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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    夜已经很深了，曲凌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塞到花梨木的妆台下。她揉揉眼睛，正欲开口，她娘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乖乖呆着，别出声。”

    她是个听话的孩子，当即安静地蜷缩成一团。房门外拨弄门栓的声音隐隐传来，门外有人。她猫在狭窄的妆台下，看不见屋外的情形。长夜诡异的寂静，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若擂鼓。

    之后便是打斗声，兵刃碰撞的声音传来，她更是惊得抖成一团——都已三更了，爹爹为什么还不回来？

    “是你……”短暂的语声被打断，窗口下半人高的花瓶坠地，衣物磨擦的声音渐渐清晰，曲凌宵悄悄探头出去。榻上她的娘亲被数个黑衣人紧紧压着，领头人用一条白色绸带死死勒住她的脖子，飘忽的烛火下，她的脸色青得可怕。

    曲凌宵想喊，可恐惧就那么牢牢地扼住了她的咽喉，榻上的人转过脸，她的鼻间泛出血沫，最后的动作，只是伸手死死抓住那厚重的窗帘，用力一扯，厚重的帘幔漫天垂落，阻断了她的目光，曲凌宵眼前只剩下一片泥沼般的黑暗。

    又是一阵细碎的声响，曲凌宵轻轻挑开布幔一角，见有人往房梁上挂什么东西，她看不见那些人的脸，但她看见踩在矮凳上那只靴子，黑色的军靴，左侧以金线绣七曜星辰。她将手指咬在嘴里，那血腥甜中带着铁锈的气味，令人作呕。

    “将军，属下来吧。”

    “不必。”

    太过熟悉的声音，曲凌宵贴紧墙根躲在妆台下，抑制身上的颤抖。手上的血涓涓不绝，却一点也不痛。待所有人都走了，她站在那具高悬的尸身前，紧紧抱住那双余温犹存的双腿。那年她四岁，很固执地认为只要在怀里再捂一阵，她娘亲的眼睛还会睁开，还会给她梳双螺髻，问她自己穿哪件衫子更好看。

    之后便是匆忙的出殡，老妈子为逝者重新上妆，敛去亡者表情，盖棺时曲凌宵死死扯着她娘白色的衣裾，照顾她的老妈子大声喝骂着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五指。那五指旧伤未愈，一根一根将血迹留在棺沿。纸幡与哀乐充塞了那一天。碧梧，碧梧……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而今零落成泥辗作尘，翻云覆雨的一代巨贾，也不过石碑上古篆一行。

    纸幡化作了红绫，白蜡变成红烛，丧事也就变成了喜事。

    魏氏被迎入曲府的时候，曲凌宵就躲在那株老榕树下，透过虬枝碧叶猫一样打量她。对于这个女儿，曲天棘并没有多加解释：“她是曲凌宵。”

    魏氏居高临下地投来一瞥：“就是殷碧梧的那个女儿？你还留着她？”

    曲天棘点头，再不多说，拥着魏氏入了曲府。夫人回府，这样的大日子，连府里最低等的奴才也都换上了喜庆的新衣，府中更是一尘不染，连窗纸都是魏氏喜欢的颜色。

    魏氏带着两个男孩儿，府里的下人叫他们少爷，说他们的娘才是老爷的原配夫人。曲凌宵不知道什么是原配，她只知道原先他们都管她娘叫夫人。可是现在，再没有人提起过她娘，魏氏将她娘原先的院子改成了下人房，将她娘最爱的两棵油桐伐作了柴薪，将她娘最爱的仙鹤都换作了孔雀。

    只有她和一个老妈子住在一起，曲天棘彻底忘了她的存在，有时候甚至连送饭的下人也会忘记。

    曲凌宵六岁那年，曲夫人魏氏又喜添一女，取名凌钰。曲凌钰满月那天，曲天棘大宴宾朋，曲凌宵缩在那个偏远的院子里，那一丈之外的喜庆同她没有半点关联。

    后来呢，殷家拒不相信殷碧梧是“上吊自尽”，要求仵作重新彻查其死因。殷、曲两家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一个是大荥首富，一个是帝王爱将，双方互不相让。

    王上沈晚宴为平息事端，特封殷家为大荥国商，免税一成，又赐殷碧梧之妹殷梦鸢一品夫人的诰命，并封其弟殷子川为云阳侯。一系列封赏之后，殷碧梧的死因却终究再也没有下文。

    而殷家和曲家也因此事，势如水火。最后殷家提出接走曲凌宵，沈晚宴也点了头。能够打发掉一根肉中刺，魏氏自然求之不得，曲天棘就更不用说——他连自己还有一个女儿的事都忘记了。曲凌宵离开曲府时一件衣服也没有带，魏氏倨傲地盯着她走出大门。

    临别时她沉默回望这飞檐斗拱的将军府邸，那唇角一丝笑，带着莫名的讥嘲。一只孔雀飞过，像盛夏午后，她曾作过的、那个五彩斑斓的梦。

    对了，在那以后，她姓殷，她是殷逐离。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她娘的事，任何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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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狭路相逢（1）

﻿    赌台被掀翻，骰子滚落一地，一个声音嚣张中犹带稚气：“混账东西，本王怎么可能输？分明就是你们作假！”

    “九爷，我们是规矩的生意人，您看看这骰子……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诈九王爷您呐……”

    “哼！你不诈本王，如何本王买大竟然开了小呢？来人，把这作假的赌坊给爷砸了！”

    众人的惊呼声传来，路人就知道这九王爷又在耍无赖了。说起这九王爷沈庭蛟，长安百姓无人不知。先帝沈晚宴膝下四子，他是最为美貌、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成日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每每提起他，大家是又恨又怕。

    今年年初，他年方十四，沈晚宴便在长安城中赐了座宅子给他，早早将他赶出了皇宫，封为福禄王。他无人管束，更加飞扬跋扈，令得城中百姓叫苦不迭。四月份沈晚宴驾崩，他二哥沈庭遥继位，朝中官员各种变动，偏生他无所事事，仍作着人见人厌、狗见狗嫌的“嫌”王。

    也许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又或者是长安百姓的诅咒应验，这位福禄王夜路走多了，终于见了鬼。

    这天夜里，长安城夏蝉齐鸣，月满如盘。

    沈小王爷手气不错，在赌坊赢了些钱，邀了一众狐朋狗友前往广陵阁喝花酒。广陵阁是长安城有名的销金窟，其往来寻欢者，莫不是有权有势之辈。沈小王爷有了自己的府邸之后，也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这夜的广陵阁依旧觥筹交错，丝竹笙歌不歇。沈小王爷领着一群人在正对着舞台、视线最佳的席位上坐下来。广陵阁的主事红叶赶紧领了几个丽人过来侍宴，脂香莺语薰得人未饮先醉。

    莲花型的舞台上，一名艳姬着了广袖纱衣正跳着一曲盘鼓舞，她以袖击盘、以足踏鼓，其声或清悦灵动或雄浑磅礴，广袖纤腰风姿清华，四周白色与粉色相间的花瓣自上而下纷纷扬扬，迷了看客的眼，也迷了沈小王爷的心窍。

    这沈小王爷先前就在赌坊多喝了几杯，一见台上美人，顿时就起了色心，不由扑到台上，抱住那风情万种的美人儿，不由分说先香了个嘴儿，随后喷着酒气大声道：“舞没什么看头，爷还是喜欢看人。美人儿，今日你脱一件衣服，爷给你五十两银子！”

    周围看客多是荒淫之辈，华堂中立时嘘声一片，起哄叫好者不计其数。

    广陵阁往来迎送的皆是达官贵人，主事红叶也是个八面玲珑的，立时就上前赔笑道：“九爷，您喝多了，红叶这就带您去后院，广陵阁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保证王爷要多少有多少。”

    沈小王爷脾气倔，就不肯顺着她的台阶下，他一把甩开红叶，仍扯着那美艳的舞姬，醉态张狂：“爷让你脱是看得起你，五十两银子一件，饶是你们这里的头牌也没有这个价，竟然敢不给爷面子。还不快脱！”

    六月盛夏，歌姬伶女本就穿得单薄，如今一脱，更是春光难掩。艳姬知他荒唐，一时也惊慌失措，握了他的衣角只苦苦哀求。正争执不休间，二楼有人朗声道：“公子好雅兴。”

    其声一出，瞬间压过了堂中喧哗。沈小王爷眯着一双醉眼望过去，便见二楼雕花朱栏前，一个女子凭栏而立。她生得高挑，浓黑的长发以紫色丝带斜绾，剑眉微挑，唇角噙笑，张狂中带了几分邪气。

    沈小王爷抬高了下巴，此时她着一身朱色长袍，料子是富贵城锦绣绸庄最新款的烟霞云锦，其领角袖口的忍冬花暗纹乃富贵城天衣绣坊坊主云天衣亲手所绣；腰间缀流云百福玉佩，是富贵城颜如玉玉器行今年的主打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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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狭路相逢（2）

﻿    沈小王爷是个游戏花丛的人物，自然知道这些配饰的价值，当下也扬声回道：“哪家闺秀，竟然到广陵阁喝花酒。小姐倒是比本王风雅得多……”

    堂中又是一片嘘声，栏前女子双手撑着朱栏，语态疏懒：“歌姬伶女虽以卖笑为生，终也是受生活所迫，公子又何必辱人太甚。”

    沈小王爷可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他伸手就去扯那歌姬的抹胸，眼角还瞟着楼上佳人，声音不怀好意：“五十两一件，公平买卖，本王又何来亏她？小姐若有意强出头，何不下来替她？”

    富丽堂皇的大堂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二楼。有人看不过，也有荒淫之徒帮腔四起。

    那朱衣女子却也不恼，闻言微微颔首道：“五十两一件，倒是价格公道。只不知公子今日穿了几件衣裳，其衣下风光，又是何光景。”说这话时她也不怀好意地盯着沈小王爷，轻声唤：“晁越。”

    站在她右侧、着灰色布衣的高大男子应了一声，于二楼回廊翩然跃下，落地稳健，连衣角也不曾浮动，可见其功架极好。沈小王爷只觉眼前一花，布衣男子已经站在他身前，不由分说扣住他左手脉门，长臂一舒将他拖至台下，压在堂中圆桌上。

    因在天子脚下，料想无人敢与他为难，沈小王爷这次出门只带了一个随身小厮，完全派不上用场。二楼的朱衣女子负手而立，嘴角露了一丝邪佞的笑意：“五十两一件，本大当家亦绝不会亏待了公子。”

    此言一出，四周有人低呼：“大当家，是富贵城殷大当家！”

    而圆桌上的沈庭蛟就变了脸色：“你是何人，想干什么？”

    该女子不答，沉声唤：“晁越。”

    扣住沈小王爷脉门的布衣男子闻言皱了眉：“大当家，属下对男人衣服没兴趣。”

    朱衣女子又看向右侧，在她右侧着文士长衫、持一方黄金算盘，一副管家打扮的男子也侧了脸：“郝某也没兴趣。”女子只得拍了拍手，下定决心般道：“也罢，说不得只得本大当家亲身上阵了。”

    沈小王爷还在挣扎叫骂，堂中却没有半点嘘声，一众前来寻欢的大老爷们呆若木鸡。

    那女子缓步走下回旋的木梯，行至沈小王爷跟前。沈小王爷几番挣扎不脱，还在大声叫嚷：“大胆，本王乃福禄王，当今王上的胞弟，你胆敢对本王无礼，本王砍了你的头！”

    朱衣女子示意舞姬退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伸手，却是握住了沈小王爷腰间的玉带。沈小王爷拼命挣扎，但他平日不学无术，而扣着他的布衣男子晁越却显然是个练家子，他哪里是人家的对手。该女子很顺利地解开了他束腰的玉带，一脚踏在矮凳上，扬手高举那玉带挥了挥，声音沉缓：“第一件。”

    那玉带绕着她的手指转了几圈，潇洒地落在人群之中。众人俱都起身，灯火辉煌的华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小王爷一张俊秀的面庞涨得通红，还伸了腿想要踢她，那个叫晁越的男子扣住他的手又紧了紧，他顿时痛得动弹不得。女子缓缓握住他葱绿色的外衫向两边分开，晁越倒是极配合地将他往前一送，这件长衫也离了他，落在女子手上。

    她仍是将长衫举高，转手绢般在空中转了几圈，远远抛入人群。沈小王爷脸色已青，他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当下破口大骂：“贱人快放了本王，不然本王将你剥光了挂城门上！”

    “这主意不错！”女子伸手去解他的内衫，这件内衫也是富贵城丝绸庄的新品。她手法熟练地解了右侧的系带，仍是双手一分，这九王爷白玉般无瑕的胸膛便展露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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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狭路相逢（3）

﻿    人群中开始传出吸气声，众人都往后退，却又伸长脖子看。

    那边沈小王爷挣扎不脱，已经开始撒泼：“贱人，本王要诛你九族，抄你全家，抄你隔壁全家，抄你隔壁的隔壁全家……”

    “骂得好。”女子笑意渐深，伸手解了那衬裤的系带——那衬裤竟然也是富贵城锦锈绸庄的新款。她一手握住他正在胡乱踢打的左脚，扯了那裤管往下狠狠一撸，那衬裤便离了腰，直下膝盖。

    沈小王爷脸都绿了，她却兴致不减，仍将那衬裤扯下来，远远抛了。她身后管家模样的男子上前，在她耳畔低声道：“大当家，他毕竟是皇室贵胃，不可太过。”

    那女子举右手挡开了男子，含笑打量沈小王爷最后的遮羞物——一条白色短裤。

    沈小王爷活了十四年，调戏过许多良家和非良家女子，然第一次被调戏，想到马上要裸呈于人前，不由露了些恐惧之色。

    那女子仍面沉如水，倾身以手背徐徐探过他如玉般光滑细腻的脸颊，姿态是公子哥调戏良家女子时常用的轻佻：“叫声好哥哥，我把你放了，怎么样？”

    她侧耳低伏在他身边，语带轻佻风流，那姿态太像个流氓，沈小王爷脸色青紫，咬紧牙不说话。

    女子右手沿着他的腰线向下，指尖过处，沈小王爷像被狼舔过，肌肉不由自主地跳躲。终于在她手握住他底裤下摆时，他闭了眼睛，想到大丈夫能屈能伸，薄唇轻启，声若蚊吟：“好哥哥。”

    女子侧耳细听，神色十分遗撼：“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她已经握住了底裤一角，沈小王爷慌了，声音又大了些：“好哥哥。”

    女子望了眼广陵阁的大门，仍俯身在他耳边：“再大声一点。”

    沈小王爷闭着眼睛，大叫了一声：“好哥哥！”

    女子颇为满意，拍着他的脸颊赞了声：“乖。”

    正值此时，外面一阵骚乱，有军士着重甲包围了广陵阁，其服饰却不似长安卫兵。女子示意红叶出门相迎，不多时领兵之人便进得阁中，挑了珠帘按剑而立，威风凛凛，看其衣着，竟是个正四品的忠武将军。该女子便不由多看了几眼。一个小厮自他身后冲出来，慌忙捡了散落四处的衣裳去扶大圆桌上的沈小王爷。

    他倒是机灵，竟然搬救兵去了。

    该女子出得人群，拱手为礼，不待来人说话，一脸正色地道：“将军来得正好，广陵阁竟有市井狂徒冒充当今天子胞弟福禄王，甚至打着九王爷的名号欺辱柔弱女子，实在是藐视皇威。还请将军将他押回官府，严加审讯。”

    “……”来人也不想她恶人先告状，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方道，“你怎知此人不是真正的九王爷？”

    朱衣女子垂首整理衣袖，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自然，想九王爷乃皇亲贵胄，身份尊贵，岂会做出欺辱女子这般下作之事？”

    “曲流觞，你来得正好，快将这个贱人拿下！”沈庭蛟大声喊，他的小厮正在替他整饬衣裳，他急得跳脚。那名被唤作曲流觞的少年将军却沉吟了一阵，挥手朗声道：“将他带回去。”他瞥了眼面前人，再看看沈庭蛟，眸中略有所思，“此人真假，官府自有定夺。”

    那女子也不介意是否真的会“有定夺”，她转身欲上楼，似乎想到了什么，缓步行至沈庭蛟跟前，将一张两百两的银票塞进他胸前的衣襟里。这个动作沈小王爷很熟——他喝过花酒之后，也经常将赏钱塞进美人的抹胸里。他气得暴跳如雷，偏生面前女子还轻声叹：“料得有心怜宋玉，只应无奈楚襄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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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狭路相逢（4）

﻿    沈小王爷双目喷火。

    俗言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沈小王爷在广陵阁受辱的事很快传遍了长安城，百姓自然拍手叫好。惟沈小王爷咬牙切齿，将该女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彻底。他派出所有家奴打探这个女人的来历，很快便有了消息。

    “回九爷，这个女人可了不得。她姓殷，名逐离。时年十八，爱吃辛辣油腻之物，精音律，最喜欢的乐器是编钟。好骑射，最爱宝马雕弓美人烈酒……”

    沈小王爷只听得心中火起，飞起一脚将人踹倒在地：“给爷说重点！”

    那家奴呲着牙，好半天才爬起来，继续回禀。

    在长安城要打探殷逐离的来历，不是什么难事。但若要说她，不得不提富贵城殷家。殷家七代商贾，经营项目囊括了衣食住行，生意遍布大荥内外，是众人公认的大荥国商。是以大凡提到长安殷家，百姓每每以富贵城代称。殷逐离自小随其母殷梦鸢打理殷家家业，十五岁即接任殷家大当家之位，独当一面。

    她师从长安名士唐隐，琴棋书画、刀枪棍棒，虽不敢说样样精通，至少也不落人后。为人更是仗义疏财，交游广阔，年纪轻轻已是叱咤商界的风云人物。

    沈庭蛟听着府中家奴小何打探来的小道消息，咬着牙唾了一句：“怪不得一身铜臭！！”

    待小何退下，沈小王爷的授业恩师何简急得团团转：“九爷，您如何就不明白目前形势！那殷家富甲天下，殷逐离更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五爷、六爷无不百般讨好、求之不得，您若得她之助，必然……您惹她作甚？！”

    何简也是个饱学之士，奈何教出了这么个“得意门生”。九王爷手上并无实权，他自然也得不到重用，如今只跟着他做个王府的管家兼闲散食客。

    沈小王爷闻言不语。

    次日辰时初刻，因天衣坊新进了一批提花机，殷大当家吃过饭便同殷家大总管郝剑、天衣坊坊主云天衣前往城郊的仓库查看。三人一路讲些生意场上的趣闻，行至城门时，突然有人叫嚷：“站住！刚不是有人丢了头牛么？一看这几个人就不像好人，还不快拦下搜查搜查！”

    殷大当家转头就看见了九王爷沈庭蛟，他五官精致若女娲巧手捏成，肌肤细腻如无瑕美璧，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绸衣，衣袍下摆绣烟雨锦竹，玉带束腰，美人削肩，黑发如墨垂至腰际。十四岁，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然美貌天成，只是那一脸嚣张盖过了俊秀。

    他上次在殷逐离手上吃了亏，今天带了十多人，明显有备而来。但来人个个着青衣皂帽，一身家仆打扮，没什么战斗力。

    守城的卫兵很为难，殷逐离他们不熟，但她身边的大总管郝剑他们却是很熟的。虽说商人的地位历来低贱，但是富贵城的人，他们真的惹不起。

    “这……王爷，”当值的城门郎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几位身上……藏不下一头牛吧？”

    而这位九王爷明显不是个讲理的主儿，当即就一脸蛮横地喝斥：“混账东西，你都没搜怎么就知道他们身上没有牛？还不快给爷搜！”

    城门郎苦着脸，为难地看着三人，只有开口求一向最好说话的大总管郝剑：“这……郝总管……”

    郝大总管也不敢擅自作主，毕竟后面跟着大东家，他只得回身看殷逐离，顺便轻声提醒了句：“祠堂，大当家。”

    殷逐离眸色一沉，缓步走近城门郎，双手微抬，她倒不拘：“既然王爷有令，那就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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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狭路相逢（5）

﻿    城门郎松了口气，知道她身份不俗，他自是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将三人俱都搜了一遍，如释重负地冲一旁看热闹的沈庭蛟道：“王爷，经查此三人身上并没有牛。”

    沈小王爷显然是来找碴的，哪会真管她身上有没有牛，他立时就叫嚣：“说不定他们已经将牛换成钱了呢？来人，将他们带回衙门仔细查问。”

    十几个家仆上得前来，就欲将三人拿住。周围远远围了好些看客，知道这九王爷又在作威作福，一时指指点点，却畏他淫威，不敢靠前。殷逐离今天穿了件檀色长袍，她摸了摸鼻子，低头将衣袖挽至肘上，声音沉缓有力：“敢问九王爷，大荥律令，长安城中若遇民间纠纷应属哪个衙门过问？”

    这个沈庭蛟还是晓得的：“自然是长安府尹！”

    殷大当家点头，又问：“嫌犯应该由哪个衙门捉拿？”

    沈庭蛟思索了一阵：“刑部。”

    殷逐离再度点头：“那么请问九王爷现在身居何职？所司所务？有何权限或凭证捉拿殷某三人？”

    这个沈庭蛟暂时还没想到，他根本也没打算想：“哼，本王乃堂堂福禄王，捉拿你还需要什么凭据，给爷上！”

    一众家奴跃跃欲试，殷逐离提拳迎上。这些家仆本就不懂武功，自是被她三拳两脚摞倒。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擒住了沈庭蛟，她也不客气，左臂勒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掼倒在地。沈小王爷眼前金星直冒，还没反应过来，殷逐离左手已经揪住他的领子，右手提拳横在他鼻尖，居高临下地看他。

    主人在手，家仆们犹豫着不敢靠前。郝剑、云天衣已经在她身侧，郝剑在左，拉住她的左胳膊：“大当家，祠堂、灵牌、罚跪、通宵啊大当家！”云天衣在右，扯住她的右胳膊：“家法、杖臀、一百啊大当家！”

    殷逐离考虑了零点零一秒，然后嘴角一抿，一拳砸在小王爷鼻梁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她声音仍旧沉缓：“叫你横，叫你调戏女人，叫你从老子身上搜牛，老子揍不死你……”

    据说后来这惨烈的一幕被某个姓施的看了去，还加进了自己的小说里，叫什么……鲁什么拳打镇关西……

    惨案发生后的当天下午，沈小王爷就这么带着一身伤、鼻青脸肿地站在御书房。当时大荥圣祖皇帝沈晚宴病逝，他的二哥沈庭遥继位不过月余，改年号清平，帝号康乾。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糕子给定的这个年号，反正当真应了这两个字，大荥王朝全民上下穷得裤衩也找不出多余的一条，实在清贫得可以。

    见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康乾帝沈庭遥是又好气又好笑：“不成器的东西，你看看你这模样，哪还有半点皇家威严！圣祖爷一世英明，如何就生了你这样的皇子！”

    沈小王爷撒娇耍赖打滚：“不管！皇兄，臣弟再怎么着，总也是您的弟弟不是？她殷逐离就一低贱商贾，她凭什么竟然敢殴打皇亲？皇兄你一定要为臣弟作主哇！”

    他趴在龙案上，哭得凄惨。康乾帝沈庭遥沉吟半晌，唇角蓦然展露一丝邪佞的笑意：“也好，你且先回去，明日皇兄便下旨。”

    沈庭蛟将信将疑：“皇兄打算如何处置她？”

    沈庭遥坐在龙椅上，不耐挥手：“朕自有主张，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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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冤家宜结（1）

﻿    当日夜间，殷家祠堂。殷家老夫人殷梦鸢坐在太师椅上，重重搁了手中的青花茶盏，语态冰冷：“从小不惹事你便不消停，福禄王也是你能打得么？这些年礼仪教养，你都学到了些什么？”她冷哼，“跟你那禽兽爹一个德性！殷启，鞭一百，重打！”

    长凳上殷逐离咬牙生受，牛皮鞭打在背上，别有一番滋味。殷启又是个不留情面的，十鞭下来她已然汗湿衣衫。殷梦鸢端了桌上参茶轻啜了一口，冷眼看她。二十鞭左右，那皮鞭带起血水四溅。这些年殷氏已经极少打理殷家，大多时候都呆在佛堂。

    她虽和殷逐离有母女之名，却因着曲天棘而多有介蒂，着实没有母女之情。再加之殷逐离生性骄狂，她经常看不顺眼，是以历来待其便严格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殷启的一百鞭足以将人打得皮开肉绽，但殷逐离自小到大早已习惯旧疥未落又添新伤，是以痛虽痛些，要不了命。她都记不得挨了多少下子，外面传来人声：“住手。”

    殷逐离抬眼看去，面上就带了喜色：“师父！”

    来人正是她的授业恩师唐隐，唐隐是长安名士，能文能武，自小督促殷逐离学业，偶尔也教她些轻功、短刃、掌法等临敌保命之术。

    殷氏见他前来，脸色稍霁，但态度仍坚决：“唐先生，这个孽障太浑了，今天这一百鞭绝不轻饶。先生若是前来替她求情，就不必开口了。”

    唐隐站在门前，闻言只是轻叹：“殷夫人，教不严，师之惰。唐某前来领罚。”

    他声线温润清朗，如同山间深藏的一涧月色，柔和了悬珠的冷光。

    “先生言重了，此乃吾儿顽劣，与先生却是不相干的。先生请回吧。”殷氏向殷启点头示意，唐隐上前格住殷启的手：“殷夫人，余下的，就由唐某来罚吧。”

    他虽作了请求之态，却已然伸手，半接半夺地取了殷启手中的鞭子，殷氏张了张嘴，终不好多说。唐隐动手，殷逐离自然轻松许多，一顿鞭笞之后，殷梦鸢拂袖离开。唐隐将殷逐离扶起来，商贾之家，没那么多礼数，他弯腰背着殷逐离回丹枫阁。当夜皓月当空，从祠堂到丹枫阁，十三年来唐隐也不知背了她多少回，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殷逐离趴在他肩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姿态亲昵：“师父，你抽鞭子的技术又进步了！”

    “贫嘴！”唐隐低斥，却一步一步走得极为沉稳。风过庭院，殷逐离的血沾在他手上，温度微凉。

    次日清晨，风日晴和。第一缕晨曦穿透树梢林叶，细密如五色丝绦。素有鬼医之称的柯停风正在给殷逐离换药，外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大当家，圣旨到！黄公公请您出去接旨呢。”

    殷家一团慌乱的时候，沈小王爷方才睡醒，昨夜饮酒过度，他还有些头痛，正琢磨着今日是斗鸡呢还是斗蛐蛐呢还是喝花酒呢还是调戏民女呢，突然家仆小何慌慌张张地跑来：“九爷，圣旨到了！快出去接旨吧。”

    沈小王爷歪戴金冠斜穿衣，顶着一脸伤痕匆匆出得房门，便见三个内侍头带黑色镶玉的纱帽，着了圆领大袖的大红袍子，笔直地站在半月形的院门前。圣旨当前，沈小王爷也不敢放肆，当即拜倒在地。

    内侍冯公公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查殷氏逐离，德蕴温柔、性娴礼教，朕之幼弟福禄王亦已适婚娶之龄，未立正妃，与之可谓天造地设之璧人。朕为成人之美，特为二人赐婚。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与钦天监正商议后待办。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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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冤家宜结（2）

﻿    接完圣旨，沈小王爷尚有些懵懂：“德蕴温柔、性娴礼教？谁？”

    他的先生何简跪在他身后，低着头掩去眼中的讶然，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

    同时接到噩耗的自然还有馅饼，殷逐离顶着鞭伤接完圣旨，同样没反应过来。传旨的内侍黄公公被引到座上吃茶，顺便还拿出一份密旨，称殷大当家殴打皇亲国戚，辱没皇室，罪不可恕，但念在殷家世代经商有道，对大荥子民也算劳苦功高，死罪可免。罚出粮草五十万石，将功补过，以解西北战事所需。

    殷逐离身上带伤，直着腰不敢躬身，嘴角却是抽搐：“黄公公，王上这是要将九王爷卖给我啊！”

    黄公公历来受殷家好处良多，自是也不跟她一般计较，只细声细气地劝：“大当家不可胡言，嫁入皇家，以后大当家就是福禄王妃，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啊。”

    殷大当家仍是咂舌：“可是九王爷年不过十四，何必着急成婚？况且他貌虽美，但品行……您也是知道的。这五十万石粮草，还要军粮的品相，太贵了吧？”

    黄公公临走时便受皇命，反正这交易哪怕是强买强卖，也是做定了的，他当即便横眉竖目地道：“大当家，这可是皇命，你敢抗旨？”他威迫完毕，又换了个笑脸，“大当家，咱家实话跟您说了吧，现今国库吃紧，加之上次送去西北的军粮又被劫了，大将军曲天棘一日之内连发六道八百里加紧军函催要粮草。偏好您这就赶上了……您是个明白人，当知道这五十万石粮草，您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九爷年纪是小，但他还会再长的嘛。”

    殷大当家还是有些为难：“这道理殷某也懂，只是在下和那九爷有点过节，我担心他未必肯卖……”

    黄公公一口茶呛进了肺里，咳嗽半天方尖声道：“大胆！”

    殷大当家赶忙改口：“娶，是娶！”

    这个新帝沈庭遥明显有考虑，是以黄公公也不担心：“咱家刚已经说了，这是圣旨，九王爷岂能不遵？”他悄悄凑近殷逐离耳边，重又低声道，“王上说了，他敢不卖，就派他去山东挖煤。”

    “……”殷大当家沉默半晌，终于递过去一锭金元宝，也低声问，“王上是不是还说，我若不买，就捉我流放？”

    黄公公接了那元宝，又喝了一口茶，方眉开眼笑地道：“那倒没有，王上只说如果大当家不买，就不许大当家在山东挖煤！”

    ……

    沈小王爷接到圣旨便火烧眉毛一般入了宫，顶着一脸青青紫紫的伤痕在御书房内寻死觅活。房中文武大臣俱都低着头，只剩两个肩膀抖得十分可疑。新帝沈庭遥十分严肃，一句话就堵了他的后路：“赐婚一事朕意已决，再若多言，削去侯爵之位，贬为庶民……”

    沈小王爷这次是下定决心、誓死抗争到底：“贬为庶民臣弟也绝不娶她！杀头也不娶！”

    沈庭遥转着拇指上的班指，冷冷地说出后半句：“发配山东，连同宫中何太妃一起！”

    沈小王爷一脸委屈不平，却不敢再开口——何太妃是他娘，他娘那个身子骨，怕是挖不动煤。他摸着脸上淤青未散的伤痕，一时悲从心来：“可是皇兄，那殷逐离实在是性情凶残暴躁，就为一点小事，皇兄您看她将臣弟打得……呜呜呜，还有身上……还有这儿……”

    朝臣面色严肃，心中早已笑破了肚皮，便连座上沈庭遥也端不住帝王的架子，笑骂道：“谁让你这般不修边幅来着。还不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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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冤家宜结（3）

﻿    殷大当家和沈小王爷的亲事一经传出，长安城顷刻沸腾。百姓多是为殷大当家鸣不平，都说金鞍配了烂马——殷家经商讲究诚信二字，殷逐离又是个豪爽的性子，在民间印象一贯良好，而沈小王爷就……啧，不提也罢。众说纷纭之时，殷大当家很淡定，命总管郝剑抽调了上等粟米、稻、黍稷等凑足二十万石，先行送往西北大营。

    当时镇守西北大营的主将是大将军曲天棘，目前这位曲大将军手握重兵，便是新帝沈庭遥也要让他三分。如今他打仗缺粮，大荥边境突厥和吐蕃一直虎视眈眈，大月氏也时不时骚扰。外敌环伺之下，殷梦鸢纵然满心不悦，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沈小王爷除了破罐子破摔以外，他又染上了个恶习——“饭钱挂你们殷大当家账上！”

    先前铺里的掌柜不敢应承：“九爷，这……殷大当家会同意嘛？”

    他就喷着酒气理所当然地道：“爷都要娶她了，她的还不就是爷的？有什么同不同意的！”

    掌柜们一想，也是。再加之殷大当家也不置可否，众人也就默认地将这位未来姑爷的账直接挂她头上了。后来呢，即使不是富贵城的产业，众铺面掌柜也都心中有了数——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儿，没有他九爷花不起的钱！

    沈小王爷先前虽说不穷，可也属于没有隔夜粮的那种。他是亲王，却没有封地，只靠着朝廷的俸禄过日子。而今自从傍上殷逐离，他的福禄王府今天建温泉，明天造假山，修葺得比他五哥、六哥的王府都气派——那二位手上可有十八个州郡的封地呢！

    而他每日里更是衣着光鲜、骄奢淫逸，所购之物，总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掌柜们见了他脸上都能笑起一层一层的褶子。

    半年下来，整个长安乃至大半个大荥王朝都知道——九王爷是富贵城殷大当家养的。

    对此，殷逐离一直沉默。她一个月例钱四百两白银，在当时是极了不得的数，普通大户人家老太太一月才二十两呢。但笼统算来，每月三百六十两花在这个沈小王爷身上，她还负债。

    面对她的沉默，沈小王爷开始变本加厉。他主动登门拜访，美其名曰培养感情，趁殷逐离不备就顺走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无数。

    每次他一“光顾”，殷家上下就跟遭窃似地忙着盘点失物。

    郝大总管历数这小王爷的恶行，倒是殷逐离伸伸懒腰并不在意：“算了，有这功夫跟他穷折腾，还不如多开两个铺子供他折腾。”

    她这样一纵容，这沈小王爷便越发地不自觉。这不，这个月初，殷大当家正在广陵阁应酬几个生意主雇，总管郝剑匆忙来报：“大当家，昨夜九爷在千顷富贵坊玩通宵，输了一千两百多两银子。勾钱特地派人前来报知您。”

    “……”殷逐离终于怒了，咬碎钢牙才说了一句，“他休想挂老子的账，门都没有！交不出银子就把他卖到广陵阁去！！”

    郝大总管一脸同情：“大当家，太晚了，九爷挂了您的账，此时大约已经回王府歇下了。”

    “……”殷逐离沉默半晌，命千顷富贵坊、广陵阁、颜如玉玉器行、锦绣绸庄等数十个九爷经常光顾的铺面都专门为他建立一本账目，名字是殷逐离亲自题的，很悲壮，叫《千金散尽还复来》。

    ……

    沈小王爷吃着殷逐离的，花着殷逐离的，连买条底裤都是挂人家的账。他开始觉得殷大当家这个名号真的是好用！有一次他内急，上茅厕没带零钱，人一听他是殷逐离未过门的……呃，呸，人一听殷逐离是他未过门的王妃，居然都直接挂殷逐离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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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冤家宜结（4）

﻿    殷逐离每每懈怠的时候就命郝剑取来这位小王爷的账单，瞧上一眼提提神，然后她就有动力继续看那堆倒下来可以压死人的账本了。

    沈小王爷见她怎么也不肯提退婚的事儿，越发浪荡。这一日，他乘着十六抬的轿子去往庙会，路上人多，轿子太大，他一时心急，就将所有挡道的全部赶开。一翻推搡之后，平头百姓不敢言语，另一队人马却恼了。

    双方互不相让，说不过自然就只有拼一拼拳头了。沈小王爷那几个狗仗人势的家奴哪里是人家的对手，混乱中他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脸就被揍成了猪头！

    他进宫跟他皇兄告状，谁知对方竟然是突厥遣来的特使，那时候突厥和大荥休战不久，边境仍是不是发生磨擦，大荥国势衰弱，对其一直采取怀柔之策，对这突厥特使自然也是百般礼遇。沈小王爷告状之后反被沈庭遥大训了一顿，满腹委屈无处诉。

    殷逐离随后就得到了消息，晚间她在古香楼宴请突厥特使，特地替沈小王爷赔罪。沈小王爷百般不乐意，坐在殷逐离旁边也是悻悻地一言不发，连菜也不挟。殷逐离也不挟菜，只顾着招呼那一群突厥人。

    席上大闸蟹烧得特别香，沈小王爷嗅着那味道颇有些心动，最终仍是气不过，没有下手。一顿蟹宴吃得宾主尽欢，随后又上了柿子，大家边吃边聊。

    宴罢，殷逐离搂着沈小王爷出去，沈小王爷肚子咕咕叫，差点没饿死于盛宴之旁，自然对她更没有好脸色。她倒不介意：“走啊，带你去吃狗肉！”

    那一晚，两个人在街边一间破屋子里吃狗肉，沈小王爷先前还有点骨气，现在已经狼吞虎咽了：“爷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狗肉！”

    老张头一听就得意了：“爷您不知道吧，小的炖这狗肉是有秘方的。这长安城啊，您找不出别家……”

    殷逐离从沙罐里将挟了两筷子肉给沈小王爷：“慢点吃，烫。”

    二人吃得不亦乐乎之时，长安城的驿站里边，一群突厥人正在抢占茅房，六个蹲位都不够用。突厥特使一晚上拉了六十一次，直接就蹲在茅房里没出来过！

    后来找大夫一查，异口同声地道是在吃蟹的时候又吃了柿子，饮食相克。开了药之后仍拉了三天，拉得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差点脱水而亡。大夫也不明白了，出来就私下议论：“怪事，按理，就算是螃蟹配柿子，也拉不到这种程度啊……”

    他话声未落，立时就有明白人示意噤声：“嘘，这顿饭是殷大当家请的。”

    “那又如何？”

    “笨啊，前两天这群突厥货揍了九王爷！”

    众皆了然。

    殷逐离闻听突厥特使食物中毒，深感抱歉，待众人病情稳定之后再次盛情相邀，被突厥特使抖着双腿很是矜持有礼地婉拒。

    沈小王爷出了这口恶气，很快他又得瑟开了——他看中了寒庭芳的银时雨。寒庭芳是个男妓馆，沈小王爷以前也不好男风，但这银时雨长得可谓是冰雕玉琢，绝代无双。他难免就动了心思。

    但他看得上的东西，身价何其昂贵，寒庭芳的院老板说什么也不肯卖。沈小王爷没办法，只得央殷逐离。殷逐离还真就和他一块捧了银时雨的场，绝色当前，她也很满意：“果然是风华无双。”

    沈小王爷便撺掇她：“买吧买吧。”

    殷逐离点头：“也成，但要我出手，总得给点甜头吧。嗯……买来之后，一半归你，一半归我。”

    沈小王爷正要点头，突然又有些疑惑：“他是个男人，你要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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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冤家宜结（5）

﻿    殷逐离头也没回，语声淡然：“你用后面我用前面嘛，美人很难得的，别浪费啊！”

    沈小王爷一口酒差点直接喷她脸上：“你、你、你……殷逐离，你肮脏、无耻！！”

    他拂袖而去，不多时又回转，将犹自自斟自饮的殷逐离拖了出去。美人终究是没买成，沈小王爷再也不肯踏入寒庭芳半步。

    殷逐离对长安城着实非常了解，沈小王爷很快就将她当成地图使了。不管去吃、去喝还是去赌，都会先问过她。她是个大忙人，比不得沈小王爷这个“闲王”，但总能替他找到一个绝佳的去处。

    沈小王爷十五岁生辰这一天，一大早就在殷逐离书房转来转去。殷逐离习着隶书，待他转够了半个时辰方道：“我说……你生辰我不送你礼物了吗？你还在这里转什么？”

    沈小王爷示意她将侍墨的丫头摒退方才低声道：“逐离，本王……咳，本王到现在还没真正近过女人呢，你说哪里的女子又漂亮又温柔又干净？”

    殷逐离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扯过案间白色的丝帛拭手：“广陵阁。”

    沈小王爷有些忐忑：“这次本王想来真的，晚上你陪本王同去吧？”

    殷逐离搁了那丝帛，语态淡漠如常：“你又不是没去过！”

    沈小王爷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走啦走啦，兄弟一场嘛，去给本王壮壮胆！”

    殷逐离无奈：“谁和你兄弟一场。”她似乎又想到什么，赶紧道，“先说好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不能挂老子账上。老太太最近查我账！”

    沈小王爷跳上马车，他还帮着出主意：“啊，那你记得多带现银！”

    殷逐离强忍着方没有将他从车上一脚踹出去……

    广陵阁的红灯笼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已经全部点燃，三层雕楼映照在金红的灯光下，晚风吹送着脂粉的香气。殷逐离携沈小王爷进去，红叶很快就迎上来。殷逐离只说了一句话：“找个姑娘，漂亮、温柔、干净。”

    红叶急忙下去准备，她也有些为难，殷逐离所谓的漂亮，那必须是最漂亮；温柔必须是最温柔，干净也只能最干净。如今最干净的只有清倌，但那都是还没调教好的……

    她办事效率高，很快就找了个叫雪雁的姑娘，仔细嘱咐一番后带到殷逐离房里。沈小王爷喝了两口酒，他第一次，多少有些紧张。

    殷逐离让那雪雁转了一圈：“如何？”

    话是问的沈小王爷，沈小王爷自然挑不出毛病，殷逐离就打算出门。沈小王爷急了：“等……等等！你就这么走了，跟本王自己来有什么区别啊？”

    殷逐离冷笑：“难不成你想让老子帮你示范？抱歉，没那活儿！”

    沈小王爷想想也是，终于可怜巴巴地松了手。

    殷逐离坐在广陵阁后园的三角小亭里，红叶亲自在一旁温酒。正说着话，突然沈小王爷提着裤子匆忙赶来，老远就嚷：“逐离！逐离！”他跑得粉脸绯红，“本王还是觉得这样太唐突了，不如让她先和本王去府里住几天，培养一下感情……”

    红叶强忍着不笑出声，殷逐离浅饮着杯中酒，许久方道：“要么陪你半年？”

    红叶觉得肚子痛，那沈小王爷还想得颇为认真：“半年才六个月，要不……两年试试？”

    殷逐离终于悖然大怒，一杯子砸向他面门：“他娘的你嫖个妓不付钱就罢了，什么破东西光勃起就要两年？来人，把他叉出去给老子轮他两年！！”

    红叶差点笑破了肚皮。

    正月初一，家家换桃符。沈小王爷很郁闷——没人陪他过节。他想来想去，还是到了殷逐离这里。那时候殷逐离正在陪唐隐吃饭，见他默不作声地晃进来，自然也就命人加了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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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冤家宜结（6）

﻿    沈小王爷不识时务，还抱怨桌上没他喜欢的菜，殷逐离黑了脸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要么吃要么滚！”

    唐隐微敛了眉：“逐离！怎么跟九爷说话的呢！”他训斥了殷逐离一番，随后起身，“你们吃，下午师父回一趟唐家。”

    殷逐离轻声应了，待他出了院子方看向沈小王爷。沈小王爷嘟着唇，嘴上都可以挂个油瓶了。殷逐离只得揽了他，又吩咐厨房加几样他喜欢的菜。

    他在殷家从来不客气，立刻就叫着要吃虾。待重新上菜，殷逐离帮他剥着虾壳，他吃得一嘴油光：“逐离，本王最喜欢你们家大厨做的虾了！”

    殷逐离冷哼：“你挖不走的，他一家老小六口都在殷家做事呢。”

    沈小王爷从她手上叼走刚剥好的虾仁，声音含糊不清：“本王才不挖他，在这儿随时都有得吃，带回王府本王还要买虾……”

    “我靠！”殷逐离掀桌了，“到底你是商人还是我是商人啊！”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殷老夫人去了方圆寺礼佛，殷逐离设家宴，正同殷家叔伯长辈一大家子数百口人吃饭。万货行的主事王行急匆匆地跑来：“不好了大当家，九爷又被人打了！”

    殷逐离实在不想在佳节听到这个人的事儿——晦气，她眉头微皱：“没死就不必多言，死了倒是可以讲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王行欲言又止，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道：“回大当家，死倒是没死。九爷还找城中最有名的回春堂名医刘大夫去包扎了，用药都是最上乘的。他还向刘大夫买了几根长白山的千年老参，说拿回去补补身子。”

    殷逐离品着那元宵，颇有些不耐烦：“没死就得了，罗嗦什么！”

    王行鼓起勇气，一口气把话说完：“现在那位回春堂的刘大夫正在外面等着您出去付诊金呢。”

    殷逐离嘴里的元宵连皮带馅儿全呛进了嗓子眼。

    及至二月下旬，五王爷和六王爷相继回长安朝觐，皆派人往殷家送来重礼，之前二人皆有求娶殷逐离的意思，沈晚宴在时一直没点头，兄弟二人也就都按兵不动。倒是沈庭遥一继位便匆匆将殷逐离指给了最荒唐浪荡、甚至未及婚娶之龄的沈小王爷。

    他二人封地富饶，兵精粮足，一直为新帝所忌惮。殷逐离与二人不亲不疏，反正礼她照收，面是不见的。倒是下午突然有家人来禀报：“大当家，圣旨到。黄公公请您马上出去接旨呢。”

    殷逐离不解，行至大厅，果见黄公公捧着茶盏，满面笑容：“大当家，大喜啊！下半年十月九爷就十六了，王上下旨，将您和九爷的婚期定于十月初八！”

    殷逐离将他上上下下瞧了一遍，瞧得他浑身发冷，方幽幽地道：“黄公公，您真的觉得这是大喜吗？”

    黄公公笑着劝：“大当家啊，你的难处陛下也知道，但放眼这整个大荥，若是连您都养不起这位小王爷，还能指望谁呢是吧？再说了，反正眼下您不也养得挺好的嘛。”

    殷逐离叹气不言，黄公公眉眼间笑意更盛：“事老奴是通知到了，老奴也不歇了，这还得去福禄王府宣旨呢。”

    殷逐离送他出门：“公公直接回宫吧，九爷这会儿应该去放风筝了，肯定不在府上。”

    黄公公惊叹：“大当家足不出户竟然就知道九爷去向，这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

    殷逐离一脸平静地待他赞美完毕，方幽幽地道，“刚才我看到鲁班手工坊送过来的账单了。”

    “……”黄公公拍拍她的肩，一脸同情，“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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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冤家宜结（7）

﻿    眼看着婚期将近，与她“积怨已深”的沈小王爷开始忐忑不安，他入了趟宫，抱着自己二哥沈庭遥的大腿：“皇兄，那殷逐离脾气暴烈凶残，万一成亲之后她再打臣弟怎么办？”

    沈庭遥怒极反笑，一脚将他踹开：“你这一年的荒唐事别以为朕在宫里就一点也不知道。你花了殷家那么多银子，贴点肉去偿也是应该！”

    沈小王爷恰恰就是担心这个，眼看着婚期越近，那殷逐离看他的目光就越发阴森，跟看绑着四蹄儿待宰的猪羊似的。上次在广陵阁遇见，她还阴惨惨地冲他笑了一笑，他现在想起来还全身发毛：“皇兄你不能不管臣弟呀……”他重又抱上沈庭遥的大腿，哭得悲痛，“她会打杀臣弟的，呜呜……”

    沈庭遥踹了几脚踹不开，也只得笑骂：“朕写纸诏书，令她嫁入王府之后不得殴夫。好歹也是我大荥的王爷，成何体统……”

    沈小王爷请了那道“不得殴夫”的圣旨之后，心下略定，喝得醉醺醺的在王府歇下了。不料半夜被人揪醒，他捂着耳朵睁开眼睛，就见面前一个女子。来人一身紧身紫衣，长发高束，腰中悬剑，一副侠女打扮，这般将门虎女的风采，自然是曲大将军之女曲凌钰了。她威风凛凛地按剑而立，低声喝问：“沈庭蛟，你喜欢殷逐离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小王爷的酒当即醒了三分，他大着舌头答得坚决：“憎恶欲绝！”

    曲凌钰面色略显缓和：“沈庭蛟，昨日礼部派人过来，说是你二哥要纳我为后。”榻上沈小王爷没反应，曲凌钰一脸怒容，用力掐了他一把，“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那沈小王爷一滞，随即嬉皮笑脸：“恭喜皇嫂。”

    曲凌钰用力捶打他的肩，语带哭腔：“你是男人吗？是男人吗？”

    沈庭蛟也是无法，待她哭累了方才低声道：“凌钰，如今曲大将军手握重兵，皇兄不可能让你嫁给我。”

    曲凌钰握着他的袖角，眼神倔强：“我们可以走，我爹在西北打战，我们去找他。”

    沈小王爷酒气上涌，豪气顿生：“好！”

    他胡乱收了几件衣服，打了个惨不忍睹的包裹：“我们走！”

    曲凌钰破涕为笑，挽着他行出房门。

    三刻之后，沈小王爷非常沮丧：“我说……凌钰，我们一定要翻墙吗？”他捂着脸上摔得乌青的印记，看着坐在墙头等了他三刻钟的曲凌钰，眸中隐有泪光，“我看还是走门罢。”

    ……

    古有红拂女夜奔，可谓佳话。然现实总是不太美好。

    长安城一入夜便宵禁，二人甫一出门就被巡逻的卫兵捉住。若不是见他们穿得贵气，想必当场就是一顿好打。曲凌钰自然不敢说出自己身份，曲家家教甚严，若是曲天棘知道她与人私奔，只怕会打折她的腿。

    还是一差人在赌坊见过九王爷，这才匆忙派人前往殷家大宅。最终还是富贵城的郝大总管交了二两罚银将二人赎了出来，一个送回曲大将军府，一个押回福禄王府。

    何简领着家奴将沈小王爷扶进去，听闻了这次私奔的经过，他一张老脸羞得无颜见人，只得干笑：“殷大当家怎么没来？”

    郝大总管答得很诚实：“今日乃殷老夫人寿辰，我们大当家说吉日不宜见血光。”何简连同沈小王爷都缩了缩脖子，他却又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不过大当家命在下将此食盒交给九爷。好了，在下告辞。”

    何简自然是百般致谢，将食盒捧给了沈小王爷，语带劝慰：“你看，这殷大当家也还是很体贴的，还特意送了吃食给你。”沈小王爷将那食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只烤鹌鹑。他将那鹌鹑叼在嘴里，还哼哼：“一只破鸟就想收买本王么！”

    还是家奴小何眼尖，发现食盒里还有一张字条，沈小王爷低头看去，只见纸条上两行狂草——再敢勾三搭四，有如此鸟！！

    ……

    当夜，沈小王爷喝得酩酊大醉，醉后还说胡话：“凌钰，你生来就是要作皇后的，这天下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皇兄的。只有最凶狠残暴的那只，才是本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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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1）

﻿    清平二年，三月初。

    王上沈庭遥正式向曲大将军府下聘，以帝后之礼迎娶曲家大小姐曲凌钰。曲大将军远在西北，派人递回加急军函，其上字迹苍劲有力：婚期定于清平三年二月初八。臣以月氏国降书贺陛下大喜。天佑大荥，陛下福泽苍生。

    当天，沈庭蛟前往曲大将军府，遭曲夫人魏氏阻拦。彼时魏氏年不过三十八九，着了价值连城的狐白裘，珠围翠绕，一身逼人的贵气：“九王爷，请留步。”

    沈庭蛟幼时便与她相识，那时候她待他很好，言行举止无不温柔可亲，而今的态度却显得冷淡疏离。沈庭蛟只得同她讲道理：“曲夫人，幼时你曾对我说过，会将凌钰许我为妻，如今可还记得？”

    曲夫人皱了皱眉，索性直言：“九王爷，当初妾身确有此言，但彼时先皇尚在，曾发下话来，道我们凌钰乃金凤栖梧，九王爷莫非忘了不成？当时先皇尚未立储，九王爷又爱慕凌钰，妾身只以为九王爷已得先皇首肯，谁知道最后却是王上承继大统。九王爷，世事多变，你也须看开才好。”

    “可是曲夫人，本王与凌钰已是两情相悦……”

    他话未完，已被魏氏打断：“九王爷慎言，莫凭空坏了我们钰儿的清白，不久之后，她将凤冠加身，母仪天下。九王爷，妾身以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看看如今你在长安城的名声，你年纪也不小了，一事无成不提，单看这一身纨绔浮躁之气，你让我们老爷怎么放心将女儿交给你？”沈庭蛟还待再言，魏氏已经下了逐客令，“若九王爷无事，就请速速离开吧。”

    沈庭蛟只得出了曲府，其实有人口出恶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彼时殷逐离正同天衣绣坊的坊主云天衣看一批绣线，因是新供货商的头几批货，自是马虎不得。天衣绣坊仓库，三十六个初级绣女正在翻检绣线，六个经验丰富的绣娘正监督抽样。云天衣亦捡了箱底的丝线细细查看。

    各色棉、丝、金、银线被绕成布匹状整整齐齐地陈列在箱子里，看成色倒是上等。不多时，外面有人来报：“大当家，福禄王府何简求见。”

    殷逐离略略沉吟片刻，轻声道：“你且让他先行候着，我随后就到。”

    来人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出去。殷逐离看了看正在翻检金线的云天衣，凑近他低声吩咐：“晚间你遣个人回殷家，就说我今晚与你讨论新的绣样，晚些回去。”

    云天衣经常帮她打掩护，此时自然也不敢多言。

    殷逐离在天衣坊外看见何简，他着了灰色的长衫，俨然文士打扮，颚下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更添了几分儒雅之气。殷逐离也不待他开口，便含笑道：“让在下猜猜，长安城频传王上向曲府下聘，九王爷肯定去曲府了，曲大将军不在，他必是被曲夫人逐出来了。”

    何简默然。

    殷逐离举步向前走：“先生的车驾何处？”

    何简只得带路，二人同车赶至福禄王府。殷逐离沿着长廊走进去，后园里沈庭蛟对着一池碧水发呆。冬日天寒，他却穿得单薄，不论家奴上前说什么，他只是不动不语。

    殷逐离在廊前站了许久，觉得沈小王爷与那情景着实甚为贴合。寒冬方尽、小荷冒尖，岸边杨柳吐绿，他一袭素色锦衣坐在湖边的青石上，发带松散，长发微漾。殷逐离缓缓走近他，先确定一件事：“你要投湖？”

    一直呆坐的沈小王爷有片刻愕然，然后回头，见是她，又冷冷地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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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2）

﻿    殷逐离解了自己身上的狐白裘，轻轻披在他肩头，倾身仔细地帮他系好系带，方缓缓道：“那你慢慢考虑，待要跳时，记得先把这衣裳还我。”

    她挥挥手，走廊里立时有家奴抬了红泥火炉过来，还捎了几坛酒。殷逐离拍开酒坛的泥封，倒在壶中温上，声音不紧不慢：“你我好歹有婚约在身，你若投湖，我便未嫁先寡了。不如你先陪我喝几杯吧？”

    沈庭蛟也不多说，取了炉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然后他噗地一口全吐了，又取了坛中冷酒狂灌了一气，才哈着气道：“烫、烫！”

    殷逐离也不慌：“反正你都要投湖了，舌头什么的以后也用不着了，烫就烫点吧，无妨。”

    沈庭蛟忍无可忍地瞪了她一眼，也不多说，将壶中的酒兑在坛里。殷逐离看他温酒，他的五指格外修长，肌肤几近透明，隐隐可见其上淡青色的脉络，执壶时喜欢微翘尾指和拇指，姿态专注优雅：“这才叫温酒，你那是煮酒，平白破坏了酒的醇香。”他难得跟殷逐离说话，还起身替她也倒了杯酒。没有矮桌，二人坐在湖边的青石上，临水煮酒，倒增了几分野趣。

    殷逐离仰头饮尽杯中酒：“多煮煮吧，等你投了湖，也没机会煮酒了。”

    沈庭蛟怒：“够了你，你能不能拿一句话别提投湖啊？！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投湖了？！有你这么劝人的么！”

    殷逐离一脸讶然：“谁说我是来劝人的？在下明明地来看九爷您投湖的啊！王爷投湖，千古奇景啊，不然我至于丢下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巴巴地跑来么？”她随即又一脸惊慌，“王爷您可不能不投啊，我还正打算看完后编成段子卖给说书的呢！”

    沈庭蛟脸色越来越黑，一张俊脸生生地气变了形，他噌地一声站起来，冲着殷逐离就是一大脚：“殷逐离你去死吧！”

    殷逐离自是不惧他，嘻笑着侧身一躲，不料她正坐在湖边，这么一躲，九王爷一脚踹空，卟嗵一声，掉湖里去了。

    ……

    殷逐离愕然，王府家奴疯了似地尖叫着涌过来。沈庭蛟本就不识水性，加之彼时春寒料峭，湖水刺骨，他一落水就昏了头。眼看着他实在是不行，殷逐离叹了口气，缓缓脱去鞋袜：“原以为今天是看王爷投湖，诚没想到原来是在下自己投湖。”

    她拧着眉头一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何简见殷逐离下水，忙指挥家奴为沈庭蛟备好替换的衣裳，又命厨房急备炒盐，另取了灶内暖灰，以备急救。家奴自知其严重，不用何简吩咐又为殷逐离备了姜汤驱寒，甚至将府中的大夫也请来备着。

    殷逐离将沈庭蛟挟上岸，见他脸面苍白倒也不敢大意，忙抱了他进到卧房。何简迅速将他衣裳解开，擦干全身后用布装了炒盐熨其脐，又命人将暖灰铺到榻上。

    殷逐离见他行事稳妥，也放了心。众家奴知她将是府中主母，也不敢怠慢，忙请了她去更衣。殷逐离寻了件沈小王爷的长袍将就穿着，喝了两碗姜汤，沈庭蛟也醒了，他其实没喝到多少水，只是冻得厉害。

    殷逐离抱了个手炉在榻边观望，见他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方才一脸遗撼地叹：“九爷此后只怕再也不会投湖了，惜哉，惜哉。”

    沈庭蛟狠狠瞪了她一眼，到底困倦，也不再多言。

    这一番折腾，天色就晚了。何简见他已无大碍，倒也放下心来，这时才顾得上殷逐离：“殷大当家，要不要请大夫也给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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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3）

﻿    殷逐离抱个手炉仍觉得冷，但她体质一向不错，也不以为意：“无事，明日我让柯停风开一帖药便是。”

    何简知道鬼医柯停风的本事，也不勉强：“在下为大当家备好客房，大当家衣裳未干，不妨暂歇一宿吧？”

    殷逐离点头，自回了客房歇息。

    待第二天，殷大当家起床便觉得不好，想是在湖中受了些寒，她跟何简打了个招呼，也不去见沈庭蛟，径自回了殷家。

    刚一进门，郝大总管便一脸黑线地迎上来：“大当家，你昨夜歇在何处了？”

    殷逐离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姆妈派人去云天衣那儿了？”

    郝大总管悲痛地点头：“今天波斯王宫的采买官那鲁过来了，大伙都以为您当真歇在云天衣那儿了。老夫人气坏了，大当家……您挺住，二十年后您又是一条好汉！”

    殷逐离踹了他一脚，低声问：“我师父呢？”

    郝大总管悲痛欲绝：“先生之弟唐锦生辰，先生前往道贺了。”

    殷逐离绝望了，只得去到祠堂。殷氏本就一脸铁青，见着她手中拐杖直顿，仿佛将祠堂地板当作了她的头：“孽畜！从小到大只会败坏殷家家风，老身白将你养了这么大！殷启，给我重打！”

    殷大当家熟练地趴在长凳上，心中亦是懊恼——早知道里面就穿件厚夹衣了。

    这一百鞭挨得结实，殷逐离本就头脑昏沉，如此一顿鞭笞下来，当即就去了半条命。她不是没想过自保，比如咬破舌尖喷一口血什么的，至少不至于挨得这么惨。但想想又觉得反正背上已经这么痛了，又何必让舌头也受苦呢。

    这般一直忍到一百鞭结束，她头是不昏了，只是身上感觉迟钝，分不清到底哪痛。

    郝剑忍不住上前搀扶，殷逐离将全身一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声音沙哑：“郝剑，今天那鲁是为波斯皇族采买丝绸和瓷器来的吧？”

    郝剑见她的血与背上衣裳快凝在一起，也不敢触碰：“先让柯大夫看看伤吧，那鲁那边……我且去看看。”

    他将殷逐离扶往丹枫阁，殷逐离摇头：“我听说斐家也想做成这单生意？”

    郝剑点头：“这是笔大单，丝绸、瓷器、茶叶，还包括绣品，如果接成了，够云天衣他们忙大半年的，斐关山那老东西肯定垂涎。”

    殷逐离唇角露了一丝邪笑：“这一顿挨得是时候，倘若你去，那鲁必会认定富贵城没有诚意。但若本大当家重伤带病前往，他一准感动得痛哭流涕，这笔生意斐关山便彻底没戏了。”

    郝剑第一次目露担忧之色：“可是大当家，你的伤……”

    殷逐离摇摇头：“不妨事，只是我先前受了寒，去到那边万事都由你开口，我不过作作样子。”

    郝剑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由着急：“大当家，你有些发热。”

    殷逐离挡开他的手：“病得越重越好，这笔生意我们接定了。去到那边记得将本大当家重伤带病的事儿大肆宣扬一番。”

    郝剑拗不过她，终也备了车，她没换衣裳，只在外面罩了件蓝狐裘披风，白色中透出浅浅的冰蓝，更衬出了她的病容。郝剑与她同车，见她眉头紧皱，只担心她吃不消。殷逐离怎不知他的心思，只是脑子里一团混乱，她索性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马车一直行到广陵阁，郝剑将殷逐离扶下马车，冷风盈襟，她觉得呼吸艰难，而里面那鲁已经等候多时了。斐关山也是早早便到了，二人同桌，倒是相谈甚欢。

    见生意对头前来，斐关山不怀好意。斐家也曾是前朝富商，与殷家可谓是平分秋色。只是这些年生意不如以往，便事事低了富贵城一头。这位号称斐百万的老东家曾几次三番想与殷家联姻，他算盘打得精，想着反正殷逐离是个女儿，一旦娶回家，这殷家偌大家业，还不得改姓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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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4）

﻿    不料殷大当家算盘打得更精，她当即放出话来，称斐家少东若同意入赘殷家，且以后子女皆冠殷姓，则此项联姻，即刻同意。

    为此事，斐家与殷家虽未当众翻脸，却也多少积了些不痛快。

    而今生意只有一笔，他更是将这殷逐离视为眼中钉，恨不能拔之而后快：“殷大当家，将主顾晾在这里大半个时辰，这便是你们殷家的待客之道吗？”

    有侍女前来接了殷逐离的披风，她脸色带着病态的红晕，显见已是高热，面上笑意却不减：“那鲁先生，逐离令先生久侯，实在是失礼。”

    那鲁倒是起身相迎，他长发微卷，蓄长须，穿一身蓝色交领右衽长袍，耳边戴着一对硕大的宝石耳环，讲得一口略略生硬的汉语，此时神色中颇有不悦之色：“殷大当家，那鲁听闻富贵城是整个大荥王朝实力最强的商家，可是为商之道，最重要的是讲求一个信字，你们连守时都做不到，那鲁无法相信你们的诚意。”

    无视斐关山的一脸得色，殷逐离缓步行来：“那鲁先生责备得是。”她行至桌前，那鲁抬眼便瞧见她素衣上斑驳的血迹。她这才将话说完，“适才听闻先生不远千里而来，殷某匆忙赶来，却不想仍是误了时辰，实在是无颜见先生。”

    那鲁闻言倒是一怔，斐关山便冷笑：“殷大当家果是不一般，连苦肉计都使出来了。”郝大总管对他可不客气，立时就冷言相嘲：“斐掌柜，我们大当家不允许我们论同行缺陷，今日不论您怎么讲，郝某断不敢道斐记的不是。”

    殷逐离低喝了一声：“郝总管，慎言。”

    郝大总管停了话头，忙不迭扶了殷逐离，这椅子有靠背，虽铺了锦垫，殷逐离却是万万靠不得。她背上伤口不曾上药，如今血已浸透了素衫。

    那鲁瞧见本已是神色大变，又见她腮间绯红，明显是高热，当下动容：“大当家，那鲁虽非中原人士，却也知道殷家富甲天下，您这伤……”

    殷逐离觉得脑子里嗡嗡鸣声一片，但仍是淡笑：“那鲁先生远道而来，逐离不曾远迎已是失礼，还让先生在此久候，实是心中不安……些许小伤，不足挂怀。”

    她话音刚落，郝剑已经开口：“先生有所不知，殷家虽富甲天下，但老夫人持家极严，我们大当家因昨夜晚归被鞭一百，听闻先生前来，连药也顾不得上便……”

    殷逐离抬手止住郝剑的话，那鲁不由分说便扶了她，见她背后血迹触目惊心，心中更是感动不已：“大当家且回，此事就这么定下了！他日待大当家伤病养好，那鲁定与大当家畅饮。”

    殷逐离自是顺水推舟，又好生嘱托了郝剑一番，始乘车返回。只余下广陵阁那斐关山一脸铁青，目光恨恨。

    殷逐离回到丹枫阁，医师柯停风已沉着脸等候多时了。此时见她返转，也不多言，上前便看了看她背上的伤，时间一久，血与衣裳凝结，他找了剪子，在烛上烤得一烤，将衣与血肉剪开。

    殷逐离趴在床上，任由他手起刀落地折腾。柯停风也不管她痛不痛，且当个骡子、马一般折腾，不医死就成。

    晚点唐隐回来便听说了白日里的事，快步赶到丹枫阁，殷逐离昏睡不醒。柯停风在床前照看，不曾稍离。

    她背上伤重，药纱裹了厚厚一层，却仍透出血迹。唐隐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握了她的手。她没有睁开眼睛，脸上却露了一丝微笑：“师父。”她轻声唤。

    “嗯。”唐隐坐得再近一点，另一只手探探她的额头，“怎么又惹你姆妈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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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5）

﻿    她没有作答，将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唐隐叹气，却怕吵着她，只得半倚在床头，以臂为其枕。

    柯停风连开了三个方子替她散热，她的体温却仍渐升高。半晌，她突然浅笑，低声说了一句：“姆妈，其实……你一直很恨我吧？我的父亲杀死了你的亲妹妹。”

    唐隐一怔，低头看去，才发现她俨然已经烧糊涂了。为了不扰她睡眠，唐隐在床头靠了一晚。卯时柯停风进来，看不过去，支走了房中的侍女：“此处也无旁人，你若撑不住，不如躺会。”

    唐隐摇头，笑容温和：“无妨。”

    殷逐离一觉睡到午时，唐隐起身时整个左臂都在抖。

    两日后，大将军曲天棘大胜吐藩，捷报传来后，新帝沈庭遥龙颜大悦，加封曲天棘为太师，赏食邑两万户，黄金八百斤，其长子曲流觞升任云麾将军，次子曲怀觞任忠武将军。曲氏一门，权倾朝野。

    六月下旬，大将军曲天棘凯旋搬师，沈庭遥亲自迎出长安城。红毯骏马，这位大将军身材高挑，着一身黑色戎装，腰悬金锏，斜背雕弓，仿佛将残忍化在气势里，他连眼神都带了戾气。百姓沿街围观指点，大荥的一代名将，荣耀倾天盖世。

    次日，大司空孙虔、大司徒诸葛重明、太尉秦师、国舅爷傅朝英等人于广陵阁设宴为其接风洗尘。长安三品以上大员皆有到场。这样的排场惊动了沈庭遥，他也便装前来。沈小王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他去能免单。

    当夜广陵阁，红色的缎幔垂落下来，衬得整个舞台流光溢彩。两名刀客正在比武，你来我往，打斗甚是精彩。主事红叶见有贵客临门，忙不迭迎上前去：“我的爷，您们可真是好运气，一来就赶上我们拂星、拂月姑娘的初夜竞投。”她阅人无数，自中一眼便看出谁是主角，忙上前亲热地挽了沈庭遥，“今晚花落谁家，还要看各位爷的心思呢……”

    话未完，冷不防被一个声音打断：“听闻广陵阁真正的美景，可不是这拂星、拂月姑娘。”红叶抬头望去，便撞上曲天棘似笑非笑的目光，“红叶夫人，传说广陵阁内藏广陵止息，富丽堂皇非他处可比。夫人何不引诸位前往一观，也增长些个见闻呢？”

    红叶微怔，复又娇笑：“各位爷，按理招待各位是广陵阁的荣幸，但广陵止息不比别处，依我看，不如就在前厅热闹热闹吧。”

    但一行人听得这话，又哪里肯依，便是沈庭遥也增了几分好奇：“夫人何必推脱，既是开门，总当迎客。”

    红叶仍是笑容冶艳：“既然爷都开了金口，请随红叶来。”

    广陵阁内藏广陵止息，大荥民间皆有传言，据说广陵止息之富丽堂皇，便是皇宫也相形失色。但真正能进得广陵止息的人，却是极少的，所以传说终归也就止于传说。

    红叶将诸人领到后院，进了一所不甚引人注目的红楼，楼中白墙粉帘，竟然别无陈设。朝臣心中狐疑，但沈庭遥未开口，也无人问询。等待少顷，青砖地面骤然发出奇异的声响，不过片刻，地面向左右裂开，露出一排深不见底的玉色阶梯，红叶笑靥如花：“各位爷，请。”

    她话音一落，沈小王爷立刻就抱怨开了：“这黑乎乎的，如何下脚！你们就是这般待客……”他话未说完，突然止了声音。但见足下白中泛碧的阶梯俱都散发着柔和的幽光，阶梯两侧更是俏生生地站着数十位盛装丽人。她们手里拎着各色造型的白玉灯笼，站姿风雅端庄，见到墙后众人，千娇百媚地倾身行礼：“诸位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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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6）

﻿    沈庭遥侧脸看了看曲天棘，曲天棘同他走在群臣中间，一路呈众星拱月之势。丽人提了灯笼于前带路，后面砖墙无声闭合，眼前光线却明亮如初，沈小王爷低头一看，蓦然心惊：“这台阶……是翡翠！”

    大将军曲天棘略扶了康乾帝沈庭遥，闻言亦低声道：“十数年前，臣与先皇曾去过南财神魏南山家中借粮，见其陈设富丽堂皇，便称赞了两句，他向臣提到过富贵城的广陵止息。言道翡翠为阶玉为台，水晶作帘金设案。微臣当时只以为是他妄言，谁知竟真有此事。”

    沈庭遥点头，心下也明白为何当年北昭末代皇帝要诛灭殷家，树大招风，富到这种程度本就是自取败亡。他低头，见台阶上又雕刻各色花纹以防滑，两旁皆嵌夜明珠，于黑暗之中熠熠生辉。壁上均有金枝壁灯，空气流通无阻，但并不见气孔。

    他兀自沉吟，随同众人拾阶而下，前方渐闻流水铮琮。引路丽人将一行人领到流水处，盈盈一拜，又退回了甬道。

    光线微暗，却是奶白色的月光。众人心中巨震，抬眼一望，见深蓝如宝石的夜空中，繁星如鱼般游弋，一轮圆月当空高悬，柔光浸透了天幕。

    大司徒诸葛重明喃喃道：“方才从外面进来，怎未留意今晚月色？”

    “这不是月亮。”前方有人朗声答话，众人一望，原是殷逐离站在前方。她着了一身素色汉服，广袖长裾，古朴而飘逸，声音却清朗如金玉，“此本用蓝色刚玉拼接而成，因距离远，看上去便仿若夜空。刚玉之下又隔水晶层，其内养烛光鱼、安康鱼、光头鱼等，能够发光，所以远远看去光怪陆影，如同夜幕星辰。圆月是一方羊脂美璧，缠上金丝，再加上强光照耀，如同皓月。”

    众人皆抬头仰望，及目之处，无不感叹这鬼斧神工的设计。曲天棘却在看那个人，他长年征战在外，十六年来未曾同她见过一面，而当初那个稚儿，竟然也长大了。

    殷逐离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于喷泉前驻足，微微欠身行礼，含笑道：“广陵止息今日迎来贵客，实在是蓬荜生辉，诸位大人，请。”

    沈庭遥在水流前微微顿足，但见此处乃采用高水低接之法形成的一处喷泉，但池中又抛金珠玉叶，待水流合着金玉自泉头跌落，便是一番浪头飘金之景，泉水之音合着金玉之声，如奏仙乐，美不可言。

    众人都是大富大贵之人，沈庭遥更是一国之君，然来到这里亦没了脾气，一个个呆若木鸡般前行，只见一路玉树横斜。前方一栋包金小楼，小楼檐下悬串串金铃，楼前两株足有一人高的珊瑚树分立于左右，旁枝逸出，色泽温润，鲜艳若血。树后回廊上，两排红装丽人立于廊前，款款相迎。

    沈庭遥听其珠履踩踏廊上，只闻其声空灵，百转千回如若风过门庭，误撞了珠帘。他俯首一望，却见此廊间地板乃海贝铺就，其间更串珍珠，满地生辉，柔光缱绻，照得人影绰绰，面目隐约。踏足其上，恍惚中如临仙阙。

    沈庭遥领着群臣随丽人前行，眼角微瞟，见殷逐离一身素衣，钗环未戴、粉黛不施，举止间带着男儿的洒脱不拘，如若倾泄于金珠玉叶间的一线清泉。沈庭遥虽未立后，但后宫佳丽三千，他也算是惯见人间美色。然而当下心中仍不由暗叹，在这样极致的奢华之中，也只有这样的古朴能够与之媲美了。

    随廊前行，一路繁花低垂，珠玉为帘。直到进入屋内，沈庭遥又是微微诧异，此屋似殿般宽广，其内尽设黄金矮几，再无其它陈设，比及外面的富贵倒显出几分古拙之意。现下已有一人席地跪坐，见众人前来，亦是起身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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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7）

﻿    殷逐离领人进去，自是一番介绍：“那鲁先生，这位是沈……沈二爷，这位是曲先生，这位是沈九爷……”

    她将各人都介绍了一遍方朗声道：“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今日大家聚到这里也算缘分，就请莫拘俗礼，且共谋一醉方好。”

    诸人都是达官显贵，当下自己按官职尊卑坐定。枯坐无事，一众目光自然就聚集到主人身上。便是大将军曲天棘亦抬眸而望，也待看看她今日有何手段。

    而主位上殷逐离现在方打量他，他身材颀长，剑眉星目，今日着一身黑色戎装，在衣领、袖口处以金线绣九曜星辰。因并非上战场，其外未披战甲，腰间系革带，带上以鹰首金钩为钮，更衬得身姿挺拔。十六年了，他半生戎马，然边关的风沙和年岁，竟不曾折损他半分风华。

    殷逐离目光玩味，红装丽人已经开始上茶水，却未配点心果品，此处菜色均不需客人下单，由主人视来客身份自行烹制，是以食客还须稍等。

    茶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好茶，然空饮无趣。饮茶片刻，下首的国舅爷傅朝英已经开口：“殷大当家，枯等无聊，您就打算让我等干坐着？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沈小王爷也跟着起哄，他就是想让殷逐离难堪。殷逐离抬头微微一扫全场，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是看向自己，倒是消了等待的火气。待人声渐静，她带了三分笑意开口，声音沉缓清悦：“诸位都是平日里请都请不到的贵客，逐离怎敢怠慢？”

    她扬手击掌，侍女上前揭了上首素色的锦幔，露了一套东西出来。众人引颈看去，却是一套铸造精美的青铜编钟！曲天棘凝目望去，见编钟分三个钟架悬挂，东面为钮钟，西、南面乃甬钟，粗略看来，整套编钟怕不下六十余件。而这些器物似都已有些年头，其上以错金铭文标注音调，镂刻精美。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古老的青铜器无声诉说着岁月沉积的庄严厚重。

    殷逐离左右手各持了一方钟槌，冲四面一拱手，声音带了一丝苦笑：“今日本是与那鲁先生私下献丑，不料恰遇众君子，殷某只怕要当堂献丑，还请诸位海涵。”

    沈小王爷反正就是不合作，当下便道：“既然知道自己是献丑，就不要献了呗！”

    还是康乾帝沈庭遥冷喝了声：“放肆！不得无礼。”

    四下里诸大臣自是又附和恭维了一番，殷逐离不再多言，举手轻敲。青铜的颤音幽幽传来，人声渐悄。众人侧耳细听，初时不觉，只闻这声音细且柔，待音线渐沉，余味缠绵，仿佛发酵在幼年记忆中的一樽乡愁。

    尔后音渐起，似马蹄如雨，踩过一地泥泞，金戈声零星。众人皆摒息，钟架环绕中的人或轻或重地敲击着大小不一的铜钟，仿佛也忘了满殿宾客。

    乐声渐渐雄浑，如同边关的黄沙，如同战士的嘶吼。众人不知道侍女什么时候上的酒，几上置了三足青铜樽，众人倾酒入樽，倾樽近唇，却说不出酒的滋味。

    一群大汉赤着上身，手持长戟，拦、拿、扎、穿、劈、崩，单招或对刺，动作流畅无比。一个声音雄浑高昂：“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兴于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那旋律太熟，殿中有人击箸相和。

    手中的钟槌敲得越来越急，敲钟人穿了一袭素色的汉服，广袖长襟，动作优美流畅宛如行云流水。衣袂翻卷，发丝蹁跹，惶惶然又似敦煌飞仙。不是绝色，却自有一种超然洒脱。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长戟翻飞舞动，男儿热血沸腾。汉装丽人添着酒，众人举樽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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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8）

﻿    乐音昂扬，如黄河惊涛，又如百万雄狮，

    殿中多有征战沙场的男儿，烈酒入喉，眼已红透。千里征途，万里关山，是马革裹尸还是衣锦还乡？同往战场的袍泽，谁还举樽共饮？谁已然埋骨他乡？

    那些塞外寒夜，野帐孤灯，谁设四面埋伏？谁唱四面楚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殿中诸人击箸相合，歌声传出，透着难以言说的雄壮凄凉。

    一曲至终，调渐低矮，温柔宛转，似江南烟雨，又如洛阳牡丹。有舞姬着了烟罗薄纱裙蹁跹而入，展开歌喉，柔声唱：“岂曰无衣？与子穿针。王于兴师，佑我家园。与子共欢。”

    一人唱罢，舞姬同和，同样的曲调，蓦地转成哀哀相思，恍惚中可见黄昏斜阳，女子登高眺望，思念柔长。

    专注击钟的人如同最优秀的乐师，她配合着一切的悲壮或哀婉，仇恨或思念。广袖飞扬，素手欺霜，那些古老的青铜器在她手中似乎有了生命，穿越数千年的光阴与尘埃，空灵地诉说已被尘埋的苦乐悲喜。

    “岂曰无衣？与子引线。王于兴师，佑我夫郎。与子成说！”

    沈小王爷瞪大眼睛，一直想挑什么毛病，最后他只有闷闷地喝酒。尾音渐低，酒菜开始上来，因着来者皆是贵人，饭菜就不拘贵重，反而以奇趣为主。国舅傅朝英抬头看过去，竟也叫不出几样菜色的名字。他举筷先挟了一箸，但见肉质金黄，香气扑鼻。入口一尝，更是肉质鲜美、唇齿留香。不由问身边的侍女：“这是何菜？”

    侍女语笑嫣然：“回将军，这是百家争鸣，乃挑选最健康肥硕的幼蝉炸制，工序繁多。”

    傅朝英低笑：“百家争鸣，还挺风雅。”

    《无衣》之后，是舞姬跳的献酒舞，舞姬姿容无双，舞技更不必说。殷大当家下了场，取金樽行至曲天棘案前，将二人盏中皆斟满佳酿，她唇际笑靥如花：“浊酒一盏，贺爹爹凯旋归来。”

    曲天棘目光冷厉，沈庭遥也闻言色变，殷曲两家，一家富甲天下，一家手握重兵，他身为帝王，岂可不生忌惮之心？曲天棘是个老辣的人物，如何肯喝殷逐离这杯酒：“殷曲两家旧怨已深，殷大当家这杯酒，敬得矫情了。”

    殷逐离似也料到他不会饮，双手持杯，自饮了杯中酒：“当年吾母死于乱军之中，将军虽保护不周，却也多少是命数使然。逐离虽在殷家长大，终究是将军骨血，又岂能因此记恨将军。”曲天棘面色阴沉，她却也不再纠缠，“今天难得诸位大人欢聚一堂，私事当改天再谈才是。殷某该罚，该罚。”

    她自罚一杯，侍者将殿上编钟撤去，殿中央的黄玉地板从两边滑开，东西两侧水晶为阶，下面是一个荷叶状的水池。水下乃汉白玉为底，同样嵌夜明珠，同殿中一比，倒是亮如白昼。

    群臣怔仲，只见池中玉荷间，一白一红两名艳姬扶荷花碧梗起舞，纱裙搅动着池水，满目艳色。众人哪里见过这般光景，俱都站起了身，只见那水中二人衣袂散开，如同水仙、牡丹齐放，青丝如墨般晕散，随着舞步摇曳娉婷，凭添了风情无限。

    池水仿佛也被染了色，水中只见这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时不时交项相戏，红唇相接，虽明知是互相换气，却亦令看客血脉贲张。曲天棘却心下警觉——殷逐离选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示好，其居心用意，只怕不得不防。

    殷逐离却不再多言，只向侍立于旁的红叶微微示意，转身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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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9）

﻿    殷逐离行出包金小楼，正欲离开广陵止息，身后有人低声道：“殷大当家抛下满堂宾客独自离去，未免失礼了。”

    殷逐离回身便见到新帝沈庭遥，她略有些意外：“草民拜见王上。”

    沈庭遥前行两步将她扶起来，双手亲昵地握着她的双腕，双目细细打量她，神色间倒是并无不悦之色：“之前听闻殷大当家才情无双，今日一见，果然是惊才艳艳。”

    殷逐离本就不是个单纯的，知道沈庭遥此番拦住她绝不会是为了赞她一番。她笑意浅淡：“承蒙王上错爱，草民愧不敢当。”

    沈庭遥目光柔和：“你即将嫁入福禄王府，以后同朕也不是外人，不必太过拘泥。”

    殷逐离再次叩首谢恩，顺便将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回来。他轻声道：“好了，你去吧。”

    殷逐离拱手为礼，知道他恐是生了旁的心肠，也不久留，自出了广陵止息。沈庭遥在喷泉前又站了一阵，但见池中玉荷吐蕊，池水也不知加了何种香料，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极浅淡的幽香，清而不腻，沁人肺腑。

    他紧走几步，弯腰叩击地面，惊觉地面皆为黄金铺就，不由眉头紧皱——这殷家果然是富可敌国，难怪可以助先帝起兵推翻旧朝。殷曲两家虽不和，但殷逐离到底也是曲天棘的亲生骨肉，将殷逐离嫁给沈庭蛟，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四章：洞房花烛

    清平二年四月末，殷逐离前往京城巡视产业，因路途遥远，耗时甚久，六月中旬方才回转。然还未到达长安，殷、斐两家又起冲突。

    骄阳似火，长安城灞水码头仍旧人声喧哗，沈小王爷也在其中，他还是非常讲义气的——有他这个未来姑爷在场，斐家总不敢动粗。殷逐离一路风尘仆仆，尚未梳洗便策马赶来，见地上血迹森然。一具尸体被厚重的帆布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旁边跪着一个伙计模样的小伙子，周围围满看客。她大步上前，倾身掀起帆布一角看了一阵。

    周围的伙计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述事情始末。殷氏与斐关山正在对恃，殷逐离见殷氏无恙，略松了口气。殷氏手握纯金拐杖，想是方才谈判不怎么愉快，她面色仍然铁青。

    殷逐离很快得知事情经过，这一日斐家和殷家的商船在码头上御货，因来往货船甚多，灞水码头拥挤，便只得等斐家的商船卸货之后方能靠岸。

    然而斐家卸完货却拒不挪船，一对恃就是大半天，盛夏天气炎热，殷家船上装的本就是鱼鲜海货，闷在舱中眼瞅着死了大半，哪里还耽搁得起？殷家的负责船运的应德正与斐家的伙计交涉，反受了斐家少东家斐定宇一通冷嘲热讽，他急了眼，双方这才大打出手。

    “殷大当家，你来得正好。”斐关山这会儿得意洋洋，“第一，这次是殷家的伙计出手在先；第二，你们殷家的伙计打死了我们斐家的伙计。现在尸体在这儿，凶手也在这儿，殷大当家你说怎么办吧。”

    殷逐离看看跪在尸体旁边的伙计，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右脸上被锐器划了一道，还在渗血。她负手行到殷氏身边，语声沉缓：“杀人偿命，自古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杀了人，自然就该偿命。派人报官。”

    她这话一出，应德正这边的伙计都愤愤不平：“大当家，是斐家太过分了我们才出手的！我们……”

    殷逐离抬手制止众人，她心里有主意，这事儿已经犯了，只要不将人当场打死，送进牢里要弄出来就容易。而斐定关明显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混迹商场的人，对朝中那点猫腻，清楚得很：“既然殷大当家也说了杀人偿命，那就让他自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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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10）

﻿    他抽了一把腰刀扔在尸体旁边，殷氏冷声喝：“老贼你欺人太甚！”

    斐关山冷哼：“老夫人此言偏颇了吧，你殷家杀人在先，反倒是我欺人太甚了？”

    殷逐离倾身捡了那刀，以拇指拭其锋，语声沉缓：“斐伯伯，这事殷家并不抵赖，杀人偿命也是应该。但斐家公子卸货之后堵我船道，是否有过于前？”

    斐关山看看身后的大儿子斐定宇，仍然冷哼：“这事是我儿处理欠妥，但这个人杀人……”

    殷逐离不待再他说下来，当即出言打断：“好！我们伙计错手杀人，按理我不应该护着他。但是他终归是为了护我殷家，免殷家被恶人所欺。”斐关山面色一黑，正待再言，殷逐离又接着道，“而身为殷家一家之主，逐离不能忘恩负义，是以今日之事，若斐伯伯不信任官府，要以道上的规矩解决的话，我以一臂，承他所犯之罪。斐伯伯以为如何？”

    斐关山目光微闪，周围诸人都是一阵议论，只称道殷大当家果然义薄云天，斐关山听在耳里，心头一阵暗恨，就想让她好人做到底：“哼，殷逐离，算起来老夫是你长辈，本无为难之意。但你若自愿承担，老夫不答应倒显得没有气量了。”

    殷逐离不卑不亢：“如此说来，斐伯伯同意了？”

    沈小王爷面色微变，奋力挤到她旁边，连殷氏也扯了她的衣袖，低喝：“不得胡闹！”那边斐关山有意让她骑虎难下，当下痛快答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殷逐离轻轻挡开殷氏，不紧不慢地挽了左手衣袖，周围人尽皆屏住呼吸，便连斐关山也是心中狐疑。殷逐离以刀在肘试了试，不紧不慢地道：“斐伯伯，逐离此刀断臂，我殷家伙计的事就一笔勾销对吧？”

    斐关山不耐：“那是自然。”

    殷逐离点头：“很好。那么斐伯伯，今日斐大公子堵我船道，致使我殷家整船海货闷死船舱，您方才已经承认他也有错在先了，您又打算如何处理？”

    斐关山一怔，不由恼怒：“你道如何？”

    殷逐离目光锋利如刀：“好说。今日殷某断臂以偿手下伙计错手杀人之过，斐少东有错在先，按理断五指也不为过，但殷某身为一家之主，总应礼让三分。他就断三指好了。一臂三指互相交换，此事再不追究。”

    先前周围看客本就对殷逐离断臂之事愤愤不平，如今她此话一出，立时得到响应：“一臂三指！一臂三指！！”

    斐关山怒急反笑，他不信殷逐离真敢砍手：“哈哈，无知小辈，你敢和老夫玩虚张声势这一套！好，你若断手，老夫就断犬子三指！”

    殷逐离闻言，未作半分犹豫，转身便横臂于货架上，挥刀就砍。斐定宇见她神色诀然，只惊得面无人色，惨叫了一声：“爹！”

    斐关山也是心头一颤，他原以为殷逐离至少会犹豫一阵，这时候却是下意识地喊：“慢！”

    殷逐离手中剑收势不及，在肘上划出老长一道口子，鲜血四溢。周围众人见此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眉头也不皱，冷声道：“还有何事？”

    斐关山心思百转，他也是个成了精的人物，如何不知道殷逐离这一刀下去，若是真断一臂，整个大荥日后提起此人也要赞一句义薄云天！而他斐家，死了个伙计，赔了儿子的三根手根，最后还要落个众人唾骂，这岂不赔大了？

    他也是个精明的商人，不然斐家何来今日？

    左右计算思量，他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半晌冷声道：“老夫毕竟是长辈，岂可跟你一个无知小儿计较。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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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11）

﻿    殷逐离仍不收剑：“可我们家伙计确实失手伤了斐家的人。”

    斐关山狠狠瞪了斐定宇一眼：“这事也属意外，老夫也不愿咄咄逼人，殷家负责一切抚恤赔偿，务必让死者安心入土。”他抚袖而去，殷逐离躬身道：“谢斐伯伯。”

    斐关山这一走，周围诸人俱都松了一口气，沈小王爷扯了自己的衣角欲帮殷逐离包扎，殷逐离却蓦地收回了手：“皮外伤，回去之后让柯停风擦点药就成了。”

    话未落，唐隐赶过来，也不言语，自撕了一角里衣将她左臂伤口略略包扎了。她伸出手臂，全无拒绝之意。沈小王爷不由多看了唐隐两眼。

    那跪在尸体旁边的伙计是个忠厚的孩子，蹭到殷逐离身边跪下，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殷逐离用手中腰刀断了他身上紧缚的绳索，又看了看他脸颊的伤口，露了个大大的笑容，低赞了句：“好孩子。”

    时日荏苒，眼看着九月过去一大半了，王府里的先生何简开始有些着急。九爷同殷大当家婚期在即，福禄王府里可还什么都没准备。聘礼倒是有礼部去殷家下了，但这府里喜宴喜饼喜果，总得准备吧？请柬什么的这还什么都没写呢。

    他敲着九王爷的房门，半哄半劝：“九爷，您和殷大当家的吉期将近，该抓紧准备了。”

    房中沈小王爷也不开门，声音沉闷：“那是什么吉期？本王是没多少日子了，先生您瞧着办吧。”

    殷逐离登门之时，福禄王本打算闭门不见，但家奴知道这是未来主母，仍是偷开了一角小门，将狼给放了进来。

    先生何简见状神色玩味：“久闻殷大当家手段高明，如今却是连我们爷都搞不定了。”

    殷大当家凑近他耳畔方笑道：“殷某要搞定你们家王爷，自有成百上千个法子，只是搞定他于殷某而言，有害无益。”

    即使大荥民风较为开放，何先生仍是被她暧昧之态惊得后退了一步：“大当家莫拿大话诳我，我家爷的性子您恐怕心里也有底。他若不愿意，王上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怕您也进不了这福禄王府的大门儿……”

    殷大当家拍拍他的肩：“先生不必激我，要不了多久，殷某必让你们家爷求着我进这福禄王府的大门儿！”

    言罢，她足下不停，直往内院去了。

    沈小王爷最近哪也没去，如今正破天荒地在园子里发呆。这园外是他的贴身家奴小何看守的，小何不敢放殷逐离进来，殷逐离也有办法。

    九王爷正在作画，矮桌上搁着半副美人图。瞅着满院凋败的草木，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如同这一院枯枝败叶般零落不堪。又见天寒雾重，更是悲春伤秋，黯然神伤。冷不防有人卟嗵一声自墙头跳了下来，正好落在他面前。

    四目相对，九王爷那点愁绪如同这满院枯枝着了火，熊熊燃烧起来：“混蛋！谁准你进来的！”

    殷逐离耸耸肩：“本大当家只是试试你这府墙有多高罢了，一不留神竟然就翻进来了。这可不是我的不是，实是你这院墙修得不好！”

    沈小王爷气结：“那你还不快滚！”

    殷大当家拍去手上泥污，也不客气，自取了他身边的酒壶，倒酒净手：“不要这样嘛九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是个娘们呢，叽叽歪歪的。”

    “什么！”沈庭蛟最恨这般言语，当即就跳了脚，“殷逐离你休想本王娶你过门！”

    殷逐离也不恼，仍是笑嘻嘻地在沈小王爷身边坐了下来：“哟，九爷作画呢？别扫了兴，来来来，九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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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12）

﻿    沈庭蛟知道赶她不走，但论骂，她伶牙利齿，论打，他不堪一击。这般想想他只得恨恨地偏了头，却是再无心思作画，遂搁了笔，自于炉上温酒。

    偏上殷逐离这家伙最是擅长哪壶不开拎哪壶的，她当即就问：“坦白说天下男子万万千，吹了灯都差不离。殷某也没有强求九爷的意思，只是如果九爷当真不娶殷某，你皇兄那边可怎么说？”

    沈小王爷一听，难免就酒入愁肠，一时多喝了几杯。酒这东西，越喝越想喝，最后他失手将酒打翻在炉上的滚水里，殷大当家还用指头捅捅他：“来来来，继续。”

    沈小王爷倚靠着她，已经是醉糊涂了：“本王要去挖煤……挖煤……”

    他不停地摇晃殷逐离，殷逐离握了他的手腕：“你醉了，我送你回房吧。”

    院门边的小何见他实在醉得厉害，也欲过来帮忙。殷逐离冲他摆摆手：“我送九王爷回房即可，你不必跟来伺候了。”

    小何虽觉不妥，却不敢驳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抱了沈庭蛟大步行往卧房。

    这房中烛火迷离，殷逐离将沈庭蛟置于榻上，沈庭蛟又搂着她的脖子心肝肉儿地叫，也不知又将她认作了谁。她也不动声色，就浅笑着应：“嗯，心肝乖些，待我给你换了衣裳……”

    沈庭蛟果真就乖乖地任她宽衣，她将睡袍与他换上，又扯了被子与他盖好。沈庭蛟躺在床上，黑发如墨般晕散，肤白若雪，腮染红霞，于烛下看来，当真是人面桃花，万种风情。

    殷大当家眸中含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唤：“九爷？沈庭蛟？”床上沈庭蛟没反应，他酒品不错，一醉就很乖。殷逐离蓦地伸手，在他雪白的颈间划了一道，指尖过处，红痕立现。

    他似吃痛，微缩了下，可怜兮兮地藏进榻里。

    殷逐离揉了揉他的长发以示安抚，稍后又拨开他左肩的衣裳，俯身在他肩头咬了一口，这一口极重，伤口当下便浸出血来，但醉后感觉迟钝一些，沈庭蛟只哼了一声，伸手来碰。殷逐离再次揉揉他的发，低声安抚：“好了，睡吧。”

    她将桌上茶盏摔落于地，捡了碎片轻轻割破拇指，将血珠三两滴轻轻摁在床单上。在房中呆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出得房来，随手关了门，准备出府。小何远远地看她出来方敢靠近，却见她脸色阴郁，见到旁人也一言不发，径自出府去了。

    当下不提府中家奴，便是何简也是心中惊疑——出了何事？

    沈庭蛟一觉醒来，察觉榻上乱七八糟，他惊疑不定，起身一瞅，发觉自己肩头痛得厉害，忙叫了小何进来。

    小何自是毫不知情，只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沈庭蛟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实在记不起半点有用的东西。他将小何赶了出去，又将自己浑身上下俱都摸索了一番，未觉异样，刚放下心来，一不留神又瞧见床单上几点已干涸的血迹。

    沈小王爷顿时神色大变：难道自己醉后，竟然做了什么混帐糊涂事？

    “不可能吧……”他抬手又触到自己颈间的一处划痕，越想越觉得心中忐忑。

    次日，沈小王爷一大早就带着府里的何先生一起到了殷家大宅。殷逐离正和唐隐喂招，见他过来也冷着脸，视若无物。

    何简心中不安，沈庭蛟将他拉到殷家大宅，吱吱唔唔也没说是啥事，如今再看殷逐离这表情——莫非二人闹矛盾了？

    倒是沈小王爷低眉顺眼地往她跟前蹭：“殷……逐离，昨日你为何独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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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13）

﻿    殷逐离以汗巾擦拭着额上汗珠，语声疏离：“殷某不独去，难道还敢劳福禄王大驾相送不成？”

    沈小王爷被噎了一下，仍旧是快步跟着她：“昨日本王是喝醉了，做过些什么事也记不清了。我……我……”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殷逐离打断他的话：“王爷什么都没做，亦不必去想。下午我便入宫，向王上辞婚，一应后果，殷某独自承担。保管九王爷仍旧在长安作你的福禄王，不会去山东挖煤。”

    沈庭蛟自是察觉她今日神色不对，更疑心自己当晚做了什么糊涂事。见殷逐离若无其事的模样，又念及她平日里对自己的多番照抚，而自己只视她为友，完全没想到她也是个女儿身，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殷逐离见他没有跟上，停步等到他方冷淡重申道：“当日九王爷确实什么都没做，王爷不必介怀。”

    沈庭蛟低头想了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逐离，我……十月初八，我让何先生开始准备。”

    殷逐离不以为意，再度举步前行：“九爷不必如此。”

    沈庭蛟蓦地伸手扯了她的袖角，转而握了她的手把臂同行，周围众人皆知这福禄王性情单纯执拗，如今见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曲大小姐即将飞上枝头，都伸长脖子等着看这位爷如何黯然神伤呢。哪知不过这么会儿功夫，曲大小姐尚未出嫁，他倒已亲亲热热地牵了殷大当家的手。

    沈小王爷也不顾周遭众人的目光，仍旧垂眸前行，握着殷逐离的手一直不曾松开。

    及至中午，沈小王爷安排何先生开始布置王府时，何简先生方才得空凑近了殷大当家，这会儿他倒是一脸叹服：“殷大当家，你如何将我们家爷骗到手的？”

    殷逐离正色道：“先生何出此言？殷某出身商贾世家，最讲究的莫过于一个信字。何况在下一介草民，怎敢欺骗堂堂福禄王？殷某敢发毒誓，此事若骗过九王爷一字半句，让殷某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何简摸摸自己的山羊胡，一脸纳闷。

    何先生正觉时间仓促，那殷家却周到得过了分。不日便有一群自称是富贵城鲁班手工坊的工匠进了福禄王府，披红绫、挂灯笼、扎绢花，将整个王府装点得喜气洋洋。便连墙上红双喜的剪纸也一并贴好，其手工制作，无不别出心裁。便是沈小王爷的吉服都已备妥。殷逐离甚至命人送了几摞喜帖过来，请他填写九爷需要宴请的宾朋。

    十月初七，归来居满园秋花。唐隐坐在草坪上，殷逐离懒懒地将头枕在他腿上。他怜爱地轻抚殷逐离的长发：“明日就要成亲了，不应该好好准备一番么？”

    殷逐离伸伸懒腰，并不起身：“郝剑早都准备好了。不过我挺舍不得师父的。”

    唐隐笑容温雅：“师父永远都是你的师父，和你嫁人没关系。只是成亲之后你便是大人了，不可再狂骄任性了。”

    殷逐离折了一朵白色的雏菊，轻轻把玩：“我不想嫁人，也不想成为什么大人。”

    唐隐和她相处十余年，对她可谓知之甚深，自然也看出她并无喜色：“怎么，逐离不喜欢九王爷？”他语声开始凝重，“逐离，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王上的圣旨固然难违，但师父也不愿因此赔上你一生的幸福。你若不愿意，总也还有转还的余地……”

    殷逐离翻个身，将脸颊贴在他腿上，许久又叹：“我不是不喜欢九爷，我只是舍不得师父。”

    唐隐笑容更加明朗：“傻孩子，王府和殷家才几步路，师父又不会跑。”他以手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能够看着你成亲，师父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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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14）

﻿    “是吗？”他的眸子清澈见底，殷逐离扬手，以那朵硕大的雏菊遮住双目，缓缓道，“我也高兴。”

    夜间，殷逐离陪唐隐吃过饭便去了柯停风的院子。柯停风正在晾晒需要阴干的药草，见到她神色不冷不热：“何事？”

    殷逐离伸手抚乱一簸箕杜仲，语声轻快：“替我配一副药，能够避子，嗯……外带闺中助兴，你懂的。”柯停风神色严肃：“是助九爷之兴，还是助你之兴？”

    殷逐离抿唇：“你觉得是九爷需要避子还是我需要？”

    柯停风便进了屋，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别的或者靠不住，但配药绝对配得上鬼医这个名号。

    到了十月初八，殷大当家与沈小王爷的婚期到来，一切就绪。酉时三刻，沈小王爷乖乖骑马迎了殷大当家回福禄王府。他什么人也没请，来的几乎都是殷家的宾客。朝中官员知道这是新帝赐婚，但沈小王爷人品德行实在不怎么样，一般自恃清高的臣子不愿同他打交道。好在殷家生意场上的主顾甚多，场面也还气派热闹。

    而及至酉时末，门口司仪突然大声道：“王上驾到！”

    福禄王府及一众宾客都有些慌乱，万不想他会亲临。随他而来的还有太师曲天棘、太尉秦师等一众大臣，可谓是给足了殷家脸面。

    宴未开始之前，有人奉送茶水果品，郝大总管与何先生忙着招呼来客。殷氏领着一拨人接待女眷、孩童，爆竹声四起，福禄王府一时人满为患，热闹非凡。

    不多时，素有斐百万之称的斐记东家斐关山携妻儿前来。“殷老夫人，”喜宴上，斐老东家倒是一脸笑意，“殷大当家这些年倒是日渐稳重了。”

    殷氏知他为人，闻言亦是面带笑意，不冷不热地道：“大当家素来便行事稳妥，她虽年少，但其做派行事，便是众多年长者也是望尘莫及的。”

    “老夫人所言甚是啊。”他摸了摸胡须，又假意感叹，“可惜殷大当家错生了女儿身呐。女儿再好，终是别家的人，到时候这殷家偌大产业，免不了改了外姓。所以虽说富从俭来，殷老夫人却万万俭不得，再富到头来仍是为别人留存着。我斐某就不一样了，总得处处着紧着钱。我常嘱他们俩，”他指指自己的两个儿子，无视殷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待我百年之后，白事从简，只略备一口薄棺、哪怕就草席一卷草草掩埋也是可以。我得留着钱给我斐家的子孙呐……”

    赴宴者都是名流，都知道殷、斐两家这点破事儿，他哪是来喝喜酒的，明显是看殷逐离嫁入皇室不痛快，存心来给人添堵的。

    殷氏正要答话，殷逐离已经浅笑着行来，她着了一身火红曳地的烟霞云锦，其上以金线绣孔雀、流云，花纹繁复却不显累赘。衣袍右侧自胸前向下所有的衣料全部收拢，合成一朵牡丹，褶皱若云纹，将胸形裹得完美无缺，既勾勒出身材的玲珑曲线，避免原本嫁衣的臃肿，又不减其雍荣华贵。

    “斐伯伯所言不妥。”她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斐百万是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他自恃长辈身份，喝了口茶方问：“殷大当家有何高见？”

    殷逐离行至殷氏身边，扶着她坐下，声音清悦沉缓：“即使是用草席一卷即行掩埋，斐伯伯的丧事仍是奢侈了。依逐离所见，待斐伯伯百年之后，二位哥哥可省下草席，但得将斐伯伯竖着埋。”

    她这一说大家都有了兴趣：“为何要竖着埋？”

    殷逐离一脸正经：“竖着埋省地啊，而且竖着埋还只用埋半个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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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上加霜（15）

﻿    这下子一众宾客都聚了拢来，连曲天棘都微侧了身，轻声问：“为何只埋半身？”

    殷大当家替殷氏倒了一杯茶，声音不紧不慢：“埋半身省碑啊，待他年姆妈与斐伯伯旧友前去吊唁，只须一看上半身，就知道是斐伯伯您死了……”

    “噗……”前排沈庭遥半盏茶直接喷杯里，斐关山悖然大怒，将茶杯重重一搁：“你！”

    殷大当家替殷氏捶了捶肩，无视他的怒色，反倒带了三分嘲讽：“若非如此，斐伯伯那点儿微薄家产，如何养得活子孙呐？”

    斐关山气得拍案而起，殷氏轻声道：“逐离，不可失礼。”

    殷逐离再开口时语声温柔，全无方才的讥讽嘲弄之意：“姆妈多虑了，斐伯伯大人大量，岂会跟逐离一个小辈一般计较呢？”

    周围众人一阵哄笑，斐关山又怎不知此乃今日在场多为贵人，真正闹将起来，他绝对讨不了半分好处，当下又恨恨地坐了下去。

    言语间吉时将至，殷逐离盖了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入到喜堂，起身时她隐约感觉到有人注视，微撩了盖头侧目一扫，只见大将军曲天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逐着她，含义不明。

    今日九爷大喜，他的母妃何太妃也到了王府，拜天地的时候殷逐离隐约瞄到她。她着了一身汉风的留仙裙，绾了堕马鬓，发间别无赘饰，仅在鬓边插了朵紫色的珠花，在满堂喜色中显得朴素出尘。沈小王爷时年十六，她年纪应该也不轻了，然而她的肌肤仍细腻光泽，青丝依旧乌黑浓密，仿佛冰窑中封存的一段年华，任世间孤鸿过尽，她自青春不老。

    殷逐离隐约能理解沈小王爷为何生得这般美貌了。

    待拜完高堂，将要送入洞房，殷逐离突然倒了杯茶行至曲天棘面前，二话不说，敛裾跪拜，献上清茶一盏。此举惊得众人都是满头雾水，曲天棘目光锐利如刀，然此时若拒绝，更惹人注目，他只能接了那茶盏。满堂目光都汇聚在二人之间，他饮了那茶，殷逐离也不多言，随九爷入了洞房。

    殷梦鸢气得面色铁青，这就是她养大的好女儿，完全就是一只没心肝的白眼狼！

    殷逐离半扶半押地将沈小王爷带入了洞房，里面亦布置得当，入目皆是一片喜红，红色绣龙凤呈祥的纱帐、红色的牙床、红色的百子千孙被，上面还放着许多莲子、红枣、桂圆等喜果。儿臂粗的龙凤烛高掌，烛影映照着墙上艳红的喜字，桌上盛喜饼、果点的碟盘俱都妆点了红绸绢花，果然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喜娘送了交杯酒上来，沈小王爷不自在：“一定要喝这个吗？本王感觉像是在和自己皇兄成亲一样……”

    殷大当家闻言即收了那交杯酒，自揭了喜帕对喜娘轻声道：“好了，你下去吧。”

    喜娘也是殷家的人，当下恭身退了下去。沈小王爷是以喜娘一下去，他就想出门，刚走到门口，殷逐离便幽幽地道：“九爷若不想成亲，殷某这就去跟王上提。”

    沈小王爷又觉得对她不住：“也不是不想成亲，本王只是想多些时间适应……”

    殷逐离将头饰俱都卸了，语声带笑：“怎么，九爷还真的需要两年时间才硬得起来吗？”

    沈庭蛟哪料到她如此直白，立时就满脸绯红：“混蛋！你说话就不能……”

    话未落，殷逐离已经揽住了他的腰：“九爷，洞房花烛之夜你宿在别处，传将出去，殷某怎么作人？何况凡事总要尝试一下……”她将沈庭蛟抱回榻上，随手扫落一床喜果，那一日沈庭蛟穿着火红的吉服，容色姣然，殷逐离凑在他耳边，声音极低，“如果九爷确实要两年才有反应，再去别处睡也不迟啊……”

    沈小王爷自尊受损，垂死挣扎，殷逐离单膝跪压在他胸腹之间，替他宽衣，冷不防被他的指尖在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殷逐离微蹙了眉，取了根衣带，不由分说将他双手绑在一起牢牢地捆在雕龙画凤的床栏上。沈小王爷百般挣扎不脱，殷逐离俯身替他脱鞋子，他一脸惊怖欲绝：“你、你……你要干什么？”

    殷逐离朗声大笑：“‘干’什么？这房里除了九爷，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么？”

    她特意咬重了那个字的读音，沈小王爷瞬间满面绯红，他生得极美，这一脸红，只见那玉颊染霞，映衬着满目红绸烛火，如同海棠花开，满树胭脂色：“你这个流氓，你休想！”他拼命想要解开腕间的衣带，却总也触不到，只得伸了腿去踹殷逐离，殷逐离握了他的足踝，顺带替他脱了靴袜。

    他足上肌肤更是细腻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其中蓝色的血脉。足上指甲修剪得整洁干净，趾尖略带了玫红，此时五趾微微蜷着，如若含苞未绽的木芙蓉。殷逐离在他足背上吻了一记，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想不到，殷某居然艳福不浅。”言罢她又叹气，“九爷不过弱冠之龄，原本小民也没存这心思。可是想想九爷这两年挂在小民账上的银两……”她阴惨惨地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老子就是被毒死也得吃啊！”

    她自怀中掏出个小玉瓶,含了颗丹药在嘴里,扬手灭了烛火，吻上那鲜艳欲滴的红唇。唇齿相接，殷逐离居高临下，气息清冽。沈庭蛟微怔，脑子里有一瞬曾闪过曲凌钰的身影，但只是一瞬罢了。如今他自保尚难，如何顾得儿女私情？

    他欲拒还迎，不断挣扎。果然殷逐离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她唇热如火，在他细嫩的肌肤上烫下点点红痕。沈庭蛟双手紧握，垂下眼睑遮去眸中的屈辱。

    然就是这般也难抵御本能，一种极怪异的麻痒从心底窜起，黑暗中他听见自己渐渐急促的呼吸。小腹中似燃起一团火，殷逐离的指尖在他腰际游走，他难以自控，自身微微颤栗，那厌憎中终于也带了些自相矛盾的期待。他毫无经验，那殷逐离却非良善之辈。这一战，他首尾难顾，瞬间便被杀了个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殷逐离不断变阵迎敌，他初尝欢爱，哪里经受得住？

    以至于事后，福禄王府的家奴每每提起总会感叹：“那一晚我们家王爷叫得，半个长安城都听见了！”

    ……

    事毕之后，沈小王爷回过神来：“殷逐离，你竟敢欺骗本王，上次我们根本就没有……”

    殷逐离令侍女送了热水到房里，闻言她还一脸无辜：“九爷，就算你是皇亲，说话也是要讲道理的。殷某几时说过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沈小王爷气得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