝住肩膀一动不动。

    他不穿，她不好殷勤地劝，劝得多了，又怕他嘴里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秋叶缓缓调息一下，创口濡血，渗透了包扎的布巾，从肩衣下送出一点湿意。

    他暂且先忍耐下了不适，抬手揽过冷双成的肩膀，将她推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若在以前，见他辛苦，她必定会温声劝他去歇息，可如今只知道硬邦邦地站着，不回头看一眼，还撇开一张脸。

    “避水衣只御外力，难愈心伤。”秋叶等了片刻，冷双成呆若木鸡，他问道：“听不懂么？”

    冷双成胡乱答：“公子是说，穿上了也无用吧？”

    秋叶将全身重量依靠在现成的“木桩子”上，冷淡道：“我有旧伤，比武又新添剑伤，你明知我急需医治，却偏生只管拐走木迦南，给他求医问药。”不是缺了药材，估计她还不会回转。

    冷双成回道：“公子觉得痛么？”

    “自然心痛。”

    她讷了一下，道：“我是问，比武后，公子可觉得身上痛？”

    “痛又如何？”不痛又能怎样。他向来不屑于把话说透。

    她认真说道：“我担忧公子不能承受更多痛意。”

    他冷笑：“你还想伤我不成？”

    她回避了话意，答道：“还是穿上避水衣吧，我也能放心些。”

    冷双成站在怀里一刻，秋叶察觉到她的颜面无丝毫羞赧之色，连绷紧的唇形和肩线都未落下一分，知她还是一副冷淡态度。他嫌弃地推开她，走向了内室。

    方才刚用完早膳，冷双成就闯了进来，打断他的换药之举。她没了温柔意，他也没了周旋下去顺带使唤她的心思。

    驿馆并未聘婢女，唯一的那名还是从谢家征调过来的，秋叶不愿外人近身，解开衣袍，自己动手换药。

    冷双成在外静候一会儿，没得到发落，不明就里之下，也跟到内室里去。

    秋叶站在架前，背对她而立：“回避。”

    他半裸着左身，从肩膀到手臂，均是红肿伤痕，鲜血不断濡下。冷双成突不及防看到了他狰狞伤势，愣了一愣，过后果然如他所言，转过了身子。

    “好了么？”她安静等了一刻。

    秋叶不应她，取过干净的布巾，敷在了血创上。冷双成等了又等，终于叹一口气，走到他跟前，替他熟练地敷药、包扎，擦拭干净了污迹。他正待套上半褪的衣袍，她却压住他的手，和声道：“等等。”说着，她还解开了他的中衣，将它与外袍完全脱了下来。

    秋叶立即站着不动，甚至还扬起了双手，便于她更加利索地宽衣解带。他冷着脸，只在嘴里轻巧说道：“难得见你投怀送抱，等多久都可行。”

    冷双成抿住唇，不抬头看他，怕泄露了眼里的情绪。

    他用左手搂了搂她的腰，低声道：“我等你更进一步。”

    她实在是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只是难以更亲近一些，遑论举止上的得寸进尺。

    秋叶只在言语上占她便宜，手上还是极规矩的。他任由她穿上避水衣，未再推辞。

    一旦替秋叶收拾好伤势及衣装，冷双成就避向了一旁，此时，秋叶的脸色也没有先前那般冷淡了。驿丞送进了汤药，当面试好了毒，放下案盘退了出去。

    秋叶取过碧玉碗里的浓稠药汁喝下，又拾起一旁白玉碗里的冰糖雪梨水，饮了两口。

    冷双成暗想，他长得像是一块冰似的，竟然还怕苦味……见他转身走向外厅，她又跟了过去。

    秋叶回头看她：“回避。”

    她怔忡一下，老实站在盆景前不动了。

    秋叶漱口饮过香茗后，才走回主座坐着。冷双成木然杵在原地。他看她一眼，说道：“赖着不走么？”

    冷双成不答话，他冷冷说道：“药材可给你，萧玲珑留下。”

    她回道：“公子为何总是为难他？”

    “为人心术不正，杀了他，免你后患。”

    “他没有迫害我的心意，又是我朋友，公子容不下他，我送走他就是。”

    秋叶的话冰冷掷地。“他生在萧家，注定就是祸害，何需我去费心容他。”于他而言，不拿住简苍，已是对冷双成颜面的照顾。

    他也不屑于用一个失宠的妃子做文章。

    冷双成走回秋叶跟前，正对着他的脸，低声说道：“在家被兄长欺辱，外逃多次遭追杀，只是个可怜人罢了，公子放过他吧。”

    “他可怜？”秋叶冷笑，“只怕你看走了眼。”

    冷双成后面求情的话，适时宜的不再说出口。萧玲珑虽然对她没个正经样貌，可也受她所累，吃了不少苦。就在毒发那几日，还是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将她的神智从鬼门关唤回来。

    他待她有恩，虽不至于让她涌泉相报，可也不能让她辜负恩义，弃他不顾。

    除此之外，宋辽两方的干戈摩擦，都想拿萧玲珑的存亡作生事借口，也是她力求避免的局面。

    于公于私，她需护住萧玲珑。

    冷双成走到秋叶膝前，注视着他的眼睛，诚恳道：“公子，我求你，不要逼我出手对付你。”

    秋叶问：“为他，你不惜与我为敌？”

    她点头，他将冰冷骇人的眼光转向了别处，抿紧了唇，呈浅紫色。

    她说道：“我知道公子出手对付萧玲珑的理由，一是铲除眼中钉，二是逼迫萧政动兵。可公子也得想想，那些不愿卷入战争的老百姓们，他们连外逃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宋辽双方的军营夹在和约地界里，哪儿也去不得。”

    秋叶想了一下，回道：“我只能应你，尽力妥善安置百姓。”

    言下意仍是，不会放过萧玲珑。

    冷双成稍稍侧过身子，避开了秋叶的目光，内心挣扎一刻。

    厅里极静，暖香缥缈，茶水变凉。

    秋叶撵冷双成走，说道：“可去别院取药材，再无人阻拦。昨晚送与你的衣装里，已放置了银票。再缺少什么，现在提出来，我给你备好。”

    冷双成躬身道谢，多问一句：“公子当真放我走么？”

    秋叶冷淡道：“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施礼，转身朝门外走去。暗夜带着清寒气从院后榆树中掠进楼，用密语传报：“萧玲珑突然功力大增，击退了围捕的骑兵。”

    秋叶密令：“动用谢家火骑，可就地斩杀。”

    秋叶心思转动得快，当即推出，萧玲珑身上发生了异况，才使得他恃武击退了围捕，直至现在还未落败。骑兵身上带伤，杀伤力有所减免，但也不能让萧玲珑如此从容游斗小半时辰。

    秋叶应了冷双成的半年期约，不曾派出哨羽追踪她的下落，只是，若萧玲珑自己显露出踪迹来，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凌晨，银光受冷双成言语所诱，带队离开教坊，失去了搜查萧玲珑的先机。

    随后，他就想办法弥补。

    买尽药材后，他迫得冷双成回转，还来求见她，已达一半目的。

    将她与萧玲珑隔开，无声无息抹杀掉萧玲珑的性命，不引她当面冲突，已算是照顾到了她的心意。

    秋叶审察自己对冷双成已“仁至义尽”，未曾预料到萧玲珑武力大增。对于现今突发的状况，他又极快做了应对。

    “回来。”走到庭院内的冷双成，突然听到了秋叶的召唤。

    冷双成眼角瞥见榆树枝无风而微动，轻颤如一缕丝线，立刻想起与她数次交谈却未见面的暗夜。她知暗夜回楼禀告过什么，拿不准发生了何事，秋叶一唤，她还是缓缓走了回去。

    “公子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她试探着说道，“能否老实告诉我，什么原因需唤我回头？”

    秋叶淡淡道：“你要知道，一旦走出我的势力地盘，后面就难以保证安全。”

    冷双成回道：“多谢公子提点，我已考虑过随后路途的凶险性。”

    “你带简苍穿过儒州边界，萧政不是好打发的。”

    “我有办法。”

    “我派火骑军一路护送你。”

    “千万不可。”

    秋叶冷冷道：“打扰了你与木迦南么？”

    冷双成暗叹：“先生只是寻常人，也只能承受寻常之事，寻常之人。我待先生，一片赤诚之心，绝无其他私情。”

    秋叶默然，内心侥幸，他还是看准了人。

    他垂下眼睛在想什么时，她弯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道：“公子保重。”随后转头离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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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围击

﻿    瀛云镇歌舞教坊。

    萧玲珑的黑袍如墨菊绽放，在风中缓缓落下衣摆，周身杀气随之消减不少。世子府骑兵惊天动地驶过来时，他就知道秋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随手取了一根挑竹帘的挑杖当作武器，反持在臂后，伫立在门口，等待第一击的发动。

    木迦南闻声后，了然又发变故，缓缓对简苍说道：“妹子去楼里避一避。”

    简苍拼命摇头：“大哥全然无武功，我还会一点拳脚功夫，这次换我保护大哥。”说着，她不顾他的劝阻，伸开手臂拦在他身前，一旦有沙砾、拳风扑过来，她就击落它们，不让他受一点损伤。

    萧玲珑一抬眸子，眉宇顿时萦上一缕佞气。他持杖如惊鸿般掠进骑兵队里，左削右挑，将骑兵全数打下马来，如若看见他们的伤患处显露出来，就会提脚去踢，加重他们的痛苦。

    如此之下，骑兵再度伤手折脚不计其数。

    骑兵拿出了行军之风，即使受伤，也不喊叫。一句一句的闷哼传进木迦南耳里，使得他眉头的忧愁更深了一层。他一心向佛，佛祖舍身饲虎，心怀慈悲，他置身在杀戮世中，又能为芸芸众生做些什么呢？

    待简苍扑飞散击过来的断枪而不相顾时，木迦南一步步走向了拳脚交击的风暴中心，朗声道：“诸位妄开杀戒，又是何苦？何不化干戈为玉帛，积善行修正果？”

    萧玲珑一心缠斗，身影翩然掠起，罔顾逐步涉险的素衣木迦南，甚至一度引得拳脚游向他的胸口处。简苍在场外大声唤道：“小侯爷手下留情！先生体弱，受不得丝毫损失！”

    话音未落，木迦南已被迁移过来的拳力击中了胸口，从嘴角濡出了一缕血丝。他听着周遭层层人声，索性盘膝坐下，扬声诵读：“慈庄严故，于诸众生，不起恼害。悲庄严故，愍诸众生，常不厌舍。”他没有内力，只是高声念着，字句落地清亮，如金石铮铮。四处的幢幢人影，凶狠搏击的姿势，将他围在圈心，风声流响，拉成一道道幻影，遮盖不了他的梵音鸣唱。

    木迦南的善心并非能结出善果，萧玲珑从容打退骑兵的围击，突又遭遇到金盔黑甲的火骑捕杀。

    二十火骑来势更加汹汹，不说一个字，径直杀入战局。银铠骑兵大为缓和一口气，退出院外，整装列队，待命再发。

    简苍被激烈的气流阻隔在外，大声呼喝着萧玲珑，劝他剑招不可施放得太开，误伤到了木迦南。火骑队领命而来，遵君令明心境，两两一组游击萧玲珑，绝不暗袭木迦南。

    一时之间，木迦南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被剑气激发的余招所累，在嘴角流出了一道道血沫。殷红色映落在素衣上，如雪中红梅一般醒目。

    冷双成在驿馆取了两包药材，先赶去喻雪宅院交付与他，再回转教坊时，多耽搁了一些工夫。她远远看见众多黑影里，一道素衣人影如献身的佛，前襟披挂凄凄血色，低头坐着一动不动，顿时无名火起，疾掠几下身子斜插进院内。

    她凝力扬袖一扇，两掌写意挥出，一左一右拉住了萧玲珑与火骑的招式，分向两旁，拂落了他们的力道。脚下更不含糊，赶到了木迦南身旁，手上连劈带打，狠狠击退了涌向他的误招。

    有了冷双成护法，木迦南的境况大变。他清音梵唱，字字句句落入冷双成耳中，化解了她的怒气。她唤简苍隔空丢来一把油纸伞，撑伞站在木迦南身后，为他遮掩飞溅的沙石。但凡有不长眼的剑气武招袭过来，她就挥袖化解，顺带冷眼旁观周遭的搏击。

    萧玲珑见冷双成不施加援手，笑道：“好没意思。”一招横扫击退了火骑，向后掠开大步，打算息战。

    火骑追上，剽厉出招，岂可善罢甘休。

    简苍无能力唤退战局，木迦南有心劝退不了战局，冷双成分身乏术，阻止不了战局，三人被隔开在两处，各行其是。

    胶着状态嚣扬，未曾落下。

    垂柳街道上，缓缓行来雪白骅龙马车，垂幔深深，随风拂送一丝沉水香。及近，又传来一些缥缈药气。

    火骑久捕未果，惊动了秋叶，让他带伤出行。

    而稍微听过他行事手段的人，均会知道，只要他出现，向来难以善全局面。

    冷双成目力深远，最先看见了马车。她再也顾及不到周遭可能落在木迦南身上的拳脚，伸手挽起了他，低声道：“等会儿无论发生何事，先生不可随意出声劝止，切记。”

    她持伞稍稍避开了身子，拉开与木迦南的距离，紧紧注视着马车的动静。木迦南感受到了旁边凝滞的气息，问道：“可是来了厉害的人物？”

    冷双成轻叹：“来了个不听劝的人。”顿了顿，向他挑明身份。“是世子。”

    木迦南的表情也变得凝然。只是周遭仍有打斗，让他避让不了。

    列队在外的骑兵首领朗喝：“下马！戒严！”兵士徐徐退向两旁，让出中间的道路，迎来骅龙的行进。马车稳稳来到院前，不闻铃响，不落语声，院里打斗的火骑却像是得到无声的诏令一般，逐层后退，撤了包围圈，齐齐站到墙边。

    萧玲珑拂拂袖口，提着竹挑杖走到冷双成身旁，笑道：“站你这边，安稳些。”

    冷双成却不曾这样想。她将伞柄放进木迦南手里，轻声道：“先生拿好，遮遮沙尘。”她说的是实在话，院里的沙土草末一度被招式剑风卷起，漫张如帐，直至现在都漂浮在半空中。她不愿污了他一身的白，更不愿一丝的尘秽杂乱损伤到了他，让他保持得体的静雅，才是她心之所愿。

    萧玲珑弹弹竹杖，朗声道：“看吧，一牵扯到木先生，你眼里就没别人。”

    冷双成回头瞥了他一眼，眼光如锋刃，狠狠扎退了他的笑颜。他或许是无意戏言，又或许是有意为之，在骅龙稳稳停驻的当口，他的点滴笑谈，无论对谁人，都会引来一场无妄之灾。

    萧玲珑哂笑，微启唇形送低语入冷双成耳中。“秋叶身负重伤，没什么好怕的。”

    既然敢放言引起秋叶注意，就不打算再回避秋叶的追击，只想与他正面对上。

    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院外，车夫打开槅门，撩起垂帘，恭敬请出了秋叶。

    简苍站在角落里，打量了他一下，突然知道他是谁了。

    秋叶穿着紫袍，外套绯色罗纱蔽罩，露出了繁复未知的藻绣丝纹，勃发的是华贵气象。

    容颜虽是俊美到极致，两唇却淡如紫绸，仿似蜀中悬月出云煊赫，无关人间冷暖。

    他的臂弯里，挽着一件女式银貂短衣斗篷，让简苍不由得猜测，他来此地的目的。

    他站在院门前，眼里看不见其他的人，只对冷双成说：“过来。”

    令简苍诧异的是，一向和颜悦色的冷双成，未曾有过一丝迟疑，就凝住一张脸走了过去。

    萧玲珑看得眼冷，方想动身阻止，一旁的木迦南就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不可添乱，增加初一的负担。”

    他眼盲，心里却明亮，冷双成的身份干系，与世子府绝不简单。

    萧玲珑冷声道：“我忍不下去，任由她回到秋叶身边。”

    木迦南轻轻道：“初一只想息事宁人，公子却要挑起事端？”

    萧玲珑看了看冷双成大病初愈后消瘦的背影，终于泯灭了斗狠之心，朝后退了一步。

    冷双成走过去堵住了院门，说道：“世子撇开我，派人来追杀二公子，已经失了礼度，现在还想亲自动手么？”

    秋叶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先徐徐扫视一遍院里三人的周身，尔后落在冷双成面上，冷淡道：“唤我‘世子’，就当拿出应有的礼数来。”

    冷双成无奈行礼，起身再说：“公子此行，万望三思后果。”

    秋叶充耳不闻，只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你不是应了我，穿嫔装来迎我的么，怎不见你换衣裙？”

    她拍了拍溅染了细沙的衣襟，问道：“公子屡次要我换衣装，到底是何原因？”她从来不敢把他想得太简单。

    秋叶这次的目的却很简单，他要让所有人通过衣装看清楚，冷双成是他的什么人。

    可他本人亲自来了，即使有所要求，冷双成也不敢轻易离场换装。

    秋叶将斗篷搭在她的身上，给她系好了束带。

    她猛然醒悟过来，在人前，他的举止就过于亲昵，恐怕是给别人看的。她连忙后退一步，刚要拒绝他的“好意”，他就抬眼看了过来，容颜冷如寒雪。

    她只好站定不动，任由他殷勤赠衣拂尘，仿似这里只剩下他们俩人。

    “放我们走吧。”她对着他轻轻唇语。

    “萧玲珑与木迦南，只可带走一人。”他冷淡回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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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刺杀

﻿    无论舍弃谁都是冷双成不愿见到的事情，何况萧玲珑与秋叶素有过节，极为忌惮秋叶的“戮尸以闻天下”手段。他为了保全家族颜面，势必全力抗争。

    “公子这样做，岂不是为难我？”冷双成缓缓后退，面沉如水。

    秋叶看了远处的萧玲珑一眼，淡淡道：“事关燕云，无可斡旋。”

    冷双成暗想，既然言谈无效，唯有武力解决。她抬眼看看秋叶苍白的脸，将他的模样多记一刻在心间，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恳请公子唤退骑兵，我送木先生和简姑娘出去，不可惊吓了两位客人。”

    秋叶抓起她的手，摸到她的腕部是凉的，不由得问：“当真？”

    她挣脱开来，朗声道：“公子若应允，我们三人即刻就走。”声音无比清晰，传到了萧玲珑的耳里，他稍稍一想，就知道自己不在三人之列。

    秋叶转身对一众骑兵挥了下手，道：“退向街外。”军士齐齐上马，有序退向长街之外，站在了离教坊两里远的地方。连骅龙马车都避向了一旁，让开了整条宽阔的街道。

    冷双成躬身行礼：“多谢公子盛情。”她徐徐走向主楼那方，背影从容如昨，看也不看萧玲珑一眼，只是接过了木迦南手里的伞，和声道：“先生请随我走吧。”

    萧玲珑原先站得松散的身形一度凝滞，他背负双手，面色似冰沉厚，冷冷问道：“初一也要舍弃我么？”

    他难以想象，一路随着冷双成经历患难，在最为艰难困苦的时候，她都不曾丢下他，如今只是秋叶寥寥几语，就让她做出了选择。

    他还记得，在墓穴里艰难求生时，他身子发热痛得糊涂，紧紧抓住她的手，央求不可忘了他，他不是多余的，都得到了她的应答：不忘、不弃。

    终究他还是被舍弃了下来，成为多余的人。

    冷双成持伞护着木迦南离去，唤简苍同行，不曾对萧玲珑发落一句话。

    秋叶墨发雪颜，气韵清冷，伫立在院门处，一动不动，眼光如寒泉之水，全数落在萧玲珑身上。他不看别处，只管细细捕捉萧玲珑脸上的表情，比阅历丰盛的猎人还要沉稳。

    他的捕网已经张开，只待冷双成完全离去，隔离她的眼目。

    秋叶等得耐心，周身甚至不显露杀气，清绿的叶子扑在衣袖上，让他闲适挥落。

    萧玲珑也明白他在等什么，想了想，开口说道：“身为王侯，言行失度，怎会有脸招摇来到初一面前，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秋叶置若罔闻，吝于做出反应，只冷淡瞧着萧玲珑，仿似在欣赏垂死挣扎的猎物。

    萧玲珑继续说：“世子派人追杀初一，引她毒发，她曾躺在我怀里颤抖两天两夜，说了不尽的胡话。她痛得自戕时，世子又曾做过什么？现在倒是道貌岸然来问罪么？”

    秋叶面容陡然变得阴沉。

    萧玲珑哂笑：“你或许还不知道，初一应了我的要求，愿意与我回萧家去，诊治我的病情。我不好，她便不会走。你若是不信，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看我在她心中，分量是否比你更重。”

    秋叶向前走了一步，留下一枚深痕。他听到后院传来马车动静，又硬生生捺住了步子，只冷冷说：“临死之前，允你谰言，以作挫骨祭奠。”

    萧玲珑悠然笑道：“鹿死谁手未可知，休说大话闪舌头。哦，不对，你连脸皮都不要，舌头又能有何用。再说了，初一遭你迫害，已经忘了昔日点滴情谊，唯恐避你不及，现今就算搭上一副如簧巧舌，你也唤不回她转心意，愿不愿赌一次？”

    秋叶不应，垂落左手，滑出衣袖，空出了他的掌心。身后车夫会意，取出古剑蚀阳，恭顺放在他手上。

    秋叶持剑静立，看向萧玲珑。“还有什么遗言？”

    萧玲珑全然无惧色，还惋惜一叹：“我赌她必定会来接我，撇下你这可怜的男人，还不曾回头看一眼。”

    秋叶广开耳目动静，细细搜捕到冷双成牵马缰带着大车驶离了后街，将冰冷的目光投注到萧玲珑脸上，说道：“据闻萧家二郎生于勾栏瓦肆，长于妇人之手，练就旷世嘴上功夫，习尽绝代失颜丑态。”他顿了顿，冷笑：“今日一见，青出于蓝，人道萧家剥皮蚀骨之耻，恐怕自你齐全。”

    萧玲珑微微一笑：“人配衣裳马配鞍，狗配铃铛跑得欢，世子只有这种资质，自然只配是使出妇人手段。”

    秋叶再不答话，凝力发招，扬剑直劈一记，震得石砾飞卷，扑向了萧玲珑的周身。

    一招“投石问路”后，萧玲珑的口鼻里都是冷气。他不能等秋叶不慌不忙攻来第二剑，抢先刺了出去，竹杖光影绰绰，探向秋叶中路。

    秋叶冷冷道：“来的正好。”蚀阳回削，斩断了竹杖尖端，如同拔去毒蛇的牙刺。

    萧玲珑再激发一成力，与秋叶缠斗在一起。

    两人剑气剧烈碰撞，摧毁了院里的一切物什。秋叶负伤而来，已损右身，仅凭一只左臂搏杀萧玲珑，恃宝剑功力，打得萧玲珑险些难以。萧玲珑在武器上吃亏，不肯近身缠斗，依仗深厚内力不时跃出战圈，嘴上也不闲着，轻声笑语撩拨几句。“你伤我越狠，初一越是心痛，回头替我疗治身子，耳鬓厮磨气息相闻，让我难消美人恩呐。”

    秋叶人剑如一，铿然袭来，冰冷杀意席天卷地。在强大剑气面前，萧玲珑逐渐露出败相，肩头被剐，身上还受了几记刺击，苦力支撑一会后，他含恨大喊一声：“初一！”

    先前的轻言调笑，翩翩风度已经荡然无存。

    他只恨，冷双成舍弃他过于随意；他只恨，讲些有关初一的笑言也难以疗治心伤；他只恨，会死在最令他不屑的男人手里。

    秋叶长剑纵横，如长河卸日，带着断然无回转的气势。萧玲珑被强气所迫，避不开身子，屈曲单膝跪在了秋叶面前。他架起空手抵御剑招，眼见就要断臂残身，被秋叶一剑斩落进黄泉。

    “初一！”

    应声而来一道紫白色身影，如倒泄的银箭，唰的一声扎进场地里，朝秋叶空门大开的后背攻去。

    秋叶知道来人是谁，仍扬剑斩向了身前。可是，背后的救击更快，带足了七成力，径直刺向他的右胸。

    心冷与剧痛一起袭来，晃动了秋叶的身躯。他的剑失去准头，仅是横削过萧玲珑前胸，从右到左，拉出一道血痕。萧玲珑以掌击地，借力弹起，趁着冷双成牵制住秋叶的时机，从蚀阳剑下染血而退。

    逆天枪尖挤过避水衣甲丝，穿透秋叶的皮肤，刺进了他的血肉里。冷双成试过逆天与避水衣的功力，知道这一招围魏救赵的打法，不足以要秋叶的命，但会让他一时半刻缓不过神来。

    鲜血如注，滚滚下落，秋叶的后背扎在枪尖上，冰冷的钝痛持续不断传到心里，让他森然说了一句。“你当真下得了手，前面诸多的迁就，难道是假的么！”

    身后寂然无声，连风声都停止了流转。

    萧玲珑依在廊柱前调息，本想抓住机会奚落上一句，却不期然被冷双成渗红的眼睛所惊，想了想，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秋叶冷冷道：“无话可说了？”身后依然不应答，他朝前走了一步，硬生生将自己与枪尖剥离开来，拉得创口血迹淋漓，衣袍斑斓失色。

    冷双成不待他转身，就飞跃过去，抓起萧玲珑的后腰，一咬牙，拼尽全力逃离了前院。

    萧玲珑借力飞纵，减轻了她一半负担，还有余力回头观望一眼。

    秋叶空落落站在院里，双肩稍颓，蚀阳指地，剑身红光失去光泽，与染血黄土相衬。

    萧玲珑顺势送去一个讥讽的笑，对冷双成低声说：“若是舍不得，还可回头。”

    冷双成喝道：“闭嘴！”拉着他飞奔而去，未曾回头看上一眼。

    她又何曾敢回头。

    日上中天，光照温暖。

    秋叶全身冰冷地站在残院里一刻，直到街外再也捕捉不到冷双成的声息，才一步步走向了骅龙马车。车夫骇然跪地，接过他抛过来的长剑，一句话也不敢劝，就目送着他逐步走上归途。

    与此同时，负载着冷双成四人的马车飞快驶离瀛云镇，直奔儒州铁剑山而去，沿途遇见客栈都不敢停靠，只去僻静处歇脚。

    他们惧怕秋叶发出追杀，辛苦奔赴三四日，出了武州进儒州，才敢稍稍放松懈怠，在农舍里休养了几日。

    冷双成购买干粮杂物时，听到了一则撼闻：辽使耶律乐夏途经铁剑山时，遇刺身亡，随行侍卫咬定铁剑门子弟所为，激起儒州北线萧政怒发兵。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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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身世

﻿    儒州的冬季响晴干燥，树木依旧生得遒劲，在一座傍山的农院里，几株枫香点染出绚丽景致。

    双眼康复后，木迦南闲来无事时，便会坐在树下看书。素白衣袍入红叶华景中，如描摹出一幅丹青美卷。萧玲珑倚在窗口处，静静养着伤，也便于他查看院内山外的情况。

    简苍永远是最忙碌的人，烧水煮茶、锄草种花、洒扫庭户、翻晒药材……只要不是陡然对上萧玲珑的脸，她就不会受到惊吓，落落大方地招呼大家进膳、饮茶，做出各种面食款待大家。

    冷双成进门时，看见院舍内一片祥和的景象，将打听到的消息先压了一压，没有即时说出口。

    简苍迎上来，递给她一杯茶，还用热手巾擦去了她的汗。

    冷双成感激笑笑，搬来一张竹椅放在屋檐廊道上，坐着一阵思索，考虑随后的行程。

    萧玲珑在靠榻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围着紧实的袄袍，抵挡不了单薄身子里的冷意。他的眼窝陷落了下去，纤黑的睫毛迎风一抖，映照着苍白脸色，道出了重伤之后的娇矜意味。他靠着窗台，用小刀雕刻手上的两根树木，不多久，便切下一截截滚圆的木片放进搪瓷罐里，分黑白两色，做成了棋子。

    “下棋么？”他问不远处端坐静看树下的冷双成。

    冷双成回过神：“好。”搬近了椅子，就着萧玲珑的姿势，在窗台上摆出了弈局。她挑挑拣拣棋子一刻，吃不准正确的落子位置，问萧玲珑：“知道‘玲珑’珍局么？”

    “古籍中记载的‘玲珑曲折，渺远生华’的那个？”

    冷双成不禁笑了笑：“你也知道？”

    其实是她自身不知道。叶府书房里珍藏的古篆字棋谱，她又不敢随手抽下来翻看，保持着谨慎的性子。等她抵不住奇心想翻一翻时，已经离开了叶府，没有机会将它卷走。

    萧玲珑淡淡道：“我的名字来自这局棋，七岁时，由萧政取的。”不仅如此，他还获得一个由兄长赠予的小字，圭玉。

    “那可见，侯爷懂事较早。”冷双成慢慢说道。

    萧玲珑笑了笑：“我知你好奇，以前也探过我口风，我不愿多说。今时不同往日，下完棋，我会细细说与你听。”

    冷双成怔了怔，暗道，今时有萧政在北线推进战争，缺乏对王妃及胞弟的追击，倒是真不似往日的境况。

    萧玲珑却说：“你恐怕想错了，我是感念你，救了我而舍弃秋叶一事，觉得这份恩情难以回报，从今以后打算将你当自己人，自然要跟你说清楚萧家的情况。”

    冷双成轻叹：“原来先前诸多的扶持，都换不来你一句真话，要你将萧家内情隐瞒至今。”

    萧玲珑肃容道：“萧家久被诟病，又饱受一场大动荡，只留下我与萧政两个子嗣，确实不堪矜夸于人前，非我曲意隐瞒。”

    冷双成立即回道：“抱歉触你隐痛，我以后当慎言谨记，不可探问萧家内情。”

    萧玲珑淡淡一笑：“你多次救我，恩重如山，即便有错，也应包涵。”

    冷双成还之一笑，俩人在笑容中抛却了尘世俗念，有了一刻短暂的心清目明。他破解棋局给她看，她饶有兴趣地询问每步棋的名目，还曾得到他的嘲笑：“又不是和尚敲木鱼，哆哆哆的每个都有名目，你当真好奇，就拜我为师，跟我学棋艺。”

    她立刻闭嘴不语，默记棋路。

    阳光拂落在萧玲珑的脸上，将他的病倦之色一一显露出来，他舒缓着长眉，垂眸看向窗前花瓶，似是陷入回忆之中，眼角唇边净是淡淡笑容。

    冷双成看了他一眼，记起他体弱嗜睡的习惯，唤他歇息下。

    他抬眼说道：“我正在想，该如何讲述一个长长的故事，并非觉得累。”

    简苍端着筛子出门，在架上翻晒草药，木迦南放下书卷，走过来帮她。

    眼下，一屋子里的四人都无心聚在廊道内外，萧玲珑的故事就从目前居住地儒州讲起。

    很多年前的儒州，并不在宋朝疆域内，它被前朝国君作为割地送给了辽国。辽国逐渐受中原汉儒文华熏陶，在官制、民生百政上多有相融之处。

    萧家以军功起身，家主加封侯爵，庆功宴之后，当即点了一名官奴掌灯，将人骗至府上便强占了身子，酒醒后索性将她买来作妾，对她呼喝来去，并未上心。

    官奴无名无姓，为便于叫唤，府里的人都称她为绺奴——她的皮肤白如玉石，养得娇惯，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总不得夫人的眼，经常受到鞭罚，使得她的玉质皮肤被累累血痕所污，犹如软玉上裂开了纹路，因而得到绺名。

    一年后，绺奴产下一对孪生子，境况并未得到改善。她为了保护两个襁褓中的孩子不受欺辱，更加温顺地劳作，服侍夫人。

    夫人的子女被尊为公子、小姐，她的孩子没有身份及名姓，是下人们眼中的孽种。

    春去秋来，背负着骂名的孪生子渐渐长大。绺奴在柴房地面上画了一个字，左正右攴，告诉孩子，是他们的名字。

    “政，光明，像阳光。攴，鞭子，打人的鞭子，打得很痛，在阳光下晒一晒，痛的地方就不痛了……”她结结巴巴地说着。

    萧政问：“我和弟弟就一个名字吗？”

    绺奴点头，皱着鼻尖：“娘亲没用，给小公子上茶时，只听懂这个字，就用来给你们取名。”

    萧政转身看了看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说道：“我来拿这个鞭子，弟弟要藏得深些，保护好娘亲。”他想了想，从晚上偷看到的书籍里拈来一句深意，续道：“弟弟叫玲珑，心思需曲折一些，才能担当起美名。从明天起，我来教你识字。”

    萧玲珑有了名字后极高兴，不经他人诱劝，说出了来历。

    当晚，萧政溜进他名义上的兄长，也就是小公子的书房再偷学知识时，被逮了个正着。

    绺奴为了保护萧政，斗胆撞开小公子，夺下他手上的鞭子，结果被拳打脚踢一番，直至活活吐血而死。

    临死前，她攥住萧政的手，察觉到他的双眸竟是血红的，挣扎说道：“这是娘亲的命，政儿不要伤心，也不准去找小公子拼命。”

    萧玲珑扑过来哭，她对着柔弱的幺子总要偏爱一些，断断续续地唱了一首歌，劝他不要伤心。

    漫天大雪里，俩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亲手埋葬了娘亲。

    萧政徒手挖开雪地，直挖得鲜血淋漓，挖不动时，就找来树枝掘土。他没有一滴泪，堆了一座野坟后，还用血手扎了一捆藤蔓，当作鞭子，狠狠抽了萧玲珑一顿。

    萧玲珑时常挨打，身形养得瘦弱，但从未经历过平时对他呵护有加的哥哥的惩罚。他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也不求饶，只哭喊着要娘亲。

    萧政恶狠狠地说：“我怎样教你的？心思要藏得深一些，才能保护好娘亲！”

    那晚过后，萧玲珑学到了“慎言”的教训。他的心思比不上萧政，为弥补缺憾，开始说假话来蒙蔽他人耳目。

    萧玲珑终究被萧政拖回了家里，被抛到柴房的通铺上养了一段身体，开始偷学各种本领。有一天晚上，萧政用被子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可出声，一字一顿说道：“我要走了，等我回来时，你如果没死，我就救你出火坑。”

    萧政偷跑之后，萧玲珑就必须做满俩人的活计，换取一口饭吃。可能是缘于娘亲的柔美，他逐渐出落得俊俏，眉梢眼角都带着清丽的影子。

    七年来，他学到了不少手艺，尤其是膳食一项，能讨取府上主母一家的欢心。他能委曲求全，所得的回报就显得好多了，直到秋末那晚萧政的回归。

    萧政瘦得不成人形，还顶着一个光头站在萧玲珑床铺前，吓了萧玲珑一跳。

    萧政的武功可用“鬼魅无踪”来形容，他又用被子裹住了萧玲珑，冷冷说道：“你活得很好，可以不用死了。”

    十四岁的萧玲珑还未明白，为什么陡然出现的兄长会说这句话。

    当晚风大，后宅寂静无声。

    萧政在萧玲珑所做的晚膳里加入蒙汗药，等夫人及子女睡着，一把火烧光后院，再趁黑手刃七年前待他不够亲善的下人们。

    萧老爷听闻噩耗，赶回府宅时，只剩下瑟瑟发抖的萧玲珑及一两名婢女迎接他的车驾。他气急攻心昏了过去，此后又大病一场，光景大不如从前。

    萧老爷毒打萧玲珑，几乎致死，都没问出失火缘由。官府来勘验痕迹，再加上婢女的证词，都可洗刷萧玲珑的嫌疑——他吃了同样的晚膳后昏睡，一步未出厢房，风卷残火飘向他这边，他陷落在火海里，未曾逃离过。

    萧老爷无奈接受现实，重修府宅，将唯一的子嗣萧玲珑留在身边教养。

    不多久，萧政身穿僧衣来府上化缘，长得眉清目秀，言谈诚恳有礼。萧老爷瞪眼问他：“孽子敢回来了？”

    萧政单掌为礼，恭顺说道：“小僧在青山寺剃发修行，每日念经求佛，为爹爹祝祷安康。”他朝萧玲珑看了一眼，萧玲珑会意说道：“爹爹留下哥哥吧，添茶倒水也能多一人侍奉。”

    萧政顺理成章留在了萧家，似是变了一个人，变本加厉地督促萧玲珑学武。

    彼时萧玲珑还不知道，萧政已有将他养成替身之意。稍有不满，便会讨得一顿鞭打。

    萧老爷想插手儿子事务时，已无力回天。

    因为萧政比他还要凶狠，仗着深沉的城府与狠辣的武功，将府上一众人收复得服服帖帖。当他唤仆从取来鞭子要责罚萧政时，鞭子却被递到了萧政的手上。

    他只能就此罢手。

    萧玲珑的日子更加凄苦了，到了最后，还被萧政扯出家去，丢到军营里进行历练。

    萧政从小小的营兵做起，通过武斗赢取了供奉教头之位，再在两年一次的武选中脱颖而出，进入上京为御前侍卫。

    萧玲珑在西营里挣扎两年，累计战功，也爬升到教头之位。正当他思忖着该怎样再升一级，应对萧政的差使时，萧政已讨获太后欢心，以侍卫之身带兵东征西战，屡建奇功，被晋升为王侯。

    萧政在辽国外的异族心中及宋人耳里，都留有血腥暴虐之名，从那时起，萧玲珑就兴起了外逃之心。

    萧政先一步，提来了萧玲珑，日夜严加管束，教导他兵法、武功，逼他生活习惯同化。

    萧玲珑怎会顺意服从，萧政在鞭笞惩罚之外，再加上一条喂药的手段，紧紧掐住了萧玲珑的命运咽喉。他对萧玲珑清楚地说：“我不是逼你做第二个萧政，而是教你怎样生存。万一有一天萧政这个人死了，你还能顶我的缺，继续活在人前，承受功名富贵，撑住萧家的门面。”他看着萧玲珑若有所思的眼睛，冰冷说道：“因此，你必须要学会怎样做萧政。”

    萧玲珑抗争不了命运时，只能向萧政低头。

    萧政攀升极快，入了枢密院做指挥使，掌握到了军权。

    萧玲珑经过多年浸淫，终于学会了怎样做萧政，只是在内心深处，仍埋藏了一抹良善，使得他见到伤痕累累的简苍饱受欺辱时，爆发了本性来，故意松开□□放她逃走。

    牵扯到简苍的隐秘，萧玲珑便不再讲了，对窗外聆听的三人说道：“我与萧政之间的牵连很特殊，像是并蒂而生的常棣花，彼此相依，又各发华枝，折了任意一枝，都不足以断根本。”

    冷双成一针见血。“你对他敬畏和遵从，他对你倚重和赏识，都少不了对方的扶持。”

    萧玲珑淡淡加上一条：“即使起纷争，都不会想到要对方的命，除非是真的被惹恼了，事情没有回旋余地。”

    冷双成暗想，玲珑两次说过相同的话，都透露出萧政地位在他心中不可撼动之意。要对付萧政，真需从长计议。

    她趁机说了说儒州铁剑山以北，萧政发兵追讨辽使被刺一责。

    萧玲珑倦怠地闭上了眼睛，斜靠在榻上说道：“他既发兵，就会惊扰到铁剑门，我的解药可不好采到了。”

    冷双成默认道理。随即又说：“世子府全部注意力被牵引过去，难以分出兵力追击我们，随后的行程应是安全的。”

    萧玲珑在一抹光照下昏昏入睡，说出的言语却是清晰的。“你为我辛苦多次，还背弃了世子府，偏要装作无事一样来照料我，让我心痛。这次就由我自己出面解决问题吧。”

    冷双成忙道：“我既应你承诺，自然一肩力担到底，谈不上辛苦。”

    萧玲珑已决定了：“我去找萧政讨要解药，你护送简苍出儒州。若出了纰漏，我还能在暗处帮你一把。”

    入睡之前，他先告别。“诸位保重，日后有缘再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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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爱恨

﻿    午后，萧玲珑迎着阳光走了出去，脚步不缓不急，有似闲庭信步。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黑袍上洒满了金碎的光芒，直至融入丛树中再也看不见了，躲在屋檐转角处的简苍才回头轻轻一叹，满眼忧戚，说道：“初一还不知道吧，二公子一回去，就会袭爵做侯爷。到那时，他就真正变成第二个萧政了。”

    她解释道，萧政以太后所赐之名“萧飞洬”领兵征战，获取勋爵，有意将家父的爵名落在萧玲珑头上，炮制出一家两候的荣誉。

    冷双成微微沉吟，答道：“二公子做王侯，获得尊荣，能逃脱萧政的掌控，不乏是一条上好的归路。”

    简苍摇头：“他之所以出逃，就是为了摆脱傀儡命运，如今这么走回去，再见他时，恐怕就不是先前我们识得的萧玲珑了。”

    冷双成淡淡道：“我知道，但作为旁者，我也不便插手干预他的决定。”

    简苍默叹一声，认同其理。木迦南走过来说：“妹子心慈，只想救人于水火之中，但为兄需点醒你，再见他们萧氏兄弟，要避远些，不可重蹈覆辙。”

    简苍的容貌如凋零的花朵，逐渐萎靡了下去，只低头嗯了一声。

    木迦南堪堪提醒她一句后，便持重行礼，坐回树下看书，如禅定，清风入怀，不乱衣襟。冷双成听觉话中有话，只微微一笑，适宜地不再接话。

    简苍进屋收拾衣装，心绪拥堵难以舒缓，频频皱眉，几近垂泪。

    冷双成路过，从窗口递进一束清霍的干花，说道：“送给你。”

    简苍站起接过花束，问道：“什么花，很香呢。”

    “荆棘花，生于陋处，美而多刺，可抗拒严寒。”

    简苍缓缓一笑：“谢谢初一，我会谨记你的赠予，学它努力抗争下去。”

    冷双成以话寓意目的已达，转身离去。简苍将花束装入布袋中，塞进了包袱里。她走去院里翻晒药材，不见冷双成身影，询问木迦南，未得结果。

    小半个时辰后，冷双成匆匆走进院门，身形虽急，言语倒是温和。“即刻启程，此地不宜久留。”

    简苍抓住了手帕，说道：“难道是侯爷寻来了？”

    冷双成回道：“我去山顶观望，发觉山外十里处，有烟尘飘荡。以二公子离去的时辰来推算，应是他一显身后，就被侯爷的哨鹰捕捉到了动静，又让饲鹰的军队推算到了来处。为绝后患，我们应马上动身。”

    简苍二话不说，进屋挽起大包小包，直直夺门而走。木迦南收起书卷，闲淡跟在后，驾起了马车。冷双成登车之后，默然思索着，黑鹰军为何能在儒州北线以外的地方长驱直入，难道是秋叶布置的防线失守了么？

    论及这种可能，她又摇摇头，自行否认了。

    简苍关切地问：“初一在担心什么呢？”

    冷双成抬头温和一笑：“或许是我想多了，待去了边境，便会知晓结果，简姑娘勿要顾念。”

    走到山林前，冷双成吩咐弃了马车，骑马前行，便于隐藏行踪。套车之马只有两匹，木迦南肚占一匹，冷双成扶着简苍共骑。

    简苍伸手探了探，没找到落手的地方，轻声问道：“初一，我可抱着你么？”

    冷双成回道：“仓促之途，无需顾虑礼节。”

    简苍不客气地抱住了冷双成的腰，将整个身子伏在她后背上，缓解了紧张劲头。林道曲折，冷双成不便催动马匹疾行，也免去了简苍的颠簸之苦。简苍在后许久不闻声音，良久才说了一句：“不知为何，我跟着初一，总觉得心里稳妥些。”

    冷双成微微一笑，未应声。简苍又说：“初一似乎懂得很多本领……又体贴人……胡语……胡语应该也是懂的吧？”

    “简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我装死出逃那晚，侯爷曾来看过我，对我说了一句话，‘多契米贡才达，乌里塔坡’，我听不懂意思，极担心他要加害于我，就紧闭着眼一动不敢动。后来侯爷被唤走，我才能顺利逃脱——就是不知这句话暗藏什么玄机。”

    冷双成眼皮一跳，过后如常说道：“无多大玄机，只是侯爷向你表露殷勤之意。”

    简苍半晌没了声音，只推着冷双成的腰，示意她加快骑程，早些逃离辽军的搜捕，连话语终是何意也不再问了。

    冷双成却有意要探寻到萧政的隐秘，哪怕是私情，便徐徐说道：“‘即使你是荆棘，我也将你采在手里。’”

    简苍闷声问：“什么？”

    “侯爷的话意。”

    简苍听懂了，摆头不愿听进耳里去，涩声道：“我若为荆棘，便长在他够不着的悬崖峭壁上，让他来采，摔断他手脚，再也不去搭救——”

    冷双成暗想，这句恨话，大概就是先生提及过的“覆辙”旧训。她适宜沉默，没再刺探什么。简苍在冷风中咬唇一刻，最终还是向冷双成揭开了往事之痛。

    “我的家乡在辽宋境外的北边，终年覆盖积雪，长着厚厚的冰层。在冰原的西南处，有一块回暖地带，族人便搬迁到这里，依山修建了一座巨大的砾石城。我在城里快活长大，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它。”

    “萧政走过乌干湖，来到城前捕白熊，又饿又冷，一头栽进冰水里去。阿母见他是出家人，唤我一起捞起他，将他拖回了家里。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雪，他全身上下冻得乌紫紫的，捂了一夜才回过气。醒来后，他饿得手脚无力，还是劈了一车的柴，感谢我家的救命之情。”

    “阿母问他怎么走到了冰原上，他说是为了化缘，阿母听了后更加可怜他，就唤他留了下来。他在我家住了半年，时常朝北走，去探查更远的地势。后来我才知道，他想打仗征地，给自己找更多的屯兵地盘，就把辽国四周都走遍了。”

    “萧政在三年后带兵攻进了砾石城，杀了族长和抵抗的族兵，将我族上下万余人尽数驱逐去了北边冰原，我们乌尔特族发轫的地方。那一仗，萧政动用了十万兵力和弩车，杀得我族惨败，我至今还记得，族人的血流进乌干湖的情景。我拉着阿母，冒着风雪朝北走，却又被他阻断了下来。随后，我与其他的工匠一起被抓进辽营，供他们奴役。”

    “我没有一天不想杀了萧政，趁他来找我的几次，我都要拼尽全力毒害他，挖陷阱、放暗箭、倒水银、藏烙铁……只要是能想到的办法，我全部使出来了，可他只受了两次重伤，又命大活了过来。再朝后，他就开始毒打我，不准我反抗，还不准我逃跑。我有一次被打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就被安插了一个王妃的名头，身边还有看守的女官。我问女官原因，她回答说是侯爷的意思，为了保护我不被抓出去做官奴，只能与我成婚。”

    “做了虚名王妃后，我的境况稍有好转，能在女官的跟随下到处走动，与被抓的工匠们交谈。我在他们的掩护之下，从枯竭的地下河道逃出，回头救援他们时，被萧政发觉，险些又被抓了回去。我仓皇跑走，二公子在营里纵火放马，趁乱也跑了出来。他送我马匹干粮，一路护我安全，可我实在是害怕看到他，哪怕他蒙着脸，我也不敢向他瞧一眼，趁他睡着后就独自离开，去了萧政兵力达不到的地盘。”

    “我找到先生，伴他左右，一起想办法，该怎样突破萧政的防线，走回乌族冰原里去。”

    “我平时唤他‘侯爷’，是想提醒自己，他再也不是多年前，那个眉眼温和的小僧，对着他时，当真不能顾念半点旧情，一定要记得他现在的身份，他是怎样一个冰冷的人。”

    简苍一股脑向冷双成畅述所有，郁心缓解了不少。说到最后，她还在冷双成的衣背擦去了眼泪，颤声说道：“初一，我好恨，那天救了他。”

    冷双成细心听清了一切事，不插一句话，知道简苍在哭，也能多少辨析她的泪水意味。“简姑娘心善，善心必得善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它其实已经生根发芽了。”顿了顿，冷双成又说：“侯爷从不取你性命，应是念了旧情，你能伤到他，也是他愿意被你伤——这话听着不近人情，实则是在提醒你，若真正斩不断对侯爷的情意，你走到哪里，都不会放心，也不会开心。”

    简苍细细咀嚼了一下话意，破涕为笑：“初一说话绕来绕去，险些没让我听明白。不过我已想明白，我与他没有善果，杀不了他，我只能避得远些，不帮他修城造车，助纣为虐。”

    冷双成点头。“那就好。”

    前面树林里，突然涌入了大量人潮，拉妻挈子，成群结队转移物资。

    木迦南在前先打探了一番，再驱马走回冷双成身边，说道：“儒州北线已起战火，百姓担心受牵连，纷纷走避。世子兵力先护着百姓撤退，扎寨在中州地，等待时机再战。”

    冷双成一叹：“难得他听了进去，知道先要妥善安置百姓。”至此，她也明白了，搜捕农居的辽国黑鹰军能长驱直入的原因。她回头劝简苍，与木迦南随着百姓先走一步，留她断后。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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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问心

﻿    简苍一把抱住冷双成的腰部，摇头说：“你孤身一人怎么抵挡整支黑鹰军？我不准你去！”

    冷双成失笑：“我只是去探查下他们的动静，不一定会与他们正面冲突。”何况即使起了冲突，她也只想拖住黑鹰军的速度，而并不是争强斗狠，取他们性命。

    推究到底，是她心中已逐渐形成一个计划，不能直接触怒萧政，使她逐步投诚的心意显得虚假。

    简苍却担忧至极，拖住冷双成不愿放手，连木迦南的婉劝都听不进去。她只知道，一旦落入萧政手里，任谁都不能善全，已经放走了萧玲珑，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冷双成了。

    冷双成朝木迦南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再劝，将竹箱里的小猞猁抱出来，放在简苍怀里。

    简苍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坐在马上逗着小猞猁，任由冷双成执起马缰带着她走，涌进了避难的人流之中。

    百姓们的队伍朝儒州边境进发，羁押物资赶路，走得缓慢。

    冷双成牵马随行，不时抬头观望前方路况，眉色淡倦，默不作声。

    木迦南将马匹让给妇孺，与冷双成并肩同行一刻，也不去扰乱她清思。他目光澄澈，沙风草叶喧浮在四周，于他而言，仿似无物，落落走过，身上不沾片尘。

    冷双成回头看他一眼，由衷说道：“先生无论处在何种境地，总是这般淡然脱俗。”

    “心静，形无役，即能超脱尘世。”

    冷双成想了想，问：“我目前思索一事，极难获取成功，行进之中，还会伤及到他人情谊，因此难以安心无忧。”

    木迦南微微一笑：“初一接连几日替我们赶车、守护，昼夜不休，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大概就是内心藏有悔恨之情。”

    冷双成轻叹：“我虽伤了世子，怀有歉疚意，不过心里难安的倒不是这件事。”

    木迦南依然春风一笑：“身不过百年，瞬息而过，再不坚定心意，又怎能释然来去。”他见她面色疏忽掠过渺茫，又以冷父留下的故事提点她：“逆我鸟修行成人形时，拔喙褪羽，鲜血淋漓，方能有重生之命。你若决定去行艰难之事，又不可避免伤害，就需执起往生念，先度己再度人，终能脱俗免忧。”

    冷双成默默回味字句，内心变得清明不少，再也不生彷徨意图。她向木迦南躬身行礼，道：“多谢先生指点。”随后将简苍托付给他，与他约定再见面的地点，纵身向后方掠去。

    简苍唤止不及，怀里的小猞猁倏的蹿下，尾随而去。

    黑鹰军搜查农居、村落无果，进入树林追击，后被赶来护送百姓转移的哨羽堵截。他们担心遭遇到更多世子府军力，忙不迭地撤退出了山麓。

    哨羽随后回转，与占据了整座铁剑山的步兵营汇合，四散分布，拉开防线，将山下路径围住。除了留下飞鸟攀援的断壁，确保无人能渗透进去。

    断壁背面，是一大片坡地，与周遭雄奇山峰呼应，组成了一个凹字谷。

    谷底躺着辽使耶律乐夏的尸体，死不瞑目，脸上仍带笑意。随行侍卫分作两派，发觉昨夜使臣遇刺，一队人先翻过铁剑山抵达萧政军营，向萧政禀告死情。另一队人守护使臣尸体，与前来收尸息事的铁剑山弟子对峙，正值争论不休时，接到刺使消息的世子府大军赶到，占据地势封锁全山，还恭顺请出了几名镇场人物。

    当先一人是秋叶，穿世子官服，身形冷峻，面容冷漠如昔，看得侍卫们及铁剑山庄的弟子都不敢怠慢，向他细细禀告了情况。

    辽使在回程之中，突然改道入山，当晚从歇息的铁剑山庄溜出来，趁着月色来谷底，天亮后就被巡山的弟子发现了尸体。

    秋叶瞥了一眼尸体之旁散落的染血铁剑，不甚为意，抬头环顾四周，向坡地上的兰草丛林走去。铁剑弟子跟上小心说道：“坡上所开之花，名为铁蔚，形似兰草，叶子可入药，两年才开放一次，昨晚恰逢花期头日，大概是月下独绽之姿，吸引了使臣注意，才让他信步走到此地。”

    秋叶不置可否，面向铁蔚花束而立，长身凝淡，眉目冰冷有似覆盖霜雪。身后的弟子不再出声，一直等到查验完细致情况的银光走过来禀告，他才知道自己判断有误，也被一大片花草蒙蔽了眼睛。

    银光说：“使臣应是与女子有约，才取道铁剑山，在怀里揣了绢帕香囊等赠物，乘月而来，未曾料到被那女子刺死，还将罪名嫁祸在铁剑门身上，在尸体旁抛下一柄铁剑作证据。”

    铁剑弟子听闻事由与山庄无关，长吁一口气。

    留守的侍卫面有难色。他们深信使臣被宋人子弟所杀，将消息递了出去，引得肃青侯发兵，等于间接导致战火燎原。

    秋叶背对一众人而立，只看铁蔚花束灼灼盛放，诸事却已了然于胸，冷声问：“不相信么？”

    侍卫们确是不相信，却又不敢明说。

    秋叶来山谷，并不是处置辽使被杀一事那么简单，为堵辽人之口，还唤来了两人同行。

    程香穿着桃红宫装，外罩短貂绒斗篷，神采飞扬地走进了山谷，身后亦步亦趋跟着面相老实的程掌柜，给她小心打伞遮阳，配合她的步伐而委屈自己，将腰身佝了一截。

    程香甩开一道明黄色手札，笑着对侍卫说道：“各位大哥认得本公主吧？贵国太后邀请本公主去一趟上京，谈谈边市茶叶蚕丝的事儿，给本公主盖了一本国玺截印过来，凭证已在手上，做不了假。各位若是还不信，总得听听本公主身后这人的话，他是谁，相信各位都认得。”

    程掌柜将手中伞递给铁剑弟子，看他恭敬地取代了自己的差事，给程香遮好了阳光，才走向尸体。他的身形一旦舒展开来，显得高挺，三十多岁的面容上，也不见唯唯诺诺的颜色，而是用广额高眉，拉出辽人所共有的骨相特征。

    侍卫们慌忙行礼：“拜见指挥使大人。”再也不见方才的犹疑之色。

    程掌柜挥挥手，道：“我早已不是检司指挥使了，担不了你们的礼，把我的话带回给萧政就行。”

    侍卫们愈加恭顺，实在料想不到，五年前赫赫有名的殿前都点检司指挥使耶律定入了宋朝，给公主做家奴。在如今的宫廷官册上，仍保留他的一席之地，可见他昔日的辉煌史绩。

    耶律定，辽国八部显贵之一，保护皇廷多年，深得太后器重。后来辞官未得批准，他索性追慕宋国使臣聂公子而去，再也不见回转。

    但是他的话，再度传到太后耳中时，仍是掷地有声的。

    程掌柜查看了尸体被刺伤口，执起铁剑柄，拱手向秋叶背影行礼，说道：“世子可有言训先示之于敝人？”

    秋叶骈指轻抚铁蔚花叶，掠去了露珠，冷淡道：“出手方位由后及前，偷行险招，示范给他们看。”

    “遵命。”

    程掌柜将铁剑倒贴在手臂后，脚下稍稍滑动一步，使了一招“偷星摘月”，将铁剑从后绕出，刺向了对面树身，落下了一个与辽使伤口一模一样的痕迹。

    他将树身痕迹削下，交与侍卫，说道：“此种狡招非铁剑弟子所施，需用腕部柔力，走轻巧路子，出自女子之手。你将伤痕带回交与萧政，他自然知道是谁犯的事。”

    侍卫怔道：“是谁？”

    “鱼鸣北。”

    侍卫惊异：“鱼小姐已死，一月之前出殡的，我家大人还曾去灵堂上香。”当日的宋朝都城，有目共睹。

    程掌柜不以为然挥挥手道：“我只负责勘验伤痕，至于后面的事情，你们要怎样扯，不由我操心。”他大踏步走回程香身边，持好了伞，再也不多话，又变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看着老实可欺。

    程香对侍卫笑道：“各位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下山去侯爷跟前禀告啊，说不定还能邀得一份功，平息山外的战火。”她扬头离去，自始至终不看秋叶一眼。

    秋叶站在花前，从不转身，只给在场之人一个岿然不动的背影。

    银光问：“公子发现了异常么？”只观花，不出声，还平息了一场争斗。

    “一百二十株铁蔚，叶叶有露水。”秋叶开口说道，“可见无人来采。”

    铁剑弟子忙应道：“两年前，肃青侯曾用重金购得这批花草，我们忌惮他的兵力，不敢不应。”

    秋叶抬头看向山顶，冷冷道：“我全要了，一株都不能剩下。”

    弟子立刻回道：“世子平息纷争，是我门贵客，山前花草任意采拿，勿要客气。”他们说到做到，即刻走进花丛中，弯腰割断叶子，全数整理好。

    随后，铁剑弟子先行回到山庄布置膳食等杂事，并服从庄主安排，列队前往北山，与幽州火骑一起抵御萧政军力的进攻。他们居高临下万剑齐掷，杀得辽军一时半刻攻不上来。

    银光带哨羽撤出谷底，驻守在外围。

    铁蔚花叶已除，只留根茎，秋叶站在当地，注视片刻，并不离去。

    冷双成坐在山顶巨石之后，控制着气息，耐心等待着下边的动静。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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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沦落

﻿    山谷花草香郁，遮掩了繁杂气味，阳光融融，落在冷双成肩上，生了一层暖意。她坐在满山的芬芳和煦里，缓缓纾解双腿的疲软感。

    世子府封山，既是守护合约地界里的疆域，亦是占用山前花草、山中矿藏。

    她来得不是时候，落在世子府人马之后，只能从断崖攀援上来，苦费一番气力。待爬上山顶，却又发现底下站满了人，连解救萧玲珑体弱气虚病的铁蔚，也被秋叶悉数取走。

    她靠在石上，广开耳力捕捉谷底的动静，不敢轻举妄动。她曾极快地低头俯瞰一眼，看见秋叶站在绿叶丛中，紫袍灼亮，衣不沾尘，周身落得清冷。无论身后如何浮嚣，他自岿然不动。

    他冷漠，不发一语，她就不敢轻易去见他。

    谷底逐渐恢复冷清，留给冷双成一道惊雷，令她久久难以平静——鱼鸣北竟然没死。

    鱼鸣北中过毒镖，毒素赤川子游走全身，激发出她的垂死之相，替她把过脉的冷双成完全可以肯定，她回天无力。

    四夷馆病房外，冷双成曾对银光断言，鱼鸣北必定会毒发身亡。

    可鱼鸣北躲过全都城人的耳目，活了下来，只能说明，她手上有解□□。而赤川子是寒毒中的一剂药，解开了赤川子，寒毒的霸道伤损随之会减少一半。

    两百年前后，冷双成深受寒毒之苦，只有她能体会到个中艰辛。

    如今出现了解毒之法，怎不让她欣喜。

    她想了一遍面见鱼鸣北的点滴细节，四夷馆内、解元亭前、旁人的转述、秋叶的庭辱诘难……方方面面，只要是能了解鱼鸣北的往事，她都细心回想。山清景宁，周遭无一丝嘈杂，她沉浸在回忆中，越发肯定，要想再见鱼鸣北，只能赌一招险情。

    盘桓在秋叶身边，待一心爱慕他的鱼鸣北自行显身。

    冷双成以背抵石，抓了抓头发，颇有些羞愧。沦落到凭借另一名女子的私情，才能探寻解毒之方，实在是与多年来接受的文华教导相悖。

    追踪鱼鸣北，势必又要牵扯到秋叶，这是让她为难的第二件愧事。

    刺了秋叶一枪后，她在瀛云镇留下了冒犯贵族之罪名，再面见秋叶，需向他请罪。请罪事小，任他身罚言辱，她都能忍受；若籍着他再去找鱼鸣北，恐怕又会惹他不快，再度落个冒犯罪名。

    冷双成左思右想一刻，终究顾及到秋叶的感受，打算悄无声息地遁走。她扶住山石，准备游弋至背后，底下传来银光的禀告声：“火骑并铁剑弟子击退辽军，辽军鸣金收兵，门主请公子移驾庄院。”

    “鱼鸣北呢？”冷双成细心辨析秋叶的声音，发觉他清冷如昨，不由得一叹。

    “哨羽搜遍全山，不见她踪迹。”

    秋叶冷冷道：“她引人来铁蔚花前，怎会轻易放弃此地。”

    冷双成听着冷冰冰的语声，内心突感不妙。

    秋叶伸手向银光索要弓箭，说得不躁不惊。“此地面山，只有一处死角可藏人。”银光抬头观望青巍巍的断崖，醒悟道：“还是公子看得仔细，我即刻唤哨羽去探一探。”

    “不急。”秋叶拉满玄武胎弓，如银月圆盘，扣弦于两指间，对准了山顶巨石。

    他引而不发，银光看得奇怪。“公子为何不发箭？”

    秋叶冷冷道：“我等她自己走出来。”

    冷双成躲在巨石之后，在鸟鸣声中，用后脑轻磕石头，一下，两下，内心颇受煎熬。正在犹疑间，一阵激烈的破空之声袭来，随即一支金箭噌的一声擦过石块边缘，钉扎在她面前的绿树上。

    尾簇响颤不停，射发力道惊人。

    古例有云，鸣空一箭，可称之为先声嚆矢。再逐一箭，负伤残身，不可尤人。

    冷双成一咬牙，将怀里团着的小猞猁放了出来，看它扑腾着朝山坡下跑去。

    寻常人都会认为，被箭矢所惊，洞穴里的小兽才知奔走逃避，可证明山顶无人。

    秋叶的第二箭径直朝巨石杀来，刮过一道闪耀的银亮，扎在冷双成脚边。

    底下在说：“备箭。”

    冷双成不敢再等，连忙从石后走出，站在桂树旁遥遥向谷底行礼：“见过世子、银光公子，除我山顶再无人。”

    秋叶将玄武胎弓递给银光，冷冷问：“你为谁而来？”

    银光疾走两步，挡在秋叶身前，封住了冷双成从上而下能击到秋叶的攻路，心里却在想着，公子怕是问错了，为何不问问初一，刺了一枪后，还敢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知冷双成为着铁蔚而来，秋叶却是知道的。她出现的时间、地点，恰好在铁蔚开花之后的坡前，秋叶一见她，心思如雷电，即能推明她的来意。

    秋叶要冷双成亲口说，原先躲避不见，现又奔波赶来，到底是为了谁。

    冷双成无意欺瞒，照实说了：“我替萧玲珑来采摘铁蔚，配置解药。”

    “果然。”果然又是为了萧玲珑。

    秋叶冷透心底丢下两个字，当先转头离去。银光稍一踌躇，不知该如何应对局面，秋叶在前又吩咐：“逐她下山。”给他指明了做法。

    银光朝山上行礼，朗朗道：“我劝初一听从公子命令，不要反抗。初一若是再忤逆公子，伤及到公子身骨一分，我此次必不轻饶！”说罢，他扬弓亮箭表明决心。

    冷双成黯然一笑：“在公子心中沦落为如此不齿境地，实在是令我羞愧。”她鞠躬致意，就待翻身跃进断崖离去。银光先一步唤住她：“由我督送初一下山，方能交付公子命令。”

    冷双成无奈，从包袱中取出鹿皮手套戴上，再攀援着树丛花枝轻轻滑下身子。她穿着衫裙，不便在年轻公子眼前随意飞落，顾全了礼仪及名节。

    到达谷底，她先沿着铁蔚花草残根缓缓走了一圈，观查地质，还用手抓起一把尘泥，仔细地闻了闻。

    银光不催，落在身后相陪。

    冷双成拍净手，回头说道：“世子曾唤我勘画燕云十六州小图，我记得铁剑山被他标注了一笔。”

    银光点头，以示她所说不假。那则小图随后由公子随身携带，偶尔取出查阅一次地貌，原来是出自她的手笔。

    冷双成续道：“铁蔚花根沾有腐锈，底下应埋有矿藏。世子发兵镇守全山，既是为国，也是护宝，是不是？”

    银光不点头了，只板着脸说：“初一问这么多干什么？”

    冷双成微微一笑：“我毫无恶意，公子勿要紧张。”心里想着，既然要守护铁剑山，那么秋叶就离不开此地了，就是不知，鱼鸣北什么时候才会来找他。

    她的心里打起了小九九，面相上依然沉静。

    被银光押送着朝山下走时，一直不作声的冷双成再度开口：“鱼小姐藏在哪里，世子对公子可有指示？”

    “没有。”

    “那世子是否掌有找人线索？”

    银光回道：“公子私事，不便对初一透露。”

    冷双成突然转身朝银光微微一笑，极为温和秀丽，引得银光一滞，问道：“怎么了？”

    冷双成笑道：“我若突然跑了，又令你追不上，你会不会受罚？”

    银光警惕地看着她，她温声说道：“而我刚好又去追上了世子，会不会让你更是窘迫？”

    银光朗声道：“失礼。”使出手法去抓冷双成。冷双成脚步一滑，不让他沾身，还特地等了等，才如翩跹的蝶，飞落在远处。

    银光马上收手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冷双成背风拂了拂头发，和声而问：“请告诉我，世子所知的一切线索。”

    银光爽快说了。“许久之前，曾放火扰乱驿馆动静的思君，其实就是鱼鸣北。公子当晚处置纵火事件，吩咐同行舞姬展现思君舞技，当即就认出那支舞，正是鱼鸣北在四夷馆里考核初一的。公子循迹去找，鱼鸣北已外逃，又引诱使臣前来此地，趁乱祸害铁剑门，引发了北线战争。”

    冷双成应道：“如此看来，鱼小姐祸心不小，若她还在此地，说不定依然是个大麻烦。”她指了指银光身后，怔然道：“午后干燥，又起火光，难道是鱼小姐的老手段？”

    银光惊疑未定地回头看去，方才走过的路上，蹿起了一小丛火苗，他急声赶过去灭火，还唤冷双成“戒备”，转头一看，她已朝山庄掠去，远远的只剩下一抹淡影。而起火处，不过是她随手抛下的火折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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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拒绝

﻿    思源居坐落在铁剑山下，遥对着铁剑山庄，便于过往行人解马休憩、补充水粮。

    冷双成写了拜帖递交上去，怕得不到门主的接见，特意点明她此行目的，驰援铁剑门，医治参战而负伤的弟子，求赐铁蔚花种。

    她坐在客居外的小溪边，耐心等着回音，沿着笔直宽阔的马道走下了一道白衣身影，随风翩跹衣襟，周身不染纤尘。几近，他的冷漠气息更甚。

    来人是喻雪。自瀛云镇比武失利后，他遵守承诺，甘心被秋叶驱使一年。

    冷双成对上他那亘古不变的冷漠眉眼，行礼：“阁下有何贵干？”

    喻雪见人，通常先拔剑，此时却是两手空空，袖口在风中轻浮冷气。“世子唤我逐你下山。”他得到秋叶的旨意，直接说道，“如若不成，就拔剑相见。”

    话声虽冷漠如雪，可双眼却是聚集在冷双成面容上，细心查看她的反应。

    与前次对峙不同，听到伤人心的冷话后，冷双成的脸色依然是从容的，她甚至还笑了笑，说道：“阁下切不可听信世子之言，轻易与我争斗。阁下需知道，世子下手向来是惩戒，而我却是搭手救阁下的命。”她点出了瀛云镇武斗之后，秋叶伤他手臂、双腿，而她留药医治的义举，以此来降低他的戒心。

    喻雪止步，沉思一下，复又说道：“世子下令，不可与你攀谈，避免涣失判断，拔剑吧。”

    冷双成伸手抚上溪边一株竹枝，缓缓道：“阁下旧伤未愈，即使仗剑胜了我，也是胜之不武。”

    喻雪再思索一下，应道：“强词夺理，果真不能将你的话听进耳里去。”

    冷双成掐下竹枝，在风中灵巧而动，舞了一段剑招，问道：“三招连环攻来，阁下能否抵挡？”

    “不能。”诚如她所言，他负伤在身，右手半残，确实不易抵挡这三招形意无缺的攻势。

    冷双成微微一笑：“我也不能。”

    喻雪沉顿不能言语。

    她续道：“假如阁下使这三招来攻我，我只能落败而逃，因而阁下即使胜了我，也是不道义之举。”

    “我无需使出这三招——”

    “那换我来使，阁下自然就不能抵挡。”

    “不能二字过于武断，可令我勉力一试——”

    “除非阁下使那三招才能胜我，否则别无他途。”

    “我无需使——”

    “那换我来使，阁下依然不能抵挡三招。”

    喻雪突然收了剑，放进右袖里，一句话不说径直朝山庄走去，让身后的冷双成无声一笑。

    笔直马道上，迎面奔下来褐袍程掌柜，身形与喻雪相接时，突从背后腰带上抽出了一把锅铲，拦住了去路。

    “让开。”喻雪冷冷道。

    程掌柜摇头：“奉我家公主之命，来接初一进庄。不斗败雪公子，难以请初一上山去。”

    喻雪的一口闷气终于有地方发作了。他抽剑指地，森然道：“来得正好。”

    顷刻之间，客居前的空地上飞落起两人身形，白衣如雪莲绽放，翩然游走于褐影四周，凛然剑气从上至下切入，卷起草木竹叶乱刺。褐衣程掌柜下盘夯实，手持锅铲舞得虎虎生风，如泼墨挥笔，不留一丝空白给对手。

    冷双成细心看着两人的招式，观摩一刻，不见胜负。

    喻雪有伤在身，应是技高一筹；程掌柜武器平平，未占得便利。

    最后她唤道：“两位请住手，不可因我而伤了和气！世子、公主有令，我皆不听，留在这里总成？”

    一场争斗由此平息。

    铁剑山庄内，秋叶坐镇议事厅，收集各方战报，茶香冷透，未得伶俐人续杯。

    不是山庄弟子怠慢，而是贵客不让进门，以免扰乱思绪。

    银光走失冷双成后，回来复命，未被责罚，随后又被派遣出去督战。再回来时，他便带来了辽使侍卫抵达军营，萧政随后全线撤兵的消息，欣喜道：“铁剑山守住了。”

    秋叶深知萧政攻山，其真实目的是抢夺矿藏做兵器，提醒银光不可掉以轻心。“再调十万兵卒、两万工匠入山，日夜采掘地矿。”

    银光看了看桌上铺开的燕云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的记号，多在儒、武两州境内，越发了解公子不放这两州入合约地带的原因。

    地藏矿宝，山生药草，地势紧要，关外通道。

    无论哪一条，都是让宋辽两国寸土必争的理由。

    银光领命离开后，喻雪一身清冷地走了进来，将手上的竹箱放在桌上，行了一礼，退向了屏风后。

    秋叶不认得箱子，可认得里面团着的小猞猁。黄色皮毛逐渐长成花黑色，耳尖上还有一道被矛隼咬出来的缺口。半日之前，它在铁蔚山坡前一闪而过，扑向山顶巨石后，就让他看出了端倪，知道有人不请自来。

    小猞猁初来陌生地，立起腰身警惕地看向四周，正前的紫袍人，衣饰采色深沉，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它稍稍走出两步，敏锐地感觉到了一道冷淡的袖风扇来，立刻停住了脚步。看了一刻，那人并不伤它，它走回竹箱旁，勾出了一团高粱杆扎成的圆球，滚来滚去，自行玩了起来。

    圆球扎得紧实，咕噜噜，滚过了桌边，掉在了秋叶手上。猞猁不敢过来讨要，眼巴巴地看着他。

    秋叶拈球，轻掂一下，瞬间明白冷双成的言下之意，嘴边泛起一丝冷笑。“传个话也要拐弯抹角，看来撵得轻了。”

    屏风后的喻雪立刻接道：“初一不好对付，世子另请高明。”

    秋叶淡淡道：“欠她恩情，想必让你下不了手。”所以才派他去。

    喻雪不明就里，冷淡道：“初一心机狡诈，两次遭逢，只与我言语切磋，不便让我下手。”

    秋叶遽尔冷了声音，说道：“她善心待你，你还不领情，不如送程香去辽国。”

    喻雪思索一下，只能应好，转身走了出去，等候在程香留居的庭院外。程香看得心奇，细细问他来意后，不由得扶腰长笑：“又遇上一个闷葫芦不开窍的，他生他的气，你掺和什么。”

    喻雪听得似懂非懂，不愿再想，只问程香何时动身。

    程香笑语飞扬：“再等等，等我能赚走初一，好生瞧瞧他的反应。”

    山下的冷双成被铁剑弟子请进了山庄，程香挤走了主人，一阵风地扑过来，拉住冷双成的手嘘寒问暖，引得冷双成心下惊异，忙挣脱了开来，默然伫立一旁。

    “一月多不见，竟生分这么多。”继秋叶、银光、喻雪之后，程香是第四个看出冷双成言行上有所变化的人。她拍了拍冷双成的肩，笑道：“是不是在怪我，先前熬不住秋叶的折磨，将你的去处说了出来？”

    冷双成这才知道程香受了秋叶的刑罚，内心深感歉疚，连忙躬身行礼。程香安慰过她，才使她恢复了平和面目，能继续与她交谈。

    冷双成言辞始终简短，不多提及自身情况。程香见她意态疏远，说道：“罢了罢了，不与你套交情了，你去山谷医庐里搭把手，帮帮郎中们。”

    正中下怀的冷双成立刻赶到山谷伤兵聚集处，烧水熬药，替他们治疗。她穿上葛布罩袍，戴上面罩，与郎中带来的学徒打扮一致，省去了许多口舌解释。伤兵服药之后沉沉睡去，她亲自检查了每一位的伤势，在床铺旁留下清水、裹药的布巾，再放下帐帘，轻轻离开。

    帐篷外石塘里，点燃了熏味驱邪气的药草柴火，落在她的衣衫上，染了一些清藿味道。

    程掌柜唤冷双成回山庄进食晚膳，不容她拒绝：“我家公主说了，你如果忙得转不过身来，就要我端着碗盘来这里喂你。”

    冷双成看看伤兵已经悉数安置妥当，脱下罩袍，走回山庄。程掌柜指了指路：“那边，我去打点水。”提着水桶走向了两外一条小路。冷双成不疑有他，沿着石子路朝前走去。

    曲径通幽处，花木掩映成辉。池塘旁有小亭，亭里坐一道紫袍身影，还未等她走过来，就冷冷说道：“回避。”

    冷双成一听熟悉语声，稍稍一滞，果真如他所言，转头朝来路走去。可是走不了几步，她又有些不甘，回身走向了石亭，距离两丈远停下，迟疑问道：“公子身体如何？”

    无人应，她就再问：“伤势是否已经痊愈？”

    秋叶站起身，紫袍衬着扶疏草木，更显灼亮。冷双成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走向了花园深处，情急之下又跟了过去。“在瀛云镇冒犯了公子，罪愆盖天，理应受到公子惩罚，请公子示下。”

    她追赶过来，像是主动请罪，并非是求得原谅。

    秋叶不回头说：“罚你之后，就可抵消内心罪过了么？”

    她答得坦荡：“正是。”

    “消罪之后做什么？”他猜得出来，却依然要她来说。

    “坦然离去。”

    秋叶冷冷道：“早些走，还能少些眼嫌。”还有一句不曾说出口，那就是，既然要走，何必多此一举。

    冷双成看他冷漠伫立的背影，只能揣测到，他的嫌弃不是假的。她稍稍走近几步，用手触了触他的朱纱蔽罩，一抹雾气般的缥缈冷意，便落在她的指尖上。

    秋叶走前几步，拉开了距离。有风拂过，他更是闭住了气息。

    “我伤了你，心里并不好受。你若是不原谅，我也不强求。”她想了又想，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尖，看他半晌不转过身望一眼，最后一句就问得分外艰难，“半年之期，在你心里，是否依然生效？”

    冷双成屏住气息，静静等待秋叶的回答。

    这句回答，关乎她所有的念想，能牢牢把握住她的喜怒哀乐，尽管她善于掩藏，尽管他从不知道。

    秋叶转过身来，容颜清冷胜雪，说出了两字：“不能。”

    冷双成脸色陡然透白，身子也不知不觉挺直了起来，像是一株僵硬的花树，在冷风中不知痛楚。他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她呆立许久，才发觉身前空无一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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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撵走

﻿    花园幽静，尽头处衔接着一道穿堂，程香从转角走出来，对着径直远去的秋叶背影啧了声：“敢情他还变了性子，这么待初一，可笑我还指望着看场好戏，倒是把初一伤着了。”她以商谈要事为借口将秋叶约来，又催着冷双成走上前，最后炮制出这样的结果，让她始料未及。

    花园内的石子路上，冷双成呆立如塑，隔着较远的距离，也让程香看清了她的一脸落寞。

    程香暗自叹口气：“她还真对秋叶上心了，好没意思——”叉腰站在檐下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去找秋叶质问，一阵风地卷向了贵宾庭。

    冬日迟迟落入西山，贵宾庭内寂静无声，花木重映，散发清香。

    银光跽坐在锦席上煮茶，红泥小炉，紫金器具，一派风雅闲适。隔窗望去，秋叶坐在案几前查看地图，将目光放在了辽国上京及周遭地域上。

    满庭清雅无人扰，直到程香莅临。她闯进门问：“往日父皇提亲的臣子，尽数被你阻了下来，为什么灵慧亲自出面传诏，你就让她住进叶府等着？”至于自家妹子传诏一事，符不符合礼制，她从未放在心上，只是愤慨，秋叶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

    秋叶低头看宋辽境外的地势，置若罔闻。

    银光连忙斟茶起身递了过去，被程香挥到了一边，低声说：“公主不可扰乱公子清思，萧政刚停兵，公子需安排军力调度。”

    程香冷笑：“国事虽大，初一的事也不算小！他在半月前还要老将军进宫，向父皇奏请婚事，中意的人明明是初一！现今被初一剐了一枪，流了点血，就要始乱终弃，转头答应灵慧的提亲么？

    银光站在一旁温声提醒：“婚姻毕竟是公子私事，公主切不可言辞干扰。”

    程香见秋叶未曾抬头看过来一眼，心底更是有气，快走两步拍了下门框，震得哗啦一响，随后又掠向银光身后，将他当作屏障，嘴里愤愤说道：“你弃了初一，我将她带走，回头给她安排一门亲事，你等着瞧吧。”

    桌案旁的宫灯突然一跳，火星熄灭。秋叶对银光说：“掌灯。”银光应声朝前走，程香还揪在了衣后。他低声道声得罪，拂落她的手，径直进门燃灯。

    程香避向了一旁，站在门外，在檐灯下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与室内对话。“先知会你一声，后边别恼着了又找我算账，你要是不乐意，趁初一还在这里，好好待人家。”

    秋叶冷淡声音回应：“你早些将她带走。与太后商谈边市，记得拖久一些。”他一开口就交代两件事，语气完全是不甚在意，和着暮色残影一起，将他的心意也一并掩落了。

    程香迟疑不去，秋叶推了推手边的锦盒，银光会意，将盒扣挑开，露出了里面的一角宝蓝色巾帕，走出去向她展示了染血的痕迹。

    程香气急败坏抓起帕子，细致瞧了，越发肯定是她的未婚夫所用物，脸上净是难以置信的颜色。室内传来冰冷语声：“你稍稍做错一步，驸马就要多吐一口血。”

    程香捶了下门，银光在旁低声说：“公子将驸马请进府里，唤人好生照看着，公主勿要太过担忧，早些处置好公子吩咐的事，才能回去接出驸马。”

    程香怒道：“皇亲国戚在他眼里，当真是一个钱都不值！墨绂在床上养病，他竟敢找人劫了去，那可是堂堂的中书省！”亏她离开都城之前，托人将未婚夫藏进宫里，就是为了防止秋叶的小人招术。

    秋叶冷淡应道：“多记一份心，才知道什么事该做。”

    程香站着想了想，猜测他的话意，冷笑：“既然撵开初一，又不准我管后事，看你霸道操持一切，最后能不能如意？”

    秋叶手指拂动一下，送出一道尖利的指风扑向门口，刺落了一块木屑，给程香回应。“退下去。”

    银光顾全程香颜面，连忙斡旋：“公子换药的时辰到了，还是请公主回避下吧。”

    程香愤然离场，秋叶走到搁物架前，看着被锁在竹箱内而扑腾不停的小猞猁，多等了一刻。随后，他揣测程香应是将他始乱终弃、另有娶灵慧之意的话递给了冷双成，才吩咐银光提着竹箱前去山谷医帐，交还小猞猁。

    银光依命行事，回来禀告，确是见到程香去找了冷双成。

    “你先退下，留着院门。”

    秋叶再下令，清空了庭院，开着里外两道门，让视野一览无余。

    过了不久，冷双成持着一盏灯笼走进了院里，朝着稳坐案后的秋叶行礼，垂眼空站一刻，直到灯绒熄灭，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心里愁肠百结，过多的情绪染上眼眸，也只是让她极快地抬头一掠，看清了他的样子，就默然垂落双眉，和着满衣满袖的清露，道出一点萧瑟意。

    秋叶写完军令，终于搁笔看了她一眼，说道：“夜冷露重，穿了夹衣再来站桩。”

    她躬身行礼，走回医帐穿好短衣斗篷，再站回了庭院里，神情黯淡，不发一语。

    能迫得她改了从容意态，转而心如死灰地陪站，实属不易。秋叶有意多抻了一下，细细瞧着她萧索的眉眼，冷淡道：“来我跟前想说什么？抓紧机会。”

    冷双成脱口而出：“公主提亲，就是公子拒我半年约的原因？”

    “是的。”

    说出两字很简单，听进耳里的人，就需多承担一份心颤。

    “无转机了么？”

    翻开图册，秋叶坐得纹丝不动，淡然道：“有无转机，你都需转头离开宋境，走出我的掌控之外？”

    他以问题答问题，反问了一记，让心思混乱的她，想不清其中的关联。

    “公子可是在责怪我，数次不听留劝，一定要离开的事？”

    秋叶答道：“你来去扰我多回，我只撵不劝，不曾责怪。”

    他说的是事实，冷双成终于听清他的“撵”字，原来是要她走开，不愿见到她之意。

    她抖着声音说：“你待我前后不同，肯定是有原因。可我现在，现在，想不了任何事。你说得明白些，让我听清楚。若我真的，烦着你，我再不扰你就是。”

    “你走远些，半年内不用回。”

    “那半年后呢？”

    “我接你，你才能回。我不来，你终生不准踏进宋境一步。”

    冷双成看看左右，庭院花木分植两旁，掩藏不了她的身影。她没法，只能在秋叶的眼前轻颤了一会儿，用了极大的决心，才能平息她的战栗，将两手握在一起，暗自鼓起了一股气。

    再开口时，她就能控制声音的缓急，问道：“为什么？”

    秋叶看着她说道：“事关国政，不可明示。”

    “半年时限，不问公子心意，只看公子有没有来接行？”

    “是的。”

    冷双成沉默良久，想得足够清楚，却仍是难以担当他的“不准”两字。“公子可知，不准踏进宋境，就等于宣示我被驱逐之意？”

    “是的。”

    “即使我成为无根之人？”

    秋叶的声音冷了。“你还想在哪里落地生根？跑来跑去，都是我的人。”

    冷双成不答，脱离了世子府，离开了扬州，完全走出他的掌控地之外，还真是难说她的归属。他看得懂她的小心意，冷笑：“户籍落在我府上，我就是你的主人。”

    她退向了一旁，站在花树后，没应声。

    他打破岑寂：“既不说话，就速速离去。”

    她淡淡答：“公子不用急着撵我，离去之前，我甘愿替为公子值守一夜，请放心，我绝不会惊扰到您。”

    “这一夜，恐怕不好熬过去。”

    “让我多瞧公子一眼，也是好的。”

    秋叶半晌没了声音，冷双成躲在花树后，让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如了她的意，可便于查看到他，即使他关了门，影子还能留在窗上，给她无限遐想。

    他不愿她留在这里，再催促一遍，她依然不离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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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远离

﻿    夜风轻缓，花影重重。

    贵宾庭雕花大门、红木槅门大开，里外境况一览无余。秋叶坐在桌案前，将三方羊皮图纸拼在一起，形成广阔的燕云、辽国、境外大型图，确定了各州各营之间军力的调度。

    沙漏无声，外庭、室内遍布花香，遮掩了一切纷杂的气味。

    此时此地，冷双成发上的缥缈药香、衣衫染上的清藿草气，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汇入到花海香潮中，按理说不会让人单独察觉到。

    可是秋叶依然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气息，就像烙印在记忆里，挥之不去。他收好图纸及笔墨，静坐一刻，身形岿然不动，如山巅的雪，灯光拂照，剪影淡然。

    庭院里静悄悄的，花木扶风飒然。

    秋叶静对着大门而坐，送出倒影；冷双成站在桂树之后，不闻声息。许久，他开口说：“还未看够？”

    她当真在看着他的影子，稍稍移身一步，就可看见他的样貌。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秋叶凝起十分力，束于一线，不让冷双成截听到，向暗处传令：“去请公主带走冷双成。”

    主家公子说了“请”，又称程香为“公主”，在客气言语后，希求被托付者成事的心意昭然若揭。暗夜咀嚼到了话意，再次带话给程香时，变得婉转许多，说道：“公子需闭户休息，夜冷，请公主接走冷姑娘。”

    程香抬头不见人影，却听到暗处传声，立刻明白来者是谁。她素来知道这主仆二人的脾气，若不想说，任她磨破了嘴皮子也不会多得一个字。当即她就泯灭了进一步打探的心思，心急火燎地赶去接人。

    程香赶来之前，银光照例来请安，提醒秋叶换药。秋叶回道：“找一名医女过来。”

    铁剑山只收男子入门，与正规军力一起参与护山战争，弟子多有损伤，急需医治。门主招募来许多江湖郎中，郎中带有学徒，凑成一行三十余人驻扎在山谷医帐里。再加上受伤的兵士、弟子，驻扎地接纳了两千人马，铺满了帐篷。

    众多男子之间，只有两名医女效力，行走于医帐中。一个是冷双成，一个是学徒出身的小鱼姑娘。她们遵循惯例，穿着罩袍，戴着面罩阻隔病秽气，从而也遮掩了自身的容貌。

    冷双成去了秋叶的庭院值夜，医帐里只剩下了小鱼姑娘。

    银光见公子不让冷双成进门，自是不便请她去与公子换药。

    那么，小鱼姑娘就成了不二人选。

    小鱼姑娘跟着银光走向贵宾庭时，还曾不解地问，为何要钦点她这名小小的医女去服侍贵客。

    银光淡淡道：“你等会儿走进庭院，会看到一位被撵出来的姑娘，叫初一，就站在了树后。她心狠，伤了公子，又想赶过去赔罪，公子不认她，只得烦劳你来照顾一回。”

    他解释得滴水不漏，小鱼姑娘放心地笑了笑，解下面罩，双目灿如星辰，询问银光：“小鱼除了衫袍、面罩，近身服侍公子，不会唐突到他吧？”

    银光打量了一下小鱼面容，笑道：“公子喜欢乖巧的姑娘，正好是你这样的，赶紧去吧。”

    小鱼福了福身子：“好嘞。”转身走向了庭院，笑容落得轻快。

    连世子近扈都辨识不了她的真容，她也确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花树之后的冷双成抬头看看月轮，已值中天。庭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让她侧头瞥了一眼。

    一抹纤秀的影子拂花而入，容颜俏丽，庭前灯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墨黑的眼瞳，内中有光一闪而过，仿似忽尔点燃的焰火。

    她进门后，看都不看冷双成一眼，径直走向阶前行礼，得到秋叶应允后，进入室内，并带上了大门。

    她的温柔言语在唤：“请公子除衫，让小鱼查看伤势。”

    窗纸上映着秋叶的半身影子，他应是掀开了左肩衣袍，露出了青肿的伤痕，让小鱼惊呼了一下：“险些残了公子半边身，谁下的狠手，真是心思歹毒！”

    秋叶背对而坐，冷淡道：“备药。”

    小鱼跪在他身后，细心加热药巾，一头秀发如瀑般遮住了他的轮廓映影，在窗纸上扑闪着动静。此后室内无声，只有两道身影胶着在一起，仿似并蒂而生的芙蕖，戏着清风，缱绻着绮丽情思。

    冷双成看着窗影，从前到后不避开眼目。月光淡淡洒在花树上，如银线一般，提醒着她时辰已过一夜，又到了第二日的凌晨。她抹去了衣襟上的清露，朗声道：“离别在即，替公子值守最后一夜，望公子保重身体。”说完便离开了庭院。

    外面，程香裹着斗篷，站在夜风中许久。见冷双成出来，她迎了上去，淡淡道：“我就要看看，你还能痴站多久才能清醒过来，还好自己走了出来，不去看那两人卿卿我我。”

    冷双成笑了笑：“卿卿我我说不上，郎情妾意倒是有一些。”

    程香瞪眼：“你还笑得出来！”

    冷双成抿了抿嘴角，道：“扰人情意确是不应该，所以值守完毕，我就出来了。”

    程香挽住冷双成手臂：“走吧，随我去美男子多的地界开开眼，忘记他这只丑八怪。”

    冷双成抽出了手臂，摇头：“不用了，我有事情要做，忙不过来。”

    不待程香再挽留，她就孤身走向了黑暗，直至在风声清影里失去了踪迹。

    烛影摇晃，衣香清淡，秋叶僵硬坐在榻上，气息几不可闻。他的双肩如生铁般冰冷，烙着了小鱼的手。她悄悄吹了吹指尖，驱走寒意，跪在峻挺的身影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血肿处。

    狰狞的创口、泛紫的皮肤、细密的剑伤指痕，一一落进她的眼帘中，逐步印证了这具身体承受着外人伤害的传闻。

    传闻，世子秋叶被雪公子射伤肩膀，后又赴约中了剑伤；旧伤未愈之时，被青衣奴两次击中，断了手臂，碎了肩骨。

    如今累累伤痕呈现在小鱼眼前，最为直接地道出了传闻的真实性，连她这个陌生人，都看得于心不忍。就在敷药裹伤时，细心的她突然发现，有一道青肿的创口里，还带了紫红色，使得血块凝结，无法散开。

    小鱼惊异道：“瞧公子这伤，似乎还夹了毒。”

    秋叶冷淡回道：“赤川子。”

    小鱼的手一抖：“公子怎会中了这种毒！”

    秋叶说得不以为然：“自己服下的。”

    “为什么？”

    “以身痛抵挡心痛。”

    “公子竟也是痴人么？不惜伤害自己，减轻心里的痛苦？”就与她一样，得不到时，忍不住自残手臂。

    秋叶冷冷坐着，未应声。

    小鱼紧紧咬住唇，用手轻轻碰了碰伤处，说道：“我叹公子，不知回头。”

    秋叶未动，也未回头。

    似乎就瞧不见她已黯然神伤的脸。

    他什么都不需要说，她已是心痛难安，为他这么不管不顾喜欢上一个随意伤害他的女人。他在她眼里，就像是天阙之外的星月，绚灿绽光，站在风云之巅上，使得人间百态失色。

    她愿在地上景仰。

    今晚能近身接触到他，不再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令她紧紧揪着一颗心，又喜又愁。

    灯辉下，秋叶的裸肩渗落出血迹，薄如细缕，斑驳了雪袍。

    小鱼擦了又擦，血水竟是不停。她看不到他的容貌，却是能感触到他的僵冷。

    她揪住手巾，想了又想，细细说道：“我随师父在民间行医时，曾听闻过，赤川子是一种极霸道的□□，无解方。后来偶然来到铁剑山，掘到一种叫铁蔚的花草，发现叶透异香，驱蚊辟邪。再跟着试了试，才得知铁蔚花叶无毒，根生奇效，可炮制药水解开赤川子之毒，压制其他的邪风毒素。”

    秋叶闭眼一刻，字字句句听进耳里，半晌才问：“若铁蔚花根生奇效，怎不见有人来采摘？”

    小鱼如实答道：“铁剑弟子守得严，一百二十株都有定数。世人皆以为采走花叶就能配药，却不知真正的奥秘在根上。”

    还有紧要的一点，她无需说出口，相信他也知道。

    铁蔚花下，就是矿藏入口。根部染锈，更需花叶来遮挡。

    铁剑弟子名义上护花，实则是在护宝。一丛寂静盛开了两百年的兰草，别说门派弟子能认清它的面目，就连熟悉草药的郎中们走过，也会将它当作寻常花科而遗忘掉。

    秋叶冷淡道：“内中隐秘，就这么多？”

    小鱼想了想，确信无缺漏，点了点头。

    隐藏在她身上的秘密，自然就不能说出口了。比如她擅长捏脸泥扮作他人，将技艺传授给萧玲珑，算是他的启蒙师父。比如她奉了肃青候的命令，来铁剑山购买铁蔚配置萧玲珑的解药，无意揭开了根部的妙用。再比如她听从了肃青候的命令，将辽使引到花草前杀掉，造成“奇花蛊人心”的功效，嫁祸给铁剑山，方便侯爷前来讨伐。

    除了对侯爷尽忠之外，她的全部私心，悉数寄托在身前的秋叶上。

    往日孤高不可攀的人，就这样寻常出现在她眼前，听她诉说，不置微词。

    她极想再靠近一分，可他满身的寒冷，让她不敢轻易动作。

    小鱼期盼了一晚的秋叶突然回头。

    容颜冷如雪，眸中含云霜。

    秋叶径直对上她的脸，冷冷道：“这一次，你逃脱不了。”

    小鱼大惊，闪身疾避，秋叶的左手悄无声息伸出，如银钩一般，抓住了她的脖颈。

    他的手一寸寸收紧，她的气息一点点凝滞。

    她嘶声道：“公子为何这样对我？”

    他毫无怜惜地收紧了手指：“通敌，挑拨战争，祸害他人。”他低头，将冰冷至极的话送进她耳朵里：“还敢恶语中伤冷双成。”

    她窒息：“你——你——”

    他将昏迷的她抛落在榻上，对暗夜下令：“杀了她制成花肥，待来年培植出花树，移植到冷琦坟前。”

    令她至死，他都不愿脏了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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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诡斗

﻿    儒州青山寺。

    受战火所惊，大批百姓迁移至山前。寺院的僧人让出了僧舍供流民居住，还搭建帐篷安顿妇孺，在山寺周围组成了一个临时救济校场。

    简苍及木迦南留在校场内，帮助僧人烧水施药、传膳喂马，大行善事。她顾不上擦汗，不时向来路张望，打探山下的动静。

    离去了一天一夜的冷双成仍不见归还。

    眼见暮□□临，轻薄的雾霭浮起在山谷内，将四处景物罩得不甚分明，简苍的心底无由来变得有些慌乱。

    青山寺的晨钟暮鼓声声朴厚绵长，入耳震荡不停，仍是不能安抚她的心绪。她怕木迦南担忧，连累他再度奔波无着落，强自忍着不安感。

    木迦南去了后殿参拜，诵读晚课。

    赶了大半天路的百姓们也逐渐安睡。

    简苍从下到上为帐篷外的挂灯加灯油，顺便掩好挡风的垂帘。走到石头屋僧舍时，她照例悬挂好灯盏，借着光亮，突然看清了石柱上刻着的一个字。

    字迹很深，可见镌刻者用尽了力气，使得他的左正右攴历经十年的风雨洗礼，依然鲜亮如新。

    简苍终于想起来了，青山寺，就是萧政落发为僧苦练武艺的地方。

    她立刻放下油壶，抓起裙幅，朝着最近的山路跑去。

    山顶有雾，白石林立。

    简苍站在石上，极力眺望四周的山形及路势。

    校场帐篷遍布山脚、山腰，堵塞了她的去路。只有右边的树林里，似乎留有一条曲折深远的小路。

    简苍正打算跑回后殿，叫上木迦南随行时，山底突然出现了一条横向切来的火把队伍，极快速，如蜿蜒游动的蛇，用长长火线围住了校场。

    手持火把的人并没有动，似乎在等待命令。

    简苍一看阵势，在风中抱住了双臂，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她慢慢朝右边望去，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青雾中，走得沉稳，黑袍银铠落在沉沉夜幕里，两色昭然。风大，吹起他的发，在他身后荡起一团墨绸，浮现在雾气后的眸子，灿亮得如同星辰。

    她不需再看，凭借来人一步一步稳定的身影、凝力欲发的气势，就知道那是萧政无疑。她毫不犹豫地爬上更高的石块，踮起脚尖借力，绝然地朝山下扑去！

    这一跳，不仅会撞得头破血流，还会被尖石割裂身体，七零八落地滚进峡谷里。

    哪怕死，她也在所不惜。

    比她求死之心更快的是萧政的长鞭，为了应对这种局面，他习鞭两年，练得炉火纯青。

    青山寺的灯火逐渐被抛离在后，僧人、百姓沉睡，连一心参佛的木迦南都未受到惊扰，依然滞留在殿内，全然不知，外面已经走失了简苍。萧政以火烧校场作威胁，毫不费力带走了她。

    简苍被萧政紧缚在胸前，长长绸布缠住了她的手臂、身子，像是木偶一般，受到主人牵线的限制，不能轻易动作。塞外白马背宽脚长，足够撑起两人的重量，在夜风中奔跑，不落后乘。

    简苍自抓来后，就低着头，不说一句话。萧政向来是举止行径强过言语，也不多话，只盼带轻骑早些赶回军城。跑了一阵，他突然听到一句轻微的话，在问道：“侯爷能否……缓一缓……？”

    他提缰放慢了马速，用单手抬起她的下巴，低眼看她：“不舒服？”

    简苍的雪肤丽颜经风一吹，染了一层薄红，纤黑的睫毛铺在紧闭的眼帘上，如嫩芽初发，怯生生地颤抖着。她不看他，只闭嘴点头示意。

    萧政将她的头按回怀里，冰冷的铠甲贴近她的脸，传过去一阵强硬气息。“不适也得忍着，我不信你在外奔逃两年，过的日子比这舒服。”

    简苍紧紧闭眼，不再说一个字，只是一声急过一声咳嗽，咳得两颊嫣红，快要喘不过气。

    最后，萧政下令停马休息，将她抱下马来，解开了绸布。

    简苍跑到高直树木后站定，将自己的身形藏了起来，如往常一样躲着不见萧政。一旦他走过去，她就会围着障碍物躲闪，显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来，令他全然失了兴致和耐心。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依然会轻颤个不停，直到他离去。

    萧政唤骑兵递去水壶，简苍伸手接过，喝了几口水，平缓了气息，问道：“侯爷怎样找到我的？”

    萧政淡淡道：“机密要事，无可奉告。”

    简苍打探的心思落空了，更不谈能从这次被抓的原因中吸取教训，使得下次的逃跑更谨慎一些。她在树后说：“我出逃五次，无路可去，最终都会落在侯爷手里，现况让我十分疲乏，既然逃不掉，还不如请侯爷杀了我。”

    萧政依树淡然而立：“爱妃可是为夫的心尖肉，怎能随便杀掉，为夫花重金收买各路驿卒、马夫，才探得爱妃下落——这答案听了满意么？”

    简苍半晌没了声音，过后凝着嗓子问：“不杀我，还是十五鞭的处罚么？”

    “你认个错，来陪我一晚，十五鞭也能免了。”

    树后无风，简苍捏住衣领轻轻颤抖，说道：“今晚随侯爷回城后，估计难以见到北方回乡的路，求侯爷让我站得高一点，再朝家乡那边看一眼。”

    萧政示意骑兵递过来长鞭，一道道挽在手里，冷淡回道：“登高怕不是望远，而是寻短见。你的诡计层出不穷，与我斗三年，也不知消停下。有了诸多前车之鉴，今晚的请求就免了。”

    简苍低头哽咽：“只看一眼，别无他念。”

    萧政抬头打量她所要求的山头地势，她没听到应答，又哀求：“看过之后，安心随侯爷回去领罚，就算多吃一顿鞭子，我也愿意。”

    萧政冷笑：“五鞭下去就没了声息，还敢一次次朝外跑，视家规国法于不顾？”

    简苍不说话，转头看着雾霭丛生的树丛，耷拉着肩膀，背影疲软无力。

    萧政伸手过去，她并不接，还像是受惊的兔子，朝外跳了一大步。他冷脸说道：“跟我来。”她拖慢脚步跟在后，走到了山顶。

    前方雾气弥漫，冷风滚荡而来，也破不开白茫茫的纱帐。

    萧政用绸布系好简苍的腰身，将绳头牵在手中，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简苍站在石上迎风远望，长发、裙幅漂浮若墨画，素面雪颜，似天公的丹青妙笔，生得柔美而秀丽。她默然望着远方，目光沉迷，身姿屹立，似乎痴了一般。

    萧政一直细心查看她的动静，见她不言不语，拉了拉绸绳。“走。”

    她低语道：“还未看够，又怎能走。”

    他顺势看去，白雾依然，掩落了景物，不辨方向。

    再等一刻，拉她，她还是不愿动。

    萧政跃上石台，伸手抱住了简苍的腰，还没出力带离她，她突然回抱住了他，与他颜面相对，瞳清目明，气息几乎交织在一起。

    她第一次看着他，毫不躲避。

    他立刻觉察到了异样。

    简苍擅长土木建造，了解山形地势，玩弄起陷阱暗道时，可谓驾轻就熟。脚下的这块石头，卡在草泥之中，受潮湿雾气所浸，已出现松滑迹象。而她上山之时，就随手拣了两小块尖石，抵在大石舌喉之下，使它暂时保持了平衡。

    萧政一上来，就会打破平衡。他是练武之人，脚步抢滑两下，还能挽救局面。

    可是简苍不会放任他挽救局面。

    她拼尽全力冲向了他的怀里，他背后放空，若躲避，势必会让她一头栽下去。

    最终的结局就是他抱住了她，用后背触地，滑过一大片潮湿的草坡，然后径直掉下了断崖。呼呼雾风袭来，他将她捆在怀里，极清楚地说道：“至死，我们也要在一起。”

    他看着怀里的她，她已闭上了眼睛，颜面绷得极紧，不过咫尺的距离，她听了却是毫无反应。

    简苍一心求死，不惜拉萧政垫背，比起以前只对付他一人的做法，手段更显得绝烈。

    萧政生起一股激愤，甩开手上早已备好的长鞭，缠住了断崖突起之处，减缓了下落的力道。

    两人一前一后，掉在崖底盛张的树冠上。

    简苍发力弹跳起，朝树下跃去，可是不如意，依然落在了萧政手里。

    他提着她的绸绳腰带冷笑：“我就知道你算好了退路，舍不得让我死。”

    她背对他，向外爬去：“侯爷的反话当真说反了，我极希望侯爷能死掉，不惜赔上自己的命，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在下面长出一片林子来。”

    萧政猛劈了一掌，强烈的气息搅动树冠抖动，如波涛一般，起伏托举简苍的身子。她不敢动了，他将她扯了回来，冷森森地说：“下次再触怒我，掌风就不会偏落。”

    萧政提着简苍跃下树冠，才站定，简苍就跪坐在地面上。他逡了一眼，发现她没有铠甲的抵挡，四肢擦出不少了血伤。他拉着她的衣领，不让她坐下，冷冷道：“朝前走，耽搁不得！”

    四周风声萧萧，夹杂着夜兽的低低咆哮。

    简苍听得心怯，捂住外衫，仍然觉得冷，索性将绸布披在了身上。她在风里艰难迈步，血珠缓缓滴落，身后之人毫无怜惜心，除了托她腰部一掌，将她催得快了些，就再也没有动作。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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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折磨

﻿    夜如泼墨，枭鸟怪叫，振翅飞远，呱的一声吓着了简苍。她小心翼翼看着四周，脚下走得极慢。相比较身上的痛，她更在意夜里的景况，心尖揪得紧，连呼吸也是沉的。

    萧政见她一副不顶事的样子，讥笑道：“逃了多次，还没练出走夜路的胆子？”用鞭梢推了她一下。软腰突受硬物，她不由得惊叫一声，跳到了一旁，回头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萧政掀唇又讥：“你身后还有个活人，忘了么？”简苍裹紧绸布，并不应，转身朝前走，视他如无物。他沉着脸，捞起绸绳，向怀里一带，扯得她踉踉跄跄地奔回来，她明白了他的意图，在脚下使力，不愿倾倒过去，最后气力不济，被他拖到地上跪坐着。

    萧政淡淡道：“见你怕不过，好心给你一臂之力，你倒是使起了牛劲。”

    简苍撑着地面站起，绸绳忽一动，又扯得她滚落下去。她索性卧倒在地，清声答道：“侯爷真是好心，就不要勉强我回去，替您修建那些杀伐工具。”她将厌战心意表明了多遍，奈何他听不进去，不仅如此，他还拿捏住她的善心，以他人性命做威胁，迫她就范。

    简苍心慈，也经不住他的一次又一次的威逼，一颗心被折磨得鲜血淋漓，还需得与他周旋。逐渐地，她对他就失去了耐心和亲和感，将他当作恶魔来看待。

    萧政走到简苍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之所以活着，就是源于你土木建造的本领。剥夺了这项，凭你多次出逃的事由，我要杀你，天经地义。”

    简苍不答，心里在想，就是为了避免被你利用，成为攻城掠地的战争匠师，我才亡命天涯。

    她性子柔，不善于扮黑脸冷落人，可是面对萧政时，她总是抑制不了满心的惧怕及厌恶之情，只想避得远远的。

    她撇过头，屈膝撑起了身子，这次萧政没有摔她，还将她衣领一提，拖到了身边来。

    简苍受惊，远避一步，他看了冷笑一下，扯着绸绳拉她走。他的步子大，她追不上，一路走得踉踉跄跄，伤处擦出更多的血水来。她不求饶，他毫无怜惜，扯着她奔走一阵，累得她直淌汗。

    萧政抬头望望山势，还未到一半路程，丢下绸绳说道：“歇息片刻，再赶路。”

    简苍勉力站直身体，吐纳气息，汗水、血丝滑落不停，在冷风中凝成一片冰凉意。

    他目光如炬，能看清她的现况，偏生不施以援手，只淡然旁观。

    她自然是背对他，不看他的脸。

    夜里太静，小兽奔走发出窸窣声，简苍害怕得无话找话说：“侯爷不唤骑兵下来接您吗？”

    身后无声，她不明就里，悄悄退了一步，靠得更近了些。

    萧政嘴边泛笑：“他们一来，我怎好下狠心折磨你，总得给你留些面子。”

    简苍信了他的话，不由得凝住了身子。他又说：“我一人带着你，心里更舒适些。”

    她瑟然道：“折磨我，就会让侯爷更高兴么？”

    他不清不淡地应着：“你一逃两年，让我多份心念着你，也是本事。”

    她听不懂，低头无语，柔软的唇抿成一线，生出怜弱意态。他看了心里一动，言语上不由得直白了许多。“我想练练你的胆子，多拨了一些时间与你相处，这话总能听得懂？”

    她紧张地问：“练什么胆子？”难道是逼迫她放心大胆地走夜路？

    他蓦地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送到眼前来，凝声道：“可以让你直接看着我的脸，不害怕。”

    她立刻闭上了眼睛，轻轻说道：“不能看，要做噩梦。”

    他丢下了她的头发，神情又变得冷峻起来。

    她被大力带得歪了一下，发丝刷过颜面，像是一只无形之手，拂了她一记耳光。她知道这种反应还是温和的，壮胆把话说完：“我落在侯爷手里，身心上下都是污秽的，只有梦境是唯一的清净地。若是连这个都守不住，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萧政冷声问：“拿死来威胁我？”他浑然不觉，握鞭的手指已不知不觉绷紧。

    简苍踮脚扬起脖颈，在夜色里露出一截洁白的肌肤，将她的薄弱处送到他跟前说道：“何必威胁侯爷，我就站在这里，侯爷只需动动手，就能一掌劈死我，我只是求个痛快。”

    萧政扬起手，劈向了简苍的脸面，掌风落到一半，又生生克制住。她听闻风声，闭眼轻哂：“所以我的脸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是么？”

    他弯腰拾起绸绳，使劲一带，扯得她踉跄一步，磕上了他的后背。

    背部生硬如铁，撞得她额头发痛。她抬袖去摸痛处，脚下追赶不及，被他拖拉倒地。他心底生出一股戾气，将原本有的柔情涤荡了干净，狠劲传递到手上来时，就让他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在砂石地面上拖曳着她的身体。

    简苍受痛，挣扎说道：“杀我不过一招而已，又何必这样羞辱我？”

    萧政冷笑不答，继续朝前走。她咬紧牙关，将手指扎进地底，紧抠着不放，奈何力弱，已折断了食指。尖锐的痛意使得她冒险做出一个巨大的决定，她翻滚着身子，狠狠朝路旁的尖石撞去。

    血从额上流下，遮住了她的眼睛，也终于让萧政停止了拖曳的行为。他大步走过去提起她，用袖口擦了擦她的血迹，冷冷说道：“与我抗争，你赢不了，以后记得放乖巧些，才能讨得好处。”

    简苍昏头昏脑地站着，半晌没回过神，全身遍布痛意，麻木得没有反应。

    萧政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只是呆站。

    这时，一条小山蛇穿过山道，摆着尾巴擦到了简苍脚背，她顿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想都不想就跳向了萧政那边。

    萧政满心的怒气降低了不少，脸色也稍稍缓和，不再透出冷厉。

    “是什么？是什么？”她惊慌失措地问。

    “兔子。”

    她摆了摆靴子，像是要抖掉上面的悚然感，说道：“不对，不是兔子。”

    萧政知她武力差，目力应是短缺，不能看清过于细小的事物。可他对上她凝肃的脸容时，突又觉察到，她的感触力应是异常敏锐的。

    因她一字一顿说道：“是蛇，一尺五寸长。”

    “你怎会知道？”

    简苍不答，抬手抹去额头渗落下来的血水，白皙的脸显得污败不堪。萧政撕下绸布，从怀里摸出药包，一并丢进她手里，吩咐道：“包扎一下。”

    “不必了。”伤口太多，包扎不了。

    简苍没动，木然朝前走去，他抓住她手臂要帮她，她就大力摆脱，冷冷说道：“侯爷何必假意惺惺？明明知道我的皮肤和别人生得不同，非常脆弱，能感受到一切细小的力量，所以才一次次地抽打我，让我承受更多的痛苦？”

    萧政稍稍一滞，说道：“难怪五鞭也受不住。”

    她想冷嗤，奈何性子温和，摆不出鄙夷的脸色来。她会做的事情，只是默然转头，撇开他再朝前走。借着从崖口渗落下来的月光，她看清了两旁的道路，还有在草丛中伸出头颈打量的小兽们。

    她伸手去拂背后，一点点拔出扎进皮肉里的尖石、荆棘、树刺，稀稀落落丢了一路，忍住痛一声不吭。

    点点血水从她身上濡出，汇集成一缕缕的细流，染湿了砂石道路。

    萧政跟在简苍身后，脸色变得极不好看。

    简苍突然停住了脚步：“太痛了……我想洗一洗……”

    树林边有一处水草丰沛的池塘，周遭泥土软和，不见动物过来饮水的爪痕。

    简苍从地势推断出，水底极深，或许还藏有蛇鱼巢穴，使得动物们不敢靠近。她看着水面木然问：“要怎样做，侯爷才能让我下水？”

    “脱光。”

    简苍抓紧了衣领，拼命摇头。

    萧政讥笑：“又不是没看过。”

    她看看夜色已深，吞吐道：“那你背过身去。”

    萧政采用了折中之法，所依赖的依然是那匹他带来的红绸。他系好了简苍的腰身，执住了绳头，背向而立，放她步入水中。她走两步就要回头去观望他的背影，见他不动，她才敢放心地擦洗。

    银月碎光撒在水面上，轻轻摇曳。

    轻微声音传来，终于令萧政回头看了一眼。

    简苍坐在浅水处，垂头将要睡着，黑发分披两旁，露出了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一道道血痕和旧伤。紫黑的鞭印生了暗痂，狰狞在白脂般的肌肤上，四周是新磨的伤口，泛着血珠，一点点滑落，风一吹，凝出一道褶子，仿似流下了哀伤的泪。

    萧政并非是第一次看见她的背伤，只是在今晚冷清的夜里，在清雾漂浮的水塘旁，她的沉默与忍受，将他下手惩罚的狠毒劲头衬得无所遁形。

    他转过头拉了拉绸绳，哑声道：“水冷，快一些。”

    简苍惊醒，窸窸窣窣地清洗，小声回道：“再等一等，你不要回头偷看。”

    萧政只记得方才回头一瞥的狰狞，委实没有心思再去偷看什么。他安静站了一刻，内心上下翻滚不停，最后激发出一股狠劲，才能完全平息心潮的起伏。

    手上扯了一下，绳头那边的重量还在，钝感强烈。

    萧政跃向水塘，水面下已不见简苍的踪迹，绸子捆在石块上，水边的衣物也被取走。他摸了摸水草，一股吸力从旁边涌来，再摸索过去，发觉是一处水下洞穴。

    他立刻明白过来，又中了她的道行。

    她借口洗澡，钻进泥水洞穴中，不怕脏，不怕危险，沿途不知遁去了哪里。

    萧政自然不肯钻洞去追她，从腰囊里取出鸣镝箭，倾尽全力射了出去。

    一道尖锐的响声伴随着光亮乍起在夜空中，极为醒目。

    方圆几里的山头都能看清动静。

    萧政拾起一根树枝，沿着泥土软和的地面一路刺去，终于试探出了水流的动向。他快步掠向树林深处，寻找水源出口。

    他找了许久，也等了许久，既不见简苍的蛛丝马迹，也不见轻骑过来接应。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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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施援

﻿    白石山是铁剑山到青山寺的捷径，道长林多，便于隐蔽身形。

    萧政从萧玲珑的来处大致推断出简苍逃离的方向，不待铁剑山的攻战停止，他就留下萧玲珑做台桩，自身带着一百轻骑翻山越岭搜了过去。

    打听到青山寺聚集了大量难民准备过境，他立刻取道白石山，绕开了秋叶的防线，日夜兼程，找到了简苍。

    可他未曾料到，另有一人与他选择了同一条道路，正迎面走来。

    白石山草披茂密，果树林立，石崖盘谷处，历来是狼群活动的场所。

    幼时的冷双成曾被狼群叼去养育了五年，熟悉狼族的气息、生活习性。从铁剑山回转后，她弃马走进盘谷，拜了拜她的再生父母，摘了几个野果放进包袱里，打算带回去给简木两人尝尝。正依树休息时，夜空中飞蹿起一枝鸣镝箭。

    她悄悄摸去人声喧哗处，了解到了大概，用火及狼语驱赶狼群奔进树林，截断了轻骑的驰援。她并未伤及他们的性命，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绊住轻骑军力后，冷双成循着箭光找到了池塘，不多久，便看到一名黑袍银铠的男子大步走来，生得眼黑鼻挺，修眉稍稍上挑一分，就落下一丝邪佞味道。

    藏在树上的冷双成，看着他的脸，禁不住一阵恍惚。过后，她才能判定，这个与萧玲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应该是萧政。

    萧政环顾四周，冷冷说道：“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要回到我身边来——你大概还不知道，圭玉记恨木迦南，趁着初一不在的时候，已将木迦南绑到了苍城。天亮后若是我没赶回去，圭玉就会放火，慢慢烧死木迦南。”

    冷双成听得心一跳，刹那之间，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火骑围攻瀛云镇歌舞教坊那日，她赶回来时，看见萧玲珑游斗在木迦南身边，不曾伸手拉木迦南一把，送他出战圈。她以为萧玲珑是无暇以顾，现在才明白是记恨在心。

    记恨原因为何，她无从得知。

    萧政续说了缘由：“圭玉体弱病发，不忍心劳累初一为他采药，主动向我臣服讨要解药。一拿到药，他就接了封爵的诏令，决定协助我找到你，并绑走木迦南，替初一消除身边的累赘。”

    他的话落地有音，加之不急不缓的语气，容易让听者受蛊惑。

    冷双成转念一想，暗道“不对”。萧玲珑虽说爱耍些小手段，但在情谊上，从未做过令她生厌的事情。她朝树下张望，寻不到简苍的一丝踪迹，无法使暗法提醒她不可上当。

    池塘水面啵的一声，冒出了一张雪白的脸，柔顺的黑发尽数披在肩后。

    萧政是查巡了周遭湿润的地面后，找不到水源出处，才回到原地碰碰运气的。对付简苍，他的或真或假的威胁总能屡见奇效。

    即便刚才诉说萧玲珑的事由掺了假，还是让一心挂念木迦南的简苍在惶急之下上了当。

    简苍裹着*的衫裙爬上了石头，伏在斜面上，大口喘气。肩膀□□在淡月下，新伤旧痕泡了水，泛出一圈白光。萧政拽下披风甩了过去，遮住了她的身子，冷冷道：“听不进我的告诫，只能自己吃亏。”

    他警告她多遍，不准逃。她也逃了多回，累得自己辛苦，结局还不如意。

    简苍回道：“宁愿吃亏，只求心安。”

    萧政嗤笑：“能顶嘴就证明有气力赶路。”

    简苍将冻得发白的脸搁在冰冷的石面上，身子蜷伏成一团。“你杀了我吧，再带我的尸身回去给小侯爷看，让他放了木先生。”她想着，死了总不是累赘。

    “不管你那形影不离的木迦南了？”

    简苍有气无力说道：“身在砧板，奈何刀俎之强。更何况我们这些愚人的想法，好气度的侯爷是体会不到的。”

    她讽刺他尽是拿旁人性命来牵制她，气量落得狭小，不怕他听不明白。

    萧政听见刺耳之话，嘴边还掠出笑容来。“你气量大一些，那自己走吧，不要让我动手来拖你。”

    简苍躬身蜷伏在石头上，并不动。

    她若自杀，他会救她，不让她死成；她逃不了，挣脱不了他的掌握，随他回去后，会讨得一顿打，还要违背心意帮他做坏事。

    她望着泛着雾气的池塘，柔嫩的草末在水里飘着，从未觉得如此孤单无依过。

    逃得累了，她背对萧政蜷卧，开始哼唱一些小曲，像是痴人一般。

    萧政呼喝她，她只当听不见，如果流干眼泪也不能洗刷痛苦，那么就让她唱歌罢。

    如今拥有的，也只剩下一副清婉的嗓子了。“初相见，霞满天，弹指间，白头怨。针儿尖尖，绣不出锦缎；柳丝绵绵，送春到山前……”

    萧政甚少听到简苍唱歌，嗓音与风声奏合，如天籁回响。他知道她不甘心，没再伸手拖她赶路。

    留在树上一直查看动静的冷双成却是暗叹一声，从袖中掏出简苍赠与她的小短笛，轻轻吹奏起来。

    简苍所唱的歌曲，诉说的是离愁和孤单，本由她的娘亲教授下来的，内含思乡思亲之意。

    冷双成从瀛云镇逃离时，整日驾车奔波，鲜少露出笑容。简苍就坐在车门处，紧挨着她，唱给她听，对她讲些家乡的趣事。

    冷双成最终放开了忧愁，接过简苍的短笛，转头回报一笑。

    小曲再唱下去，就是“我似浮萍飘得远，终生无根回乡关。”

    简苍以为她漂泊无依，当真是心苦得紧。

    藏在暗处的冷双成不能再等下去，用笛音显露了真形。

    石上了无生气的简苍突然哽咽起来，低低呼道：“初一……初一……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好。”她挥开萧政递过来的手臂，勉力站起来，朝声源处张望。

    冷双成披着一身朦胧的月华从林中走出，容颜愈见清晰，神情温和可亲。她交合双袖，压住紫衫下摆，持重向萧政行了一礼，再继续走向了水畔，温声问道：“你又伤到了哪儿？还痛么？”

    萧政未曾正眼看过冷双成，简苍未曾正眼看过萧政。她拼尽力气从石上跃向草丛，跑到了冷双成身旁，将伤手伸出来说：“折断了一根手指，背上添了新伤，额上撞开血窟窿，双脚变得不灵便——你怎么现在才来！”她一口气说完饱含的痛苦，躲在冷双成背后，紧紧揪住冷双成的衣摆不放开，小心谨慎的模样，将两丈远的萧政视作为凶神恶煞一般。

    冷双成对上萧政冷清的脸，微微一笑：“侯爷若是有心，还请延迟一些，让我给王妃瞧瞧伤势。”

    萧政转眼看着冷双成，冷冷道：“不劳费心。”

    简苍躲在后小声说：“你打得过他么？我们一起逃吧。”

    冷双成微微侧头低声：“你别说话。”再摆出温和的笑容对着萧政说：“我与王妃相识一场，王妃向我求助，我断然不能袖手旁观。侯爷折辱王妃多次，从未留过情面，今夜再想下狠手，恐怕就不能如意了。”

    萧政对着躲避的简苍说道：“你过来，我还能给初一一次机会，不罚她言语失度之罪。”简苍摆摆头不应，他抽出腰畔悬挂的军刀说：“那你站远些。”

    冷双成护着简苍，身形峻挺不动，只在嘴里说道：“我观王妃，为人雍容有度，言谈清雅谦和，持家接物怡然自乐，从不惹是生非。为何落在侯爷手里，就是一副残破模样，还得不到侯爷的一丝怜悯，容她先包扎下伤口？”

    萧政冷笑：“本候家事与你何干，由得你指手画脚？”

    冷双成将背后包袱取下，放在简苍手里，淡淡道：“不敢过问侯爷家事，只是为王妃争取一点裹伤的时间罢了。”一说完，她突然长身而起，凌空劈出一掌，狠狠向萧政头顶招呼去。

    简苍连忙抓紧时机，抖开包袱取出伤药及干净衣物，替自己包扎整装。

    场上的冷双成与萧政缠斗在一起。她并不近他身，绕树旋走，抽得空来劈他一掌，被他的银铠全数挡下犀利掌风。

    斗得正酣时，冷双成分心瞧了瞧，果真印证了萧政所穿的铠甲，正是两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地坤衣。

    地坤衣由寒冰淬就精铁锻成，韧性极强，可抵挡神兵利器的攻击，冷双成的空掌自然不能伤它一分。

    她未使出全力，总得留些后招。

    可是萧政的刀功让她有些吃不消，强厚内力源源不断袭来。

    就在一招险情时，观望战局的简苍奋不顾身冲上来，挡在了冷双成的身前，想截下萧政的杀气。冷双成本能躲避，见简苍赶来，暗道一声“傻姑娘”，被迫变招，左手一式“玄鸟划沙”攻向萧政手肘以自救，同时将肩膀送到萧政跟前，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萧政偏了刀锋，绕过简苍的身子，顺势击中了冷双成的肩膀。冷双成负痛后退一步，由此不了痕迹地结束了战局。

    简苍慌忙扑过来查看冷双成伤势，冷双成摆手说道：“不碍事，痛一下就过去了。”

    简苍回头恶狠狠地看着萧政：“侯爷百般作践我，我都会忍着，可是动我朋友一下，我就敢跟侯爷拼命！”

    萧政掀唇冷讥：“你能怎样拼命，手足无力，身子娇惯，凭一张嘴能说死人？”

    简苍移开眼睛，撇落一丝厌恶在眉角，冷冷道：“只要侯爷不杀我，我总得有机会，慢慢对付侯爷。小到器物，大到城池河道，任我做手脚。”

    萧政见她冷若冰霜的样子，笑道：“算你掐中了我的软肋，让我害怕了。想要对付我，只能乖乖随我回去。”

    简苍转头看着冷双成，冷双成手抚肩膀调息，没有说话。萧政提刀而立，抿嘴呼哨一声，不多久，就有摆开了狼群纠缠的轻骑循声赶过来，脚步趟地激起草末纷飞。

    简苍听到了动静，咬咬唇，说道：“先放初一走。”

    萧政收了军刀，淡淡道：“有她在，你能安分一些，所以放不得。”更关乎萧玲珑的喜恶之心，他想做个顺水人情，将冷双成带到萧玲珑跟前。

    简苍怒道：“侯爷挟持我不够，还要胁迫一个不相关的人？”

    冷双成轻轻道：“我随侯爷走一趟，不碍事的。”

    当真是不碍事，且正中她心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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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聚集

﻿    控制

    幽州苍城巍峨壮阔，在阳光下缓缓推开了两道沉厚的大门，放进了萧政一行百余人。

    瓮城箭楼上，留有异族装扮的奴工，正在持锤敲敲打打。余下的一些还未修建完成的门匣、雉堞处，都有奴隶们在劳作。

    马队沿着宽阔的走马道驶向内城，城墙高耸，守兵林立。

    冷双成一路走来，将诸多动静收入眼底而不动声色。简苍一心护着她，与她共骑一匹马，时而在耳边向她解释，她所看到的城景。

    “苍城由我画图修建，内中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心血。萧政要我在外城造防御工事，我趁机逃了，两年来让建城之事延缓了进度，如今回来一看，还有一半的城池未成型。”

    冷双成细心听着简苍的话语，搜集到了一些有利消息。当务之急是要取得萧政信任，他是浸渍朝野多年的人物，见多识广，仅仅拿陪护简苍而同抵苍城的借口，无法让她站住脚。

    进了侯府，简苍寸步不离地守在冷双成身边，还警惕地看着萧政。

    萧政淡淡道：“爱妃的居处不在本府，需要为夫送爱妃一程么？”

    简苍转过脸，对萧政不屑一顾。

    萧政对上冷双成时，就换上了一副阴冷的表情，斩钉截铁说道：“我曾问圭玉‘初一是何人’，圭玉只答‘不可测’，意为心意难测，功夫了得。你想要留在苍城里，陪着简苍，就得少跟我生事，拿出诚意来。”

    冷双成施礼说道：“我屡遭世子驱逐，丢尽颜面，已无容身之所，辗转投奔侯爷而来，只为寻得一方立锥之地，实无他意。侯爷若是生疑，可用暗法控制我手脚，让我做不了坏事。”

    萧政冷冷道：“你倒是投机取巧，知道顺着我的心意说话，可惜还是不能让我相信。”他挥挥手，示意骑兵将简苍拖向一旁，继而对冷双成说道：“对付你，我不想多费心思，服毒与上戒具，选择一条，可保你在此地有容身机会。”

    冷双成为了打消萧政的疑心，答应任由他处置。萧政不甚耐烦地将两项酷法都施加到冷双成身上。一是让她服下剧毒，承诺她若是帮助简苍完成造城任务，可获得解药。二是拿来崆峒宝物一绝索锁住了她的双手，不仅标示出她的随奴身份，还能限制她的举止行为。

    “一月后，你修完苍城上下防御，我便解了这道链子。”萧政对简苍下了最后限令，去了后宅清洗，弃前院不顾。

    简苍喝道：“放开我！”从骑兵的钳制里挣脱开来，扑到冷双成身边，查看她的束缚物。

    锁住冷双成双腕的一绝索大有来头。采藏山古铜铸造，淬以爽烈蜀江之水，反复打造七天七夜才能出炉。一月不解，二十四节的暗针将会游进她的穴脉，令她痛不欲生。

    简苍持着冷双成的手，双眼泛红说道：“是我连累了你，可恨我太软弱，没有凶法对付那个魔头。”她不避骑兵耳目，直呼萧政为恶魔、魔头一类，当真是心底生恶，不讲任何情面。

    冷双成忙回道：“不碍事，不碍事，你别哭啊。”

    简苍摸摸冷双成冰凉的手腕，哽咽：“你瘦了不少，还得吃苦，怎会不碍事！”

    冷双成在腰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巾帕，发觉上面染了尘沙，忙拍了拍，递了过去。“我幼时练功，身子受过药裹，普通伤痛奈何不了我，你放心吧。”

    简苍接过巾帕擦泪，低声说：“你又来骗我！就算你的身子练得光韧了些，毕竟也是女孩儿家的身骨，能强到哪里去？刀剑若是割到了身上，总不能生出皮肉来吧？”

    冷双成顺势说道：“不让我受痛，就早些完成修建任务吧，让侯爷早些放了我。”

    简苍一怔，问：“当真要给那魔头修城？”

    冷双成点点头：“别无他法。”

    简苍看着冷双成笃定的眼睛，觉察到她的眼光焕发着别样的神采，当即不再犹豫，柔柔笑道：“我听你的。”连义兄木迦南在人情俗事上都倚重于她，自己又何必生出排外心，去怀疑她的意图。

    冷双成笑道：“多谢成全。”她故意缓缓拖着步子不去，可让厅前的骑兵作见证，她已尽力劝得简苍修城，未生出二心。至于萧政信不信，取决于以后的建造成果，是否一如他的要求，给予了他攻防战事上的便利。

    简苍一旦打定主意，就有了动力。她拉住冷双成的手朝外走，软声说道：“我住的地方有些简陋，好在所需之物一应俱全，你若是搬进来更好，还能帮我测量地势，养养兔子。”

    冷双成失笑。勘测修建之事，繁杂琐碎，又怎会牵扯到兔子身上。

    简苍兴致勃勃地说：“我养了两只兔子、五只羊、一群鱼，还有一头骆驼，屋前山后都塞满了，平时受不住苦时，就对它们说说话，心里立刻舒坦些。”

    冷双成一听“苦”字，立即想起简苍所受的那些鞭痕，暗叹未语。

    简苍的高兴劲头随之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女声打断：“你不知羞逃走，连累侯爷受辱，太后已降诏贬你为厥奴，另封我为王妃，你的那些鱼羊牲畜自然也逃脱不了命运，被士兵们抓来吃了。”

    朗朗冬日下，走来一道明丽的影子，周身彩绣锦缎，流苏珠玉簇簇有声。

    简苍抓着冷双成的手紧了紧，让冷双成分神去看了看来人。

    敦珂生得鼻高下巴尖，带有北方美人咄咄逼人的气质，妩媚中掺着野性。通身宝气瑞光，可担当华贵二字，与轻衣便体的简苍一比，她更能拿捏出王妃的派头。

    简苍低头行礼：“恭贺王妃得道高升，厥奴卑微，恐怕污了王妃的眼，容请先退。”

    冷双成对敦珂微微一笑，右手稍抬，从袖口露出两指，指上拈着一枚银针。她的动作轻微，只带动一绝索叮当一响，却能提醒心术不正的人，若是再逼进一步使暗手，可休要怪她冷面无情了。

    敦珂止步，藏在秀丽袖中的双手，紧紧握住了帕子。

    她没想到，这次简苍回转，身边还带着一个绵里藏针的奴仆，起到了保护作用。

    她不由得埋怨起萧政来，为何不能冷酷到底，断了简苍所有退路。

    苍城庞大，街道楼台俨然，正街两旁有巡兵走过，监工提着鞭子，呼喝奴隶推车从城墙边的隅道行工。简苍在骑兵的督送下，沿着隅道走回红枫巷，冷双成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鲜少观望左右，总是持着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态。

    红枫巷其实没有红枫树，坐落在未变掘采完毕的山前，原本是一处庙宇，后被士兵推倒了供奉，改修成院落给简苍居住。

    进了红枫院，简苍在石塘、石圈、窝垒中看了看，果然没发现鱼羊牲畜的影子。她不死心，跑到后山去转了一趟，回来时就颓然坐在檐下，眼泪掉个不停。

    冷双成连忙在腰身、衣袋四处按了按，没找到帕子，只得慢慢走到简苍身旁，见她滚落一滴泪水，就用袖口擦拭掉。“别哭了，我给你去抓兔子。”

    简苍并未放肆自己的伤心，就是落泪，也是无声无息的。“养了一年多了，有感情，别的替代不了。”

    冷双成又站了一会儿，觉得嘴拙，不知说什么好。她走过去与守兵交涉，要来了她从铁剑山骑回的白马，从悬挂的竹箱里，抱出了缺耳角的小猞猁。

    小猞猁来陌生处，见亲熟人，观望了一下四处，到处跑跑停停，玩得累了，就回到了简苍身边。

    简苍终于破涕为笑。

    冷双成暗自松一口气，忧愁想着，下次再见她掉泪，又得用什么法子哄哄呢？她站在一株枯树下想得出神，走进来一名女官，毫不客气对她说道：“简姑娘本该罚十五鞭子，侯爷心善，将这顿罚先记下了，要初一谨记着，应时刻提醒简姑娘不可误了进程，否则就会重罚她两次。”

    冷双成躬身应道：“遵令。有劳大人回禀侯爷，我等必然尽心。”

    女官回禀之后，又走了回来，站在屋檐下纹丝不动。

    冷双成随即明白，守兵之外，由她负责监工。

    简苍回到红枫居所，并未赶着画图设计，即使听见免了责罚，她也是兴致怏怏地走到后山上，用石头垒出大大小小的坟，来祭奠她无辜枉死的家禽们。

    冷双成看见山顶修了一道钟楼，基石木架已搭建成形了，就对简苍说：“山高楼尖望得远，想不想荡到天上去看看？”

    简苍有气无力回头，说道：“肯定是敦珂不安好心，害了我的家禽。”

    冷双成不置可否，唤一路跟随上山的兵士，与她一起搭出一架秋千来。

    简苍忧心的还不止牲畜暴毙之事，而是隐隐觉得，敦珂以后不会放她好过。她将冷双成扯到一边来，低声叮嘱道：“敦珂是氐族之后，氐族势弱难生存，她自请进奉给辽国，坚决心态非寻常女子所能比拟。太后随后将她赏赐给了萧政，我在她之前有了王妃名头，恐怕会招致她的嫉恨。她害我不打紧，你不要为我强出头，得罪了她，又引来萧政护短，终究会连累到你。”

    冷双成为免简苍担忧，一口应道：“好。”心里对敦珂却是不以为然，女子间的争斗，向来也入不了她的眼。只有越过了她能容忍的限度，她才会不着痕迹地反击回去，且绝不手软。

    红枫山上，风声赫赫。

    简苍踮脚看着远方，尘土弥漫，遮住了她的视线。冷双成看她落落寡欢，扶她上了秋千架，推送踏板，送她荡上高空。

    简苍站在秋千上，果真能眺望得远一些。山城那头，似乎有河流、石林、田野，一大群雁子越过阡陌，飞向了天外。她笑了起来，抛却了一切烦忧，包括身上的伤痛。

    冷双成的肩伤也不在话下。由于站得高，她将苍城尽收眼底，还能观望到，城门之前，远远行来一彪人马。黑金帅旗，银铠护身。冲过内城直奔侯府而去，过了一刻，马队径直赶向了山前。

    萧玲珑翻身下马，纵步跃向山顶，随即在冷双成眼前显露出熟悉的面容来。

    冷双成看着他的脸，实则也不能完全判定，他到底是谁。秋千上的简苍，同样分不清楚。

    萧玲珑急声说道：“萧政给你上锁链，你就乖乖任他摆布么？”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让冷双成终能出声唤道：“玲珑？”

    萧玲珑淡淡道：“才分开三天，连同床共寝之人也不认得了？”

    这般厚脸皮的说辞，当属萧玲珑无疑。

    冷双成对付他的厚颜之言行，从来不去应和，也绝不会去嗔怪，免于落进他耳里，变成另一种意味。她直接说道：“别忘了如今是侯爷之尊，寡廉鲜耻的事情，万万做不得。”

    萧玲珑抿嘴笑了笑，道：“我向萧政提议，娶你为妻，那么寡廉鲜耻的事情，就能做一做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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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转变

﻿    冷双成一怔，默认转过了身子，望向了天外。萧玲珑追问：“不愿意么？”

    耳旁言谈涉及到私事，简苍为避免失礼，立即从秋千跃下，悄无声息地退下了红枫山，朝着底下山道走去。守兵跟随她下山，山顶就落得清净了。一株褐色的松树旁，立着一道素白衣袍身影，袖口飘拂，露出了一截纤侬合度的手腕，上面别着一串精致的菩提子佛珠，顶端的砗磲迎光熠熠闪耀。

    他闲适站着，淡雅清穆的气度，引得身旁经过的辽兵纷纷放慢了步子，唯恐冲撞了肉眼看不见的祥瑞一般。

    他也察觉到了，周遭之人见到他时的反应，侧身过来单掌为礼，待旁人一一离去，才抬头从容一笑：“见到妹子无事，我十分欣喜。”

    他正是被萧玲珑掳来的木迦南。

    萧玲珑收到黑鹰军的飞信，知道冷双成被萧政带回了苍城，肯定会惦记着在外漂泊的木迦南，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木迦南也“请”了回来，断了她离去的心思。

    简苍走近时，木迦南闻到了清淡药味，脸色凝肃了起来，说道：“又受伤了？”

    简苍点点头：“侯爷赏赐的。”

    木迦南看着广阔的苍城远景半晌，平息了心火，才缓缓说道：“纵使我有向善之心，也忍不住要想出法子，来斩断他的恶根。”

    简苍连忙持着他的手臂晃了晃，讨好似的说：“别去惹那魔头，我不想大哥有什么闪失。”

    木迦南默然一叹，决定等冷双成闲暇下来时，与她好好盘算一下此事。

    彼时他就没有作声，只微微笑着，带简苍走进了红枫院，将倒地的佛像供奉起来，备好香火纸烛。

    山顶上，冷双成面向苍莽平原而立，裙裾飘拂，腕部的锁链迎风轻轻摆动，发出微响，除此外，人与山景，一切寂然。

    萧玲珑问：“不愿意嫁我，还是心里已有中意的人？”

    冷双成极力眺望远方，许久才答：“不是。”

    她答“不是”，而非“没有”。

    萧玲珑淡淡道：“你的心里话不容易掏出来，平时说句话又爱拐弯抹角，不透露真实意思。今天我跟你提的，可是婚姻大事，愿不愿，给个明白话吧。”

    冷双成立刻答：“不愿。”

    “为什么？”

    “你不够资格。”她没有转过身来，可是侧影沉沉，迎着风，也未颤动半分眉眼。

    萧玲珑朗然一笑：“你要的资格谁人才能具备？是我出身不够正统，勋爵不够高贵，还是要我拿出狠戾的手段对付你，也迫得你转头与我纠缠一时？”他在讥笑谁，她应该听得清楚。他与旁人的不同，就是不愿伤害她一分一毫。

    可她扬手指着旷远的山野河流说道：“我在十八岁时，足迹已踏遍中原内陆、域外冰原、番邦州郡、西北沙漠，东隅海峡，从未找到安身舒适之所，此地也不例外。由于看得太多，我不信世上有永恒不变的东西，无论是权力、地位、感情、容貌，总会有消散的时候。消散了之后，我还没死，就必须朝前走，走着走着，又经历了太多，逐渐养成了不依赖于他人的性格。”她转头对萧玲珑微微一笑：“这话我只说一次，你要听清楚——尘世私情对我而言，是负担；要想入我的眼，就必须多磨练，否则就无资格与我携手共度余生。”

    萧玲珑哂笑：“看不出一向谦逊的你，心底还留着那样多的傲气。”

    冷双成躬身行礼：“见笑了，十分歉意，请勿要再提这种话语。”一连三句，可见心底的急切。随后言行气度一如往常，方才的一番话就像天外的云烟，被她轻轻一拂，就此驱散了开去。

    萧玲珑笑笑：“我有些好奇，难道你以前都是这样打发提亲的男人？”

    她回道：“不追问女儿家的私事，才是礼貌之举。”

    “你就告诉我吧。”

    她不应。

    他淡淡道：“那总得告诉我，需要何种磨练，才能入你的眼。”

    “不做他人的影子，眼光放长远一些。”

    萧玲珑了悟道：“说来说去，你是劝我不可臣服于萧政，做他的影子。”

    冷双成如实答道：“是的。”她的“臣服”，是片刻之举，他的臣服，关乎一生。

    萧玲珑远望开阔景象一刻，身旁变得极为安静。他仔细想了想与冷双成相识的两个月，由衷感受到，她一直在提醒他不可失去自我，要挣脱萧政的管束，活出自己的命运来。他少时受萧政影响，对萧政多有敬畏，从前至后，一直在服从萧政的命令，鲜少过问对错。

    他又想起在瀛云镇的夜谈，冷双成曾问他，若救出了简苍，他是不是继续流亡，继续忍受萧政的逼迫？他答应再受萧政逼迫时，一定反抗不忍让。

    眼下，萧政以他的提亲之议作要挟，需他一起向太后进言，关闭边市，斩断与宋朝的商贸通道，不留一丝和谈的余地给宋使程香。

    他知道萧政想独占燕云、拥兵自大的野心。他也知道萧政最大的敌人就是秋叶。

    因而在一定程度上，他愿意支持萧政的野心。

    支持之途，无非乎受萧政同化，行使他的所有决定，不问对错。

    可是初一看得清楚，也分得明白，要他选择不同的道路，彻底摆脱萧政的控制。他戏言，摆脱束缚非一朝一夕之事，若她能做得果决，为何不在秋叶阻拦他们出瀛云镇时，一剑刺杀过去？

    随后她真的刺了秋叶一枪，给他做了言行的表率。

    “事不过三”一向是冷双成言行准则。对于萧玲珑，她已耳提面命两遍，若非是重要事由，决计不会引得她如此殷勤致意。

    萧玲珑懂得这个道理，细想之下，决定徐徐改变，兼顾她与自己两方的心意。

    改变兄长所取的名字是第一步。兄长要他隐藏心思，用曲折心计待人，并非得他喜爱。

    他向冷双成索求名字，冷双成忙答：“赐名不敢，可提议一字。”

    “什么字？”

    “拓。吴子有云，‘辟土四面，拓地千里’，言谈开辟广阔之意。”

    “萧拓么？”

    “是的。”

    “我喜欢这个名字，终于让我身上有一个东西，能与你有最紧密的联系。”

    冷双成失笑：“我又不是你娘亲，难以担当你的殷殷盛情。”

    “那做我娘子吧，我很听话，还能每天做饭给你吃。”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他，他低低念着：“萧拓——真是个好名字。”径直将她的提议当成了决定，无需他去知会萧政，也无需他费心通传给萧家人。

    至此之后，萧玲珑就变成了萧拓，走上了冷双成所期待的道路。

    即使过程曲折，像是破茧未能飞舞的蝶，只能完成一半的蜕变。

    红枫院内无红枫，多植北方高木，野花野草在石子路旁疯长，氤氲着一层香气。木迦南清扫完毕殿堂，焚香祷告，气雾袅袅，拂过如墨的眉眼。

    此时，值守的士兵，监管的女官都会退避极远，唯恐惊扰到了他的晨修晚课。

    简苍站在院外向冷双成解释：“十年前辽国皇陵石碑现朱砂‘佛’字，底下围拥一圈乌花，圆润生辉，形状若陀罗尼子佛珠，引得太后震惊。随后太后下诏，每月朔望日举行斋戒，以此来告慰祖上之灵，逐渐默许僧侣出入北方传教。”

    冷双成细心问：“由此，僧人地位提高，侯爷才能以出家人的身份，博取太后好感吧？”

    简苍听后很震惊，道：“还是初一看得真切，我怎么没想到，那萧政早在十年之前，就盘算好了出路呢？”

    冷双成低声道：“侯爷心计足，说不定皇陵里的手脚，就是他安置下的。”

    简苍越想越觉可能，回道：“难怪他放任大哥来去，没有祸害他的性命，原来是自己种的佛缘假象，让他不便出手对付方外之人。”

    冷双成微微一笑：“如此说来，留先生在这里，倒是便利之事。”

    简苍休憩的居处叫作“兔子洞”，在厢房的右边，窗后种着几株竹子，随风摇曳，映着一抹婆娑的影子在她短榻上。两三年前，她枕着竹影而眠，排遣为奴为囚的心伤。因害怕豢养的家禽受冻，她时常提着兔子笼、赶着白羊进屋里，热热闹闹的，依窗看月华，焚香诉心事，让自己忙碌起来，不让自己疯掉。

    她的孤寂和思乡之念，如院外的野花，攀援至墙上，迎风疯长。

    她牢牢守着寝居，坚决不让其他人踏进一步。

    如此固执而小心的举止，也曾引得萧政讥讽：既然爱躲在暗处鼓捣着心计，又爱到处钻洞挖坑，不如投胎做一只兔子。

    第二天，监工的女官就把“兔子洞”三个劲字拓在了门楣上。

    最为舒适的厢房只有这一间，简苍无奈之余，只得接受了这个名字，一住大半年，从不挪窝。

    外逃之后再归来，兔子洞旁边突然多出了一个“苜蓿帐”，依然是走笔刚劲的金砂字拓在了门楣之上。简苍看后极不欢喜，寻常走路时，也不愿经过上北方。

    冷双成看她面色不愉，问道：“苜蓿帐……难道是有何深意么？”走过去一打量，房内摆设井井有条，青木案、青草毡、青纱帐、青布被，一切用度简朴而厚重，如同修行者的穴居。

    冷双成随即明白了过来，厢房内曾居住了何人——兔子爱吃苜蓿，只能深入地头，才会寻得口粮。她看唯独并连的两间厢房收拾得齐整，不染纤尘，足以推断出，平时有萧政派人清扫，才能留着干净的居室，等待简苍的归还。

    简苍却甩手离开，不愿多看一眼房景。

    木迦南走过来向她转述简苍受伤一事，询问可有方法对付萧政，确保他不能再伤到简苍。

    冷双成左右看了看两间厢房，迟疑道：“这萧政似乎对简姑娘……动了些心思，否则也不会撇下温柔窝不顾，来陋处落脚歇息。他若是存了一丝回旋的意念，那后面的事情就方便了，让简姑娘去提要求，他总归要答应一些的。”

    木迦南轻声道：“妹子见他如见蛇蝎，怎会主动走去诉求请托？”

    冷双成确是也听闻过萧政不留情面，下狠手对付简苍的往例，就连在昨晚的林子里，都是她游斗缠住萧政，给了简苍包扎伤口的机会。

    她沉吟道：“先生请放心，若是简姑娘亲自开口，也不能断绝萧政的狠意，我还有另外的办法对付他。”

    木迦南询问是何种方法，她看着他一派恬静的颜容，认真道：“先生向佛，可否抛却一贯的慈悲心，借机行一些恶事，从辽人手里拯救更多的生命？”

    眼前需救援的就有异族奴工、被抓的俘虏，从长远来看，还有一旦战火燃起就会被迫应战的异族他国兵士。

    木迦南仔细想了想，才点头应道：“若能拯救更多人，我愿双手沾血，以恶止恶。”

    冷双成行了满礼：“我所说的恶事，只是求先生演作高人去散播谣谶，不至于让先生双手染血。但先生能有这番决心，也让我十分感谢。”

    简苍听从冷双成的游劝，好好梳洗了一遍，扎着两条花辫，在黑绸裙上套了一件白绒夹袄，收拾出最初的模样来。若是留在家乡的乌族内，她还会戴上一顶绣花小帽，扑闪着流苏珠饰到处跑来跑去。如今去见她不愿见到的人，她就将最美好的记忆压在箱底了，不肯翻找出来。

    简苍请女官通传，让萧政出府见她一面。女官随后带来回信，不见。

    简苍如释重负，准备笑脸迎对冷双成，告诉她已尽力。

    女官在一旁冷淡说道：“侯爷说了，有要事才能求见，且烦劳姑娘，自己走去侯府等着，别打着禀事的幌子，又躲在树后半天不出来。”

    简苍见不远处的冷木两人都温和地望过来，目光隐隐带了激励之意，只得垂头丧气磨磨蹭蹭朝侯府走去。

    一路上果然不见阻拦，冷双成不紧不慢跟在后，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简苍在侯府外站了站，这才发现，门口只立着两尊跋扈的麒麟石柱，其余可供她遮掩、躲避的树木都被砍光了。她朝后望了望，看见冷双成站在对街檐角作陪，心下安定了不少。

    骑兵出门唤道：“进来吧！”她摇了摇头。

    不多久，穿着素衣银甲的萧政便走了出来，额发有汗，似乎从校场退下来的。他站在青石基上，冷淡瞧着简苍，大概在等她开口说话，可简苍低着头侧身站着，一句话都不吭。

    萧政又等了一刻，终于按捺不住耐性，冷冷道：“见了我就没话说？”

    简苍丢出一句：“侯爷放了奴工吧。”

    “让我等半天，就是为了一批奴隶的事？”

    简苍本不想开口，可又记起木迦南的嘱托，咬咬唇说道：“求侯爷放过他们吧，已经累得手脚无力了，再驱赶下去，会要他们的命。”

    萧政哂笑：“我放了他们，后面的工事由你一人来做？”

    她低声道：“至少，也该让他们歇息几天缓缓气。”

    萧政不置可否，又问：“还有什么事？”

    “没了。”简苍快速回道，从头到尾硬邦邦地站着，不在脸上摆出任何表情。

    萧政冷脸说：“你是不是忘了，要将今日的图纸递上来？”

    简苍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小羊皮纸，走过去放在阶前，再退回原地。

    萧政不捡。“你拿着，进来给我解释一下。”

    简苍转头就走，他在后面说道：“换作奴工休息两天。”她转头去看冷双成，寻求主意。他又冷冷说道：“还怕我吃了你？”

    冷双成缓缓走到门前，向萧政行礼，温声道：“我陪她进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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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争夺

﻿    进了外院，青石砖石井然，不沾草芥。简苍见四处粉墙乌瓦，空落落的，连个遮掩的影壁都没有，就躲在了冷双成身后，亦步亦趋走进了前庭。

    萧政冷着脸在前带路，再朝二院走时，就发现简苍已经站定了脚，两手紧抓住冷双成的衫角，在她肩后露出半张雪颜，拼命朝她使眼色，说什么都不肯再挪步了。

    萧政对冷双成冷冷说道：“你每日悠闲得紧，就无事可做？”

    冷双成微微一笑，诚恳道：“侯爷用不着撵，是我走不开，非我不甘愿。”一听到这话，躲在后的简苍就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萧政，似乎在防备他要突然发难，连带着能一手掀走她和冷双成俩人似的。

    萧政静默对上眼前一从容一紧张的两人，冷眼瞧了一刻，最后撤了掌上暗藏的内力，将右手背向了身后，说道：“坐下来解图。”

    兵器陈列架前有一个石桌，阳光落在枪戟尖端，泛出冷厉的光芒。简苍小心翼翼避着冷光，走向了桌旁，见冷双成留在场外不过来，还向她招了招手。

    坐定的萧政忽尔抬头看过来，冷双成暗叹一声，捺住了将要迈出的步子，裙裾只是微微一漾，似乎有风轻拂，不显露大的波纹。

    简苍看得眼急，又冲她皱皱眉，扁扁嘴。冷双成回之一笑，示意简苍不用惊慌，随后抬头观望四周景致，心里暗思量，无论他们俩是否隔着前情旧恨，这扰人相聚的事情，以后还是得少做。

    侯府飞檐重楼，华丽气派。右前方一处垂帘小楼里，纱幔飘拂，映着一道高挑而窈窕的影子。敦珂站在流纱后，细细看着底下的动静，即使迎上了冷双成打量过来的目光，她也不躲避，径直将一股羞恼的意味，投入到冷双成的眼帘里。

    冷双成收回目光，暗想，或许是简苍的登庭，惹得王妃动了气。

    简苍还站在萧政一丈开外浑然不觉自己有错。

    萧政摊开羊皮图纸，细细查看内中的城楼栈道设置，默然记了一刻，将各处走势印在心底，便于以后去核查真实性。图纸按照他的要求所画，在前城加强了防御攻伐工事，新添了箭楼、云梯、刀车架等物，布局得当，显露出了匠师水准。

    他等这张完整的设计图，等了两年。简苍外逃之前，只甩给他一张漏洞百出的草图。他唤其他匠师修正，均未成功，终于明白，他少她不得。

    可他也未料到，此次顺手将冷双成掳来，竟能对简苍起大作用，让她极快就画出了全图，尤其在身上还带着伤的时候。

    萧政闻得到简苍衣下传来的清凉药膏香气，突然记起，那还是冷双成馈赠的，与他这个多有依仗简苍的人无关。

    他抬头对简苍说：“坐下来。”

    简苍紧紧揪着腰结，皱眉说：“侯爷看好了么，早些拿走图纸吧。”

    “细则尚未商谈。”

    她稍稍探了探身子，朝桌上图纸瞟了一眼，又极快退了回去，淡淡道：“不是都标注清楚了么，再看不懂，隔行如隔山，怨不得我。”

    萧政冷冷道：“版筑厚度、填充物细节，壕堑深浅，墩台间距，光这四项，就缺乏术数标注，更不提你在城下挖空，修筑栈道，全然没了设置的规矩。”

    简苍愠怒道：“侯爷是在怀疑我藏私作假么？信不过我，又何必千方百计抓我回来，给你画图？”

    萧政朗声道：“备文墨。”骑兵随后端来文房四宝等物，施礼离开。

    萧政看着简苍说：“你过来，在图上标数，若与我的勘测相符，自然能得我的信任。”

    简苍摇摇头，一脸防备，道：“我明天再将大图递上来，可让侯爷一目了然。”

    “过来！”萧政冷声彻骨，“我现在就要完整细图，由不得你多拖一日！”

    简苍踌躇，突然看见萧政起身大步走向兵器陈列架，连忙站到桌旁说道：“我画就是，何必又去动鞭子！”

    萧政抛下鞭子，放弃了迁怒于冷双成的念头，转眼看见简苍抖抖索索站在他座位左侧，立即醒悟到，她会错了意，以为他是要鞭打她。

    可瞧见她如此害怕的模样，他的心蓦地一沉，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走过去坐定，推出了图纸。简苍执起羊毫笔，夹在稳固断指的指板与虎口之间，抖动半天，勉强写了一个字。

    萧政想都没想，伸手过去接她的笔管，却惊得她一叫，甩开了手，还跃向了一旁，防备地看回来。

    墨汁溅在了萧政的怀里和皮纸上。他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狠声说道：“就这样怕我？当我是洪水猛兽？为奴也需讲究礼法道义，连这个根本也不顾了？”他迭声说着，左手已探出去，猛的抓住了简苍的手腕。

    简苍回头看向冷双成，惊惶道：“初一——过来救我！”话未落地，她就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靠在萧政刚劲的胸膛里，腰身还被他扣在了手边，挣扎不得。

    许久不露声息的冷双成微垂双手走近，腕上锁链叮叮作响，应和着她沉笃的语声。“侯爷求图，必不能伤巧手之主，请三思。”

    萧政冷冷回应：“本候管教自己的妃子，与你有何干系，滚下去！”

    冷双成微微一笑：“不是骂奴么？怎又会荣称为妃？”

    萧政怒笑：“为奴为妃在我一念之间，何需向人说明，只她不识好歹，从未区分其中深意。”

    对上生怒的人，冷双成向来是以柔法卸火气，将场面收拾干净。她微微躬身行了礼，和声道：“口不择言往往见真心，侯爷此番唤简姑娘作妃子，相信简姑娘听清楚了，若是放了她，温声细语安抚几句，相信她更能想得明白，惦记着侯爷的好处。”

    萧政禁锢的左手未放松，紧紧抓着简苍，仿似害怕释去了珍宝，可他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甚至还转头去看看怀里的人，逡一眼她的表情。

    简苍僵立如泥，脸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害怕劲。

    他不由得动了动手肘，磕向她的腰，示意她转过脸来，她却一动不动，只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一眨不眨对着冷双成。

    冷双成知她吓得痴傻，越发在面上拿捏出柔和的笑意来，等待着萧政的反应，与此同时，藏在袖里的双手已拈好了银针，蓄势待发。

    萧政垂眼遮住目光中一丝复杂的情绪，抬起左手定在半空中，任由简苍像是破冰活过来一般，三两步赶向了冷双成身后。

    简苍抓住冷双成衫角，颤声道：“我们走吧，以后别来了。”

    冷双成抓住萧政凝然不动的时机，打算行礼之后，带简苍出去。

    萧政冷声道：“明天过来交图纸，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简苍一想明天又得经受一番新的提心吊胆的折磨，在心底激生一股勇气，拖着冷双成的手，将她也带到了桌旁，说道：“右手不便，烦劳初一帮我标注。”

    “嗯。”

    得到冷双成的应允后，简苍就转头对萧政冷冷说道：“侯爷让让罢，难道还想无事占着位置不成？”

    萧政慢吞吞避向一旁，站在了简苍的身后，简苍用眼角瞥了他一下，转到冷双成另一边，借中间人隔开了与他的距离，才觉得安心。

    萧政淡哂一下，没再动作。

    冷双成坐了下来，听得简苍细细说明，再一一标记出。“版筑三丈，黑土筑基，内填湿土细砂；壕堑挖一丈五尺深，斜切城墙墙角两分，方便引水入渠；墩台间隔六十步，突出城墙外，不减二丈，阔狭随地利不定，便于两边直觑城角。至于底下栈道……”简苍也不回头看上一眼，就对着空气冷冷说道，“待我多花两日勘察地底情势，再向侯爷禀告栈道可否设置。”

    萧政的目光停在简苍的断指一下，再徐徐上抬，看着她的额角。

    有一处磕伤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着暗红。

    还有一些伤口，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从来不求饶，也不诉苦，一次次无声的沉默，助长了他的暴虐，直至最后，留下一个不可挽回的境地。

    简苍说了什么，萧政其实并未听进耳里，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用掌压一压心口，还能感觉到一丝异样的痛苦，看到图纸标注完毕，整齐放在桌上，也全然让他失了兴致。

    他意兴索然地坐了下来，说道：“先退下，待我查看清楚。”图纸就在手边，他却未能转头看上一眼，倒是垂视着地砖，去看上面的倒影。

    简苍拉着冷双成还未退出去，早已等候多时的敦珂带着两名婢女悄声走近，裙裾卷地，翩跹成蝶。她端来热茶、手巾，放在桌上，跪落在萧政身旁，纤手轻扬，替他细细擦着汗，嘴里温声说道：“侯爷何必动气，她是个养不亲的外奴性子，不值得。”

    敦珂的动作不大，却恰到好处牵绊着外衣领口，露出了一片雪肤艳色。从上观望下去，不仅可将挺立的景致收入眼底，还能看到两枚青紫牙印斜掠出峦峰，将她的暗香衬合得绮丽无边。

    萧政挥开敦珂的手，抓起图纸，起身走向了厅内，仍未理清心绪。

    敦珂轻轻一笑，对着远在场外行礼的冷双成说道：“不送了啊，下次少来叨扰侯爷。”

    简苍一拽冷双成的手，一句话不说，将她扯出了侯府。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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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深入

﻿    午后冬阳高照。

    侯府外街道寂静，无人在旁，简苍就紧挨着冷双成的肩，低声对她说：“初一可看出来了，萧政疑心极重，不易在他面前做手脚么？”她递交给萧政查看的细图，原本就不是底图，未标注术数，也只是应了匠师内的一则行规：可按要求修建城池，但需在重要的一处细节上留一手，防止所有的工艺技巧外泄，以作保命的资本。

    冷双成点点头，轻声道：“就是为难你了，以后需多加小心。”

    俩人走向红枫山顶，眺望外城，城头上依然忙碌着奴工们的身影，与她们隔得远，在她们眼里，在历史的烟云中，永远凝缩成一个个小黑点。

    晚风拂过裙裾，擦在一旁的石块上，沙沙轻响。

    冷双成首先打破了岑寂，转头对简苍说道：“侯爷向你索要版筑、填充、壕堑、墩台四项标数，其实都是关乎外城的建造，他如此小心，可见极为看重这座城，想要它固若金汤，不被外力攻破。”

    简苍皱眉凝思，道：“确实如此，就连前城的攻伐、防御工事也要我提升了一倍。”

    冷双成随即想到，萧政修固城，多半是用来抵御秋叶军力的威胁。她恍惚一下，觉察到离开铁剑山之后，已有许久未曾想过与秋叶有一丝关联的事情，她被他冷言撵走、厉语截断退路、拒了半年期约、驱逐在宋境之外，已无颜面再回到他身边。

    听得程香说，秋叶将传婚诏的灵慧公主安置住进叶府，极有可能在战后与灵慧定亲成婚。

    那么她再出现在秋叶那派一众亲熟人面前，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她有自知之明，不愿再陷落被灵慧公主嘲讽的境地，因而顺从了秋叶的心意，远离了铁剑山，走出了宋境。

    此次来苍城，她有寻药、救援多重目的，又可为秋叶消除战患隐忧，使得他成为最大的受利者。一想到最后的好处多归于他，盘旋在她心里极久的、刺他一枪的歉疚感，也逐渐地消散了。

    果真应了她站在这里对萧拓说的话，世上之事多变，千般心绪万种情感终究会消散，唯有坚定的心境才能驱人前行。

    一旁的简苍皱眉不语，面有忧色。冷双成静静陪着她，并未询问。过后，简苍似乎想起了什么，迟疑道：“敦珂不要我们去扰萧政，是不是可作为拒进侯府的理由？”

    冷双成恍然，原来简苍是在忧思以后该怎样对付萧政的传唤，她害怕他应是避而不见的理由。

    简苍回想往日诸多事例，觉得这个借口过于薄弱，禁不住愁绪满怀，说道：“敦珂只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使诡计对付我，怎么不将全副精力用在萧政身上，使他无暇来折磨我？”

    冷双成自然也能瞧见，方才在侯府庭院时，敦珂有意显露出来的印痕“眷宠”，期望以此来打击简苍，迫她知难而退。

    尽管简苍没有一点觊觎侯府的意思。

    女人间的明争暗斗，原本引不起冷双成的注意，听到简苍如此忧虑，她才分神想了想内中因由，缓缓道：“王妃害怕失去她的地位，觉得不安全，缘由肯定出在侯爷身上。下次见了侯爷——”

    话未完，简苍就慌忙摇手道：“别让我见到他！”

    冷双成悄叹：“同在苍城，见面商讨工事进度无可避免，你要镇定些，不要让侯爷有诛伐你的机会。”

    简苍勉强应了。冷双成再说：“下次见了侯爷，找着合适的机会，向他提一提王妃的暗招，我信他必有论断。”

    简苍嘀咕道：“他能有什么论断，两年前敦珂放水浇湿我的土方，耽搁了我筑基的进度，结果就是挨一天的饿了事。”

    冷双成听得警醒，叮嘱道：“这次我们只有一月的机会，可要看好她了，不能再让她来捣乱。”

    简苍想了又想，决意道：“誓不让她染指我的工事，再受她累，我就咬死她。”

    冷双成笑了起来。

    她们站在山顶瞻顾将来，侯府里的人却久囿于现在。

    侯府练功房。

    萧政撑着头，曲膝靠坐在“静”字墙前，任由一股苦涩的痛意袭过全身，仔细想了许久。

    简苍待他越发不假辞色，撇落在眼角眉梢的，尽是厌恶之情。

    他怎能整日对着这样的一张颜容，保持为数不多的镇定？他只想，无论是简苍还是大小事务，一旦超出了他的掌控，就要用力拨正过来，回到他的统摄下。

    窗影沉沉，檐下燃起了灯。

    敦珂用轻柔的声音在外面唤：“侯爷，该出来歇歇了。”

    萧政并未像往日那样苦练鞭法，无需歇息，当他打开门一身清冷走向前院时，敦珂自然就知道两个时辰里他做了什么。

    果真是简苍一回来，就牵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她恨恨地握住了锦帕，心下尤其不甘，吩咐亲信去了前城勘测，势必要找出一两个能让萧政动手惩罚简苍的破绽。

    萧政取了疗伤的好药，驱马直奔红枫院，值守的士兵慌忙行礼，向他禀告说简苍出门勘察地势，并不在居处。

    萧政未置可否，走向了兔子洞，本想将药包悬挂在门口，却未料到房门竟是开的，里面坐着一道素白身影，侧影清隽，正在灯下替简苍描摹图样。

    萧政看得眼恨，唤士兵过来，将木迦南押离了简苍的寝居。木迦南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在士兵的剑戟冷光押护下，徐徐走向殿堂，继续描完栈道图。

    萧政站在兔子洞外许久，对着一室的冷清，并未等到简苍的归还。他思量着她是不是躲着了，此时有骑兵传告，说前城版筑出了问题。

    萧政骑马赶到前城一看，筑基的黑土松软，吸入了大量的湿砂，使得筑板上方空出了一截。他弯腰在底基上掠了一下，手指满是湿意，抬头问：“谁在土里灌水？”

    督工答：“简姑娘吩咐的。”

    用水龙浇注黑土，增强黏性，确是筑基之法。萧政并非不懂，他问的是，为何多放了两成水，把土基灌得软和无力。

    督工看萧政面色不善，连忙推卸责任，只说按照平时惯例引水浇灌，决计不敢多花功夫。

    萧政检查水龙阀门，发觉已被损坏，水喉没了限阻，哗哗奔流出车仓里的储水。

    他暗想陷害来得快，倒是给了他捆绑简苍在身边的理由。

    现成的机会，他自然知道要抓住，吩咐道：“传简苍过来。”

    骑兵心满意足满城寻简苍去了。

    苍城是一座新建的城池，坐落在莽原怀抱里，与具有悠久历史的幽州一比，仿似初生的雏儿。

    “城门牌匾由侯爷所书写的么？取的是你的名字？”冷双成随意问了问简苍。

    简苍咬了咬唇，终究答是。“他那时将我囚在侯府里，主张与我成亲，我不应，他为了哄我，就随手取了这个名。”她害怕冷双成误会，以为她与萧政有什么暗通取款的事，背了如今的盟约，赶紧撇清关系。

    冷双成尾随在简苍身后，携带矩尺、准绳等测量工具，查看两百年来幽州地底貌况是否发生了改变。她的四处查探，如今师出有名，落得便利。

    “城上的防御建造一如侯爷要求。”冷双成嘱托简苍，“两年来他已修起了半座城，定下了大致的格局，你也撼动不了分毫，不如从他底盘入手，挖开栈道埋藏隐患，趁他不注意一举将他掀翻。”

    简苍询问了冷双成具体的布置和安排，觉得用最小的损失取得最大的胜利，方法确是可行。她拿着量竿测量土壤厚度，运石路过的奴工好心告诉了她，前城发生的险况——连他都知道，一旦有把柄落进萧政手里，就会引发危险。

    简苍回头对冷双成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说不要耽搁我赶工的进度，晚上就出了变故。”

    冷双成觉察到并非是变故那么简单，陪着简苍朝前城走，不忘提醒她：“沉住气，不要乱了方寸。即便万事不济，我也能护住你。”

    简苍抿嘴一笑，与冷双成并肩走去，出现在萧政眼前。她的眉目明净如水，半日不见，已变得坚定不少。

    萧政细心一想，知道是由谁人的功力所致，禁不住冷冷瞥了冷双成一眼。

    冷双成低头行礼示意，落后几步站定，突显出了简苍的身形。

    简苍径直对萧政说道：“筑墙已损，无事可补，侯爷要罚就罚吧，我认了。”

    身后冷双成轻咳一声，简苍无奈改了硬邦邦的口气，撇嘴说道：“水龙一事，并非是我做的手脚，侯爷要找出嫁祸者才能罚我，否则不能服众。”

    萧政细细看着简苍的眉眼，得到的总归不是厌恶之情了，一时没有说话。

    目力如炬的冷双成看清了萧政的反应，先放下心来，暗道将筹码押在简苍身上赌一次，果真还是有赢利的。

    简苍见萧政不动，皱眉道：“侯爷听不清么？”

    萧政动了动身子，撇开众人，走向版筑墙前，说道：“既然土筑失效，你必须想出其他法子来，把城墙修好。”

    简苍走过去检查筑板情况，应道：“推倒再来就行。”

    “不行。”萧政断然道，“我要这道墙坚固如铁，土筑之法太过薄弱，寻常外力即可攻破。”他要抓住墙体已毁的机会，逼得简苍拿出更好的手法来，修出一道铁墙。

    简苍沉吟道：“让我想想，明早再来回复侯爷。”她转身朝冷双成走去，迎上冷双成蕴含深意的眼睛，怔了怔，才醒悟过来，无奈再转身对萧政说：“侯爷别忘了，寻查嫁祸一事，不杜绝诡计祸害，侯爷要的铁墙也不易修得起来。”

    萧政淡淡道：“随我回府歇一晚，第二天就能给我名目，替你在人前立威，破除诡计也不在话下。”他的声音不大，足以让简苍听见。

    简苍甩了脸色，回头就走，拉着冷双成回到红枫院。

    留在场外的督工、奴隶、骑兵，竟未等到一场狂风暴雨的砸落，深感诧异。以前若是出了纰漏，萧政一定会责罚当事者，甚至一度引起简苍的护短行为，转而将惩罚施加在她身上。

    众人皆知，萧政需要十足的臣服意态，忍不得任何反抗的言行。

    就是不知，今晚的简苍为何能用寥寥数语，平息了一桩祸事。

    骑兵将消息带回给敦珂，敦珂拍了一下桌面，愠怒道：“小骚蹄子还能蛊惑了侯爷不成？侯爷也真是犯糊涂，用得着怀柔的手段么！”屏退众人后，她在房里转来转去，想着后面的对策。

    红枫院居处简陋，房舍稀少，新添入冷木两位住客后，日常杂事常常拥堵在一间厅堂内进行，集文墨、术数演算、庖厨、茶饮等于一体，对此，东道主简苍觉得歉然，住客们却是怡然自安。

    简苍拖来一张长长的桌子，将自制的木盘模型放在上面，打量着城池下方栈道承力情况。

    为了让萧政放心，她势必先要演练一番，用缩小的模型，向他展示刨开城底的可行性。他曾提及要修暗道转运物资、埋伏机关，给了她极大的便利。

    冷双成走过来，弯腰细看一刻，拿夹子在礼殿下方轻轻一拨，搭建的栈道就松垮了两根横木，掉落了下来。她对简苍说：“这个地方是紧要处。”

    简苍点点头，用小刀削出一段段木榫，塞进横木里，加固了礼殿底下的支撑。

    厅堂外整理竹木残枝的木迦南轻轻唤道：“小侯爷来了。”

    简苍立刻放下刀具，洗净手，快步走到竹桌旁坐好。

    萧拓当先走入，锦衣玉带，容貌如昨，嘴边显露笑意，目光找了一圈，落在背对他收拾木片的冷双成身上。“先用膳吧，做了你喜欢的蛋羹、蒸卷、豆腐丸子。”

    冷双成听后净手坐到了桌旁，木迦南最后进来。

    萧拓唤随侍从食盒里取出盘碟碗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依照各人口味的喜好，整治出了三套膳食。

    木迦南享用素食之前，对萧拓单掌行礼道谢，萧拓勉为其难地受了。

    简苍喜欢家乡的手抓饼，如今可大饱口福，就算对上令她胆怯的一张脸，她也诚心实意连说了几句谢谢。

    萧拓对她，能简短聊上几句，说得最多的，无非是可拿他练练胆子，抵挡不住怯意时落荒而逃也来得及。

    简苍吃完五次膳食之后，才能面对萧拓的戏言时，做到从容自如。

    萧拓问得多的第二句是：“我能坐下来么？”即便得到了其余俩人的首肯，他也微微笑着并不动作。直到冷双成动筷前应了句“受君饭食，拒之有愧，请自便”，他才落座进膳，如同闲适归家的旅者。

    膳后，四人各行其是。萧拓滞留不去，依然游说冷双成搬出红枫陋院，住进他的别宅里。冷双成不应，只问他索要官修图册，拿在手上细细翻查。

    萧拓知她在帮助简苍勘察地貌，依她心意，取来官府与民间编修的所有图册。

    冷双成看过图册，越发断定两百年前的一些轶史遗地，并未勘录在内。

    换言之，她可凭借前朝的见闻，在如今的世道兴风作浪一番。除了秋叶和她猜想有亲缘关系的木迦南，无人知道她的身世。

    萧拓依门说道：“萧政已经应了我的婚请。”隐瞒了一些不便讲明的内容：萧政并非完全相信冷双成的诚意，只应允试探过她之后，才答应他的提亲之议。且前提是与萧政达成互利合助的盟约——萧政要他拖住冷双成，便于挟持简苍到府里去；他得到萧政的兵力支持，可驻调苍城外侧二十余里的掩城，以策苍城外围安全。

    冷双成转移话题：“小侯爷身上的伤，痊愈了么？”

    萧拓笑了笑：“劳你记挂，外伤可愈，心痛难平。”

    冷双成顿了顿，只怕他说些招架不住的浮词来，再转话题：“修城的石料足够么？”

    随侍挑着两大锦箱送到厢房门口，萧拓抓住绳结，一手一个，将它们送入了房内。冷双成听到动静，回头问：“你这是做什么？”

    萧拓笑道：“送与你的聘礼。”

    “带回去！”

    萧拓啧了一下：“别急嘛，先看看再说。”他从袖中取出小刀割开绳结，将箱盖打开，露出内中的乾坤来。

    入眼的是一层层采色淡雅的衣物，旁边配有四套香囊、巾帕、腰带、衣袋等女儿家常用的小物，造工精巧美丽。尤其纱槅的设计，尤为精妙，分为三层，能折叠塞入箱中，腾出了不少的地方，可让冷双成放置他物。

    另一口箱子里，备置了牛乳膏、香脂、牙梳、缎带等梳妆物品，特意投其所好，没有放入华美钗环，只用镶珠簪花取代了头饰，显得古朴别致。

    萧拓蹲在冷双成膝边，便于从低处去查看她垂下的眼帘，说道：“多年积攒的家当都在这里了，别拒绝我的好意，嗯？”

    冷双成拿图册别开他越凑越近的脸，嫌恶说道：“送给别人吧，我用不着。”

    萧拓后退两大步，扯过一个小马扎坐着，淡淡道：“你戴着链子，穿衣梳洗不便，我特意定制了衫裙送来，你必定用得着。”他长手一伸，随便拈出一件藕荷色的外衫，在她面前抖了抖，道：“还是说，你根本没想着要洗澡，所以不用换衫子？”

    衫子果然精致，分为前后两片裁剪，锦布从肩膀绕过来，再用腰带扎紧。两只衣袖也是特制的，避开了一绝索的缠绕，在臂下用同色布絆扣住，不显露痕迹。

    对于梳洗不便的冷双成来说，这箱衣物确是需用物，但是打着聘礼的名头送来，就不能让她接纳了。

    萧拓又说：“真是个死脑筋，分得这么清做什么？我欠你许多恩情，又得你赐名之利，送你一点礼物也是应该的。”他见她犹在打量箱子，将小马扎拖近了一步，再说：“顺便收下我这个人更好。”

    冷双成伸出手抖了抖一绝索。“不如你去劝侯爷，将这链子拿掉，什么礼物都不需我收下了。”

    萧拓看过来的眼神微异。“你还当真不洗澡换衣？”

    冷双成一怔，不明他出言成因。

    他继续说：“你只有一套衣物，已经穿在了身上。”尤其是从世子府穿出来的衫裙，碍着他的眼了，又没法剥走。

    她没想到，他将她观查得如此仔细。

    “再说了，我是真小人，不怕告诉你，我不愿萧政解开你的链子。”

    她听得手腕一抖，发出轻响。

    他笑道：“你功力高，喜欢四处闲逛，一个不小心走失了，我到哪里讨娘子去。”

    她面带薄怒：“小侯爷金口一开，尽是胡言乱语，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慢慢站起身说：“好没意思，想投靠个娘子都不成，亏得我如此听话。”

    她敲敲梳妆物品箱子，冷脸道：“把这个带走，另外的那个我先收了，下次找个宝物回赠你，抵当一箱衣物的购金。”

    她的通身所余散银不多，秋叶赠与的银票在辽境并不流通，也不便拿出来显露，若是遭到外人误会，又是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的事。

    他依在门边慢悠悠地说：“你能送我什么宝物？”

    “逆天可好？”

    “就是你去瀛云镇驿馆盗出来的神兵？”

    “是的。”她赠与他，消息终究会传到萧政耳里，先发制人总比让萧政误会她携带利器可行行刺之实来得好。

    “不要，那是萧政喜欢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萧拓认真想了想，回道：“你作我娘子吧，我很喜欢。”

    冷双成一时未应，转头看向窗外。

    木迦南站在冷月下观察天象，不久后，便会依照她的暗示行事。

    她回过头，也认真地问：“你定亲时，可否得到太后及显贵的祝贺？若是依风俗行拜礼，他们是否会到场为你主持仪式？”

    萧拓面色一黯，道：“萧家还不够资格。”

    “为什么？”意料中的答案，只是需探明缘由。

    “我的娘亲是汉人，官奴出身，此点使我与萧政招致了显贵们的非议，认为我们血统不纯，不应受爵封赏。太后看在父亲及萧政的情面上，一手压制了那些争议，尽心提携萧家，萧政自然就要全力回报，不便提出让太后为难的条件。”

    冷双成敛声回道：“由此可见，我无需应你的提亲。”

    换成萧拓在问：“为什么？”

    她认真答：“我也是汉人，奴隶出身，应了亲事只会让我们颜面双双受损，得不到太后和显贵的认同，让萧家蒙羞。”

    他淡淡答：“何需得到他们的认同，我脱离萧家也成。”

    她摇头：“不，颜面对我太过重要，我不堪被人言辱。”

    他看着她：“你骗我的吧，以前就爱厚着脸皮说假话，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冷下脸，道：“世子撵我三次，使我颜面尽失，铁剑门上下皆知，你看我何曾回头再去求他收留？即便我有心，伤了就是伤了，顾全最后一点颜面撑到底，又有什么错？”

    萧拓静静看着冷双成绷紧的脸，区分她情意的真假。她向来不露心事，能将秋叶的所作所为拿到台面上来说，似乎可以推断得出，她当真是伤得很了，才能如此直抛心意。

    他又不愿意让她更难过，于是沉默下来，适宜地不再提亲事。

    她催促：“你走吧。”

    他没动，而是问出另一件在意的事：“你身上的毒，该怎样解开？”

    冷双成为打消他与萧政的所有顾虑，直白说道：“我来投奔侯爷，也有求药之意。我时常听得你说，侯爷善于用药控制他人，应是炼毒大师，因而来向他讨教，掺有赤川子与红硕果的寒毒，可有解开的法子。”

    继逆天之后，她又先发制人，道出她的目的，不让萧政来猜测。不仅如此，她还坦白道：“寒毒在身，他毒不进，侯爷所下的毒，自然起不了作用。如今能栓住我的，也只有这道链子了。”

    萧拓忍不住回道：“还好没给你取下来，我和简苍，都离不得你。”

    “将我的话转给侯爷听吧。”

    “嗯。”

    婉言辞客下，萧拓站着不走，向冷双成说：“让我看下你的手腕。”

    冷双成依言伸出手腕，他顺手来接，她火速收回，他无奈，唤她平举在空中不要动，他不碰她就是。

    萧拓仔细查看了她手腕上的皮肤，发觉有皲红的痕迹，忙说道：“第二口箱子里的牛乳膏，特地为你置办的，味道清淡，不会惹你嫌。你兑点水进去，抹在腕部，能消痕却伤。”

    “多谢。”

    “受了我的礼，不用你还了。”

    冷双成不置可否。

    外面突然传来火把喧哗声，骑兵纵马呼喝：“有请简姑娘入侯府！”

    简苍躲在厅堂内冷冷应道：“不去。”

    冷双成低声唤木迦南退避一边，就待掀开萧拓的身子，抢出门去。

    门口迎接她的是一张大网，皮质坚固。她闪身疾退，后面伸来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的腰身。她再拧腰避让，萧拓卡位得当，将她堵在两臂及胸怀之间，她再退，就要入他的怀抱。

    她冷冷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电光火石之间，她又记起：“难道是侯爷吩咐的？”

    萧拓微微一笑：“聪明。”

    厅堂内传来惊呼声，冷双成以掌驭气，划向皮网，只斩断一道小缝隙。

    身后萧拓紧逼过来，趁她前后不能相顾，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声说：“信我一次，放简苍入侯府，对她有利。”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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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假象

﻿    冷双成被萧拓缠住，无暇□□去救助简苍。小院里，骑兵火速退去，用同样质地的皮网捕走了简苍。

    一股清爽宜人的男子气息围住了全身，令冷双成暗恼不已，她挣脱了萧拓的臂膀，想起简苍怕得胆颤的故例，不由得冷颜问：“侯爷捕走简姑娘，若是对她意图不轨怎么办？”

    萧拓不以为然：“以前放他府里半年，也不见他对简苍怎样，放心吧，简苍一哭，他就会舍不得。”

    “话虽说如此，可是罔顾姑娘家的意愿就将人径直抢了过去，所作为未免霸道了一些。”

    萧拓低笑：“将心比心，你一连几日罔顾我的意愿不答应嫁我，我可是没责怪你一个字。”

    冷双成再不答话，走到了院里。

    檐下挑着一盏孤灯，木迦南跽坐在毡毯上，焚香祭拜，背影蒙着模糊的光，逐见沉雅。他听到她的裙裾拂动之声，安然说道：“放手吧，简苍需面对自己的劫难，无染无所着，无想无依止，她断不清，无人能代她解忧度厄。”

    他的言辞，似有放任简苍自行去处置事务之意，冷双成想想时机也差不多到了，听了他的劝，没再追出去，而是留下来助他实施计划。

    袅袅旃檀香中，木迦南诵读晚课，手持的佛珠突然断线，顶端的砗磲子滚地，滴溜溜散着辉光。他垂头目视，却并不伸手去拾。

    冷双成问：“先生怎么了？”

    “我心神不宁，担忧隐瞒了佛祖所赐的偈语，会遭天谴。”

    冷双成显露讶异神色，未应话，转头瞧了一眼步出穿堂口的萧拓，似乎连她都不信，一向沉静的木迦南怎会突发此种感慨。

    她不便应答，萧拓就笑了笑，说道：“你家佛祖给你灌了什么醍醐？说来听听。”

    木迦南随后所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内容，涉及到辽国宗祖的起源。

    相传花红柳绿之时，一名俊丽的少年神人乘着白马沿河而上，遇见独骑青牛的美貌天女，相会于北境木叶山前，携手相亲，开创了辽系氏族。

    辽人非常重视这个故事，在木叶山上修建始祖庙，安置神人塑像在南庙，天女塑像在北庙，岁岁供奉，祭祀不断。每次征战，必来祭告，以求战事顺捷。

    故事中的白马和青牛，自然也演化成为神驹，在逐年的祭拜中占据了重要地位。

    而木迦南要向萧拓乃至辽人宣示的佛祖之偈，就在这两头神驹上显灵光。

    木迦南告诉萧拓，晚上发梦时，突见到幽州多处纵放金光，仿似佛祖净土的常寂光显现，他一时受了感悟，手持佛珠而拜。拜过之后，一道庄严的声音从顶上传来，“琉璃出白，红枫见青，相会于礼，昌延宗亲。”

    萧拓笑了笑，依然不甚为意的模样：“还有呢？”

    木迦南叹气：“小侯爷不信，又何必追问，恐亵渎佛祖神意，我无需再透露片语。”

    萧拓上上下下将他的素衣直裰打量了一遍，道：“你只是个和尚，什么时候又能与佛祖通灵，得了他的点悟？”

    木迦南微微一笑：“世上之事看似浅显，却又深藏玄机。小侯爷疑我装神弄鬼，我只是遵循佛法道义，将利于辽族的善缘先施与你，求个问心无愧。”

    冷双成慢慢踱到木迦南身前，问道：“先生可是染了风寒，需我给你看一下么？”

    萧拓笑：“你看，连她都不信。”

    木迦南行礼：“无需相信，只结善缘，求心果。两位若是无意，请先去。”他转身坐在毡毯上，轻诵佛经，继续晚课修行，对身后之人事，再也不过问。

    冷双成拾起遗落的砗磲子，借着灯彩捻了捻它表面，轻轻道：“无暇透白，珠光香泽，果真是祥瑞之物。”

    萧拓无意结识佛物，可听到一粒砗磲子能散发香气时，不由得凑近看了看。冷双成等他过来，并不躲避，他能近得她身，瞧得更仔细了。

    珠子表面每被磨光，就散发一点点柏木香气。砗磲本是海中贝壳所生，久藏在泥沙中，不轻易染上陆木气味。幽州只有一个地方，相传极早之时就依海傍林，融合了两方地界的气息。

    琉璃镇。

    萧拓用两根指背轻轻敲了敲冷双成持砗磲子的手，说道：“你不是曾夸下海口，走过这大半天下的么？那你说说，琉璃镇里藏着什么名堂？”

    冷双成摇摇头：“我曾取道琉璃，奔赴海外，匆匆一过，并不熟悉它的底细。”

    萧拓笑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瞧瞧？木先生传佛祖意旨‘琉璃出白’，恐怕说的就是琉璃镇。”

    冷双成将砗磲放在供案上，答道：“不去，无影子的事会耽搁工夫。”

    萧拓道：“你留在城里，净是碍着萧政的眼了，不如随我出去散散心。”

    冷双成更是拒绝：“我一走，侯爷若是待简姑娘、木先生不利，就无人能照拂到一分。”

    萧拓嗤道：“把萧政说得这样不知好歹，把自己衬得比苍城还要重要，知不知羞。”

    冷双成对木迦南背影行礼：“先生早些歇息吧。”取过壁上悬挂的绳网朝大门外走去。

    萧拓拦住她：“去哪里？”

    她认真说：“我不放心，去侯府瞧瞧。”

    “瞧动静而已，带网做什么？”

    “把简姑娘一网捞回来。”

    他夺下她的绳网：“真是个傻桩子，净是去做扰人雅兴的事。”

    侯府内宅。

    简苍从皮网里挣脱出来，左右打量一下，发觉没有可供她隐藏身形的地方，就扒上雕花圆窗，准备推开木槅翻身逃出去。

    萧政推门走进，用长鞭柔力卷上她腰身，将她拉得离开了窗子。她朝前扑腾，险要倒地，他只好卸了鞭力，任由她摆脱了控制，一阵风似的扑向了墙壁。

    萧政走到她身后，她站在两墙夹角之间紧声说：“你别过来！有什么话就在那边说！”

    萧政伸手抚了抚她的发，看到一阵筛糠似的颤纹，涩声道：“你先转过脸来。”

    简苍面朝墙里站着，誓不回头。

    他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她仍在颤抖。在狭小相处的地方，她尤其害怕她孤立无援的境地，一旦他突然发难，她就会受到伤害。若是在空阔处，尚能给她偷逃的机会，不至于落得如此胆怯。

    萧政越发温和：“你不要怕，我以后都不会打你，我向你发誓。”

    在简苍所处的乌尔特族中，誓言如同神谕，不可破除。一个男人若是对女人发誓，就可证明他的心意坚定，必定执行到底。

    简苍瑟瑟回道：“不用了，侯爷有话就吩咐吧，我想早些回去。”

    她穿着黑裙白袄，扎着漂亮的花辫，从背影来看，像极了萧政初见她时的样子，在茫茫雪原中，映照着一抹孤鸿的影子。她还是那么纤瘦，不喜欢与他对视，心底积落的痛苦回忆，怕是像雪一般的深了。

    萧政走近了一些，用他的气息拥簇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以后就留在我府里，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你。”

    简苍捂住了耳朵：“侯爷有话直说，请早些放我回去。”

    “你急着走，是想见到谁？”

    简苍不敢回嘴，实则是不想见到他。

    萧政怎会不懂她的心思，他就是想抓她回来，慢慢驯服她，让她不害怕，一点点接受他盘桓她周围的事实。

    既然她不回答，那么他只能改变方法，说一说让她提起兴致、忘记害怕的事。

    萧政伸出左臂，抵住了一面墙，凝声说：“我已查明，今晚放水龙灌土的人是一名骑兵，你想怎样处置？”

    简苍怔了怔：“骑兵向来是你近侍，与我无任何冤仇冲突，怎会纡尊降贵来嫁祸我？侯爷若是有心，还不如去查查背后的指使者，那人总不成是宋国的探子吧。”

    萧政无声浅笑，淡淡道：“查不出来，他拒不承认是他做的手脚，只说无意从水车旁经过，唤奴隶早些休工。”

    他的说法很巧妙，已经告诉了她，奴工可提前休息，随后的两天，也会落得轻松，因他实践了承诺。

    他未曾说出口的，就是想保留的心意。

    骑兵受谁指使，他能推测得出来，不动她，只是多给自己一个见简苍的机会。她的小打小闹，延缓了简苍的进度，也捆绑了简苍留在城里的天数。

    如果不是急着修城，他很是愿意放任她生事，将简苍推到他面前来，更好。

    简苍躲在墙角说道：“像这样的‘无意’太多了，城墙修不起来，对侯爷不利。”

    萧政悄悄将右臂也撑在了墙壁上，拉开身子，不想让她惊觉到他逐步侵染的气息。“回我府里做宠姬，或是嫁与我做妃子，你选一个，就没人敢惹你。”

    简苍的背部悚然一凛。“你退远些！我不要你的那些‘好意’！”

    萧政退后两步。她问道：“说完了么？我要走了！”

    他冷淡道：“今晚是来得去不得，死心吧。”

    她见他一反常态的坚持，用心想了想，记起冷双成劝告的要她镇定一些的言辞，便回道：“那你唤骑兵取来模盘，我将栈道工事演练给你看。”

    只要能让她转过脸来，好好说上一句话，他必定是应允一切的。

    “行。”

    骑兵依令去取红枫院厅堂里搭建好的木盘模型，简苍却对着墙角一动不动，只是不再紧张地抖动着声音或身子了。

    萧政哄了几句，她像是没听到似的，不应一个字。倘若他一靠近，她就用指抠着墙壁，一点点借着力，从角落里游移出来，沿着壁角线缓缓避走。

    萧政伸手去搂抱她的腰身，她低呼一声，跑得更远。

    他冷脸说道：“你还未答复我，土筑方法失败后，筑板里应该填充何种物事。”

    简苍顿住了脚步，看似迟疑未定：“我有法子填筑硬墙，可是听得大哥说，侯爷的墙会压在黑龙之上，不便站住脚。”

    他两三步赶过去，冷冷道：“木迦南说什么你就听？我要你留一晚，偏生不答应！”留她的目的，哪怕对外制造假象也行，告诉众人，她不是遭他弃去的妃子，更不是奴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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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退让

﻿    简苍抠着墙壁游走：“大哥少时就受到高僧点化，与佛家结缘，常怀慈悲心，得偈语启示。他所说的总是一一灵验，我为何不信他？”

    萧政赶到她身后，伸出两臂撑在墙上，将她困在怀里左右去不得，冷笑：“你倒是知道避重就轻，只说他的好话，不提我一个字，是在嫌弃我与他不同，入不了你的眼，进不了你的心吧？”

    简苍轻轻颤抖：“侯爷想多了。”

    萧政提起两掌拍击墙面，在她耳边齐声震出一下巨响。“我想多了？为何我不能进你的兔子洞，他就能堂而皇之地留在里面，不避男女之嫌？”

    她面朝里，也忍不住在眼里闪落一丝奚落之意，轻声答：“侯爷越说越不像话。”

    他立刻闭嘴不语，深深吐纳两次，平息了火气。

    听他沉默，她说道：“侯爷今晚传我过来，不就是要我回复，筑板之中填充何物，又何必对我咄咄相逼？侯爷走远些，我自然知道禀告结果。”

    萧政走到桌旁坐下，抬手倒了一杯清茶，饮下两口，回味苦涩。他撤了强硬的气势，让简苍禀复建造工事时也轻便了许多。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窄布条，上面书写了八字偈语，卷在一起砸向了桌面，然后避开了萧政的视线，说道：“书中曾记载古时的一种‘蒸土筑城’法，将糯米汁、□□土、沙子、热石灰掺杂在一起夯筑成城，使得墙面坚硬如铁，具有石头一般的质地和抗击力。此法虽好，但我需向侯爷说明，混凝于一体的墙面会重于其他版筑法，增加了墙基承受力，易压碎底下的土方。天长日久，终究让墙身站不住脚。”

    萧政翻开布条查看，冷声道：“你担忧的事，便是这上面所说的‘墙骑黑龙，不立于上’？”

    简苍点头。

    “黑龙意指什么？”

    “大哥并未明说。”她说了实话。木迦南交代偈语时，她随手将布条放进袖中，倒是没准备太多的物品以供萧政查证。

    “你也不知道么？”

    怕他起疑，她忙说道：“侯爷唤我修城之前，已勘察过图册及地形，所掌握的结果应是与我一致。既然一致，我也不会去骗侯爷，在地底先埋下什么名堂来，故意瞒着不报上去。”

    萧政确是先看过大小图册，询问过当地的年长居者，打探了一番幽州的城貌地势。得到可行的答复后，他才抓来匠师奴工开始增补古城，在原有的郡城基础上，拓建成现在的州城规模。

    “明日你带上我的一队兵，挖断一处墙脚，给我好好探探，下面到底有什么。”

    “遵命。”

    谈完公事，房里恢复了寂静。简苍站得极远，侧过身子不去看萧政，心里暗暗思量着，该怎样让他相信，大哥就是能印证偈语启示。

    她偷偷瞟了萧政一眼，没想到他望着她，从来就没回避过。

    “怎么了？”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十分让他不喜。

    她横下一颗心，说道：“其实，大哥还曾透露过，侯爷的家事兆言。”

    听她说来说去都是木迦南，萧政实在没什么好脸色给予她的，冷冷道：“事关于你么？”

    简苍摇头，道：“是关乎敦珂王妃的。”

    “那不听。”

    简苍有点急：“侯爷不关心自己的子嗣承业么？”大哥“梦”到的佛偈仅有几个，公私兼顾，她能帮忙印证一个便是一个，怎能放萧政置身局外。

    萧政看了她一眼：“难不成，你还怀了我的骨肉？”

    她暗自羞恼，不该来点这个桩，留待旁人来说，岂不是更好。

    她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样却让他提起了兴致，又加了一句：“还是说，你想今晚就自荐枕席，让我家业昌延下去？”

    简苍咬住唇，背对萧政站着，用手狠狠揪着衣带，不说一句话。萧政起身转到她跟前，想瞧瞧她是什么反应，她却卷着一阵风似的又扑向了墙角，引得他一哂：“得了，我不过来，你还是站在桌前跟我说话吧。”

    他坐回原位，她走过来，已平复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个坚定的信念，要将萧政说动心。

    简苍站在萧政眼前，不避他的目光，说道：“大哥断言，侯爷福缘浅露，命无子嗣。”

    萧政讥笑：“他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刺探我的床笫乐做什么，不嫌害臊呐？”

    她揪着衣带说：“王妃两年未孕，或许问题就出在了侯爷身上——”

    萧政突然笑了起来，径直对着她绷紧的脸，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嗫嚅道：“我还没说完呐，侯爷难道是不信么？”

    他笑出声音：“你来试试，就可知道我信不信。”

    她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侯爷杀气太重，折损了子嗣缘业，需要改一改，积些善德。”

    他对她招手：“你走近些，让我听得清楚些。”

    她提着胆子走近了两步，继续说：“苍城礼殿可为侯爷捐善业，据闻里面供奉了辽族先祖神像，能保子嗣延绵香火不绝，侯爷不如去拜拜，执些文礼灭杀气。”

    萧政突然出手如风，将简苍抓进了怀里，速度之快，让她不提防说完所有的话才反应过来。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你从来不过问我的一点私事，今晚不遗余力劝我行文灭武，还要善积子嗣福业，是来撩拨我心意的么？”

    简苍拼命挣扎，忘记该说什么话来应对，惊叫道：“不是的！”

    他用力将她箍紧，趁乱亲了她一下，嘴唇落在发辫上，闻到一股清穆香气，忍不住又朝她的脸侧、脖颈一路亲了过去。

    她颤抖大叫：“你从来不曾强迫过我，所以我才敢进府来！难道这最后的一点廉耻，你都要丢掉吗？”

    萧政置若罔闻，从怀里抽出早就备好的红绸，用力气压制住简苍的反抗，将她两手捆绑了起来。她急得哭出声音，他将她抱到桌上，合身压下来，吻住了她的唇，让她发不出声音，还不解恨，去咬上一口。

    简苍呜呜哭了起来，他举袖擦去她的泪，再吻向了她的脸颊，用火热的唇去与她冰凉的泪纠缠。她弓身不从，他并未解她衣衫，兀自亲吻了一阵，才低声说：“忍了两三年，先从你身上偷点腥，过过嘴瘾。后面你应了我，我才能允你一切事。”

    她哭得梨花带雨，力气随之消减，只举手护住了面颊。

    他摸摸她的头发，问道：“听清楚了么？”

    她不应，他又问：“听懂了吧？”

    她的心里被羞恼、胆怯、愁恨的感觉连番轮流碾过，头脑里想不起一件事，只怨自己轻易受他控制，还不知好歹地送上门来。

    萧政将简苍抱到准备充足的寝居里，留她自行洗漱安寝，坐在门外守了一夜。

    骑兵们早已回转，看到议事厅烛火扑闪，映着两道胶合的影子，不敢贸然出声惊扰，先退了下去。待萧政安置完毕之后，他们才抬着栈道模型沙盘来复命。

    萧政唤骑兵放置好沙盘，仔细观摩了一刻。

    寝居里悄无声息，牵引了他太多的注意力。

    死寂的夜色里，他对居室内说道：“你搭建的模型没有问题，可纸上谈兵终究不妥，需实地演练一番。”他未将话说死，去断然否决她的挖空礼殿及小半城的提议，在她面前留有余地。

    门里的简苍听到他的话，擦干泪水，细心想了想，觉得他确是谨慎，很难让他放下戒心。

    她坐在垂帐之后，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事，突然明白了他的话意及心意。

    他要她应允，将自身交付与他，无论是感情还是身子，都得归属于他，此后，他才会答应她的要求。

    她暗想，纠缠了几年，都抵不过一月期限这个节骨眼，不如做个了断吧。

    天明后，简苍红着眼睛走出寝居，向庭下宵立的萧政说道：“我答应侯爷。”

    萧政脸上未见喜色，只抬眼看着她，不容她躲避。“应我什么？”

    “侯爷想要我应什么？”

    “留在府里，伺候我起居，我可为你补办一场婚礼。”

    简苍皱眉：“我何曾与侯爷约定过姻亲，无需举行婚礼。”两年前，他随口安置了一个王妃的头衔过来，从来没有过问过她的意愿。底下人听他呼了两次“爱妃”，忙不迭地都改口过来，将她当成他的妻子。

    萧政淡淡道：“那便先定亲，再拜堂，这总成？”

    简苍不便拒绝他的提议，只想着婉转推拒过去，回道：“府里多纳一名姬妾，总得跟王妃商量一声，侯爷还是从长计议吧。”

    萧政冷笑：“敦珂能决断我的事么？你不留个准话下来，今天出不了侯府大门。”

    简苍把心一横，说道：“我不做妾，侯爷还是另聘他人吧。”

    “依了你。”

    萧政唤女官帮他看住简苍，去了敦珂留居的小楼，赠予她一大笔财物，派骑兵送她出府。敦珂自然不从，拿出太后颁下的懿旨为理由，对萧政软语威胁了一番。萧政听不进去一句话，直接将敦珂抓进马车里，唤骑兵押送至上京，送到太后宫里去。

    简苍得到消息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以后少了一人给她使绊子，让她的建造工事顺利了一些。

    萧政回头问简苍，还有什么要求。简苍想了想，说道：“敦珂杀了我饲养的家禽，令我十分伤心，侯爷派人再抓几只香兔来吧，送进府里，给我做个伴。”

    眼见简苍愿意老老实实留在府里，萧政抓紧机会去做她吩咐下来的事。

    第一件是抓兔子。

    她要求白兔身上带清木香气，与先前饲养的品质一致，他打听到了来处，唤冷双成过府听令。

    “你中了寒毒？”萧政对上冷双成时，就不必显露他的好耐心，所说的话也是言简意赅，还保持着很大的警醒性。

    冷双成施礼回道：“是的。”

    “为何中毒？”

    冷双成需小心答，才能隐瞒住存活两世的秘密。“少时流浪，被卖与马戏班。班主灌我喝药，要降我体温，将我炼制成冰人卖艺，没想到最后我命大不死，凭着□□深厚的霸力长了功夫，从戏班逃了出来。兜兜转转许多年，都找不到解毒的法子。”

    萧政唤人查寻冷双成来历，得到的结果是世子府奴仆。再朝前推，均未找到户册记载。他毕竟不是宋朝人，能打探的途径受到限制，听到她自述浮浪户的身世，又想到萧拓、简苍如此看重于她，先放了一半戒心，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折煞她的意图。

    “赤川子的解药在铁蔚根茎上，据闻已被秋叶把持着不放，你想活命，自己去求。可你一旦投奔于他，就是背叛了我，随后这一味药，就不必告诉你了。”

    冷双成垂眼一下，似在思索之后，才答复萧政。“初一既然投诚于侯爷，断然没有再去做世子府家奴的道理。侯爷不信我，可不必赐告解毒法子，待一月考查期限满了，再考虑救不救我也行。”

    萧政突然冷冷道：“简苍一心念着你，催我与你解毒，在她面前，知道怎样答话么？”

    “侯爷请放心。”

    “那你先去一趟琉璃镇，即刻动身。”

    萧政做的第二件事是吩咐兵士挖掘墙脚，动用了大量人力之后，终于探明了地底的秘密。

    木迦南所说的黑龙，即是一层黑煤土。

    一见到真容，萧政多少还是有些吃惊的。

    既无史册记载又无传闻流承的情况下，木迦南是怎样知道埋藏在地底的煤土？

    萧政不得不细想木迦南散布在外的“琉璃出白，红枫见青”的谣谶。

    事关辽族起源传闻，为了稳妥起见，他使唤萧拓也去了一趟琉璃镇，探探内中怎样出白的究竟。

    萧政所要应付的第三件事就是宋使程香的到访。

    自他递交阻挠边市互通商贸的奏折后，南枢密院纷纷上书附议，使得太后终于退步，婉拒了程香的商议，逐步关闭了边市。

    随后，程香带着前检司指挥使程掌柜及剑客喻雪入驻苍城。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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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醉酒

﻿    琉璃镇坐落在幽州与儒州的边境，依海傍林，四季如春。它是辽国疆界的边市，与它门户对应的便是宋朝疆界的边市，海口镇。

    海口镇渡口停泊着一座三层楼高的五彩风帆商船，船只征辟为特使程香的行驾，上面驻守着雪影营兵士。

    秋叶下令一支军队水陆齐发，缓缓朝着边境线推进，对外宣称为维护边市稳定，以伺宋使归还。

    其余的军力继续按兵不动，并未出现在海口镇。

    海镇边市，暖风熏面，管弦悠雅，民众生活看似平静，与之衔接的诸州内部，却深藏着风云变幻。

    幽州已被萧政占据了大半，修固城垒高墙，不易攻破，能与他抗衡的，也只剩下挤在西北角的谢家火骑军，如今仍是在苦苦坚守着地盘，誓不退让一步。

    秋叶通过铁剑山的战役，将辽军逼退出儒州，又将儒、武两州联防起来，作为他的前锋屏障。

    宋辽两国暂时罢战，给予疲惫州地喘息的机会。

    随着战火的停息，原先商谈的合约地带重新洗盘，全数被秋叶霸占。他为了巩固战果，动身赶往边境线海口镇，坐镇军衙，接收各方传来的消息。

    哨羽驻扎在镇边瞭望台上，日夜监查动静，无奈对首的琉璃镇林深山高，遮掩了他们的眼目，能探视到的动静仅是寥寥。

    商船护送程香进入辽境后，程香可修书回传公务消息，若是有不得已的私情需禀告，也一并写进信里，再将书信交与通译过目。通译觉察无大碍后，便会唤驿车送书信至镇口。

    镇口的守兵传禀消息回宫廷之前，照例先交与秋叶筛选。

    程香的书信多诉说边市商谈之事，鲜少涉及他物。

    今日也是如此。

    哨羽赶至军衙，首先禀告一事：对面城墙上竖起了玄鸟大旗，是萧家二公子莅临的徽志。

    区区一处边市，怎会引得萧家人盘桓。秋叶警觉了一分，走入内堂唤出了暗卫，吩咐他们换成商旅行装，齐齐混进琉璃镇刺探一番。

    暗卫名为“暗夜”，昼伏夜行，擅长隐匿身形。他们有特殊的传令方法，长相也极为平凡，混进人堆里，不能轻易辨认出来。

    秋叶深思过后，才派出了暗夜。

    哨羽禀告第二事时，语气低落了不少，言称一路向北的关口要塞，仍是没有发现世子府特派路引的踪迹。

    也即是说，冷双成并未持着凭证带简、木两人北上，转而不知所踪。

    秋叶曾调派一支军力驻扎在儒州关口，确保冷双成通行的安全，只要她听了他的话，从西北方向走，便可以避开萧政势力的盘查。

    更何况，他在前线抵御萧政的攻击，正是为了给后方营造便利。

    他说了许多的狠话，不留情面驱逐她，无非乎是想激她出儒州，远离宋辽两境，让她带着未完成的心愿，一路迤逦走向域外的冰原。

    只有她完全走远，他才敢肆无忌惮地发动战争，去抢占其余州城地盘，最后终究会违背天子的意愿，驱动铁骑进攻辽国上京。

    秋叶处置军务之余，也曾细细推敲冷双成去了哪里。

    他已斩断了铁蔚花草的药方路子，迫使萧玲珑转而投靠萧政，按理说，冷双成不会跟去。

    简苍的族人远在冰原之外，那里，才是她们一行人的目的地。

    可是冷双成杳无踪迹，引得他心神一动，蓦地想起了程香的一句奚落。程香说，即使由他霸道操持一切，最后不见得都能如意。

    他吩咐各路人马加紧打探消息，静候了几日，得到苍城新添三名囚客的密信。

    秋叶千方百计想隔离冷双成入战局，未曾料到，她先他一步，进入了纷争的漩涡中心苍城。

    得知消息的这几日，他曾细致思量过，随后该怎样布置人手去将她带出来，不影响他的攻城之举。他重金收买接收信件的哨铺兵，递交一条口信给喻雪，唤他无论施展何种手法，一定要带冷双成出城。

    喻雪的动静还未传回，混进琉璃镇的暗夜却是送回一条消息：世子府的银票在镇上金铺兑换了一张，追根溯源，正是冷姑娘所为。

    秋叶立刻登上商船，遵循规矩遣退了兵力，留下为数不多的侍卫，扬起风帆径直闯向了琉璃镇渡口。

    萧家军此时在封山探路，对边境之变毫不知情，也缺乏掌控。

    秋叶抵达琉璃镇后，宋国通译出面与辽国津关官员交涉，趁着便利时，他随商旅下船，逐步走向了市集。

    市集上，冷双成提着竹箱，随着人流方向前进，沿途打量各家商铺里的货物。小猞猁在箱子里扑腾，惹得她手臂一抖，带动锁链窸窣响动。

    出门之前，她便用布帛缠绕了手腕及锁链，稍稍遮掩了一番，不至于让行人误会她是从哪间囚牢逃出的案犯。可是边市来往商旅过多，夹杂了异族番邦风情，即便她装扮得还奇怪，也不会引得路人过于诧异。

    发觉风气较为开放后，她央托一位猎人帮忙换散银票，居然也成功了。她给了大叔一笔赏银，开始提着小猞猁四处闲逛。

    她知道萧拓也来到琉璃镇，并不急着与他相见，而是打定主意，让他自己去发现“琉璃出白”的秘密，更显得有说服力。

    她记起周身衣装由萧拓所赠，想着顺便置办一些礼物回赠给萧拓，了断她欠下的人情。

    冷双成依次在玉店、陶罐铺、笔墨架前站了站，默然观望一刻，再转身走开。兜兜转转中，她遇见了先前帮她兑换银票的猎户。

    大叔摆出了两三列木架，向过往商客展示捕获到的猎物，看见她闲适地走过来，他先一愣，继而极热情地拉住她，将小马扎让与她坐，还殷勤置办了果品茶水，摆在小桌上，劝她食用。

    冷双成一直摆手拒绝他的好意，每当想走时，他就拖长语调说：“姑娘想抓香兔子，就得听大叔的话哩。”无奈之下，她继续坐在小马扎上，等着他传授捕兔经验。

    秋叶穿着石青色常服，摘了配饰，背手站在茶楼二楼上，低眼看着对街的冷双成。

    她竟是闲适过度，耐心坐在猎户跟前，未发觉有人打量她。

    猎户性子淳朴，感激冷双成出手阔绰，当下一五一十说了怎样寻香兔窝的方法。说完后，他咂了下嘴，叹道：“对面那公子好气派，一直站在围栏前赏景，像是把二楼全包下了。”

    冷双成回头看了一下，陡然撞见一张熟悉的脸，只稍稍滞了滞，又如常转回来问道：“大叔还有什么需交代的？”

    猎户搓搓手道：“没咧。”他完成了暗夜交付的任务，已成功拖延了冷双成的脚步，打算收摊回家去。

    冷双成起身告辞，提着竹箱融入人群之中，走了一阵，突觉得头昏眼花。

    毒物一向不能侵袭她身，让她失去防备的，只有刚才那位大叔殷殷递上的糯米果丸。如今昏沉之意上头顶，她马上醒悟过来，丸子里面包了糖酒。

    由于寒毒在身，阴凉气息游走在血脉中，不便与烈酒之味相冲，因而让她养成了滴酒不沾的习性。

    酒酿丸子不至于催她毒发，却限制了她的功力运转。她昏昏沉沉走了一阵，摸向了下榻的客馆。趁着意志清醒时，她关闭好门窗，依照以前应对的法子，从袖囊中抽出金铃丝线，悬挂在室内。

    难道是玲珑么？她睡在床铺上，喃喃念道，只有你知道我醉酒。

    她显然已经醉得忘记，当初的萧玲珑扮作胡女灌她两口酒，引得她力乏不能追时，所有动静可是落进了一路尾随的哨羽眼里。

    暗夜拨开了居室的门栓，赠与馆主钱银，替秋叶清了后院的场地。

    铃铛轻轻一响，带来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冷双成应声撇过眼睛，朦胧光影中，看见来人俊容冷清，眉峰似乎带有墨色，轻轻问：“萧拓？”

    秋叶站在床前问：“萧拓是谁？”并扶起她的头，给她灌了几口果酒。

    她慢慢地笑了起来，在嘴角攒开一朵微微的花纹，道：“小侯爷又来糊弄我……名字不是由我给您取得么……”

    秋叶兀自站了一刻，克制着满身的冷气，过后才伸手拨了拨她的脸，将她别向床外，问道：“你还为他做了什么？”

    冷双成的眼皮沉得直打架，她挥了挥他的手，没打开，嘀咕道：“您又不是小侯爷……干嘛问这么多……”

    秋叶冷脸道：“我是你夫君，自然要问清楚的。”

    她慢悠悠地笑了，闭上了眼睛。他将她弄醒，她含糊说道：“我从未应小侯爷的求亲……哪来的夫君……”

    发辫突然遭受一股力道扯了扯，引她咝的猛吸了口气，还将已经阖上的眼帘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儿。“不让我睡觉……真是招人厌……”

    秋叶在冷双成嫣红的唇上咬了一口，冷笑：“你看清楚些，我到底是谁。”

    她稍稍辨认了一下，垂眼说道：“……不是木先生……”

    他晃了晃她，示意她继续辨认。

    她勉为其难睁开眼，道：“都长得一个模样……我怎么认得清……”

    他的脸更冷，见她靠在怀里，对她露着一侧的雪颜，他想都没想，又去啄吻了一下，稍稍用点力，唤醒她为数不多的神智。

    她躲避着外在的侵扰，无意识地钻进他手臂里，找个舒适的地方，趴着又想睡。他架起她的腰身，将她抱在怀里，低头说道：“交代清楚了，才能睡。”

    她胡乱在他衣领处闻了闻，捕获到一丝清淡的熏香，嘀咕道：“原来是你……”

    秋叶看着她半阖的眼帘，纤长眼睫不见抖动，猜测她应是恢复了一点点神智，说道：“记起来了？”

    她无精打采回道：“小侯爷来我这里做什么……不采石了？”

    他搂住她，扬手在她身上找下手惩戒的地方，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在床侧拍了一下，低头向她耳边说：“你离开我一旬多，竟敢与别的男人有了私情。”

    可见他当初对萧拓追而不舍是正确的决断，只恨每次让人逃了出去。为了防患于未然，他索性提兵拥堵边境，打算一举攻克辽地，于公于私，永除后患。

    原先的小打小闹发展成为现在的大肆备战，恐怕他自己都未想到，她对他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冷双成觉察到扶住她的手臂变得冷硬了，心下不喜，倒头栽向了床铺。秋叶揽住她的腰还未放手，更是引得她嫌弃。她拍着他的手臂，含混道：“什么私情……又没应婚……你回避下吧……我要睡了……”

    他放低她的腰身，看见她雪颜染红，醉得痴傻的模样，心下的暗怒退去了不少，提起了一些柔情蜜意。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唇，她却举手挥落他的脸，缩成一团，滚向了床里侧。

    他拾起她的手腕，剥开缠绕在锁链上的布帛，微微的抖动引得她不适。她将双手收了回来，放在胸前，让他依势躺倒过来，贴在了她身后。

    温香软玉在怀，是一种可见可嗅的折磨。

    秋叶支臂撑头躺在冷双成身旁，伸手绕过她的腰身，提起了链子细细查看，当即认出了来历。

    “还有什么理由，让我不杀萧家俩残人？”

    这次的杀伐，需他好好决议，甚至是从长计议，不能再有一丝漏洞让人逃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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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情意

﻿    院落寂寂，居室清清，床里的冷双成睡得沉静。

    秋叶执起她的手，挑起锁链环套，查看她的腕部，检查得十分细致。雪色肌肤上隐隐透着一股*，如皮脂一般，护住了她的手腕，使之没有发生皲皱的情况。

    他伸手捂住了她的腕，将掌中的温热度给她，冷声说：“难怪你念得紧，原来是细处都与你照顾好了。”

    冷双成睡得不适，曲肘扭动两下，想摆脱他的掌控。秋叶蓦地又想起，她的睡姿向来是平卧不动，而今却背对着他，一副不甚耐烦的模样。他将她翻过身来，她不知在想什么，翕合的眼睫如扑落的蝶翼，一动不动，嘴角却攒着微微的笑意，即便在醉梦中，还悠然神往地嘟哝了一句：“好味道。”

    他何曾见她笑得如此忘乎所以，以前对着他时，仅是露出疏淡的笑容。

    他本想一掌将她拍醒，可终究舍不得到手的机会，放下了手，去亲了亲她的唇。

    她竟然有所反应，去追逐他的嘴唇，轻轻擦了擦，才安然枕着发香而眠。

    秋叶心细如发，与冷双成简短相处一刻，察觉到了异样。她改了往日沉敛的性子，在醉酒之后显露真情，唇齿之间，尽是追逐一种味道。她亲的是他，他只怕，她将他当成了其余的物事……或者是人。

    想到萧拓与她气息相闻的可能性，他还怎能忍耐得住，以往所修炼的沉稳若定运筹于胸也不重要了，取而代之的是蚂蚁噬骨般的酸痛。

    秋叶扶起冷双成，将她放在怀里，低头细细打量。她依然酒醉，睡得沉迷，脸侧淡淡的，像是方才在对街回头时的惊鸿一瞥。

    他善于揣度她的心意，当下即知，她因厉言驱逐之事仍在生气，不仅如此，她还不想见到他。

    秋叶搂紧了她，不由得低声说：“傻瓜软硬不吃，偏生又爱生气，想要我怎样做？”他抵着她的额，轻轻问：“该怎样做，你才会舍不得离开我？”

    她突然睁开半轮眼帘逡了他一下，复又闭眼说道：“秋叶？”

    他低低应了声。

    “走远些。”

    他使出两分力箍了箍她的腰，引得她不适地皱起眉。他恨声说：“走得还远，你也要回到我身边来。”

    许久过去，才听她迷糊应了一句：“那我走远些，不见你最好。”

    秋叶当机立断，用指尖挑开瓶塞，将果酒对准了冷双成的嘴。她稍稍抗拒，他便喂她喝下去，不多时，又让她服服帖帖倒在怀里。

    室内门窗紧闭，气息浅近。

    冷双成穿着淡色素雅的衣衫，如一株美丽的兰，却碍着秋叶的眼了。他摸摸她的臂下及腰线，掌握到了解衣的诀窍，当下不客气地褪光了她的衣裙。

    他细细查看她的周身，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得清楚，见无多出的伤痕才放下心来，对她肩头残留的一道刀背磕击的瘀痕推拿了一刻，直到淤血散去。

    正事完毕，闲情又上眼底心头。

    冷双成被喂三次酒，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任由秋叶拿捏。寂静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肩上，蒙上一层荧荧光影。她的白玉肌肤，润泽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尽数呈现在他眼前。

    秋叶看得喉头一紧，深深吐纳几次，止住了欲念。他将外袍解开，褪下中衣，替她遮掩好身子。她被打断了睡梦，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隔衣抗拒。

    先前的衣裙散在床边。

    藕荷色的衫子、绣花长裙，配饰齐整，质地精良。一层层解开她的包裹，一层层透着女儿家的香气，如同不经意间，向他展示了雪色香肌下的诱惑，还有意想不到的新奇世道。

    她的衣袋、袖囊、腰带里都塞满了小玩意儿，有银票、香囊、火折子、公主书束、白玉石子、未绣完的白布人偶以及一袋焙制的小吃食。

    香囊透着一股淡馨，承载着男女之间的绮念，让秋叶最先抓起，去探一探里面的究竟。

    没有令他恼火的东西，只是装着黑白两色用圆木削出的棋子。

    再拈起小布袋查看，里面盛着一半的酥脆干果，似乎就是刚才她所念叨的“好味道”出处。

    秋叶看了看此刻睡得安然的冷双成，不禁笑了笑。他抱起她，将她的头搁在肩膀上，箍住了她的腰，问道：“你是不是被萧二的手艺收买了？”

    冷双成低喃了一句，似在念着：“我要睡了，你回避吧。”

    秋叶哪能回避，而是将干果放在她嘴边，看她反应。她当真用唇舔了舔，再追逐过去，被引到他怀里才尝到了一点味道。

    他冷笑：“还真是被他收买了。”如法炮制，又取出第二颗干果引得她逐食，不让她如意就丢掉了果子，再收她入怀。

    耳旁传来一阵水潮拍击石岸的声音，还有三言两语的对答。

    冷双成晃晃悠悠醒来，发觉是在一口箱子里，且被锁住了眼扣。她蜷卧在柔毯里，皮肤最能感触到柔和之物，用手一摸，当即明白已是裸身。

    也仅仅是比不着寸缕的情景好一点，因她身上，还有一件散透着熏衣香的中衣遮挡着。

    她捻了捻中衣里衬，摸到熟悉的避水衣冰丝韧性，深深一叹，原来刚才的感觉不是发梦，而是切切实实遇见了秋叶。

    她起掌拍击箱壁，纹丝不动，一道细密的语声在外警告道：“再费劲也容不得你裸身出逃，外面一共有十三个男人，你的一念之差，会让他们失去眼睛。”

    冷双成只得躺倒，听见宋国通译与辽国官员交涉，已采补完丝织品，可即刻开船。随即箱子被运进三楼客舍里，伴随着门窗紧闭的声音，四周最后归于平静。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想了又想，十分拿捏不住，秋叶到底是什么心意。

    他曾向她表露心迹，并软语威胁，要她好好活着，半年之后就得回来，甚至备好了婚娶之物先斩后奏，让她嫁与他为妻；她心性迂回，也抵不住他的步步紧逼，最终应了半年期，依他心意穿上嫔妃装，向他回诉愿意嫁给他的心意。

    随后，她想不着痕迹地接近萧政，套取解药，顺便为他一解后顾之忧，利用他围攻舞乐教坊的时机刺了他一枪，从而落得满心歉意。

    她不能道歉，也无法道歉，带着萧拓逃走。

    似乎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铁剑山上，她被迫面对他，有了道歉的机会，可他已经听不进去。

    既然他不能原谅她，那么就让她继续偿还吧。她忍受着他的冷言冷语，鼓起勇气追过去，询问半年期是否有效。

    果然如她听到的消息一般，他即将迎娶公主，不承认他曾要求的半年归还诺言。

    初听到他的答复，她难过得颤抖起来。

    活了两世百年，遭人嫌弃的滋味，原来是这般不好受。

    冷双成又想起，秋叶说过的驱逐出境的话语。事后她曾细心推敲，猜测他在宋境有一番大的动作，极有可能是发起攻战之类的厉行。

    尽管她能揣摩到一两分，他在一副冰冷面孔后的心意，可终究被伤到了颜面和情意。

    她不想多作纠缠，就当暗中成全他的心志，继续臣服于萧政，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苍城之计。

    可秋叶又将她掳来，趁着酒醉之时，与她耳鬓厮磨一番。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萧拓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十分没意思。

    她想着，见面势必又难得断清，再落入被灵慧公主嘲讽的境地，那她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商船广阔的客居里，秋叶处置完所有事，才打开了箱子的锁扣，将顶盖掀开。

    冷双成裹着柔毯闭眼安睡，他揩了揩她的脸，将她唤醒。她拉高毯子，遮住了脸容，看也不看他。

    秋叶合毯将她抱起，发觉她在出力抵制，丢下一句：“安分些。”她也冷声回道：“你放手吧，我自己走。”

    他并未听她的，出力抱住她，转置到了温软的大床上。

    冷双成立即拉过被褥围在柔毯之外，叠了两三层，做成了一个茧子，臃肿地拥坐在床里。她看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他的中衣，从茧口扔了出去。

    秋叶取过中衣，放在架上，说道：“就算生气也要安分些，我好不容易寻回了你。”

    她冷冷一笑，并不应声。

    见她不怿，他就要换个应对方法，不能硬碰硬。他走到床边坐下，放柔和了一些声音，说道：“归途之中来不及置办衣物，等去了别馆，你再好好梳洗一下。”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放她走了。

    “别馆在哪里？”她问道。

    “海口镇。”

    “宋境么？”

    “嗯。”

    冷双成冷颜瞧着秋叶，道：“我原本在琉璃镇闲逛，那里才不是宋境之内，你再带我回来，又有何意义？”

    秋叶不改脸色说道：“那也不能容你留在萧家人身边，与我在一起，诸事总归强上许多。”

    她静瞅他半晌，忍不住道：“公子脸皮真厚。”转眼去打量船舱内动静，推敲是否有破绽可用。

    他置若罔闻地走到桌前，打开食盒取出一碗汤食，回头对她说道：“饿了么？来尝尝御厨手艺。”

    程香一路出使辽国，自然凭着功劳之借口，将御厨、绣娘等人也一并要了过来，安置在商船上。

    秋叶动了心思，一定要找到胜过萧拓手艺的人，聘进世子府，断绝冷双成吃外食的坏毛病。

    冷双成动也未动，只说道：“公子回避下吧，好歹给我留些颜面。”

    秋叶所谓的回避就是转过了身子不去看她，说道：“不消动其他的心思，我在这里，你哪儿都去不得。”

    她愠怒道：“我本与你清清白白，你将我衣衫剥光，做出如此不耻之事，我未怪责你，你还想强留住我不成？”

    秋叶突然转身，在她眼目之下，拉开了外袍衣领，露出了光洁的胸口。令她诧异的是，原本保养得当的皮肤上，竟然有了两道新鲜的齿印。

    他不动声色地说：“你认为这两处咬痕，也是我不耻做下来的？”

    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淡淡道：“己所不欲施与我身，应是谁赔礼？”

    她想了又想，最终低声道：“对不住。”

    甚至没法再去顾虑，到底因何缘由解开了她的衫裙。

    她担心听到更可怕的回答，毕竟父亲教过她，守礼才是文雅之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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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分歧

﻿    秋叶垂手站在床前，空开着领口处，两道红色牙印毫无阻拦地跃入冷双成眼里，提醒着她行为不轨的事实。她羞愧难当，只好撇开了眼睛，默然以对他的坦呈。

    一旦有进逼的机会，秋叶就从来不会放过。他坐到床边，看着她说道：“你向来‘知礼’，应该知道男女授受已亲，是为‘非礼’罢？”

    冷双成微微低了头应道：“公子想用言辞要挟我么？”

    秋叶笑道：“总不能让你白白地看了、咬了。”

    “公子想我怎样？”

    “只能委屈我，再提‘娶你为妻’之议。”

    她似是听见最为离奇之事，掀起眼帘看他：“公子不是要与公主成婚么，这时再来向我讨要便利，不觉得无意思？”

    秋叶敞开臂膀，道：“过来些，我们好好说话。”她久坐不动，又用一副冷脸对着他，时常被他罔顾，只想着将她哄得近一些。

    冷双成回道：“不用说了，告诉我结果即可。”

    可是他早已布置下的对策，牵扯到攻战时机之类，怎能方便对她说明。“我不曾辜负你，你缓我半年期。”

    冷双成马上应道：“不用了，放我走吧。”

    秋叶没等到她的投怀送抱，扯了扯床帔，将她拉得近了一些，问道：“等不及要见萧二？”

    “是的。”

    他陡然伸手捉住了她的茧口，用力一提，连人带被扯到跟前，冷冷道：“你多说几次，我就会信以为真。”

    信以为真的后果，往往会引发善全不了的局面。冷双成听得懂他的威胁，可她也自有论断，哪能像往常一样，时而去迁就他。她裹着毯被，敛容说道：“我没有骗您，我与他约定，两三日后同返苍城。”

    秋叶抱紧了她，手臂强健有力，隔衣传递过去一阵微温的气息。“我撵着你走去冰原，传书给乌尔特族亲王，请他过来接你——你却去了萧二的身边，当真一点也不顾虑我的心意。”

    她推拒着他的怀抱：“前事无需再提，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我走，简姑娘、木先生陷落在苍城里，需我回去照应。”

    他搂着不放：“我唤人接出他们，你再带他们速速离开宋境。”

    “不行。”

    秋叶看着冷双成不兴波澜的脸容，冷声道：“你留在苍城想做什么？”他不会傻到相信，她为了萧拓才长驻辽境内，半天不愿意挪动脚程。

    冷双成想拂落他的手，未果，无奈说道：“城里还有万数奴工，按照萧政的惯例，当城池修建完毕，就是他们的死期。”她对上秋叶的眼睛径直说道：“公子一旦攻城，被萧政抵在前做人盾的也是他们。”

    虽说这不是她留在苍城的最主要目的，可也是促成她施计破掉苍城的辅助原因。

    她读史，知兴衰教训，也明白秋叶这样手握权柄的人物，是没法拂照到征战之后的蝼蚁苍生。

    他难以顾全之事，不如由她来成全。

    秋叶沉顿未应，稍稍考虑间，冷双成抓紧机会挪到床后，避开了他的身子。可是她的手腕还被他执在了掌中，用一种牵绊不放的姿势，拉住了他与她的最后一点联系。

    她执意要走，他立刻做了决断。“不能让你回城。”

    “为什么？”

    “过于危险。难以预测后果。我担心你。”他连说三则理由。

    她语噎：“我如今是萧家奴，由不得公子来掌控。”

    他伸手过去抱她：“今晚嫁我，我明早就能出兵与萧家理论。”

    她一怔：“公子总是自说自话。”

    他笑了笑：“可想而知我的辛苦。”

    她劝不了他，打算缓缓话头，等机会再提。

    “下来进膳。”秋叶吩咐道。冷双成摇头：“不用了。”

    他微冷了语气：“你连说三次‘不用’，可见对我尽是敷衍之意。”

    她拢了拢茧被，拉得窸窣一响，愠怒看他：“我也不想留呐，可公子不施舍一套衣物给我，我怎样走？”

    秋叶立即走到桌前，打开食盒，将一盏盏精致的糕点干果及汤食摆放好，转身走回床前，伸手向冷双成招了招：“过来。”

    她仍然拒绝，他发力抓住床帔一扯，将她拉到手边，一把抱住，然后不听她的抗议，不顾她的扭动，将她安置在座椅中。

    冷双成一旦落座，就不敢大力动作，防止被毯滑落。

    秋叶坐在她身边，指尖拈着被角，说道：“趁热吃。”

    她看着蒸腾热气的膳食不动。他嗤笑道：“无酒无毒。”

    她从茧被领口处伸出一只手，持起汤匙，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口汤。

    秋叶用竹箸夹着酥炸干果送到她嘴边，她扭头躲过。“不饿。”

    他持住不放：“与你袋中小食味道一样。”

    她动了心，伸手来接他竹箸，他趁机扯落被毯，吓得她一抖，连忙又揪住毯角不敢动了。

    秋叶看得十分满意，慢慢地喂下了几颗干果。

    冷双成本想只吃一颗试试味道就止住，可是秋叶并不如她的愿，总是使出阴法迫她就范。

    他服侍她可谓事必躬亲，眉眼温和，显得柔情蜜意，可是喂下去的分量，就让她吃不消了。

    她也曾反抗过，结局自然是惨败，还被他搂在怀里看尽了春.色。

    她暗想，他只怕会错了意，将她的抵触当作是男女之间欲拒还迎的风情，脸皮沉厚，坚不可摧。

    可在寸缕不着身的情况下，她又无计可施，只得看他一次次罔顾她的话语，当作大风吹了过去。

    冷双成站得远远的施礼：“恳请公子将外袍赠与我。”

    秋叶冷淡回道：“我下船若是衣衫不整，会连累你的名声。”

    冷双成怔了怔，转念一想，不对，她若是无衣可穿，才是最要命的误会。她转头打量居室内布置，毫无意外地看到，未有一处的布幔能遮掩她的身子。

    她坐到窗前，看着茫茫水景，心下有些怏然。

    秋叶走过去放下窗幔，将原先收缴到的薄被披在她身上，说道：“你从琉璃镇来，应该知道萧二为何去那里。”

    “挖石头。”

    “琉璃镇的石头，难道比别处强上几分？”

    冷双成眼皮一跳，埋怨自己周旋于他手，险些将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她背对着他如常回道：“质地要坚硬一些，可作苍城底基。”

    秋叶执起她的发，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下，说道：“萧二公干，你随行？”

    冷双成应道：“我比他先出发，来镇里替简姑娘抓兔子。”

    “还有呢？”

    “没了。”

    “既是抓兔子，我派人送一笼进苍城，你就不必回去了。”

    冷双成立刻起身回头看着秋叶，微微笑道：“公子出手一向阔绰，不如顺便替我再置办一件事。”

    秋叶掂了掂她的笑意，道：“恐怕不是好事。”

    她说道：“小侯爷赠与我两箱衣物，无以为报，特在镇上闲逛许久找回赠之礼。公子既然强扣我不放，需一并接管我的事务，将礼品回赠出去。”

    “人可留，礼不到。”

    冷双成转过身想，果然又找到了一条需离开的理由。

    商船抵达海口镇渡口，未讨要到遮掩的冷双成只得再蜷伏在箱子里，任由秋叶送进了别馆。

    寝居内温暖如春，门窗桌椅皆被加固，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冷双成坐在箱子里，唤住了要出门的秋叶。“公子要走么？”

    秋叶邪气一笑：“晚上洞房时，才便与你‘坦诚相见’。”

    她硬着头皮说：“您若走了，谁来陪我？”

    他走回来伸指掠了掠她的脸，笑道：“做了我的夫人，我才能夜夜陪你享乐。”

    她红破了脸也要把话说完：“公子既然不能作陪，不如将随身物还与我，让我自己一人博乐。”

    秋叶伸手拾来一张锦墩放在箱前，稳稳当当对着冷双成坐下，说道：“银票、香囊、火折、书束、石子、人偶、小食。”

    她点头：“就是这些。”一个不少。

    “你的目的是哪一个？”

    她知道瞒不过他，如实答道：“香囊与人偶。”

    “要那些何用？”

    她比划两下：“做一个唱戏的布偶。”

    “玩物丧志。”

    她奚落道：“您关着一个光裸的女人不放，不也是上不了台面？”

    他笑道：“不可等价相沽。”

    她没回话，总不能贬低自己不值钱吧。

    他骈指抬了抬她的下巴，说道：“你的随身衣物都被我留置在琉璃镇。”

    “我不信。”先前他就说过，御厨的干果手艺与小食一样，若非是拿着食样，否则难以成就味道。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尖滑了下去，伸向了毯被虚张的领口。她惊觉过来，打落他的手，却没法阻止他的目光逡巡着暗景幽香。

    他探身过去吻了吻她的唇，她可以躲避，却在他一句“香囊人偶”的软语威胁下定住了脸容，由着他重亲了几记。

    秋叶离去后，婢女将香囊和人偶放在门口的托盘里，轻轻唤了声，并不进门，随后退向了院外。

    冷双成没等到衣物用来蔽体，苦恼不已。她在寝居内梳洗完毕，裹着毯子早早睡了。

    夜深时，外间桌上亮起了一盏朦胧素淡的灯光。

    冷双成惊醒过来，借着光亮打量，看到秋叶坐在屏风之后，似是在替她值守。

    她暗自惊心，他来她身边无声无息，出入寝居，如遇无人之境。

    她裹紧了毯子，先沉淀了心神，才说道：“夜深不便，公子请回吧。”

    秋叶回道：“离了你，我睡不着。”

    她想了又想，拿定主意后说道：“我已休息得妥当，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进来歇息，换我外出值守。”

    秋叶从善如流，穿着雪白的寝袍走进来，只在外面拢了一层青色纱罩。他穿得少，又不带女子衣物来，其心可究。

    冷双成伸手理了理床铺，退向了纱帐后。

    秋叶不客气地躺下来，闭眼说道：“帮我坦诚相见，衣袍便能落进你手。”

    冷双成施礼退下。他睡得纹丝不动：“你还少做了一件事。”

    她怎会忘记，只是在他醒着时，不便近身。

    他坚持：“过来盖被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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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斗法

﻿    冷双成拥毯走向外室，稍稍调亮了灯光，坐在桌旁想心事。

    秋叶深夜借宿，心怀不轨，似是要用同室共寝之实来加快催婚之举。他前后几次提及到娶她，不顾灵慧公主的婚诏，不断步步紧逼，要她回应。

    礼仪廉耻在前，她怎能越过公主，去应下他的婚事。

    屏风后的典雅床阁内，秋叶睡得无声无息。冷双成站到窗前，揭开窗帷，向外打量。寂静对着空院冷月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下午躺在箱里时，听到的一些消息，问道：“灵慧公主也要来海口镇么？”

    秋叶平躺在床，许久才应：“嗯。”

    “来探亲，还是成婚？”

    “幌子。”

    “什么幌子？”

    “你过来，我告诉你。”

    冷双成当真走了过去，坐在床前的锦墩上，颇为关切地说：“请公子明示。”

    秋叶翻身坐起，将右手搁在支起的左膝上，伸出左手向她勾了勾：“再过来一些。”

    他笑着看她，邪恶意图却是昭然若揭。

    她不怿：“幌子之意，到底是指什么？”

    “与朝政有关。”

    冷双成适宜地不再问了，因为涉及到公务，秋叶向来不愿多说。她将锦墩搬离了丈许，坐在槅门垂帘前，说道：“我先告知公子一声，待公子睡着，我就会砸开门窗走出去。”

    秋叶掠动嘴角一笑：“不穿衣，也敢朝外跑？”

    她认真点头：“我仔细想了，与其留在室内坐以待毙，不如抛开廉耻四处观光。”

    秋叶淡淡道：“记得用十成力，否则被我抓住，连被毯也不得施与你。”

    冷双成想了想，又道：“还是待公子睡着，我借走公子身上衣物再出门吧。”

    “这主意不错。”

    秋叶复又躺倒在床，如往常一样敛着玉容而睡，只是揭开了被子，将它掀落一边去。他那意思，更方便冷双成动手。冷双成暗哂，第一次瞧见这么配合劫匪的公子。

    她静静坐在床阁旁，打量着他的侧脸，观查他的气息变化。

    过了一刻，他呼吸平缓，双手侧放在身边，显得松落。

    冷双成低低唤道：“公子睡了么？”并放开鼻息，开始吸气。

    方才她坐在外面，朝桌上的熏灯加了十数片香囊里的黑白圆木棋子。圆木受热焚烧，黑白两色混合在一起，才能散发出浓郁的安神香气，她本想拿来对付进房的婢女，便于穿了她们的衣衫离去。可是婢女得到秋叶的叮嘱，根本不近她身，更不提落单下来给与她机会。

    如今只能在秋叶身上试一试了。虽说不一定有效，但在她心里，只想着能起到一点点作用也是好的。

    秋叶寂静未应。

    冷双成站起身，在锦墩前稍稍犹疑一下。她不敢走过去替秋叶盖上被子，而是踏上一条窄窄的柔软的铺地毯道，无声无息摸向了门口。

    秋叶甩出袖中备好的白绫，迅若流星出手。

    冷双成心知迷香果真迷不倒嗅觉异于常人的秋叶，立即改变策略，猛朝桌旁扑去，趁着他将她拖回去之前，狠狠嗅了几口安神香气。

    额头陡然一沉，她的思绪就显得迷迷瞪瞪的。

    萧拓所把玩的旁门左道果然见奇效。他削圆木做棋子对弈，讨她欢心，还将内中隐秘传与了她。

    秋叶压住冷双成，见她眼帘闭闭合合，咬了她的唇一口，冷笑：“阴损招用两次，都未得手，还不长个记性么？”

    冷双成再猛吸一口香气，只想迷晕自己。他堵上她的嘴唇，一阵发力亲吻，手掌滑进了她的毯被内，到处游走。满手的温香软玉，使得他的气息灼热了一些。她抓住他的手，趁着神智仍在的时候，说道：“公子向我提亲，也需知礼仪。父亲说，‘夫刚妻柔，恩爱相因。居家相待，敬重如宾’。我若是应了公子，就是公子未过门的妻子，需你敬重对待，不能这般放肆！”

    秋叶从她身上抬头，眸子里含着微光，应道：“尊上教你这么多，不如夫君深入一分。”此后他再不应，专心致志行使他的深入大计。

    冷双成抖得如冷风中的落叶，皮肤在他手掌的抚摸下，泛起了清栗。

    她赌着他最后的一点品性，因她曾经夜探过他的寝居，被他掳上床后，一旦睡着，就不会遭他强行侵占身子。

    冷双成趁着秋叶耳鬓厮磨之际，艰难地吸入安神香气，最终成功地昏迷过去。她抵抗不了他的力道，只求最后一把押对了宝。

    秋叶忍耐许久，今晚寻到机会，打算一举攻城，却被她抢占了先机，无法再深入下去。

    她昏睡后，平躺在侧，一动不动，显露了少时经受的严苛教养。他看得眼恨，将她搂到怀里来，趁着残余的欲,火焚情，对上她的双唇吻噬一番，却不想，她像是一截榆木似的，在他嘴下半天没有折弯身子，更不提能回应一丝热度。

    他放了手，她的后背直直地压上床铺，又恢复了平躺的样子。

    她睡得纹丝不动，他却忍耐得辛苦。

    待到满身的火热散去之后，秋叶支头侧躺在冷双成的旁边，查看她的睡容。她呼吸浅薄，不曾呓语，如同平时那样安静。他搂着她的腰，枕着她的发香睡了一夜。

    天明清醒后，寝居已不见秋叶踪影，冷双成梳洗完毕，便穿上了由阿碧连夜改制的衫裙。

    阿碧一进门，就朝冷双成福了福身子，说道：“奴婢是百花谷的绣娘，月前就被程香公主征调到了船上听差，这次逢着冷姑娘居留海口镇，公子又特地将奴婢擢来伺候您。”

    冷双成忙回礼：“不敢相劳姑娘伺候，陪我去镇上闲逛就好。”并未点破，世子府总管阿碧前来监督她的实情。

    俩人走到镇上，身后有暗卫相随。冷双成在玉店看了几种砗磲，挑中了白玉石样，转头询问阿碧，能否拿出钱银购买下来。阿碧却摇头笑笑，声称并未准备足够的银两，若是有意，还可下次折回再买。

    冷双成没了观看其他货品的心思，直接回到别馆，请阿碧执针线，在随身所带的白布人偶上绣出萧拓的样子。她又动手裁了一套短衫长裤，替布偶穿上，将它摆放在窗前，和它一起看漫天晚霞。

    过了一刻，一天忙得不见面的秋叶背手走进房来，冷脸说：“我还以为你天生不解风情，竟还能学会睹物思人的小把戏。”

    冷双成将布偶收进怀里，对着秋叶施礼，说道：“公主来了么？”

    秋叶摆手唤退门前行礼的阿碧，应道：“来了又如何？”

    阿碧带上门离去。

    冷双成温声道：“公子让我早些离去吧，将我闲置在别馆里，于情于理都不大妥当，公主金枝玉叶的出身，也不便与我这别宅妇相计较。”

    “你昨晚应了我的婚事，情理相融，不违法礼——只差侍寝这一通例。”

    冷双成忙道：“公子又在自说自话！我何曾应过你？”

    当即，秋叶一字不漏地念出她昨晚说的话，尤其提到“我应了公子，就是公子未过门的妻子”一句，加重了字音。

    她哂道：“公子少说了‘若是’两字，更应知道，我当时无计可施，只能即兴凑了些言语来劝阻公子的肆意举止。”

    秋叶抬眼看过来：“当真不想承认？”

    冷双成跑到屏风后站着，不接他的目光。

    他笑道：“好在我有备而来。”

    她听得心下一凛，狐疑地探出身子朝外看去。

    秋叶唤进一位须发皓皓的老者，长得慈眉善目，很得冷双成的眼缘。

    他就是先前为了鱼鸣北的姻缘而辗转奔走在世子府的常太傅。

    秋叶说道：“常太傅德高望重，他的话，你总得听罢？”

    常太傅从布袋里取出一本朱紫缎册，翻开，从容念道：“起自望日午时至既望酉时，凡一日十五个时辰……”他唱喏似的一一报出冷双成与秋叶在一起的言行，所记颇细，一字一句均未错过。提到“我应了公子”此句，依然是没有“若是”两字，而且还自行掐了“不能这般放肆”等难为情的话语。

    常太傅以耆宿之身，随灵慧公主出行，到达海口镇后，临场被秋叶摊派了差事。秋叶记忆力惊人，口述冷双成的大致言行，隐没了对他的私密事，炮制出了一册世子妃起居注，将这桩假象做得逼真。

    冷双成听得霞云满面，又觉得匪夷所思。

    她与秋叶的斗法，怎会让另一个人听到了壁角？她只是寻常女子出身，哪有资格获得起居注的编纂？她暗想，肯定是秋叶做的手脚，可是常太傅手持册子呈交给礼部时，相信所有的官员都会相信，是她亲近于秋叶，求得了他的婚事。

    常太傅离开了居室，秋叶坐在桌边耐心等着。

    冷双成躲在屏风后，把心一横，说道：“公子做事总是反复无常，这次即使拿捏到了我的软肋，也不能让我心悦诚服地跟了你。”

    秋叶了然问道：“还是不想承认？”

    她回了一句活络的话：“我要回苍城，你先处置好公主的婚诏吧。”

    听她说了三回灵慧的事，秋叶自然知道梗在她心头的那根刺是什么。灵慧之议，绝不能拒，他在等待时机，给予他攻战上的便利。

    “可还记得我对你说的？”秋叶凝声道。

    冷双成思索一阵：“不知是哪一句？”

    “我不曾辜负你，你缓我半年期。”

    她没应。他冷冷一顿：“记住了么？”

    “听到了。”

    “那你该怎样应我？”

    “牢记半年期。”

    “还有呢？”

    “出了宋境，山高水远逍遥去。”

    秋叶起身去抓冷双成，她绕着屏风躲避，室内狭小，终被他拿在手里。他抱住她，朝她脸上重重吻去，她站着不敢动，问道：“公子这次是真心的吧，会不会又在骗我？”

    他冷笑：“若论翻脸不践诺的本领，谁又能比得上你？”

    她挣脱他的怀抱，跑得远远的，应道：“那太好了，赶紧放我回去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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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吃醋

﻿    冷双成站在院子里与秋叶对峙了许久，没得到恩准，背过身去，默然想着心计。阿碧带着婢女们从两边走廊经过，呈上了晚膳，布案完毕，退了下去。

    “吃饱了再想心思。”身后秋叶在唤。

    冷双成低头看看腕上相持的锁链，轻轻一晃，叮叮作响。她曾拿一绝索留待不了一月的借口去游说秋叶，反而被他抓住了把柄，声称她若举箸不便，由他来喂食就成。

    每次吃顿膳食是个头痛的事情。

    进食的圆桌旁只有两张锦墩，且被秋叶锁住了凳脚，一左一右并立。无论她选哪一张，秋叶都会坐在她身边，替她布置汤食果品，督促她吃完。

    桌上的膳食依合她的口味来置办，品种不曾重复，有蛋羹、丸子、干果类，均是萧拓在往日显露过的手艺，御厨如法炮制，滋味也不差多少。只是，御厨太过好心，每次准备了俩人分量，却由她一人享用完，秋叶甚少动筷。

    今晚再看到水晶豆腐塔、黍臛、芙蓉汤等，冷双成不由得头皮一硬。

    不出意外，仍是俩人例份。

    她慢慢走过去说：“每次吃得腹饱，半晌动弹不得，求公子撤了一边的膳食吧。”

    秋叶不置可否，示意她坐下来。待她坐定，他极快出手，摸了一把她的软胸，不以为然说道：“再要丰厚一些，充作嫁妆送过来，我就收了。”

    冷双成羞恼欲离席，却被他一手拉住走不得。她不便与他拉扯，留了闪动的灯影让外人笑话，黑脸说道：“公子要讲些礼仪，不是所有人的脸皮，都与你一般沉厚。”

    秋叶没听到似的，只回道：“快些吃完，别耽搁了我的工夫。”

    她依言落座，问道：“晚上还有事务么？”

    他朝她勾唇一笑：“打听得这样清楚，是舍不得么？”

    她立刻低头吃了一小块豆腐，再不答话。

    他执起她的发尾，在袖口掬了一捧淡香，顺手朝下抚落，将掌心搁在了她的腰边。“海滨酒楼有一道名菜，唤作仕女宴飨，由女体呈上刺身，色美味全，堪称奇绝。”

    冷双成腰部一凛，竖起耳朵听着。

    秋叶的嘴角落在她的发后轻轻一笑：“你何时学会放开身体来宴飨我，我便夜夜留宿你的帐中，不用你来殷勤相问，我是否还有事务需处置，让你片刻离不得。”

    她推开他的手，羞怒道：“我仅说一句，就令公子浮想许多，以后生生逼得我开不口。”

    秋叶用虎口掐住了冷双成的腰，将她把持在手，应道：“不说话更好，吃完晚膳就去歇息，不用等我了。”

    冷双成立即答道：“饱了。”言简意赅，身子朝外避让，想离座。

    秋叶用早已停顿好位置的左臂，微微带力将她捞回，说道：“要我喂才能吃得下么？”

    她无奈举箸，再夹了几下膳食送入口，面对着碗里的黍臛，是决计不敢食用了。

    秋叶问：“不合口味？”

    她想了想，点头。他清淡说道：“我唤人再做一份食黍送进来。”

    “不用了。”实则是吃不消。

    他冷不防说：“这些膳食，都是你称赞过的，怎会让你食不知味？”

    她也觉得冤屈，看着桌上说道：“公子每次唤我吃完膳食，不得剩留，食多了自然也无味。”

    他笑了笑，不再提膳食一事。

    因他已经达到目的。

    程香受刑时，为了奚落他，曾向他细数萧拓的好处，提及到萧拓的精巧手艺，举出了数道菜目。他从哨羽嘴里进一步打听到了冷双成偏好的食名，一一记下，利用此次机会唤御厨做出来，要她全数吃下，吃得她反胃，以此来断绝她跟食萧拓的坏习气。

    秋叶看着冷双成用完晚膳之后才离开别馆，未强求她吃下黍臛，也未留下任何吩咐的话。

    见他不进逼，也不说浮词乱语，可是让冷双成松了一大口气。

    她自然在膳食上，也不会多想他的居心。

    夜色尚早，冷双成出了别馆，走向玉石长街，阿碧、暗卫依然尾随在后。掌柜的见她进门，笑脸相迎，说道：“小姐还没想好买哪一款么？昨天商船靠岸，又带回了一批新鲜的砗磲子，个个珠圆玉润，要不要先看看？”

    冷双成就是挑挑拣拣了许久的砗磲品类，没寻到合适的，才两次登门拜访。她唤阿碧递上银子，先买了一颗商船带回的新货，照例听到阿碧在婉转解释，所带钱银不多。

    冷双成笑了笑：“公子收走我的银票，事出有因，没想到将你们也看得紧，不让你们接济我。”她一语道破天机，相反让阿碧轻松了不少。

    阿碧尽得秋叶真传，一定要帮他看好冷双成，不得让冷双成套取到钱财去为萧拓置回礼，更不能让她拿银子疏通关节逃了出去。

    不过暗卫所接收的任务是何种细则，阿碧就不得而知了。

    暗卫们通常留在暗处，从来不会主动应和，是以让冷双成好奇地猜测，他们傍身的钱银是否足够。

    边市繁华，海景秀绝，百馆林立。

    冷双成不便开口向秋叶讨要钱银，只得自己想办法去赚取。于她而言，最为稳妥和不失颜面的方法，就是赌博。

    赌钱搏戏均可。

    她走进百馆街，稍稍流露出想踏足赌庄的意图，就被阿碧一把拖住手，死乞白赖地拉出了街口。

    冷双成叹口气道：“好生没意思。”背着手一路踏着灯影子游走。

    阿碧怕她怪责，忙说道：“不如去海边看看焰火？听说是从海外运回的品种，我们中原这地儿难得一见的。”

    冷双成背对一众跟班，稍稍想了想，问道：“公子离得匆忙，可是去布置焰火一事？”

    阿碧听见冷双成当真问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说出了秋叶要她转述的答案，故意用一种迟疑不定的语气说道：“似乎是吧……公主初来镇子……好个新鲜玩意儿……公子为她接风洗尘……免不了放焰火庆贺一番……”

    “那走吧，我们去看看。”

    海边长街，百景千灯，辉煌之色如星河一般，流淌到了关口处，直刺琉璃镇守兵眼帘。

    若说富丽堂皇的灯楼不能闪耀他们的眼睛，那么海空中连绵不绝升起的焰火，足以引得他们震撼。

    一关之隔，净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琉璃镇沉浸在黑暗中，闭眼睡了；海口镇大肆绽颜，喧哗得热烈。

    冷双成站在漫天垂落的焰彩中，静静观赏着盛世华景。一旁的阿碧只适宜地插说一句：“公子为公主置办的排场，可真是铺张。”

    冷双成稍稍走出一步，在嘴角轻轻一笑，过后才低落说道：“是啊。”听见阿碧不接话，她又诱问：“除了这一处，还有让我开眼界的么？”

    阿碧摇头。

    冷双成淡淡道：“不是还有‘仕女宴飨’么，依着你家公子的口味来置办的。”

    阿碧惊愕，这个她是真的不知道。

    冷双成转过身，特意迎着光彩皱起了眉，让阿碧看到她真真切切的不悦之情，说道：“他带着公主享受焰彩欢宴，却留我一个人在别馆里遭穷受困，偏心得很。”

    酸溜溜的话语刚落地，阿碧就抿嘴一笑，给了冷双成莫大的信心。她不改面色，继续显露出失意的样子，还闷头不顾脑后，一个劲地朝着海滨酒楼走。

    街口有重兵把守，驱逐了闲杂人等。

    冷双成不便闯关卡，也走不进去。

    因为阿碧婉拒了以世子府总管头衔入内的建议，远远留在了街外。

    冷双成无奈，突然凝力一动，如流星一般蹿入了暗处。她在檐头屋后打量一下，抓到了一名暗卫，逼问道：“身上可带足了银子？”

    暗卫比她更无奈，答道：“不妥。”

    生性学得隐忍的东瀛武士，连说话也是言简意赅的，告诉冷双成，她这样强行索要，可谓不妥当。

    冷双成抿嘴一笑：“若我摸了阁下的身子，搜出了银两，公子最多罚我禁足，可是会让阁下残了半条命，要不要试试？”

    暗卫默然拿出了一片金叶子递交了上去。

    冷双成说道：“还有呢？”他又取出了一张银票。她再索要，他就冷硬答道：“一条命。”——再逼他，就只有一条命了。

    冷双成拿着金叶子买到了一架远镜，还有一串新到的白玉砗磲手链，放进了衣袋里。她找了一个便于瞭望的楼台，给掌柜的赏银，不费吹灰之力上到了第三层，架起远镜朝海滨酒楼那边看去。

    暖风吹拂海镇，是以不必严闭窗户而辜负了阁子内的风情。

    一道道高挑身影鱼贯走进雅阁，梳高髻，穿轻薄纱裙，齐胸口而上未着寸缕，露着一片香肌玉肤，雪臂映着辉彩，流淌旖旎之光。她们走到案席前，均下跪，伸出皓白的双臂，向宾客呈献托架上的各色海鲜小食。

    依照惯例，待宾客食用过臂上小食后，哪怕是一小盏，她们就需转换身形，做出各种舞蹈的姿势，伸腰挺胸，溢出一片香酥软玉，继续呈献食物，将美色可餐之理发扬到极致。

    冷双成借远镜功力打量阁子里的宾客，秋叶与灵慧并不在列，只有一众陪行官员享用美色。她找了找，发觉酒楼临街二楼悬灯下，并肩而立的两道影子。

    一高一矮，正是未曾进阁的俩人。

    冷双成对着仕女宴飨之图景想了想，最终唤道：“夜。”

    廊道转角应来清冷无波的声音：“又有何吩咐？”

    “去将公子请回别馆，烦劳转告他，若是不来，永远不要相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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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反击

﻿    别馆，孤灯照单影。

    冷双成先留在院中等了许久，不见暗夜的消息回传，也不见秋叶的到来。她请阿碧外出打探，阿碧回来时告诉她，海滨酒楼的宴乐正酣，公子陪着公主入了高阁，外人不得以见到。

    冷双成听得很清楚，知道秋叶不会来，暗夜也被唤退，主仆双双将她冷置一旁。

    她唤侍卫抬进一座美人榻，备好软毡薄毯，斜卧在上面，以手支头，似无聊赖地看着桌上灯火。顿时，一道寂静的身影就映落在窗槅上，对着满室的寂静，描摹着她失意的样子。

    冷双成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发觉侍卫依然驻守在院外，让她不能无声息地离去。

    她不是不想逃，而是缺少通过关津要道的凭证。

    撑不了一会儿，冷双成真的睡着了，直到门外传来冷淡的语声：“心急火燎唤我过来，为何又要锁门？”

    她睁眼一看沙漏，已近亥时五刻，正是人定声希之时。

    焰火散落，宴飨残香，秋叶享受完了美色盛景之后，披着一身月华应邀而来。

    只是他来的不是时候。

    冷双成曾在脑子里浮想多遍，艳美仕女服侍秋叶进食的姿态，伸手可染玉臂雪色，低腰可吐酥软暗香，无需言语，盈盈一立间，尽是绮丽风情。她不知秋叶对着一尊美人食飨作何感想，只知道她心尖上像是爬着蚂蚁，一点点咬得她酸痛。

    她劝诫自己，千万不可拈酸动嗔，否则会坏了父亲教下的恪训，还会助长秋叶的气焰。

    若真是个明眼的姑娘，就该秋后算账。

    冷双成躺回美人榻上，应道：“公子来晚了，此时我要歇息，不便开门。”

    门外的秋叶看了长廊外候着的阿碧一眼，阿碧持灯朝他福了福身子，扬声唤道：“公子已沐浴净身，不去寝居休息么？需要奴婢传驾何处？”

    秋叶转身朝院外走去，淡淡道：“公主馆舍。”并在石子路上顿了顿脚步。

    冷双成本想驰然而卧，突觉做戏不做全套，未免让前番的酸样儿失去了效用，连忙起身打开门，唤道：“进来吧。”

    秋叶坐在美人榻上，敞着睡袍领口，迎着灯辉，在白皙皮肤上显露着两道清晰的齿印。墨黑的发垂落下来，映着雪白的袍色，使得他的风骨在清冷之中，又渲染出一丝俊逸。

    周身散着浴后的清香，不携任何酒气或胭脂味道。

    冷双成坐在桌前，背光，默然打量他片刻。

    他洗净了踏着时辰而来，其目的大概又是留宿此处。

    她又该怎样平稳度过今晚，且向他禀明她的主张？

    秋叶看着冷双成脸上细小的表情，甚是享受，并不催促。她或许以为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能一并掩落由心底转到眉梢眼角的挣扎情绪，却不知，他的目力已练得深远，能够洞若观火。

    她最终微微笑了起来，他知道，她想通了。

    他问出了常见的招呼：“还没看够？”

    她立刻应道：“公子倦了么？可是要歇息了？”

    他对于她的试探，照样了然于胸。别看她总是露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实则是在打探，他还有没有精力去听她谈论另事。

    秋叶冷淡道：“邀我过来不是留寝么，又何必问？”

    冷双成回答：“我怕酒色迷了公子的眼，才斗胆请公子来馆一叙。”

    “既要叙，怎又站那样远？”

    冷双成稍稍走近，秋叶点了点膝前，她依令走到他身边，看到裙幅触动了他的衣襟，就停了下来。

    “我的话听进去了么？”秋叶反守为攻，开始发问。

    冷双成以为他是在嫌弃她离得远了，立即坐在他身边，温声说道：“我晚上买了一串砗磲子，是从琉璃镇运来的——”

    “不是这件事。”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继续发问，不让她掌控着话语，“看到仕女宴飨了？”

    她一愣，应道：“是的。”

    “你学过舞艺，应是能领悟到女宴的精髓。”

    她连忙说道：“我学不来那些姿态，再说公子享受过了美人宴食，还哪有兴致忍受东施效颦一次？”

    “我很有兴致。”

    “请公子容我禀明一事，决计比宴舞更有意趣——”

    “即使你舞得再糟，也不会污了我的眼。”

    “公子若是醉了，就去床上歇着吧，我已经铺好了被褥——”

    “你过来些。”

    冷双成看看与秋叶不过半尺的距离，回道：“还有什么吩咐？”

    至于这一则，就免了吧。

    秋叶果然吩咐道：“脱衣服。”

    冷双成提心吊胆地坐在他身边，已是不易；不易之时，费力听清他的话意，已是尽心；尽心之余，仍是提防不了他的连番孟浪言语，当即生受不住，就想起身离开。

    秋叶拉住了她的手腕，冷颜道：“不脱衣服怎样歇息？”

    她摆摆手腕，震出一点清脆索声：“公子先放手，捏得我痛。”

    秋叶松开了手掌，却掐住了她的腰身，示意她继续完成脱衣服之举。

    冷双成侧过身子，不敢去看他胸口的齿印，伸手摸索过去，掀落了他的外罩纱衣。

    他陡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说道：“脱你的衣服。”

    她慌张了起来：“我确实有挽留公子休寝之心，不想公子去与公主亲近，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心思，请公子千万不可会错了意。”

    秋叶看见冷双成躲避的神情，淡淡道：“不想我与公主亲近，就应自己来亲近。”

    冷双成不答话，使力摆脱了手腕。

    他又说道：“你要我弃了到手的美色香餐，连夜赶来留宿，应是服从了我先前的命令。”

    冷双成不禁回头去想，秋叶在离去之前说了什么，生怕又掉进他的话语陷阱中。

    秋叶看她一脸神思的模样，含笑道：“除非你以身宴飨我，否则不得有邀我共宿之意图。”

    她猛然记起，确实有这一句。

    他不慌不忙说道：“你已承认有留宿之心，即是承认宴飨一事符合正规，我此刻好好坐在这里等着，你说，我又怎样会错了意？”

    冷双成听得直扼腕，终于察觉到，除去厚颜之功，想倚口才之辩，在秋叶跟前，是万万行不通的。

    所以秋叶极早就下了论断：“脱衣服。”

    冷双成看看秋叶，对上他一派矜淡的脸，默然思索了一刻。她看到他的眸色越来越沉时，觉得时机不易再拖，低声问道：“是不是……宴飨了你……你就放我走……”

    秋叶问：“当真舍身侍奉我？”

    她点点头。

    他沉吟道：“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她抓着袖口，回道：“只是‘考虑’加以商议，我就落得不划算了。”

    秋叶淡淡道：“先伺候好了再说。”

    冷双成深深看了他一眼，过后绝然地走向屏风后，在灯影映照下，慢慢除去了外衫，露出了秀肩轮廓。

    秋叶嘴角笑意更深，于他而言，让她自己动手脱去衣衫，其中的风情与绮思，已是一大盛景，让他领略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有道是还未入喉宴飨，玉色已生香，肺腑皆滚烫。

    冷双成穿着抹胸及长裙走了出来，黑发如瀑，倾洒肩头，雪肤红唇，拂落灯影，有如琉璃樽泛出清泽，直入秋叶的眼目。

    他静静等着，看她如何动作。

    她的左右双手各持一粒砗磲子，光裸的脖上，挂着一串白玉珠链，与肤色相映，仿似浑然一体的契合。

    秋叶的眼睛原本就没有落在石玉上，而是一直流连在软玉上。越近，她的香气越可闻。

    冷双成走到他跟前，依照仕女进宴时的姿态，向他屈伏了身子，将砗磲子展示给他看。

    她朗声说道：“海口的水产宝矿与琉璃镇的并不一样，不及琉璃镇砗磲子的厚实，空有香气而无实质，请公子明察。”

    秋叶看的自然是裸臂和更幽香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察到。

    冷双成轻咳了一下，遵循舞乐向前伏低了身子，做出“美人嗅梅”的姿势，将脖上的珠链送到他眼前，说道：“其余宝石的质地，两座镇子里却是一致。”

    她的舞姿并未放开，还绷着一股劲了，却使得她的胸前更加凝立了一些，再溢出一丝丝暗香，就勾住了他的全部眼力。

    她见他敛容不动，只得旋转腰身，再去做第三个动作。

    秋叶突然伸手，抓住了冷双成的腰身，将她拖到怀里，毫不迟疑地朝着她的裸肩吻去。她察觉到他的手臂迸发出大力，衣袍下透来一股热息，知他按捺不住，已经动了性情。

    她转身问他：“可算伺候好了公子？”

    秋叶忙得不抬头，她就伸手抵住他的嘴。

    他看着她，哑声说道：“好。”

    “既是伺候好了公子，提议应是有效用了？”

    秋叶警觉了起来：“什么提议？”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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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讨价

﻿    冷双成嗔怪地瞧着秋叶：“公子不放我走，总得陪我出去散散心。”

    一张染红的雪颜近在眼前，眉目上亦然含了别样的风情，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勾住了秋叶的心魄。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可是没有放进心里，只低下头，啄吻着她的嘴唇。

    冷双成支臂左右躲闪，不让他如愿，道：“成不成，公子发落句话呐。”

    秋叶循着香气找到幽壑峰口处，落唇亲下去，也被阻，才稍稍回神看了她一眼。“不成。”

    冷双成突然出力推开了秋叶，他的双手恰逢扶着她的腰，将她揽向了自己胸前，一时不得力，让她滑脱开去。

    满嘴的温香软玉顷刻消散，只剩下清冷的空气，拂了秋叶的性子。他朝她伸出双手，招了招，示意她自己走过来。

    冷双成退开时，顺手拈走了美人榻上的软毯，将它披在身上，裹紧了，坐在椅中。

    秋叶冷笑：“果真是投机取巧的人，没得到好处，连脸色也不屑于遮掩下。”话虽如此，可他的嗓音却暗得低沉，身上的火也未平息干净。

    愠着眉眼的冷双成立刻冲他微微一笑，笑完之后，又撇过头，冷上一张脸。

    良辰苦短，灯烛渐残。

    秋叶悄然吐纳几下，喉头的紧热还退不下去，不由得软和了声音说：“我应了你，早些去睡吧。”

    冷双成稍稍露出喜色，问道：“真的么？”

    “嗯。”

    “那烦请公子动动身子，去里阁歇着，外面的床榻留给我。”

    秋叶起身走向了里间，毫无推辞之色，冷双成待他完全睡下，放下垂幔，才走回美人榻前躺着。

    满室暖香阵阵，不闻声息。

    冷双成细细想着琉璃镇的地形一刻，逐渐阖目入睡。睡得迷糊时，突又察觉到温软的气息拂落下来，径直冲着她的嘴唇而来。

    她极想睁开眼睛，可是一道素袍袖口搁在她额上，从中拂送出淡淡的安神香气，软迷了她的神智。她低喃着：“我已睡着……为什么要这样强行……待我……”

    秋叶用手托起她的腰，使得她的软胸更贴近于嘴边，不客气地亲了下去，并不答话。

    胸前最后的一抹遮掩随即被扯走，她完全暴露在他的流连口舌里。

    还有更热切的气息随着他的指尖卷向了她的裙下，触摸到了她的皮肤，轻轻一撩，燃起火浪。

    冷双成只觉得浑身上下落在火炉里，两手得不到力，只能勉强抓着毯绒。她抖得说不出话来，喉间涌出一股腥甜，冲破阻力，在嘴角渗落点点血迹。

    醉心逐香的秋叶抬头一看，满身的□□消退不少。他擦去她的嘴边血，将她扶起，以掌轻抚她背心，替她平缓气息。直到她不再轻颤，他才问道：“发病了？”

    冷双成勉力回道：“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往事。”才说一句，气息已是不稳。

    秋叶将她抱进怀里，用毯子围住了她的身子，放在膝上安置好了，和声道：“怎会想起往事？”

    有关她的异况，他都想摸查清楚，顺着她的话意来说，也是想安抚她的紧张劲。

    冷双成缓和了半天劲头，回道：“以前在叶府当差时，似乎也遇见过这种场面，公子拿香气迷住我，让我睡着。”

    秋叶笑了一下，说道：“那时我可没占你便宜。”

    “我总觉得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就不时去回想。刚才香味一落下来，我猛然记起，这件事应是与公子有关，深究一下，似乎是我迁就了公子的心意，不曾反抗就睡在了公子跟前，顾不上任何礼仪。”

    秋叶渐渐听出来了，她所遗忘的事，就是她往日的心意，在瀛云镇歌舞教坊时，他还曾遭到萧拓出言讥讽，说他害她毒发，迫使她忘了旧情。

    他不愿让她再痛一次，立刻抱紧了她，和声道：“不准再想了，放缓气息，好好睡一觉。”

    冷双成确是不能再深究下去，否则寒毒再发，便是挫骨扬灰之痛。她靠在秋叶怀里，轻声说道：“当年炼制寒毒的药材之一，红硕果，就是产自琉璃镇，你若有空，还是陪我回去探探吧，说不定经过漫长的两百年，里面能长出克制它的东西。”

    她没有全然把握，能以这种借口劝动秋叶，若她再求“放她走”，他必然又是不答应。换一种说法，请他一起随行，可帮助她过关口，又可处在他的监视之下，不至于让希望落空。

    涉及到她的安危，秋叶果然不敢含糊，当即应了好。

    她放心地睡了过去。

    秋叶待她气息平和之后，才将她放在床上安置好，回到美人榻上将就了一夜。

    来海口镇的第三日清晨，冷双成梳洗妥当，等着秋叶践行昨晚的承诺，阿碧告诉她，公子在军衙忙于事务，一时半刻怕是不能来，不如先用了早膳。

    冷双成再等半日，秋叶依然未见踪影。她没了任何胃口，不顾阿碧的劝阻，如往常一般，遮掩了脸面及手腕，意兴阑珊地朝街上走去。

    正街上，时有官府车驾来往。她从平民行走的隅道经过，不可避免会听到一些巷谈，议论着公主惠驾本镇，迎候的排场不少，每日有官员为她奔波，从各地调来她所喜好的衣物饰品……

    冷双成听后，临时动了心思，走去军衙，银光急急赶出来接见她。

    他是个纯善之人，说话行事做不了假，经不过冷双成的试探，就透露出自家公子的去向：一早出门，去水栈督促药材、粮草船运，陪同灵慧公主上船观赏海景。

    冷双成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银光的周身，银光打了个激灵，摆手说道：“千万别打我的主意，走失了初一，谁也担当不起，不如让我送初一回馆舍去。”

    冷双成转身朝别馆走，阿碧终于能撵上她的行踪了，还不及歇口气，就与银光一左一右，步行随护，并相互递了个眼神，都在宽慰，没在自己手里出纰漏。

    海边，暖风熏得游人醉。

    冷双成却沉脸看着远去的商船，距离隔得远了，只能依稀可辨楼道外撑起的伞盖和流纱帐子。她仔细打量了一刻，终于找到秋叶伫立在灵慧椅后的身影，恨恨地转头，走回了别馆。

    秋叶接到口信，冷双成将自己关在寝居里，不曾进午膳及晚膳，终究担心不过，在掌灯后赶了回来。

    居室里静悄悄的，透着暗翳。

    他唤侍卫砸断了门栓才得以进门，一看，冷双成坐在美人榻上，像一尊冰雕似的，半晌也不知动一下。

    秋叶走过去说道：“我事务繁多，抽不出时间陪你去琉璃镇，犯不着生气。”

    她冷冷对着他：“你还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抬指揩了揩她的冷脸，笑道：“再多留两日如何？”

    她起身避开了他，懒得回答。

    秋叶走过去拉住了冷双成的手腕，看到她眼眸犹带霜华，和声说：“我只怕琉璃镇一行不简单，会送你归山。”

    冷双成挣脱手腕说道：“不是公子半道劫走了我，我此时还在山里捕兔子呢，哪能烦劳公子走一趟。”

    秋叶掠开嘴角笑了笑：“兔子之事简单，我现在就给你备一笼去。”

    “我要香兔子，公子这里没有！”

    他再又摸了摸她的脸，说道：“再多给我两日时间，你要的兔子就回来了。”

    她抖了抖手链：“那我的解□□呢？总不能也由公子一手找来吧？”

    秋叶淡淡道：“为何不可？留你在别馆，不用涉险，亦是我心之所愿。”

    冷双成放弃口舌之争，摆开他的手，走向了院外。他唤她进门，她走得更远。

    秋叶因而下令：“都退下去。”

    侍卫、婢女齐数退下，留下一座空宅院。

    秋叶说道：“明日动身，进来吧。”

    冷双成走进门来，他再唤她进膳，她也依言行事。

    他看着她说：“没将我伺候好，还敢对我使性子，我只能践行一半的承诺，算是对你的惩戒。”

    她警觉地问：“什么是一半承诺？”

    “待我打下琉璃镇，才能放你回去找药。”

    她微微急切：“这又何必？”琉璃镇一向是与海口镇互动商贸的地方，民生富裕，若是能免于战火，当是一桩乐事。

    他冷淡回应：“有萧二的地方，一定不会太平。”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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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探洞

﻿    冷双成向秋叶游说，她回琉璃镇只是为了寻药、捕兔、查砗磲来源地等杂事，并非是为了与萧拓相会，请求秋叶不要在两座市镇之间大动干戈。

    秋叶未应她的要求，只说明，琉璃镇处在海运疆界内，是他早晚要夺取的目标，如今她想回去，让他决心先一步清理障碍，方便他送她畅通无阻地往来。

    冷双成叹口气：“公子心意已决？”

    “是的。”

    她心知劝阻不了，只得退而求其次。“那么征战过后，公子能否下令，禁止军队扰民？”

    “准应。”

    秋叶安置冷双成睡下，加派侍卫守住别馆，将寝居封锁起来，赶去军衙发号施令。冷双成考究随后的局势，是否便于她继续完成苍城之计，委实没有心思睡得着，就伴着烛火坐了一夜。

    是夜，海口镇关口、渡口两支彪军齐发，猛烈攻击琉璃镇的两处关隘，随后扑上更多的兵力，大败辽军，迫使他们后退二十余里，驻扎进了土城之中。

    琉璃镇守军未曾料到，对面城镇每晚燃放绚丽至极的焰火，落得清和太平，竟是一种假象。当时焰彩喧嚣落下，循着光亮，可让他们看清，黑衣短甲的宋军，就这样气势汹汹携着刀箭而来，踏着满地的碎金星亮，将剽厉与阑珊光影糅合在了一起，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五倍于己的军力，也让他们抵不住攻势。

    三日前，萧拓在琉璃镇封山采石，忙得脱不开身。他唤亲信去接冷双成，得到回信，说是房内行装仍在，却不见人影，连馆主都不知她去了哪里。

    萧拓暗自焦虑，才放她半日去市集逍遥，信了她的话，不要亲兵尾随，现在倒好，将人弄丢了。好在知道她最终会回苍城，去找萧政禀复事务，他暂且先按捺下牵挂之心，埋头于公务，组织人力兵力挖掘白石。

    事关辽宗起源“白马青牛”的传闻，也容不得他分心。

    木迦南言称受佛祖偈语启示，断定琉璃镇会出现白马神驹之物，劝萧政派人查探。

    同时，简苍向萧政禀明，修建栈道的石料不够，需派兵力外出采坚石补给。

    两项任务因而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萧拓身上。

    萧拓来林子里转了一圈，终于明白“琉璃出白”是何含义。一块块白色巨石压在树脚下，被藤蔓遮盖，无声无息静候了多年。他下令兵士放火烧毁藤蔓，待火停，拖走黑漆漆的残叶断枝一看，白石铺放在背阳的山坡上，外形若奔跑的骏马，若是从上方俯瞰，便是活脱脱的白马腾渊图像。

    山石沉重，显然不是有人故意将它们摆放成这种样子，倒像是许久之前自发形成的样态。

    至于是不是吻合了神驹出山的灵惠故事，萧拓本就不在意，只是看重了石料的质地。

    他下令兵士日夜赶工挖掘白石，输送进苍城，萧政接到消息后，随即也加派人马过来帮忙。

    无风无浪地过完三日，突然传来宋军攻城的消息。

    此时经过连番的劳作，人马皆疲。

    萧拓唤马队、兵士先退，自己带亲信军力断后，不期然遭遇上了银光所带的哨羽营。

    顿时千箭齐发，连绵不绝。

    亲兵全数被杀，萧拓一人落单。他躲进小镇，凭着过硬功力左穿右插，逐渐甩脱了追兵，最后与紧追不舍的银光打了照面。

    银光占据高处，拉弓激射，送出雷霆两箭。

    萧拓躲过了金箭，正要闪身疾避第二支将到的银箭，眼角扫到一名避战的货郎挑着挑子慌张转了出来，撞向他这方，他犹豫一下，没有继续躲闪下去。

    他的左腰被银箭洞穿，气息痛得一滞。坤带遭箭矢穿击之力扎断，掉落进货担里。

    银光见萧拓与货郎的身体扑合在一起，怕误伤无辜，未再追袭两箭。萧拓趁机滑步躲进巷中，负伤遁去。

    琉璃镇毗邻的驻军地便是二十里外的一处土城。

    土城守军过来援救，与撤退的采石兵相遇，互一询问，都不知指挥使萧拓的下落。他们只得沿着原路返回，等待后置军令的传达。

    琉璃镇一战，宋军大获全胜，分派兵力驻扎进空城。

    巳时战火平息，市集照例开张，并未受到侵扰。

    与此同时的海口镇别馆里。

    冷双成隔窗催促暗夜传话几次，奈何秋叶仍是不到场。她烦闷不已，拿烛台撬开窗槅，砸断了锁扣，施展身法逃了出来。

    只要她动了怒，一心朝外闯，侍卫便不敢真拦。

    只是一路延绵不断有侍卫队追到军衙去，场面就不大好看了。

    冷双成疾步如风，闯进军营内堂大门，正与坐镇其中的秋叶对上。

    她走到案前行礼，说道：“向公子请辞，求赐通关凭证。”

    秋叶合上战报，淡淡道：“萧二没死，你放心。”

    冷双成一怔，旋即无语。

    “不过遭了些罪，再跑慢点，小命就没了。”

    她忍不住回道：“公子不顾长平公主此时还在苍城内，贸然夺城，不怕萧政对公主不利么？”

    秋叶依旧冷淡：“她的死活不在我的预计之内，我只管你的事。”

    冷双成暗道，心肠真是黑，哪怕嘴里说着为了我，也让我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她控制住面色缓急，问道：“公子可以起身了么？”

    千请万求才动身的秋叶带着冷双成上了马车，朝琉璃镇驶去。

    冷双成紧挨着车窗坐着，打量沿途景致，直到看见所经之处无战火焚烧的痕迹，才放下心来。她一直默然不语，车内也是无声无息的，回头一看，原来秋叶靠在垒得半人高的缎枕上，正闭目养神。

    她思量着，不能让他太过惬意，扯了扯他的袖口。

    秋叶与她同处一车，周身不做任何防备，将紫绡袖口遮好了双手，轻轻搁置在膝上。他坐得文雅，睡得矜淡，完全不理会她的扰乱。

    冷双成移身过去，拉了拉他的手臂，说道：“公子陪我说说话。”

    秋叶凝淡未应。

    她又说：“仕女宴飨美色可餐，滋味必是不一般，可合公子口味？”

    见他不答，她凑近说道：“辽国伊阙城内，多留置番邦异族，所学技艺无不精湛，与女体宴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若能试试那些小僮奉茶添香的手艺，人生自是不虚度一次。”

    “不准。”秋叶闭眼冷冷说道。

    “伶人们唱的戏曲也好听。”冷双成没听到似的，惆怅说道，“每次演完一回，我都要买下戏词折子，记着上面的摘锦句子。”

    秋叶微微一动，侧头低落下去，就擦到了她的唇，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她羞红了脸，又退到了窗边，去看外面的风景。

    秋叶被打断了情致，睡意全无，唤她过来。她想了想，坐到他身旁问：“公子是想与我说说话么？”

    “嗯。”

    她抿嘴一笑：“那你说吧。”

    “你喜欢听戏？”

    她摇摇头道：“随意听听而已，有时会听见一些新奇事，令我大开眼界。”

    “戏子能见识多大的新奇。”

    她不悦地推推他的手臂：“又小瞧人，两百年前的世道，哪是公子能领悟到的。”

    他笑道：“驽钝两百年，倒是让你有了骄傲的底气。”

    她摸出一颗琉璃镇出产的砗磲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说道：“这个宝贝也是我听戏听来的，才知道里面大有乾坤。”

    不仅如此，琉璃镇的白石、红枫山下的青牛，都曾被伶人们编入了唱本中，加以演练出一则则传奇故事。

    秋叶伸手去接砗磲子，冷双成却像是藏宝似的将它放回锦囊里，扎紧袋口，妥善收好了。

    他嗤道：“故弄玄虚。”

    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门外汉的觉悟力，总要低人一截。”

    马车到了采石场前停住，冷双成下车打量山坡白石的数量，推测出萧拓挖回去的石料应是足够在礼殿下面修栈道。见计划无纰漏，她还是大为松了一口气。

    秋叶在后冷冷道：“奔波一场就是为了看石匠？人都不在这里了。”

    冷双成笑了笑：“在公子嘴里，诚然听不到好言辞，小侯爷的身份一降再将，从二小子变成了石匠。”

    秋叶冷声道：“最后必定成残人。”只望他活得长久一些，能多受几次折磨。

    冷双成隐隐听出话意不妙，聪明地岔开了话头。“再朝前走，便是‘溶盆’入口，公子是要与我一起进去瞧瞧么？”

    “嗯。”

    “容我提醒一句，公子尚洁，不见得能忍受海水浸泡的味道。”

    “不碍事。”

    冷双成不愿亏损秋叶一丝一毫的仪容，劝他留在洞口外，由她入水一探就行。

    秋叶淡淡道：“我看住你，才能稳妥一些。”况且放眼琉璃镇内，皆是驻守的宋军，他已清了整座城的场地，还不曾有不能去的地方。

    秋叶陪着冷双成，来到一处断崖口，仔细布置了诸多事务，抓紧她的手，一步步下到水阶之中。

    海水稍温，漫过了俩人的身子，直至没顶。

    游过一道狭窄的岩石缝隙，山体里豁然变得清亮了起来，水温也为之一变，渗着凉意。

    俩人冲出海峡口，攀附上一旁的石坡，站在石面上调息。

    冷双成从背缚的皮囊里取出干净的手巾，递给秋叶，他看着洞内景物，并不接。她无奈，持着手巾替他擦去脸上的水渍。

    他比她高，又站得凝然不动，她低念一声“得罪”，便踮起脚尖，扬手拭向了他的额头。

    他顺势亲了她一下，又抬头观望水峡对面的石台，问道：“你冷不冷？”

    先前要将避水衣让给她穿，她死活不依。

    她一向是寒凉体质，并未觉得有多冷。

    他说道：“我冷。”

    她摸了摸他的手，当真是冷的。

    他又说：“你抱着我，就要暖和些。”

    她没好气看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慢慢朝着石坡上走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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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回来

﻿    洞内水域深浅不一，湿气重，温度低。

    冷双成握着秋叶的手，运功度气与他，发觉他的掌心依旧是冰冷的。她仔细看他的脸，在青蓝色海水的映照下，苍白皮肤上透着一股凄清意，像是经受不住寒气。

    她心中一动，用指尖拈住他的脉一探，试到脉道不充，血流不畅，气息往来艰涩，可见是他残毒未愈之下，又受了风寒的缘故。

    冷双成立即问：“公子中过毒？”

    “嗯。”秋叶见她关切地为他把脉，顺势将她搂进怀中。

    冷双成细想一下，应是与他分离的这十数天来，未曾有人把好关，让他中了毒。“谁下的毒？”好在已被他化解得差不多了。

    “我服下赤川子，从鱼鸣北手里套到了解药。”秋叶说得轻描淡写，两眼徐徐打量洞内光景，检查是否还有别的出路。

    一听到赤川子，冷双成就明白了他服毒的缘由，是为她诱解药。她内心激荡不平，如海底风暴卷起，手上不知不觉带了点力，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秋叶敏锐地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嘴边含了点笑容说：“值得。”

    以眼下情况来看，确是值得。

    她鲜少表露情绪，对他的言行举止多有迁就之意，对待他人亦是一样的文雅守礼，直到她抛下了持重的意态，在他面前露出嗔怪、羞恼的颜容来，他才相信，她就在他怀里，是完全属于他的。

    洞内极静，冷双成听得见秋叶平缓的呼吸，着急说道：“洞里太冷了，公子还是去外面等着我吧？”

    “你扶我出去。”秋叶不想她一人留在水底。

    冷双成犹豫一下，关切之情战胜了探洞之心，拉住秋叶的手腕，带他游向了洞外，送他到水阶上。

    侍从们连忙迎上来，递过备好的毯巾姜汤之物，细细照料着秋叶。

    冷双成多等了一刻，见秋叶站在冬阳之下，恢复了往日的气色，才向他提议，由水性好的侍卫陪她再进去一次，帮助她探探溶盆里的究竟。

    溶盆即是方才洞内水域不一的峡沟，旁边生着钟乳石，石壁上还斑杂着一些年代久远而形成的琥珀蜡脂。方才秋叶进洞查探了一番，并未见到水上有其他出路。他谨慎不应冷双的的诉求，冷双成坚持主意，一度不听他的使唤，随他一起上车休息。她背对着众人站着，似乎在生闷气，秋叶只得退了一步，唤所有水性好的侍卫，都随她进洞去。

    冷双成带着十数人的队伍，鱼贯游进了溶盆。

    侍卫们也抵不住寒意，在水里捞了一刻，就得上到石坡来喘气。冷双成等着他们全数疲乏无力时，才唤他们系缚住自己腰部，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到海峡深处，将绳索绑在了钟乳石上，自身像是一尾鱼般，灵活游向了他处。

    两百年来，琉璃镇的海底地势稍有变化，但依然存留着沉积的矿宝。

    砗磲活物类似贝壳，壳质在海底被泥沙掩埋，沉淀了数百上千年后孕育出宝石，被称为海底灵玉。有一种双线玄纹的贝壳，内中藏有绝大秘密，即是砗磲尚在呼吸时，吸入了海底燃油，将它包裹在壳内生长多年，最后孕化成白玉外表、膏油内质的宝石，若是被知晓内情的人采了去，适当加热，便能引发出一场火爆的反应。

    可惜的是，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由于水深谷冷，阻挡了一众闯入者的脚步，鲜少有人能探到究竟。

    两百年前，北部出了个厉害人物，采集到了这种砗磲石，搬运回去造成一座宫殿，最后放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留下冰川宫主疯化成魔的传闻。

    师父即是败于那场战役中，所以令冷双成记忆深刻。

    砗磲石在以前有个雅名，叫作琉璃火，说是将它点燃，可盛放出绚丽焰彩，如空中琉璃塔顶。

    冷双成在海口镇玉店才买到一颗内嵌琉璃火的砗磲子，经她仔细辨认，察觉到是从溶盆流泻出去的一小块，被采矿渔民捡到，加以雕刻，再变卖到市集上去。那颗砗磲子质地不够纯正，依然像宝石一般熠熠闪光，若是将整片的琉璃火宝石收拾出来，其光彩不知又要闪耀多少倍。

    冷双成独探溶盆底，就是为了琉璃火砗磲石而来。她准备好了气囊给自己度气，在一众石块中挑挑拣拣一刻，采集了足够多的琉璃火石，装入皮囊中，再奋力游向了漩涡处。她凭借得天独厚的前世秘闻记忆，从海底另寻出路，自山脚背部离开了秋叶的掌控。

    侍卫扯断了绳索才发觉不见了人，火速回报给洞外的秋叶。

    秋叶坐在车中思索一下，回想冷双成两三日前所求种种，均是与她苍城的救援有关。他揣度她去意已决，便传令关口，不得再阻留过往的行商，算是暗中成全了她的心志。

    他并非是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是她有言在先，苍城之行必不可免，且又听进去了他的半年约定，再强留她，只怕会惹得她不高兴、生出悔意。

    他愿意多给她一段时间去准备，过后，他就要想办法接她回来。

    冷双成背着包袱躲进山林，许久不见底下有动静。日影沉沉，飞鸟回巢，所经路途一切正常。她等了足够久，确信无人会摸进这座山头，才循着密集的草迹，去做第二等大事：捕捉香兔子，回去向萧政交差。

    简苍当初听了她的主意，借口要兔子，将她名正言顺打发来琉璃镇，便于她探溶盆挖秘石。此后虽被秋叶掳了去，耽搁了三日，但计划需照常进行。

    现在她落得便利，自然迫不及待将正事推入轨道中。

    兔子深居柏木山中，长年出入，染化了香气。冷双成寻到了目标洞口，抛入诱饵，又得耐心等着兔子上钩，不禁想念起小猞猁的好处来。

    小猞猁嗜兔肉，抓食时又快又准，可惜被她放置在客馆的竹箱里，分开了三日。

    她还在想着，秋叶到底怎样处置了小猞猁，眼前突然一道黄黑皮毛的小兽身影闪过，稳稳地逮到了一只兔子。

    冷双成看清了它耳尖上的缺口，大喜过望，轻轻一呼，便引得它来到身边。

    她先将兔子救下，摸了摸它的头：“你怎会在这里？”

    人道是他乡遇故知，她偏是深山遇猞猁。

    小猞猁摆摆头，在前面带路，引着冷双成走向了山窝里的石屋。原主人离开了此处，不见归还。屋中尘灰冷落，床上侧躺着一道人影，腰中带着一支贯透了前后的银箭，血水濡出，染湿了包扎的巾布。

    冷双成连忙走上前，摸了摸萧拓的额头，一片滚烫。

    她打来水滴进他嘴里，问道：“小侯爷本可以逃走，又何留在这里不去？”

    萧拓只是身体不适，并非是心智丧失，睡在这里半日，还时刻提防着上山的人。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过来，他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等你来。”

    冷双成拧了一块冷手巾垫在萧拓额上，继续问：“若我不来呢？”

    萧拓暗沉沉地说道：“那就一直等下去。”

    他唤侍从去接冷双成，侍从只带回了她的行装和竹箱子，并不见兔子的踪影。他猜测她是走得急，不至于连捕兔的帮手都不带，所以遵循先前与她的约定，来柏山等候。

    冷双成细细查看萧拓的伤势，利用手边所有之物，先替他敷了一些草药，防止伤口溃烂，再对他说：“要早些回苍城，银箭只能由利器斩断，才能吐出残根。”

    萧拓也识得银箭的犀利，所以才没有贸然拔它。

    “我与银光战得力乏，走不动了。”他昏沉无力地说道。

    冷双成取来一根木棍给他，说道：“撑起来试试。”

    萧拓撑着木棍走两步，又一头倒向冷双成身边，闻到了一股清凉的海水气息。“你去了海里？”

    冷双成避开了身子，扶着他的手臂，回道：“是的，在水下摸索两三日，找到了一些宝石，带回去给简姑娘做礼殿的饰品。”

    她答得滴水不漏，闭口不提其余的隐秘，包括她实际去了哪里。

    萧拓打量她周身，看到她的衣装已经换了一套，浸过海水，有些散拓地扎进腰带里，问道：“为何不穿我与你置办的衣物？”

    冷双成不忙不忙应道：“捕兔、下海，总要去些脏乱地，不便折损小侯爷赐予的衣物，因而买了一套成衣，稍稍改制下来应急。”

    萧拓将信将疑地问：“你这衣料也不差，就舍得折损？”

    她叹口气：“女人的心思总是细一些，深一些，百转而千回，根本不好预计下一步呐。我当时一想，就这样做了，早知引得小侯爷怀疑，还不如裹着小侯爷赐予的所有衣物，老老实实待在客馆里，哪儿也不去。”

    听她这样说，萧拓就算是有疑心也会打消得干净。

    更何况，只要她回来了，遵循了与他的约定，他就不愿计较其他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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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威势

﻿    石床旁，冷双成细心照料着萧拓的伤势。“小侯爷有没有想过，该怎样出镇？”他贸然留在被秋叶围困的城镇里，不会不想退路罢？她暗暗思量，若是半路上再遇见秋叶的挟持，那任她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弥补所造成的缺陷了。

    萧拓回道：“边市未关之前，自伊阙城前来此地采办的商队，仍可出镇。你扶我去他们的栈亭，他们自然知道带我们出去。”

    伊阙商队多由异族番邦组成，曾辗转去了多国皇庭之中，为后宫嫔妃们进献新奇货物，久而久之，便积累了一些人脉及通行胜券，往来各处落得便利。

    以眼下情势来看，只要秋叶不恃恶阻断商贸营运，那么商队还有有理由走出镇子的。

    冷双成找来守林人的木拖车，稍加改进，将满当当的砗磲石包袱放进车斗里，挽着皮绳结就准备下山去。萧拓在后唤住她：“我坐哪里？”

    “小侯爷先歇在屋里，我去镇上探探风声。”

    萧拓抚着腰伤慢慢走了出来，垂眼说道：“山寒风清，又是宋军的地盘，你撇下我，就能放心？”

    冷双成回道：“小侯爷若能跟上来，就随我一起去镇上。”

    萧拓推开她递过来的拐杖，抬起右掌按在她肩上，淡淡说道：“借你之力还是方便些，劳驾将我捎上。”

    冷双成回头看他满额的汗水，湿漉漉的眸子，暗叹一声，未再推拒他，一手搀扶着他，一手提着拖车绳结，极为不便地下了山。

    戌时末，山道寂然，宋军未巡逻至镇外。

    萧拓靠在树上歇气，汗水涔涔流下，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眉眼拂落不少倦意。

    冷双成暗想，他的功夫时而顶事时而不济，也不知缘由何在。她把过他脉，并未探到虚弱之象。

    她兀自惊奇着，萧拓已经发了话：“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冷双成汗颜，怎么一天未过，遇见的男人都是娇惯至极的身子，比她这寻常女子都难得走出一步。

    萧拓见她垂眼看向一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说：“你不是欠我赠衣施物的恩情么，现在就还给我吧。”

    冷双成回答：“实则这次来镇上，我本是准备了回礼赠与小侯爷，可是小侯爷决意取眼前之利，那罢了，我还是将礼品扣下来另做打算。”

    萧拓不耐烦地摆手：“说了不准叫我小侯爷，何必显得生分。”见她迟疑地点头应允，又好奇地说：“什么礼物，给我瞧瞧。”

    冷双成认真看他：“给你瞧了，就能自己走么？”

    萧拓扯动嘴角笑了笑：“至少不会要你背我走。”

    冷双成在随身包袱里翻拣了一阵，掏出两件砗磲子雕刻成的小物递了过去，分别是一匹马和一张床榻，手工有些粗糙，边角处还来不及打磨。萧拓眼尖，猛地伸手勾过了她的包袱，从里面拈出一个白布人偶出来，绣着的是他的眉眼，身上歪歪斜斜套着短衫长裤，针脚依然不够精细，可称为拙劣。

    他看了却是爱不释手，立刻将布偶和雕物放进怀里，也不怕鼓囊囊的咯着胸口了。

    “怎会想到送这些给我？”他的眼里满是笑意，浑然不觉伤口在濡血。

    冷双成扶他坐在车斗里，替他多扎了一圈布巾，面不改色说道：“你时常嚷着‘好没意思’，只能让我整治有意思的小东西出来，讨巧让你高兴些。”

    萧拓笑得忘乎所以，从怀里摸出雕物，与布偶配在一起，让小人骑马、睡觉，还突发奇想，拈出一块巾帕，折了又折，替他盖上被子。他歪靠在车斗里，催促道：“快走，快走，拖我回苍城。”

    冷双成暗叹自己，又是个劳碌的命。她将绳结挽在肩上，当真拖着一车一人一袋慢慢朝市集走去。萧拓见一袋硬石垫在腰下，不可避免要去摸一摸，问道：“这是什么？”

    冷双成回道：“海底采来的砗磲石，与你手上的雕件是一样的质地，你仔细看看，觉得如何？”她隐瞒了溶盆所出的琉璃火砗磲石的实质情况，拿着买来的普通砗磲雕出小件，推说两者一样，想借他之手，间接向萧政显露此物。

    “不错。”萧拓打开袋口，敲了敲琉璃火石，说道，“与胚玉相比，几乎能以假乱真。”

    “若是雕成图饰，镶嵌在礼殿石柱上，你觉得如何？”

    他想了想玉质砗磲纹饰在白石上的样子，回答：“也不错，本国大小十余座礼殿，所饰之物皆不一致，你这个还算本分。”

    冷双成顺着话意说下去：“难道还有新奇饰物么？”

    “鸟羽、贝壳、牛角、鱼珠……无所不奇。”

    “这样说来，砗磲子雕作饰物，模样既典雅又遵从了礼俗，倒是可以呈进礼殿的——只要侯爷同意。”

    “是的。”

    冷双成费力拖着木车走到了镇口，听从萧拓的吩咐，找到了石栏栈亭里的行商队伍，无需惊动驻扎在关口内的守军。萧拓与商钜交谈一刻，说动了他，便与冷双成藏进队伍中，等候天明时离境。

    俩人分到了一辆牛车。冷双成将干草、软毡铺在车厢内，跪在一侧，扶着萧拓躺倒，才依在车门角，抬头去看天上的圆月。

    萧拓轻唤；“过来歇息。”

    冷双成回神说：“明儿是好天气，你早些睡吧。”

    唤她而不过来，应是起了防备心。他哂道：“我伤成这样，又不能对你下手，躲什么呢。”

    她没有应声，侧身坐在门口，披月守候了一夜。

    他服下麻药，迷糊睡了过去，偶尔惊醒睁眼一看，总能找到一道凝然的影子，不知不觉让他心下安宁了不少，想着，如果她一直陪伴下去，也是好的。

    行商队伍出了琉璃镇，途经土城时，将萧拓及冷双成放下。

    冷双成赶着牛车进土城，兵士问清原委，又马不停蹄地为俩人开道，一路护送进苍城。

    苍城城头凉伞下，凛然坐着萧政的玄衣身影。在得知琉璃镇出了状况后，他只调派人马前去接应，自身并未离城，依然在监督着简苍的工事，每当她忙完，就将她拖到府里去。

    简苍听说冷双成回来了，倒是放下羊皮图卷，先行跑出来迎接。

    萧政走下城墙，来到牛车跟前，从骑兵撩起的布帘下，看了看萧拓的伤势。

    他转头问一旁侍立的冷双成：“他受伤时，你在哪里？”

    冷双成早知萧政与萧拓不同，不是那样好打发的，忙恭声应道：“小侯爷采石，我下海捕砗磲子，并不在一处，由此未搭上援手，是我的过错，请侯爷轻罚。”

    萧政冷冷道：“身份贵贱不同，所承受的惩罚就不同，你视自己为何人？”

    冷双成不大听得懂萧政的话意，车里的萧拓却是听得懂的，由此还悄然屏住了气息。

    萧政一听，更明白兄弟的心意，他接过随从递来的鞭子，冷声道：“怎不答话？”

    简苍一看见乌黑油亮的鞭子，就绷紧了脸色。她挤进来张开双手护在冷双成身前，冷冷瞧着萧政，说道：“侯爷想打她，必须先踢倒我！只要我站在这里，就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萧政看了侍从一眼，沉声道：“带王妃下去。”

    侍从先行了礼，再左右各上一人，去拖简苍的手臂。简苍经历过多次这种架势，当机立断冲上去抱住了萧政的腰身，紧搂着不放，将他的手臂与鞭子都锁住怀里，闷声道：“你再敢对她不客气，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萧拓看清了萧政冷脸上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慢悠悠笑了起来，依然不作声。冷双成低声请赶来诊治的军医去一趟红枫院取逆天，并未在意场面上对她不利的境地。

    萧政用一双厉眼缓缓扫过众人，兵士们低头回避，过后会意过来，随着长官火速离场。

    萧政在臂上贯力，弹开了简苍，冷脸道：“你站一边去。”

    简苍站回了冷双成身前，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萧政不看她，径直对着后面不改颜容的冷双成说道：“听不懂我的话么？”

    冷双成行礼：“请侯爷明示。”

    萧政冷冷道：“若认作家奴，按例受十五鞭刑；若求得主人怜悯，可暂且记下鞭子。”

    “怎样……才算获得怜悯……？”冷双成吃不准萧家家规到底是何意。

    “自然是由主人认作为亲眷。”萧政提鞭说着，对她完全没有耐心，“听懂了就选一个。”

    “家奴，十五鞭。”

    萧拓移到车门前，叹口气：“你是宁愿挨罚，也不愿下嫁与我。”

    冷双成回道：“身有他念，心无所托，不错付小侯爷好意，才是对你的尊重。”

    萧拓笑道：“你总有理。”

    萧政转身朝校场走去：“石柱前领罚。”

    简苍慌张跟了过去。

    萧拓叹息：“侯爷也吓不倒你么？”

    冷双成未应，走向了校场。

    ps：加班回来晚了，是21号的更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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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拼命

﻿    苍城校场是训练轻骑黑鹰军的场所，对简苍来说，并不陌生。她曾在这里受刑过三次，石柱铜环上曾飞溅过她的血迹。

    眼看冷双成依从地走向校场，简苍一路上都在阻挡萧政施令，恶狠狠地逼问他：“侯爷只能靠鞭打人来支撑可怜的威严？”

    萧政将她拂到一边，淡淡道：“军纪家规在前，我存在的原因，就是确保无人能够践踏它们。”

    她冷笑：“令行禁止，靠的是以才德服人，绝不是执权柄施淫威。”

    “面对一众狼狮凶狠之辈，你的慈善用错了地方。”萧政依然对她笑着，颜容带着宠溺之意，可说出的话总是像冰风雪雨刮痛了她的心，“权柄来之不易，善于施威，才能保证不被忘记。”

    他黠昵地用指头挑了挑她含着薄怒的脸颊，说道：“我打你多次，你才将我记在了心里，不正是这个道理么？”

    简苍使出大力推开他，他笑了笑，转头迈进校场匣门。

    黑鹰军本想拖行冷双成至石柱前，冷双成平持着双手冷冷说道：“我自己走。”

    军士放开了她，她走到柱前用铁环锁住了手上的一绝索，背对众人站立，露出了纤瘦的背部。

    简苍冲了过来，抱住了冷双成的腰，用自己的身子去护她，含泪说：“是我害了你，初一，如果我当初成功地逃掉了，不连累你跟进城来保护我，该有多好！”

    冷双成凝声于一语，低声劝道：“不碍事的，侯爷一向不信任我，打我一顿也是为了出气，我不反抗，向他表露臣服心，其实对后面的计划也有好处。”

    简苍越发心痛，恨自己目前无能为力。

    萧政将鞭子抛到亲兵手里，伸手拖开了简苍，将她牢牢困在身边。她知道血淋淋的惩罚即将上演，心里像是有刀子似的剜着她的肉，让她咬唇颤抖个不停。

    萧政用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左臂搂着她不放松，说道：“连这点场面也熬不过去，你还想怎样与我同归于尽？”

    简苍虽在颤抖，声音却是坚定的。“拿开手，我要亲眼看着她受刑。”他捂着温热的手掌并不动，她啪的一身打向他的手背，发出脆响。“她每痛一次，就提醒着我，恨你的心该有多深。”

    她硬邦邦地站在萧政臂弯里，睁着眼睛看向刑柱，当真是不回避的态度。

    亲兵看着萧政，得到首肯后，甩开长鞭，狠狠抽向了冷双成的背。

    冷双成并未躲避，身子受力一躬，带动腕上锁链叮当相磕，在茫茫黄沙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旋即又被简苍喉咙里的格格声淹没。

    简苍没有流泪，直视着令她痛苦不已的场景，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溢出一串仿似刀锈铁剐的声音，宣泄着钝涩到极致的怒意。

    亲兵蓄完力，扬手又待抽下第二鞭去。

    一道银箭汹涌甩来，扎上了他的前胸，让他立仆。

    萧拓带伤赶来，伤口迸血，染红了一路的沙尘。军医用逆天斩断银箭箭尾，拔出箭身，还来不及与他包扎好伤口，就被他一手掀开，夺了马匹跑向了校场。

    吐出箭身后，萧拓才能运气自如。他以为萧政只是恐吓一两句，未曾料到萧政竟敢撕下脸不顾他的心意，顿时让他变得怒不可遏。

    他的手上满是鲜血，滑腻不堪，可抓着逆天时，从未沉顿过。

    两百年后，两大神兵护具在校场内，第一次不经意间遭逢了，胶合争斗在一起，难以分出高低。

    萧拓手持逆天，恨心趋涨武力几分，一句话不招呼，就汹汹攻向了萧政前胸。萧政怕误伤到简苍，手上带力，将她推送到远处，再待回身对付萧拓时，胸口的护甲地坤衣就被一柄寒光凛冽的枪头抵住，流转的光芒，将一股冷气无所顾忌地送进他心底。

    他的心口感觉到了寒冷，识得它的厉害，脚下滑步急退。

    萧拓持枪猛攻。

    萧政滑行两丈远后，突然荷的一声，用两掌夹击枪尖，出力朝外推送。

    萧拓手腕急转，再迸发一股大力，贯透枪身，源源不断送出攻击。

    两人一推一刺相持片刻，冷枪与坚甲互不损伤分毫。萧拓不顾血流满身的伤痛，眸子里带着隐怒，发力与萧政缠斗。萧政面色亦是凝然，只讥诮笑了一下，便敛容对付眼前的局势，只怕稍有不慎，就被利器刺出个透凉窟窿。

    旁边有亲兵悄然走近，萧政眼角扫到，就冷冷喝道：“退下！”

    简苍苦于武力低微，无法越过亲兵冲进战局去偷袭萧政，只得飞奔至冷双成身后，解开了她的铁环，将她从石柱上放了下来。

    冷双成趁着变故发生时，已经调息忍住了背痛。来不及与简苍多交代一句，她便走向场地内，朗声说道：“虎豹若是相斗，其势不共生，我劝两位侯爷就此罢手，并肩一致御外敌。”她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了萧拓气力不继，将要出现的败局。

    萧政听得懂她的意思，首先松了手。

    枪尖呲的一声，刮在冰冷的甲衣上，在黄茫茫的空气中，还能冒出一道白亮。

    冷双成暗惊：地坤衣竟能强韧至此！好在她只想完成计划，掀翻更多的人，否则仅凭她一己之力去刺杀萧政，还不是全然有把握能做到成功。

    校场上的变故很快被萧政一手压制下。他唤亲兵将简苍拖回侯府，丢下萧拓及冷双成两人不发落，骑马先行离开。

    黑鹰军的操练如常进行。

    萧拓对冷双成说：“跟我来。”手持逆天大步走向门外。等到达无人之处，他便一头栽向冷双成的怀里，唇色发白，低低吐出几个字：“去别宅。”

    冷双成急避，闪身掠到一旁，又想起不能弃他不顾，忙伸手出来接住了他的两臂，将他连拖带搀塞进了别宅里。

    军医随后赶至，在管家的帮助下，替萧拓包扎好了伤口。

    冷双成累得一身汗，衫子上的尘土味也让她无所适应。她向管家告辞，躺在床上的萧拓沉沉传出声音：“先别急着走，替我值守一夜。”

    管家通晓萧拓的心意，忙不迭地请冷双成去雅舍休息，还调来伶俐的婢女服侍她。

    冷双成又倦又热，当即也不推辞，去了偏厅沐浴、梳洗。

    趁着房内没人时，管家跪在萧拓的床前，低声说道：“侯爷刚传话过来了，唤公子好好休息，养好伤后，就出面担任黑鹰军的指挥使。”

    萧拓听后无一丝的惊异心，淡淡道：“难怪他今天激怒我，是想逼我出手，与他争斗，在黑鹰军面前成全我的威名。”

    黑鹰军一向是萧政的前锋营，纪律虽涣散，但杀伐攻城之力彪厉无比，且迫于威势，会臣服于武力强健之人。

    萧政有了铁狮团，不想将黑鹰军交还给枢密院，正待罗织借口拖延调令，恰逢被秋叶攻下了琉璃镇，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他知道萧拓不喜欢征战，就将黑鹰军强行交与萧拓手上，迫他承担起萧家二子的责任：得军功进身宫廷，不能仅仅满足于侯爵的袭承。

    若说有什么事能让萧拓爽快地应下一桩桩为难的差使，那一定是冷双成的去留归属。

    萧拓早就明白，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时，才能挽留住冷双成。

    冷双成梳洗完毕，由着婢女替她梳好了发辫，穿着干净的衣裙过来看望萧拓。

    管家将萧拓收拾得清爽干净，在他背后垫好了软枕，才带上门退了出去。

    冷双成说：“我发觉你在苍城里，也有一定的威势，随口唤人来伺候，莫不逢迎。”

    萧拓笑了笑：“你就当我假借萧政的威风，寻到了便利吧。”

    她摇头：“恐怕不尽然如此。”

    积威非一朝一夕能成。

    他淡然道：“若说与萧政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杀人，我留半条命。”

    “你当真有那样坏？”

    他凝目看她：“以前有过坏行，那天在红枫山上被你一劝，心意马上改了，只想活出你希望的样子。”

    “若我要你在礼殿完成之后，向侯爷提议放过万数奴工，你会答应么？”

    “我答应，但无济于事。”

    “为什么？”

    “坑埋异族、以绝后患，是辽国上下一致行使的惯例，放了奴工，便会透露苍城内置的隐秘事务，萧政绝不愿去冒险善后。”

    “若是王妃透露出去呢？”

    萧拓淡淡一笑：“你真以为城池修建完成后，萧政会放任简苍离开？”

    冷双成不语，她曾想过这个可能性。

    萧拓答道：“是生是死，他都会与她捆绑在一起，哪怕毁天灭地。”

    他默然一下，又问：“你呢？”

    冷双成怔了怔：“无人能留住我，我想去瞻拜父亲的遗迹。”

    萧拓第一次听到冷双成提及到了家事，非常有兴致地问了下去，可她照例一句话不多说，对他隐瞒了所有的经历，还有名字。

    萧拓哂道：“好生没意思，常常泼我冷水。”浇熄了满腔热情。

    她轻轻道：“你早些休息，我先退了。”

    他留她：“我身子弱，需要女大夫照料，才能好得快些。”

    她顺势问：“我诊过你的脉象，时而沉混时而清畅，为什么？”

    他不以为然说道：“内力时强时弱所致。”

    冷双成想了想，请萧拓伸出手，隔袖按住了他的脉络，细细地诊断。

    萧拓知她终究会明白过来，便提前说道：“萧政对你总是留有戒心，不告诉你解毒的法子。我怕他再隐瞒下去，耽误了你，就摸进他的药房，将他珍藏的红硕果药汁喝了干净，现在毒效应该是完全发作了，堵住了我的气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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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敬酒

﻿    初听恶信，冷双成极为震惊。寒毒未解，本是她的宿命，现在又多拖累一人。若再不清除，恶果或许要延续下去，她抑制住内心的愧疚之情，轻声询问萧拓，是否在侯爷那边探到了解药。

    萧拓不愿她涉险，隐瞒了萧政转告给他的解毒法子，只说些其他的软话，央求她留下来照顾他。

    冷双成只觉有愧在先，当真应了他的要求，守在一旁替他拭汗、配药，安静候着他睡着。她极是疲倦，又走不开身，靠在椅中囫囵睡了上半宿。暖香熏完，室内落下冷清，她猛然惊醒过来，发觉床上的萧拓倒转了周身，睡在靠向她的这头，将上半身从被子中探出来，用手拈住了她的腕部，用一种牵绊的姿势道明了他的心声。

    即使沉睡，也舍不得。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走到铜炉前添置香丸，顺便站在窗前看了半宿的月色。

    月华无声，轻拂人心。

    简苍被关在侯府绣阁里，如烦躁的小兽一般，不断走来走去。她惦记着冷双成的伤势，偏生又得不到只字片语的消息，心焦不已，连萧政送进来的晚膳也未看见。

    “过来。”被她罔顾极久，萧政终究开口唤道，“吃完了我就告诉你，该怎样发落初一。”

    只是隔一道垂幔，简苍就当看不见外面坐着的身影，继续盘算着心事。

    自她被拖进侯府后，就不梳洗进食，与前几日的做法不一样。

    萧政没有忘记在校场上她说的话，还有强抑愤慨留在他身边的那些颤抖。

    只是在无人处，他才想着去哄一哄她，并不挑选机会。

    “出来！”萧政加重了语气。简苍从垂幔后显露出身子，冷冰冰问道：“你会杀她么？”

    他听她连侯爷的称呼都免了，知她恨得狠了，缓了缓口气。“不杀。”

    若是按照惯例，“那便会折磨她？”

    萧政招招手，示意简苍过来，她却揪着幔布，看都不看他，屏声等候他的答复。

    他冷淡答道：“做错事，自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怒冲冲地喝问：“她来苍城只是为了帮我，从来不曾触犯过你，你为何总是与她过意不去？”

    他冷笑：“你与我定亲，是我的妃子，一心为着她说话，我又算你的什么人？”

    简苍怔忡许久，过后才反应过来，萧政的言下之意。

    可往事太过于惨痛，又伤着她的身与心了，使她并不相信，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她只听进去了，他会对初一不利。

    萧政等了足够久，简苍都躲着不见他，他索性起身走到垂幔后，将她拉到了桌前。

    简苍冷冷道：“除了使用蛮力拖我来去，你还能做什么？”

    萧政笑道：“你只要有一点做妃子的心窍和意态，就不会得到如此对待。”

    她抛了一句奚落过来：“你给的那些，谁稀罕？”

    他把玩着她的辫子，淡淡道：“我稀罕，而且我还希望你能看重些。”

    “你看重我的朋友，我自然就能看重你。”

    他说得不以为然：“他们有求于我，仰仗我而活，生杀予夺由我裁定，何需获得我的尊重。”

    她愠怒：“简直是不可理喻。”

    “下次换一类人结交，说不定就能与我理喻了。”

    简苍听着他的话，眉梢眼角攒满了厌弃之情，起身就要逃开。萧政甩出惯用的红绸将她卷了回来，绑在手边，搁了一匙酥蓉羹在她嘴前，威压性地看着她：“喝下去。”

    简苍扭头不应。

    他索性将两臂反剪的她拖进怀里抱着，低头朝她脖颈里亲去。

    她吓得扭身大叫，突然记起，间隔了三晚，他从未遮掩过的掠夺之意。

    萧政扯开简苍的衫裙领口，伸头去嗅幽壑里的暗香，嘴唇扎到了她裸,露的肌肤上，毫不怜惜地咬出几个印褶。

    简苍抖了一刻，才记起用恶毒的字眼去咒骂他，只因性情过于温顺，学来的名目也不过是“奸人”“秃和尚”之类。

    萧政闷在她怀里笑了几声，将她的软香雪身更是送到了嘴边辗转品尝，忙得抬不起头来。听她哽声哭泣着，他擦去了她的泪水，在她脸上亲了亲。“为夫已经坏透了心，爱妃还像是乡间来的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连骂人的话也放不开。”

    简苍低头看看胸前失守的大片肌肤，心底生恨，一头朝萧政撞去。

    萧政用掌抵住她的额头，卸了她的力道，笑道：“骂为夫的出身，怎能说‘秃和尚’，要说‘秃驴’，听着有气势一些。”

    简苍挣脱不得，还白白被他戏弄，不禁又急又怒，扭身朝他膝下滚落。他将她捞回来，又是一阵亲吻，直到她的失守阵地越朝下走，无挽救之势，她才豁出去了似的说道：“你先放了我，我应了你就是，别用强的，会败了兴致。”

    萧政自然不信简苍会乖乖屈从于他，可看见她一副眉眼含水的娇羞样子，心底又把持不住，先紧搂着狠亲了几记，才将她放开。

    捆绑的红绸落在软腰上，拂落的衣领卷到了肩膀下，简苍自知春光已经显露了干净，索性掩着胸口朝萧政福了福身子，向他请示先退下沐浴更衣，再来服侍他就寝。

    萧政掠唇一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肯安分待我？”

    她淡淡道：“信不过，就拨两名女官来看住我。”

    他当真传令下去，唤两名女官从前至后陪着简苍，监督她沐浴。

    两刻过后，萧政耐心等候在房里，婢女新换了一桌膳食，添香温酒，备好一切。

    他知道她早晚是他的掌中物，逃不出手心，所以并不急。

    简苍沐浴一新，披着绸缎黑发走进门，薄如蝉翼的纱衣下，尽显玲珑曲致的体态，裙裾拂动间，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小腿。

    她看也不看萧政的脸色，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拾起一小杯酒，用纱袖遮掩慢慢喝完，似乎在为自己壮胆。

    她的脸上很快就浮起了两抹红晕，与水色空濛的眼眸一映照，显落不少柔媚风情。

    萧政笑意更深，还抬手为她斟了一杯酒，并不说话。

    他想要看看，继挖坑、铁烙、下毒、拉他垫背等歹毒手法施完之后，她能有什么新招。

    简苍将酒杯推到萧政面前，淡淡道：“礼尚往来，请侯爷满饮此杯。”

    “我若不饮呢？”他笑着问。

    她不说二话，将原本敬他的第二杯酒喝下，含糊说道：“再来一杯，我就会不省人事，侯爷当可为所欲为，只是被扫了兴致罢了。”

    她倒下第三杯酒，推到萧政眼前，说道：“郎君无应和，对酒交相劝。与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笑道：“你总是令我惊奇，有探寻不完的野心。”

    她见招拆招，用坊间劝酒的架势对他，从容而镇定，心思转换，快如闪电。

    持筷轻点酒杯口后，她问道：“可否饮酒接令？”

    萧政喝下满杯酒，说道：“爱妃都行了酒令，我能不从么。”

    简苍依照惯例轻唱道：“一愿郎君身强健——”

    萧政抬手再喝第二杯，听她继续唱道：“二愿郎君岁平安——”

    他等着第三句出令，毫不犹豫喝下第三杯。

    她果然唱了：“三愿临白头，数与君相见。”

    三杯喝完，萧政抿了抿唇，笑道：“还有么？”

    简苍端庄坐着，身上拂送去一阵阵的清香，胸前的雪肌映着玉容，在灯彩下溢出光辉。

    他抓起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说道：“如果是真的，我愿意一直喝下去。”

    她从纱袖下举起了一个玉盏，里面已经盛满了清汪汪的酒水，放在他手边。

    杯子不一样，酒水也不一样，萧政是海量，分得清楚前后的区别，也看得清楚，简苍即使在行恶时，仍持着一种正大光明的样势。

    他低笑不已：“酒里有毒？”

    她摇头，轻轻道：“不曾下毒。”毒,药对他无效，她不会傻到从他的药房去偷原料。

    他仍笑：“那有什么？”

    她淡淡道：“域外苏和安息。”

    他很想将她的软身子扯到怀里来，无奈她一派恬淡地坐着，没有逢迎的意思。

    “哪来的春，药？”

    “前任妃子就住在这间绣阁里，侯爷难道不知内中藏了许多宝贝？”

    萧政抬头看了看四境，矜淡道：“仓促将你带回，未曾想到阁子要换主人，是我照顾得不周，这杯酒就当赔罪。”

    他当着她的面，一滴不剩地将掺了强料的酒水喝完。

    药效很快就发作，他抿嘴压制下去游走在小腹间的热气，眉眼不动地看着简苍：“你可以对我使坏，决计不能跟着他人学坏，糟蹋了原本的性子。”

    简苍看着烛火，清声问：“春，药无效么？”

    萧政抓着她的手，贴了贴他的胸口，告诉她，他热得厉害。

    她站起身，褪去了不能蔽体的纱衣，穿着束胸站在他跟前，低眼说道：“今晚从了侯爷，明天就放过初一。”

    萧政哑声道：“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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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如愿

﻿    简苍拿冷双成之事做借口，取得了萧政的信任。

    她就是要他全然放松下来，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萧政的逐香掠夺之意，从未停止过，她若是不屈从，难以从他手中讨到便利。

    萧政将简苍打横抱起，急急向锦绣床帏间走去。

    满室的绮香宝气，也比不上怀里人的温柔眉眼。她仿似一团水，掬在他手中，任由他翻来覆去的拨弄，握得紧了，生怕她流失。

    简苍的身子如荧白的玉，在他的揉捏下，渐渐长出斑斓痕迹。她经受不住他的力气，只把唇抿着，颦住秀气的眉，在极疏淡的神情中，慢慢剥离出忍耐的意态。

    萧政全身的热都堵在那一点上，如上弦的箭，不得不发。他压着她，觉察到她的双手在他胸前推拒，使得他不能完全容纳她，也是恼怒，一手掀落了身上的银甲。

    他撑起身子，将热掌放在她细白的脖颈旁，急声说：“撕了我的衣服。”

    简苍被他放置在软厚的床帔上，红绡紫缎，如一层层的浪，卷上了她的酥身，越发衬得肌肤如雪脂一般，充斥着他的眼。他等不到她的服侍，含着一口热气，吻上了她的脖子，一度蜿蜒朝下，在她身上发泄着决堤般的冲击力。

    她生受不住，终于唤出了声。

    稍稍延缓间，萧政分出手来撕走了自己的衣服，在简苍眼前，露出了一具强健的裸身。他的后腰、肩背均有旧伤，烙印着她抗击他的历史。他在驰骋，却觉得她看他那样遥远，又默不作声咬着唇，心下热火一起，将她翻过身去，屈曲起她的双腿，钳紧了她的软腰，抵着力一阵鞑伐鞭笞。

    简苍抓紧了床帔，流下满额的汗，告诉自己，再忍耐一刻，等他完全脱了力，便是好的。

    萧政前后折腾了两遍，迸发完所有精力，深喘一口气，倾覆在她的裸背上，将她压倒在床上。

    她艰难地挪动身子，发觉他竟是那样沉，如岿然不动的石崖，心底懊恼不已，狠狠捶了绣花枕一记。

    萧政暗哑地开了口：“想掀开我去做什么事？”

    简苍恨恨道：“放我起身，痛得厉害，需要舒缓一番。”

    他从她背上翻过身，顺手拉过一张薄毯掩住了她白皙的腰臀，低眼去看，床帔上渗着一抹暗红。

    他夺了她的初身，她自然是痛的，且落得一副坏心情，对着他的口气，就不会温和了。

    萧政亲了亲简苍的裸肩，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如今遂了他意，他只想好好待她，哄得她多留些温存。刚摸上她的腰，要将她搂到怀里来，她顺势扬起了手，持着从枕里摸出的匕首，狠狠朝着他的脖颈扎去。

    他想都没想，伸手去擒，力道却不如以前，后劲几乎都未能跟上，就被简苍滑落满掌的血，再冷冰冰地戳到了胸口上。

    简苍一击得手，提起匕首再刺，势要伤到他要害，将他戳出一个血窟窿来。

    萧政初披创伤，看到她满眼的恨意，感觉不到痛苦，只知万念俱灰。可她不死心地再刺第二记，就激发了他的怒气，他聚集起残余的力气，冷喝一声，打落了她的匕首，将床帔一拉，抖得她滚落床下。

    简苍拥着薄毯，从冰冷的地砖上站起身，擦也不擦嘴角磕碰出的血迹，只轻轻说：“可惜。”

    可惜杀不了他，功亏一篑。

    鲜血如涌泉滚落，染红了床帔。萧政坐在翻滚的被浪血水中，凝起力气，提防她的第三度出手，嘴上说得又快又急：“就这样很我？不惜给出身子？”

    简苍掩好毯角，淡淡道：“知道结果的问题，又何必问？无心留待的人，又何必求？你所做的一切，不过自取其辱罢了。”她伸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将垂落在脸旁的一缕发仔细别在耳后，低头找了找，从滚落在地的纱绡布帛里拾起了匕首。

    萧政冷笑：“你打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他用凝聚起来而从未断绝的内力告诉她，即使她用计淘空了他的身子，使得他一时之间不能顾全到自己，可离她想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掉他的愿望，还差上一大截远的实力。

    简苍对着他清浅一笑，似乎在嘲讽他的可怜劲儿，尔后对上他的眼睛，决然地举起匕首插向自己的咽喉。

    萧政看得眼颤心惊，合身扑过去，将她压倒在地，依然是晚了一步，让她刺到了颈下。匕首入肉几分，濡出一些血沫子，她带着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萧政怒嘶不已，拔出匕首，用手掌死死压住她的伤口，自身的血也流了一地。

    侍从们听到动静，三三两两扑进门来，忙不迭地善后。

    萧政自始至终都抱着简苍不放手，用被毯围拥住她的身子，看着她气若游丝，像是将要熄灭的火烛，心底的痛逐渐蔓延至全身，狠狠击碎了他往日的坚持和傲气。

    初见她时，他就在心里种了一个小小的期盼，用痛苦孕育它成长，待到绿荫如华，却被云盖遮掩了影子。

    连些微的阳光都不给他留下。

    他已痛得失去了再度企盼的资格。

    萧政捂着伤口，一步不拉地守候在简苍的床榻前。她的气息轻浅近无，仿似感受不到一切外在的担忧，就这样无动于衷地躺着。

    他心急火燎地唤来冷双成，勒令她为简苍诊治。

    冷双成一看到简苍了无生气的模样，心底也是吃了一惊的。只是一夜不见，就演变成半死半伤的绝烈局面，实在令她难以预料。

    她曾告诫过简苍，对于疑心重的肃青候，需按下焦虑的性子，一步步徐徐图之，将算计落到实处。

    简苍可是应了她的提点，在她离去的前后，都表现得非常妥当。

    然而只用一晚，就出了岔子。

    萧政追问简苍为什么不醒过来。

    冷双成收了银针，沉吟说道：“王妃郁气难除，凝堵在心内，久囿成病，需开导。”

    萧政摸着简苍的手腕，一片冰凉，心下更是惊怒，说道：“留在我身边，就这么多的不平之气？除了不放你走，还有什么是我没应下的？”

    冷双成稍稍出声提醒：“侯爷好好想想，王妃曾向您求过什么，是否如愿了？”

    萧政仔细一想，即刻记起他把持着不放的几件事，当真是简苍心心念念惦记的愿望。

    他厌恶冷双成及木迦南占走了她的全副注意力，只要涉及到这俩人的事务，他一定会严苛对待。

    简苍请他不要责罚冷双成，他不应。她再要求礼待木迦南，听从木迦南“红枫见青”的佛偈宣示，他认为是无稽之谈，将木迦南软禁起来，还延缓了修建礼殿的进度。

    除此外，她甚少与他说话，他敢担保，都听进去了。

    冷双成敛着面色关切地望着床上的简苍，萧政看在眼里，松缓了不少他的厌恶之心。

    他命令道：“你唤她醒来，告诉她，我应她一切所求。”

    依然是撇过送她回乡的那个要求。

    冷双成回道：“我并未有全然把握，只能尽力一试。”

    萧政不甚耐烦地摆手：“随你吧，快一些。”

    冷双成施礼过后，坐在床边，低声唱着简苍最为喜欢的思乡曲《初见》，将字字句句送进她耳里。简苍在混沌之际，突然听见熟悉的调子，似乎还有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远处营营哼鸣着，激起了她的应和心。她的眼角逐渐湿润，嘴唇蠕动几下，赶上了最后一句念了出来：“终生无根回乡关。”

    冷双成轻轻道：“醒过来，活下去，一切事情皆可为。”

    简苍睁开了眼睛，对上一张熟悉不过的温柔的容颜，勉力笑了笑。

    冷双成亦然微微一笑，说道：“侯爷应了王妃的要求，请王妃好生养伤吧。”她原本就不多话，只将话意传达到后，遵循惯例起身告辞。

    简苍无力说话，声音沙哑，挽留不得。

    萧政走到床前，低眼看着简苍，许久不动，静默的身影凝成石塑。因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苍白得骇人，往昔的俊容蒙上一层冷肃，仿似镜湖生冰淞，涣失了灵动倒影。

    “你赢了。”他硬邦邦说道，“我应你一切所求，哪怕是要我的命。”

    简苍轻轻一嗤，朝床里侧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他再说：“不要试图激怒我，否则受伤的是你在意的人。”

    她倦怠地闭上了眼睛。

    “你乖乖听话，我必然不会为难你。”

    两三日休整后，简苍搬离了侯府，萧政并未阻挡。

    萧拓的伤口也在逐渐愈合，发觉无大碍后，就洗手做羹汤，唤管家送去了红枫院。

    院内外景色依旧，人依旧。

    可是冷双成已经不吃他置办的膳食了，每次剩余，必是她那一份。

    他亲自过来询问理由，她只回道，不敢再烦劳他伺候饭食，并不解释什么。

    简苍忙着布置挖空礼殿下方、石料运送、栈道搭建等杂事，咽喉之痛越发显得厉害，说出的话都是沙哑的。冷双成跟在身后，细心照料她，递上润喉的花茶、汤水，还翻找药铺，给她配置补身的汤药。

    日子一天天平稳过去，萧拓养好伤，带黑鹰军驻扎进苍城之外的掩城里。他唤管家礼待陷落在苍城里的宋使程香一行人，施与了极大的善意。

    一日午后，冬阳高照，天外无风。

    红枫山前，负责开拓山地的辽军一阵惊呼，引得萧政赶过来查探。

    岿然的红枫山土下，竟然卧伏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如休憩的老牛，静静沐浴着华光。它的背上，刻着十六个篆字：琉璃出白，红枫见青，相会于礼，昌延宗亲。

    青牛石久藏在山底，现被开发出来，身上的尘土还是新鲜的，可见做不了假。

    冷双成站在惊讶不已的人群后，与木迦南双双对视一眼，互藏心思。

    她想着，两百年后，红枫山上的青石寺已经淹没了踪迹，但庙祝留下的石雕还是能起到作用。

    他想着，她设置的一切门门道道，果真都是有照应的。

    还愁什么佛偈谣谶不能灵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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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宣告

﻿    琉璃出白，红枫见青，相会于礼，昌延宗亲。

    十六字佛偈已经灵验两则，剩下之事就是需将白石与青石搬运进礼殿中，使得它们相会，受人祭拜，保佑辽族子嗣昌延。

    两日后。

    木迦南站在荒寂的红枫院中，穿着素袍直裰，神情如水般澹淡，躬身听着官员宣读的诏令。

    皇庭来的诏令实则是懿旨，太后有意赏赐启发辽宗福缘的木迦南，擢他为宣政院主事，领僧俗教务、祭祀等事务。

    虽被授予了官衔，木迦南的境况并没有发生多大改变。他依然要留在苍城里主持礼殿的修复事务，栖居在红枫院的庙宇里接受善男信女的朝拜，还得时而应对萧政的诘难：既然被辽族尊崇为“阿米都宝日汗”，即宋人所称的“活佛”，就需给城民指点迷津，预示灾难困苦，为辽军的出征祈福、宣告胜负等等，一旦有误，会被抹杀佛化的光耀。

    木迦南凭着自身的本领及冷双成的帮衬，一次次化解了萧政带来的危机，只是他的预告，时灵验时失效而已。

    早起后，萧政又来红枫院，先等简苍拿着工具图纸出了门，唤随行的亲兵跟上去，才转脸来对付木迦南：“圭玉不日将要出征，从宋人手里重新夺回合约地盘，请院座宣示，战绩该如何，我需向太后禀告。”

    兹事体大，又被萧政拿太后名衔来要挟，木迦南不敢随便下断言，只推脱说，晚上拜佛之后，等神明指示，第二天再宣告。

    萧政嗤笑一下，转身离开。

    木迦南回头去找冷双成商量，提及到今日之事的厉害处。白石柱、青牛石已被应许运往礼殿，等待礼殿修复完毕后，即可举行祭拜仪式。但“白马青牛”的宗源传说，所延续的福禄灵气，不足以请动太后一行人到场，除非有更大的喜讯或是更多的胜绩，才能让他有借口表奏皇庭，请太后来参与礼殿的祭礼。

    在这之前，他被萧政逼问而算错了两次病疫发作的地点，已授予萧政把柄，再有不慎，佛化光环退去，萧政借口将他打回原形，一切行事对后面的计划大为不利。

    冷双成安慰木迦南：“先生只需镇定如常来去，余下之事由我来想办法。”她与他对了口风，走去地栈入口去检查栈道情况。

    礼殿是新修之处，斧凿劳作最多。奴工们叮叮当当地敲打，拖运木条、石柱进来，喧闹的声音倒是淹没了冷双成的低声细语。

    她对断壁前正在指挥的简苍说：“侯爷对你有缓和之势，千万不可再发冲突，先生那边吃紧，颇受侯爷压迫，你若方便，还请斡旋一二局势。”

    简苍知道冷双成不到紧要关头不会随意开口，当下也不多话，径直找到萧政与他交涉。

    萧政听到随从的通传，将军图收起，从校场走出去问道：“什么事？”

    简苍答：“大哥立志教化更多的信徒，才刚刚攀升到宣政院主事一职，你不要再为难他。”

    萧政冷淡回道：“太后令我仔细甄别他的本领，看他能否担当院事，尊为活佛。”

    简苍不假辞色对他：“是否成为活佛，本来就不是大哥的心意，他只想宣扬佛理，教化百姓，这点你总能成全他？”

    萧政看见她的脸色，无奈应好，再问：“还有事么？”

    她细心想了想，冷冷道：“我还是搬回侯府去，亲自看着你，免你再生祸害。”

    “随你。”萧政撂下俩字，走回校场，继续交付哨兵，通传消息给萧拓。

    简苍请随从跑一趟红枫院，取出木迦南帮她打点的行装，搬进了侯府里。她将栈道事务委托给冷双成处置，当真寸步不离跟着萧政，常常冷脸对着他，防止他去惊扰冷、木两人。

    萧政行事一切如常。

    他本也不是受人辖制的性子，但念着简苍还在气头上，只得退一步，先迁就她几日再说。

    她前后行刺他多次，尤其是献身那夜激烈的举止，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再见她回到侯府，他已然少了许多患得患失的心思，大概是自身的心伤未平，又要提防她再出厉招，他有意疏远了她，在多日里保持着风平浪静的局面。

    她少了压迫感，跟在他身边，更得舒心。

    萧拓离去之前，怕萧政对宋使团不利，将程香一行人请进自己的别宅，唤管家待以贵宾之礼。

    程香出使事务未完成时，秋叶侵占琉璃镇，连累她被萧政关押。

    冷双成打听到程香一行人无大碍，不便出面去营救，引得萧政起疑心。她只在萧拓面前说了说程香往日的照顾，萧拓就懂了她的心意，将她做不到的事情做好了。

    程香进了别宅，才方便冷双成前去探望。

    庭院里，程掌柜百无聊赖地喂着鱼，白衣喻雪站在树下静思，在意念中比划着剑招，也无人敢来叨扰。

    冷双成进门后，先与他们见礼，随后走进书房，委托程香写一封回信。

    程香轻笑：“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写给谁。”

    “公子。”

    程香凝住了笑意，抬头问：“你还找他做什么？怕他伤你还不够狠？”

    铁剑山上的三次驱逐，着实让她记忆深刻。

    她不信冷双成就这么把伤心的事给忘了。

    冷双成虚言回道：“并非为私事而来，修书一封，实则是帮助公主改变处境。”

    目前苍城由萧政控制，边关战局又趋紧张，只有特使回信禀复边市商谈事务时，才能让她借机将消息递到秋叶手上。

    是否成事，她并没有全然把握；事关重大，也只能勉力一试。

    冷双成授意程香写了一封公务信件回皇庭，按照惯例，信件会先交到秋叶手上让他过目。

    公信中隐藏了一些暗语。

    冷双成曾拜读过灵慧公主写与秋叶的书束，内中言辞浓丽，尤其采用一到三日数字递增之势，来抒发公主绵绵不断的思君之情。

    当初她受秋叶所诱，从他怀里摸来书束，待无人处展开一阅，顿时懊恼不已。

    她怎能去撞破另一名女子稠密的心事？

    既然看都看了，又不便声张出去，她便随手带在身边，直至这次被秋叶掳去海口镇收缴了随身物。

    书束虽不在手里，可抒发方式给了她启示。

    程香提笔书写边市商谈陷入僵局之事，并依照冷双成的嘱咐，在信后寄托哀怨。

    “青史册籍功第一，远离桑梓怨平生。不知皇庭三军驻，我之进退实难定。”

    短短四句藏尾诗也确实写出了程香目前难以进退的局面。

    远离家乡，出使他国，边市舞干戈，尴尬处境留不得。

    当事人程香都未看出破绽，再将信交给通译查阅时，脸色神情也是从容的，恰好就吻合了冷双成行事无痕的心意。

    冷双成只盼秋叶拿到信时，念及灵慧公主对他的情意，看出内中熟悉的口吻及言辞。

    在信中，灵慧抒发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哀思，她要表露的则是“一平□□”的藏尾消息。

    程香写到末尾，咬着笔杆子想了一阵，对冷双成说：“我在秋叶跟前曾放下豪言，要将你许配出去，现在写信回去抱怨我的处境，总觉得有损颜面，不如这样，让我添上两笔，说说我在苍城的功劳，下次见他，也有讲论的资本。”

    冷双成奇道：“公主有何功劳？”不是陷落在城里做人质么。

    程香得意一笑：“我与小侯爷有过约定，要将你说动心，来回报他的款待盛情。”她一手捂着信尾，一手添加了两行文字，表述她将一名宋女指配给萧家二公子，缔结两国和亲云云。

    冷双成窥探信文，大致猜测出程香的意思，想到信件内容越是杂乱，越是不易引起辽方注意，也就随她去了。

    庭院里，喻雪见冷双成走出，尾随她而去。

    冷双成止步，回身问：“阁下有何贵干？”

    喻雪白衣落落站定，回道：“世子曾托付口信与我，要我将你劫出城去。”

    冷双成不得不惊奇，问：“何时之事？”

    “一旬之前。”

    冷双成暗想，那就是被秋叶掳走出了岔子的一段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怎能再被雪公子耽搁事情。

    她微微笑道：“公主已将我许配给小侯爷，缔造两国和谈机会，公子千万不可误事。”

    和谈之事，喻雪有所耳闻。当初公主与萧拓商量时，并没有避开他的眼目。

    趁着喻雪犹疑一下，冷双成又加功劝说：“况且，我使出公子无解的三剑招，就能破除公子的决心。”

    铁剑山下，三招竹刺，连绵不透，冰雪记忆。

    喻雪想了想，收剑入袖，转身离开，此后再受秋叶胁迫，也必然不生掳走冷双成的心思。

    他从未察觉到，对上冷双成时，往往无需动手，就先被她的如簧巧舌所折服。

    通译拿到信后，先禀告给萧政，详细转述一遍文辞。

    萧政听后思索一下，心有所动。他见简苍一脸不善地站在旁边，先按下疑虑，只摆手唤通译发出信件。

    驿车随后出行，并带去口信给掩城里的萧拓，请他回来商量要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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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商量

﻿    侯府议事厅。

    萧政对侯在一旁的简苍说道：“我与圭玉有要事相商，你先去休息。”

    简苍纹丝不动地坐在椅中，看也不看他：“你执意要娶我，就必须把我当自己人，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准避开我的耳目。”

    为了防止他使坏对付冷、木俩人，她不惜用上任何借口。

    他冷下脸：“军机事务内眷不得参与。”走过去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门外，迎面吹来一阵夜风，她打了个冷颤，就让他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唤人取来披帛替她围住身子。

    简苍朝着院外走了几步，抬头望见夜空暗淡，犹豫一下，止住了步子，背对萧政站着。

    萧政问：“怎么不走？早些回屋里去，暖和些。”

    她掉头走回议事厅门外，唤人搬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意为守住门，不让他去做一些月黑风高夜的勾当。

    萧政嗤笑一声：“我若真要去害人，你又守得住？”

    简苍淡淡道：“你胆敢再害我的朋友，我就能做出更激烈的事对付你。”

    他没有应话，适当退让，招了招手，婢女们会意，从廊道外走过来，给她一一添置暖炉围脖裘衣等物，还移置屏风替她挡风。

    萧政见到简苍已被妥善安置好，才走回厅内，等候萧拓的到来。

    不多时，戎装未除的萧拓走进来，对着外面坐守的简苍笑了笑，未多问，径直进门。

    萧政唤他将门关上，详细说了程香回信一事。

    萧拓听后略有惊异：“初一竟然应了婚事？”前番无论怎么请求，她都是不理会的，哪怕用上威逼的手段。

    别说萧拓不信，连萧政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指出，冷双成拜访程香之后，程香才写了如此一封信件，公务私事都有，还掺杂了四句诗形式的个人怨言。

    他细细咀嚼过诗意，未曾发现过异况，只是直觉认为，有冷双成在一旁，程香或许是被授意而为之，不像是那么简单的事。

    萧拓听出了疑处，笑道：“她都已经答应嫁我，立刻要做萧家的媳妇儿，你还怀疑她的为人？”

    萧政淡淡道：“简苍为了她才回我身边来，将我看得紧，生怕我去惊扰她。简苍越是紧张她，越是让我怀疑，她在背后是不是计划着事情。”

    萧拓想了想，回道：“能让初一实施计划的事，只能是万数奴工的去留。她曾求我在你面前说上几句好话，将那批人放走，我告诉她，结果难以预料。”

    萧政心想，最好是这样，可以有借口不动冷双成，让他在简苍面前有一个交代。

    他问：“圭玉既然信她，我也不便再问，只有一点，我需盘查清楚，对你我以后都有好处。”

    萧拓应道：“你还想知道什么？”为了打消萧政的疑心，他愿意和盘托出所有。

    萧政问到了一个棘手事情：“她与秋叶之间，当真再无纠葛？”

    萧拓垂眼沉思一刻，淡淡笑道：“她被秋叶数次驱逐，你也是知道的，此后她便闭口不提秋叶之事，或许是有避让之意，但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让她转头再去寻那人，做他的探子罢？”

    萧政不便再探讨女人的私情，在小处上入手，只是他谨慎性子作祟。

    他应道：“若有机会，还是打探一番，想入萧家的门，身心都要清白干净。”

    “行。”

    商量完军务后，萧政洗漱完毕走向寝居，简苍矢志不渝跟进门，坐在拔步床阁外的凉榻上。

    萧政脱去外袍，说道：“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睡。”

    简苍不理他，回头看见凉榻上没有一点置备物，心下有些犯愁。

    他舒服地躺在又软又厚的床帔上，用手垫着头，看着帘子外形如塑立的半身秀影，淡淡道：“趁你睡着，我就会去害初一，你可要时刻保持警惕。”

    简苍听后，用手揪着自己的指头，逼退睡意而苦熬了半宿。帘子那头悄无声息，房里也没熏暖香，满身的冷意让她熬不住劲头，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本是坐着的身子歪歪斜斜，咕咚一声栽向了地面。

    吓醒两次后，她又打起精神，端正身子坐好。只是白天的督工劳作，已经耗费了不少她的精力，熬不了一会儿，就让她继续栽倒。

    萧政悄声走近她，用温热的手掌抵住了她的额头，防止她第三次跌倒。她惊醒过来，揉揉眼睛，想避开。他却用一床软被将她一卷，径直扛回了床上，压住她身子低声道：“不想暖床就乖乖睡觉，听懂了么？”

    “你去外面睡。”简苍蠕动几下，将他从被卷上掀落，背对他睡着。

    萧政想了想，将她拍醒说道：“要杀我很方便，我就在你身边躺着，不用拿把刀进被窝，划伤了自己更丢丑。”

    她嗤了一下，从被口丢出匕首，再捂好自己，暖融融地睡去了。

    他侧身看着她的发后半宿，听到她呼吸均匀了，抬手摸摸她的被身及头发，未得到一点反应，不由得暗哂：这种警惕性，还想看住人，送回来净是给我添麻烦。

    是夜，红枫院中冷木两人为着明早需答复的胜负宣告而不能入睡。

    木迦南问：“初一如何能断定，世子军队一定会撤退？”

    冷双成点着地图一阵沉吟：“我也没有全然把握，若是小侯爷攻打边境的连|城、井关、苍屏三镇，才有可能让世子退兵，其余地方，我见世子都调度好了军队，只等着粮草药材运送到位，一旦时机成熟，我相信世子应是不退反进的。”

    木迦南听到了紧要处，问道：“一定要这三镇么？”

    冷双成点头：“就这三镇堵在儒州前面，还未来得及布置重兵，小侯爷攻下它们，也无需费太大力气；世子放弃它们，专心筹备海口镇里的婚事，才是迎合了他的心意。”

    冷双成所言不虚。

    萧拓出征，自然要找薄弱处入手，稳打稳扎一步步巩固己方地盘。他听说秋叶坐镇海口镇，正在筹备婚事，特意避开了边镇那条战线，转头在北上处生事。

    更何况，为了促使兄长信任冷双成，他也必须将木迦南放言的“三战皆胜”执行到底，使得预言成真，最大便利地保住他们的名声。

    萧拓回苍城一趟，最不放心冷双成，连夜赶过来看望她。

    冷双成并未睡，面对他的婚期询问，持重说道：“公主想促进和谈之事，我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得勉强同意她的指婚主张，若说真要嫁与你，需站在两国无纷争的前提，就目前情势来看，这个前提难以达到，所以还是委托你多费心处置战事。”

    站在窗前的萧拓笑了笑：“你想我怎样做，我都能依你，只要你向我保证，不会归顺到秋叶阵营里去。”

    冷双成对上他神采奕奕的眸子，有所迟疑：“怎样做，才算是‘不归顺’？”

    他笑道：“全副身心完全属于我，视他为外物，不与他起纠葛。”

    她并未应允，只说道：“我站在公主这一方，等待时局先平定，再议他事。”

    他早已料到她的心意，不是那么好敲定的，也未多作坚持，只要求临走之前，讨到她的平安祝福。

    她迟疑地伸出手去，替他整了整衣领，说道：“待你三战告捷凯旋归来。”

    他趁机抓到了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再含笑离去。

    萧拓带着木迦南断言的“三战皆胜”口令领兵出战，激发将士攻进连城、井关、苍屏三镇，果然连连胜利。

    早在两日前，程香的书信就传到了秋叶手上。

    他展信一阅，当即怒不可遏，拍断桌案后，就只身走出军衙，纵马驰向琉璃镇。

    琉璃镇栈亭停靠着联合商队，可凭借手上的通关牒券来往各城各镇。

    秋叶为了便利调度药材，起用了一个不算亲熟的人物，借他从商多年的名气及地位，将他塞进了联合商队。

    公子姓聂，字墨绂，长平公主程香的未婚夫，广有人脉，在朝在野声名显赫。

    秋叶吩咐墨绂：“你带队去一趟伊阙，买下所有的药材运回来。”

    墨绂道：“公主之事，又该如何发落？”

    秋叶冷淡应道：“我会促成你与她见面，届时还你们一个团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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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莅临

﻿    琉璃镇蛇谷前，帐篷林立，聚集了众多的郎中、术士、地保、兵勇等人物，最外围的地方，则由秋叶指派的骑兵镇守。

    半月以来，所有人都在执行着一个任务：找出盘桓在万蛇之中的巨毒物红硕果的解药，不惜人力，不计钱银。

    任务本是半年期限，不承想，秋叶突然莅临琉璃镇，勒令众人加快进度，否则以军法处置。

    重赏重责之下，必有勇夫。

    郎中洒蛇药，为兵勇开辟道路。几经伤亡之后，他们从毒蛇盘绕的谷底掏到了一种白菇，将它抛进装有红硕果汁水的瓶子，竟能澄清水源，分出上清下浓的两层。

    秋叶等候在琉璃镇中，唤郎中再细细勘验。

    郎中禀复，红硕果生长在蛇谷深处，由毒蛇看护，蛇信涎出的沫子滴在白菇上，并不能腐蚀菇身，由此可见白菇并不畏毒。

    秋叶下令熏燃蛇谷，将毒虫类除净，把白菇尽收囊中。郎中正在拿白菇炼制药丸时，突然发觉有一名外来的游医，也在打听红硕果的解药。

    他连忙向秋叶禀告了此事。

    秋叶推测，寻常人对毒蛇毒果应是避之不及，能够找到此地来，背后或许有人指使。他唤郎中旁敲侧击一番，再从路引入手，探出了游医的来历。

    游医来自苍城，携带物件不多，偏生出手阔绰，仿似领到了大额奖赏。郎中依照秋叶的旨意，以同行身份与游医闲聊，终于听到游医透露，下一站将要落脚于井关镇，替他家公子诊毒。

    “井关镇是萧二的地盘。”秋叶探明游医是萧拓的使者后，就唤郎中配置了一副特殊的解药，以高价卖与了游医。

    游医确实由萧拓派来，萧拓忙于征战，在未夺下琉璃镇之前，不便亲自赶过来寻找解药。他挑选一名宋医，施以赏赐，将萧政告知的蛇谷、红硕果等事转述给宋医听，唤人替他跑一趟。

    萧政并未去过蛇谷，所珍藏的红硕果由鱼鸣北采来，鱼鸣北如今下落不明，就断了后续解毒的方子。萧政将所知消息全数告诉萧拓，萧拓又转告给宋医，宋医装成游医，来到琉璃镇打听蛇谷时，就不可避免会遇见秋叶设置的解毒团。

    听闻白菇能克制红硕果之毒，游医也曾喜不自禁，但随后得知白菇被秋叶采光，他就难免会懊恼一阵。此时再由郎中出面，借口说趁着配药便利，偷出了一副解药，可卖与价高者时，无疑会诱得游医上钩。

    游医买到解药，询问若是药效不达，该如何面对公子。他是多留个心眼，想将责任推到郎中身上。郎中从善如流答道，如果不放心，可带他一起去见公子，出了事，就由他担着。

    游医求之不得。待秋叶撤走医帐、守兵后，他带着郎中辗转奔赴井关镇。

    萧拓连拔三镇，消息如闪电一般，快速传向辽宋两国皇庭。

    辽太后大感欣慰，发诏令记军功，并擢升木迦南为宣政院佥院，委派他出使辽境各城宣扬福缘教义。

    与此同时，宋朝天子担忧再失疆土，引发边关征战对本国不利，传令至程香，唤她大力斡旋边市之事，以小搏大，进而重提边境议和事务。

    程香向来厌战，自然欣喜异常地促成这两件国事。

    因而临近新年之时，辽宋两国各自息战，派出了势力空前的使者团进行接洽与商谈事务。

    商谈之地定在胜利方辽国的繁荣古城——伊阙。

    伊阙本是前朝古都，享有四百年的声名历史。

    墨绂带着联合商队最先进驻古城，安置好队伍后，他便一身轻便地走向东街。

    东街多繁华，店铺罗列，鱼龙混杂。若说要打探消息，自然要去南来北往流通之所，盐池馆。

    盐池馆在辽宋两国，均是一样的妙处。汇集着百行中介，行商坐贾往来如潮，暗地却另辟有生财的门路。

    墨绂施施然走进长街口，就被眼明的馆主们看出了不凡来历——客人周身无配饰，一袭蓝色锦袍落地无尘，清贵的俊容上尽是轻淡笑意。唯独他手上的那把扇子，白玉镶嵌扇骨，檀香铺染扇面，一展开，上面竟是盖着大小国族的玉玺、银印、戒徽等戳印，集海陆内外的通行凭证于一身。

    古有六国相印之事，今有纵横内陆海外异族番邦的商使之实。

    世人尊称这把扇子为“无极”，即取音“纵横无忌”之意，尊它的主人为“商钜”，后未得公子许可，又改称为节下。

    墨绂因未婚妻程香辅助秋叶处置国事之故，对秋叶多有礼让。一月前，他留在宫里养病，却被秋叶横蛮劫走。他不便动气，修身养性多时，又得秋叶委派，前来伊阙购药。购药本是军备大事，在他心里，沦落成不堪一提的小活计。尤其听到程香也要动身赶往伊阙，督促两国商谈的消息后，他更是少了受胁迫的压力，只当进驻伊阙一趟，是前来观赏美景风情的。

    墨绂坐在临街的茶楼里饮茶看杂耍，盐池馆馆主上楼来拜访他，询问他莅临此地的目的。他问了问近日来各处动静，馆主将商旅路上的所有见闻告诉他，让他收集到了一些消息。

    馆主离去后，墨绂看见了比得来的消息更有趣的事。

    第一批走过东街引得商户、番民、行头驻足礼视的人是白袍修行者木迦南。

    墨绂不识得他的面相，可听闻过他的名气。

    底下不断有人沿街行礼，双手向天，呈供奉姿势。

    墨绂没想到近来被辽国尊崇的活佛竟是长得如此清雅贵气。弃华车豪仆，落落行走于熙攘红尘中，一眼就让人看出他的不同。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手戴链锁的姑娘，容貌秀丽，意态从容。她游目看着左右两旁行人，仿似什么都没看到，但墨绂探究的眼神落下来时，她就能准确地抬头，对上他，送去微微一笑。

    墨绂笑想，果真如程香所说的那般，应了她的胃口，是个不乏味的人物。

    他朝冷双成举杯示意，邀请她上楼一叙。

    木迦南自苍城出行宣扬佛理，一路都由冷双成随护，伊阙是最后一站。各类人齐聚在此，不见得个个都有拥佛之心，尤其是反宋背辽的浮浪户。木迦南需亲近于民，融身街闾巷陌中，无意给了宵小之辈可乘之机。冷双成护在他身旁，指间拈着金针，常常挥手拂落过去，不着痕迹地化解了一场场的撞击和偷盗。

    迄今为止，她只遇见了小暗算，但不可掉以轻心。

    墨绂来邀约，她便屈膝还礼谢绝敬意。

    她在海外的秋叶庄院里落脚时，有幸拜读过集辑了墨绂的情报册子，知道他身份干系和厉害。

    在她稍稍分神间，一名少妇抱着襁褓小儿挤过来向木迦南行礼，央求施以福禄瑞气。木迦南无奈，摸着小儿额发轻念一段经文，少妇便伸手入怀，偷取了太后赏赐给他的玉印。玉印做得精巧，形似一指宽的玉牌，底部镌字，写明宣政院佥院之职，若处置不当，可被别有用心的人炮制出假政令，在僧俗信徒中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冷双成目明如电，当即钳住了少妇的手腕，可那女子也有应对，竟将怀中小儿朝地上一丢，尖叫道：“你夺我孩子干啥？”

    冷双成放开少妇去救小儿，少妇顷刻就将玉印转交出去，递给了一名青衣小厮手中。小厮快步跑出长街，旋即不见人影。少妇趁乱夺走孩子，在其他党羽的掩护下遁去。

    冷双成叹口气，回头对上木迦南：“先生可看明白了？”

    木迦南淡淡道：“随他去吧。”

    冷双成却是不能随偷盗者拿着玉印去兴风作浪的，她请木迦南一起上了茶楼，与墨绂见礼，温声说道：“节下眼界广，一定识得青衣奴的手段，敢问节下，他是哪家的桩子？”

    墨绂笑道：“礼尚往来，你先告诉我，公主在苍城过得可好？”

    他俩都是明眼人，知道各自的身份，连寒暄之语都免了，直接问最紧要的。

    冷双成愈加温顺，回道：“公主得驸马看重，更是福缘厚积，日常养得清贵的玉身，又能新添一层喜气。”

    墨绂嘴角含笑：“不用给我戴高帽，照实说了，她过得怎样？”

    冷双成一顿，爽快说道：“公主虽被软禁，却衣食无忧，致力于斡旋和谈之事，驸马若是方便，还请多施援手。”

    “那是自然。”

    “我也不便再耽搁驸马工夫，只请赐告，先前的青衣奴身份——”

    “不急。”墨绂持扇指着茶楼东侧的正街，淡然道，“先等御使车驾过去。”

    长街上，百骑分列两旁，肃清了道路。

    玄衣银甲的萧政端坐马上，护着一侧的青布马车走入长街，俊容清寒，气势如虹。简苍因舟车劳顿，怏怏斜靠在车内，十分不适身旁没了亲厚的人，说不上一两句体己的话。

    她害怕萧政趁着和谈之时，对冷木二人做些手脚，不顾萧政的阻挡，依然矢志不渝地跟来了。

    他们作为辽国的御使团，第二批接受楼上墨绂的审阅。

    冷双成在一旁轻声说：“公主的车驾还在后头，应是差不多到了。”

    墨绂回头轻笑：“知她好就心足，不一定要相候。”

    冷双成暗奇，适宜地未接话。

    第三批走过东街是宋朝的御使团，气势煊赫至极，引得民众纷纷避让。

    依照商谈惯例，秋叶也只能派出百名骑兵及随侍入城，牢牢护在鎏金紫绡帐辇驾周围，以策灵慧的安全。

    他则留在骅龙马车里。

    骅龙非凡品，以白玉黑檀作饰，徐徐走在前方，四蹄齐声，震人心鼓，姿势昂扬，夺人眼目。

    冷双成自然也能瞧见底下的动静，她甚至还仔细探了探，发觉辇车纱帐中并不见女子妙曼身影，猜测灵慧应是钻进了马车里。

    墨绂用无极扇轻敲桌面，拉回冷双成的目光，笑道：“照这排场来看，世子待灵慧公主亲厚有加的传闻，倒是落得真了。”

    冷双成微微笑道：“世子的做派假不了，海口镇一度传来消息，他正在筹备华服美宴，可作为亲待公主的表证。”

    墨绂低眼细问：“你不介意？”

    冷双成不改声容：“落拓之身，哪有资格介意。”

    墨绂低低一笑：“所以说，知道他好就心意足够，何需殷勤等候。”他起身拱手施礼：“走吧，我带二位去及时行乐，撞开不得势的霉运。”

    出了街口，冷双成偕着木迦南同行，问道：“驸马为何来伊阙？”

    墨绂笑道：“人多耳杂，应唤我‘墨绂’为宜。”

    冷双成忙道：“不敢攀附亲近。”后改称他为公子或者节下。

    墨绂听闻过她的谨慎性子，不再勉强，遂应道：“世子唤我来做一件苦差事，将我放在炉火上烤，不安好心。”

    冷双成微异：“公子何出此言？”

    墨绂微微笑道：“他明明知道伊阙是辽境商市，唤我买走城内所有药材，势必会惊动辽军；一旦惊动辽军，我的商队就走不出，会陷落在城内，从而让他达到目的。”

    “世子有何目的？”

    墨绂笑得脸上无丝毫怿色，淡淡说道：“依照他那性子，想必又得借我商使身份，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冷双成有些好奇到底是哪种勾当，对着墨绂笑了笑，欲言又止。墨绂了然说道：“买药、行贿、结交、谈判、制约……以前的老本行，估计一个都少不了，他向来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对我和公主从未心慈手软过。”

    而他与程香之所以受秋叶摆布的原因，是以国事为重，成事之后还能得到秋叶的允诺，将侵占的程家产业交还给他们。

    冷双成讷然，墨绂持扇敲了敲她的肩头，说道：“趁他的‘催命符旨’没下达之前，当真要抓紧时机行乐，快走吧。”

    墨绂的行乐之处在无极院，楼舍森森，一眼望不见底。

    冷双成抬头看着白匾上的“明度无极”四个大字，恍然惊觉来过此地。很多年前，它并不叫这个名字，如今却成为游乐搏戏之场合，纳百艺，养声色，藏着各种营生。

    墨绂见木迦南止步不进，笑道：“先生勿忧，里面有正经去处。偷你玉印的青衣奴，即是出自缥缃阁。”

    进得大院之前，一行三人在阍室等候。

    冷双成说：“那名偷儿在人前行窃，并不怕追查到来处，我不由得想，他引我和先生来此处，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墨绂很是认同她的判断，笑道：“看看不就知道了。”

    冷双成悄然一笑：“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想进院，由来已久。曾听萧拓谈及，伊阙无极，匠艺百精，内中好处不便一一详举，单说缥缃阁里的小僮奉茶添香的手艺，就可冠绝天下。

    她好书墨，极想瞧瞧缥缃阁的门道，转而向秋叶讲述，无极院内的精湛技艺，与他所享用的仕女宴飨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

    言犹在耳，她倒是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进一趟院门了。

    缥缃阁阁主一路招摇而来，淡青底袍外拢着一层浅黄纱衣，衣饰采色当真应了“缥缃”二字。古时常用青黄两色的丝帛作书囊书衣，熏文墨香气，行事落得雅致。

    既是雅致之处，冷双成就不便恃武去逼问阁主，将帐下小厮盗取的玉印交出来。她眼尖，看得出来阁主衣袍质地，确是与青衣奴的一样。

    阁主笑道：“孩子们不懂事，喜欢拈走新奇玩意儿，放在‘墨盒’里供着，姑娘若是要索回，也得入阁随俗，用慧目去辨取吧。”

    墨盒即是一座漆黑的阁子，窗户四处用厚密的皮棉纸遮挡了，不透一丝光彩进来。天花上垂吊着一个个青囊袋，里面盛有各种物件，以响铃一次为号令，取错了，失物就得留下，归阁主所有；若是背时，还会被囊口盘旋的毒虫咬中，一时半刻得不到解药，活活挨罪。

    墨绂含笑问冷双成：“初一可愿意进去？”

    他可不愿被蝎子毒虫类咬中，里面乌漆墨黑的，磕磕绊绊损坏了藏品，还得逾价赔偿。

    冷双成只得“临黑受命”，一人走进墨盒内，身后的镶铜门随即轰然紧闭。

    暗沉沉的阁子里，停滞着书墨香气及衣染清香，除此外，耳、目难以发挥作用。

    她抬头看着半空，将手上的一绝索交叉一捋，磕击出一点点火花，趁着微光未落之时，看准了一个发出荧白光晕的袋子。

    玉印在暗处就如朦胧的月盘，散发出这样的熹光。

    冷双成伸手去取，还未触动与囊口扎在一起的铜铃线，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揽过去了。

    墨盒内竟然有人，且气息控制得连她都未曾察觉到。

    她暗惊不已，怒问道：“是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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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委蛇

﻿    来人将冷双成抱了满怀，两臂贯力，牢牢困住了她的腰身。她刚要挣扎，突然闻到男子锦袍领口传来的沉水香气，似乎有些熟悉，曾是秋叶的衣染清香。

    耳旁递过来低沉的声音：“你当真要嫁给萧拓？”

    黑魆魆的墨盒，紧密无间的拥抱，一度让冷双成区分不了真与幻的界限。她离开秋叶多天，只不断听闻他大肆操办婚礼的消息，未曾想过该怎样与他相见。

    她想抬手去摸秋叶的脸，却被他紧紧箍着动弹不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假的吧？”

    搂着她的胸膛广袤无比，心跳声清晰有力，在她吐出假字后，还曾紊乱过气息。

    “你待他是假心假意？”

    冷双成旋即明白过来，他在意的问题和她所想的事情有差别，答道：“让我看看你的脸，我要看到你是真的。”

    一道柔和的色泽从男子手上升起，冷双成侧头去看，他掌中托着一块无暇玉璧，泛清辉，质地通透，很是眼熟，与她往日得到的由秋叶所赏赐的玉璧样式差不多。

    熹微光芒之上，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黑发白肤，紫唇紧抿，容貌精致到了无可挑剔，如同手中的宝玉一般。

    随即他便覆没了光辉，将玉璧收了进去，淡淡道：“看清楚了？”

    匆匆一瞥，足以让冷双成看清所面对的正是秋叶的容貌。

    室内恢复了暗寂，他再伸手，想将她揽入怀，她却急退。

    他低声问：“怎么了？”

    冷双成即使乍然见到秋叶之容、形，心底也是吃了一惊，他怎会来这里？要知道，她正处在极为微妙的境地中，姑且先不说秋叶要与灵慧公主成婚，无形将她推拒出来，被外人乃至初见面的墨绂公子怜悯；就是论萧政始终怀疑她这一点上，都让她举步维艰。

    长久以来，萧政都未曾相信她，还向萧拓放言，她来意不简单，要她全副身心依附给萧拓，他才能施与她一点点善意。

    正值苍城礼殿将要完毕之际，她又怎敢行差踏错一步而致使前功尽弃？

    因而对着秋叶亲近的意态，她是唯恐避之不急的。

    秋叶察觉到了冷双成的冷淡，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怿，反而在嘴角挑起一丝笑容，只是愉悦笑意落在密不透光的黑暗中，不便让她查看得清楚。

    冷双成担忧外面的阁主等得久了心里起疑，忙说道：“公子请回吧，我如今与你，实无必要再生纠葛。”

    她将话说得清楚了，他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只答：“我来一趟，就是为了问清楚，你与萧拓又有何牵扯，当真要嫁给他么？”

    冷双成沉默一下，仔细考虑过后，才应道：“是的。”

    秋叶的气息变得低沉起来，隔着较近的距离，胸腔里的鼓动也清晰地传进她耳里。

    他竟是心跳如雷。

    她依然只能回应默然。

    他的声音慢慢响起：“进门之前，我已看清，在你落脚站着的地方，一左一右摆着两株碧玉芙蕖灯，是前朝大师的孤品，你若是贸然朝后退，一定会磕坏一个。”

    冷双成伸手朝后一摸，果然摸到了一股凉沁的玉质感觉，惊异道：“我站在这里好好的，为何要退？”

    他似乎在笑：“损坏一个可是赔不起的，记得了。”

    她就势扶了扶芙蕖灯柱，确保它安然无恙，随口应道：“嗯。”又说：“公子早些走吧，我取了玉印就出去，拖得久了恐怕生变。”

    秋叶的声音淡淡的：“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她怀疑他是用玉印引她前来，趁机试探一番她的心意。

    他已答道：“为了你而来。”突然携着一阵猛风扑过来，将她抓在了怀里，趁着黑暗朝她唇上吻去。

    冷双成惊恼不已，抵抗着他倾靠过来的上半身，脚下急退。他闷声笑道：“别动！忘了么？”她猛然记起在身后的阻挡是何种宝物，无奈之下不敢再退，他就如愿以偿亲到了她。一沾上那柔然的唇，嗅到一丝清馨的气息，他的渴望就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不再浅尝辄止，而是像品尝着美酒芬芳，深啜了下去。

    可她已伸手抵住了他的下颌，不让他如愿。手下的皮肤传来钝感，并不是平滑的，让她不由得低喝：“住嘴！”

    他闻声停住了欺近的嘴，低笑道：“你对我说话，向来如此不讲礼么？”

    冷双成不想再做纠缠，伸手去够悬吊的青囊，他仿似有所见地，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说道：“铃响之后，你就会离开我，真的不愿多待一刻？”

    知道暗中不易看清脸色，她便凝肃了声音，确使他听得清她的坚决之意。“我不曾与公子约定过私情，又遭公子嫌弃与驱逐，到底是什么让公子认为，我愿意不顾廉耻地等下去？”

    他抓着她的手有了片刻的僵硬，连声音也是苦涩的。“看来他——我真的伤你很深，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些话了，你消消气。”

    她冷冷道：“放手吧。”

    他在放手之前，凝声叮嘱一次：“若是发现我违背了话意，又来纠缠你，你只管恶狠狠地驳回来，就像这次一样，记得了么？”

    她没好气地说：“记得了，你放手吧。”

    他松开手掌慢慢朝后退去，在她离去之前，通过暗门离开了墨盒。她仔细辨听一下，才醒悟到，先前没发觉他的气息，原来是隔在门后的缘故。

    阁外阳光朗照。

    冷双成拿着玉印走出来，扬手挡住了光线，待适应了亮度后，她向阁主提议，去缥缃阁坐一坐，欣赏书墨茶饮等技艺。

    阁主摆手：“公子吩咐过了，不能接待姑娘，若*声气辱没了姑娘清听，可是杀头之罪。”

    冷双成有意问：“是哪位公子？竟能号令阁主听命？”

    阁主只连连拱手施礼，摆头不答所问，还毕恭毕敬地将她请出小院门。

    冷双成走去阍室，与墨绂、木迦南会合，惆怅说道：“好不容易进门一次，居然撵客走，不施展绝活给人观赏。”

    墨绂笑道：“你进墨盒之后，有官令传来，命阁主教导小僮礼仪，筹备明日万象楼筵席之事。他撵你走，也是事起仓促，无意应对你这个散客，勿要挂怀。”

    冷双成问：“谁人来传令？”

    墨绂瞥了她一眼，道：“此地是辽境，自然是辽国官员前来。”

    听后，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秋叶是断然不会来这里指使伶人艺匠们做事的。走向落脚的驿馆时，她还在细细推敲，墨盒里的“秋叶”与她私会一场，到底是什么意图。

    木迦南见她皱眉凝思的样子，问道：“初一在想什么？”

    冷双成简短说了说方才的偶遇，迟疑道：“萧政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再次委派小侯爷来试探我，看我与世子之间是否还有牵连——”

    木迦南朗然一笑：“那你是否露出了破绽呢？”

    她摇头。他笑道：“那便坦然处之，就当诸事不曾发生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由衷笑道：“先生总是好气度，多谢赐教。”

    他手持菩提子佛珠，捻动一珠默宣一句佛号，又说道：“茶楼上聂公子的一句透悟话，初一其实可听进心里去。”

    她默默回想，是哪一句引得身不在红尘之中的木迦南也产生了共鸣心。

    木迦南答道：“既无缘，知道他好便心意足够，无需殷勤相候。”

    冷双成暗想，出家人或是修行者，向来是不拆人姻缘的，能让先生破戒醍醐灌顶一次，可见秋叶行事是多么不得人心。她抿嘴笑了笑，思忖，他将灵慧的婚事置办得如此风光，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似的，现在可好，没让她伤心，倒是让旁人看不过眼了。

    耳旁木迦南在问：“初一听进去了么？”

    她立刻答：“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先生不要这样瞧着我，我一定不让先生失望。”

    俩人并肩前行，走走停停，沿途观赏古城人情风俗，偶尔相会一笑，默契横生。暗夜隐身在往来穿梭的人流中，远远跟在俩人身后，出了长街便是僻静民巷，院落寥寥，迫于地形限制他们不便再追踪下去，将俩人动静回报给了秋叶。

    伊阙内城在两百年前曾是宫廷，殿宇苑囿历经粉刷翻修，依然伫立如斯，鲜亮夺目。

    秋叶护着灵慧辇车进了特使宫苑，通译来拜见时，他就冷冷说道：“换个地方。”

    通译犯了难，小心应道：“依律例，世子应下榻行苑中，可确保出入安全，容后商议国事。”

    秋叶抬起霜天眼眸看着通译，直把通译看得低下头去。“*之音充耳，软媚之香侵风，贵国的待客之地，竟是这样的仪制？”

    通译惶恐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不妥之处，随行官员小声提醒：“两里开外，便是无极馆——”因而丝竹管弦之乐落进世子耳里，偏生他们一点也听不到。

    通译请示秋叶，该移驾何处才显得“合乎仪制”。

    秋叶丢下一句先行离去：“距此地最远的行馆。”

    那只能是驿馆了。通译带着随行官员忙不迭地护驾前去。

    暮日逐渐西沉，驿馆光影清清。

    冷双成坐在厢房里替木迦南抄经文，突然听到驿丞在传令，馆内一众士卒、马夫、住客需迎接世子车驾。她以散客身份跟随木迦南出使各城，未曾录入过官册，照例被提到院门前的迎候队伍中去了。

    远远的，骅龙稳健行来。

    冷双成打量一下周围，发觉辽人仅压肩躬身示礼，而宋人却是跪伏在地行礼，稍稍迟疑，就被驿丞催促：“来了个怠慢不得的人物，你还在磨蹭什么！”

    她走到宋人那边的散客团里，依照不成文的规矩，也跪了下来。

    骅龙停稳，四处希声，只听得到驿丞殷勤致意的话语盘旋在半空。“此处简陋，实在难以迎候公子，不如请公子移驾旁院，捡个清静住处歇歇？”

    秋叶审视一眼内院，未答话，走到散客团前，稍稍弯腰，提住了冷双成的衣后领，冷冷道：“起来。”

    冷双成暗叹口气，原来他是冲我来的，不知又怎样惹他生了气。

    眼下是避也避不开，她只得抿嘴屈膝借力起身，将手腕上的锁链震得一响，发出清脆声音。

    驿丞不知为何贵客一来，就揪住了陪护佥院出使的姑娘，觉得两厢都不能得罪，忙站出来斡旋。他才惶恐吐出“公子”两字，随行的通译就喝止了他，有意要替萧政探清楚，秋叶到底意欲何为。

    冷双成自然也记得她是站在萧政的眼线前，害怕再与秋叶牵扯上，就败坏了随后的事情，忙不迭地退后一步，从他手中挣脱了开去。

    一绝索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提醒着秋叶，她目前处于何种境地。

    他十分痛恨，她有意将自己陷落进不识他、回避他的处境中，冷声说：“不过走出我府宅两月，就要匆忙嫁给萧二？”

    冷双成恍然，原来他生气的是这茬儿事，见他脸色不善，她心底却轻落起来，忍不住对他微微笑了笑：“我已入萧家籍贯，自然不受世子指派。”

    秋叶看着冷双成的下唇，眼色突然变冷，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几乎要将她捏碎，冷声唤：“木迦南？”

    冷双成不明就里，挣脱不得，急声说道：“先生不必出来！”

    可是一身磊落的木迦南已经走了出来，站在阶前向秋叶行礼，淡淡道：“初一如今是本院首席随驾，身份干系大不一样，不得由世子当作家奴对待。”

    秋叶拉住冷双成不放手，径直对着木迦南说：“你怎样看住她的？就由得外人对她撒野？”

    木迦南闻声打量着冷双成周身，未见异况，轻轻蹙眉而不语。

    秋叶伸出两指，抬起了冷双成的下巴，指间用力，将她的脸朝前带了一下，向木迦南展示她下唇上的咬伤。

    冷双成醒悟过来，连忙咬住下唇，一出力，使得唇瓣渗血，掩盖了原先的伤口。

    她与秋叶背对众人而立，又显落出一副受胁迫的样子来，不着痕迹地遮掩了她的纰漏，不愁通译传话给萧政。

    木迦南完全懂得冷双成的意思，冷淡道：“何人曾撒野？本院只看到世子无礼行事，跋扈至极。”

    冷双成也加上一句：“世子自进院来，就对我冷言喝问，到底为何缘由？”她侧头瞥了秋叶一眼，目光极凉，嘴角也不悦地抿起，大有他再坏事就撕破脸之意。

    她曾向他透露过，一切行事均为苍城之计，她信他如此聪慧，不应猜不透她的万般小心举止。

    秋叶冷冷道：“你去行苑向公主请罪，才能知道缘由何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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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教训

﻿    冷双成听见“请罪”二字，警觉道：“我又有何罪？有幸参见公主一次，聆听公主教诲，两月以来未敢忘，何需趋庭再受耳提面命？”

    两月前的宋廷礼殿会见，灵慧字字句句奚落冷双成，着实让她饱受一顿诛心之痛。此后她便万分小心，绝不让自己再遭灵慧嘲讽，撞见灵慧的私情婚请就一律绕过去，哪怕要她对秋叶使阴谋诡计、恃恶动武，她也在所不惜。

    秋叶听她冰冷见底的声音，怎会不懂她心底的芥蒂，但他不为所动，冷淡道：“冲撞辱没之罪岂可赦，不去请罪，就去见官。”他步履如常登上骅龙马车，随行的骑兵走至冷双成面前，向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冷双成审时度势，知道秋叶此次前来，肯定不是好打发的。她朝木迦南看了一眼，悄声束语一线，传到他耳中：“搬救兵。”然后磨磨蹭蹭向院外走去。

    骅龙已前行，并不理会她是否跟来。

    就在迟疑间，灵慧的贴身侍女也来院里，颇有些颐指气使地说：“公主传召，初一胆敢不从么？”她喝令骑兵近身押解冷双成，冷哼了几声，甩下脸色坐着小轿走了。

    冷双成被雪亮的长戟押着走向院门，路过通译身旁时，压低声音说道：“请罪难逃折辱，请大人救救我。”身后骑兵并未推搡她，她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通译，委屈的眼神直达他心底。

    世子的骑行队伍离去后，木迦南快步走向通译，凝声道：“初一多次遭辱，此次前去，恐怕难逃厄运，请大人施以援手。”

    通译犹豫一刻，期期艾艾说道：“下官听说，午后，二公子已带兵进驻西营，不如院座去找二公子……想想办法？”

    木迦南合掌施礼：“多谢告知。”不曾露出点滴端倪，他已从冷双成嘴中得知萧拓进城来的消息。

    伊阙内城行苑里，纱影漫卷，垂帷层层，寂静的大殿拂送冷淡熏香。

    冷双成一进殿门，并未迎到意想中的冷言冷语，灵慧穿着锦绣长裙，挽着绫纱披帛，站在玉阶上，仅是皱了皱眉，就对她说道：“公子处置大小事务已是辛劳，初一又怎能给他添乱？就算你不怜惜他的身子，也得看看现在的时机，兴不得一丝风浪呐。”

    她的轻声细语与先前传令侍女的趾高气扬截然不同。

    冷双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瞅着灵慧半晌，直看得灵慧不悦，埋怨道：“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冷双成连忙屈膝行礼，诚恳回道：“公主教训得是，初一谨记在心。”

    灵慧摆了摆手，看着偏殿金门又想开口，冷双成就截断了她的势头，先说道：“若公主不怪罪于我，请高抬贵手放我回去，只有我回去了，才不会惊动小侯爷。”

    灵慧轻轻笑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我听从公子的意思，才能假借名目唤你来一趟，有什么话，你进去对公子说吧。”

    冷双成站在大殿内不动，金门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你先退下去。”灵慧恭顺地朝偏殿那方福了福，缓步走向垂幔后，去了暖阁休息。她不出殿，只回避，对外即是维持了正在教训冷双成的假象。

    冷双成愈加惊异，公主竟言听计从如此，撇下尊贵身份不说，还能放过她这个对敌。

    她掠了一眼沙漏，默算着时间。

    秋叶声音在唤：“进来！”她便依言走进偏殿，又雷打不动地站在了金砖上，低头去看倒影，照例不说话。

    砖面上流淌着金碧辉煌的色彩，可见殿内设置得华美。冷双成随意瞟了几眼，只看见飘拂的纱幔倒影在飞卷，就是不见秋叶的身影站在了哪里。

    “我待你如至宝，恨不得时刻捧在手里，舍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空殿里响起秋叶冷淡的语声，依然未让冷双成抬头，很快，她就看到了秋叶的身影从凭栏后转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串金结挽绳。“但你是怎样回报我的？”

    冷双成有所见地，闪身急退，一瞬间的反应更是惹恼了秋叶。他如苍鹫一般掠过来，激起的风声如同瀚海波浪，汹涌卷向她的周身。她感到一股凝力铺天盖地压下，连忙转换身形，一避再避，不应答，不看他，只顾逃窜。

    两道流云般的身影未追踪多久，就被他的一记掌风切下，震得锁链叮当一响，随即阻止了她的动作。

    冷双成硬生生停住了身形，默然挽了挽手链，发觉环扣内的暗针有松动之象。钢针一旦跳出，她势必受虐，被萧政看到，还以为她生了出逃的心思，那可是得不偿失之事。

    秋叶慢慢走过来，用绳结捆住了她的手，冷着眉眼看她，不说一句话。

    他的气息近在脸旁，领口处逸出穆穆清香，她悄然嗅了一下，心想，果然是往日的感觉，既疏淡，又引她顾盼。

    她抑制着脸色的缓急，垂眼站在当地，一副安然受之的样子。

    秋叶左手拈住绳头，抬右手捏住冷双成的下巴，稍稍用力，将她的脸迎向了光亮，看清了她的唇伤。“外出一趟，心思越学越野。”他冷声彻骨地说完，从怀里摸出早已备好的药水，挑开瓶塞，朝她嘴里倒下，“苦汁洗口利心，要谨慎记得不能再来一次。”

    药汁苦得胆颤，冷双成抬手推挡，又遭秋叶大力压下，还被他抓住了身子，欺唇喂了过来。她挣脱不了他的力道，索性弯腰朝后倒垂，在他臂弯里弓成一道弧。

    秋叶突然放手，她提防到了后招，将并紧的双手在金砖上一撑，漂亮地转了个周身，随后稳稳站定。

    “我已答应了小侯爷的婚事，等着嫁娶的日子，中间不想生变故，你又何必横加阻隔？”她硬邦邦地说完，突对上他一对隐怒的眸子，依然哂笑了一下，“我不曾插手你的私事，同理亦然，你也不能干预我的。”

    话音未落地，她就被手上绳结大力一带，踉跄一下，倒向秋叶怀里。

    秋叶用冰冷的胸膛迎接她，砸得她额头发痛，声音仿若冰川破裂，刺向她耳鼓。“谁惯得你不用讲理？我是你什么人，敢让你出言不逊？”

    冷双成揉了下额头，后退两步站好，淡淡道：“再纠缠下去，我还敢说更难听的话。”她抬起不含一丝情绪的眼睛看着他，直言不讳：“想试试么？”

    秋叶的俊容凛冽如冰，审视冷双成一刻，他左手使力挽起绳结，拉得她踉踉跄跄朝槅栏走去。离得近了，她突然醒悟过来，在绳上贯注内力，反弹出去。

    秋叶生生受了她的力道，连右手都赶过来制住了她的反抗，将她连绳带链提吊在横梁上，让她的后背双腿依靠在槅栏旁，不至于悬空。

    冷双成上举双手，踮起脚尖，才能缓解被捆绑的拉伸痛楚。

    如果真是如他所说的那样，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那么以眼下情势来看，应是她逼得他动怒。

    她宁愿他恶意对她，也不愿在灵慧的耳目旁容他欺近一番，抵住做一阵缠绵。

    她嫌恶地看着他，说道：“连凌虐人的法子都使出来了，你又何曾讲过道理？”

    秋叶握住冷双成的腰，将她拉近送到嘴边，毫不客气地亲吻了一阵。他尝到了她唇上的苦汁味道，听到她咿咿唔唔的抗拒声音，更加发力亲了下去，两手顺势一提，将她的双腿分开，架到自己腰上。

    冷双成的双腿已离地，借不到力，又被一股大力扣死，挣脱不了他的钳制，她索性纵身一挺，朝后仰倒，手上骨骼拉得格格响，拼到了脱臼极限。他有了预见，扬手捧住她后脑，将她悬空托在臂弯里，就是不放松对她的胁迫姿势。

    她被放空，受力的地方痛得厉害，嘴里就少不得一阵叫唤：“无耻至极……堂堂之尊……欺凌霸弱……有本事放我下来……”

    秋叶充耳不闻，恃强亲吻下去，将她抵在槅栏上，自然不会放她下来。冷双成怒极，趁他欺近时，咬住了他的唇，见血方收。

    他抬指缓缓抹去血迹，只给她一次喘息的机会，又发力蹂，躏她的嘴唇，手上也没闲着，解开了她的腰带。

    软薄的衣料顺着腰身滑下，放进来一些清冷的空气，冷双成预见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再也忍受不住，出声唤道：“公主进殿传礼！”

    秋叶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对着尚未进门的被地砖映照的影子冷声道：“退下去！”

    灵慧的影子走到门前，踌躇一下，温声传来话语：“公子当真要讲些礼，初一毕竟是小侯爷的人，闹起了纷争，对公子随后的战局不利。”

    秋叶冷冷道：“我做事，由得你质疑？”

    纤秀影子立刻福了福，回道：“不敢。”随即无声无息退了下去，不再出现。

    冷双成听到唯一的救兵也被喝退，心下惊恐，弓起膝盖朝秋叶胸前击去。她蓄了很久的力气，一击得手，刺得他心口一麻，险些泼洒了对她的掌控。

    她抓住机会向上攀爬，想翻到横梁上，再也顾不上衣不蔽体的礼仪。他的手还持住了她的脚踝，顺势一拉，将她扯落下来，又困在了臂弯里。

    冷双成羞怒道：“你放我下来，好好与你斗上一场！”

    秋叶冷着脸摸向她的腰间，将她的长裙亵裤一并扯落，抛在槅栏上。见她挣扎，又冷淡说道：“再动，衣服就会撕破。”

    她还指望着被他欺负完，还她一套齐整的衣裙，含恨咬住唇，不再摆动身子，而是老老实实停在他手里。他贴近了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下唇，撬开她的牙关，将伤得渗血的唇瓣解救了出来。

    秋叶在手上没有闲着，顺利剥走了冷双成所有衣物，他托住她的后腰，对着她的裸身一阵端详。

    冷双成闭眼忍住泪水，说道：“你即便强占了我的身子，我也不会认你作夫君，丢失的清白，就当被狗拖走了。”

    他钳住她的下巴，用上两成力，迫使她睁眼看他。“越说越不像话，夫君是你至亲之人，需你献身供奉，哪轮得上萧二那只丧家犬。”

    她吃痛忍泪说道：“我说的是你，和他有何干系？”

    他遽尔冷了声音：“你的‘清白’当真是萧二夺去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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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还敢

﻿    身无寸缕，寒意欺近，冷双成只觉困顿，闭眼抿唇不语。若是羞辱，她愿意沉默忍受到底，只等秋叶放开她后，便狠狠反击回去。

    她将头避在悬吊的双臂之后，又不言不语，更是引得秋叶动怒。“既不否认，那便是萧二了。”

    他用两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及腿弯，将她抱在怀里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看得十分紧迫，不放过任何一点小的波动。

    白皙的肤色近在眼前，映照着殿内流淌的光彩，如一樽泛泽的砚玉，将最隐秘的诱惑呈现与他，若在平时，他必定会按捺不住，搂着她亲吻一番，可今日在盛怒之中，少不得让他加重了手脚，做些威逼之事。

    冷双成以沉默应秋叶，秋叶贴近身子，朝她脖颈亲去，手掌一点点游弋上来，捧住了她的纤腰。他掌中的热度烙着她的肌肤了，还被他轻轻摩擦几次，像是要牵出光火。

    “说话。”他看着她，眸子里隐含的怒意直撞进她心底。

    刹那间的感受，如同冷风吹过槅门，嘭的一声将雪沫甩了进来。

    她在默然抵抗间，突然察觉到了他不同以往的怒气，他虽将她剥光，却没有行卑劣事，着实让她哽声抽噎一下，分神想了想他说的话。

    “说什么？”

    冷双成的眼中有泪意，撇过头不看秋叶，秋叶却不放过她，将她下巴掰正过来，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嘴上的伤。”每每看见她的红唇上映着别人的痕迹，他的心就像被利爪勾撕一般，可是天生傲骨使然，让他不屑于透露一个字。

    冷双成垂眼思索一下，决定不能对着一身冷意的秋叶，说出墨盒里的遭遇。

    秋叶用力捏住了她的腰畔，冷颜问：“你就由得其他男人对你撒野？”

    她吃痛扭动着腰身，却依然被他持在手掌中，躲不过。

    她的默然被他视作为漠然，甚至是默许之意，彻底激怒了他，喝问道：“为什么不躲避？”

    冷双成皱眉暗忖，那时被萧拓胁迫，躲不了呐。可她又不敢说出缘由，闭口不提萧拓的名字，将他盛涨的怒火一点一滴接下了。

    秋叶遽尔放手，震得身子毫无依衬的冷双成撞向了槅栏，重重磕击到了腰。他看也不看，走开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挽了一条软毡斗篷，另一手持着一把拂尘的掸子。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左手可用蔽衣包藏她的身子，右手可用条棍惩戒她的身子，若让他用了右手之物，除却身伤，也会让她心上蒙羞。

    冷双成怒道：“我只服从父亲的管教，你没资格抽打我！”她趁秋叶走开之时，用力朝上攀援，可很快发现，秋叶用刑囚之法打了悬吊结，将她双手捆绑得动弹不得。她想翻身反转到横梁上，尝试一次就放弃了念头，因她又发觉，秋叶已将高度和角度算好，特意选了一个适宜的地方吊着她。

    最后，冷双成用脚尖勾过衣裙，草草掩盖在身子上，小心坐在槅栏上保持着平衡，应对着秋叶的刁难。

    她的嘴里说着冰风雪语，因坐姿而少了一截气势。

    秋叶不慌不忙走近，冷笑：“前后被我看过两回，身子在我这里丢了个干净，还能给谁资格？”

    冷双成冷冷道：“被人看就要受侮辱么？就算丢了清白，在我心里也是没区别的，不认你，始终就能不认你。”

    秋叶冷语道：“你被萧二亲到，坏了清白，还敢不认我作夫君？”

    她怔忡想了想，才明白她和他在各说什么事。

    她所顾念的清白，是指女子最为看重的贞洁，怎会从秋叶嘴里，听到另外一个不相关的名字。

    原来他是以夫君自居，恼怒萧拓亲了她一下，就算丢失了清白。

    他向来在言辞上曲解词意，只听得进他喜欢听到的，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想明白了，她不禁羞恼道：“你不是忙着与公主成亲么，哪有强认我夫君的道理？——快些放我下来！”

    秋叶走到她跟前，抵住她的双膝，说道：“结绳一次，长你一次教训。”

    言下之意即是不能放，还一手揭过对他不利的成亲话题。

    “那你走开！”

    他用手扶住了她的腰，冷淡道：“不绑住你，你会乖乖给我看完身子？”

    冷双成苦于衣裙潦草搭在身上，不敢过多动作，恨不得屈膝将秋叶顶走。“衣物蔽体，除羞遮恶，方能为礼，哪能随便被你剥去？你不讲礼义廉耻，我却是要顾虑颜面。”

    秋叶充耳不闻她的讥语，只说道：“我要检查你的伤势。”

    “我没伤，你走开些！”

    秋叶冷冷道：“后背的鞭伤怎样来的？”时隔半月，伤口落痂长出了新鲜的肌肤，依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做错事挨罚，和你以前待我一样，又何必虚情来问？”

    秋叶捏住她的腰：“冷双成，你想清楚，我待你如何。不认情分就罢了，还敢将我与其他男人混为一谈？”

    她细心一想，记起他温情待她的点滴，随即闭紧了嘴。

    他冷声道：“果真要给你长个记性，否则下次还是让我担心。”

    她看着他的眼睛，稍稍惊慌：“你想怎样？”

    秋叶反持着尘掸，用柄干一件件挑开了冷双成的衣裙，再次将她剥光。他压制着全身的火气，动作有条不紊，似乎在找寻下手之处，让她有了一刻的胆颤。

    她当真知道，诸多的礼法廉耻规矩教义，在秋叶眼里，形同无物。

    她还想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哽声道：“你恃强打我，我没法反抗，不过动手前，你要给我一件蔽体的衣服。”

    秋叶用掸子滑击一下冷双成的腰身，冷声道：“站好。”

    她以为他是要她站住脚，赤条条地接受羞辱，蜷起身子，将自己搁置在两寸窄窄的槅栏上，并低下了头。

    秋叶看着她轻颤的肩膀，知她终于胆怯，剩余的火气也全然熄灭。

    他走去内室拿衣、物时，已按捺住性子，平息了一半火气，此时遇上她的藏怯偷哭之举，心底像是生出一只手来，狠狠揪住了他的痛意。

    他取出匕首割断绳结，将她放下来，用斗篷包住了她的身子，并将她扶靠在怀里。

    她闭着眼睛，却掩蔽不了泪水的流落。

    他擦去她的泪水，低声说：“你每次离开我，都会带伤回来，不用厉害点的手段对付你，你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语声极为柔和，用温热的气息包容了她，像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花朵的绽放。她蓦地听懂了他的意思，用手背抹去泪，伸手要将他推开。可他脚下使了力，像灌铅一样，就是不让她推得动，从而将她完全拥在怀里。

    她羞恼不已，抬手拍击过去，再作抵抗，没想到他突然低下了头去审查她的样子，在脸上结结实实迎到了一巴掌。

    冷双成立即怔住，就算秋叶言行恶劣，恃强欺负她，可她也没想过，要去损伤他的颜面。

    秋叶低下脸，让她看清由她所留下的浅淡痕迹，问道：“消气了？”

    她硬邦邦站在他怀里，平复着歉疚的心绪。

    秋叶搬来一张座椅坐定，将冷双成抱在膝上，替她套好了一件件衣物，并在手中用力，不着痕迹地摘走内衣、外衫上的几个扣绊。

    她还从未被他服侍过穿衣等私密事，极为不习惯，不断试着从他膝头挣落下来，偏生被他紧搂着不放。

    他低喝道：“别动，扣子挣掉了。”

    她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你走一边去。”

    秋叶稳当当地坐着，捏住她的双手，给她穿上了外衫。过后，他查看着她的手腕，抹上药，缓缓推拿几下，替她散去血瘀，带动锁链一阵响。

    静寂间，他问她：“为什么不准我拿掉一绝索？”尽是碍着他的眼，也不准他亲近她、替她解开寒毒，一旦靠近一些，她就拿链子叮叮当当磕击着，将他的好兴致敲得干净。

    冷双成用脚尖点了点地，想站起来，又被他一把拖回怀里。她不答他的话，专心思索该怎样逃出去，脸面被他揩了一下，痛得她咝的回过头，皱眉道：“萧政疑心重，稍作改变，就会引他警觉。”

    他冷冷道：“你费尽心力去讨好另一个男人，将我置于何地？”

    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被你撵的，只他收留我。”

    他捏紧她的腰，冷笑：“少来歪曲事由，我当初撵你，是希望你走得远些，避开战乱争端。”

    她含糊道：“反正就是你造成的局面，生出的恶果，你得咽下去。”

    见他冷颜不语，她用力去拨搂在腰身上的手臂，无奈坚硬似铁，拍也拍不落。“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你放手吧。”

    秋叶抱着冷双成静坐一刻，仔细浏览一遍她的周身，突然开口说道：“三月前在叶府，你避我如避蛇蝎。”

    她讪笑一下，僵硬坐着不敢动。

    他继续说道：“你自请去执行任务，想拿到我的一句承诺，我不应你，你就四处闲逛，躲着不见我，还扰乱我府里的规矩。”

    确有其事，所以她默认了。

    后来她不惜夜探他寝居，搜查卖身契原件，显露出她的去意，无形迫得他改变决定，将她派出府去。

    她却抓住机会跑出了京城。再又被老将军矫传谕令追杀，引发了寒毒。

    秋叶再见她时，使出软硬手段挽留，依然改变不了她的去意。

    于是他退一步，与她约定，半年期限待她回。

    中间横生变故，夹着萧拓的去留处置，还引发了歌舞教坊里的一场争斗。

    所幸的是，受伤的人是他，而非是她。

    “后面诸多事情都可表明，一旦离开我，你就会为了他人受伤，且不知悔改。”秋叶慢慢说道，“我曾细致考虑过，该怎样达到你的意愿，又减少对你的伤害，但你总是挣脱我的掌控，走在我的庇护之外。”

    冷双成涣散的心思逐渐收了回来，仔细听着他说的话。

    秋叶克制着内心情感，说道：“我从来不曾为一个人费尽心思，前后计算着诸多照应，还得不到她的重视。”

    冷双成立刻接口说道：“我错了，以后一定保护自己，不让你费心。”

    “你要记住，每受伤一分，在我心里痛得更深。”

    “嗯。”

    “我已讲明道理，你是否听得进去？”

    冷双成奇道：“你难得讲理，这唯一的一次，我为何听不进去？”

    秋叶摸了摸她的脸，凝声道：“萧二的婚事，你不准应。”

    她不以为然道：“你先与公主成婚吧，我的事不用操心。”她也学到了罔顾对已不利话题的本领。

    他说完想说的：“你不应，我还能继续讲理；你应了，我只能对他动武。”

    她回头看他：“秋叶，你听说过一句话么？”

    他多少猜得透她的哂意，自然不会应“脸皮厚过天”之类的话，只冷颜对着她。

    她说道：“只许世子放火，不准民女点灯？”

    “不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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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纷争

﻿    日影阑珊，宫殿清冷。冷双成侧耳倾听，都未捕捉到内外有任何动静，更不提侍从的脚步声。

    她奇道：“行苑只有你与公主两人？”

    以秋叶往日出行的排场来看，这种布置简直可称为简陋。

    秋叶早就遣退了一众随行，只等着随后来救援冷双成的人。他唤灵慧巧立名目传来冷双成，给驿馆内的通译、官员一个假象，公主在刁难冷双成。那么消息传出去后，前来救场的人势必是萧拓。

    他扣住了冷双成，不放她走，还说些闲话来拖延时间，并在暗中收集暗夜的密语传告。

    暗夜说，木迦南动身赶往西营搬救兵，惊得萧拓纵马赶来。通译则是将消息递给了萧政，萧政目前无所应。

    秋叶每行暗事，必然避开冷双成的耳目。察觉到时候差不多了，他才放开她，站起了身。

    冷双成从他膝上跃落地，问道：“我可以走了么？”

    耳旁暗夜以密法禀告：萧拓带兵驰进旧宫城外门，犯了禁令，正在与守军交涉。

    那便是还有一些宽余的工夫。

    秋叶回过头来应对冷双成：“连说几次要走，是有急事么？”

    冷双成趁机说道：“驸马曾嘱托我，入夜后随行一趟，充作他的通译。”她知道墨绂必定是为秋叶去办事的，将他抬出来，不至于遭到秋叶的推拒。

    秋叶果然未再扣留她的来去，只是让她离开之前，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闲话，将时机拿捏得最为适宜。

    “你懂得外族话？”他问道。

    她答：“是的。”少时流浪内陆海外，见识了不少异族风情。

    “‘傻瓜’用乌族语怎样说？”

    “契哈卡。”

    “‘夫君’呢？”秋叶又问了几个词，要冷双成组成一句话念给他听。冷双成为了不耽搁时间，当真用乌族语念了一遍。随后他说道：“用中原话又该怎样翻译？”

    冷双成踌躇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虽懂乌族语，难以听到你来剖露心声。”

    她抿了抿唇，带着稍稍的羞涩之情，无奈应道：“傻瓜冷双成喜欢夫君秋叶。”

    “不错，你可以走了。”

    冷双成行礼后迈出偏殿，正待走向大门时，突又想到身上衣装挣脱了几个扣子，露出了腰侧两侧肌肤，她若是大方走出去，有失颜面。

    犹疑间，灵慧的侍女迎了上来，故意拿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冷双成身掩斗篷的样子，说道：“姑娘似是不方便，不如走偏殿后的夹道吧，出宫的时候还能赶得快一些。”

    冷双成自然应好，问清地形，循着夹院之间的过道转出宫去，刚好避开了萧拓来的那条路。

    行苑宫门紧闭。

    萧拓身着玄衣银甲，手持逆天，提马立在门前。他不是鲁莽之人，唤随行女官叩门通传，请公主灵慧放出他的未婚妻初一，可谓讲足了礼仪。

    他带兵前来，并非是威慑灵慧，而是提防秋叶的发难。

    灵慧留在深宫内未应答，只有贴身侍女站在门前传话，言语之中极为傲慢，一字不提冷双成之事，只是大肆渲染公主的尊荣。

    她鼻孔朝天的态度激怒了萧拓。连一介婢女都能如此待人，与冷双成有过过节的灵慧又能好到哪里去。一想到冷双成或许在内受辱，他就抛去了曾作灵慧伴读的往日情谊，径直闯进宫门。

    秋叶提剑从偏殿走出，名曰护驾。金灯光彩洒照下来，一袭世子冠服散发出寒凉之气。

    萧拓一见他面，就醒悟过来，前后发生了何事。

    既不可避免要与他再斗一场，萧拓唯一关心的便是冷双成的处境如何。

    秋叶偏偏不答，只冷语问候：“萧郎多遭舛途，别来无恙乎？”

    言语听似客气，然而实意并不为萧拓所知晓。他只想萧拓活得久一些，多受他折磨，因他早已掌握了处世法则——凌虐人的最高境界往往是让其生不如死。

    极早之前，他就布下了郎中卖解药与萧拓的局，现在亲自动手，可检查是否已达药效。

    萧拓实也厌恨秋叶的行事作风，讥讽道：“世子既是要与公主成亲，又三番两次来羞辱初一，让她在众人面前难以立足，以前我不便为她讨回公道，现在可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了。”

    他持枪划落身侧，冷冷道：“请吧。”

    逆天枪尖流转出一团冷芒，映着萧拓俊秀而坚定的眉眼，使得他的气势陡然涨了几分。

    秋叶的目光落在逆天上。

    萧拓微微一笑：“初一赠与我的定情信物，可与世子的‘蚀阳’一较高下。”

    话音未落，秋叶携着风云压顶之势朝萧拓当头罩落，萧拓闪身疾避，笑道：“不相信么，来试试真假便知。”

    秋叶眼眸一寒，并不答话，将十成功力倾注于剑上，招招追魂夺命，直向萧拓身上攻去。萧拓外出征战一旬，得到兄长转赠的银铠地坤衣，他仗着宝甲神兵的便利，欺身与秋叶游斗。

    俩人激发的风声雾气，迫得其他随护无法进入战局。

    秋叶的剑快不见影，剑气嗤嗤几下，划破了萧拓的颜面，迸出几道小血口。萧拓的身上倒是无多大损伤，只是汹涌传来的内劲让他有些吃不消，抵抗了二十多招后，银甲后的玄衣被震破，从他怀里跌落一个白布人偶来，上面绣着他的眉眼，它正是冷双成所赠送的小玩物。

    萧拓不顾剑气已攻到背面，依然弯腰去捡，将布偶牢牢抓在了手里。

    秋叶怎会不认得布偶的来历，当初他掳走冷双成去海口镇，很有几次，就见到她拿着针线捣弄手艺。

    如今让他知道，布偶去了哪里。

    萧拓竟是连小物都不放过，引得秋叶冷冷一笑，扬剑劈落下来。

    听闻重重风声，萧拓用背承受了秋叶的一记重击，在嘴里泅出了一大口血。他极快掠出身形，将布偶收好，提气勉力与秋叶再战。

    不多久，惊动萧政出面收拾残局。

    半个时辰前，通译将驿馆的情况悉数报告给萧政，称冷双成被押解进了行苑，恐要遭受羞辱。萧政并不想插手干预萧拓的私事，站在别宅里并未应。

    眼前匆匆跑过简苍的身影，听不进萧政的呼唤，心急火燎地要往行苑赶。

    她不知冷双成与灵慧公主有什么旧忿，只是担忧冷双成会吃亏。

    萧政唤亲兵拦住了简苍，笑得心凉：“你就这样不管不顾的为了初一？也不打听下公主身边的人是谁？”

    有秋叶的地方，自然要从长计议。

    萧政带着程香等一行人赶到行苑，正值萧拓力弱之时。

    萧拓的武力并非不济，但处处被秋叶压制了攻势。

    程香急声唤止秋叶的剑招，以国情大义出发，并未阻断俩人战局。随护的喻雪安静站在一旁，细心观望场内的打斗，对秋叶的出手方位、剑招走向揣摩不已，甚至在胸中默然勾画一遍，若他是萧拓，该怎样避过秋叶的剑气。

    程掌柜紧张地拉住程香的手腕，劝她不可贸然切进剑风中去行游说之事，免遭伤害。

    萧政虽说担心自家兄弟吃亏，不过在场外时，依然讲足了礼仪道义。“圭玉冲撞公主玉驾确是不对，世子仗剑游斗许久，理应消气了，再打下去，恐怕有失大国声威。”

    秋叶用强大剑气迫得萧拓后退，扬剑斜指萧政面目，抖落一地的红光烈彩。“当初闯进行苑惊扰公主之时，萧家二‘狼’又何曾将我国声威放在眼里？”

    一句话便掌夺了恃武进逼萧拓的公正性。

    萧政见和谈无望，提刀进入战局。

    一瞬间，场上成三足鼎立之势。

    秋叶看着左右两边一模一样的俩人，嘴掠一丝冷笑：“来得正好。”

    萧家兄弟的容貌、衣装、武功套路均是一样，唯一的区别仅是手中的武器。三人一旦胶合在一起，风声激烈，剑气纵横，着实耀花了场外人的眼目。打到最后，只有喻雪勉强能看清，谁持剑劈落一记，在虹光中布下了杀招。

    程香是场外最为紧张之人。场内的武斗，无论损伤哪一方，势必要延迟两国商市、国事的和谈，严重时，会导致和平希望破灭。

    她趁着程掌柜分神时，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冲进了战局，以自己孱弱的力量，逼停了两方的攻击。

    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秋叶眼疾手快，贯力于剑尖，粘在程香腰身上，反向一卷，将她弹出去。萧家两兄弟的武器收势不急，全然撞在了她的前胸后背上。

    程香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回头看见秋叶携着雷霆之势更加猛烈地攻向了萧家俩人，心里一暖，想到，三生有幸，竟能得到秋叶的护短之举，他终究把我当作他那边的人。

    程香吐血长呼，终于迫得萧政首先收手，继而萧拓也跳出了战局，只余下秋叶一人提剑而立，衣袍缓缓压风落下，不可闻他的气息。

    喻雪暗叹一句好功力，与程掌柜一起，架起了程香的身子。

    程香顾不得擦去血迹，喘气说道：“我这俩下受得不轻，两位侯爷不能让我白白挨打，赶紧合计一下，应我明天的提议。”

    萧政问：“什么提议？”

    程香掏出帕子来收拾颜面，急声道：“哎哟，还问个什么呢，当然是一口血换一座商市的和平解决呐。”

    萧政沉吟未应，萧拓拱手施礼，对程香说：“刀剑不长眼，误伤了公主，十分对不住，改日再去府上赔罪。”

    程香摆手道：“小侯爷客气了，行苑里的公主，才是需要你去赔罪的。”

    萧拓整顿衣装后，果真走进行苑向灵慧赔罪，随后送来大量礼品。萧政从头到尾不与秋叶对话，先行离去。程香死死抵在秋叶之前，低声道：“你已经争赢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再斗下去，就会抹杀我和谈的希望，求你赐个薄面，成全我的心意吧。”

    秋叶想想目的已达，走回偏殿休息。

    掌灯时，行苑前的纷争消息传到了驿馆冷双成耳中。她细致想了想，若是在秋叶眼皮底下，再做出一些探望萧拓，为他疗伤的事情，只怕又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她装作不知道内情的样子，依约走到盐池馆，与墨绂会面。

    墨绂去了医馆采药，顺势派人送给程香几副补药，转达他的关切之情，随后才去盐池馆。

    他并未多话，提及行苑之事，没想到萧拓整理一下衣装疗好伤后，也赶来找冷双成。

    于是三人同处街中。

    墨绂先走几步，拉开身后的距离。

    萧拓拉着冷双成落在后面，问她：“可在行苑里受辱？”

    冷双成迟疑一下，答道：“只是遭受了世子及公主的言辞责难。”

    萧拓站在灯彩下，打量冷双成周身。她的衣装尚是文雅整洁，但袖口从未抻露出来。他猛地抓起她的手腕，看到了她的手背、腕部布满了淡淡的瘀红，似是捆绑痕迹。

    “他还有脸对你动恶？”萧拓怒道，“凭什么？”

    冷双成是真心感激萧拓总为她说话，可不便解释内中缘由，只好温声劝下了他的火气，说是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她伤了和气。

    萧拓想想傍晚的争斗，已经误伤了程香，内心有些过意不去，他当真先按捺下了找秋叶算账的念头，只等回去之后，好好与萧政商议一番，换人来实施恶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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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夜约

﻿    正如墨绂所说的那样，当他大肆采购伊阙城内的药材时，必定会惊动辽军。辽宋两国处于战争缓和期，粮草药材等物均要储备，因而墨绂提调大量号票出入药房医馆时，就被萧政阻断了下来。

    萧政助萧拓对抗秋叶，无坚甲护身，在蚀阳凛冽剑气下受了伤，伤口迸发出寒霜雾气般的血珠子，遂来医馆求药，遇见了墨绂。他指派萧拓督查此事，确保墨绂留滞在城内时，不会使用瞒天过海的手法偷运出战备品。

    萧拓感念兄长借甲、施援之恩，当仁不让认领了这桩差事。他偕着冷双成出入盐池馆，温和应对墨绂，没有萧政那般咄咄逼人的气势。

    墨绂隐隐猜到了萧拓随行的原因，并未说什么，一切言行如故。他问了问盐池馆里的胡商，远去西、北两方的路况如何，是否适宜重车通行。胡商叽叽咕咕地说着，全靠冷双成充作通译，告诉墨绂结果，哪些地方可行，哪些路途坎坷。

    萧拓问墨绂：“公子想远行？”

    墨绂颔首：“去更远的地方走一走，才能将中原的物资卖出好价钱。”

    旁边竹木隔开的单间里，传来热闹人声。

    墨绂笑道：“俩位随我进去看看么？出城之前，与胡商们赌运，是本行业的规矩。”

    所谓的“赌运”，其实就是搏戏赌路。从伊阙出去各有不同的商道，各有不同的势力把持，用樗蒲棋盘掷色子定路线，胜者拿到了特制的通行凭证，在路上就会获得很多便利，需要打点的山头也少了许多。

    一直以来，走镖行商都有行内规矩，墨绂即使被尊为多国商使，也必须遵从惯例，去拈到自己想走的路线。

    进门之前，墨绂就向冷双成、萧拓交代：“掷樗蒲的色子有骨木两种材质，做不了假，我向来手劲差，不如让你们来试试运气？”

    萧拓看了冷双成一眼，笑道：“若说出千巧赌的手段，只能是初一排第一，想当初，她可是赢下了半座福源赌坊。”

    后来还引得程香出面，将冷双成好生请出门去，并嘱咐她，以后都不准再来了。

    冷双成想到程香与墨绂是一家人，自己欠的人情债，可以在墨绂身上还出去。她应了墨绂的请托，打破了秋叶定下的“必究谎赌，禁观声色”的规矩，走进单间里掷色子。

    胡商们哄闹：“大姑娘生得美，是公子的小妾么？”

    墨绂笑道：“小侯爷在前，也不怕被撕破嘴。”

    萧拓站在冷双成身旁，俊面含威，足以压制全场的浮语浪风。

    胡商抿了口葡萄酒，看着冷双成手上的链子，好奇地问：“既是小侯爷的人，为什么还要戴上锁链，像个囚徒的样子？”

    萧拓眼神一黯，低声在冷双成耳旁匆匆说道：“等会儿就带你去找萧政，将链子取下来。”

    冷双成奇道：“侯爷会同意么？”要知道，取下锁链就意味着获得了萧政的全然信任。

    萧拓笃定道：“会的。”

    他在墨盒里试探过冷双成，得到满意的答复，相信她与秋叶再无纠葛。虽说他也知道，冷双成的眷念心并未放在他身上，可是她能应下婚事，给了他一个前行的目标，他还是愿意将她归属于自己，向萧政表明，以后不得再为难她。

    冷双成猜测，平日的点滴小心谨慎，终于发挥作用了。取不取链子，对她而言，是无关紧要的。能获得萧政的信任，才是让她心下振奋的原因。

    她出手如风，掷色子大杀四方，抢来了西去之路。

    胡商叫嚷：“难怪要给大姑娘套上链子，她这手太邪门了，不算不算，公子自己来赌。”

    墨绂亲自上场的结局就是惨败，将原本用来买药材的号票都输了出去，任由胡商们乱哄哄地抢光了，再去金铺提银子。

    冷双成略略心急，问道：“公子输得彻底，不打紧么？”

    墨绂笑道：“钱银如水，去了还来，没什么要紧的，既然买不了药材，不如转给真正需要的人。”

    萧拓淡淡道：“公子出手倒是阔绰，以后行商时，也落得便利许多吧？”

    墨绂笑了笑：“是的。”

    三人走出盐池馆，有胡商追出向墨绂索要提号票的印章。墨绂转头对萧拓说：“小侯爷要不要随我进去一趟？”

    唤萧拓同行，意为让他便于监督。

    萧拓不是那样紧逼不放的人，回绝了墨绂，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不怕他翻什么风浪，因为已调派探子跟着他，直到送他出城为止。

    墨绂含笑施礼：“多谢小侯爷的美意。”自身走进了单间里。

    胡商齐齐望着他。

    趁着萧拓调派的人还未监督到位，墨绂直奔主题：“我代世子前来送礼，号票已经输给了各位，事成后还有重赏。”

    胡商咂嘴：“难怪公子输得大方。”

    墨绂殷殷叮嘱：“回去给你们的大头领讲清楚，一旦肃青候在境外发兵，你们的骑兵就要跟在后面扑杀，不给他进逼儒州的机会。”

    胡商中有萧政的宿敌乌尔特族人，当即先应了好。随后有其他游骑民族应和。

    不多时，墨绂就以一场正规的樗蒲赌约，替秋叶拉拢了辽国境外的骑兵部族，歃血为盟，形成了互利共存的局面。

    萧政从医馆出来后，就被请去了无极馆。

    馆内绣阁内，光彩照人的敦珂备好了酒席正在候着。

    她是氐族之后，自请进奉给辽国，得到太后赏识。太后下旨将她指配给萧政，萧政却将她撵走。她不甘气馁，在太后面前哭诉，求到了一趟差使：以御使身份前来伊阙，代表辽方与宋使程香商谈，勒令萧政随护安全。

    就来头来说，她比萧政还要大一截。萧政等着随后的议和地盘划分，与秋叶对上话，对她主持的商市和谈倒是没放在心上。

    她以公事邀约，他便前往。

    灯下，敦珂朝进门的萧政施礼，光彩撒在她的抹胸裙上，映得肌肤秀澈，如同裁了一片冰玉。

    她知道他喜欢肤白发黑的女人，特意装扮一新，讨取他欢心。

    萧政直接说：“身上有伤，饮不得酒，谈完事务，我便退了。”

    敦珂流转着一双美眸，盈盈笑道：“侯爷对我生分得紧，可也别忘了，氐族因我之便，才听从侯爷的号令。”

    萧政自年少时就踏足辽国域外各处，寻找合适的屯兵地盘，曾对看中的地方发动战争，将原著居民撵走，再安置他的亲随军。渐渐的，域外砾石城里就聚集了十万兵力，氐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数量。

    他为人精细，绝不会仅仅依靠太后拨下来的铁狮团就来对峙秋叶的军力，在更远的地方，布置了第二重兵力。

    因而眼下的情势就是，他占据苍城，居于核心；幽州谢家火骑兵抵在北端，秋叶的兵力堵在了西线，形成了两道半弧型的包围圈；可是在圈外更北的砾石城里，就是他埋下的亲随军，遥遥作为呼应。

    敦珂是氐族族长之女，萧政若是拒绝了她的好意，难免被她回到族内搬弄是非一般，离散了人心。

    萧政招募氐族骑兵之前，并未与族长约定，要娶敦珂。只是敦珂不断向太后请旨，要嫁与萧政，才造就了与他纠缠在一起的机会。

    灯彩映照在萧政深邃的面容上，双眉如墨刷，薄唇如雪清，依然是敦珂记忆中的样子。

    她向他敬酒，他未喝，只问：“酒中有异物？”

    敦珂笑道：“就算有毒，这杯酒你也得喝下去。”

    萧政拾起酒杯一饮而尽。

    敦珂脱去不能蔽体的薄纱披帛，只穿抹胸裙站在萧政面前，酥软的胸脯如雪一般，盈盈颤立着。她细心看着萧政抿紧的嘴，笑道：“侯爷明明知道酒水无毒，藏着合欢药，还能一口气喝完，这份胆力，让我佩服。”

    掺杂了春药的酒水下腹，再等些时候，就会发作效用。

    萧政纹丝不动地坐着，询问敦珂有何事务唤他前来。

    敦珂巧笑倩兮：“明日万象楼的宴谈，由无极馆进献舞乐，侯爷可先核定曲目。”她取过一个锦缎托盘，里面放置着曲牌名，让萧政挑选。

    萧政哂道：“不是风月之曲便可。”

    敦珂趁机歪倒在他怀里，用皓臂勾住他的脖颈，对他的脸侧吹气如兰：“我先唱几曲儿给侯爷听听。”

    萧政正用内力压制春药的发作，偏生怀里揣着一团柔媚香甜，在与他的意志比拼。敦珂解开他的衣甲，伸手抚摸他的伤处，将前胸顶在他的眼前。

    只需他稍稍低头，便能采撷到玉脂。

    萧政拉下她的手，笑道：“王妃已将我喂饱，再无多余胃口分付给其他女人，惭愧得紧。”

    敦珂面色仅是一紧，复又笑靥如花。“那侯爷需应我，今晚在这里留宿。”

    萧政淡淡道：“我有什么好处？”

    “王爷想要什么好处？”

    “明日宴饮上，替我在秋叶的酒水里做一番手脚。”

    敦珂想了想，应道：“要想不被他查觉，只能使用本族配置的‘天烛子’，药水无色无味，入腹可散他功力。”

    萧政点头：“就是这个。”

    门外侍从传报：“小侯爷来了。”

    萧政将敦珂推到一旁，起身走向偏厅，与萧拓会面。

    萧拓提到冷双成已通过考验，再被一绝索捆着就会损伤他的颜面。

    萧政细致思索一下，回道：“你别急，让我代你出去见她一面，我有事要吩咐。”

    萧拓询问事由，萧政也未隐瞒，直接告诉他，是与明日祸害秋叶的计划有关。萧拓本要推辞，萧政淡淡道：“我方只有她与木迦南是宋人，木迦南不便饮酒，只能派她去敬酒，出于讲和的礼仪，秋叶也得饮下她敬的酒，一旦事发，宋使团就会怪责她，不接纳她再回宋境，到时候你再出面带她回来，彻底斩断她回宋的眷顾心。如此有利的事情，你为何不应？”

    萧拓暗淡了容貌回道：“即便要我应，也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初一遭到秋叶驱逐后，一直留在我身边照顾我，从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就念这份情，你也得对她宽和一些。”

    冷双成站在无极馆小院里一刻，抬头观望四周，与头脑中的前世印象比对，探查哪些地方发生了变化。软绡垂帘后传来丝竹之乐，还有男女混杂的行酒之声，让她陡然记了起来，秋叶勒令的“禁近声色”是何意。

    她在一夜之间，已然破了两条戒律，念及秋叶惩罚的手段，她的额上不禁渗出一些汗。

    玄衣银甲的身影走近，她回头一看，正是熟悉的面容，问道：“侯爷应允了么？”

    “萧拓”回道：“侯爷答应解索，只提了一个要求，唤你明日宴饮上做酒侍，帮他款待宋使团。”

    冷双成迟疑道：“我逢酒必醉，恐怕难担重任。”

    “那我将你的酒水换下来，装进清水，总不至于让你难以胜任。”

    冷双成只得应下了差事。“萧拓”用钥匙开了一绝索，随后将锁链送了进去，再出来时，就换成了真正的萧拓，带她走向长街。

    除夕夜将近，街上燃放花斗，悬挂百灯，色彩明艳，朗照夜空。

    冷双成看着民众嬉乐的笑颜，感叹说：“如果以后天天落得这样平和，不失为人生一件乐事。”

    萧拓淡淡道：“先摒弃了萧政和秋叶的野心，或许才能促成清平盛世之景。”

    几道绚丽的光影拖着尾巴升空而去，冷双成抬头看时，恍然惊觉，散落的花火有些熟悉，很像是海口镇上，秋叶为灵慧接风洗尘而燃放的焰火。

    她循声找来处，不多时，便看到高楼上伫立的两道身影。

    灵慧着锦绣衣装，站在垂纱之后，细细看着花斗。

    秋叶的世子冠服，在一众光彩映照下，深沉得醒目。

    高楼渺远，冷双成不能肯定，他是否看到了她，不过抱着最坏的打算来想，就当他抓到她与萧拓的夜游之举了罢。

    萧拓突然拉起她的手腕，往人群前方挤去，笑道：“我带你去瞧瞧新奇玩意儿。”

    她随他走向远处，观望更多的火树银花。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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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打探

﻿    长街上，千万璀璨光亮喧闹飞散。

    冷双成站在声乐鼎沸之中，对游玩之事并未多在意，她看着内河中漂流的河灯，蓦地想起了父亲教导过的一句应景的诗，“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大概是在告诉她，要与亲友一起观月赏灯才能体会到愉悦吧。

    萧拓见她兴致怏怏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走得力乏口渴。”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萧拓赶往街外的商肆买汤食，离开了冷双成。

    冷双成跟在河道里淌过的青布船之后，凝力捕捉船内的动静。船只避开了河灯，擦着堤岸朝城外走，不可避免就会将内中的乌族语传到她耳中。

    冷双成听到熟悉的惊呼声后，怒从心起，将船只截停，救下了衣衫不整的简苍。

    两刻之前，简苍留在萧政置办的别宅内，在麻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苍城礼殿完工的时间。

    当她抬头时，突然发现屋外的守卫都不见了。窗前还走过两名小丫鬟，似乎是新进的洒扫婢女，轻声笑语说着，街上燃放的花斗赛，还有从乌族掳来的小僮，被班主奴役着跳上尖刀床，正半裸着身子表演杂技。

    简苍听后坐立难安，尽管守卫突然离岗显得蹊跷，可她又不敢拿本族孩童的性命来赌，若丫鬟们所说的事情是真的，而她又畏首畏尾错失了良机，那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稍稍犹豫一下，就抓住萧政未归的便利，从院墙处翻梯子攀爬了出去。

    等她赶到杂耍地点时，迎接她的却是两名凶神恶煞的壮汉，操着半生不熟的乌族语，将她架进船里。

    若不是因为俩人要猥亵她，她也不至于放声大喊，断送了唯一出城离开萧政的机会。只是那两名壮汉，听从了买主的安排，要破了她的身子坏了她的名节，才算是完成任务。

    就在衣裙被撕开之际，她抓住船桨痛击两名假装乌族人的壮汉，一度将船只震得摇摇晃晃，引起了堤岸上观灯的冷双成的注意。

    借着花火人声的喧闹，冷双成在桥底河洞里不着痕迹地救出了简苍，脱去外衫披在她身上。

    挟持者早就跳船水遁。

    冷双成本想追赶，简苍牢牢抓住她的手腕，颤抖着说道：“不要追了，他们背后肯定有人。”

    冷双成细心一想，旋即明白是何人所为。“今晚侯爷去了无极馆见敦珂，就被敦珂抓住了机会来祸害你。”

    简苍在搏斗间散落了头发，发丝披拂雪颜上，湿漉漉的透着冷气。“初一能趁此时，带我离开伊阙吗？叫上先生一起？”

    冷双成摇摇头。“满城皆是眼线，苍城之事未毕，想逃离，谈何容易。”

    “那，我要跟初一在一起，吃饭睡觉也不要分开。”她舔舔嘴唇，哽声说道，“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能觉得安心些。”

    驿馆孤灯下，简苍睡得沉，手指仍牢牢拉着冷双成的衣袖，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她。

    冷双成静静看着简苍的睡颜，心中颇有一番感慨。

    简苍入睡后，脆弱得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纤黑的眼睫扑在雪颜上，时而抖动两下，仿似蝴蝶飞过花丛，惊碎了叶瓣上的露水。

    冷双成时常想，如果不是陪她回了苍城，那她会不会因忍受不住折磨而立时自尽在萧政跟前？

    萧拓在街上走失了冷双成，赶到驿馆，才明白了事发原委。他沉吟一下，对冷双成说：“萧政受敦珂所累，目前不能脱身，今晚暂且按下此事，等明日和谈之后再议。”

    冷双成抬眼去看萧拓，容貌冷清，心藏暗火。“堂堂肃青候能受一介女子所累？连自己的王妃也照顾不了？不怕世人笑话么？”

    萧拓对上冷脸的冷双成，觉得她是那样遥远。她鲜少对人露出不耐的表情，眼下对他不假辞色，应是简苍受辱之事，惹得她“恨屋及乌”。他想平息她的怒火，不得已透露出一点隐情，答道：“萧政在境外养兵，氐族族人拥簇，少不得敦珂的帮衬。萧政为了安抚敦珂，答应留宿一晚，与她商讨明日事宜。”

    冷双成问：“‘留宿’的确切含意是指？”

    萧拓淡淡一笑，未应。

    她冷冷道：“我懂了，你先回营歇息吧。”

    冷双成费了一番唇舌请走萧拓，沉身坐在床侧，听着简苍的梦中呓语。简苍似乎落在冥想之境，依然在内苦苦挣扎，皱眉呼唤着什么，找寻出来的光途。

    冷双成静待一刻，突然听得明白了，简苍在爱恨交织中，委身侍奉萧政，且不止一晚。

    俩人的肌肤之亲，本也不在冷双成所思虑的范围内，她想的是，敦珂为人狡诈，能得一便能进二，日后若是再欺辱到简苍头上，到时谁又能护住简苍的周全？

    她透过木窗看向夜空，风影沉沉，不闻人声。

    “夜？”冷双成尝试着束音唤了一声。

    片刻静寂后，树上当真有熟悉而平直的密声传来：“夫人怎会知道我在馆内。”

    “自我进城后，公子就知道我的去向，应是影大人留在暗处传递了消息吧？”她将暗卫尊称为影大人，来应对屡禁不止的夫人称谓。

    暗夜沉默后答：“隐身不慎，惊扰夫人，唯恐责罚。”

    冷双成不禁微微一笑：“影大人已经万分小心，勿要自责，我不会在公子面前乱嚼舌头。”

    听到保证后，暗夜又问：“夫人唤我何事？”

    “能夜探无极馆么？”

    “较为困难。”

    冷双成知他所说不假。一是有重兵把守，萧政本人也歇息在楼里，惊动了他，势必逼得暗夜自尽以保幕主；二是地形限制，馆内院落杂立，昼夜高燃华灯，难以隐匿身形。

    她想了想，只能从敦珂的闺阁入手，嘱托暗夜，从院角翻进攀附在垂幔后，仔细探探敦珂的究竟。

    敦珂能挟持到萧政，令萧政无暇分神来探望简苍，才是让她生疑的缘由。

    萧政养兵非一日之功，只在今晚受到胁迫，若非不是另有隐情，实在让她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说服自己，先前萧政迁就、善待简苍的点滴往事是出自假意。

    涉及到明日的和谈之事，她总归要谨慎一些的。

    冷双成照看简苍半宿，暗夜传回了消息：绣阁内敦珂屏退众人，小心配置了一盏药水，将它注入到青瓷瓶中。

    冷双成问道：“可否看清药水材质？”

    暗夜向她形容了模样古怪的木根及果汁，并讲明青瓷瓶质地，是上好的淡青釉彩瓯窑瓷，其规格应是用来招待贵宾。

    他们跟着秋叶出入宫廷殿宇，眼力练得宽阔，自然不会虚认名器。

    冷双成对于明日之宴，有了一些考究。“以药材来看，两者相混，可配出‘天烛子’，此毒无色无味，服之必散功，请悉数告诉公子。”

    暗夜领命而去，再也不见归还。驿馆简陋，人手缺乏，才给了他隐藏之机。天已渐明，出行受制，他需回到主人身边待命。

    冬月二十八，伊阙万象楼举行祭礼，向天地宣告之后，礼官持节传赞，延请辽宋两国使团入楼商谈事务。

    楼宇恢宏，高达两百九十尺，压过旧时皇宫主殿屋脊，内设白玉殿堂，用以宴乐歌舞。

    与出使一事沾上边的人物全部到场，坐在殿上。

    鸿胪寺卿悬挂巨幅地图，与礼官分列左右，听明辽宋双方女使言语交锋之后，便移动针旗，将各自拥属的商镇地盘标注出来。

    通商事宜交谈之后，应是儒、武两州合约地带划分，进行再次商议，按照惯例，需从宋方手中让出一部分地盘来，割给辽国。

    敦珂手持巾帕掩头，擦去涔涔汗水，回头对萧政说：“与使节商议许久，说得力乏，容请侯爷恩准，妾身先作歇息。”

    萧政顺理成章喊停全场。

    官员们退出白玉殿后，两国使团各作休整，再聚殿上，正值午时。

    侍从们传膳，在众人眼前一一试过无毒后，依次退了下去。

    冷双成站在木迦南桌案之后，穿着与他同色的衣裙，显得素淡而不张扬。她低眼看着案上的膳食，每逢木迦南净了盘盏后，她就走出来替他布上，顺手递过热手巾等备用物，可谓体贴入微。

    坐在木迦南之旁的萧拓就没有这般好待遇了。他根本没有执箸，敲了敲桌面，示意冷双成也替他布案一回。当她走近，他就轻声问：“还在生气么？”

    他只知道自清晨起，她就带着简苍，跟在木迦南之后亦步亦趋，三人淡漠无声，站在翠竹之旁，也不知想些什么。

    冷双成替萧拓盛了一盏乳鸽膳粥，回道：“这是你曾念叨过的膳食，趁热吃吧。”

    萧拓将座位让给她，唤她坐下。她站在俩人身后，摇了摇头。

    萧拓笑道：“我知你喜欢缥缃阁的技艺，已请得他们前来助兴。”

    冷双成闻言一笑，当真移目过去，看着场地中央鱼贯而入的青黄两色纱袍的清秀小僮们，再也不分神了。

    萧拓拍拍身旁加设的锦墩，说道：“坐下来看。”她当真没有再拒绝，而是落座在他左手边，隔开了木迦南。萧拓转头对木迦南说：“听闻先生能宣告诸多未曾发生之事，可曾听闻，缥缃阁徒耍得一手绝活，能将先生变没呢？”

    冷双成瞥了萧拓一眼，淡淡道：“少来叨扰先生。”

    萧拓回头对她微微一笑。他的玄衣身姿在三人之中较为峻挺，如一杆墨竹般，煊赫在桌案后，将两旁的素衣雪袍映得秀澈淡雅。

    他们的动静落在对面玉阶之上秋叶的眼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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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欺瞒

﻿    灵慧身穿浅紫窄袖上襦及描有金花的红裙，在秀肩上搭着白色披帛，端坐在桌案后。她的熏香、口脂、眉黛、钗梳无不精贵，莹白脖颈稍稍撇向秋叶那旁，便从衣衫下透出一股暗香。她唤侍从递话给秋叶，在缥缃阁小僮演艺时低声轻语，似乎在请示着什么。秋叶索性遂了她的意，在自己身边加插一个位置，将她接了过来。

    灵慧坐在他身侧嫣然一笑：“我顾念公子的心意，是否显得急切了些？”

    秋叶淡淡回道：“无妨。”

    她与他只隔一尺，这已是最近的距离。

    灵慧低眼去看秋叶，他的手指敛在紫绡袖罩内，轻轻搁在膝上，并未凝力，可见坐姿闲适而雅致，心内不曾有厌弃之意。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替他布案后温声说道：“公子不进食么？”

    秋叶安然不动地坐着，面色淡漠如昔，实则是将场景尽收眼底。耳旁灵慧又在柔和劝着，他冷冷回道：“满眼眉色翩然，足以果腹。”

    灵慧分神去看场地内的表演，未曾发现眉色纷纷的美景，倒是睇了一眼对面，看到冷双成与萧拓在低语交谈，眉眼极为开阔，像是秋水明霞，温柔得渗骨。

    她醒悟到，原来他是看这个看饱了。可是知道他冷淡自持的性子，又不便续接话桩，就柔柔笑道：“公子无需挂虑其他，只要放开心胸来宴乐，亦然是造就了绝佳风景。”

    她拈着巾帕掩嘴，悄然笑道：“要试试么？”

    秋叶思索一下，觉得提议尚佳，应了声好。

    灵慧放下帕子，显露出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唇型，颇有些娇俏地说道：“公子试试这道‘琉璃珠玑’的口味？”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左侧台基上的几张宴桌听到，继而引得程香、萧政、敦珂三人看了过来。萧拓时而抬眼瞟一下对面秋叶的情况，怕分了冷双成的心神，更加温声笑语地与她说话，为她解闷儿。

    灵慧用小银刀切下一点膳食，托在手掌里，送到秋叶嘴边。秋叶顺势吃完，听到她以饱含希冀的语气问了句：“如何？”才依照她心意说道：“软腻粘稠，食之无味。”

    灵慧轻笑道：“公子口味果真与我一致，我也觉得难以下咽呢。”

    冷双成突而看了过来，对秋叶微微一笑，复又侧头去打量缥缃阁小僮的面容，悠然笑道：“这才是秀色可餐也。”

    秋叶见她嘴噙浅淡笑意的模样，转过寒凉双眸，也去看着场地里的光景。小僮们脱去外罩的黄纱衣，露出了熨在纤秀腰身上的底袍，显得柔美多姿。

    灵慧不甘功亏一篑，将手搭在秋叶臂上，轻轻推了推，说道：“这里的膳食比不上海口镇，公子带我回去后，得好好补偿我。”

    “嗯。”

    “前几日公子替我置办的‘波斯螺子黛’，妆色极好，公子替我瞧瞧，可晕染开来？”

    她朝秋叶扬起了妆扮得精美的容颜。

    秋叶坐在她左侧，稍稍回头，便能看见她的丽容。她与场地里的演乐处在同一侧，他朝右看，继续矜持不动，也会让居于更左侧的萧政等人认为，他当真在打量她的眉妆。

    他未应答，倒是有人替他说了话：“公主的眉黛，色泽润丽，鲜妍醒目，不曾晕染开。”

    说话的人是敦珂。

    女人对于妆容打扮总是容易上心些。

    更何况来自域外的她，知道波斯螺子黛的希贵。

    传闻眉黛出自遥远的西域，乃是海中螺贝异化而成，实属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画眉绝品，一颗便能卖到十金以上的价格。

    敦珂瞧着灵慧秀如远山的眉目，笑道：“公子当真爱惜公主，令人好生羡慕。”

    她看了看身旁的萧政，萧政微微笑了笑，却不接话。

    她想从他手中讨取赏赐来宣示眷宠的心思自然落空。

    随即，灵慧又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了几例秋叶对她的照顾，涉及衣、行两样。敦珂越听越羡慕，不再朝灵慧那边打量，只在面上做出淡淡的样子，耳中却是凝力搜刮灵慧的言辞。

    听到秋叶为灵慧置办了一间华堂来堆积衣装、香料、钗环时，敦珂忍不住伸手拉了拉萧政的手腕，低声嗔怪道：“公主尚未过门，就得到公子的爱护。我还是侯爷的妃子呢，怎么分不来半点眷顾。”

    萧政看了一眼冷双成桌案后的槅栏，在槅栏的垂幔之后，怏怏地靠坐着一道纤瘦的影子。

    简苍坚持要与冷双成在一起，只等她宴饮完毕，便随她一起离去，从头到尾未在众人眼前露个面儿，似乎有些倦怠。

    萧政记得，简苍的眉眼很冷淡，如入冬的泉水。

    他回过头说道：“见好就收，不得逾矩。”

    敦珂咬了咬唇，恨恨收手。

    他安抚性地替她斟了一杯酒，她接过一饮而尽，方能露出笑意。

    冷双成被小僮们展现的技艺吸引住了心神，完全没注意到灵慧及敦珂两人的动静。她的耳里，只有小僮们温声诵读的诗句；她的鼻中，只有书墨飘散的淡香。

    萧拓冷不防凑近说道：“灵慧在对面展现了一番‘郎情妾意’，独技怎能无呼应，不如我们也来宣示一些独门绝活。”

    冷双成突感温和气息扑近，连忙侧身闪躲一下，随口应道：“为什么？”她只听到了独门绝活四字，还以为他要她也去展露手艺。

    萧拓欺身笑道：“瞧着人家的‘柔情蜜意’，我自然也是心痒难平。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总得对我亲近一些，哪有一个劲地看着小僮不转开眼的道理。”

    冷双成回过神来，总算明白他说了什么话。

    她突然感受到对面传来的威压目光，极快地飞掠一眼，看见秋叶颜面濒临发作，冷得可怕。

    她稍稍想了想，当机立断站起身来，退到了木迦南身后。

    木迦南只食用了一碗素菇粥和几块豆腐糕就饱了，随后端正坐着，等待着适宜的时机助冷双成一臂之力。见她避让到一边，他就和声说道：“小侯爷持端庄，聚善义，自有姻缘来到。”

    萧拓懒洋洋笑道：“先生是方外之人，怎有心管红尘之事，不能免俗么。”他招了招手，将缥缃阁的小僮唤到桌案前，说道：“来人，帮我把先生变没了。”

    小僮温和笑着，伸手去拉木迦南的袍袖。冷双成走上两步，在袖中指间已拈好金针，准备拂落出去，解救下木迦南。木迦南斜移一步，挡住了她，温声道：“不碍事，瞧瞧他们的戏法也是好的。”

    冷双成对上萧拓的一脸坏笑，撇了一记冷眼。

    小僮请动木迦南站在场地中央，说道：“院座只管诵佛便好，小子们不敢折辱院座，勿要惊慌。”

    木迦南手持菩提子佛珠，清声念道：“慈庄严故，于诸众生……”

    小僮们将木迦南围聚在中心，扬手举袖，双掌向天，做出如辽国子民一样参拜的姿势。木迦南自然要躬身还礼。小僮们的动作虔诚而不乱，一道道身影从中间分作“八”字型退开，排成横排，待他们放下衣袖时，场地里的木迦南已经失去了踪影。

    冷双成连忙逡视左右，依然没见到木迦南，不由得低声喝问：“你将先生劫去了哪里？”

    萧拓悠悠笑道：“想知道么？坐下来。”

    她坐在他身旁，他伸手去持她的发辫，想把玩一番，被避开，不悦地说：“靠近些。”

    冷双成看着满脸笑意的萧拓，稍稍迟疑。一道凌厉的指风从俩人对视的脸面中间穿过去，嗤的一声扑向桌案后的垂幔。幔布震得一抖，发出声音，转移了冷双成的视线。待她再看过去时，就明白了，木迦南原来藏在幔布后，并未消失。

    冷双成立刻起身行礼：“世子眼慧，多谢提点。”

    萧拓朝对面扬了扬眉，算是回应。

    他不发作，只是在等待后面更好的时机，直接来个狠的。

    秋叶的想法与他如出一辙。

    木迦南徐徐走回台上，整理衣装落座，冷双成移步过去细问：“缥缃阁是怎样做到的？能将先生移走？”

    木迦南微微笑道：“秘诀出在小僮们的衣袖上，由特别材质做成，能返照光线，使人眼力产生错觉，以为我还站在了原地，实际上我已被他们牵走，送进了垂幔后。”

    冷双成低叹：“玩得一手好把戏。”

    场地里，缥缃阁小僮们又演示了伺书弄墨的手艺。

    他们在纸榜上写上“词人才子名溢缥囊”八个大字，向宾客们齐齐展开，再将纸榜迎风一抖，上面的墨字突然就在一瞬间换成了“飞文染翰卷盈缃帙”八字，上下联连续起来，便是道出了“缥缃”二字真义。

    冷双成看得眉开眼笑，朝萧拓说道：“能将他们唤上来瞧一瞧么？我实在是好奇不过。”

    萧拓颔首，一名小僮便走到冷双成跟前，屈膝跪了下来，将纸榜举起，送呈到她眼前。她走近两步，躬身细瞧，才看出纸榜实则有里外两层，当小僮出力一抖时，面前的纸张就会卷到立轴中去，露出底下的一张来。

    冷双成连忙欺近扶起小僮的手臂，温声说道：“多谢小哥传艺。”用极快的动作五指拂张一下，黏住他的衣袖，将那方透明的袖搭收进自己袖囊中，如行云流水一般便利。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面对她的众人瞧不清究竟，而萧拓又被木迦南遮掩了一半的身子，未曾留意到寻常的礼节之举，竟是暗含了玄机。

    小僮展示完毕，躬身后退，余下一抹渺渺衣香。

    他的任务也已完成。

    方才步上基台请走木迦南时，他便依照萧拓原先的指示，趁着同伴的掩护，将准备好的天烛子酒水瓶放在桌案上，换走了原本无毒的那一瓶酒。

    冷双成见小僮退回场地，不等萧拓号令，就对他说道：“技艺展示完毕，宴饮方酣，唤他们退吧，后面客人们若是喝得畅快了，恐怕会在他们面前失仪。”

    萧拓唤退一众小僮、伶人们，又听从了冷双成的请求，命他们不得再进殿叨扰，无形中将失去袖搭的消息封锁在外。

    待那名小僮发觉时，已是回天无力。

    殿上一共有六张桌案，五张案上摆放的均是质地一样的淡青釉彩瓯窑瓷瓶，装有酒水。秋叶保持着不沾酒水的习惯，早已传遍两国，因而他的面前空空如也。

    五瓶酒水先前就试过毒，供客人们放心宴饮。

    席间，敦珂喝过一杯酒，最下一张桌案后的程掌柜也过一杯酒，都可证明无事。

    唯独只有冷双成眼前的这一个瓶子里，装着掺杂了天烛子的酒水。

    她仗着寒毒在身，本可百毒不侵。

    萧拓放心让她敬酒，也是认准了这个道理。

    敦珂借口说不胜酒力，唤冷双成起身，替她敬宋使团一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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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暗招

﻿    缥缃阁小僮们退去之后，殿上无喧闹，无觥筹交错之声，显冷清。

    辽方只商榷商市事宜，对于和谈一事闭口不提，程香曾出面斡旋场面，怎奈女使敦珂意兴寥寥，只推说，先尽宾主之欢，容后再商议国事。

    程香持起酒杯，饮下满满的一杯酥奶酒，夸赞酒水风味独特，有意活络气氛。

    敦珂笑道：“公主酒兴正好，孤杯难以为礼，不如请旧友一起斟酌。”朝冷双成看了一眼。

    侍从小趋至桌案前，躬身请冷双成离席。

    冷双成遵循古礼，双手执起了青瓷瓶，将它捧放在胸前，屈膝向程香行了礼。

    程香爽朗一笑：“初一敬酒，焉能不饮。”她不待冷双成走过来斟酒，就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冷双成稍稍放心，面色从容如故。只要能少祸害一个熟人，对她来说，就是好的。

    就在她举止迟缓间，敦珂继续发力，催促说道：“世子千里护行，督促和谈事宜，功劳不可抹灭。初一应替小侯爷敬世子一杯，展示两国邦交的决心。”

    敦珂将一顶国事大帽子扣下来，不怕冷双成不接。

    冷双成走到敦珂桌案前，向她及萧政各行一礼，说道：“初一身份卑微，向世子敬酒，恐怕会辱没世子颜面，故而请辞。”

    她的言行极为恭敬，语声不缓不急，又恃带着笑容，让敦珂不便当面发作。萧政正要冷脸施压，槅栏垂幔后传来简苍清越而严厉的声音：“退下去！”

    简苍的这一唤，显得突兀不少。

    身旁伺候的女官连忙喏喏退下，不再恭劝简苍下楼休息。

    桌案前，敦珂发令被阻了一下，仍是想勉力说完。“初一不可妄自菲薄——”

    身旁的萧政突然离座，只因简苍走出了垂幔，出现在槅栏旁，用手扶着额，病怏怏地说：“侯爷，我不喜欢她跟着我，瞧着晦气。”

    萧政见简苍弱柳扶风的模样，连忙走过去持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低声问：“那你想怎样？”

    简苍紧紧抓住萧政的手掌，将半个身子依靠在他怀里，柔声说道：“你带我回去吧，我想歇息一下。”

    他背对众人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和说道：“待殿上的事情完毕，就带你回去，你先去暖阁等我。”

    她似是依恋他的胸怀，靠着没动，只是摇头，可把一旁受冷落的敦珂气得咬紧了红唇。

    敦珂使出浑身解数才求得萧政垂怜一宿，趁他在冷水中运功逼出春，药效用时，径直跳进他怀里，缠绵许久，终于得偿夙愿。

    她本以为能再度入主侯府。回去之前，自然要把眼中钉先除掉。

    萧政下水之前，尽数脱去衣物，她借着侍奉之机，摸来了他的信物，嘱托亲信跑一趟别宅，调走了守兵，引诱简苍出门。

    若是不出意外，简苍此时应是死人。

    她想着，简苍一死，萧政即使再恼怒，也不至于在倚重氐族族兵之时，手刃了她这个中间人。

    但是计划功亏一篑。

    趁着萧政未知晓内情之前，她又打算促成他暗算秋叶的心愿，以此来减免责罚。

    然而所有的盘算，都比不上简苍的轻轻一唤。

    萧政径直离席，视宴席礼制于不顾，就旁若无人地拥住了简苍。

    敦珂的目光追随萧政的背影而去。

    与此同时，左侧台基上的木迦南突然淡淡说道：“君子死，不免冠。”他见萧拓的注意力仍落在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冷双成身上，转头对萧拓说：“初一对我讲过的故事。”

    萧拓听到“初一”两字，果然回头，淡然地瞧着木迦南。

    木迦南此时肩负着混淆萧拓眼目的任务，继续拈着让萧拓感兴趣的话题。“圣人之徒保持衣冠整洁，慷慨赴死，初一说死法过于迂腐……”

    萧政静静听了半晌，问道：“先生想说什么？”

    木迦南给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王妃也有离世之兆。”

    萧拓哂笑：“先生以活佛自居，想必以为说了什么，就一定会灵验？”

    木迦南喟叹不语，颜面甚是惋惜。

    萧拓心中一动，回头去看依靠在萧政肩头的简苍，才发觉她的面色竟是苍白如纸。他想起她昨晚的遭遇，内心极是怜惜，不禁说道：“先生勿要曲言指责我行事不当，向萧政隐瞒了简苍受的苦，我自会给她一个公道。”

    冷双成从缥缃阁小僮手上拈来透明袖搭，将它罩在左臂之上，走到敦珂桌案前稳稳行礼。行礼姿势需用左袖围住右手，遮挡了外侧视线。趁着敦珂、萧政、萧拓三人被分散注意力，她稍稍拂袖轻卷桌面，不着痕迹地置换了敦珂面前的青瓷瓶。

    敦珂看不得槅栏旁萧政扶住简苍的境况，恨恨回头，抓起被换的青瓷瓶，连斟了两三杯酒水，仰头饮尽。

    天烛子的发散需要一定时候。

    冷双成亲眼见到敦珂饮下了天烛子酒水，才对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到秋叶跟前，行过礼，替他斟了一杯酒。

    灵慧突然起身离开，坐回了自己的案桌后。

    秋叶端坐不动，只说：“依中原风俗，主人敬酒需祝歌。”

    冷双成垂眼轻唱：“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秋叶拾起酒杯一饮而尽，安静看她，再说：“想喝多少随你，将歌唱完。”

    冷双成行礼后唱道：“一愿世清平，二愿无离分，三愿兵燹不欺远，干戈永不见。”

    “是你的心里话么？”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回道：“应势而定，方识时务，你的心意我先记着。”

    她暗想，前后劝告三回，没得到他息战的应承，看来他与萧政一样，只是打着和谈的幌子来伊阙，都杜绝不了争战的野心。

    她不再说话，抬抬手，他会意地拾起酒杯饮下第二杯酒。

    见她不斟酒，他说：“这样就满足了？”

    她施礼道：“多谢世子赏脸。”连忙离开他走回木迦南身后站着，免去他再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秋叶毫无提防连饮两杯酒，正中萧政下怀。他安顿好简苍后，朝最下方向的桌案看了一眼，发出了暗示。

    程掌柜正低头喝闷酒，喉咙里一片火辣。

    进殿之前，他便受到萧政及敦珂俩人的召见，不可避免地遇上了一次策反大战。

    萧政从程掌柜的辽国显贵身份说起，责怪他辞去殿前检司指挥使之职未得批准时，就自发跟着宋人做了奴才。

    敦珂再发力游说程掌柜，甚至还抬出了太后的懿旨，督劝他参与刺杀秋叶的计划，为辽军永绝后患。

    程掌柜经过一番心里挣扎后，最后无奈应允。他的出手显得尤为必要，因他是宋使团一员，若是行刺成功，也只会落个窝里反的笑柄。

    萧政随后再有动作。

    冷清的白玉殿上，程掌柜站起身来，手持酒瓶走向了秋叶桌前。

    他敬酒，秋叶未动，只是抿唇静坐，身形若冰雕一般僵硬。

    程掌柜猜秋叶已饮下天烛子，此时应是散功之机，冷喝一声：“我数年来为着长平公主鞍前马后奔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得世子如此轻贱，连一杯薄酒都不肯赏脸么！”

    话音未落，他从袖中抽出暗藏的薄刃，发力一刺，疾身攻向秋叶咽喉。

    秋叶冷淡唤了一声“喻雪”，旁边便有一道白练般的光亮迎上了程掌柜的刀尖，阻挡了他的杀招。

    “殿上无以为乐，仅凭两人舞剑助兴，外家不得插手。”秋叶冷冷说完，喻雪便从袖中取出从不离身的古剑“尚缺”，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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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罢宴

﻿    宴乐欢享突变成一场剑拔弩张的比斗，早已失去了和谈的意义。依照规矩，任何宾客都不可携带武器进殿，如今一看到程掌柜亮出了薄刃刺向了秋叶，程香就知道，属从不是舞剑弈乐，而是背叛了自己。

    她笑着对敦珂说：“这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女使不如随我去花园里转转，散散心。”

    敦珂看向萧政，萧政点了点头。

    敦珂退席，并未招呼程香，躲去了有侍卫镇守的铜铃小楼内。

    程香抓紧时间招呼灵慧一起退出去，灵慧欣然从命。

    这边，萧拓也转头对冷双成说：“你带先生先离席。”

    冷双成看看场地里翩然飞掠的打斗身影，又看看对面坐得岿然不动的秋叶，回头应了萧拓：“两位侯爷当真没有和谈之意？”

    萧拓冷声道：“秋叶向来对我国虎视眈眈，不趁此机会拿下他，待到沙场上相见时，便会折损很多兵力，费力费事，又有何必。”

    冷双成了然道：“假借和谈之名，行使暗杀之事，想必会让你提前准备，在万象楼外驻扎暗兵？”

    萧拓确有此举。

    他唤西营兵在午时整拔营闯进伊阙城，围攻万象楼，美其名曰护驾救主。

    他知道程掌柜一定会发动攻击，也推测得出来秋叶必有应对，只要殿上亮了兵刃，那便是惊扰了女使御驾，师出有名。

    冷双成看着萧拓不闻喜乐的侧脸，再问：“连两位公主都不放过？”

    萧拓淡淡道：“公主可走，秋叶需留。”

    “你是否想过，世子胆敢赴宴，必定会留有后招？他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萧拓关注着程掌柜的打斗，侧脸显得淡漠而坚毅。“他所调派的军力，最近的一股，也远在二十里开外。”

    因而在设想中，即便援军赶来，也是落在了秋叶被杀之后。

    冷双成突然起身说道：“那便对不住了，我需站在世子身后，为他护法。”

    萧拓闻言轻哂：“你果真一心向着他，看不得他受到一点伤害。”

    冷双成摇摇头：“你有所不知，我向来帮理不帮亲。督促和谈本是长平公主的心意，我早已说过，我站在公主这一方，维护她的主张。你杀了世子，阻断了和议，公主回宫之后难以向当朝天子交代，终究会受牵连。这样看来，我提前绸缪，便可帮到公主，无论是否成事，只求无愧于心。”

    萧拓也站起身，转向看她，对上她的眼睛，已探明她的决心。他记起她说的话，在他出苍城领兵征战那一晚，曾向她讨要一份诚心，要她承诺完全属于他。她当时只应，站在程香的阵营中支持和谈，待时局平定，再议婚事。

    也就是说，如果他下令攻楼，抹杀了程香一力斡旋的和谈局面，势必会失去她。

    冷双成向萧拓行礼，护送木迦南去了暖阁，与简苍会合，再又回到了殿内。

    她径直走到了秋叶身后站定。

    萧政望向她的眼光里，没有丝毫的惊异，似乎对她的选择早已了然于胸。

    秋叶静坐案后，紫袍衣摆徐徐铺张开来，没有一丝颤动。

    萧家兄弟正是看见他一副从容镇定的样子，咂摸不透他是否真的散了功，没有贸然出手抢攻。昨日行苑一战，他们双双负伤，折损了一些功力，因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们不会亲自动手，只愿坐山观虎斗。

    场地里，程掌柜略占上风。他本是殿前检司指挥使出身，与喻雪有过一番切磋，熟知喻雪起剑的方位。以前用锅铲对付喻雪，就能不落下乘，现在使上重金打造的薄刃，不知能借得多少便利。

    可是全场之人都忘记了，即便秋叶不能动武，却也能指点喻雪使剑。

    程掌柜的菱花刀滚地而来时，璀璨光亮如一张网，罩住了喻雪全身。喻雪使的是君子剑，擅长直劈横挑，从不走偏门，对上专攻下路的刀法，就有些力不从心。

    秋叶提前发声：“踏雪飞鸿。”喻雪会意过来，提起脚尖轻轻一纵，跃出了刀光织就的光网。

    秋叶不待程掌柜变招，又说道：“一池春水。”

    喻雪闻声大震，突然记起这一剑招，正是昨日行苑里秋叶所使用的，力克萧家兄弟中的一式。

    他踏步抢占攻位，在剑尖凝力，左右摆动手腕，如同搅乱了一池春水一般，激起层层剑气，弹向了程掌柜的落脚之处。程掌柜闪身疾退，形势落于下风，不得不苦思变招再攻击进去。

    间隙时，端坐不动的秋叶问道：“你不饿么？”

    持着木尺落在桌案之后的冷双成观望打斗一会儿，不曾提防秋叶有此一问。她怔了怔回道：“不饿。”

    秋叶没回头，背影峻挺如昔，雪白的中衣衣领抻在他颌下，衬得唇型极淡漠。“没道理。”他不轻不重说了一句，语声也是冷淡的。

    冷双成汗颜：“公子还有心关注无稽之事么？”场上都打得热火朝天了。

    秋叶回道：“你的全副身心都在萧二怀里，无暇进食，怎会不饿？”

    冷双成刚为喻雪的一记“江山万里”横扫叫好，耳边传来秋叶的话，咂摸一下，才觉得不对味。“我何时在小侯爷怀里过！”

    秋叶径直说道：“方才坐在他身侧，你与他隔着多远距离？现在选我作同盟，又撇了多远的距离？”

    冷双成走近秋叶身边，继续观看喻雪的剑招。

    秋叶的目光未曾离开过场地，但也能知晓冷双成的动静。“尺子从何而来？”

    “问先生讨的。”

    “持着尺子便能助我一臂之力？”

    冷双成不语。秋叶说道：“不如你去比划两下？”她无奈，将尺子收起。

    他并不放过她：“尺子不及你的双臂有利。”

    冷双成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双手，暗想，若在臂上贯力抵挡外招，确是落得便利一些。

    秋叶却说：“萧二攻过来时，你用双臂将我抱紧些，便能护住我周全，留尺子何用？”

    冷双成愠声道：“公子还有闲心开玩笑。”

    “不叫我‘世子’了？”

    她咬唇不语。他说道：“世子叫完之后，应是‘夫君’了罢？”

    她在袖里掏了掏：“真想拿尺子敲你一记。”可手上又没动作。

    “‘坦诚相见’时，乐享其功力。”

    冷双成羞红了脸，不敢再随便应话。

    秋叶指点喻雪使出一招“秋水长天”后，回头看了冷双成一眼：“你先出去。”

    她警觉道：“怎么了？”留她护法不是更好？

    他淡淡道：“若你当真留在我这边，苍城就没法回去了。”

    冷双成想过，在殿上争斗一起选择秋叶的后果，最坏的打算就是失去了萧政的信任，使得苍城礼殿之计缺乏执行者。

    秋叶虽不能窥探全面她的计策，但也能了解她的为人，知她做事向来有始有终，一旦发生波折，她就是拼着一股狠劲，也会想办法来将事情按回正确的轨道中去。

    他怕她难以达成心愿，又要生出离别意，不甘愿留在他身边。

    冷双成从容回道：“你又想撵我走么？”

    秋叶道：“实则是想将你抓在手掌里，不放开。”

    她笑了笑：“那便让我留在你身边。”

    “你有这份心，已经足够，快出去。”

    冷双成站着不动，秋叶就说道：“我有办法化解危势。”

    她稍稍心安，想着，他的确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扇子，白玉镶嵌，檀香熏染，正是墨绂所持的无极扇。

    她问道：“公子要借助聂公子的能力？”

    “是的。”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走到垂幔后，推开了窗户，从楼上一跃而下，掠向了垂挂铜铃的脊角，当真走得毫不含糊。

    铃声震得一响时，在楼里歇息的敦珂惊问：“谁？”

    谁能从绝境之地飞跃下来，躲过门前的盘查，落脚在飞檐上？

    她看到冷双成推窗走进的身影，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女人的功力，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能从一绝索里挣脱出来，阻断她祸害简苍的计划。

    冷双成取出木尺，疾步滑过去，用尺身掇起了敦珂的下巴，止住了她的呼喝。

    敦珂聚集不起力气，才发觉功力已经流失。

    冷双成冷冷说道：“今日就将你折磨简苍的旧账，一起清算干净。”她凝力一摆，将尺子切进敦珂咽喉半寸，迫使敦珂踮起脚尖迎合着她的姿势。

    敦珂大口呼气，喉咙里咕咕直响，血水源源不断流下，让她每吸一口气，就要痛上一分。

    最终她被提吊在木槅上，活活流血而死。

    冷双成回到暖阁里，护着简苍及木迦南二人，对于随后要到来的惩罚或是不相信，全然没放在心上。

    白玉殿里，喻雪剑气暴涨，使出秋叶指点的招式后，毫无偏差地将剑尖刺进了程掌柜的咽喉里。

    程掌柜立时倒毙。

    喻雪用手巾擦净剑上血，将古剑收入袖中，再走回桌案后，拾杯饮下酒水，动作不慌不忙，如往常一样安静。

    萧政遥遥举杯，对喻雪说道：“敬公子一杯，实至名归。”

    喻雪斟酒再饮，回敬萧政一杯。

    萧拓迟迟未下令攻楼，萧政就知道，内中肯定发生了变故。他看也不看萧拓，就当自己在家中一样宴饮宾客，与一身冷漠的喻雪寒暄。

    萧拓收了伴奏的笛子，说道：“可惜。”

    可惜程掌柜功力不济，未曾一招必杀刺倒秋叶。

    笛声一落时，场地里仆倒的尸身显得更寒凉了。

    对面的秋叶冷冷说：“二郎不来试一试？”

    萧拓笑道：“我若胜你，便是胜之不武，又有何必。”

    秋叶在手上使劲，甩出了无极扇，扇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又落在他手里。借着一推一送之力，扇面铺展开来，向席上残留的萧家人展示了各国各族徽印，用以证明扇子的来历不掺假。

    “墨绂一呼，可聚集数万镖师商卒，此时他已站在了楼下，唤拥众守住了进来的街道。”秋叶说得冷淡，将扇子合起，放在了桌上，“两位认为，西营兵强攻内城时，能有几成胜算？”

    被点到名的萧拓饮下一杯酒，淡淡道：“世子好福气，尽得外人帮衬。”他抛下酒杯，当先走了出去。

    萧政拱拱手，也走出了大殿。

    喻雪问：“世子不追么？”

    秋叶走到窗前，看着楼底的动静，冷淡应道：“先不动他们。”

    他有更好的办法对付萧拓，再亲自动手去会会萧政。

    不多时，楼下的墨绂遣散了众徒，与程香作别。程香去拉他的手臂，软语求着什么，他却淡然伫立，只对她笑了笑。

    另一条路上，萧政及萧拓骑马护送两辆马车离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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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失去

﻿    回程之上，一行人的心思如车马行声，遥远而沉重。

    萧政看过敦珂的尸身，知道凶手系何人。他找到冷双成时，她端坐在椅中，对他极为无礼地说：“侯爷不能做到的事，由我来了结，不脏侯爷的手，还能还王妃一个清静世界，多好。”

    萧政并未动怒，而是顺水推舟忍受了她的刺杀所带来的恶果。

    简苍靠在冷双成身旁的座椅扶手上，怏怏地说：“我快死了，侯爷让她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吧。太后若是怪罪下来，侯爷就说是我做的。”

    萧政听得心一沉，走过去摸简苍的额头，满手一片热意。他将她打横抱起，放进车厢里安置好，唤冷双成随行伺候。

    冷双成一路照顾着简苍，随车队再次进驻苍城。

    苍城石牢新近成了冷双成的落脚之处。

    萧政将她关押在此，不曾施予刑虐，只限制了她的行动，日常配给也少了许多。

    依他来看，她犯了两桩错，理应得到如此惩罚。一是曾投靠秋叶阵营，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时机；二是虐杀女使敦珂，使得他被宫里追责。

    这些过错，在萧拓眼里，并未看作是“错”。

    只要冷双成先表明过，她站在和谈一理上行事；又不能忍受敦珂欺上瞒下，用歹毒法子祸害简苍的恶行，他就能接受她的做法。

    退让至此，其余难受的劲头被他一并压制下。

    他看她走向秋叶，将他舍弃到一旁，牢牢抑制住酸涩，转而向萧政示意，不得为难她。

    萧政看在萧拓的面子上，前后未曾为难过冷双成，只对她小惩，下令羁押十五日。

    实则上，他也没法做出更重的判罚。

    连萧拓都觉得敦珂该死，为冷双成上书至朝廷，请求免罪。他封杀了敦珂惨烈死状，将她的死因淡化为意外，列数敦珂干涉侯府内政、主持和谈不作为等罪状，在一番巧辩之下，终用军勋抵罪责，求得一方赦令下来——太后终究是要依仗萧家两军在沙场上冲锋陷阵，更何况，论及对萧政与敦珂的亲厚，她更偏向于一手提拔上来的萧政。

    宫里的追责被萧拓处置好了，萧政重新面对难题。

    简苍的责怪是无声无息的。每日听到晨钟，她便早起洗漱，走去栈道督促奴工劳作，自己也搬砖添石饰，忙得不停，毫不顾虑虚弱的身体。劳累一日后，她又走回石牢里，捡着靠近冷双成的单间里睡下，晚上还会发烧、梦呓。

    萧政来了两晚，将她抱回暖和的绣阁里，她醒来后，又会从他身边爬下床，赤脚走向石牢。

    他以为她是使小性子，跟在后仔细一看，才知道她已经成为习惯，养成了夜游去石牢的病症。

    他将责任扣在冷双成头上，冷双成对他不假辞色：“王妃可能是装的，侯爷不仔细审审么，像往常一样将人抓来鞭打一顿？”

    奚落之意十分明显。

    他察觉到了，敦珂之事后，他与萧拓就失去了她的信任和尊重。

    他们对敦珂的迁就，在她眼里就是姑息养奸。没将人管束好，危及到了简苍，若不是她来得及时，后果难以想象。

    简苍因此落下了后遗症，焦虑、恐惧，过于依赖她的保护。

    偏生她对其他人依然讲礼，对每日送来两餐膳食的兵卒道谢，隔着铁栏诊治简苍的病情，扎针、配药、施礼、问安，一如从前。

    萧拓来看望冷双成，问她：“你触犯了萧政，不怕他下杀手么？”

    冷双成冷冷回道：“既然敢来，就敢应对。”

    伊阙之围时，她本来可以仗着一身功夫趁乱逃去，可她并未这样做，而是坐在暖阁里，任由简苍拉住了她的袖子。萧政需要仰仗于简苍的土木建造本领，而简苍又仰仗于她的保护，推算下去，便可明白，萧政投鼠忌器，不会轻易取她性命。

    萧政对于简苍受辱一事，震怒之余，却无机会去弥补。简苍浑浑噩噩地劳作、歇息，对他也是浑浑噩噩的，并不配合他的照顾。除去敦珂被杀，他找不到可以施惩的人，只得默咽苦果，继续亏欠简苍。

    然而影响落在冷双成心头时，却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记得简苍哀求着想离开萧政的样子，安抚简苍睡下后，她就细致地考虑了半宿。

    既然萧政不能护住简苍，只施与了无穷无尽的伤害，她得提前准备，该怎样安顿好简苍。

    她向木迦南转述了主意，木迦南随后以宣政院主事名义请来一支僧侣队伍入苍城。僧侣们所持戒牒可证明出身纯正，非异途他行之人。

    木迦南带着僧侣们住进了红枫院里的庙宇中，抄写经文，为白马青牛石的奠基之礼做功课。

    只有冷双成一人安然留在石牢处。

    萧拓只来探望了一次。

    他审视着她的面容，见她冷淡如故，说道：“你是有恃无恐么？”

    冷双成运力催动寒毒游走全身，在双掌中凝聚起一层薄薄的霜雾，然后捏了捏铁栏。萧拓伸手一摸，尽是冷气。她说道：“谁人能抵挡我的功力？逼迫过来，大不了挣个鱼死网破。”

    萧拓当然不乐意见到鱼死网破的局面，忙温声劝告，没人会对她怎么样。

    她与他之间已经起了间隙，他可不愿再激怒她，讨得她心烦眼嫌。

    冷双成站在窗口，纵目远望飞檐重楼后碧绿的天。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如飞泻的水瀑，遮住了日渐清瘦的背部。

    萧拓等了一刻，都不见她回身看他，说道：“我做了什么事，惹得你生气？”

    “没有。”

    可是他能感觉到她的疏淡之意。“那你为什么不想见到我？”

    “该说的话已说完，无事可见。”

    萧拓沉默一下，被满室扑来的冷漠气息击痛了心口。“你或许对我失望至极，但你需要理会，我出身如此，不可能完全抛开萧政的主张，去做一些敦促和谈之事。”

    “小侯爷并非不能，而是不愿。”冷双成淡淡答道，“仗也想打，商市也想占，两边都不放，将长平公主好不容易达成的互通商市友好往来的局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说的是近七日的战情消息，由简苍转告过来的内容。

    伊阙万象楼上，程香与敦珂确已谈妥商市地界，还交换文书签订了契约。只是随后的边关战局之议，被程掌柜的一场反叛打断了。紧跟着萧拓围城、撤兵，将军力提调进边镇，再调集萧政的骑兵，转头去攻打商镇，一度将战火蔓延至琉璃镇。

    萧拓的此番作为，就让冷双成看不懂了。

    按理说商市互通往来，子民安居乐业，对辽国也有利。

    可是萧拓悍然发动了攻击，兵力之强，破坏力之盛，远超当日秋叶对琉璃镇的争夺。

    冷双成曾督劝秋叶不可放任军队扰民，得到应允，保住了琉璃镇的民生百业。

    可随后被萧拓的战火毁掉。

    那时，她已陷落在苍城石牢里，无法再劝，也无力再劝。

    不过有一句话，萧拓倒是说对了。

    冷双成如夫子一样，谆谆诱导两回，劝萧拓摆脱萧政的控制，行事当问对错，竭力助他走上光明之道。

    可他走了一半，又退回黑暗中。

    委实让她有些失望。

    遭到冷双成的冷待之后，萧拓转身离开，奔赴前线，继续驱兵攻打边境商镇，将重兵转移到了琉璃镇。

    时值宋人春节佳期，守兵无心应战，全数退往了海口镇。

    萧拓攻下琉璃镇后，穿过狼藉遍地的街道，越过战火焚烧的原野，来到蛇谷前。

    蛇谷经过秋叶的整治，已无毒虫猛兽，似乎给了萧拓许多便利，但也让他找不到一丝可用的东西。

    白菇被秋叶尽数采去，寒毒里红硕果的解药也就没了着落。

    萧拓懊恼自己的姗姗来迟。

    另有一事，让他苦恼而又难以启齿。

    他曾向宋朝郎中重金购买一副红硕果的解药，郎中也未欺瞒他，当面用药丸试毒，澄清了水源，将毒汁分为上清下浓的两层。

    郎中解释道，能澄清毒水便能解毒，积淀的毒素会由人体排出。

    萧拓滴血喂郎中，再挑出一小份白菇药丸给郎中解毒，等了两三日见无异状，才放心服下配置好份额的药丸。初服药，他并无多大反应，待到进伊阙在行苑前与秋叶争斗一场后，他猛然发觉，上半身灵便自如，下半身却显得凝滞沉重，且隐隐伴有胀痛。

    他传来郎中喝问，郎中依然有说辞，说是正常状况，等扎针之后，就能活血散气，使下盘通达如一。

    郎中一连数日替萧拓扎针，萧拓胀痛大减，又能骑马操练，无所障碍。反复运气用武几次后，萧拓体内的毒素并未清除干净，而是倒腾几次，终又沉积在下身处。

    待他想明白郎中所设的毒计时，针石汤药已经失去了效用。

    唯有一个法子，能保住性命。

    此法非常不齿，令萧拓生出一股激怒，转而疯狂地攻占宋朝的商镇，带着携私报复之义气。

    商镇往往堵在军镇之前，是两国边境的缓冲地带。

    萧拓攻下的商镇，并未触到秋叶的实际利益，有消息传来，他依然在海口镇置办华礼婚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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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死斗

﻿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宜嫁娶。海口镇万盏红灯高悬，火树银花不夜天。与之相对的琉璃镇，刚刚散去战火的硝烟，原野遭遇兵燹，豁着一道道伤口，在夜风中呼号。市集、商街里的百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业，在废墟里搜寻余下的资材，依靠它们勉强度日。

    萧拓登上瞭望台，海风扑面而来，滚荡进镇中，吹散了残存的烟尘，吹不走他眉眼上的冷意。

    据哨兵打探，邻镇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围墙上的守军、海口渡栈的驻军均无心值守，跑走了大半人去看焰火礼花，四处落得松弛。

    萧拓等到今晚，终于遇见了合适的偷袭时机。他调派楼船去海上，截击了宋朝运送婚礼、战备物品的大船，将自己的黑鹰军埋伏进船舱，假借宋运名义叩开了海口镇的渡栈大门。

    攻进渡栈关口不费吹灰之力，与此同时，镇口的城墙处也遭受到了猛烈攻击。

    守兵不战而逃，萧拓带兵长驱直入，占据了海口镇的东部。

    绚丽的焰火持续不断冲上夜幕，在西边的天空中遥遥可见。鼓乐喧嚣浮起在夜风中，夹杂着鼎沸人声，声声入耳。东边寂静的街道上，散落着果子、金钱、花钿等物，依稀可辨新娘辇车经过时的痕迹。

    诡静的东镇与热闹的西镇同时呈现在萧拓眼前，两者的间隔，只是一条宽阔的街中道。

    副官提醒萧拓，眼下情况过于诡异，不宜再冒进。

    萧拓尚在犹疑，传令下去，唤军队扎稳阵脚，将兵力铺匝进空地，等待哨兵的进一步的打探。

    哨兵探得归来，西镇尽是拥簇百姓，个个喜气洋洋，翘首观望焰火，孩童在花斗旁穿绕，等待礼楼上的公主洒下更多的赏赐。

    副官也猜不透秋叶放空半镇的玄机，回头望着萧拓。

    萧拓回想秋叶指挥的大小战役，未曾找到巷闾战的先例，当机立断对副官说道：“秋叶调派骑兵营，擅长平原冲击，避免了街巷里的短斗。今晚形势对我军有利，不可失去，宜趁机扑杀。”

    一声令下，黑鹰军如潮水一般，汹涌卷向西侧。

    夜空中的焰火突地一绽，砰砰砰有如弹子爆落，描出了几个清晰的大字：东犬西鹰，坑杀殆尽。

    在静谧的街上、在暗沉的夜色里，突然出现了宣告着死亡谕令的八字，先是震慑了黑鹰营军心。紧接着，屋舍后、土墙上尽数竖起火把，哨羽掀落掩盖在身上的黑斗篷，占据了高处，纷纷震矢飞射。黑鹰军落马走避，手持军刀还未开杀，就被巷道内、街石下的陷阱绊住了脚，用自己的鲜血祭奠了锋刃。

    萧拓遽尔反应过来，竟在今晚遭遇到了秋叶最为回避的巷闾战——秋叶筹备婚礼由来已久，打出公主惠驾海镇的幌子，暗地里却是准备了同样时长的战局陷阱。

    眼前掠过万千光影厮杀，耳旁传来惨烈呼喝，尽是己军不利情势，萧拓振臂示意前锋军打旗语，指挥后面跟进的军队及时应变。

    他手持逆天艰难冲突之时，头脑越发清晰，一定要找到秋叶与之一较高低，宁可拼死战败，也不愿处处受辖制地苟活。他不知劈落了多少阻兵，也不知搠倒几具尸身，就在满脸溅了血迹，怒火熊熊燃烧时，前方街口一道紫衣身影闯进眼帘中。

    秋叶身穿绛紫礼服，手持蚀阳等候在了白石坊门下。他的身后，便是直入西镇公主楼的通道，此时围堵了巨石重车，民众们在一道之隔的长街上，奔走嬉乐，全然不受影响。

    焰火华筵演练了两场，再大的动静传来，西镇的子民们也是习以为常。有雪影营骑兵、哨羽箭卫、刀斧手重重埋伏的内街、外巷，仿若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他们隔离在安全喜乐之地。

    焰火升天，照亮了秋叶冰冷的眼睛。

    直到此次，再见萧拓时，他已不招呼一句话，扬剑劈过来，斩向萧拓面目。

    萧拓纵马疾扑，银甲地坤衣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绚亮的光影。马蹄被剑气斩断后，他便跃下马来，提气与秋叶酣战。

    这一战，直斗得鲜血淋漓，银月掩空，愁云惨淡。

    萧拓只攻不守，招招拼尽全力，手中所持的逆天如暴雨梨花，冰冷沾上了秋叶的礼服。礼服被杀气激张，滑落数道光影，嗤嗤几声，破损了胸襟、衣摆。它随风激荡开来，迎上了萧拓洒落的血汗，一片绛紫色顿时斑驳成褚红。

    秋叶低头看看脏污的衣袍，眼底生嫌，一手掀落了外袍，露出雪白的中衣来。

    中衣内缝制了软韧的避水衣，由此来对抗冷气流转枪尖的逆天。

    两道雪亮身影再次胶战在一起。

    西镇焰火喧闹，东镇震天嘶喊，依旧回荡在夜空中。

    元宵佳节的银月终被血色长空遮掩了洁白。

    此战后，黑鹰军尽殁，萧拓重残，辽军伤亡五万。

    萧拓并不记得，他是如何回到苍城的。

    海口镇里，在他裹着满身血污倒向冰冷的街口时，透过绯红的眼，他依稀看见远处彩绣辉煌的公主楼上，攒放了一束银色火花。随后婢女们齐齐高呼，“礼毕归之，宜室宜家”，拥簇着盛装出席的新娘子走进垂帘后。

    尔后，秋叶提剑走了过来，萧拓感觉到了一阵痛意，便陷落进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在冥死之前，他似乎唤了一声“初一！”回传给他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静，还有秋叶嘲讽的声音：“蝼蚁思天，自不量力。”

    萧拓昏死了五日，才被抢回一条命。

    远在苍城的萧政听到萧拓将兵力囤集在琉璃镇时，就预感到事情不妙。还未等到他的指令传到，萧拓已然发动了偷袭，就赶在秋叶对外宣称的公主成婚之夜。

    传令的一支骑兵，立时化身为死士队，伙同萧拓的亲兵，以惨烈的代价，从秋叶剑下拖出了奄奄一息的萧拓。

    他们并不知道，萧拓所唤的那声“初一”，让秋叶临时改变了主意，没将蚀阳径直插落进萧拓的咽喉，而是先割断了萧拓的手筋，迫使萧拓慢慢地感受痛苦。

    萧拓因而残留一条命。

    可是结局对他来说，生不如死。

    萧拓醒来后，死气沉沉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形同废人。

    萧政提来冷双成，责令她为萧拓诊治。

    冷双成刚刚将手指按上萧拓的手腕，萧拓像是触到火雷一般，挥落她的手，并大喊一声：“滚！”

    冷双成坐在床侧的锦墩上，安静看了他半晌，才开口说道：“小侯爷想必是遭遇了惨烈之事，才变得这般消沉，能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助你导开郁结？”

    萧拓屈膝一蹬，借力靠向了拔步床里侧，拉开与她的距离。

    床阁里并未燃灯，洒落一片黑暗。

    他坐在暗处，将全身上下都藏在阴翳里，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冷痛。

    冷双成拾起软毯递了过去，没说一句话。在眼下的光景下，她已隐隐猜出，萧拓所遭逢的惨烈、痛苦，一定跟秋叶有关。

    她行事向来低敛，不喜声张，但凡让她发现了秋叶造成的灾祸，便一手默默弥补。

    可是她未想到，萧拓的身残确是她弥补不了的。

    萧拓在聚力偷击秋叶的前几夜，亲自提来军医，唤军医在帐中替他秘密地施行了一场手术。军医割开萧拓的阴囊，挤出凝于内的毒血，清散余毒，再止血敷药包扎伤口。待一切完毕，萧政便以夜闯中帐图谋不轨为名杀死了军医，将消息完全封死。

    手术过后，萧拓便能顺利地提气运功，将功力发挥至九成，给他死斗秋叶的决心添加了一些自信力。然而伴随而来的还有不能人道的影响，他在无奈之下，一并忍受了下恶果。

    萧拓有了死斗之心，并未实现复仇大计。他仅仅是伤到了秋叶的身骨，迫得秋叶吐了一口血，除此之外，一切没有改变。

    萧拓难以面对再次活过来的世道，将一腔怒火尽数发作在冷双成身上。

    冷双成每日过来探望，忍受他的暴怒言行，想施针，悉数被他打落在地。

    她行了礼，转身离去。

    萧政依然责令冷双成每日到访，唤她替萧拓续补手筋。她瞥了几眼萧拓的手腕，对萧政如实说道：“即便补上，小侯爷的功力也会大为折损，只能恢复到三、四成。”

    萧政亦然将简苍生病的过错归咎于冷双成身上，对她没有任何好脸色，冷声督责，要她尽心医治。

    冷双成思忖，当务之急是安抚住萧拓的暴烈脾气。她用木头、玉石雕刻出一尊尊塑像送给萧拓，终于换来了他的缓和之意。

    萧拓把玩着雕塑，将它们搭成内室里一个又一个的场景，看得清楚，是她默记住了他家的摆设，用小玩意儿还原于他。

    既然接纳了冷双成疗治之后，他的手伤便在慢慢愈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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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告别

﻿    苍城的冬阳照着响晴的天空，萧拓宅院里依旧静寂，四处用帘子遮住了光亮，不放温暖进窗。

    冷双成捧着一束花走进萧拓寝居，室内未燃灯，光线阴暗。她站在床阁外请安，问道：“小侯爷身子如何，可觉得好了一些？”

    重重帷幕之后，萧拓冷冷回道：“手筋已经补好，你以后不准再来，我不想见到你。”

    冷双成行礼：“好的。”她将花束放在窗边的桌案上，转身走向槅门，打算离去。

    身后突然扑来一阵冷风，力道之大，扯得冷双成的手臂一痛。冷双成顾念着萧拓的病体，并未运劲震开他，一如既往忍受了他的粗暴对待。

    萧拓的手掌热得发烫，还拂来灼热的气息。

    冷双成回头温声问：“小侯爷还有什么需交代的？”

    萧拓甩开她的手臂，说道：“我叫你走，你就走么？”

    “那我再多留片刻——只是不能耽搁得久了，我依旧是戴罪之身，处置完事情要回到牢里去。”院子外的狱卒也在等着她。

    “将花带走。”他硬邦邦丢下一句。

    如今的他，见不得任何美丽的东西和圆满的事物。

    冷双成走到桌案前，去取方才放下的花束时，手指触到了温润的玉石，在暗处晕着一团白荧荧的光。她猜测可能是以前送给萧拓的砗磲雕物，想揭开密不透风的皮棉纸帘子瞧得更仔细些，萧拓却是恼怒起来，赶过来用力打下她的手，发出一声脆响。

    冷双成吃痛皱起眉：“不动你的就是，何必下重手。”

    萧拓冷冷道：“还赖在这里做什么？早些走！”

    可是他牢牢拉住她的手臂，又不放开。

    她暗叹一口气，左手如兰花开绽一般，拂落下去，弹开了他的手指。趁他未作反应时，她伸手揭开遮帘，放进了满室的光亮。

    冷双成回头去看，萧拓用手背挡住了眼睛，所露出的半截脸，苍白得可怕，连下颌也是尖尖的，抻着散乱的领口，带着大病未愈的颓唐感。

    他畏光，不进食，急剧消瘦。

    唯一令她欣慰的便是，做了续补术后，他的手伤在逐渐好转。

    冷双成将花束分作三股，插入三个瓷花瓶中，放在萧拓目光所及的地方。她打开窗，让清风暖阳进室流荡，缱绻在花枝上，便送给他一副绝好的美景。

    萧拓坐在桌旁，看着桌上摆放的一套套雕物，玉石、木刻搭配起来，可以组成一间间房阁里的场景，可谓活灵活现。

    他呆愣许久，才发出锈涩的声音：“为何你的心窍，总要灵敏一些？”知道他痛，便投其所好；知道他伤，便不与他计较。

    冷双成朝槅门外使了个眼色，管家忙不迭地将食案送进来，在萧拓面前张罗出午膳。

    萧拓无心食用。

    冷双成说：“既然小侯爷不进膳，我先行告退可好？”

    他举箸夹了秋葵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可看得出食不知味的感觉。

    她垂眼遮住了惋惜的目光，将膳粥移到他面前，并递上了可口的小菜。

    他舀起粥吃了几口。

    见他平静下来，她就斟酌着言辞说道：“今天过后，我不便再来探望小侯爷，请保重身体。”

    萧拓放下汤匙，问道：“为什么？”

    她只摇了摇头，并未应答，转眼去看桌上的梅花。

    他来了脾气，冷冷说道：“随你。”再不说话。

    他像是一堵硬墙似的坐在面前，又没了好脸色，让冷双成默然思索一刻，才尝试着开口说：“在你修养的这段时日里，侯爷命奴工改造礼殿旁的地宫，在原先的地形上，挖出上下两大间石屋，密不透风，只开一道进出的门——你应该知道，侯爷此举是什么意思。”

    萧拓当然知道萧政行事的意思。

    礼殿修建完毕，存活下来的八千奴工，随即会被萧政驱赶进地宫活活闷死。待里面再无动静后，辽兵将完整尸身拖出，挑选尺度适宜的做成人俑，送进皇陵外的翁仲林里，由此可延续本国流传已久的殉葬风俗。

    冷双成静静地看着萧拓，等待他的回答。他曾向她承诺，从萧政手上讨要奴工的性命，尽自己所能，不让奴工们被坑埋。

    如今的萧拓落得满身心的伤害，自身也陷入恼怒、怨恨、痛苦的情绪折磨中，时而冒出的无名之火，滋滋疯长着，吞没了他的理智。如果冷双成没来探望、放进满室光亮，想必他还留在黑暗中舔舐着伤口，独自承受着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他知道她的心意，也知道她说出地宫之事的原因。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他难以兑现承诺，所以脸上神色总是平静的。

    萧拓回道：“本国坑埋风俗由来已久，非我唇舌之力便能改正。宫里最先实行殉葬制，连太后也默许了奴工的处置，因此，我说与不说，都无济于事。”

    冷双成点点头：“小侯爷前番也是这样应付我的，说辞基本一致，可见事情确实棘手。”

    她起身行礼朝门外走，他唤住了她：“风俗仪制如此，凭你个人之力，改变不了什么！”

    她背对他微微一笑：“我知道，尽力试过所有的劝告方法，我才能问心无愧。”

    萧拓有所耳闻，木迦南、简苍轮番上阵劝谏萧政放过奴工而被斥退之事，因而推测，自己是冷双成最后来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是可以为奴工力争存活的机会，可满心的伤痛，让他疲于去施出援手。

    他不怕在她面前变得自私而冷酷，他只在想，既然我过得不痛快，又何必在意别人的死活。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冷双成早有应对，来找他兑现承诺，不过是行使绝烈手段之前惯用的迂回方法：求他说情，若能成事，她也不至于在最后赶尽杀绝，不留一分余地给他们。

    萧拓见冷双成从容来去数日，终究问道：“秋叶已与公主成婚，你不难过么？”

    冷双成摇摇头。

    他审视着她的面容，无波动，不放心地说道：“何必强作镇定。”

    她微微一笑：“我的心思不在世子婚事上，因而无需镇定，也无需去费心伤神。”

    他默然半晌，又问：“你是如何做到，能放开心怀，不受感情所累的？”

    她指指桌上梅花：“花开得好看，能够欣赏已经足够，何必要把它捏在手里，生怕别人抢了去。你看淡些，花就是美景；你放不下心，花就是祸因。”

    她行了礼转身离去，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低下头，将面容藏进手掌中，遮目许久，直到眼睛能适应房间里的光线和冷清，没了酸涩意，才放下了手。

    萧拓在午后就知道，让冷双成不便再来探望的理由。

    太后见他兵战失利，更加依赖于萧政的军力。为了栓牢他们兄弟的心，太后又从上京调派过来一支宣诏的队伍，赏赐他们布帛、古玩，还安插了两名女子进来。

    美人们出自显贵耶律家，是一对姐妹花。

    耶律家的女儿就不能随便打发了。

    大小姐耶律起音，已住进侯府，名为传召，实为待嫁。

    二小姐耶律容，一下车就扑进别宅里，将桌案上摆放的雕刻物摸了个遍，还缠着萧拓问东问西。

    萧家兄弟陡然面临美人旁伺的局面，在督战之余，分出心神应对。

    留在石牢里的简苍及冷双成，默然等待祭礼日的到来。

    晚上，冷双成就着一盏油灯看完一本佛经，正待合衣休息时，旁边的单间里传来简苍细碎的呼声：“初一……初一……”

    冷双成以为简苍又在梦呓，轻轻应了两声。

    简苍颤声道：“我肚子痛……”

    冷双成发力拍铁栏，惊醒了狱卒，唤他打开牢门，钻进了简苍的单间里，替她把脉。

    狱卒打了个呵欠，催促道：“好了没有！”

    他的双眼势力得紧，见萧政再也不来夜探简苍，就知她失了宠，迎奉之时就不会那般尽心了。

    冷双成无奈，将简苍抱到自己的床铺上，唤狱卒取来所需物，再任由他锁上门。

    见狱卒离去，她轻声对简苍说：“你已有身孕，不能再过于操劳，明天我给你开一副药，你先养下胎为好。”

    简苍垂下眼睛，冷冷说了句“孽种”，举起拳头捶打自己的小腹。

    冷双成连忙拉住她的手，冷脸说：“不可这样作践自己！”

    简苍揪着冷双成的衣袖，紧声说：“你不要告诉萧政，我不想他知道有这个孩儿，知道了，他就不会放我走。”

    冷双成看着简苍皱起的眉，思索一下，未及时应答。简苍将冷双成的衣袖快要揪烂了，才听到她说了好字。

    第二天，简苍拒绝了冷双成的好意，将她开出的药方撕烂了，也不去抓药。

    走到地栈入口，壁石渗透着凉意，她不由得拉了拉身上的夹袄，低头钻了进去。

    此后，她也未做大肆操劳之事，多数是丈量尺寸、清扫边角，坐在椅上歇气。

    萧政路过时，进来探她，照例询问她是否愿意搬回侯府去住，没得到应允，像往常一样离开。

    傍晚，简苍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回红枫院探望木迦南。

    木迦南安排她的晚膳，均是素食。

    她没有吃多少，提着灯笼走向石牢时，与游玩归来的耶律起音堵在了一条道上。

    耶律起音的衣饰妆容堪称完美，找不到劳累一天后的疲劳印迹。她仔细瞧了瞧简苍的容貌，笑道：“百闻不如一见，王妃生得可真是白。”

    简苍潦草屈屈膝就当是回礼，发觉去路依然被耶律起音堵住时，就冷淡说道：“不要靠近我，不要招惹我，不要以为侯爷放纵小姐，就不会落下祸端。”

    耶律起音抿嘴一笑：“我什么都没做。”

    简苍只觉头里昏沉得厉害，对着晚霞天空乱喊了一声：“初一！”

    不大片刻，冷双成披着一身雾霭从街道转角走了出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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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一念

﻿    黑发如瀑，散在白色襦衫上，天青色长裙，映着暮霭，色泽温润。她的脸上带着一些微笑，直给人温文可亲的感觉，可是耶律起音知道，来人不好对付，先前赫赫有名的敦珂女使，据说就是不明不白地死在她手上。

    冷双成行礼问好，才刚刚说了一句：“小姐乘兴归来，稍事歇息为宜，王妃由我迎去。”耶律起音忙不迭地让开了路，让她接走了简苍，看着俩人并肩走向了暮色中。

    简苍偕着冷双成默不作声走了一阵，突然开口说：“店铺在置办婚庆物，似乎是特供给耶律小姐成婚用的。”

    冷双成转头细心看了看简苍的脸，她的肤色过于雪白，神情倦淡，已经遮掩了原本的情绪。“侯爷与你订了亲，并未成婚，按理说，侯府里应该张罗迎娶王妃之物才合乎礼制。”冷双成斟酌着说道，“不知你，是什么样的心意？”

    简苍摇摇头：“我不想留在这里，更不想嫁他，他所提议的，赶在耶律家小姐进门之前，扶正我的地位，显得太可笑了。”

    冷双成看到简苍并未笑，只是倦怠地垂下眼睛，劝慰道：“既然心思不在这里，就要走得洒脱些。”

    简苍点点头。

    俩人登上城头眺望远景，夜色开阔，撞开了她们的心胸，当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笼从漆黑的隅道上升起来，照亮了辛苦劳作的奴工们的脸时，她们就知道，个人的喜乐与万千性命一比，已经显得不重要了。

    简苍清洗之后，特意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整理得清爽干净了，才去见萧政。

    萧政刚从校场回来，正在浴室洗澡。

    简苍等候在了室外的小厅里，只想早些把话说完就离开侯府，并不在意时机是否适宜。

    萧政在内充耳不闻，也不理会她的话语。

    简苍只得再提了一遍：“侯爷当真不放过奴工么？”

    一万多人，劳累过度，只剩下八千，落在他手里，依然保不住残命。

    许久不出声的萧政唤道：“你进来。”

    进去之后，或许又是另一场携私欲所求的巫山*，让简苍一度无所适从。

    因为她的要求，向来只能在床笫之间达成，令她倍感无奈，也倍感羞耻。

    萧政没听到动静，擦干了身子出来一看，简苍坐在椅中半阖着眼睛，昏昏沉沉地打瞌睡。他伸手抱她，她惊醒过来，推开他说道：“我不是来侍奉侯爷的，只想求得八千人性命。”

    “免谈。”萧政干脆撂下俩字。

    今日看她病怏怏的，才没像往日那样，一听她谈及公务，就将她撵出门。

    他以为自己已经网开一面了，可是简苍并未感受到丝毫的好意，只是觉得心寒。

    八千条性命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被他以故例殉葬之名一手抹杀掉了。

    她再次觉得，他不是良善之辈，委实不能让她软下心来，好好待他一次。

    她想起他的手里，还沾染着族人的血，不管过了多少年，血腥之气也不会退掉，也等不到他的弃恶从善。

    看来，大哥所说的，佛缘善心能度世人不一定正确。

    简苍起身走出门外，萧政并未阻拦，直到纤瘦的背影逐渐远去，融入了夜色深处，他才转过身。

    他不留，有所顾虑。

    简苍不答应嫁他，他就不再退让应允她任何事。

    他知道她的激烈手段，若是强留下来，又不达成她的心意，势必是惹得她持刀来拼命，不见血不收场。

    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相处，既然强行索求不得，不如放手让她随意来去。

    他将大副心力放在战局上，分神应付耶律起音讨巧的迎奉，难免又要冷落她一次。

    他不曾细想，冷落的次数多了，她习以为常，只以为他是偏冷心性的男人，不敢轻易交付出感情。他忘了以前对她的惩罚，远比冷落更折磨心神，她可从来没有忘记。

    萧政走回寝居，廊道上耶律起音提着一盏灯正在候着。一见到他孤身回来，她就明白了过来，微笑说道：“我瞧王妃脸色不大好，侯爷当真不跟去看一看么？”

    萧政顿步：“有话直说。”

    耶律起音咬咬唇，径直说道：“即便王妃不嫁，我的婚礼可依然算数？”

    “是的。”

    耶律起音暗舒一口气，明眸对上萧政的脸，稍稍一顿，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他冷冷清清站在门前，俊容没了严峻的意思，让她也稍感适宜。

    “还有事么？”萧政耐心问。

    耶律起音连忙行礼退下，走得不缓不急，好不容易将一颗砰砰跳的心给捂严实了，不曾泄露出半分眷念之意。

    只要他能客气待她，不拒绝她的靠近，那么她也没必要紧追在简苍身后不放，惹他生嫌。

    此后，她再也未曾去打扰简苍，老实留在侯府里，做一个待嫁新娘。

    夜深露重之时，萧政从冷清的床阁里惊醒过来，擦去额上的汗，起身披上外袍，走去了石牢。

    值守的狱卒睡倒在公房里，整座地牢静寂无声。

    他拾级而下，看见简苍亦然熟睡在石床上，手里牢牢抓住冷双成的袖子，迫使冷双成只得坐在床边，就着一盏孤灯看书。

    冷双成转头看到萧政，默然辨认一下，才轻声招呼了下：“见过侯爷。”又扭过头去看书，当他是一道飘忽来去的影子。

    萧政来石牢探望过三回，前两晚还耐心抱走简苍去温暖的地方待着，今晚见她如此倚重于冷双成，不离不弃的样子将他比了下去，他在脸上硬生生浮起个冷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双成瞥了眼外面已然恢复了冷清的墙壁，暗想着，他既然能来，可见对简苍是有余情的，但不知因何缘由，总是不能待简苍一心一意。

    毕竟连她这个外人都知道，乌尔特族向来不娶二妻。

    冷双成放下书，突然又想起了秋叶。

    秋叶说，需信他不曾辜负她。

    她信，哪怕听闻到了许多的风声和消息，他已在海口镇与灵慧成婚。

    不是亲眼所见之事，就不能妄加揣测，以免辜负他的好意。

    更何况她已记起，秋叶拈住她耳角，曾紧声威胁她，要她看清，常伴灵慧左右的男人到底是谁。

    她揉着耳朵嘀咕道：“不就是你鞍前马后奔走，对公主大献殷勤的么。”

    秋叶冷脸要来揪住她的发辫，她连忙逃开，就此揭过了他的暗示。

    现在想来，她猛然意会到，在海口镇伴游的男人，当真不是秋叶，而是公主身旁一名二十出头的俊逸书生。

    那人应是常太傅之孙，当今的新科状元。

    由此可以推见，秋叶并未娶亲，驸马另有其人。

    冷双成转念一想，“推见”而已，又不是真实之事，算不得数。

    她既然认定推论不算数，那么心底对秋叶的记恨，就不会少一分。

    他毕竟为公主大肆置办婚礼，将消息散透至各处，谁又能理会到，他不曾对外宣称驸马是他的深意。

    他借着公主成婚的幌子，在商镇、军镇紧锣密鼓地布置军力陷阱，不便向她透露隐情，她不怨；他觉得亏欠了公主，广掷千金运来华美礼品，在她面前完全不遮掩大方意态，她也不怨。

    她只怨，将她掳到海口镇，故意亲待灵慧，逼她做出反应，还大飨仕女宴，用点滴私密手段对她，着实羞辱了她的颜面。

    他在人前人后，是不一样的行事。

    因而她也要学到，在人前人后，待他不一致，趁他丢落地“出宋境、不准回”的旨意，跑得远远的。

    冷双成一旦想好，就不会生出瞻顾不前的犹疑心思。她收了书，坐在椅中将就了对付了半宿的睡意，待天亮后，向简苍讲明，萧政来石牢探望一事。

    简苍淡淡道：“来了又如何，不会真对我退让，更不曾厚待我一回。”

    冷双成适宜沉默，不再接话，恐怕燃起简苍的厌恶之情，牵动了胎气。

    简苍出门上工之前，冷双成再提抓药保胎之议。

    简苍说：“你动手煎药，萧政就会知晓，怀孕的女人是谁，那可是万万使不得的事。”

    冷双成每日替她号脉，见无异样，才按下了强行配药的心思。

    简苍路过长街时，终究按捺不住关怀之情，朝药铺张望了一下，脚下有所迟疑。

    冷双成看在眼里，温声说道：“我去抓一副温补的药出来，给你养养身子，不会露马脚的。”

    简苍想了又想，才点头应允。

    冷双成果真以调养身体为名，买了补药出来。

    街上的金器店铺前，掌柜的扬着笑脸，一路奉送贵客耶律起音等一行人远去。

    冷双成陪着简苍看清了，侯府当真在准备婚礼，新嫁娘就是耶律家的小姐。

    众所周知的事，隐瞒不了什么假意。

    事已至此，冷双成不再有任何负担，铁了心听从简苍的话，助她带着腹中骨肉离去。

    晚上，萧政得知简苍抓药进补身子的消息，想了想，未曾去探望。

    简苍往日讨得责罚，宁愿硬生生咬牙忍受伤痛折磨，也不肯吃苦药减轻伤势。

    现今有所改变，曾令他生奇，然而转念想到，她只会求助于讨人嫌的初一，他赶去只会遭受冷遇，又有何必。

    他留在府里处置礼殿祭告的事务，趁着忙碌的劲头，遗忘了简苍的变化与日渐虚弱的身子。

    她最后来侯府向他告假，正值礼祭前日，他怜悯她的病情，应了她不出席的要求。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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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倾覆

﻿    冬末，礼殿修建完毕，辽人移置白石与青牛石进大殿，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

    恢宏大殿内外站满了文武百官，以官阶沿着玉阶排列，服饰辉煌。当前一妇人，身穿紫貂礼服，头戴白玉镶嵌的金凤冠，压住了满场的富贵气势，正是当今辽国太后萧氏。

    她唤礼官敲击金钟，预示着礼祭正式开始。

    侍从手捧各色珍宝及珍禽异兽的皮毛鱼贯走进大殿，堆积在礼台周围，躬身徐徐后退。依仗队持着文物入殿，将物品放在台基上，与闪耀的珍宝对应。史官执笔疾书，称时运兴隆，自开国以来未之有也，然后在礼官的唱赞中轻轻应和。

    礼台垂幔后，香雾袅袅，不时有铜磬敲击的声音传来。

    木迦南带着僧侣队伍诵经，低声喃喃，仿似梵唱。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容貌肃然，自始至终站在殿池之外，绝对安全的地方。

    与僧侣们遥遥相对的便是一袭玄色锦袍的身影，长身玉立，颜容夺目。耶律家的两位小姐在一旁作陪，从排场来看，应是萧政无疑。

    全场人的心思都放在礼祭上，唯独耶律容左右飘飞着眼光，寻找另一道应是一模一样的峻挺身影。她瞧了瞧站在左手旁的玄衣男子，嘀咕道：“若说这个是大侯爷，那小侯爷去了哪里？”

    据传，小侯爷以休养病体为由，与王妃简苍同时不出席典礼。

    可是耶律容仔细瞧了，萧拓并不在别宅里，里里外外都让她找遍了，也找不到人。

    因而，萧氏兄弟只有一人出现的场面，让她着实弄不明白，内中藏着什么玄机。

    礼祭继续进行，满场恭肃严整。

    礼殿之旁的地宫前，光线寥寥，人头攒动。

    八千奴工在骑兵的冷枪厉戟押送下，无声走进密不透风的石屋里，手脚冰冷地挤在一起。他们衣衫褴褛，脚上还带着泥，一具具瘦削的身子，已使不出什么劲，去反抗骑兵的残暴行径。

    只有奴工队长知道，他们今天不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

    修建礼殿、挖掘埋尸所用的石室时，心慈的简姑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不可露出异状，只管听从她的指挥，将琉璃镇运回的白石装进殿底及室门处，作为承重柱，撑起上面的地基。

    不仅如此，简姑娘还从初一手里接过一袋砗磲石，将它们一一塞入了石柱的顶端，或作饰物，或作楔子，各尽其用。

    她们没说什么，只吩咐牢记俩字：忌火。

    地底忌火，只悬灯罩照亮。

    队长们并不知道，两位姑娘在摆弄着什么，只是见到她们拿着矩尺、准绳反复测量墙壁，就隐隐知道事关重大。

    他们未曾多话，由此也救了八千条性命。

    礼殿金钟轰鸣声传向苍城上空时，囚在石牢里的冷双成开始动作。她骗狱卒过来开门，将他击晕，走出了牢房。

    栈道口的守兵见着她，以为她如同往常一样是过来做检修之事，并未阻挡。

    冷双成走进暗沉沉的地栈，抽出了袖罩里蓄藏的菱花刀。刀身薄如蝉翼，锋刃冷锐无比，持在掌中，如一块冰片，端的是轻巧便利。

    她掂了掂刀，心道果然是一把好利器，不曾砸倒程掌柜的金字招牌。

    因菱花刀出自程掌柜之手，那日在伊阙的和谈宴席上，程掌柜持刀挑战喻雪，被毙，薄刀脱手飞向秋叶那侧，然后度的一声扎在木窗上。

    她看准了薄刀的好处，特意从窗口掠下，顺手取过，藏进袖中。

    骑兵将奴工赶进石室后，轰然关闭了重门，将一片哀求声阻断在内。

    他们没有耐心等着奴工耗尽空气毙命，先行离开了地栈，去礼殿外护卫，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守兵。

    守兵正百无聊赖地站在灯下，听着殿上及室内的动静，突然见到前方无声无息走来一道纤瘦的人影。

    “谁？”

    冷双成缓缓走到光亮下，向他们行礼，询问可否取一柄铁锤使用。

    守兵无疑有他，摆手应允。

    冷双成持起铁锤发力敲向石壁，震得轰隆一响。

    守兵惊怒，喝止她的动作。

    她并未停止敲击，引得守兵全部聚拢了过来，才放下铁锤，敛容说道：“奴工在石门后呼号，请军爷放过他们，难道军爷听不到么？”

    守兵面露不屑之色，暴露了长久以来，视奴工为草芥的本性。冷双成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微微叹道：“如此，我也是沦落到了暴桀一界。只是兵战生乱世，乱世造炼狱，缺乏献祭，又如何荡除血腥。”

    人间若是炼狱，藏着无尽杀戮，不妨以杀止杀。

    冷双成不再犹疑，持刀劈向了守兵，手起刀落，翻出大蓬血花。守兵惊呼不已，齐齐毙命于刀下。她砸破灯罩，点燃火把，用热火熏烤石柱上的砗磲饰物、楔子，将外面包裹的石料烧开，引爆了藏在砗磲里的琉璃火。

    琉璃火尽是海底燃油凝聚而成，在高温中发挥了巨大的破坏作用。

    轰的一声，石门破开一个角。

    她如法炮制，再熏烤另一角，将石门上半截全数炸掉，用铁锤砸出一个大窟窿，从室内接出了奴工的队长。

    队长们再取火把，听从她的指令，一一站到承重柱下，听着殿上的金牛号角呜呜吹响之时，齐数点燃了砗磲石。

    冷双成唤队长们退向石室，自身站在最远处，留在栈道内善后。

    砗磲外的石料烧尽后，琉璃火遇热爆炸，顿时发出连绵不断的轰响。黄灿灿的光芒过后，石柱被炸塌，承受不住上面的重量，使得礼殿的整块殿池都掉了下来。

    直到此时，简苍精心算计的殿底深度、殿池方圆大小、殿上的石柱高度显露出了威力。

    殿池如同碎掉的石饼砸落了下来，太后及重臣来不及应对，齐齐下坠，跌落在栈道，双腿因高坠而折断。待残活的人灰头土脸爬出石坑时，礼殿摇晃了两下，又纷纷砸落石柱石块下来，将他们压倒。最可怕的是，由于礼殿上下两层均缺乏承重的柱子，导致最上面的穹窿顶失去依托，如一口闷锅扣了下来，将底下的人重重砸死。

    一大片石块瓦砾哗啦散落声中，殿池外围站立的两拨人，都抬起眼睛看了看对面。

    垂幔后，木迦南停止了诵读，单手持礼，清楚宣了声佛号。

    僧侣们纷纷宣佛。

    大门旁，玄衣身影两手拉住花容失色的耶律家姐妹，冷森森地笑了起来：“萧政果然猜得准，初一怎会安于室内，不生动乱？”

    冷双成踏着砖砾一步步走上了残破的礼殿，站在断台上，将辽国太后及一众重臣的尸骸践踏在脚下。她的容颜温清如昔，破开嘴角微笑时，就带回令萧拓熟悉的和雅感。

    萧拓不知那是不是假象。

    他只知道，对面的女人，所做的一切都不简单。

    废墟上的冷双成压袖行了一礼，风度翩翩：“见过小侯爷。”

    耶律姐妹蓦地睁大了眸子，齐齐看向身旁之人，惊呼道：“你是小侯爷？”

    萧拓放开两手，将她们推得后退一步，使得她们远离了豁开的坑口，对着遥遥站在对首的冷双成冷笑：“世人皆分不清我与萧政的区别，唯独她总是一眼看得清楚。”

    冷双成端庄持礼不动，问道：“我与小侯爷避免不了兵戎相见，动手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求小侯爷成全。”

    “说来听听。”

    “请小侯爷随我退至礼殿外，若是动手，便可不染出家人的眼目。”

    “好。”

    萧拓干脆答道，唤奔进门的骑兵护送耶律姐妹先行离去，并安抚门外残存的官员。

    骑兵立时分成两股，一股传令全城戒备，一股下到废墟里搜寻尸骸。

    木迦南带着僧侣走进废墟，堵在石室之前，为室内滞留的奴工们张开了防护的臂膀。但凡有散兵摸索过来，想杀人泄愤，他便端起宣政院佥院的声威，将那些人喝退。

    无论何时何地，活佛之光耀、影响力，不曾退散半分。

    僧侣们诵读经文，为亡灵们超度。

    礼殿外的白石街上，一左一右对峙着两派人。

    冷双成敛袖静立，任风吹过衣襟。

    一直秉着休养名义未现身的简苍从城头走来，用夹袄掩着身子，站在了冷双成的后边，轻轻说：“城外北山外已燃狼烟，相信不用多久，就会有援兵到来。”

    苍城之外的北方，是幽州谢家的地盘。

    冷双成回苍城之前，与秋叶约定，礼祭日送他一份大礼，作为回报，他需调派全部的火骑军赶来接应。

    秋叶猜测，她想亲手解救奴工，因而遂了她的意，传令骁勇善战的火骑军全数出动。

    他从未想将她置于危险之地，只是抵不住她一次次的央求，才一步步退让了下去。

    以他所见，不如她的意愿，她势必不会安分回到他身边。

    冷双成体恤秋叶的心意，从来不敢告诉他，炸掉礼殿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她只向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借用简苍的工匠技艺，挖出石室，将奴工封存进去，自行先避开了战乱。待他打下了苍城，就能全数救他们出来。

    秋叶如约发兵，冷双成依计行事。

    萧拓手持逆天，细细看着冷双成如水的眉目，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要与你对战。”

    冷双成屈膝行礼：“多谢小侯爷多日的照顾，其他挂念，无需再提。”

    简苍冷冷喝问：“萧政去了哪里？”

    萧拓冷然：“只我心拙，一味轻信初一，萧政却是个明白人，早就做了打算。”

    简苍继续套话：“什么打算？”

    萧拓不怕告诉她：“萧政始终对初一抱有戒心，总觉得她会在暗中做一些手段，因而先离开了苍城，去上京调兵以策后变。”

    他轻轻一笑：“你不知道，初一炸断礼殿，活埋皇亲重臣，实则给了萧政一个天大的机会。”

    简苍仔细想了想，突然脸色一紧。

    冷双成虽是默不作声，却比简苍先一步想明白事理。

    以萧政勃勃野心来看，他极有可能会抓住机会，先带兵侵入宫廷，假借传丧之名，趁乱夺取了国政大权。

    因一干皇亲、重臣悉数殒命，残留下来的人，都比不上他的北枢密院使的出身。

    同时，她们也明白了，萧政善待耶律家小姐的原因。

    耶律家是辽国显贵之一，在南枢密院享有重誉，若是朝政出了动荡，两院一相合，可使支持力大为偏向萧政一方。

    冷双成微微一笑：“能助侯爷一步登天，也是一件喜事，我无怨悔，只求侯爷走得高些，再拉他下来时，就让他摔得身痛。”

    萧拓轻叹：“我以前怎未瞧出，你竟是这样的心肠。”

    冷双成行礼：“道不同不相为谋，无以寄托寸心，因而说不出柔情蜜语，小侯爷需体谅则个。”

    萧拓默然一下：“我说不过你。”

    她微微一笑：“那打得过么？”

    他抬眼去看她，还未来得及应答，她在嘴角噙着笑，依然显得那般温和，突然一掠身形，掠刀攻了过来！

    萧拓暗啐：“小妮子，狡猾得紧。”架起逆天挡了她的一记璀璨光影。

    他的手劲只恢复了四成，恃着逆天的便利，不至于在她的偷袭下落败。

    可是冷双成已经下了狠心，一定要撕开一道缺口，将奴工们送出城去。

    她的主意很简单，活捉萧拓，逼迫城内守军退让。

    守兵们本来遭遇礼殿倾塌显贵殒命的变故，个个慌了神，未曾想，萧拓站了出来，铁面冷声，如同萧政一般发号施令：“今日便是尔等立功之时，速去城门防守，杀敌即可受赏！”

    散乱的军心在他的喝令下，逐渐摆正了过来。

    看到这般光景，冷双成就知道，萧政果然培养出了第二个军侯，其果决之心，不逊于色。

    她想着，如今之计，最好抓住萧拓。

    简苍站在场外帮忙扰乱萧拓心神，问道：“萧政何时离开苍城？”

    萧拓忙于应战，不答。

    简苍豁了出去，又清亮叫道：“难道整日对我施以温存的男人，是小侯爷？”

    萧拓不得不分神答道：“王妃勿要毁我名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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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分离

﻿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冷双成手持短刃，近身攻击萧拓，招式迅若风云，扬起一片璀璨的光影。她的每次转身，都近在眼前，发梢送来的缥缈冷香，真真切切送到萧拓鼻端，他只觉前后左右都是她，碎成了入耳的呼吸、眼角的浮影、手边抓不住的冷雾，直到最后，他只能向后退去，再也不能朝她迈出一步。

    萧拓知道，自己一定赢不了她，无论是从武功还是心情上，均要甘拜下风。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她一样，长久盘旋在记忆中，不可抹去。

    萧拓痛恨在不知冷双成的真实姓名下，就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依赖心。他眷恋她，想将她留在身边，哪怕明知她浮荡在外，不肯轻易在任意一处落脚。

    初一，一个简单至极的名字，直接道出了她不事雕琢的内心。

    “初一。”在打斗的间隙，萧拓忍不住喃喃念了一声。

    他看见她掠眉望了过来，目光里没有惊异，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她的刀法很快，带着月华般的流纱光影，尽数砍在逆天枪身上，直逼得他节节后退。

    萧拓还未做好与冷双成争斗的准备，哪怕她已暴露出了真实的面容，将辽国一众皇亲国戚砸死在礼殿下。

    他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法，但他相信，能出奇法聚集简苍、木迦南、八千奴工而不生叛乱的人，一定就是她。

    因他的一颗心，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她收走。

    萧拓了解她的为人，对敌对亲，悉数持礼而不咄咄相逼。他不知为何会走到今天这种局面，能让她放下礼节和往日情谊，让她冷了眉眼、挟着一身杀气攻向了自己。

    他想起了她最后一次来探他，请求他为奴工说情，救援众多性命。

    他是怎样答复的？

    他不仅婉言拒绝了她，还对她无情说出，殉葬仪制如此，凭她个人之力，不能改变什么。

    但是很快的，她就让他知道，以个人之力，能做些什么事情。

    她从来不喜欢说教，只用行动来告诉他，光是顾虑困难而不付出努力，无疑是可笑之事。

    他终于明白了，他与她之间的差别。就像是明明持刀动枪胶合在一起，气息萦绕在四周，却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冷双成救出了八千奴工，将他们安置在地宫里，等待下一步的机会。

    城外狼烟起，十万幽州火骑汹汹来袭。

    萧拓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要护城，为自己的家国而战，也要顾全她的心意，将众多的性命放出去。

    如今的功力只有四成，想抵挡住她的进攻，也非易事。

    不如顺水推舟。

    冷双成一招“抽刀断水”掠向萧拓的双手，刀锋带着一股寒凉之气，逼得萧拓撤枪。□□脱手后，他没再抵挡，任凭锋利的气息割开了他的衣袖，划出一道血迹。

    左臂噬咬的伤口上，又新添了赤红的伤痕。

    冷双成认了出来，那是她寒毒发作时，失去了心智一口咬上了他的左小臂而留下的旧伤。

    如今的他，眉眼不见任何怿色，哪怕临阵对峙，她与他已成为敌对方。

    冷双成暗叹一口气，终究将刀架上了萧拓的脖颈，用手扳住了他的肩膀，对着周围的守兵冷冷喝道：“不想你家侯爷丢命，就快些让开路！”

    守兵通过方才一场打斗，已经分清，遭敌挟制的侯爷是哪一位。他们大多是萧政的心腹骑兵，眼见事发突然，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一半人想趁机立功，阻断她们的去路；一半人顾虑萧拓的性命，想先保住眼前的这位，以免萧政回来后追究责任。人心既是不齐，行动上就难免分出两派，大约千数人退向了外围，而另有一千人跟了过来。

    萧拓抬眼朝蠢蠢欲动的骑兵望去，喝道：“还敢反了不成？都退下去！”

    跟随的骑兵稍稍止步。

    简苍走上前，取过冷双成的菱花刀，继续冷气森森地抵在萧拓脖颈处，稍稍一动，拉出了一道血口子，才对骑兵说：“萧政所关心的人，不过是二公子和耶律小姐。你们胆敢再跟过来，我就亲手杀了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冷双成听出了眉目，猛一细想，简苍是在提醒自己，要去执行备选的计划。她们都未料到，萧政并不在城内，昨晚商议时，只将抓人质作胁迫、炸开地宫外墙两项当成了下乘方法。

    回过神后，冷双成连忙展开身形，从人缝中穿插出去，如一缕轻烟飘去了侯府。

    时值动荡，侯府守卫锐减，去了前城备战。

    冷双成没费多大精力就抓来了耶律起音，将她捆绑在皮绳中，再找出简苍事先备好的火药包袱，挂在耶律起音身上，对她笑了笑：“得罪了。小姐若是不配合，我只能点燃火药推小姐进坑底，给我们做垫脚。”

    耶律起音咬破了红唇，勉强应了声：“要我做什么都行，留我一命。”

    冷双成拉着满身火药的耶律起音走回了礼殿前，去看时，萧拓的耳下、肩上、手臂又添了几道被简苍划出的血口子，正濡着血水。

    萧拓听从简苍之意，将坑底搜寻尸骸的兵士唤了出来，自身受她们胁迫，退向了石室前。

    他看见奴工们密匝匝地站在半截栈道里，忍不住说：“这是死地，为何再走回来？”

    简苍冷淡道：“不劳侯爷费心。”

    冷双成走进石室，找到了被简苍削薄墙体填充软物的角落处，用铁锤敲击壁脚，砸出一个窟窿来。随后她将火药包塞进去点燃，用攒集的火力，轰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光亮处，果真衔接着暗河沟渠，已经干涸了，撒着一层土坷垃。

    冷双成回头招呼奴工弯腰从缺口逃逸出去。

    八千人数的转移，需要一定时候。

    木迦南带着僧侣堂堂正正走出了苍城。

    他们的身份干系不同，无需威逼守兵放行。他打着宣政院佥院的旗号，手捧装有辽太后金凤冠及礼服的锦盒，与举着白幡的僧侣一起，将锦盒送至皇陵，完成了送葬仪式。

    苍城守兵对着太后的衣冠、佥院的威仪无不后退。

    坑底，冷双成与简苍留下来断后。

    放行出木迦南后，幽州火骑开始猛力攻城，一时间，厮杀声隐隐传来。

    礼殿外对峙的骑兵全数返到前城抗敌。

    威胁解除后，冷双成先放了耶律起音。

    萧拓听闻前城的动静，首先转头对冷双成说：“今日一别，恐难再见，我不怨你狠心，只可惜终究未能与你成亲，将你留在身边。”

    冷双成微微颔首示意：“多谢小侯爷美意。”再无他话。

    萧拓再对一脸冷冽的简苍说道：“王妃还回来么？”

    他代萧政问这句话，将脸容正对着简苍，让她稍稍感受到一点，他与萧政形似的影子。

    简苍冷冷淡淡回道：“就当我死了吧。”

    萧拓轻轻叹息：“你难道不知，往日我扮作他时，只要稍稍待你随意了一些，就必然会讨得他的一顿打？”

    简苍勉为其难分神看了看萧拓的脸，不由得蹙眉思索一下，往日与他们相处的种种，根本就分不清哪些是萧政本人的作为。

    萧拓轻笑：“萧政比我有福气，能躲过这场见血的分离。”

    他虽在笑，心底却充满了苦涩，已经明了，等会儿要离开的两人，必定不会再回来，出现在他与萧政的眼前。

    她们以绝烈的手段埋杀了一众显贵，先行断绝了后路，势必不会回头。

    想通了其中道理后，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感同身受，他一人在这里，就饱尝了两份心痛。

    他只怕，再无机会将心事说干净。

    冷双成轻拍简苍的肩，示意她先走一步。简苍递还菱花刀，转身朝石室走去。

    萧拓大喊：“萧政虽然亏待过你，但不曾改变过心意！他连我这个亲兄弟都打，就是因为我言辞不雅，戏弄于你，惹得他生气！”

    简苍捂着耳朵走向了断口，不曾迟疑。

    萧拓发力呼道：“‘爱妃是为夫的心尖肉，怎么舍得放你走？’‘爱妃，今晚不留在府里歇息么？’‘你过来陪我，我就免你一顿责罚’……所有的这些，你还记得吗？”

    简苍走远，离开了河道。

    萧拓抿紧嘴，眉眼抖落霜华萧索。

    冷双成轻轻道：“侯爷若真是有心，怎不见他平日里待她亲善一些，免她伤痛，免她流徙，将她迎进府里，好好照顾起来？”

    萧拓涩声道：“萧政错了，我也错了。以为不管经过多少次，都能把喜爱的人找回来，没想过‘珍惜’二字。”

    冷双成朝后退了一步，隐落了菱花刀上的冷气。

    萧拓突然道：“我喜欢你，初一，不比其他人少一分。”

    他痛苦地想着，连作比较的男人是谁，他也无法把握到。

    她明明在他身边近两个月，与其他男人并无多大纠葛，却最终让他失去了她。

    冷双成无声无息后退，退向了黑暗的石室内。

    萧拓颤声说：“能不能……不走……你信我一次……我能善后……”

    身后再无气息传来。

    他抿紧嘴，只觉身子里灌满了铅，沉得痛，没法避。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奔逃出瀛云镇歌舞教坊后，随她乘车赶往儒州的那段日子。

    她为了他刺伤秋叶一枪，被世子府势力追逐，明明心里不好过，还尽心尽力照顾着着他。简苍依在车门，唱着乡曲宽慰大家，歌声清清浅浅，如同天边的晚霞。

    他记得曲调，哽着嗓子唱了出来，就在这处破败的废墟里。

    “初相见，霞满天，弹指间，白头怨。针儿尖尖，绣不出锦缎；柳丝绵绵，送春到山前。”

    萧拓呆立一会儿，擦干了泪，从砖砾上跃起，纵向礼殿外。他取过传令兵手上的逆天，纵马奔向前城，带领守兵参战。

    城外，十万火骑如火如荼攻来，架起梯桥与冲撞车，猛烈进袭，从不后退。

    萧拓抢在最高处发号施令。

    凭借着前城加固的防守工事，守兵们先打退了第一次进攻。稍作歇息时，原野上的火骑兵突然再掀热潮，挟着凶猛杀气冲向了侧城。

    萧拓调派弓箭手及刀斧手补位防守，猛然发觉，火骑分散了攻击力，分化成几股，一一攻向了侧城薄弱处。

    他随即明白了过来，对方已经掌握到了苍城防守的弱点。

    应是跑出城的简苍将消息递到了火骑军的手上，在这之前，她从未加固侧城墩台，还将两三处设置成内折角，使得弓箭手无处站住脚朝外射箭。

    被削弱防守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简苍在最后五日里，才吩咐奴工修补侧城，减少了版筑厚度，因而让今天的火骑军找到了缺口，冲撞一阵，就破开了城墙！

    事起仓促，萧拓别无他法，唯有带兵苦拼。

    这一场攻守战直杀到日暮，终因火骑军的猛烈攻击和苍城守兵的动荡军心而收尾。萧拓杀开一条血路，带着残余的两万人马，火速退往上京。

    火骑军并未追赶，进驻城内，修补城墙，将消息传到海口镇。

    就在同一晚，边境线上的宋军齐齐发兵，攻向了辽国边镇，势不可挡，连拔五城，与火骑军汇合。

    天明后，礼殿掩埋皇亲国戚文武重臣，苍城合军，辽军节节败退的消息如疾风一般，传向了上京。

    此时的上京，已尽在萧政的掌握中。不过短短几日，他拥兵扶植耶律家的一名小皇亲为傀儡皇帝，领诏受封为定国公，统摄一切政务。

    面对辽境土地极快丧失的局面，他传出密令，唤域外砾石城驻扎的十万亲随军动身攻击儒州边线，缓解域内战局的压力。

    亲随军动身不过半日，更远处的乌尔特族及其他异族联合发兵，齐齐抢攻亲随军的后营。

    顿时，边关、境外风云四起，战火燎原，从儒州一直蔓延到上京。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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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迁徙

﻿    边关渐起烽烟时，四处兵荒马乱，冷双成、简苍、木迦南三人会合，带着众多奴工艰难迁徙。为躲避战火，他们取道幽州北部山林，沿着弯曲山路一直朝前走，越过荒原古道，来到宋辽两国境外。再朝北，便是寒冷的雪原冰川地带，冷双成担忧奴工们身子孱弱，难以抵御寒气，因而在一处断岩前，与他们分别。

    冷、木、简三人倾囊相赠所有的钱财物品，奴工们跪地拜谢救命之恩，泣声哽咽。三人连忙还礼，请不起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后，又齐齐跪地再行礼，内心颇为感慨。

    三人婉称炸断礼殿挽救诸位是顺手之举，不足挂齿。

    奴工们口拙，推举队长出来答话。队长说：“我们异族小民，从来不被大国重视，世世代代被人奴役，活得像猪狗，连孩子们都不能幸免。强国轻贱我们，你们却救我们的命，把我们当作人来看待，这份恩情难以报答，我们只能磕头祝三位恩人长寿，送你们远走。”

    冷双成唏嘘一叹，问道：“现在四处战乱，你们打算去哪里？”

    队长说：“我们先回到族里和亲人团聚，要是不能避开战乱，就朝西走，找一块清净的地方定下来，放羊赶牛，再也不回中原。”

    冷双成点点头，心想主意不错，与她的期望是一样的。

    奴工们分成几股，慢慢走向了本族的地界，塞外的风烟很快掩落了他们的身子，一串串的脚印也逐渐消散，然而他们说的话，那些厌恶战争，希求被平等对待的诉求，像是远古洪荒一样，狠狠冲击着冷双成的心。

    父亲曾说，仁善爱人，终及己身。在如今仁慈已经没落的世道，她只能凭借个人之力，善待他人。想到不如做到，当下她就与队长们约定，若是日后过得艰难，举族必须迁徙时，她可赶来为他们开道，将他们送到安全地方去。

    木迦南在一旁缓缓点头，示意算上他的一份力。

    简苍自然也要参与进来，决意拥护冷双成的一切主张。

    将话交代清楚后，三人继续前行。

    穿过断壁岩层、石翁仲林，来到结了冰的乌干湖上。他们登上奴工们备置的猎犬车，飞快掠过一座巨大的砾石城外围，还曾引得简苍回头张望。“它原本是乌族的发轫地，现在被萧政占领了，族人就被撵到更远的冰原上去住。”她惆怅地收回目光，坐在车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我被萧政掳走，成了一个空头衔的王妃，不知会不会被族人辱骂，不被接纳……”

    简苍长久担忧的问题，在她回到冰原上去时，就极快得到了回答。

    天地一色，雪白透亮。

    一大片隆起的山川，如倒卧的巨人，横亘在远处。

    几个穿得厚实的牧民，在冰上刨坑钓鱼，看见一辆大车驶近，都警惕地凑过来打量。

    简苍首先跳下车，用族语与牧民交谈，他们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看向了后边行礼的冷双成，互相嘀咕着说：“那姑娘……好像醒了？冰棺都不知飘到哪里，她却回来了……还要不要将她放进去？”

    冷双成醒悟到，他们正在议论，冰谷底所守的冰棺因一年前的地震而失掉了一个，里面裹着的人就是她，现在见她回，就显得极为吃惊，商量着重新将她塞回冰棺里去。

    她连忙摆手笑着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冷双成回到冰棺遗失的地方，所引发的后果也是空前震慑人心的。

    乌族人相信轮回转世之说，知道冰棺里裹着的人，都是前朝前代的遗民，因各种原因存留了身体，变成活死人睡在冰棺里。

    眼下竟然遇见一个醒过来的人，怎么不叫他们惊奇。

    当冷双成随着牧民走进冰川回暖处，一座半冰窝半山洞的堡垒里去时，收到风声的乌族人倾巢出动，都从洞室里出来，跑到下面看稀奇。

    饶是冷双成从容镇定了大半生，此时也架不住场面，躲在了木迦南身后。

    亲王眼尖，认出冷双成是世子书信托付的妃子，忙喝退了族人，笑着迎上去：“王妃回来了，很好，很好。”

    冷双成从木迦南身后伸头瞧了瞧，发觉亲王是在唤她，赶忙纠正他的错误，只说简苍才是尊贵出身。

    吓得简苍也摆手否认。

    亲王用小指搔了搔胡子，狐疑说道：“难道不是王妃？”他回头去问族里读过书的少年：“世子的妻子叫什么？”

    “世子妃。”

    亲王转头再要开口招呼，冷双成连忙移步出来，温声截止了他的话：“亲王不必客气，唤我‘初一’才适宜。”

    简短聊了小半会儿，亲王的“王妃”“世子妃”封称终究都未摊派下去，他也觉得中原大国的称呼叫法实在是麻烦，就将手一摆，与大家一样的看待，直呼来客姓名。

    简苍回族后惴惴不安，没想到亲王把她夸了又夸，还冲她竖起大拇指。

    原来他们已经知晓，简苍陷落在苍城里，合力救援奴工的故事。不仅如此，她还炸断礼殿坑埋辽国一众皇亲国戚文武重臣，为族人报了失族之仇，算得上是为本族狠狠出了一口气。

    当然，萧政还逍遥于世，未得惩罚，他们在她面前，聪明地不去提这桩事。

    冷木简留在乌族里，受到极大的礼遇。

    冷双成还未好好歇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熟悉的召唤：“怀璧。”

    小女怀璧，思睹仁义，韬光养晦，不假人辞。

    这是父亲赠予她的小字，父亲希望她仁义爱人，隐藏才华，不授予他人言辞，耳提面命，对她可谓殷切教导多次。

    除了父亲，似乎再无人知道她的小字了。

    可是随她一起转身的，还有木迦南。

    木迦南在乌族守冰多年，保管冷父留下来的书册，细细拜读过一些手札，自然知道冷双成前世之事。

    如今又有一名男子知道她的身世，可见也去过冰室，读过那些书籍。

    招呼冷双成的是一名穿着宝蓝色袄袍的年轻公子，眉间带着一抹和煦的笑意，仿似春风吹绿了枝头。

    冷双成施礼：“见过聂公子。”

    墨绂笑道：“没想到你还有如此惊人的出身，难得可见，当属世之罕宝。”

    冷双成失笑：“公子三句话不离本行，一见面就要估我的身价，是打算将我变卖出去么？”

    亲王挤进来说：“不好，不好，贵客卖不得。”

    墨绂悠然一笑：“确有此意，只是时机未到。”

    他来乌族事出有因，能遇见冷双成，算是意外之喜。

    半月前，他解开了伊阙万象楼之围，再受秋叶嘱托，以行商名义赶往乌族，联合塞外各族齐聚兵力，用来提防萧政亲随军的进击。

    临动身之前，秋叶以筹办战备为名，收缴了他商队的全部物资。

    他觉得吃了一个闷亏，只想再用法子讨要回来。

    眼下冷双成来到乌族，给了他天大的机会。他从程香的书信中知悉，灵慧嫁与新科状元，在海口镇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秋叶另行置办更为华美的婚庆物，等待冷双成的归还。

    墨绂向冷双成隐瞒了书信内容，只想着，她能不能还，还得算上他的一份力。

    木迦南等着冷双成做好了准备之后，才缓缓揭示了冰室之秘。

    木迦南对她表明，他正是她师父梅落英的后人。梅家人遵循了祖上的遗训，世世代代守护冰谷里的冰棺及冰室里的书籍，直到下一任守冰人进来接手为止。

    冰棺本有两具，一具裹着冷双成，一具睡着二十八岁模样的书生——冷布贤。

    毫无疑问，书籍也是由冷布贤所撰写，在多处手札里记载了他女儿的故事。

    然而最令冷双成神伤的事情，便是父亲无武功内力支撑，服下寒毒后，只能永远长眠于冰棺里。

    她伏在棺身上，看清父亲深邃的眉宇，历经多年，依然鲜亮如新，不由得悲从中来，流尽了眼泪。

    木迦南温声劝止，简苍亦然劝慰，良久，才让冷双成收起了悲痛心，细致考虑随后的事务。

    中原已起战火，乌族出兵，联合其他部族攻打砾石城，被记为战功，获得秋叶的馈赠。秋叶将宋国边境的一座城送与了乌族人。

    乌族人打算战乱完全平息之后，便举族搬迁。冰棺不宜搬动，只能将他们沉浸至更深的冰湖底。

    冷双成亲眼目送父亲深眠于大地深处，让他得到最为质朴的回归。

    冰室里余下的书籍，悉数搬出，由木迦南做主，搬迁至他处。

    冷双成帮助木迦南捆绑好了书册，坐在车上，望着父亲的心血陷入沉思。

    “怀璧。”墨绂偶尔一唤，牵动了她的心绪。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光润无暇的玉璧，细细把玩着。

    上次在伊阙城碰见秋叶，他执意要帮她穿好衣物，顺手将玉璧放进衣囊中，再次赠给她。

    她想起第一次拿到玉璧，正是去四夷馆考较技艺时，秋叶向她讨要姓名及小字作回礼。

    她爽快说出了名字，却隐瞒了小字。

    一是女子小字只得留与亲近之人，不便她大方说出；二是她的胸怀中已藏有玉璧，取不走，忘不掉，无需向他殷殷转述。

    秋叶恐怕未想到，怀璧之名，早已向他许下心意。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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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醒悟

﻿    边关战争历经三月，直杀得山河倾圮，草木成灰，四海沸腾如汤，终于在辽国朝政后继无力的情况下，缓慢落下了帷幕。

    苍城礼殿坍塌，掩埋皇亲重臣七十余人，致使朝政班子运转失灵。宫里虽有萧政极力斡旋局面，但独臂难以擎天，在他将兵权悉数放于萧拓之手后，萧拓带兵出战，与宋国三十万大军对阵五次，艰难取得两场胜利，此后军心一直动荡不停，辽方终因宋军反扑之力过猛而溃退了回去。

    萧政眼见萧拓带回了铁狮团，贻误了战机，不免动气。他将萧拓唤进宫里，屏退了众人，喝问道：“为何不战？”

    萧拓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整日里厮杀，血流满地，看得多了，心境有些撑不住，哪里比得上你的果决。”

    铁狮团会输，一是不敌秋叶派出的雪影营，二是统帅萧拓的心境发生了变化，看多了生灵涂炭的场面，他已不想再战，甚至是厌战。

    待到日后细细思索时，他才醒悟，原来是冷双成平常的耳提面命起了作用。

    她劝他行善少战，他当真听进去了。

    萧政此时已受封为定国公，不便再领兵作战，因而与萧拓互换了身份，顶着他的兵马总统领的头衔出战。

    他带领铁狮团强攻关键战略之地苍城，吃了一番苦。

    先前，他授意简苍，加固前城的防守攻伐工事，新添了许多箭楼、云梯、刀车架等物，将城池打造得固若金汤。

    如今，他再来打这座加固的城池就显得吃力不讨好了。

    萧政见夺城无望，下令连夜拔营赶往苍城之旁的掩城。他骑行在马上，穿过茫茫夜雾，不由得念起简苍的好处来。

    简苍离去的那日，恰逢他在上京调兵，由此失去了挽留的机会。可是奔逃出来的亲兵告诉他，简苍是怎样一步步设计从炸开的断口离开的，尤其她说的“萧政所关心的人，不过是二公子和耶律小姐”那句，着实灼痛了他的心。

    他醒悟得太晚了，真正最令他牵挂、爱护的人，应该是谁。

    萧政与萧拓不同，尽管带着难以抚平的懊恼之情，在投身战役时，他还是拼尽了全力。

    铁狮团一鼓作气，趁着夜雾掩护，一举攻下三座城镇。

    萧政代替萧拓出战后，战局就出现了一些变化。原先被宋军牢牢把握的战线，硬是生生穿,插,进了铁骑势力，致使秋叶再行调整兵力。

    秋叶备战长久，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反扑过来，在幽州掀起了新一轮的血雨腥风。

    这一战，又是杀得日月无光。

    留守上京的南枢密院使聚众商议，派出议和使者团远赴宋廷，向皇帝奉表修贡，以求缓和之机。宋皇欣然受表，急传诏令下去，要求秋叶罢兵回朝。

    秋叶扣押传令使者，加快攻伐进度，以摧枯拉朽之力扫荡完所经的城镇，将兵力全数调集到上京外。

    上京危及。

    此时的上京万众一心，打破往日种种陋规，全然听从萧政的指派。

    萧拓也知局势严重，不能再退。

    萧政对付来势汹涌的宋军，首先采用了拖字诀。他唤百姓日夜劳作，加固加高城墙，又从地库里拖出储备的粮食，按数量严格取用。京城一旦稳定了下来，他就送死士出去散播消息，说是上京将亡，遍地金银满室锦缎遭宋人哄抢，各地的草头王再来迟了，势必捞不到油水。

    因将近三月的征战搅乱了辽国的皇权统治，各地均有散兵户、豪强客出没，占山占林为王，组起了大大小小的草头势力。萧政利诱他们前来，就是期望他们能冲击宋军的阵脚。为了将谣言作真，萧政还给草头王树立了一个榜样，传出风声说，上京外的康尉县守杀敌有功，受皇帝嘉奖，被封为“新王”，狠狠刺激了一众观望的草头王们。

    过了不久，萧政希望的局面终于来临。

    宋军多次受草头军势力的冲击，只得分拨军力去打退偷袭，余下的大军悉数压进，强攻上京。

    上京坚守不出，历经四次攻击，城墙被杀得摇摇欲坠。

    萧政带着全部人马退出上京，望东北方向走避。

    秋叶攻占上京后，依然饱受遍地兴起的余散势力冲击，后继的军资、器械、粮草就被耗费了不少，一度供应不及。

    此时辽方再议和，迎请长平公主程香出面斡旋局势，终令秋叶点头应许。

    攻战杀伐止息，烽烟兵燹退去，边关、中原恢复了平静。

    两国议和会场上，辽对宋退让颇多。燕云十六州尽数归还于宋，辽贬损仪制，年年奉表修贡，送出皇亲为质子。宋撤兵退出上京，囤集在北州，对辽形成威慑之势。

    秋叶提出附加条件，需萧拓入叶府为奴，遭拒绝。辽国给出理由，萧拓已战死。

    秋叶唤哨羽细细排查，最终得到确切消息，上京城破日，萧拓披战甲坚守到最后，被流矢射中咽喉，栽倒于内城门下。银光随后作证，当他骑马抢进门时，还曾提枪扎进萧拓胸口，纵马踏过他的身躯……

    秋叶细细问：“萧二未曾穿地坤衣？”

    银光仔细回想，答复道：“似乎穿了一件银铠，枪尖刺中他胸口时，一度不能贯力。”

    秋叶冷了眼光，又问：“倒地者手持什么武器？”

    “战刀。”

    “那人恐怕是萧政。”在秋叶的印象中，萧拓向来手持逆天冲击，用以表明冷双成赠送之物的厉害。

    银光随后再查，得到消息，辽国确实只有一个萧氏侯爷坐镇宫里，缺少另一人的踪迹，有传言说，已战死。

    秋叶相信，栽倒在城下的那个萧家男人，一定没有死，只是隐没了踪迹，不知去了哪里。

    他趁着接受辽皇损仪诏书的便利，进到宫里亲自会见了定国公，与对方简短对答几句，终能肯定，坐在御座之旁摄政的萧家兄弟是谁。

    萧拓。

    而萧政竟然趁着战败倒地的机会，从生死关口逃了出去，将一身的荣华富贵推到萧拓头上，再也不见归还。

    秋叶留下附加提议的文书在萧家，声称不会断绝追究之心，如一道无形的铁索，牢牢捆绑了萧拓的手脚。

    萧拓知道，萧政以后都不能再回来。一旦他回来了，俩人里必须送出一人去叶府做奴仆，应了秋叶的要求，才能保住议和条约的实行。

    他驯养了一批卫士，唤作为“风驰”，散到塞外四处打听萧政的下落，一直未得回音。

    逐渐的，他明白了过来，萧政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只因他也表述过，“是生是死，萧政都会与简苍捆绑在一起，哪怕毁天灭地。”

    但他仍未想到，近三个月的战争，迫使中原、边关、域外走失了萧政的影子，除去萧政之外，还有一些躲避战乱的人，亦然走得不见踪影。

    连城镇外原野上，春意盎然，百花绽放。

    乌尔特族新迁入拥有五百年历史的古朴巨城，全族上下充满喜气。他们刀耕火种，牧马放羊，很快就安定了下来。

    二月底，乌族迎来了第一批贵客。

    秋叶带着雪影营凯旋时，有意取道边境，先去了连城，随行的还有督促议和之事成功的公主团。

    亲王带着全族人殷勤迎候秋叶一行人。

    秋叶下了骅龙，扫了一眼城楼及原野的动静，径直问亲王：“怎不见内子？”

    亲王迎上秋叶的目光，打了个激灵，赔笑道：“世子妃没有跟过来……我叫小的们去找了……还在找……”

    秋叶冷冷道：“我怎样嘱托你的？”

    亲王有口难辩，当初墨绂催他发兵，他想都没想，尽数提了骑兵出来，拖住了萧政亲随兵的火力。待他回头找时，墨绂、世子妃、小简妹、木先生都离开了冰谷，据说一行人坐着猎犬车拖走了满室的藏书，就没了后续的下落传来。

    现在，世子向他讨要人，他也交不出来。

    最憋闷的是，在世子面前，连“羊头马哈”都不能骂了，只能受冤枉气。

    谁叫自己没看好人呢？

    程香扑下车来，冲着亲王尖叫：“墨绂也走了？”

    亲王更加觉得心慌。

    此后极长一段时间内，雪影营都驻扎在城里，用雪亮的剑戟照亮着苍茫的天空，逼得乌族上下眼颤。乌族骑兵再次出行，在雪原、冰川上打听，可否见着四名中原人走过，没打听到消息后，亲王也坐不住了，求得匠师刷出数百张墨绂的绣像，一路委托西行的商旅带过去，帮他打听墨绂等人的动静。

    三月一日秋叶生辰，都城燃放焰火，皇宫举行宴会，文武百官竞相庆贺世子战功。

    银光挡下了所有的酒水，玉容生辉，一身的银袍也要堪堪映出红霞来。

    秋叶静寂坐在案后，未食用一点晚膳。喧天的声乐入不了他的耳，漫天散落的花火仿似成了孤景，照不亮他的眼睛。

    他听不到任何动静，冷漠如常地走了出去，站在了宫墙上。

    巍峨皇城上，灿亮的焰火映着寂静的影子。

    夜空中的矛隼扑飞下来，落在秋叶伸出的手臂上，让他看清，炫黑脚掌处的信筒完好无损，没有人将它取下来，拆阅他的书信。

    秋叶写了十数封书信出去，从最初的震怒言辞“私奔不归，祸及长平”，到最后的无可奈何的“盼归”两字，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冷双成未阅信，也未归还，如同海上浮起的泡沫一般，消失在冬阳春风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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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西行

﻿    焰火升空，喧嚣了风声夜色。年年盛大的场景，渲染了都城百姓的耳目。秋叶站得高，更能看到自己的孤独。他像是一道苍白的影子，被满城的光彩映照，寂寞地搁置在城墙上。

    身后，拢着大红貂绒斗篷的程香安静走近。

    秋叶将墨绂带走冷双成的过错，迁怒到她身上，差不多撵她出了都城，也不见她。无奈之下，她只能找到这里来了。

    正斟酌着言辞时，秋叶已冷冷开了口：“病秧子与冷双成私奔未归，你又何必回。”

    言下之意即是，他依然秉持着原先的主张，封查了程家的产业，驱逐程香出都城，要她去寻找冷双成。

    程香委实心苦。墨绂一走，牵发了她的思念，还害得她被秋叶整治——在秋叶眼里，冷双成离去不归，身旁有其他男人为伴，就是私奔；若是逾期不还，更是罪加一等。到那时，程香只怕，落在自己头上的罪责更甚。

    可她知道，此刻与秋叶讲道理是万万行不通的，当务之急是迎合他的心意，降低他的怒火。

    她被撵出都城后，辗转奔赴各地，重金收买墨绂四人的下落。秋叶不准她描出冷双成的绣像，坏了冷双成的颜面，她也乖乖听进耳里，只拓印了墨绂的画像分发出去，求各路商旅带出消息，盼墨绂送回世子妃，免生都城动乱。

    都城确实生了动乱，起因是冷双成的消失不见。

    秋叶曾向礼部递交了一册世子妃起居注，用以表证冷双成与他私定婚事之实，断了宫里催婚的念头。灵慧受了秋叶的礼待与好处，亲自去游说父皇，要来了一纸诏令，册立冷双成为世子妃，授予银印冠服。

    宫里正式承认了冷双成的身份，只等她归来后举行婚礼。

    当今天子破除尊卑不配的规矩，准许秋叶迎娶平民女子，却不见得能姑息其他的逾矩之举。

    言谏官弹劾秋叶罔顾朝廷政令，依个人之能，两度弃和约不顾，悍然发兵，大肆进攻辽国上京的往事。他们的言辞极为激烈，曾在朝会上引发了褒贬不一的争议。

    天子弹压不了争议，依照律法，削夺秋叶兵马统领的权力。

    秋叶在叶府听取哨羽暗桩传回的各路消息，仔细排查冷双成可能去的地方，连朝会都未参与。他忙得无暇他顾，偏生宫里又频频催缴帅印，令他去大殿听训，彻底激发了他的火气。他索性杀掉传令官员，调派骑兵围住了皇宫，与三千羽林卫对峙，张弩车，架云梯，摆出了进攻的阵势。

    继辽国上京危及之后，宋朝皇城也陷入惶恐之中。

    程香冲破封锁线，对着银亮剑戟列阵的兵士嘶喊：“你家公子从未生过反心，这时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不怕遭世人唾弃？”

    银光披战铠出列，朗声道：“公子宵衣旰食，为国政操劳多年，护送一片锦绣江山，让宫里诸位大人欢享。公子未得封赏，还被扣上‘乱政’‘逆反’罪名，试问公主一声，公道人心又有何在？”

    程香站在宣德门前，张臂护住了入口，大声道：“秋叶既无谋反之心，又何必摆出严整声威恐吓皇城？”

    银光淡淡道：“陛下要公子交出军力，如今全部军士已到场，哪位大人有能耐就收了吧。”他朝城头上遥遥拱手施了个礼，先转身离开，身后的骑兵并未退一步，依然虎视眈眈对着城上的羽林卫。

    程香追上去，与银光讲和，力劝他撤兵，由此也证实了，除去秋叶，再无人能统领世子府一手培植起来的兵力。

    银光收兵，徐徐退出皇城外，不多时，一列马队驮着几名穿着官服的老者通过御街。

    程香看得分明，这些人均是先前宫里传递催婚诏令的使者，往往走不出御街，就被暗哨劫走。她始终以为，使者悉数被秋叶抹杀了性命，没想到他还是顾全了皇家的颜面，只是把人扣留住了，等到合适机会再放回来。

    程香立刻入宫，求得她的父皇放出了从叶府抓来的人质，以此来表明她力主讲和的决心。

    天子随后下令，从天牢里请出老将军叶成安、管家并侍卫长等人，对他们安抚、赏赐了一番，还整治出极大的排场，将他们好生送回了叶府。

    叶成安不进叶府，甩了袖子径直走回将军府。

    他只知道，如今秋叶坐拥都城的势态太过强盛，他已无力干预，也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当初，秋叶不顾朝廷政令，继续推行攻占辽国上京之事，连他在内的数人就被宫里抓了起来。他从不敢奢望秋叶会分兵来救援，实际上，秋叶一回都城，就埋头在寻找冷双成的事务中，彻底将他闲置到一旁，趁着今天逼宫的机会，才顺势将他救了出来。

    叶成安回想秋叶为了冷双成，敢于残他半臂，严酷对他的点滴往事，不由得心境凉透，含着一口不平之气避开了秋叶。

    秋叶自然也未过来请安，对待其他的人力物事，一概不上心。

    倒是程香拎着大包补品去探望了叶成安，并对他说：“秋叶行事向来跋扈无礼，只听得进初一的规劝，再不将初一找回来，当真没人能震住他了。将军若是无事，不如随我一起外出走动下，权当舒活下筋骨，散散心。”

    叶成安冷脸骂了一句“不肖子孙”，休养了几日身体之后，他终究跟着程香奔赴各地，继续打探冷双成的下落去了。

    半载岁月缓缓流过。

    留在都城的秋叶看尽了繁花散去，只等到紫薇浸月、木槿秋老，依然未接到有关冷双成的任何消息。

    他每日寝食难安，瘦得不成人形。

    程香匆匆赶回时，看见秋叶散失了神采的双眸和清减不胜衣的身形，大吃一惊。

    秋叶推却了朝政委托，不再进宫，也不曾与人多交流，像是一道苍白的影子，站在府里，毫无感觉地活着。

    程香察觉到他的变化，暗自惊心不已。她一连问了数句，竟是听不到一个字的答复，慌不过，说道：“我派人向西走了两千余里，都走进了绝地，仍然找不到初一的踪迹。沿途发放榜文下去，得到回应，只说初一随着迁徙的奴工西去，逐次安顿好各部各族的奴工，就再无回转的消息。直至此时，我只能断定，她和墨绂等人走得远了，远去异国他乡，超出了我的传信范围，让我没法将他们追回。”

    秋叶眼珠缓缓一动，冰雪颜容未曾改变。

    一直陪侍的银光小声说：“公子知道这些消息，还曾派出使者团沿途找了过去，一样……无功而返。”

    世子府的人，亦然不知，冷双成最终落脚的地方，就无法将消息传递到她手上。

    程香苦思：“按理说，初一不应不顾念秋叶的心意，就这样一走了之。秋叶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她彻底恨了心，再也不想回来了？”

    面对程香的追问，秋叶毫无反应。

    但他真切记得，与冷双成说的每句话，对她做的每件事。

    他怕她受到牵连，在战前就撵她走，言语不曾留情面。

    “半年之内，我接你，你才能回。我不来，你终生不准踏进宋境一步。”

    “公子可知，不准踏进宋境，就等于宣示我被驱逐之意？”

    “是的。”

    他轻易说下的狠话，如今想收回来，已经没机会了。

    冷双成还曾问他，是否真与公主成婚，眼里的担忧不是假的。他不忍骗她，只说灵慧势必会出嫁，他需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隐瞒了在海口镇布置陷阱及伏兵的内情。

    他现在回头来想，才醒悟到，那些不便说出口的隐情，才是推着她远去的原因。

    他何尝不悔，内心如火灼一般烧痛。

    他的乖张行事，败在了她的深明大义上。

    他布置战局，顾全不了兵燹后的影响，她便一力承担起来，带着百姓、奴工迁徙。战火延及边境，她为躲避战乱，与万数人一起，浩浩荡荡走得坦然，直到不见归还。

    秋去冬来，天气寒凉，秋叶历经大半年，布置出西行的数条消息栈道，终能将世子府势力推行到宋朝之外，免他后顾之忧。

    他日夜操劳，身子吃不消，两次咯血，惊得府内一众人手足无措。待他服药歇息了一宿，第二日起，都城里就失去了他的身影。

    秋叶走出关边，径直向西而行，银光带着哨羽、铺兵等传令人赶紧追了上去，确保在他走过的路途上，都能延绵传递消息。

    秋叶等一行人走上了冷双成曾经走过的路途，将繁荣而安稳的生活抛至身后，才知晓，她带着奴工吃了什么样的苦。

    西去八百里的茫茫戈壁，再走一千五百里的流沙荒原，方能抵达西域三十六国的土地。荒无人烟的沙漠上，死去的人兽白骨、落地的禽鸟尸骸，是秋叶辨认方向的路标。他一向养尊处优，从未奔波在外吃过苦，但为了找回冷双成，他不惜作践自己的身体，冒着烈日风沙，毫无差别地跟从驼队赶路。

    银光舍不得自家公子遭罪，赶赴在前头，用重金及人力开路。

    途经焉耆国时，秋叶曾见到被冷双成安顿下的一批奴工，他们幕天席地而居，帮助牧民放牧，稳定了下来。

    再朝前走，高昌国的留居奴工亦是如此。队长顶着酒壶走过来，斟酒给驼队向导，请向导代他转述，对世子的感激之情。

    秋叶在驿亭休整，寂冷如昔，鲜于言辞。银光代他问道：“为何要感谢我家公子？”

    向导比划着：“队长说了，初一是听从世子的指派，来好好安顿他们的。”

    银光细想后恍然，原来是世子妃将功德推到了公子头上，要世人记住公子的好处，成全他的名声。

    秋叶坐不了片刻，又要朝前行去。

    向导力劝秋叶不得过于劳累，前面是雪山，需要准备得充分一些。

    一行人停留在高昌国二十日，置齐了棉衣、披罩、厚靴等物，准备妥当了，开始翻越雪山。

    路上的艰辛不在话下。

    向导、随行兵士均是患上了头痛病，拖慢了秋叶的行程。

    秋叶唤银光安置好他们，当先一人朝西边走去。

    他走过草原，穿过大小流域，途经异国风情的石林，不知疲倦地赶路，从远离都城那日起，耗时七个月，终于抵达一座佛意深深的古城。

    传说中的朝圣之地，迦南。

    他摸出羊皮纸，记清了地图上标注的所有细节，又与城头镌刻的梵文字体对照，确认是迦南两字后，毫不犹豫进了城。

    一年半之间，曾有消息回传，与宋境派发的绣像上长得极为相近的男子，在迦南出现。胡商们认出他就是墨绂，将消息递回，换取了大量赏银。

    秋叶听闻风声，亲自赶来一探究竟。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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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重逢

﻿    一道明净的河水从迦南城中穿过，两岸布满朝圣者，他们在沐浴净身，手提铜灯喃喃祷告。秋叶缓缓走过石街，锦青色披罩掩着他消瘦的身子，使之看起来与满城露肩赤足的朝圣者不同。但他卓尔不群的身姿，俊逸非凡的容貌，一旦融入人群中，就引起了注目，不过大半个时辰，城里就流传着新来一名中原人的风声。

    圣河起了烟雾，影影绰绰地映着婆娑树的轮廓，树旁的幡幢迎风飞舞，上面写满金泥梵文，像是流淌的云霞，应和着僧侣的鸣唱。再朝前走，一道巍峨而庄严的石寺立在路中央，门前遍布素盖、泥洹、金棺，一列列僧人持礼默然走出，另有四名穿着通肩大衣的僧侣抬着莲花床走在队伍中间，将已经圆寂的法师送到圣河前举行祭礼。

    一阵竹笳声响起在半空中，既肃穆又悲凉，似乎在远远送着法师队伍的离去。

    此地也有笳声，可见盘桓着中原人。

    秋叶循声找去，走进石头搭建的客栈，取出金叶子赏赐给胡商，不多时，便能打听到城里的诸多动静。

    胡商说，这三日正在举行法师的祭礼，土生土长的法师涅槃之后，公认一名外来的法师做住持。新晋法师原名木迦南，来自中原，在此剃度，名号为慧延，从无遮大会中脱颖而出，辩经论佛言语沉稳，获得万人尊崇，因而被推举为住持。慧延游学多地，深造、询采之艺无人能及，通过一次次的讲经传道，平息了城内质疑的声音，奠定了自己在寺院里的地位。

    来迦南城之前，慧延跟从一名叫作初一的女子学习梵语，已有所成。在他翻译完七卷梵文佛经后，初一帮他勘录一遍，准备将译卷带回中原。

    另有两名友人与初一作伴，一位是商使聂公子，字墨绂，一位是土木建造匠师，名为简苍，因帮助僧侣修建寺院，被尊称为先生。简先生育有一女，取名为北频，在圣河旁受洗礼，慧延法师又赐予她小字济慈。

    不日起，初一三人将要辞别慧延法师，带着不满一岁的小济慈及两箱经书返回中原。

    秋叶跋山涉水而来，身子有些倦怠。他好清静，定下整座客栈二楼进行梳洗，胡商为邀功，送来手脚利落的小厮替他修面、束发、换衣，收拾好客舍才退去。秋叶本想用过午膳，坐在胡榻上歇一歇，谁知倦意上心头，让他不知不觉睡着。

    这一睡，足足三天两夜，随着他逐渐平缓的呼吸，苍白的脸上回暖了一些血色。

    睡梦中的秋叶，意识沉得极低，像是行走在雾霭迷漫的山谷底，突然触碰到了一股雪莲般的气息。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用温和的笑容对着他，仿似不管分离多久，依然明丽如昔。

    冷双成坐在榻边，守候着秋叶的醒来。见他凝然不动，便微微一笑说道：“你怎会在这里？”

    秋叶自离开宋朝都城之后，鲜少开口说话，长达七月的沉默跋涉，使他消磨了体力与言语的反应。他看着她，感受着她温柔的笑意，内心点滴暖和了起来。

    冷双成持来热手巾，替秋叶擦了擦脸和手腕，再柔声说道：“你瘦得这样厉害，肯定吃过不少苦。为什么要这样傻，走到这里来呢？”

    她在问他，来迦南城的目的，既心痛他的消瘦，又不明他摒弃了随从，孤身一人受苦的原因。

    此时的她，依然被墨绂隐瞒了消息。她离开中原已久，与秋叶全然无联系，秋叶先前备战，未对她讲明海口镇奢华婚礼中迎娶灵慧的是何人，待他想表明新郎身份时，她已走避战火，不知所踪。他托程香传讯，程香确是写信告诉了墨绂，希望墨绂与冷双成一道回来，应父皇的指派，与秋叶一起举行婚礼。然而墨绂不愿受秋叶约束，过早与程香成婚，便借着帮助冷双成迁徙奴工的机会，并肩走向了更远处。

    墨绂在迁徙之路上，动用他的能力与善缘，妥善安置了大部分奴工，还好好照顾着有身孕的简苍，施与了冷双成极多的便利。冷双成自然不会怀疑他的用心，待他谦逊有礼，直到秋叶找来，让她明白是墨绂从中作梗，耽误了秋叶找寻她的时机，她亦然未多生气，对他一如既往的谦和得体。

    墨绂听到秋叶进城的风声，立即通知了冷双成。他原先通过属从之手，散播出自己在迦南城的消息，已经得到了不少秋叶的赏赐。一旦知道秋叶已来，他马上“功成身退”，鼓动冷双成去探望秋叶，抓住机会先离开了城里。

    简苍考虑到不便打扰冷双成与秋叶的团聚，央求墨绂的行商队伍，带自己回到了连城镇。

    迦南城客栈内，冷双成持着手巾替秋叶擦拭，关切问道：“怎么不说话？”

    秋叶等着手掌暖和了起来，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胸口处伏落，对着她的耳朵说道：“我要说的话——”

    久未开口，声音极为凝涩，迫使他停住了后面的半句。

    冷双成抬头看看他，笑道：“都被我说完了？”

    “嗯。”

    她想起身，他却不许。她从他身上移下来，侧躺在榻边，浏览着他的脸庞及周身轮廓，低声说：“你瘦了很多。”

    “你补偿我。”

    冷双成不接这个话题，问道：“你是来接我回去么？”

    “是的。”

    “回去之后，还撵我走不？”

    秋叶突然欺身压了过去，将冷双成扣在身下，肆无忌惮地亲吻着她的嘴唇。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从他脸侧移出嘴，艰难地吸气。趁着间隙，她说道：“这个事情很重要，不准像以前那样，对我遮掩过去。”

    秋叶拉下冷双成的手，可她又支起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嘴，不准他亲吻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最重要，能主宰我的生死。”

    更不提能撵走她，辜负她的行事。

    冷双成笑着：“当初你迫不及待赶走我，还信誓旦旦地说，公主婚事是拒绝我回到你身边的理由，可是神气得狠呐。”

    秋叶抿嘴未应。

    她摇了摇他的手臂，依然笑得温和：“你的答复呢？”

    “灵慧嫁给了举子，我已处置好宫里之事，只等迎娶你。”

    “不是这句。”

    秋叶看着冷双成的雪颜黑瞳，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只觉长久以来的空虚已被填满，眉眼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鲜少分神去想别的。他听到她提高了声音，在说“认个错就这么难吶——”会意过来，亲了亲她的唇，说道：“我不曾辜负你。”

    她推拒他的身子：“不听这句。”

    “听不进去，那就做点其他事。”

    秋叶在身上带力，沉沉压住了冷双成，朝她穿得凉薄的领口处吻去。她怕陷落了更多的领地，使诈，装作喘不过气的样子。他看了怜惜不过，将她搂到胸怀里抱住，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道：“随我回去。”

    秋叶一刻都不愿多留，要带着冷双成即刻启程。冷双成软语哄了半日，将他安顿下来，递出消息，请随后赶来的银光等人来客栈会合。她顾虑秋叶长途跋涉的身子，伺候他用完晚膳，点燃安神香，守着他完全睡着，才连夜奔赴各处，采集花材药草等物。

    两日过后，所需之物已置办妥当，银光也带人赶到，并去渡口联系好了商船，预备一行人从水路返回。

    秋叶醒来后，勒令冷双成寸步不离地候着。冷双成无奈，托人送去书信，与慧延法师话别，并站在船上遥遥向寺院方向行礼，感激慧延此前半生的守候。

    她回想前世之中师父梅落英对自己的点滴教导，又联想自身入冰棺沉睡两百年之久，得益于梅家后人世世代代的守护，内心感慨不已。此时虽然离开了慧延，但他的一言一行，牢牢烙在她的心头，不曾忘怀过。

    秋叶见她凝然立在船头，拉了拉她的发尾，将她飘散在茫茫水域之上的思绪拉了回来，说道：“你抛下我，送他到西境圣地，足以偿还恩情。”

    冷双成怅然道：“师父的养育之情、教导之恩、守护之义，延续了两百年，仅凭我区区一回送她后人西去的行程，怎能谈及到偿还。”

    秋叶将她拉到怀里来，替她挡住了风浪，淡淡说道：“我记得你曾提过，我与你师父习性相近。”

    “是的。”

    “足见你的福气。”

    冷双成回头不解地看着秋叶。秋叶拥住她，将她固定在胸怀中，稍稍低头，把话声纹丝不动递进她耳中。“走了一个师父，来了一个更厉害的夫君，免你漂泊，护你一生，福气两字还不足以道尽好处。”

    冷双成垂下眼睫，内心颇受震动。

    他紧了紧手臂，问：“还有假么？”

    “不曾有假。”她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处，轻声说，“余生托付与你，请你多加照顾。”

    商船行驶水路，沿途均要停靠，冷双成便上岸采补所需物品。秋叶找回她之后，就对衣食住行苛责起来，不愿多进食、服用补汤，身子依然清瘦不胜衣，急得冷双成变着花样开出膳补方子，督促厨师整治出适宜的三餐。

    秋叶坐在船舱里，翻查冷双成采办的书籍，除去佛经不看，其余的匠艺集册均有涉猎。他每日不出去走动，完全沉得住气，眉目映着墨色，如远山一般疏阔。冷双成见了，却是心急不已，频频劝他随她一起上岸走走，舒活一下筋骨。

    听她提及三次，他便放下书，看着她说：“于我而言，舒活筋骨，唯有一事。”

    她用热手巾擦去他手上的墨迹，温言说道：“武斗么？此时无人是你对手。”

    他笑了笑：“有你足够。”

    她和声劝着：“你向来持重身份，闹出动静来，在下人面前多不雅。”

    他就势搂着她的腰，说道：“以你驽钝的资质，竟然听懂了我的言下意，实属不易。”

    她警觉：“什么？”

    秋叶一把抱起冷双成朝床铺走去，她即刻明白了过来，连忙用手挽住他的脖子，使上劲，将自己上半身吊在他怀里不下来，含糊说道：“先吃饭好么？我肚饿。”

    “唯有舒活完筋骨，才能饱腹。”

    他低下头，朝着她不断躲避的脸侧亲去。她发觉力道比不上他的，索性紧紧抱住他的腰，缠在他胸前，闷声道：“待你养好身子，必然让你‘饱腹’！”

    他见不得她一副舍生取义的模样，拍了她的额头一记，说道：“下来。”

    “先吃饭。”

    “嗯。”

    “再喝补汤养身子。”

    “好。”

    “要自己举筷。”

    “行。”

    冷双成放开手臂，跪在床边，先替秋叶抚平衣袍上的皱褶，再自行整理好了衣装。秋叶安然受着她的服侍，摸了摸她的脸庞问道：“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了出来。”

    冷双成仔细想了想，念及到以后一定会交付出身子，就低头说道：“不准闹出动静。”

    秋叶笑道：“你果真听得懂我的话，日有所进。”

    冷双成推开秋叶，布置好膳食汤水，待脸上红云退散后，才请他就坐。他应了先前的口头承诺，举筷吃了几记，嫌味浓，就要离席。她连忙坐在他身侧，持起汤碗，又温声细语劝着，喂了一顿午膳下去。

    秋叶喝完补汤，冷双成用巾帕擦了擦他的嘴，忧愁说道：“自诩厉害无比的夫君，连喝碗汤都要人喂，惯得狠了，只怕出差错。”

    “舒活一事，无需你操持，也不易出差错，要不要试试？”

    一句话说得冷双成逃离了秋叶身边。

    水路蜿蜒行进逾一年，商船越换越气派，秋叶的身体经过冷双成的调养，也越来越好。冷双成挖空心思化解秋叶的言行侵扰，好在应了她的论断，他必然不会在下人面前失去风仪，因而并未对她有过多逼迫之举。

    大船一旦抵达宋朝境内，秋叶便连番下了几道密令。其中有一则是与简苍有关，转述给冷双成听时，他已然先斩后奏，先将使者派出去了。

    “我见你挂念简苍，已派人去接她母女二人来府里，参加婚礼。”

    顺便放出风声，引诱萧政前来扬州，在照顾简苍母女之余，他还得借简苍之能，为他绘制海外山庄的修复图，加固地基。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截断了冷双成送付给萧拓的西境补身神药，进一步促成萧拓无后之事。

    扬州世子府邸恢宏巍峨，占地二十顷，稳稳盘踞在古城东部。透过四丈高墙，远远望去，隐约可见翠羽飞阁一角，参差错落，如同叠嶂。

    它的威严高雅令人望而却步，描金朱漆大门对开，面接一条宽阔笔直的玉石街道，秋叶带着冷双成走回这条东街时，正是九月初紫薇花开之时。他唤出府内所有侍从及守卫，连同银光在内，命令众人跪地迎接冷双成进府。

    冷双成温声唤众人起身，众人并不动。秋叶落在她身后两步，突显出了她的地位。她回头看看面色如常的秋叶，为难道：“不必行此大礼，我受之有愧。”

    秋叶持起她的手，牵着她走进世子府，话语掷地有声。“谁敢对你不敬，立斩不赦。”

    他无需加重语气，留在府里的威仪也是毋庸置疑。

    冷双成应对不了他的冷面，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低声道：“你这府里管得严，我不敢进去。”

    秋叶径直带她走进内宅，应道：“你是我求来的妻子，也是府里的主人，日常的供奉服侍，你完全受得起，也需替我持好颜面，不能坏了规矩。”

    冷双成与秋叶成婚之后，领着世子宠妃的头衔，正在跟从阿碧学习府里的规矩，未曾厘清内中大大小小的束缚条文，却先获得秋叶的罪状下来。

    秋叶怪责她，随意跟从其他男人私奔，远去西境与他人朝夕相处、居于一室，不回他的传信，不履行“饱腹”之议等四项罪状。

    冷双成先伺候他用完晚膳，再好好向他解释，正因远去西方，未曾与他的鹰隼照面，是以不能回复传信；她送木先生去圣地剃度，聂公子只是随行，算不上有私奔之举；留在迦南城时，她与简苍另住一院，不曾与其他男子朝夕相对过。

    秋叶冷不防截断她的话：“践诺一事，又有何议？”

    冷双成背转过身子，冷淡道：“你先向我道歉。”

    秋叶纹丝不动地看着她的背影，道：“道歉？大概又是你新起的搪塞之法。”

    她淡淡道：“当初你意欲与公主成婚，闹得人尽皆知，使我亏损了颜面，我何曾怪责过你？即便你不迎娶公主，可是欢享了一场仕女盛宴，乐得不思回转，我亦然不曾怪责过你。我退让许多，你却不放过我，将我捆绑起来羞辱了一番，种种言行堪比罪恶，数落起来，你是不是更应羞愧？”

    秋叶无丝毫羞愧之貌，应道：“你这罪笔埋得长，秋后才算账。”

    冷双成起身行了行礼，默不作声走了。反正他已用完晚膳，算是完成了差事，她走的时候落得坦荡无碍。

    就寝时，秋叶未等到冷双成的服侍，走向四处通风的水榭，将斗篷披在她身上，摸了摸她的冷脸，说道：“回屋去。”

    冷双成僵坐不动。“你承认错了么？”

    他走到她跟前，弯腰去啄吻她的唇，看她躲避，脸色一凛，伸手持住她的下巴，将她送到嘴边亲了亲。“两边都有错，一笔勾销。”

    她抓住他的手臂，解救出嘴唇，说道：“下次再欺负我，我便跑得远远的，让你找不着。”

    他将她抱起，笑道：“喂饱我，万事不究，所有言行，全属你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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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结局

﻿    寝居内馨香淡淡，被翻红浪。

    秋叶将冷双成放置在大床上，摸摸她的脸，想要揩去她满颊的红霞。冷双成朝外躲避着身子，含羞说道：“一定要在今晚么？”

    灯光落在她空开的领口处，蒙上一层珠玉般的色彩。她应是泡过了阿碧整治的花草香汤，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雅的香味。一想到白玉般的肌肤上，带着专属于自己的味道，秋叶的心底就热切了起来，此时，不管她说了什么，拿什么来作搪塞的借口，都不能让他平息□□。

    冷双成发觉在秋叶的抚弄下，所□□的地方太多了，两手根本遮掩不过来，只好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秋叶勾唇一笑，移开她的手腕，对着她蕴着水气的双眼说：“我要你清楚看到，是我在飨食你。”

    他拿夫妻欢好作比喻，打算身体力行让她尝到一顿美味，说得委婉又深刻，更是羞红了她的脸。

    冷双成蜷着手脚，躲在秋叶即将要覆压下来的胸口处，勉强应道：“你说话、行事一向孟浪——能不能轻些。”

    秋叶见她团在一起的样子，笑道：“*之乐，沾得轻了，恐怕难以让你满足。”他的浮词艳语越发露骨，她不由得揪了他一把，侧缩着身子，躲避他的亲吻。他抬手抚上她的腰侧，摩挲几下，在她的肌肤上燃起了热火。见她仍是曲意逢迎，他不客气地伸手探入她的胸衣中，掬了几把，说道：“我忍了足够久，你还能有什么委屈？”

    从迦南城回转宋境时，一路上，冷双成细心照料着秋叶的身子，秋叶则唤冷双成服下寒毒解药，帮她清理了余毒。她有诸多顾虑，未曾与他同房共寝，用各种方法及借口化解了他的言行侵扰。

    他等待她恢复身体，足足一年，怜惜够了，便要索取。

    秋叶双手平撑在冷双成的身侧，绷紧的下颌、如墨的眸子，可见他审视的态度。冷双成看着他的模样，知他在等她表示，想了想，还是遂了他的意，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脖子，并递上唇，怯生生地亲了他一记。

    这个吻如蜻蜓点水一般温柔，却立即点燃了秋叶内心的□□。

    秋叶剥走冷双成身上残存的底衣，将她放置在松软的床帔里。紫红色的床面抻着她莹白的身子，如瓷器般焕发出光彩。他来不及品鉴，握住她的腰，将她推向了他的火热处。她抿住嘴角，溢出一两句细碎的声音，无疑加重了他的*。

    一旦驰骋无阻碍后，他便肆无忌惮地放开了力道，像疾风快浪一样冲刷着她的身子，将她摇曳得如同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秋叶消停后，冷双成要逃出床帏间，他搂回她的腰，软语哄道：“抹一些药膏就不痛了，我抱你去洗洗。”

    冷双成忙道：“我自己走。”双腿普一落地，有些打颤，她咬咬牙，裹着薄软的睡袍朝外走，尽量走得笔直。秋叶在后笑了笑，快步赶上去，将她捞到怀里，不容分说就抱着她来到浴室。

    水温适宜，四处寂静，只有灯彩散着淡淡华光。

    冷双成卧伏在池台侧，任由汩汩水流冲刷而下，涤荡着疲惫已极的后腰。秋叶手持一方雪巾，替她清洗着身子。她并不知，在灯彩与水珠的映衬下，她的肌肤白似琉璃，透着承欢后的嫣红痕迹，烧灼了他的眼睛。

    秋叶搂住冷双成的腰，一手摸上她的软玉，低声说着：“这回力道轻些，事必可行。”

    冷双成连忙转身搂住他的脖子，攀附在他手臂旁，压制了他的动作，还轻轻回道：“在这里多不便，不如将机会留待日后——”

    秋叶一把掐落了她的话，逐吻着软香温玉，口舌忙个不停。她含羞吸气，双手推挡着他的头，才使他有了片刻的间隙。

    秋叶拂下冷双成的手，道：“怎会不便？”

    冷双成咬咬唇，含糊道：“会散在水里。”

    秋叶听明白了，依然坏笑着应道：“理由？”

    她从他手臂旁顺溜地移到他怀里，踮脚递上嘴唇，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你的子嗣散落在水里，瞬间被冲得干净。”

    秋叶笑道：“依了你。”他擦净了水迹，帮冷双成擦拭清香膏药，将她抱回床阁里。冷双成卷着被子想睡，禁不住他的撩拨，不多时便丢盔弃甲，被他再次攻掠了领地。

    这一回的孟浪，力道延绵不绝，抻得她的脸面快要红破，还忍受不住一些细碎的□□。

    秋叶从衣食住行各细处照顾着冷双成，尤其注重调养她的身子。她患过寒毒，毒素虽被清除，但久囿于体内，会留下一些难以预料的后继影响。他用食膳及药洗两法，彻底根除了她的毒害，才夜夜索欢，为着子嗣大计消耗体力。

    冷双成自然信以为真，无论是否乐意，总是应了秋叶的要求。两月过去，肚子未见动静，她醒悟过来，自己的夫君食髓知味，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力行私欲之事，还乐此不彼。

    她等秋叶沐浴之后，找去了书房，旁敲侧击提醒他，需克制欲念。

    秋叶看完属从官员递上来的信件，不以为然说道：“若不克制，此时你已躺在我怀里。”

    言下意即为，他已克制得多了，只在寝居中身体力行，还时常揩着她的脸说些私话：“床上冲不走子嗣，你尽管使力。”羞得她没地方钻，抓过床幔抵抗他的肆意所为。

    冷双成忙转移话题，说道：“你这两月不断向宫里施压，要陛下调派驸马去各处赈灾、巡查，摆明了不安好心吧？”

    秋叶淡淡道：“他惹了我，我怎会放过他。”

    她恨不过抓了他手臂一把，说道：“还惦记着驸马支开我的旧事呐，不是都给你赔礼了么？”

    他冷脸说：“胆敢动我的人，不杀他已是恩赐。”

    冷双成暗叹口气，劝止不得。因她越劝，秋叶越是变本加厉对付墨绂，从来不计墨绂孤寒的病体。好在一路上有长平公主程香的陪伴，她相信，墨绂身边应该多了一些暖意。

    她走出书房，去了偏房休息，封闭了房门，自然也冷落了秋叶一夜。

    此后五夜，她亦然不见秋叶的面。

    秋叶处置完公事，唤侍从一间间屋子寻找冷双成。她虽被他限足在世子府里，可是时常能借着房屋精巧繁多之便，躲得不见人影。

    秋叶唯一担忧的，便是冷双成突然的离去。

    如此拉锯战般的对峙几晚，他首先软和下来，亲自去接她回寝居。

    冷双成入夜后便不点灯，傍着月华睡在软榻上。窗外自走廊里，燃起了白莹莹的光亮，众多的侍从安静立在过道旁，陪侍着已入睡的冷双成。

    绚亮的光彩唤醒了冷双成。她睁眼一看，就知是秋叶整治出的排场。若她再不出门，只会连累一众侍从熬夜。

    冷双成整好衣衫，打开门，站在檐下的秋叶转过身来，对她伸出手：“不准有下次。”

    她不接他的手，站着不动。

    秋叶看着她，墨沉沉的眸子宣示着毋庸置疑的意思，说道：“有心事，细细说与我听，我未必不应。”

    冷双成此时才递上自己的手，任由他牵着她沿着廊道朝前走，将一众侍从甩在身后。他的掌心既稳定又温和，看他侧脸，也是凝淡的颜色，未见多有冷厉。她趁机说道：“驸马与公主，终究于我有恩，夫君赏我一份薄面，得饶人处且饶人。”

    “好。”

    睡至半夜，平躺不动的冷双成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转身一看，秋叶果然未曾睡着，将她的腰掌在手中，再牢牢地揽在怀里。

    她摸摸他的脸：“怎么了？”

    他执起她的手顺势一拉，拖得她的身子伏上了他的胸口，与他平齐着胸腔的跳动。

    她虽不明所以，也温顺地伏在他身上，让长发如绸布一般，和他的发丝缠在一起。

    半晌，秋叶才开口：“我时常怕你就这样走了，让我再也找不到。”

    冷双成偎依在他的心口处，一字一顿说道：“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软馨香包裹了两人，床帏间极静。

    秋叶的胸膛传来一声声清晰的心跳，冷双成静静地听了，突然察觉到，如此安宁的场景，是她沉浮两世，未曾遇到的。她想着，最初从海外的礁石下醒来，直到受到街上掌柜的怂恿，浑浑噩噩走进他的庄院中，这种际遇或许在冥冥中，早就被安排好了。

    海外庄院重修之际，秋叶调派浮堡似的大船，运送了一大批工匠及材质去岛上，简苍带着小济慈也在队伍里。

    秋叶委托银光回岛督促工事，并下令庄院中的仆从，好生款待简苍母女。工匠等人另有岛上居民来接待。

    冷双成曾提议再回庄院里帮助进行修葺事，遭秋叶一口回绝。她不悦地说：“你将我看得紧，不准我出府，不准我躲着你，长此以往，我不是成了幽人一个？”

    秋叶看了一眼寸步不离跟随在冷双成身旁的阿碧，阿碧会意，带着侍从婢女们先施礼退下了。四处清净后，秋叶揽过冷双成的软腰，就势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唤我‘夫君’一声来听听。”

    冷双成背过身：“又支开我的话，总是来这招。”

    秋叶笑了笑：“岛上的庄院回去不得。”

    “为什么？”

    “当初你落脚庄院时，我未曾照顾好你。”他本人不在庄院里，总管依照往日规定，将新来的冷双成视作为奴仆，让她历经各种艰辛考验。

    冷双成去掰秋叶搂住她腰身的手，以示抗议。秋叶不如她愿，将她箍在怀里说：“如今留你在我府里，你的地位最高，我也得听你的。”

    冷双成瞥他一眼：“就嘴上说得好听。”

    秋叶捏住她下巴，移到自己嘴边来亲了亲，说道：“我还能做得更好。”双手突然抱起她，就待朝一旁的花厅里走去。

    冷双成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羞赧不过，冲他嘴上咬了一口。他笑着受了她的款待，将她架放在椅中，她拼死逃脱，躲在屏风后整理衣裙，低声道：“越来越没规矩……”

    数次被秋叶分开心神后，冷双成自然也忘记了回岛之事。

    秋叶只觉海外岛屿未给她留下好记忆，待重修之后，整饬一新，才能迎接她这个女主人的回归。除此外，另有一些旁生之事，他不愿扰了她的耳目，因而对她隐瞒了下来。

    内中牵涉到的人，有简苍母女及萧政。

    秋叶攻占辽国上京，定下了休战条约，需萧拓入都城叶府为奴。他隔开接进扬州世子府的冷双成，打算好生羞辱萧拓一番。辽国传来消息，说是萧拓已战死，秋叶并不信。他放出风声，简苍带领工匠为世子府做事，不多时，扬州的暗市上，便多了一名新来的奴隶。

    奴隶眉眼生得冷峻，咽喉中过箭伤，不便说话，嗓音嘶哑。他的身上带着诸多伤痕，戴着胡商特制的锁链时，也未有过反抗的神色。胡商公开叫卖他的身价，说他体格清健，能做杂役，只惜血统不够纯正，可让宋人贱价买去。离奇的是，一些家丁听从主母、小姐之命来付赎金时，胡商并不愿意，只是挥舞着鞭子，抽在奴隶脚下，坐地起价。

    那名奴隶就是萧政。

    萧政对于自己的出身，从未计较过尊卑区别。他曾经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也敢流落天下，做苦行僧、奴隶等差使。他四处收买简苍的消息，未得风声，还混进了连城镇一探究竟，依然不见她的踪影。察觉到胡商能来往多国众城后，他索性自卖其身，将自己典当给了商团，跟着他们一路进出宋境，哪怕到了秋叶的地盘上，他也未考虑过后果。

    秋叶在扬州，正等候着萧政的到来。

    既然萧拓成了定国公，没法去叶府做奴，换成萧政进贱籍，供他奴役，也是可行的。

    秋叶本想调派骑兵去围困萧政，冷双成听到了动静，劝了他一句：“萧政折磨我的旧事，我从来不放在心上，你也要看开些。萧政的去留，终究由简苍来决定才适宜。”

    秋叶由此收回了军令。冷双成去了客舍探望简苍，告诉她，市集上来了很多胡商，带着一些新鲜货品，可去赏玩一番。

    简苍在世子府里画图、搭建模型，很是忙碌了数日，小济慈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守着她，并不吵闹。她觉得愧对孩子，趁着冷双成一说，不由得动了心思。

    小济慈仰脸问冷双成：“姨姨，市集上有兔子吗？”

    冷双成抱起了她，笑道：“有很多娘亲喜欢的兔子喔。”

    一行人在侍从拥簇下，走向了集市。毡布搭成的帐台上，胡商在贩卖奴隶，旁边的摊位里，猎人摆出一道道笼子，展示着稀有的猎物。

    萧政一眼就看到了简苍。她的容貌一如往昔，雪肤黑发，唇如桃花，落在人群中，仍是那般明丽。她并未看他，手上牵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女娃，女娃生得眉眼明净，五官轮廓都显露了他的影子。

    萧政突然明白了，长达两三年的寻找里，他错过了什么。

    他朝前走了一步，胡商的鞭子就抽打了过来，结结实实落在他的手臂上。

    听到鞭声，观看笼中兔的简苍下意识的侧肩一避，露出了以前受到鞭刑时常有的反应。

    萧政看得眼黯心慌，浑然不觉，更多的鞭子朝他一记记的抽下。

    冷双成止住了胡商的鞭打：“够了！”她转身问简苍：“要买下这个人吗？”

    简苍抬头看过来，认出了穿着黑衣的奴隶是谁。她低头看了看一脸好奇的小济慈，摇了摇头，轻声道：“用不着他。”

    萧政面色一紧，喉咙里的苦涩，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也怕一开口，粗粝的语声会惊吓到她们。

    冷双成对萧政笑了笑，示意侍从肃清道路，拥护着简苍母女回到世子府。

    萧政始终没有说话。

    走得远了，简苍的背影依然瘦削而坚定，落在他的眼里，烙印在他的心底。

    她每次离开他，毫不犹豫。以前他从来不去思索，为何得不到她的盼顾。

    现在换作自己为奴隶，他感受到了，遭鞭打后被心爱之人轻视的痛苦。

    在苍城的“兔子洞”里，简苍受过鞭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依在窗边看月亮。

    那时，她是一个人。

    每次被他斥责，她都抿住嘴不回答，独自承受着他的冷厉，直至次数多了，她习以为常的避开他，害怕他。

    她难受时，也是一个人。

    萧政回想起往日的点滴细处，看着简苍的背影，心痛得说不出话。

    此后，简苍去了海外岛屿主持修建庄院事宜，萧政又找了机会混进工匠队伍里，逐步接近她身旁。

    冷双成请秋叶网开一面，秋叶听进去了，在贱籍上登录了萧政的名字，将一绝索栓住萧政的双手，废了他五成功力，未再作他事。

    冷双成再向秋叶请求放宽限制，准许她踏出世子府外出游玩，他也一并应允了下来。

    出府那日，冷双成早早洗漱梳妆完毕，等候在大厅里。秋叶慢条斯理用过早膳，见她敛容端坐在一旁，觉得满意了，才点头应允侍从们肃清府外道路，拉出了骅龙马车。

    冷双成要求：“就带阿碧一人随行可好？”

    秋叶想了想，还多唤了几名哨羽进马队跟随。

    冷双成叹口气：“跟你真是讲不清道理，我又不会逃走，何必整治出如此大的排场。”

    秋叶扶着冷双成登上骅龙，亲自送她出门，仍然听不进其他的诉求。留在府里一刻，批示完两则信件，他就放笔，询问冷双成的动向。

    哨羽回传消息：“世子妃去了落英阁。”

    秋叶随即动身赶去。

    扬州落英阁在两百年前，本是冷双成的师父梅落英的居所。

    冷双成徐步走向青石围墙，几枝横溢的白梅挑出檐角，俨似美人娇俏。

    多年前，想必这里有着日暮堂前、月落阑干、秀花成堆、莺下柳条的盛景。她不知师父面对着满园梅色，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再回旧地，她满心里都是欢喜，能记起的幸福，均是师父的笑貌音容。

    悠扬的笛声传荡在落英阁上空。

    冷双成屏退了众人，随意走向了园内。一栋飞阁流丹的楼宇屹立在梅林旁，让她看了，大为宽心。她本以为秋叶荡平了剑舞阁后，留给她的，只是断壁残垣。没想到他在背后，还是耗费金银恢复了剑舞阁的原貌。

    身后传来一缕熟悉的衣香，来人将她拥满怀，她并未挣扎。

    冰清玉洁的梅枝摩挲两人衣襟，白色花瓣在清风中簌簌洒落，几朵暗香飘拂，点染两道深色身影。秋叶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冷双成鬓角，伸出两臂环拥了她的腰身，说道：“你所失去的遗憾，由我来弥补，可觉得满足？”

    冷双成喟叹，秋叶就是心思灵敏的人，知她在睹物思念师父，便来打断她的回忆，将她拖出了心伤。他的处事方法，本就与常人不同。或许只有她，才能知晓他的柔情蜜意与点滴的温暖。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清楚说道：“此生有了秋叶，一定满足。”

    (全文完）↓↓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