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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马洛亚牧师静静地躺在炕上，看到一道红光照耀在圣母玛利亚粉红色的乳房和她怀抱着的圣子肉嘟嘟的脸上。

    去年夏季房屋漏雨，在这张油画上留下了一团团焦黄的水渍；圣母和圣子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木呆的表情。

    一只牵着银色细丝的蟢蛛，悬挂在明亮的窗户前，被微风吹得悠来荡去。

    “早报喜，晚报财”，那个美丽苍白的女人面对着蟢蛛时曾经这样说过。

    我会有什么喜呢？他的脑子里闪烁着梦中见到的那些天体的奇形怪状，听到街上响起咕噜噜的车轮声，听到从遥远的沼泽地那边传来仙鹤的鸣叫声，还有那只奶山羊恼恨的

    “咩咩”声。麻雀把窗户纸碰得扑扑愣愣响。喜鹊在院子外那棵白杨树上噪叫。

    看来今天真是有喜了。他的脑子陡然清醒了，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美丽女人猛然地出现在一片光明里，焦燥的嘴唇抖动着，仿佛要说什么话。

    她已经怀孕十一个月，今天一定要生了。马洛亚牧师瞬间便明白了蟢蛛悬挂和喜鹊鸣叫的意义。

    他一骨碌爬起来，下了炕。马洛亚牧师提着一只黑色的瓦罐上了教堂后边的大街，一眼便看到，铁匠上官福禄的妻子上官吕氏弯着腰，手执一把扫炕笤帚，正在大街上扫土。

    他的心急剧地跳起来，嘴唇哆嗦着，低语道：“上帝，万能的主上帝．．．．．．”他用僵硬的手指在胸前划了个

    “十”字，便慢慢地退到墙角，默默地观察着高大肥胖的上官吕氏。她悄悄地、专注地把被夜露潮湿了的浮土扫起来，并仔细地把浮土中的杂物拣出扔掉。

    这个肥大的妇人动作笨拙，但异常有力，那把金黄色的、用黍子穗扎成的笤帚在她的手中像个玩具。

    她把土盛到簸箕里，用大手按结实，然后端着簸箕站起来。上官吕氏端着尘土刚刚拐进自家的胡同口儿，就听到身后一阵喧闹。

    她回头看到，本镇首富福生堂的黑漆大门洞开，一群女人涌出来。她们都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涂抹着锅底灰。

    往常里穿绸披锻、涂脂抹粉的福生堂女眷，为何打扮成这副模样？从福生堂大门对面的套院里，外号

    “老山雀”的车夫，赶出来一辆崭新的、罩着青布幔子的胶皮轱辘大车。

    车还没停稳，女人们便争先恐后地往上挤。车夫蹲在被露水打湿的石狮子前，默默地抽着烟。

    福生堂大掌柜司马亭提着一杆长苗子鸟枪，从大门口一跃而出。他的动作矫健、轻捷，像个小伙子似的。

    车夫慌忙站起，望着大掌柜。司马亭从车夫手中夺过烟斗，很响地抽了几口，然后他仰望着黎明时分玫瑰色的天空打了一个呵欠，说：“发车，停在墨水河桥头等着，我随后就到。”车夫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摇晃着鞭子，拢着马，调转了车头。

    女眷们挤在车上，叽叽喳喳地嚷叫着。车夫打了一个响鞭，马便小跑起来。

    马脖子下悬着的铜铃叮叮当当脆响着，车轮滚滚，卷起一路灰尘。司马亭在当街上大大咧咧地撒了一泡尿，对着远去的马车吼了一嗓子，然后，抱着鸟枪，爬上街边的瞭望塔。

    塔高三丈，用了九十九根粗大圆木搭成。塔顶是个小小的平台，台上插着一面红旗。

    清晨无风，湿漉漉的旗帜垂头丧气。上官吕氏看到司马亭站在平台上，探着头往西北方向张望。

    他脖子长长，嘴巴翘翘，仿佛一只正在喝水的鹅。一团毛茸茸的白雾滚过来，吞没了司马亭，吐出了司马亭。

    血红的霞光染红了司马亭的脸。上官吕氏感到司马亭脸上蒙了一层糖稀，亮晶晶，粘腻腻，耀眼。

    他双手举枪，高高地过头顶，脸红得像鸡冠子。上官吕氏听到一声细微的响，那是枪机撞击引火帽的声音。

    他举着枪，庄严地等待着，良久，良久。上官吕氏也在等待，尽管沉重的土簸箕坠得双手酸麻，尽管歪着脖子十分别扭。

    司马亭落下枪，嘴唇撅着，好像一个赌气的男孩。她听到他骂了一声，骂枪。

    这孙子！敢不响！然后他又举起枪，击发，啪嗒一声细响后，一道火光蹿出枪口，黯淡了霞光，照白了他的红脸。

    一声尖利的响，撕破了村庄的宁静，顿时霞光满天，五彩缤纷，仿佛有仙女站在云端，让鲜艳的花瓣纷纷扬扬。

    上官吕氏心情激动。她是铁匠的妻子，但实际上她打铁的技术比丈夫强许多，只要是看到铁与火，就血热。

    热血沸腾，冲刷血管子。肌肉暴凸，一根根，宛如出鞘的牛鞭，黑铁砸红铁，花朵四射，汗透浃背，在奶沟里流成溪，铁血腥味弥漫在天地之间。

    她看到司马亭在高高的塔台上蹦了一下。清晨的潮湿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硝烟的味道。

    司马亭拖着长腔扬着高调转着圈儿对整个高密东北乡发出警告：“父老乡亲们，日本鬼子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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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官吕氏把簸箕里的尘土倒在揭了席、卷了草的土炕上，忧心忡忡地扫了一眼手扶着炕沿低声呻吟的儿媳上官鲁氏。她伸出双手，把尘土摊平，然后，轻声对儿媳说：“上去吧。”

    在她的温柔目光注视下，丰乳肥臀的上官鲁氏浑身颤抖。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婆婆慈祥的面孔，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好像要说什么话。

    上官吕氏大声道：“，清晨放枪，大司马又犯了魔症！”

    上官鲁氏道：“娘……”上官吕氏拍打着手上的尘土，轻声嘟哝着：“你呀，我的好儿媳妇，争口气吧！要是再生个女孩，我也没脸护着你了！”

    两行清泪，从上官鲁氏眼窝里涌出。她紧咬着下唇，使出全身的力气，提起沉重的肚腹，爬到土坯裸露的炕上。

    “轻车熟路，自己慢慢生吧，”上官吕氏把一卷白布、一把剪刀放在炕上，蹙着眉头，不耐烦地说，“你公公和来弟她爹在西厢房里给黑驴接生，它是初生头养，我得去照应着。”

    上官鲁氏点了点头。她听到高高的空中又传来一声枪响，几条狗怯怯地叫着，司马亭的喊叫断断续续传来：“乡亲们，快跑吧，跑晚了就没命啦……”好像是呼应司马亭的喊叫，她感到腹中一阵拳打脚踢，剧烈的痛楚碌碡般滚动，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她紧咬牙关，为了不使那嚎叫冲口而出。透过朦胧的泪水，她看到满头黑发的婆婆跪在堂屋的神龛前，在慈悲观音的香炉里插上了三炷紫红色的檀香，香烟袅袅上升，香气弥漫全室。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保佑我吧，可怜我吧，送给我个男孩吧……上官鲁氏双手按着高高隆起的、凉森森的肚皮，望着端坐在神龛中的瓷观音那神秘的光滑面容，默默地祝祷着，泪水又一次溢出眼眶。她脱下湿了一片的裤子，将褂子尽量地卷上去，袒露出腹部和乳房。她手撑土炕，把身体端正地放在婆婆扫来的浮土里。在阵痛的间隙里，她把凌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将腰背倚在卷起的炕席和麦秸上。

    窗棂上镶着一块水银斑驳的破镜子，映出脸的侧面：被汗水濡温的鬓发，细长的、黯淡无光的眼睛、高耸的白鼻梁、不停地抖动着的皮肤枯燥的阔嘴。一缕潮漉漉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在她的肚皮上。那上边暴露着弯弯曲曲的蓝色血管和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白色花纹，显得狰狞而恐怖。她注视着自己的肚子，心中交替出现灰暗和明亮，宛若盛夏季节里高密东北乡时而乌云翻滚时而湛蓝透明的天空。她几乎不敢俯视大得出奇、坚硬得出奇的肚皮。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块冷冰冰的铁。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只遍体斑点的癞蛤蟆。铁的形象还让她勉强可以忍受，但那癞蛤蟆的形象每一次在脑海里闪现，她都要浑身爆起鸡皮疙瘩。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所有的神、所有的鬼，你们都保佑我、饶恕我吧，让我生个全毛全翅的男孩吧……我的亲亲的儿子，你出来吧……天公地母、黄仙狐精，帮助我吧……就这样祝祷着，祈求着，迎接来一阵又一阵撕肝裂胆般的剧痛。她的双手抓住身后的炕席，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抽搐。她双目圆睁，眼前红光一片，红光中有一些白炽的网络在迅速地卷曲和收缩，好像银丝在炉火中熔化。一声终于忍不住的嚎叫从她的嘴巴里冲出来，飞出窗棂，起起伏伏地逍遥在大街小巷，与司马亭的喊叫交织在一起，拧起一股绳，宛若一条蛇，钻进那个身材高大、哈着腰、垂着红毛大脑袋、耳朵眼里生出两撮白毛的瑞典籍牧师马洛亚的耳朵。在通往钟楼的腐朽的木板楼梯上，马洛亚牧师怔了一下，湛蓝色的、迷途羔羊一般的永远是泪汪汪的、永远是令人动心的和蔼眼睛里跳跃着似乎是惊喜的光芒。他伸出一根通红的粗大手指，在胸脯上画了一个十字，嘴里吐出一句完全高密东北乡化了的土腔洋词：“万能的主啊……”他继续往上爬，爬到顶端，撞响了那口原先悬挂在寺院里的绿绣斑斑的铜钟。

    苍凉的钟声扩散在雾气缭绕的玫瑰色清晨里。伴随着第一声钟鸣，伴随着日本鬼子即将进村的警告，一股汹涌的羊水，从上官鲁氏的双腿间流出来。她嗅到了一股奶山羊的膻味，还嗅到了时而浓烈时而淡雅的槐花的香味，去年与马洛亚在槐树林中欢爱的情景突然异常清晰地再现眼前，但不容她回到那情景中留连，婆婆上官吕氏高举着两只血迹斑斑的手，跑进了房间。她恐怖地看到，婆婆的血手上，闪烁着绿色的火星儿。

    “生了吗？”她听到婆婆大声地问。

    她有些羞愧地摇摇头。

    婆婆的头颅在阳光中辉煌地颤抖着，她惊奇地发现，婆婆的头发突然花白了。

    “我还以为生出来了呢。”婆婆说。

    婆婆的双手对着自己的肚皮伸过来。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坚硬，连手背上都布满胼胝般的硬皮。她感到恐惧，想躲避这个打铁女人沾满驴血的双手，但她没有力量。婆婆的双手毫不客气地按在她在肚皮上，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冰凉的感觉透彻了五脏六腑。她不可遏止地发出了连串的嚎叫，不是因为痛疼，而是因为恐怖。婆婆的手粗鲁地摸索着，挤压着她的肚皮，最后，像测试西瓜的成熟程度一样“啪啪”地拍打了几下，仿佛买了一个生瓜，表现出烦恼和懊丧。那双手终于离去，垂在阳光里，沉甸甸的，萎靡不振。在她的眼里，婆婆是个轻飘飘的大影子，只有那两只手是真实的，是威严的，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她听到婆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很深的水塘里、伴随着淤泥的味道和螃蟹的泡沫传来：“……瓜熟自落……到了时辰，拦也拦不住……忍着点，咋咋呼呼……不怕别人笑话，难道不怕你那七个宝贝女儿笑话……”

    她看到那两只手中的一只，又一次软弱无力地落下来，厌烦地敲着自己凸起的肚皮，仿佛敲着一面受潮的羊皮鼓，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如今的女人越变越娇气，我生她爹那阵子，一边生，一边纳鞋底子……”

    那只手总算停止了敲击，缩回，潜藏到暗影里，恍惚如野兽的脚爪。婆婆的声音在黑暗中闪烁着，槐花的香气阵阵袭来。“看你这肚子，大得出奇，花纹也特别，像个男胎。这是你的福气，我的福气，上官家的福气。菩萨显灵，天主保佑，没有儿子，你一辈子都是奴；有了儿子，你立马就是主。我说的话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其实也由不得你……”“娘啊，我信，我信啊！”上官鲁氏虔诚地念叨着，她的眼睛看到对面墙壁上那片暗褐色的污迹，心里涌起无限酸楚。那是三年前，生完第七个女儿上官求弟后，丈夫上官寿喜怒火万丈，扔过一根木棒槌，打破她的头，血溅墙壁留下的污迹。婆婆端过一个笸箩，放在她身侧。婆婆的声音像火焰在暗夜里燃烧，放射着美丽的光芒：“你跟着我说，‘我肚里的孩子是千金贵子’，快说！”笸箩里盛着带壳的花生。婆婆慈祥的脸，庄严的声音，一半是天神，一半是亲娘，上官鲁氏感动万分，哭着说：“我肚里怀着千金贵子，我肚里怀着贵子……我的儿子……”婆婆把几颗花生塞到她手里，教她说：“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阴阳平。”她接过花生，感激地重复着婆婆的话：“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阴阳平。”

    上官吕氏探过头来，泪眼婆娑地说：“菩萨显灵，天主保佑，上官家双喜临门！来弟她娘，你剥着花生等时辰吧，咱家的黑驴要生小骡子，它是头胎生养，我顾不上你了。”

    上官鲁氏感动地说：“娘，您快去吧。天主保佑咱家的黑驴头胎顺产……”

    上官吕氏叹息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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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厢房的石磨台上，点着一盏遍体污垢的豆油灯，昏黄的灯火不安地抖动着，尖尖的火苗上，挑着一缕盘旋上升的黑烟。燃烧豆油的香气与驴粪驴尿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厢房里空气污浊。石磨的一侧，紧靠着青石驴槽。上官家临产的黑驴，侧卧在石磨与驴槽之间。

    上官吕氏走进厢房，眼睛只能看到豆油灯火。黑暗中传来上官福禄焦灼的问话：“他娘，生了个啥？”

    上官吕氏对着丈夫的方向撇了撇嘴，没回答。她越过地上的黑驴和跪在黑驴身侧按摩驴肚皮的上官寿喜，走到窗户前，赌气般地把那张糊窗的黑纸扯了下来。十几条长方形的金色阳光突然间照亮了半边墙壁。她转身至石磨前，吹熄了磨石上的油灯。燃烧豆油的香气迅速弥漫，压住了厢房里的腥臊气。上官寿喜黑油油的小脸被一道阳光照耀得金光闪闪，两只漆黑的小眼睛闪烁着，宛若两粒炭火。他怯生生地望着母亲，低声道：“娘，咱也跑吧，福生堂家的人都跑了，日本人就要来了……”

    上官吕氏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直盯着儿子，逼得他目光躲躲闪闪，沁满汗珠的小脸低垂下去。

    “谁告诉你日本人要来？”上官吕氏恶狠狠地质问儿子。

    “福生堂大掌柜的又放枪又吆喝……”上官寿喜抬起一条胳膊，用沾满驴毛的手背揩着脸上的汗水，低声嘟哝着。与上官吕氏粗大肥厚的手掌相比较，上官寿喜的手显得又小又单薄。他的嘴唇突然停止了吃奶般的翕动，昂起头，竖起那两只精巧玲珑的小耳朵，谛听着，他说，“娘，爹，你们听！”

    司马亭沙哑的嗓音悠悠地飘进厢房：“大爷大娘们——大叔大婶们——大哥大嫂子们——大兄弟大姊妹们——快跑吧，逃难吧，到东南荒地里庄稼棵子里避避风头吧——日本人就要来了——我有可靠情报，并非虚谎，乡亲们，别犹豫了，跑吧，别舍不得那几间破屋啊，人在青山在呐，有人有世界呐——乡亲们，跑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上官寿喜跳起来，惊恐地说：“娘，听到了吧？咱家也跑吧……”

    “跑，跑到哪里去？！”上官吕氏不满地说，“福生堂家当然要跑，我们跑什么？上官家打铁种地为生，一不欠皇粮，二不欠国税，谁当官，咱都为民。日本人不也是人吗？日本人占了东北乡，还不是要依靠咱老百姓给他们种地交租子？他爹，你是一家之主，我说得对不对？”

    上官福禄咧着嘴，龇出两排结实的黄牙齿，脸上的表情哭笑难分。

    上官吕氏怒道：“我问你呐，龇牙咧嘴干什么？碌碡压不出个屁来！”

    上官福禄哭丧着脸说：“我知道个啥？你说跑咱就跑，你说不跑咱就不跑呗！”

    上官吕氏叹息一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它按肚皮！”

    上官寿喜翕动着嘴唇，鼓足了勇气，用底气不足的高声问道：“她生了没有？”

    “男子汉大丈夫，一心不可二用，你只管驴，妇人的事，不用你操心。”上官吕氏说。“她是我老婆嘛”上官寿喜喃喃着。

    “没人说她不是你的老婆。”上官吕氏说。

    “我猜她这一次怀的是男孩，”上官寿喜按着驴肚子，道，“她肚子大得吓人。”

    “你呀，无能的东西”上官吕氏沮丧地说，“菩萨保佑吧。”

    上官寿喜还想说话，但被母亲哀怨的目光封住了嘴。

    上官福禄道：“你们在这忙着，我上街探看动静。”

    “你给我回来！”上官吕氏一把抓住丈夫的肩头，把他拖到驴前，怒道：“街上有什么动静你看？按摩驴肚皮，帮它快点生！菩萨啊，天主啊，上官家的老祖宗都是咬铁嚼钢的汉子，怎么养出了这样一些窝囊子孙！”

    上官福禄在驴前弯下腰，伸出那两只与他儿子同样秀气的小手，按在黑驴抽搐的肚皮上。他的身体与儿子的身体隔驴相对。父子二人对面相觑，都咧嘴，都龇牙，活脱脱一对难兄难弟。他们父起子伏，父伏子起，宛如踩在一条翘翘板两端的两个孩童。随着身体的起伏，他们的手在驴肚皮上浮皮潦草地揉动着。父子俩都没有力气，轻飘飘，软绵绵，灯心草，败棉絮，漫不经心，偷工减料。站在他们身后的上官吕氏懊丧地摇摇头，伸出铁钳般的大手，捏住丈夫的脖子，把他拎起来，咤几声：“去去，到一边去！”然后，轻轻一推，欺世盗名的打铁匠上官福禄便踉踉跄跄地扑向墙角，趴在一麻袋草料上。“起来！”上官吕氏喝斥儿子，“别在这儿碍手碍脚，饭不少吃，水不少喝，干活稀松！天老爷，我好苦的命哟！”上官寿喜如同遇了大赦般跳起来，到墙角上与父亲会合。父子二人黑色的眼睛油滑地眨动着，脸上的表情既像狡诈又像木讷。这时，司马亭的喊叫声又一次涌进厢房，父子二人的身体都不安地绞动起来，仿佛屎逼，好像尿急。

    上官吕氏双膝跪在驴腹前，全然不避地上的污秽。庄严的表情笼罩着她的脸。她挽起袖子，搓搓大手。她搓手的声音粗糙刺耳，宛若搓着两只鞋底。她把半边脸贴在驴的肚皮上，眯着眼睛谛听着。继而，她抚摸着驴脸，动情地说：“驴啊，驴，豁出来吧，咱们做女子的，都脱不了这一难！”然后，她跨着驴脖子，弓着腰，双手平放在驴腹上，像推刨子一样，用力往前推去驴发出哀鸣，四条蜷曲的腿猛地弹开，四只蹄子哆嗦着，好像在迅速地敲击着四面无形的大鼓，杂乱无章的鼓声在上官家的厢房里回响。驴的脖子弯曲着扬起来，滞留在空中，然后沉重地甩下去，发出潮湿而粘腻的肉响，“驴啊，忍着点吧，谁让咱做了女的呢？咬紧牙关，使劲儿……使劲儿啊，驴……”她低声念叨着，把双手收到胸前，蓄积起力量，屏住呼吸，缓缓地、坚决地向前推压。驴挣扎着，鼻孔里喷出黄色的液体，驴头甩得呱呱唧唧，后边，羊水和粪便稀里胡涂迸溅而出。上官父子惊恐地捂住了眼睛。

    “乡亲们，日本鬼子的马队已经从县城出发了，我有确切情报，不是胡吹海谤，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司马亭忠诚的喊叫声格外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朵。

    上官父子睁开眼睛，看到上官吕氏坐在驴头边，低着头呼呼哧哧喘息。汗水溻湿了她的白布褂子，显出了她的僵硬、凸出的肩胛骨形状。黑驴臀后，汪着一摊殷红的血，一条细弱纤巧的骡腿，从驴的产道里直伸出来。这条骡腿显得格外虚假，好像是人恶作剧，故意戳到里边去的。

    上官吕氏把剧烈抽搐着的半边脸再次贴到驴腹上，久久地谛听着。上官寿喜看到母亲的脸色像熟透了的杏子一样，呈现出安详的金黄颜色。司马亭孜孜不倦的吼叫飘来飘去，宛若追腥逐臭的苍蝇，粘在墙壁上，又飞到驴身上。他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好像大祸要临头。他想逃离厢房，但没有胆量。他朦胧地感觉到，只要一出家门，必将落到那些据说是个头矮小、四肢粗短、蒜头鼻子、铃铛眼睛、吃人心肝喝人鲜血的小日本鬼子手中，被他们吃掉，连骨头渣子也不剩。而现在，他们一定在胡同里成群结队地奔跑着，追逐着妇女和儿童，还像撒欢的马驹一样尥蹶子、喷响鼻。为了寻求安慰和信心，他侧目寻找父亲。他看到伪冒假劣的打铁匠上官福禄满脸土色，双手抓着膝盖坐在墙角的麻袋上，身体前仰后合，脊背和后脑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墙壁形成的夹角。上官寿喜的鼻子一阵莫名其妙地酸楚，两行浊泪，咕嘟嘟冒了出来。

    上官吕氏咳嗽着，慢慢地把头抬起来。她抚摸着驴脸，叹道：“驴啊驴，你这是咋啦？怎么能先往外生腿呢？你好糊涂，生孩子，应该先生出头来……”驴的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她用手擦去驴眼睑上的泪，响亮地擤了擤鼻涕，然后转过身，对儿子说：“去叫你樊三大爷吧。我原想省下这两瓶酒一个猪头，嗨，该花的省不下，叫去吧！”

    上官寿喜往墙角上退缩着，双眼惊恐地望着通向胡同的大门，咧着嘴，嗫嚅着：“胡同里尽是日本人，尽是日本人……”

    上官吕氏怒冲冲地站起来，走过穿堂，拉开大门。带着成熟小麦焦香的初夏的西南风猛地灌了进来。胡同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群看上去十分虚假的黑色蝴蝶像纸灰一样飞舞着。上官寿喜的脑海里留下了一片片旋转得令人头晕眼花的黑色的不吉利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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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兽医兼“弓子手”樊三大爷的家座落在村子的东头，紧挨着那片向东南方向一直延伸到墨水河边的荒草甸子。在他家院子的后边，是蜿蜒百里的蛟龙河高高的河堤。上官寿喜在母亲的逼迫下，软着腿走出家门。他看到超越了林梢的太阳已变成灼目白球，教堂钟楼上那十几片花玻璃光彩夺目，与钟楼同高的瞭望塔上，上蹿下跳着福生堂大掌柜司马亭。他还在用嘶哑的声音吼叫着，传播着日本人即将进村的警报。街上，有一些抱着膀子的闲人仰着脸望他。上官寿喜站在胡同中央，为选择去樊三家的路线犹豫。去樊三家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街，一条走河堤。走河堤他怕惊动了孙家那一群黑狗。孙家的破旧院落坐落在胡同北头。院墙低矮，墙头上有几个光溜溜的豁口。没豁口的地方，经常蹲着一群鸡。孙家的家长是孙大姑，率领着五个哑巴孙子，哑巴们的父母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五个哑巴在墙头上爬来爬去，爬出五个豁口，呈马鞍形状。他们一个挨一个骑在豁口上，好像骑着骏马。他们手持棍棒、弹弓、或是木棍刮削成的刀枪，瞪着眼白很多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每一个从胡同里经过的人，或是别的动物。他们对人比较客气，对动物绝不客气，不论是牛犊还是狸猫，是鹅鸭还是鸡犬，只要发现，便穷追不舍，率着他们的狗，把偌大的村镇变成猎场。去年，他们合伙追杀了福生堂一匹脱缰的大骡子，在喧闹的大街上剥皮剜肉。人人都等着看好戏：福生堂家大业大，有在外当团长的叔伯，有在城当警官的表亲，家里养着狐假虎威的短枪队，福生堂掌柜的在大街上跺跺脚，半个县都哆嗦，公然屠杀他家的骡子，跟找死有什么两样？但福生堂的二掌柜司马库———他枪法奇准，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红痣———非但没有掏枪，反而掏出五块大洋钱，赏给了哑巴五兄弟。从此哑巴们更是恣意妄为，村里的牲畜们见了他们，都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翅膀。当他们骑墙扬威时，那五条像从墨池里捞上来一样遍体没有一根杂毛的黑狗，总是慵懒地卧在墙根，眯缝着眼睛，仿佛在做梦。孙家的哑巴们和哑巴们的狗对同住一条胡同的上官寿喜抱着深深的成见，他想不清楚何时何地如何得罪了这十个可怕的精灵。只要他碰到人骑墙头、狗卧墙根的阵势，坏运气便要临头。尽管他每次都对着哑巴们微笑，但依然难以避免五条箭一般扑上来的黑狗们的袭击。虽然这袭击仅仅是恫吓，并不咬破他的皮肉，但还是令他心惊胆战，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他欲往南，经由横贯村镇的车马大道去樊三家，但走大街必走教堂门前，身高体胖、红头发蓝眼睛的马洛亚牧师在这个时辰，必定是蹲在大门外的那株遍体硬刺、散发着辛辣气息的花椒树下，弯着腰，用通红的、生着细软黄毛的大手，挤着那只下巴上生有三绺胡须的老山羊的红肿的奶头，让白得发蓝的奶汁，响亮地射进那个已露出锈铁的搪瓷盆子里。成群结队的红头绿苍蝇，围绕着马洛亚和他的奶山羊，嗡嗡地飞舞着。花椒树的辣味、奶山羊的膻气、马洛亚的臊味，混成恶浊的气味团膨胀在艳阳天下，毒害了半条街。上官寿喜最难忍受的是马洛亚那从奶山羊腚后抬起头来、浊臭逼人、含混暧味的一瞥，尽管他的脸上是表示友好的、悲天悯人的微笑。因为微笑，马洛亚嘴唇上搐，露出马一样的洁白牙齿。粗大的脏手指画着毛茸茸的胸脯，阿门！上官寿喜每逢此时便翻肠搅胃，百感交集，夹着尾巴的狗一样逃跑。躲避哑巴家的恶狗，是因为恐惧；躲避马洛亚和他的奶羊，则是因为厌恶。更令他厌恶的，是自己的妻子上官鲁氏，竟对这个红毛鬼子有着一种特别亲近的感情，她是他虔诚的信徒，他是她的上帝。

    经过反复斟酌，上官寿喜决定北上东行去请樊三爷，尽管瞭望塔上的司马亭和瞭望塔下的热闹对他极有诱惑。除了塔上多了一个耍猴一样的福生堂大掌柜，村里一切正常，于是，对于小日本鬼子的恐怖消失了，他佩服母亲的判断力。为了对付那五条恶狗，他拣了两块砖头握在手里。他听到大街上有毛驴高亢嘹亮的鸣叫声，还有女人呼唤孩子的叫声。

    路经孙家的院墙时，他庆幸地看到，孙家光秃秃的墙头上空前寂寞，既没有哑巴骑在豁口上，也没有鸡蹲在墙头上，狗也没卧在墙边做梦。孙家的院墙本来很矮，爬出豁口后更矮，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轻松地看到，孙家的院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大屠杀。被屠杀者是孙家那群孤独高傲的鸡，屠杀者是孙家的老奶奶，一个极有功夫的女人，人称孙大姑。传说孙大姑年轻时能飞檐走壁，是江湖上有名的女响马，只因犯了大案，才下嫁给孙小炉匠。他看到院子里已躺着七只鸡的尸首。光滑的、发白的地面上，涂抹着一圈圈的鸡血，那是鸡垂死挣扎时留下的痕迹。又一只被割断了喉管的鸡从孙大姑手里掷出来。鸡跌在地上，窝着脖子，扑楞着翅膀，蹬着腿，团团地旋转。五个哑巴，都赤着臂膊，蹲在屋檐下，瞪着直呆呆的眼睛，时而看看挣扎着转圈的鸡，时而看看他们手持利刃的奶奶。他们的神情、动作都惊人的一致，连眼神的转移，都仿佛遵循着统一的号令。在乡里享有盛名的孙大姑，其实是个瘦骨伶仃、面容清癯的老人。她的面孔、神情、身段、做派，传递着往昔的信息，让人去猜想她的当年英姿。那五条黑狗，团簇在一起，昂着头坐着，狗眼里流露出茫然无边的神秘又荒凉的情绪，谁也猜不透它们在思想什么。孙家院内的情景，像一台魅力无穷的好戏，留住了上官寿喜的目光和脚步，使他忘掉了千头万绪的烦恼，更忘掉了母亲的命令。这个四十二岁的小个子男人，俯在孙家的墙头上，专注地观看。他感到孙大姑的目光横扫过来，冷冰冰的，宛若一柄柔软如水、锋利如风的宝刀，几乎削掉了自己的头颅。哑巴们和他们的狗也转过脸转过眼睛。哑巴们眼里放射着几近邪恶的、兴奋不安的光彩。狗们歪着头，龇出锐利的白牙，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脖子上的硬毛根根直立起来。五条狗，犹如五支弦上的箭，随时都会射过来。他正要逃跑，就听到孙大姑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哑巴们兴奋膨胀的头颅猝然萎靡不振地垂了下去，五条狗也恭顺地伸平前爪，趴了下去。他听到孙大姑悠然地问：“上官大侄子，你娘在家忙什么呢？”

    他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孙大姑的询问，仿佛有千言万语涌到口边，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满脸窘态，支支吾吾，像被人当场捏住手脖子的小偷。

    孙大姑平淡地笑笑，没说什么。她一把拽住那只生着黑红尾羽的大公鸡，轻轻地抚摸着它绸缎般光滑的羽毛。公鸡惊恐不安地咯咯着。她撕下公鸡尾巴上富有弹性的翎毛，塞到一个蒲草编成的袋子里。公鸡疯狂地挣扎着，坚硬的趾爪刨起了一团团泥土。孙大姑道：“你家的闺女们会不会踢毽子？从活公鸡身上拔下的羽毛做成的毽子才好踢，嗨，想当年……”

    她盯了上官寿喜一眼，突然煞住了话头，陷入一种痴迷的沉思状态。她的眼睛仿佛盯着土墙，又仿佛穿透了土墙。上官寿喜不错眼珠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出一口。终于，孙大姑皮球般泄了气，精光灼灼的眼神变得温柔悲凉。她踩住大公鸡的双腿，左手虎口卡住公鸡的翅根，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公鸡的脖子。公鸡一动不动，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撕掉了公鸡绷紧的脖子上的细毛羽，裸露出一段紫色的鸡皮。她曲起右手中指，弹了弹鸡的喉咙。然后，她捏起那把耀眼的柳叶般的小刀，轻轻地一抹，鸡的喉咙便豁然开朗，一股黑色的血淅淅沥沥地、大珠追小珠地跳出来…

    孙大姑提着滴血的公鸡，慢腾腾地站起来。她四处张望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明亮的阳光使她眯着眼睛。上官寿喜头昏目眩。槐花香气浓郁。去吧！他听到孙大姑说。那只黑乎乎的大公鸡在空中翻着筋斗飞行，最后，沉重地跌在院子中央。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住墙头的双手慢慢松开。这时，他猛然想起去请樊三给黑驴接生的事。就在他抽身欲去的瞬间，奇迹般地，那只公鸡竟用两只翅膀支撑着身体，宁死不屈地站了起来。它失去了高扬的尾羽，翘着光秃秃的尾巴根子，丑陋古怪，令上官寿喜内心惊骇。鸡脖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支持不住生着原先血红现在变苍白了的大冠子的头。但它在努力昂头。努力啊！它的头昂起昂起猛然垂下，沉甸甸地悬挂着。它的头昂起昂起落下落下终于昂起。公鸡昂着摇摇晃晃的头，屁股坐在地上，血和泡沫从它坚硬的嘴巴和脖子上的刀口里咕噜噜冒出来。它的金黄眼珠子宛如两颗金色的星星。孙大姑有些惶惶不安，用一把乱草擦着双手，嘴巴咀嚼着什么似的其实什么也没有咀嚼。突然，她吐出一口唾沫，对着五条狗吼了一声：“去！”

    上官寿喜一屁股坐在地上。

    当他手扶着墙壁立起时，孙家院内已是黑羽翻飞，那只骄傲的公鸡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血肉涂地。狗像狼一样，争夺着公鸡的肚肠。哑巴们拍着巴掌，嗬嗬地傻笑。孙大姑坐在门槛上，端着长杆烟锅子，若有所思的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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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官家的七个女儿——来弟、招弟、领弟、想弟、盼弟、念弟、求弟——被一股淡淡的香气吸引着，从她们栖身的东厢房里钻出来，齐集在上官鲁氏的窗前。七颗头发蓬乱、沾着草屑的脑袋挤在一起，往窗里张望着。她们看到，母亲仰坐在土炕上，悠闲地剥着花生，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那股淡淡的香气，却分明是从母亲的窗户溢出的。已经十八岁的来弟最先明白了母亲在干什么。她看到了母亲汗湿的头发和流血的下唇，看到了母亲可怕地抽搐着的肚皮和满室飞动的苍蝇。母亲剥花生的手扭动着，把一颗颗花生捏得粉碎。上官来弟哽咽着叫了一声娘。她的六个妹妹跟随着她叫起娘来。泪水挂满了七个女孩的面颊。最小的上官求弟，大声哭叫着，挪动着两条被跳蚤和蚊虫叮咬得斑斑点点的小腿，笨拙地向屋子里跑去。上官来弟追上去，拉住了小妹，并顺势把她抱在怀里。求弟哭喊着，抡起拳头，擂着姐姐的脸。

    “我要娘……我要找娘……”上官求弟哭叫。

    上官来弟感到鼻酸喉堵，眼泪热辣辣地涌出。她拍打着妹妹的背，哄道：“求弟不哭，求弟不哭，娘给我们生小弟弟，娘给我们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弟弟……”

    屋里传出上官鲁氏微弱的呻吟和断断续续的话语：“来弟呀……带着妹妹们离开……她们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

    屋里哗啦一声响，上官鲁氏一声哀嚎。五个妹妹挤在窗前，十四岁的上官领弟大声哭喊着：“娘，娘呀……”

    上官来弟放下妹妹，飞起两只缠过、后又解放了的小脚，往屋里跑去。腐烂的门槛绊了她一个趔趄，身体前扑，倒在风箱上。风箱歪倒，把一只盛着鸡食的青瓷钵盂砸碎。她慌忙爬起来，看到高大的祖母跪在被香烟缭绕着的观音像前。

    她浑身打着哆嗦，扶正风箱，然后，胡乱地拼凑着青瓷碎片。好像用这种方式就能让破碎的钵盂复原或是可以减轻自己的罪过。祖母从地上猛烈地站起来，像一匹肥胖的老马，身体摇晃，脑袋乱颤，嘴里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上官来弟本能地缩紧身体，双手捂住脑袋，等待着祖母的打击。祖母没有打她，只是拧住了她单薄白皙的大耳朵，把她拎起来，轻轻往外一甩。她尖声嚎叫着。跌在院子当中的青砖甬道上。她看到祖母弯下腰去，观察着地上的青瓷碎片，宛若牛在汲河中的水。好久，祖母捏着几块瓷片直了腰，轻轻地敲着瓷片，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祖母脸上的皱纹密集而深刻，两个嘴角下垂，与两条直通向下巴的粗大皱纹连结在一起，显得那下巴像是后来安装到脸上去的一个部分。

    上官来弟就势跪在甬路上，哭着说：“奶奶，您打死我吧。”

    “打死你？”上官吕氏满面哀愁地说，“打死你这钵盂就能囫囵起来吗？这是明朝永乐年间的瓷器，是你们老祖奶奶的陪嫁，值一匹骡子钱！”

    上官来弟的脸色灰白，乞求着奶奶的宽恕。

    “你也是该找婆家的人了！”上官吕氏叹道：“一大清早，活也不干，闹什么妖魔？你娘是贱命，死不了。”

    上官来弟掩面啼哭。

    “砸了家什，还有了功劳？”上官吕氏不满地说，“别在这儿烦我，带着你这些吃白食的好妹妹，到蛟龙河里摸虾子去。摸不满虾篓，别给我回来！”

    上官来弟慌忙爬起来，抱起小妹求弟，跑出了家门。

    上官吕氏像轰赶鸡群一样把念弟等赶出家门，并把一只细柳条编成的高脖子虾篓扔到上官领弟怀里。上官来弟左手抱着上官求弟，右手牵着上官念弟，上官念弟扯着上官想弟，上官想弟拖着上官盼弟，上官领弟一手牵着上官盼弟，一手提着柳条虾篓。上官家的七个女儿你拉我扯，哭哭啼啼，沿着阳光明媚、西风浩荡的胡同，往蛟龙河大堤进发。

    路过孙大姑家的院子时，她们嗅到一股浓烈的鲜美味道。她们看到，孙家房顶的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五个哑巴，蚂蚁一样，往屋子里搬运柴草，黑狗们蹲在门旁，伸着鲜红的舌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她们爬上了高高的蛟龙河大堤，孙家院子里的情景尽入眼底。五个搬运柴草的哑巴发现了上官家的女儿们。那个最大的哑巴，卷起生着一层黑油油小胡子的上唇，对着上官来弟微笑。上官来弟脸上发烧。她想起不久前去河里挑水，哑巴把一根黄瓜扔进自己水桶里的情景。哑巴脸上的微笑暧昧油滑但没有恶意，她的心第一次异样跳动，血液涌上脸，面对着平静如镜的河水，她看到自己满脸赤红。后来她吃了那根鲜嫩的黄瓜。黄瓜的味道久久难忘。她把目光抬起，看到了教堂的彩色钟楼和圆木搭成的瞭望塔。一个金猴样活泼的男人在塔顶上跳跃着，喊叫着：“乡亲们，日本人的马队已经出了城！”

    塔下聚集着一群人，都仰着脸往塔顶张望。塔顶的人不时弯下腰，垂着头，手扶着栏杆，似乎在回答塔下人的询问。回答完毕，他又直起腰，转着圈，双手罩在嘴边成喇叭状，向着四面八方，播送日本人即将进村的警报。

    横贯村庄的大街上，突然疾驰来一辆马车。不知道马车来自何方，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好像从地下拱出来的。三匹骏马拉着一辆胶皮轱辘大车，十二只马蹄鼓点般翻动，马蹄声扑扑通通，尘土飞扬，犹如一股股黄烟。一匹马杏黄。一匹马枣红。一匹马葱绿。三匹马胖嘟嘟的，像蜡塑的一样。马身上油光闪闪，彩色迷人。一个黑色的小男人，叉开腿站在辕马后的车杆上，远远地看去他仿佛坐在辕马的臀上。小男人挥舞着红缨大鞭子，嘴巴里驾驾驾，鞭声叭叭叭。突然间他猛勒马缰，马咴咴叫着直立起来。车煞住，汹涌的黄烟潮水般往前冲，把马车、马、车夫全部遮没了。待黄烟消散后，她看到福生堂的伙计们把一篓篓的酒和一捆捆的谷草搬到马车上。一个大个子男人站在福生堂大门口的石阶上，高声大嗓地吆喝着什么。一个篓子掉在地上，沉闷一声响，封篓口的猪尿脬破碎，明亮的酒液涌流。几个伙计扑上去扶篓。大个子男人从石阶上跳下来，挥舞着手中一根闪闪发光的鞭子，抽打着那几个伙计。那几个伙计用手捂着头蹲在地上，承受着鞭打。鞭子舒卷自如。如同一条飞舞在阳光里的蛇，酒香顺风飘来。原野坦荡，麦浪翻滚，一片片风起潮涌的金黄。塔顶上的男人喊叫：“跑吧，跑吧，跑晚了就没命啦……”

    好多人走出家门，像忙忙碌碌又像无所事事的蚂蚁。有的走，有的跑，有的站着不动。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原地转圈，东张西望。这时，孙家院内的香味更浓了，一帘白色的蒸气从她家门口翻卷上来。哑巴们销声匿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块块白色的骨头从屋里飞出来，引起五条黑狗的疯狂争夺。抢到骨头的狗跑到墙边，头抵着墙角，嘎嘎嘣嘣地咀嚼着。抢不到骨头的狗红着眼盯着屋内，低沉地呜叫着。上官领弟扯扯上官来弟，道：“姐姐，我们回家吧。”

    上官来弟摇摇头，说：“不，我们下河摸虾去，娘生完了弟弟，要喝我们的虾汤。”

    她们互相搀扶着下了河堤，一字儿排开，面对着河水。水面上映出了上官家女儿们的清秀面容，她们都生着高挺的长鼻梁和洁白丰满的大耳朵，这也是她们的母亲上官鲁氏最鲜明的特征。上官来弟从怀里掏出了—把桃木梳子，逐个地梳理着妹妹们的头发，麦桔屑儿和灰土纷纷落下。她们被梳理时都咧嘴皱眉乱叫唤。她最后梳理了自己的头发，编成一条粗壮的大辫子，甩到背后，辫梢齐着她翘起的屁股。她掖好木梳，挽起裤腿，露出了白皙的、线条流畅的小腿。然后她脱了那双绣着红花的蓝缎子鞋。天足的妹妹们看着她的半残废的脚。她突然发了脾气，吼道：“看什么?看什么？摸不到虾子，老东西饶不了你们!”

    妹妹们迅速脱鞋挽裤，最小的上官求弟脱了个光屁股。她站在蒙着一层淤泥的河滩上，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和水底轻柔、温顺地摆动着的水草。鱼儿在草间嬉戏。燕子紧贴着水面飞翔。她下了河，大声说：“求弟在上边捡虾，别人都下来。”

    妹妹们嘻嘻哈哈下了河。

    她感到因为缠脚格外发达了的脚后跟直劲儿往淤泥中陷，滑腻的水草叶子轻拂着她的腿，使她的心里荡漾起—种难以言传的滋味。她弯下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水草的根部、没淤平的脚窝，这都是虾子喜欢栖身之地。一个小东西突然蹦跳在她的双手中。她心中一阵狂喜。

    —只透明的、弯曲的、指头般长的河虾捏在她手指间。虾子生动极了，每一根须子都是美丽的。她把它扔到河滩上。上官求弟欢快地叫着扑上去捡虾。“姐呀，我也摸到了一只!”

    “姐呀，我摸到了！”

    “我摸到了！”

    ……

    两岁的上官求弟承担不了繁重的捡虾任务。她跌倒了，坐在河滩上哭。几只虾子弹跳有力，重归河流，随即无影无踪。

    上官来弟上去，扶起小妹，把她拖到河边，用手掌撩着水，洗她屁股上的淤泥。她每撩一下水，求弟的身子便往上耸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尖叫声里还夹杂着一些缺头少尾的骂人脏话。来弟在求弟屁股上扇了一巴掌，便松开了她。求弟飞快地挪到堤半坡上，手抓着灌木枝条，像一个撒泼的老女人一样，斜着眼，大声骂着脏话，来弟忍不住笑了。

    妹妹们已经摸到河的上游去了。明光光的滩涂上几十只虾子蹦跳着。一个妹妹喊她：“大姐，快捡呀！”,她提着虾篓，对求弟说：“小混蛋，回家再跟你算帐！”，然后，便愉快地捡虾，连续不断的收获使她忘掉了一切烦恼，一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小曲脱口哼出：“娘啊娘，狠心肠，把我嫁给卖油郎……”

    来弟很快便追上了妹妹们。她们沿着河水的边缘，并着肩膀，弯着腰，高高地撅着屁股，下巴几乎触着水面，双臂分开，合拢，分开，合拢，搜索着前进。她们身后，河水变得浑浊，有一些鹅黄色的水草叶子被绊断，漂浮在水面上。每当她们直起腰时，便一定是摸到虾子了。一会儿领弟，一会儿盼弟，一会儿想弟……五个妹妹几乎是不间断地把虾子掷到河滩上。来弟跑来跑去捡虾，求弟也尾随上来。

    她们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那座横跨蚊龙河的拱形石桥。上官来弟招呼妹妹们：“上来吧，都上来，虾篓满了，该回家了。”

    妹妹们恋恋不舍地上了岸，站在河滩上。她们的手都泡得发了白，小腿上沾满紫色的淤泥。大姐，今天河里虾子咋会这么多?大姐，娘把小弟弟给我们生出来了吧?大姐，日本鬼子是个啥样？他们真的吃小孩吗?大姐，哑巴家为什么把鸡杀了?大姐，奶奶为什么老是骂我们？大姐，我梦到娘肚子里有一条大泥鳅……妹妹们向来弟轮番提问，她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石桥。石桥闪烁着青紫色的光辉。那辆三匹马拉着的胶皮轱辘大车从村子里驰出，停在桥头上。

    小个子车夫拢住马。马烦躁不安地用前蹄敲击着桥石，蹄铁声清脆，桥石上溅出火星。几个男人都赤着膊，拦腰扎着宽阔的牛皮腰带，腰带的铜环扣像金子—样耀眼。上官来弟认识他们。他们是福生堂护院的家丁。家丁们跳上车，先把车上的谷草扔下来，接着把酒篓子搬下来。一共搬下十二篓酒。车夫揽着马头，让辕马后坐，使大车倒退，退到桥头旁边的空地上。这时，她看到，福生堂的二掌柜司马库，骑着一辆漆黑的自行车从村中蹿出来。这是高密东北乡开天辟地之后的第一辆自行车，德国制造，世界有名的丽人牌。爷爷上官福禄手贱，趁人不注意、摸了一下车把，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惹得二掌柜黄眼珠子冒蓝光。他身穿柞蚕丝绸长袍，白洋布裤子，脚脖子上扎着黑穗蓝带子，脚穿白底胶皮鞋。他的两个肥大的裤腿膨胀着，好像里边充满了气体。他的袍角撩起，掖在腰带里。腰带是白丝线织成，垂着一长一短两穗流苏。左肩右斜一条窄窄的棕色皮带，皮带连结着皮盒子，皮盒子口上，露出一角火苗一样的红绸。德国丽人牌自行车铃声如爆豆，司马库风一样驰来。他跳下车子，摘下翻檐草帽扇着风，脸上的红痣好像—块赤炭。他大声命令家丁：

    “快点，把谷草堆在桥上，倒上酒、点火烧这些狗日的！”

    家丁们忙忙急急，抱谷草到桥上。一会儿工夫桥上谷草堆了半人高。寄生在谷草中的小白蛾子扑扑楞楞地飞出来，有的跌落在河水中，进了鱼腹，有的进了燕子的口。

    “往草上倒酒!”司马库大声喊着。

    家丁们抬着酒篓，仄歪着身体上桥。他们拔开猪尿脬，把酒篓抬起来倾倒，清凉美酒咕嘟嘟流出，香气醉了一条河。谷草唰唰地响着。很多酒液在桥上流，流到桥石边沿，汇集起来，急雨般落在河水中。桥下哗啦啦一片水响。十二篓酒浇完，整座石桥像用酒洗了—遍。枯黄的谷草变了颜色。桥的边沿上，悬挂着一道酒的透明帘幕。—袋烟工夫，河里便漂起一层白花花的醉鱼。上官来弟的妹妹们要下河捞鱼。上官来弟低声喝斥她们：“别下，跟我回家！”

    桥上的奇景吸引着妹妹们，她们站着不动。其实桥上的奇景也吸引着上官来弟，她拖拉着妹妹们往回走，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桥。

    司马库得意洋洋地在桥上站着，“啪啪”地拍着巴掌，双眼放金光，满脸都是笑容。他对着家丁们炫耀：“这条巧计，只有我才能想出来!妈的，只有我才能想得出来。小日本，快快来，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

    家丁们随声应和着。一个家丁大声问：“二爷，现在就点火吗?”

    司马库道：“不，等他们来了再点。”

    家丁簇拥着司马库往桥头走去。

    福生堂的马车也回了村。

    桥上恢复了宁静，只有酒液落水的声音。

    上官来弟提着虾篓，带着妹妹们，分拨开河堤漫坡上生长着的茂盛灌木，住堤顶爬去。突然，她看到一张黑瘦的脸，掩映在灌木枝条间。她惊叫一声，手中的虾篓落在弹性丰富的枝条上，跳动着，滚到河水边。虾子流出篓,—片亮点在滩涂上跳跃。上官领弟去追赶虾篓，几个妹妹去捕捉虾子。她胆怯地往河边倒退，眼睛不敢离开那张黑脸。黑脸上绽开一朵抱歉的笑容，两排亮晶晶的牙齿，闪烁着珠贝般的光芒。她听到那人低声说：“大妹子，别害伯，我们是游击队。别出声，快点离开这儿。”

    这时，她才看清楚，河堤灌木丛中，蹲着几十个穿绿衣的人。他们都板着脸，瞪着眼，有的搂着长枪，有的捧着炸弹，的的拄着红锈斑斑的大刀。面前这个面带笑容、黑脸白牙的男人，右手握着一只蓝色的小枪，左手托着一个噼噼作响的亮晶晶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块用来度量时间的怀表。而这个黑脸男人，最终钻进了她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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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醉醺醺的樊三不满地嘟哝着走进上官家大门。

    “日本人就要来了，你家的驴，真会挑时辰！怎么说呢，你家的驴，是我的种马日的，解铃还得系铃人。上官寿喜，你的面子不小哇，屁，你有什么面子?我全看着你娘的面子。你娘跟我……哈哈……她给我打过切马蹄的铲子……”

    上官寿喜一脸汗水，跟在满嘴胡言乱语的樊三身后。

    “樊三！”上官吕氏吼一声，“你个杂种，尊神难请啊！”

    樊三抖抖精神说：“樊三到！”

    看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产驴，他的酒意便去了—半。“啊呀，都成这模样了！为什么早不叫我？”他扔下肩上的牛皮兜子，弯下腰去，摸摸驴耳朵，拍拍驴肚皮，又转到驴后，拽拽那条从产道里伸出来的骡腿。他直起腰，沮丧地摇着头，说：“晚了，完了。去年你儿子牵驴来配种时，我就对他说，你家这头蚂蚱驴，最好用驴配，他不听我劝，非要用马配。我那匹大种马，十足纯种东洋马，一个马蹄，大过你家驴头。我家的种马—跨上去。你家的驴就瘫了，简直是大公鸡踩麻雀。也就是我的种马，调教得好，闭着眼日你家的蚂蚱驴，要是换了别人家的马，哼，怎么着？难产了吧?生骡子的驴不是你家这驴，你家的驴只能生驴，生蚂蚱驴……”

    “樊三！”上官吕氏打断他的话，恼怒地说，“你还有完没有?”

    “完了，说完了。”他抓起牛皮兜子，抡上肩头，恢复醉态，歪歪斜斜，欲往外走。

    上官吕氏扯住他的胳膊，说：“老三，就这样走了?”

    樊三冷笑道：“老嫂子，没听到福生堂大掌柜的吆喝?村里人都快跑光了，驴要紧还是我要紧?”

    上官吕氏道：“老三，怕我亏了你是不是?两壶好酒一个肥猪头，亏不了你，这个家，我做主。”

    樊三看看上官父子，笑道：“这我知道，你是铁匠家掌钳的，光着脊梁抡大锤的老娘们，全中国就你一个，那劲头儿……”他怪模怪样地笑起来。

    上官吕氏拍他一掌，道：“放你娘的臊，三，别走，怎么说也是两条性命，种马是你的儿，这驴就是你的儿媳妇，肚里的小骡，就是你孙子。拿出你的真本事来，活了，谢你，赏你；死了，不怨你；怨我福薄担不上。”

    樊三为难地说：“你都给我认了驴马亲家了，还叫我说啥?试试吧，死驴当成活驴医。”

    “这就对了。三，别听司马家大疯子胡吣，日本人来干啥?再说，你这是积德行善。鬼都绕着善人走。”上官吕氏说。

    樊三解开牛皮兜子，摸出一瓶绿油油的东西，道：“这是我家祖传秘方配成的神药，专治牲畜横生竖产，灌上这药，再生不下来，孙悟空来了也没治了。爷们，”他招呼上官寿喜，“过来帮个手。”

    上官吕氏道：“我来帮你，他笨手笨脚。”

    樊三道：“上官家母鸡打鸣公鸡不下蛋。”

    上官福禄道：“三弟，要骂就直着骂，别拐弯抹角。”

    樊三道：“生气啦?”

    上官吕氏道：“别磨牙啦，说，怎么着弄?”

    樊三道：“把驴头搬起来，我要给它灌药！”

    上官吕氏叉开腿，憋足劲，抱着驴脖子，把驴头抬起来。驴头摆动。驴鼻孔里喷出粗气。

    “再抬高点！”樊三大声说。

    上官吕氏又用劲，鼻孔里喷出粗气。

    樊三不满地说：“你们爷俩，是死人吗?”

    上官父子上来帮忙，差点踩着驴腿。吕氏翻白眼。樊三摇头。终于把驴头高高抬起。驴翻着肥厚的唇，龇出长牙。樊三把一只用牛角磨成的漏斗插进驴嘴，将那瓶绿油油的液体灌了进去。

    上官吕氏喘粗气。

    樊三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蹲下，划着洋火。点烟。深吸一口。两道白烟从他的鼻孔里喷出。他说：

    “日本人占了县城，把张唯汉县长杀了，把张唯汉县长的家眷奸了。”

    上官吕氏问：“又是司马家传出来的消息？”

    樊三道：“不是，是我的拜把子兄弟说的，他家住在县城东门外。”

    上官吕氏道：“十里路没真信儿。”

    上官寿喜道：“司马库带家丁到桥头上布火阵了，看样不会假。”

    上官吕氏愤怒地看着儿子，道：“正八经的话你一句也听不到，歪门邪道的话你一句也落不下。亏你还是个男人，是一大群孩子的爹，你脖子上挑着的是颗葫芦还是个脑袋?你们也不想想，日本人不是爹生娘养的?他们跟咱这些老百姓无仇无怨，能怎么样咱？跑得再快能跑过枪子儿?藏，藏到哪天是个头?”

    在她的教训下，上官父子低着头不敢吭气。樊三磕掉烟锅里的灰，解嘲地干咳几声，说：“还是老嫂子目光远大，看事透彻。您这么一说，我这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是啊，往哪儿跑?往哪儿藏?人能跑能藏，可我那匹大叫驴、那匹大种马，都像大山一样，如何藏得住?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去它娘的，不管它，咱先把这小骡折腾出来再说。”

    上官吕氏欣慰地说：“这就对了！”

    樊三脱掉褂子，紧紧腰带，清清嗓子，像即将登台比武的武师一样。上官吕氏满意地频频点头，喂里唠叨着：“三，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三。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接下骡子，我多给你—瓶酒，敲着锣鼓给你扬名去。”

    樊三道：“都是屁话，老嫂子，谁让你家的驴怀着我家的种呢？这叫包种包收，一包到底。”他围着驴转了一圈。扯扯那条小骡腿，咕哝着：“驴亲家，这是一道鬼门关，你也赌口气，给三爷我长长脸。”他拍拍驴头，说，“爷们，找绳子，找杠子，把它抬起来，让它站立，躺着是生不出来的。”

    上官父子望着上官吕氏。

    上官吕氏说：“照你三爷说的办。”

    上官父子拿来绳子和杠子。樊三接过绳子，从驴的前腿后穿过去，在上边打了一个结，用手提着，说：“穿杠子进来。”

    上官福禄把杠子穿进绳扣。

    “你到那边去。”樊三命令上百寿喜。

    樊三说：“弓腰，杠子上肩！”

    上官父子对着面，弓着腰，杠子压在肩头。

    “好，”樊三说，“就这样，别急，我让你们起，你们就起，把吃奶的劲儿给我使出来，成败就这一下子。这驴，经不起折腾了。大嫂子，你到驴后帮我接应着，别把小牲口跌坏。”

    他转到驴后，搓搓手掌，端起磨台上的豆油灯盏，将一盏油全倒在手掌上，搓匀，吹一口气。然后，他试探着把一只手伸进驴的产道，驴蹄子乱弹。他的一只胳膊都伸了进去，他的脖子紧贴着那只紫色的小骡蹄子。上官吕氏不转眼珠地盯着他，嘴唇索索抖颤。

    “好，”樊三瓮声瓮气地说，“爷们，我喊一二三，喊三时猛劲儿起，别孬种，要命的时刻塌了腰。好，”他的下巴几乎触在驴腚上，深深地伸进驴的产道里的手，似乎抓住了什么，“一——二——三呐！”

    上官父子嗬嗨一声吼，表现出难得的阳刚，猛地挺直了腰，借着这股劲儿，黑驴身体侧转，两条前腿收回，脖子昂起，两条后腿也侧转过来，蜷屈在身下。樊三的身体随着驴转，几乎趴在了地上。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喊：“起呀，起！”

    上官父子踮起脚尖，猛往上挣。上官吕氏钻到驴腹下，用背顶着驴腹；驴吼叫一声，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光溜溜的东西，伴随着血和粘稠的液体，从驴的产道里钻出来，先落在樊三的怀里，然后滑落在地。

    樊三掏出小骡驹嘴里的粘液，用刀子切断脐带，挽了一个疙瘩，把它抱到干净的地方。讨了一块干布，揩着它身上的粘液。上官吕氏眼含泪水，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谢樊三，谢天谢地谢樊三……”

    小骡驹抖抖颤颤站起来，随即跌倒。它的毛光滑如绸，嘴唇紫红，宛若玫瑰花瓣。樊三扶起它，道：“好样的，果然是我家的种，马是我的儿，小家伙，你就是我孙子，我是你爷爷。老嫂子，熬点米汤，喂喂我的驴儿媳吧，它捡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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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上官来弟拖拉着一串妹妹，刚刚跑出几十步远，就听到空中响起啾啾的尖叫声。她仰脸寻找那发出如此怪声的鸟儿，身后的河水中，震天动地一声巨响。她的耳朵嗡嗡地响着，脑子里迷迷糊糊。一条破烂的大头鲇鱼，掉在了她的眼前。鲇鱼桔黄色的头颅上，流着几丝殷红的血，两条长长的触须微微颤抖着，肠子沾在了背上。随着鲇鱼的降落，一大片浑浊的、热乎乎的河水，淋在了她们身上。她麻木地、做梦般地回头看看妹妹们，妹妹们同样麻木地看着她。她看到念弟的头发上，挂着一团粘糊糊、仿佛被牛马咀嚼过又吐出来的水草；想弟的腮上，沾着七八片新鲜的银灰色鱼鳞。距她们十几步远的河中央，河水翻卷着黑色的浪花，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被气浪掀到空中的热水，哗啦啦响着落在漩涡中。河水上飘荡着一股薄薄的白烟。她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硝烟味道。她费劲儿地思想着眼前的情景，虽然想不明白，但却感觉到一种兴奋不安的情绪在心中涌动。她想喊叫，眼睛里却突然迸出了几大滴泪水，啪哒啪哒地落在了地上。我为什么要哭呢？她想，我没有哭，那为什么要流泪呢？也许不是眼泪，是溅到脸上的河水。她感到脑子完全混乱了，眼前的一切：闪闪发光的桥梁、浊水翻滚的河流、密密麻麻的灌木、惊慌失措的燕子、呆若木鸡的妹妹们……杂乱的印象，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她看到最小的妹妹求弟咧开嘴，紧闭着眼，两行泪水挂在腮上。周围的空中，毕毕剥剥一片细响，宛若无数干透了的豆荚在阳光里爆裂。河堤的灌木丛中，隐藏着秘密，悉悉索索，好像有成群的小兽在里边潜行。适才在灌木丛中看到的那些绿衣男人无声无息，灌木枝条肃然上指，金币般的叶片微微颤抖。他们果真藏在里边吗？他们藏在里边干什么呢？她困难地想着，突然，她听到，一个扁扁的声音，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呼唤着：

    “……小妹妹，快趴下……小妹妹们……趴下……”

    她寻找着那声音的出处，目光飘摇。脑袋深处好像有一只螃蟹在爬行，疼痛难挨。她看到，一个黑得耀眼的东西，从半空中飞落下来。石桥东边的河水中，缓缓地升起一根水柱，那水柱有牛腰那么粗，升到河堤那么高时，顶端骤然散开，好像一棵披头散发的银柳树。紧接着，硝烟的气味、淤泥的气味、臭鱼烂虾的气味，扑进她的鼻腔。她的耳朵里热辣辣的，什么也听不到，但她似乎看到那巨大的声音像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又一个黑得耀眼的东西落在河水中，水柱照样升起。一块蓝色的东西扎在河滩上，边沿翘起，状若狗牙。她弯下腰，伸手去捡那蓝东西，指尖冒起一股细小的黄烟，尖刻的疼痛，飞速地流遍全身。猛然间，她重新听到了喧闹的世界，好像那灼手的疼痛从耳朵里钻出，顶开了堵住耳朵的塞子一样。河水吱吱啦啦响着，水面上蒸气滚滚。爆炸声在空中隆隆滚动。六个妹妹中，有三个咧着大嘴嚎哭，另外三个，捂着耳朵趴在地上，屁股高高地翘着，好像荒草甸子里那种傻笨傻笨、被人追急了便顾头不顾腚的秃尾巴鸟儿。

    “小妹妹！”她听到有人在灌木丛中大声喊叫，“快趴下，趴下，爬过来……”

    她趴在地上，寻找着灌木丛中的人。她终于看到，在一丛枝条柔软的红柳里，那个黑脸白牙的陌生男人对着自己招手，喊叫：

    “快，爬过来！”

    她的混沌的脑袋里裂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一缕白色的光明。她听到一声马嘶，扭头看到一匹金黄色的小马，竖着火焰般的鬃毛，从石桥的南头跑上石桥。这匹美丽的小马没拴笼头，处在青年与少年之间，调皮，活泼，洋溢着青春气息。这是福生堂家的马，是樊三爷家东洋大种马的儿子，樊三爷爱种马如儿子，这金黄小马，便是他嫡亲的孙子啦。她认识这匹小马，喜欢这匹小马。这匹小马经常从胡同里跑过，引逗得孙大姑家的黑狗疯狂。它跑到桥中央，突然立住，好像被那一道谷草的墙挡住了去路，又好像被谷草上的酒气熏昏了头。它歪着头，专注地看着谷草。它在想什么呢？她想。空中又啾啾地尖叫起来，一团比熔化了的铁还要刺眼的亮光在桥上炸开，惊雷般的声音，似乎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滚动着。她看到那匹小马突然间四分五裂，一条半熟的、皮毛焦糊的马腿抡在灌木枝条上。她感到恶心，一股又酸又苦的液体从胃底涌上来，冲到喉咙。她的脑子一下子清楚了，明白了。通过马的腿，她看到了死亡。恐惧袭来，使她手脚抖动，牙齿碰撞。她跳起来，拖着妹妹们，钻进了灌木丛。

    六个妹妹，紧紧地围着她，互相搂抱着，像六个蒜瓣儿围绕着一根蒜莛。她听到左边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嘶哑地喊叫着什么，但很快就被沸腾的河水淹没了。

    她紧紧地搂着最小的妹妹，感到小家伙的脸烫得像火炭一样。河面上暂时平静了，白色的烟在慢慢地消散。那些啾啾鸣叫着的黑玩艺儿，拖曳着长长的尾巴，飞越过蛟龙河大堤，落到村子里，隆隆的雷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村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大物倾倒的哗啷声。河对面的大堤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株老槐树，孤零零地立着。槐树下边，是一排沿河排开的垂柳，柔长的枝条一直垂到水面。这些奇怪的、可怕的东西，究竟是从哪里飞出来的呢？她执拗地想着。“啊呀呀呀——”，一个男人的嘶哑的喊叫声打断她的思路。透过枝条缝隙，她看到福生堂二掌柜司马库骑着丽人牌自行车蹿上桥。他为什么上桥呢？一定是为了马，她想。但是，司马库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举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分明不是为马来的。他家的那匹美丽的小马肢体粉碎，血肉模糊，一塌糊涂在桥上，马血染红了河水。司马库急煞车，把手中的火把扔在桥中央浸透了酒浆的谷草上，蓝色的火苗轰然而起，并飞快地蔓延。司马库调转车头，来不及上车，推着车子往回跑。蓝色的火苗追逐着他。他嘴里继续发出“啊呀呀呀”的怪叫。“叭勾——”，一声脆响，他头上的卷边草帽鸟一样飞起来，旋转着栽到桥下去。他扔下车子，弓着腰，踉跄了一下，狗趴在桥上。“叭勾叭勾叭勾……”，一连串的响，像放爆竹一样。司马库身体紧贴着桥面，哧溜溜往前爬，好像一条大蜥蜴。转眼间他就消逝了。叭勾声也停止了。整座桥都在冒蓝火，中间的火苗子最高，没有烟。桥下的水变成蓝色。热浪扑过来，喘气不流畅，胸口闷，鼻孔干燥。热浪变成风，波波地响。灌木枝条湿漉漉的，好像出了汗，树叶子卷了起来，蔫了。这时，她听到司马库在河堤后高声骂着：

    “小日本，操你姐姐，你过得了芦沟桥，过不了我的火龙桥！”

    骂完了便笑：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司马库的笑声没完，对面河堤上，齐刷刷地冒出了一片顶着黄帽子的人。然后便是穿黄衣服的上身和马头。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站在河堤上。虽然隔着几百米，但她看到，那些马和樊三爷家的大种马一模一样。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来了，日本鬼子倒底来了……

    日本马兵没有走升腾着蓝色火焰的石桥，而是斜刺里冲下了对面河堤。几十匹高头大马笨拙地碰撞着，一转眼便到了河底。他们叽哩咕噜地吆喝着，马儿咴咴地嘶鸣着，冲入了河水。河水刚刚淹没马腿，马的肚皮贴着水面。马上的日本人都坐得端正，腰挺直，头微仰。一张张脸都被阳光照得白花花的，分不清鼻子眼睛。马昂着头，摆出一副快跑的样子，但它们跑不起来。河水好像化开的糖浆，散发着腥甜气息。高头大马们艰难地跋涉着，激起一簇簇蓝色的浪花。她感到那些浪花像小火苗一样燎着马的肚皮，所以它们把沉重的大头不断地扬起来，身体不停地耸动，尾巴的下半截在水面上漂着。马上的日本人忽高忽低。他们都用双手拉着马缰，踩着马蹬的腿伸得笔直，八字形劈开。她看到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在河心停住，翘起尾巴根子，屙出了一团团粪蛋子。马上那个日本人，焦急地用腿后跟磕着马肚子。马站着不动，马头晃动着，抖动得嚼环哗啦啦响。

    “打呀，弟兄们！”左侧灌木丛中有人吼了一声，随即便是一声裂帛般的闷响。然后是一阵粗细不一、厚薄不等的响声。一颗嗤嗤地冒着白烟的黑东西滚落到河水里，轰隆一声，掀起一根水柱子。枣红马上那个日本人身体奇怪地往上蹿了一下，随即便往后仰去。后仰的过程中，他的两只粗短的胳膊胡乱挥舞着，胸前一股黑血忽刺刺地溅出来。溅到马头上。溅到河水中。那匹大马轰然而起，亮出了沾满黑泥的前蹄和涂了油一样的又宽又厚的胸脯。待大马前蹄下落砸起一片水花时，日本兵已经仰面朝天挂在马腚上。一个骑在黑马上的日本兵一头扎到水里。蓝马上的日本兵前扑，两只胳膊垂挂在马脖子两侧，悠悠荡荡，掉了帽子的脑袋歪在马脖子上，一股血沿着他的耳朵，流到河水中。河里一片混乱，失主的马嘶鸣着，回转身，往对岸挣扎。其余的日本兵都在马上弯了腰，双腿夹紧马肚，端起悬挂在胸前的油亮的马枪，对着灌木丛开火。几十匹马呼呼隆隆、拖泥带水地冲上了滩涂。马肚皮下滴着成串的珍珠，马蹄上全是紫色的淤泥，马尾巴拖着一束束亮晶晶的丝线，拖得很长很长，一直连绵到河中心。

    一匹额头上生着白毛的花马驮着一个脸色苍白的日本兵，跳跃着冲向河堤。笨重的马蹄刨着滩涂，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马上的日本兵眯着眼，紧绷着牙状的嘴，左手拍打着马腚，右手高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刀，对着灌木冲上来。上官来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日本兵鼻尖的汗水、花马粗壮的睫毛，听到了从花马鼻孔里喷出的喘息声，闻到了酸溜溜的马汗的味道。突然，花马的额头上冒起一股红烟，它剧烈运动着的四肢僵住了，光滑的马皮上出现了无数条粗大的皱纹。它的四条脚猛然软下去，马背上的日本兵没来得及下来，就与他的马一起跌倒在灌木丛边。

    日本人的马队沿着河滩往东跑下去，跑到上官来弟她们放鞋子的地方，齐齐地勒住马头，穿过灌木丛爬上了大堤。她看不到日本马队了。她看到河滩上躺着那匹死去的大花马，硕大的头颅上沾满黑血和污泥，一只蓝色的大眼珠子，悲凉地瞪着湛蓝的天空。那个白脸的日本兵半截身子压在马腹下，趴在淤泥上，脑袋歪在一侧，一只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手伸到水边，好像要从水里捞什么东西。清晨光滑平坦的滩涂，被马蹄践踏得一塌糊涂。河水中央，倒着一匹白马，河水冲击着马尸缓缓移动、翻滚，当马尸肚皮朝上时，四条高挑着瓦罐般胖大马蹄的马腿，便吓人地直竖起来，转眼间，水声混浊，马腿便抡在水里，等待着下一次直指天空的机会。那匹给上官来弟留下深刻印象的枣红大马，拖着它的骑手的尸体，顺流而下，已经走到很远的下游，她突然想到，这匹马很可能要到樊三爷家去找那匹大种马。她坚决地认为，枣红大马是匹母马，与樊三爷家的公马是失散多年的夫妻。石桥上的火还在燃烧，桥中央的谷草堆上，蹿起了黄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浓烟。青色的桥梁高高地弓起腰，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声。他感到桥梁在烈火中变成一条大蛇，扭曲着身体，痛苦不堪，渴望着飞升，但头尾却被牢牢地钉住了。可怜的石桥，她难过地想着。可怜的德国造丽人牌自行车，高密东北乡的唯一的现代化机械，已被烧成一堆歪歪扭扭的碎铁。呛鼻的火药味、胶皮味、血腥味、淤泥味使灼热的空气又粘又稠，她感到胸膛里充满了恶浊的气体，随时都要爆炸。更加严重的是，她们面前的灌木枝条被烤出了一层油，一股夹杂着火星的热浪扑来，那些枝条毕毕叭叭地燃烧起来。她抱着求弟，尖声呼叫着妹妹们，从灌木丛中跑出来。站在河堤上，她清点了一下人数，妹妹们全在，脸上都挂着灰，脚上都没穿鞋，眼睛都发直，白耳朵都被烤红了。她拉着妹妹们滚下河堤，向前跑，前边是一块废弃的空地，据说是回族女人家的旧房基，断壁残垣，被野生的高大胡麻和苍耳子掩映着。跑进胡麻棵子里，她感到脚脖子软得仿佛用面团捏成，脚痛得如同锥刺。妹妹们跌跌撞撞，哭叫不迭。于是，她们便瘫坐在胡麻棵子里，再次搂抱在一起。妹妹们都把脸藏在姐姐的衣襟里，只有上官来弟，竖着头，惊恐不安地看着漫上河堤的黄褐色的大火。

    先前她看到过的那几十个穿绿衣裳的人，鬼一样嚎叫着从火海里钻出来。他们身上都冒着火苗子。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叫：

    “躺下打滚呀！躺下打滚！”

    那个喊叫的人带头，轱辘似地沿着河堤滚下来，好像一个火球儿。十几个火球随后滚下来。火灭了，他们身上、头发上冒着青烟。原先那碧绿的与灌木叶子同样颜色的漂亮衣服，失去了本来面目，贴在他们身上的，是一些乌黑的破布片儿。有一个身上蹿火的人，没有就地打滚，而是嗷嗷地叫着，风风火火往前跑。跑到她们栖身的胡麻地前，那里有一个蓄着脏水的大坑，坑里茂盛地生长着一些杂草和几棵像树一样粗壮的水荇，通红的茎秆，肥大的叶片是鲜嫩的鹅黄色，梢头高挑着一束束柔软的粉红色花序。那浑身着火的人一头扎到水坑里，砸得坑中水花四溅，一群半大的、尾巴刚刚褪掉的小青蛙从坑边的水草中扑扑楞楞地跳出来，几只洁白的、正在水荇叶背产卵的粉蝶轻飘飘地飞起来，消逝在阳光里，好像被灼热的光线熔化了。那人身上的火熄了，全身乌黑，头上脸上沾着一层厚厚的烂泥，腮上弯曲着一条细小的蚯蚓。分不清哪是他的鼻子哪是他的眼，能看到他的嘴。他痛苦地哭叫着：“娘啊，亲娘，痛死我啦……”一条金黄的泥鳅从他嘴里钻出来。他在泥塘里蠕动着，把水底沉淀多年的腐臭气味搅动起来。

    那些扑灭了身上火的人，都趴在地上呻吟、咒骂，他们的长枪短棒都扔在地上，只有那个黑脸瘦汉，攥着那柄小枪，焦急地说：

    “弟兄们，快撤，日本人过来了！”

    被烧伤的人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照旧趴在地上。有两个抖抖颤颤地站起来，晃晃荡荡走了几步，随即又摔倒了。“弟兄们，快撤！”他大叫着，用脚踢着趴在他身边那个人的屁股。那个人往前爬了几步，挣扎着跪起来，哭着喊：“司令，我的眼，我的眼啥也看不见了……”

    她终于知道黑脸人名叫司令，她听到司令焦灼地喊：“弟兄们，鬼子上来了，拼了吧……”

    她看到，东边高高的河堤上，二十几匹日本大马驮着日本兵，摆成两路纵队，水一样流过来，尽管堤上烟火弥漫，但日本马队队形整齐，大马探着头，迈着小碎步子，一匹追着一匹跑。跑到陈家胡同那儿，前边的马带头冲下河堤，后边的马紧跟着，沿着河堤外的开阔地（这片开阔地是司马家晾晒庄稼的打谷场，铺着金黄色的沙土，平展坚硬。）突然加了速度。马塌下腰，迈开大步，跑成一条线。日本兵齐刷刷地举起了耀眼的、窄窄的长刀，嗷嗷地叫着，旋风般卷过来。

    司令举起枪，对着日本马队的方向，胡乱开了一枪，枪口冒出一朵小小的白烟。然后，他扔掉枪，瘸着一条腿，歪歪斜斜地对着上官姐妹们藏身的地方跑过来。一匹杏黄大马紧擦着他的身体跑过去，马上的日本人迅速地侧过身体，马刀直冲着他的脑袋劈下来。他的身体前扑，脑袋完整无缺，但右肩上一块肉被削掉，飞起来，落在了地上。她看到那块巴掌大的皮肉，像一只剥了皮的青蛙在地上跳跃。司令哀鸣一声，歪在地上，往前打了几个滚，趴在一棵苍耳子旁边，一动也不动了。骑杏黄大马的日本兵调转马头冲回来，对着一个拄着大刀立起来的大个子男人冲过去。那男人满脸惊恐，无力地举起大刀，好像要戳向马头，但那马的前蹄跃起，一下子把他踩翻了。日本兵从马上探下身去，一刀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白色的脑浆子溅在了日本兵的裤子上。转眼的时间，十几个从灌木丛中逃出来的男人，便永远地安息了。日本人纵着马，余兴未消地践踏着他们的尸体。

    这时，从村子西边那一片稀疏的松树林子里，又有一群骑兵跑过来。骑兵后边，是一大片黄色的人群。两队骑兵会合后，沿着南北大路，向村子里扑去。那群扛着乌溜溜铁筒子、戴着圆顶铁帽子的步兵，跟着骑兵，一窝蜂般涌进了村子。

    河堤上的火熄灭了，一团团黑烟直冲天空。她看到河堤上一片漆黑，残缺不全的灌木枝条散发出好闻的焦香味儿。无数的苍蝇仿佛从天而降，落在被马蹄踩得稀烂的尸体上，落在地面的污血上，落在植物的茎叶上，也落在司令的身体上。她眼前的一切都被苍蝇覆盖了。

    她的眼睛枯涩，眼皮发粘，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从来都没看到过的景象：有脱离了马身蹦跳着的马腿，有头上插着刀子的马驹，有赤身裸体、两腿间垂着巨大的阳物的男人，有遍地滚动、像生蛋母鸡一样咯咯叫着的人头，还有几条生着纤细的小腿在她面前的胡麻秆上跳来跳去的小鱼儿。最让她吃惊的是：她认为早已死去的司令竟慢慢地爬起来，用膝盖行走着，找到那块从他肩膀上削下来的皮肉，抻展开，贴到伤口上。但那皮肉很快地从伤口上跳下来，往草丛里钻。他逮住它，往地上摔了几下，把它摔死，然后，从身上撕下一块破布，紧紧地裹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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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院子里的吵嚷声把昏死过去的上官鲁氏惊醒。她绝望地看着依旧隆起的肚皮和把半边炕都洇湿的鲜血。婆婆扫来的尘土已经变成了粘稠的血泥，朦胧的感觉猛然间变得清晰了，她看到一只生着粉红翅膀的蝙蝠在房梁间轻快地飞翔，乌黑的墙壁上渐渐洇出一张青紫的脸，那是一个死去的男孩的脸。撕肝裂肺般的疼痛已经变得迟钝，她好奇地看到，在自己双腿间，伸出一只生着明亮指甲的小脚。完了，她想，这辈子就这样完结了。想到死亡，心里涌上一阵悲苦，她恍惚看到自己被塞进一口薄木板钉成的棺材里，婆婆皱着眉头，满脸怒气，丈夫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只有七个女儿，围在棺材周围，大声地嚎哭着……

    婆婆的大嗓门把女儿们的嚎哭声压了下去。她睁开眼，幻觉消失，看到窗户一片光明。槐花的浓香阵阵袭来。一只蜜蜂碰撞着窗纸啪啪做响。

    “樊三，你先别忙着洗手，”她听到婆婆说，“俺那个宝贝儿媳还没生下孩子，也是先出了一条腿，你是不是也帮她弄出来……”

    “老嫂子，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满嘴放炮，俺樊三是驴马大夫，怎么能给女人接生？”

    “人畜是一理嘛。”

    “你少给我罗嗦，弄点水我洗手。大嫂子，别怕破费，去把孙大姑请来吧。”

    婆婆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响：“你难道不知道我跟那老妖婆子不睦？去年，她偷走了我一只小母鸡。”

    “随你去吧，是你家儿媳妇生孩子，也不是我老婆生孩子！”樊三自我解嘲地说，“奶奶的，我老婆还在我丈母娘肚子里转筋哩，老嫂子，别忘了烧酒和猪头，我可是救了你家两条性命！”

    婆婆换了一副悲凉的腔调道：“樊三，行行好吧，古人说，‘行好不得好，早晚脱不了’。再说，街上枪响炮轰，你出去万一碰上日本人……”

    “别说了，”樊三道，“多年的乡亲一家人，我今日就破一次例。丑话说在前头，虽说人畜是一理，但毕竟人命关天……”

    她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移近了，脚步声里夹杂着响亮的擤鼻涕的声音。难道公公、丈夫和油头滑脑的樊三都要进产房，来观看自己赤裸的身体？她感到愤怒、耻辱、眼前飘荡着一簇簇云絮状的东西。她想坐起来，找件衣服遮掩，但身体陷在血泥里，丝毫不能动弹。村子外传来隆隆的巨响。巨响的间隙里，是一种神秘而熟悉的嘈杂声，好像无数只小兽在爬行，好像无数只牙齿在咀嚼……是什么声音这样耳熟呢？她苦苦地思索着，脑袋里有一个亮点倏忽一闪，迅速变成一片亮光，照耀着十几年前那场特大蝗灾的情景：暗红色的蝗虫遮天蔽日、洪水一般涌来，它们啃光了一切植物的枝叶，连柳树的皮都啃光了；蝗虫啮咬万物的可怕声音，渗透到人的骨髓里。蝗虫又来了，她恐怖地想着，沉入了绝望的深潭。老天爷啊，让我死吧，我受够了……天主啊，圣母啊，布下你们的雨露阳光，拯救我的灵魂吧……她在绝望中满怀希望地祈念着，祈求着中国至高无上的神和西方至高无上的神，心灵和肉体的痛苦似乎减缓了许多。她想到红头发蓝眼睛、慈父仁兄般的马洛亚牧师，在春天的草地上他说中国的天老爷和西方的天主是同一个神，就像手与巴掌、莲花与荷花一样。就像——她羞愧地想——###和鸟一样。他站在初夏的槐树林里，高挺着雄赳赳的那东西……团团簇簇，繁重地槐花五彩缤纷地飞舞着，浓郁的花香像酒一样迷人神魂。她感到自己在飘，像一团云，像一根毛。她无限感激地望着马洛亚庄重又神圣、亲善又和蔼的笑脸，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窝。

    她闭上眼睛，眼泪沿着眼角的皱纹，一直流到两边的耳朵里。房门被推开，婆婆低声下声地说：

    “来弟她娘，你这是怎么啦？我的孩子，你可要挺住，咱家的黑驴，生了一匹活蹦乱跳的骡驹子，你要是把这孩子生下来，咱上官家就知足了。孩子，瞒了爹娘瞒不了大夫，接生婆不分男女，我把你樊三大爷请来了……”

    婆婆一番难得的温存话语，感动着她的心。她睁开眼睛，对着婆婆的金黄色的大脸，轻轻地点了点头。婆婆对外屋招招手，说：

    “老三，进来吧。”

    油头滑脑的樊三，板着脸，似乎是装出来一脸庄重神情。他的目光躲躲闪闪，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情景似的，脸上突然失去了血色。“大嫂子……”樊三低着头说，“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杀了樊三樊三也干不了这差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倒退，惊恐不安的目光一落到上官鲁氏的身上便急遽跳开。退出房门时，他与正在门外对着室内伸头探脑的上官寿喜撞在一起。她厌恶地瞥见了丈夫那尖削的脸和老鼠一样的表情。婆婆急忙出去追赶樊三，她听到婆婆喊着：

    “樊三，你个狗日的！”

    趁着丈夫又一次探头进来的瞬间，她拼着全身的力气抬起一只胳膊，对他挥了挥手，一句冷冰冰的话从嘴里钻出来——她怀疑这句话是不是自己说的——狗娘养的，你过来！——她对丈夫早已到了无恨无怨的程度，我为什么要骂他呢？骂他“狗娘养的”，实际上是在骂婆婆，婆婆是条狗，老狗……‘老狗老狗慢龇牙，龇牙给你一掏灰筢’……二十多年前在大姑姑家寄生时听到过的那个古老的关于傻女婿和丈母娘的故事油然浮上脑海：那是多雨又酷热的年代，高密东北乡刚刚开发，人烟稀少，大姑姑家是最早的移民，大姑父身躯高大，人送外号“于大巴掌”，他的大巴掌攥起来，就是两只马蹄般的大拳头，一拳能打倒一匹大骡子。他是赌徒，手上沾满一层绿色的铜锈……在司马库家打谷场上召开的反缠足大会上，我被上官吕氏看中了……你叫我？她看到上官寿喜站在炕前，双眼望着窗户，满脸尴尬表情，你叫我有啥事……她不无怜悯地看看这个与自己生活了二十一年的男人，心里突然充满了歉疚。槐花的海洋里风浪澎湃……她用一种细微得象头发丝儿一样的声音说：

    “这孩子……不是你的……”

    上官寿喜哭咧咧地说：“孩她娘啊……你可别死啊……我这就去叫孙大姑……”

    “不……”她乞求地望着丈夫，说，“求你把马牧师叫来……”

    院子里，上官吕氏忍着割肉般的痛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儿，一层层剥去纸，显出一块大洋钱。她捏着大洋，两个嘴角可怕地耷拉着，两颗眼珠子通红，阳光照耀着她已经花白的头发。一股股黑烟不知从何外飘过来，空气热得发烫，北边的蛟龙河里，一片嘈杂喧闹声，枪子儿从半空中嗖嗖地飞过去。她几平是哭着说：

    “樊三啊，难道你能见死不救？真真是‘毒不过黄蜂针，狠不过郎中心’，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樊三，这块大洋贴着我的皮肉放了二十年啦，送给你，买我儿媳一条命！”

    她把大洋拍到樊三手里。樊三猛地把那块大洋扔掉，好像上官吕氏拍到他手里的是一块烧红的铁。他滑溜溜的脸上，渗出一层油汗，两个腮帮子抽动着，拉得五官挪位。他背起背囊，喊道：

    “大嫂子，放我走吧……我给您跪下磕头了……”

    樊三还没跑到上官家大门，就看到光着膀子的上官福禄跑了进来。他脚上只剩下一只鞋子，瘦骨嶙峋的胸脯上，涂着一些绿色的、车轴油一样的脏东西，好像一个巨大的腐烂伤口。你到哪里去了？老不死的，上官吕氏恼怒地咒骂着。大哥，外面出啥事了？樊三焦急地询问着他。他不理吕氏的咒骂，不答樊三的问话，神情痴迷地傻笑着，嘴巴里发出得得哒哒的声响，宛若一群鸡在紧急地啄着瓦盆。

    上官吕氏捏住丈夫的下巴、上下推拉着，使他的嘴忽而横长忽而竖长。有一些白色的痰涎从他的嘴里流出来。他吭吭地咳着，吐着，终于平静下来。他爹，外边怎么样了？他悲哀地看着老婆，嘴巴一歪，哭着说：

    “日本人的马队，上了后河堤……”

    沉闷的马蹄声传来，院子里的人都僵住了。一群拖着白色尾翎的灰喜鹊喳喳惊叫着从院子上方飞过去。教堂钟楼上的花玻璃无声地破裂了，玻璃碎片闪闪发光。在花玻璃四分五裂之后，一声清脆的爆炸声才在钟楼上响起，爆炸的声波像沉重的、嘎嘎作响的铁轮子向四面八方碾轧过去。一股很大的气浪扑过来，樊三和上官福禄像谷个子一样倒伏在地。吕氏连连倒退，背靠在墙上。一根镂花的黑陶烟囱从房檐上滚下，落在她眼前的青砖甬路上，啪喳一声，成了一堆瓦砾。

    上官寿喜从屋里跑出来，哭叫着：“娘啊！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去请孙大姑吧……”

    吕氏严肃地盯着儿子，说：“人要该死，怎么着也得死；人要不该死，怎么着也死不了！”

    院子里的男人们似懂非懂地听着她说教，都用泪汪汪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她说：“樊三，还有那种家传的催生药吗？有就给我的儿媳灌上一瓶，没有就拉倒。”说完话，也不等候樊三的回答，她谁也不看，昂着头，挺着胸，颤颤巍巍地朝大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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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九三九年古历五月初五上午，在高密东北乡最大的村庄大栏镇上，上官吕氏领着她的仇敌孙大姑，全然不顾空中啾啾鸣叫的枪子儿和远处炮弹爆炸的震耳声响，走进了自家大门，为难产的儿媳上官鲁氏接生。她们迈进大门那一刻，日本人的马队正在桥头附近的空地上践踏着游击队员的尸体。

    院子里站着她的丈夫上官福禄和她的儿子上官寿喜，还有滞留她家的兽医樊三——他表功似的举着一个装着绿油油液体的玻璃瓶子——这三个人，她出门去请孙大姑时即在，新添的人是红头发的马洛亚牧师。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布袍子，胸前挂着一个沉重的铜十字架，站在上官鲁氏窗前，下巴翘起，面向太阳，用一口地地道道的高密东北乡腔调。大声地背诵着神圣的话语：

    “……至高无上的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主啊主，请赐福保佑，在我这个您的忠实奴仆和我的朋友面临痛苦和灾难的时候，请您伸出神圣的手抚摸我们的头顶，给我们力量、给我们勇气，让女人产下她的婴儿，让奶羊多产奶，让母鸡多产蛋，让坏人的眼前一片黑暗，让他们的子弹卡壳，让他们的马迷失方向，陷进沼泽，主啊，把所有的惩罚都施加到我的头上吧，让我代替天下的生灵受苦受难吧……”

    院子里的男人默默地肃立着，听着他的祈祷。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深深地受了感动。

    孙大姑冷笑一声，走上前去，把马洛亚搡到一边去，牧师身体趔趄着，睁开眼睛，口吐一个“阿门”，手指在胸前上划个十字，结束了他的长篇祝祷。

    孙大姑满头银发梳得溜光，脑后的发髻系得结实平整，髻上银钗闪烁，髻边斜插一根艾蒿尖儿。她上身穿着浆洗得板板整整的白布斜襟褂子，腋下的纽扣上拴着一块白手绢，下穿黑布裤，脚脖子上扎着小带，足穿青帮白底黑绒花绣鞋。她全身上下透着清爽，散发着皂角味儿。她颧骨高，鼻梁挺，嘴唇绷成一条线，深陷的美丽大眼窝里，是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她一身仙风道骨，与富态臃肿的上官吕氏形成鲜明对比。

    上官吕氏从樊三手里接过盛着绿油的瓶子，走到孙大姑身边，轻声说：“他大姑，这是樊三的催产油，要不要给她灌上？”

    “我说上官家的，”孙大姑用美丽的冰冷目光扫了吕氏一眼，又横扫了院中的男人们，不满地说，“你是请我来接生呢，还是请樊三来接生？”

    “他大姑，别生气，俗话说‘病笃乱投医，有奶便是娘’，”上官吕氏表现出难得的好脾性，低声下气地说，“当然是请您来，不是万不得已，我怎么敢搬动您这尊神？”

    “你不说我偷了你的小母鸡了？”孙大姑道：“要让我接生，旁人就别插手！”

    “听您的，您说咋办就咋办。”上官吕氏说。

    孙大姑从腰里抽出一根红布条，拴在窗棂上。然后，她气昂昂地进了屋，临进房门时，她回头对上官吕氏说，“上官家的，你跟我进来。”

    樊三跑到窗前，拿起那瓶被上官吕氏搁在窗台上的绿油，塞进牛皮囊，也不跟上官父子打招呼，便飞快地朝大门跑去。

    “阿门！”马洛亚念一声，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对着上官父子友好地点点头。

    室内传出孙大姑凌厉的喊叫声，接着又传出上官鲁氏嘶哑的哭嚎声。

    上官寿喜双手堵着耳朵蹲在了地上。他的爹上官福禄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他的脚步匆匆，脑袋低垂，好像在寻找失物。

    马洛亚牧师低声念叨着他刚才背诵过的祷词，双眼望着烟雾弥漫的蓝天。

    那匹刚刚出生的小骡驹哆哆嗦嗦地从西厢房里走出来，它的湿漉漉的皮毛光滑如绸缎。在上官鲁氏一阵急似一阵的嚎叫声里，那匹虚弱的母驴也从厢房里走出来。它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艰难地走到安在石榴树下的水缸前，胆怯地望着院子里的人。没有人理它。上官寿喜捂着耳朵哭泣。上官福禄匆忙转圈。马洛亚闭眼祝祷。黑驴将嘴巴伸到水缸里，滋滋地吸水。吸足了水，它慢吞吞地走到那一大囤用秫秸箔子拦起来的花生前，尖着牙齿，啃咬着秫秸的表皮。

    孙大姑把一只手伸进上官鲁氏的产道，拖出了婴儿的另一条腿。产妇嚎叫着晕过去了。孙大姑把一撮黄色粉末吹进上官鲁氏的鼻孔。她双手攥住婴儿的两条小腿，平静地等待着。上官鲁氏呻吟着醒过来。她连声打着喷嚏，身体猛烈地抽搐。她的上身弓起来，又沉重地跌下去。趁着这机会，孙大姑把婴儿拖出了产道。婴儿又扁又长的头颅脱离母体时，发出了响亮的爆炸声，犹如炮弹出膛。鲜血溅满了孙大姑的白布褂子。

    倒提在孙大姑手里的是一个全身青紫的女婴。

    上官吕氏捶打着胸脯失声痛哭。

    “别哭，肚子里还有一个！”孙大姑恼怒地吼叫着。

    上官鲁氏的肚皮可怕地痉挛着，鲜血从双腿间一股股冒出来，伴随着鲜血，一个满头柔软黄毛的婴儿鱼儿一样游出来。

    上官吕氏一眼便看见了婴儿双腿之间那个蚕蛹般的小东西，她扑通一声便跪在了炕前。

    “可惜，又是一个死胎。”孙大姑悠悠地说。

    上官吕氏一阵头晕目眩，脑袋撞在了炕沿上。她手扶着炕沿，困难地站起来。看一眼脸色像石灰一样的儿媳妇，她痛苦地呻吟着，走出了产房。

    院子里一片死亡。儿子双膝跪地，长长的血脖子戳在地上，鲜血像弯弯曲曲的小溪在地上流淌，那颗保留着惊恐表情的头颅端端正正地立在他的身体前边。丈夫嘴啃着砖甬路，一只胳膊压在腹下，另一只胳膊向前平伸着，后脑勺上裂开了一条又长又宽的大口子，一些白白红红的东西，溅在甬路上。马洛亚牧师跪在地上，手指划着胸脯，吐出一串一串的洋人话语。两匹高头大马驮着鞍子，正在嘶咬着圈花生的秫秸箔子，那头母驴带着它的骡驹，瑟缩在墙角。小骡子的脑袋，藏在母驴的胯下，秃秃的小尾巴，蛇一样扭动着。两个穿酱黄衣服的日本人，一个用手绢擦试着军刀，一个挥刀劈断秫秸箔子，上官家去年囤积、准备着今年夏天大发利市的一千斤花生，哗哗啦啦地淌了满地。两匹高头大马垂下头，嘎嘎嘣嘣地咀嚼着花生，愉快地摇摆着它们华美的大尾巴。

    上官吕氏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她想往前跑，去救护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但她胖大的身体却像墙壁一样沉重地向后倒去。

    孙大姑绕过上官吕氏的身体，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上官家的大门。那个眼睛分得很开、眉毛粗短的日本兵扔掉擦刀的手绢，身体僵硬地跳到她的面前，举起雪亮的马刀，直指她的心窝。日本人嘴里叽哩咕噜，一脸粗野的神情。她静静地看着这个日本兵，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嘲弄的笑容。孙大姑退一步，日本兵逼一步。孙大姑后退两步，日本兵进逼两步。他的雪亮的刀尖始终抵在孙大姑的胸脯上。日本兵得寸进尺，孙大姑不耐烦地抬手把他的刀拨到一边，然后一个优美得近乎荒唐的小飞脚，踢中了日本兵的手腕。马刀落地。孙大姑纵身上前，扇了日本兵一个耳光。日本兵捂着脸哇哇地怪叫。另一个日本兵持刀扑上来，一道刀光，直取孙大姑的脑袋。孙大姑轻盈地一转身，便捏住了日本兵的手脖子。她抖抖他的手，那柄刀也落在地上。她抬手又批了这位日本兵一个耳刮子，看起来她打得并不用力，但日本兵的半边脸顿时肿胀起来。

    孙大姑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日本兵端起马枪搂了火。她身子往上挺了挺，然后栽倒在上官家的穿堂里。

    中午时分，成群的日本兵涌进上官家的院子。马兵们从厢房里找了一个笸箩，把花生端到胡同里，喂他们疲惫不堪的马匹。两个日本兵押走了马洛亚牧师。一个白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的日本军医跟随着他的长官，走进上官鲁氏的房间。军医皱着眉头打开药包，戴上乳胶手套，用寒光闪闪的刀子，切断了婴儿的脐带。他倒提着男婴，拍打着他的后心，一直打得他发出病猫般的沙哑哭声，才把他放下。然后他又提起女婴，呱唧呱唧地拍打着，一直把她打活。军医用碘酒涂抹了他们的脐带，并用洁白的纱布把他们拦腰捆扎起来。最后，他给上官鲁氏打了两针止血药。在日本军医救治产妇和婴儿的过程中，一位日军战地记者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拍照。一个月后，这些照片做为中日亲善的证明，刊登在日本国的报纸上。&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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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注射了止血针剂的母亲终于苏醒过来。她第一眼便看到了我双腿间那只蚕蛹般的小###，暗淡的眼睛里突然放出了光彩。她把我抱了起来，鸡啄米般地亲吻着我。我嘶哑地哭着，咧着嘴寻找奶头。她把奶头塞到我嘴里。我用力地吸吮着，没有乳汁，只有血腥。我放声大哭。八姐在我的身旁哑哑地哭。母亲把我和八姐放在一起，支撑着下了炕。她摇摇晃晃到了水缸边，俯下身去，像骡马一样饮水。她麻木地看着满院的尸首。母驴和它的骡儿在花生囤边颤抖。姐姐们狼狈不堪地走进院子。她们跑到母亲身边，疲倦地哭了几声，便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我家的烟囱里冒出了大难过后的第一缕炊烟。母亲砸开祖母的箱子，摸出鸡蛋、红枣、冰糖，还有一棵存放多年的老山参。锅里的水沸腾了，鸡蛋在锅里滚动。母亲把姐姐们叫进来，让她们围着一个盆坐下。母亲把锅里的东西舀到盆里，说：孩子们，吃吧。

    母亲给我喂奶。我吸出了混合着枣味、糖味、鸡蛋味的乳汁，一股伟大瑰丽的液体。我睁开眼睛。姐姐们兴奋地看着我。我模模糊糊地看着她们。我把母亲乳房里的汁液全部吸光，在八姐哑哑的哭声里，闭上了眼睛。我听到母亲抱起了八姐，叹息道：你呀，多余了。

    第二天早晨，胡同里响起了当当的锣声。“福生堂”大掌柜司马亭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叫着：乡亲们啊乡亲们，把各家的尸首抬出来吧，抬出来吧……

    母亲抱着我和八姐站在院子里，拖着长腔哭泣着。她脸上没有泪水。姐姐们围绕在母亲周围，有的哭，有的不哭。她们的脸上，也没有泪水。

    司马亭提着铜锣进了我家院子。这是一个风干丝瓜一样的人，很难说出他的准确年龄，因为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生着一颗草莓样的鼻子，还有两只漆黑的、滴溜溜转动、孩童般的眼睛。他的腰背佝偻，似乎进入了风烛残年，但他的双手却保养得又白又胖，手掌上生着五个圆圆的肉涡。好像是为了提醒母亲的注意似的，他站在离母亲只有一步远的地方，猛烈地敲击了一下铜锣。哐啷啷啷，锣声嘶哑，带着破裂的声音。母亲把半截哭声咽下去、梗着脖子，一分钟内既没有吸气也没有吐气。惨哪！司马亭看着我家院子里尸首，夸张地感叹着。他的嘴角和嘴唇、腮帮和耳朵上表现出悲痛欲绝、义愤填膺的感情色彩；但他的鼻子和眼睛里却流露出幸灾乐祸、暗中窃喜的情绪。他走到僵卧着的上官福禄旁边，木然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走到身首分家的上官寿喜旁边，弯下腰去，注视着那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好像要与他交流感情。他的嘴咧着，一线口水不知不觉流出来。与上官寿喜安详的神情相对照，他脸上的表情蠢笨而野蛮。你们不听我的话，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呀……他低声嘟哝着，像在谴责死人，又像是自言自语。走到母亲面前，他说：寿喜屋里的，我让人把他们抬走吧，这天气，你看。他仰脸看天，母亲也仰脸看天。头上的天是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而在东边，血红的朝霞，被大团的黑云压迫着。我家的石狮子返潮出汗啦，这雨，马上就来了。不把他们拉出去，雨一淋，太阳一晒，你想想吧……司马亭低声嘟哝着。母亲抱着我和八姐，跪在司马亭面前，道：大掌柜的，俺孤儿寡母的，就仰仗您了，孩子们，给你们大伯下跪吧。姐姐们齐跪在司马亭面前。他当当地敲了几下锣，用的力气很猛。操他的老祖宗，他骂着，眼泪迸流，说：都是沙月亮这杂种招的祸，他打伏击，戳了老虎腚眼子，日本人就杀老百姓出气。弟妹，大侄女们，都起来，别哭了，遭了灾难的，不止你一家，谁让我是张唯汉县长委任的镇长呢？县长跑了，镇长不跑。操他祖宗！他对大门外喊叫：苟三姚四，你们还磨蹭什么，难道还要我用八人大轿把你们抬进来吗？

    苟三和姚四，哈着腰走进我家院子，跟着他们进来的，是镇里的一些闲汉。他们是司马亭镇长的前腿后爪子，是镇长执行公务的仪仗队和随从，镇长的威风和权力，通过他们表现出来。姚四卡着一本用毛边草纸钉成的簿子，耳朵与脑袋之间，夹着一杆漂亮的花杆铅笔。苟三吃力地把上官福禄翻过来，让他肿胀发黑的脸朝着彤云密布的天空。他拖着长腔唱道：上官福禄——脑袋被劈致死——户主——。姚四手指沾沾唾沫，翻着那本户籍簿子，翻来翻去，翻去翻来，终于找到属于上官家那一页，然后，从耳朵上拿下铅笔，一条腿跪下，一条腿支起，把户籍簿子搁在膝盖上，笔尖先戳戳舌尖，然后，勾掉了上官福禄的名字。上官寿喜——苟三的声音突然失去适才的嘹亮——身首分家而死。母亲哇哇地哭起来。司马亭对姚四说：记上记上，听明白了没有？但姚四仅仅在上官寿喜的名字上圈了个圈，并没记录他的死因。司马亭抡起锣棰，敲打着姚四的头，骂道：你娘的腿，在死人身上还敢偷工减料，你欺负我不识字吗？姚四哭丧着脸，说：老爷，别打了，我都记在心里了，一千年也忘不了。司马亭瞪着眼道：你咋那么长的命，能活一千年，是乌龟还是王八？姚四道：老爷，不过打个比方。您这是抬扛——谁跟你抬杠！司马亭又打了姚四一锣棰。上官——苟三站在上官吕氏面前，侧脸问母亲：你婆婆姓什么？母亲摇摇头。姚四用笔杆敲打着簿子说：姓吕！上官吕氏——苟三喊着，俯下身去，察看着她的身体。怪了，没伤，他嘟哝着，拨了拨上官吕氏白发苍苍的头。从她的嘴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苟三猛地直起腰，目瞪口呆，连连倒退，嘴巴笨拙地说：乍……乍尸了……上官吕氏慢慢地睁开眼睛，像初生婴儿，眼神散漫，没有目标。母亲喊：娘啊！母亲把我和八姐塞到两个姐姐怀里，往祖母身边跑了两步，但突然煞住了脚步。母亲感觉到，祖母的目光有了焦点。焦点在我身上，我在大姐的怀里。司马亭说：弟妹，老婶子是回光返照，看这样子，她是想看孩子，是男孩吧？祖母的目光弄得我很不舒服，我哭了。司马亭说：把孙子给她看看，好让她放心地走路。母亲从大姐怀里接过我，跪下，膝行到祖母身边，把我托到她眼睛上方，哭着说：娘啊，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走了这一步啊……在我的屁股下面，上官吕氏的眼睛里突然放射出熠熠的光华。她的腹部隆隆响了几声，便有一股恶臭散发出来。完了，撒了气了，这下是真完了，司马亭说。母亲抱着我站起来，当着许多男人的面，掀起衣襟，把一只乳头塞到我嘴里，沉甸甸的乳房覆盖着我的脸，我停止哭泣。司马亭镇长宣布：上官吕氏，上官福禄之妻，上官寿喜之母，因夫死子亡，痛断肠子而死。行啦。抬出去吧！

    几个收尸队员提着铁抓钩过来，刚要往上官吕氏身上抡钩子，她却像一只老龟一样，慢吞吞地爬起来。阳光照耀着她肿胀的大脸，像柠檬，像年糕。她冷冷地笑着，背倚墙壁坐定，像一座稳重的小山。

    司马亭说：老婶子，你真是大命的。

    镇长的随从们，每人都把一条喷过烧酒的羊肚子毛巾捂在嘴上，借以抵挡着尸体的味道。他们抬进来一扇门板，门板上还残留着字迹模糊的对联。四个闲汉——他们现在是镇公所的收尸队员——匆匆忙忙地用铁抓钩钩住了上官福禄的四肢，把他扔在门板上。两个闲汉，一前一后抬起门板，往大门外走去。上官福禄的一只胳膊，垂在门板下，好像一只钟摆悠来晃去。把门口那个老太太拉开点！抬门板的一个闲汉大喊着。两个闲汉跑到前边去。这是孙大姑，小炉匠的老婆！她怎么会死在这里呢？有人在胡同里大声议论着。先把她抬到车上去吧。胡同里一片吵嚷声。

    门板平放在上官寿喜身边了。他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那对着苍天呼吁的腔子里，冒出一串串的透明的气泡，仿佛里边藏着一窝螃蟹。收尸队员们犹豫着，不知如何下手。其中一个说：嗨，就这样弄上去吧。说着他就举起了铁钩子。母亲高喊着：别用钩子钩他呀！母亲把我塞到大姐怀里，嚎哭着扑到她丈夫的没头尸首边。她试试探探地想去捡起那颗头颅，但她的手指刚触到那东西，即刻便缩了回来。大嫂，算了吧，难道你还能把他的头安上？你到车上看看去吧，有的被狗吃得只剩下一条腿，他这样算好的了！因为嘴巴捂着毛巾，那闲汉瓮声瓮气地说，闪开吧，你们都背过头去别看。他粗野地拖起母亲，把她和姐姐们推到一起。他又一次提醒我们：都闭上眼！

    等母亲和姐姐们睁开眼时，院子里的尸首已经全部拖了出去。

    我们跟着叠满尸首的马车走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三匹马，就像头天上午我大姐看到的那样：一匹杏黄，一匹枣红，一匹葱绿。它们垂头丧气身上色彩黯淡。那匹拉梢儿的杏黄马瘸了一条腿，一走一探头。车夫拖着鞭子，手扶着辕杆。他头上两边是黑毛，中间是一道白毛，像一只老山雀。在大街两侧，十几条狗红着眼睛盯着车上的尸首。马车后边的散漫烟尘里，跟随着死难者的家属。在我们身后，是司马亭镇长和他的随从们。他们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提着铁抓钩，有一位扛着一根顶端拴着一束红布条的长竿。司马亭提着铜锣，每走几十步就敲一下。锣声一响，死难者家属便齐声嚎哭。她们哭得都很不情愿似的，锣声的袅袅余音刚刚消逝，哭声也就停止。好像不是为亲人痛哭，而是为了完成镇长派给的任务。

    就这样，我们跟随着马车，断断续续地哭着，路过了钟楼坍塌的教堂，路过了五年前司马亭和他的弟弟司马库试验风力磨面的大磨坊。十几台破旧的风车还矗立在磨坊上空嘎嘎啦啦响着。我们把二十年前日本商人三船饭郎创办的美棉引种株式会社旧址丢在大街的右侧，把高密县长牛腾霄动员妇女放脚时的演讲台丢在司马家的打谷场上。最后，马车沿着墨水河边的道路左拐，进入了一直延伸到沼泽地的平坦原野。阵阵潮湿的南风，吹来了腐败的气息。蛤蟆在路边的沟渠里、在河边浅水里，瓮声瓮气地叫着，成群的肥大蝌蚪，改变了河水的颜色。

    进入原野之后，马车骤然加快了速度。赶车的“老山雀”鞭打着梢马，连瘸了腿的那匹也不放过。道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得很厉害，车上的尸首散发出臭味，车厢的板缝里，渗出了液体。哭声完全停止，死难者家属都用衣袖掩住嘴巴和鼻孔。司马亭带着他的随从，从我们身边挤过去，跑到了马车的前头。他们都弯着腰向前疾跑，把我们和马车甩在后边，把熏死人的气味甩在后边。十几条疯狗吠叫着，在道路两边的麦田里耸跳。它们的身体在麦浪中起伏，忽隐忽现，宛若海浪中的豹子。今天是乌鸦和老鹰的盛大节日。高密东北乡宽广地盘上的乌鸦全部到齐，像一团黑云悬在马车上空，它们呼啦呼啦地上下翻飞，发出兴奋的尖叫，排成各种队形，不断地往下俯冲。成熟的老乌鸦用坚硬的喙啄击着死难者的眼睛；缺乏经验的年轻乌鸦则啄击死者的脑门，发出“笃笃”的响声。“老山雀”用鞭抽打它们，每鞭都不落空。有几只乌鸦跌下去，被车轮碾成肉酱。大概有七八只苍鹰，在极高的空中翱翔。复杂的气流逼得它们有时飞得比乌鸦还要低。苍鹰对尸首也有兴趣，它们也是噬腐者，但它们不与乌鸦合流，保持着虚伪的高傲态度。

    太阳从云层中露了一下脸，使万亩即将成熟的小麦灿烂辉煌。太阳一露脸风向便转了。在风向调转的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平静，匆匆追逐的麦浪全都睡着了，或者是死了。阳光下出现那么广大、几乎延伸到天边去的黄金板块。那么多的成熟的坚硬麦芒像短促的金针，闪烁闪烁一望无际地闪烁。就在这时候马车拐进了麦田中狭窄的便道。车夫只能在麦棵子里行走。两匹梢马是杏黄和碧绿，它俩无法并肩在路上行走，只能是或者杏黄在麦棵子里行走或者碧绿在金黄的麦田里行走。它们像两只赌气的男孩，一会儿你把我挤到麦田里，一会儿我把你挤到麦田里。车速减缓，乌鸦们更加猖狂。有几十只乌鸦竟然蹲在尸首上，耷拉着翅膀，连续啄击。“老山雀”顾不上去管它们啦。这年的麦子长得格外好，秸秆粗壮，麦穗丰盛，颗粒饱满。麦芒摩擦着马的肚皮，划着马车的胶轮和车厢挡板，发出令人周身发痒的声音。麦田中露出狗的忽隐忽现的脑袋，它们的眼睛紧闭着不敢睁开，否则麦芒会刺瞎它们的眼睛。它们倚仗着嗅觉保持正确的方向。

    进入麦田后，狭窄的道路拉长了我们的队形。大家早就停止了嚎哭，连低声啜泣都没有。间或有一个孩子不慎跌倒，近旁的人不管是否亲属，立即伸出友爱的手。在这种肃穆的团结气氛中，孩子磕破了嘴唇也不哭泣。麦田还处在静寂中。但这静寂是紧张不安的。不时有鹧鸪被马车和疯狗惊起来，扑扑楞楞地在低空飞行一段，沉没在远处的小麦的黄金海里。麦梢蛇，一种高密东北乡特产的火红色剧毒的小蛇，在麦芒上似电火游弋。马看到麦芒上的电火浑身颤抖，狗匍匐在麦垄间，不敢抬头。一半太阳进入黑云，另一半太阳的射线便显得格外强烈。麦田上空匆匆奔跑着巨大乌云的暗影，被阳光照耀着的部分麦子，黄得好像燃烧的火。风向倒转的间隙里，亿万根麦芒拨动着空气。麦子在窃窃私语、喃喃低语，交流着可怕的信息。

    先是有一缕温柔的风从东北方向掠着麦梢刮过，风的形状通过千万棵颤抖的麦穗表现出来。平静的麦子海里出现一些淙淙流淌的小溪。继来的风利索有力，分割了麦子海。前头那人扛着的高竿上的红布条飘扬起来，云声呼噜噜响着。东北的天边上有一道弯曲的金蛇窜动，云像血染，隆隆的雷声沉闷地传来。又静了一个短暂的时刻，苍鹰盘旋着从高空降下来，消逝在麦垄里。乌鸦们则爆炸般地飞射到很高的地方，呱呱惊叫。然后狂风大作，麦浪翻腾。有的从北往西滚，有的从东往南滚。有长浪，有短浪，拥拥挤挤，推推搡搡，形成一些黄色的漩涡。也好像麦子海被煮沸了。乌鸦群散了。有一些单薄的苍白大雨点子啪哒啪哒落下来。雨点中还夹杂着一些杏核般大的坚硬冰雹。一时间冷彻骨髓。冰雹稀疏，敲打着麦穗和麦芒，敲打着马腚和马耳，敲打着死者的肚皮和生者的头颅。几只被冰雹打破脑袋的乌鸦像石头般坠落在我们面前。

    母亲紧紧地搂抱着我，把我脆弱的脑袋藏在她那两只乳房的温暖夹缝里。母亲把一生下来就成了多余人的八姐放在炕上，让她和痴呆了的上官吕氏为伴。上官吕氏自己爬进西厢房，大口吞食驴粪蛋儿。我的姐姐们脱下上衣撑在头上，遮蔽着雨水和冰雹。上官来弟那两只青苹果一样的坚硬乳房第一次将它们优美的轮廓鲜明地凸现出来。只有她没有脱上衣。她用双手捂着头，雨点打湿了她，迎面来的风，一下子把她的衣服吹紧了。

    经过艰难的跋涉，我们终于抵达了公墓。这是一片方圆十亩的空地，处在麦田的包围中。空地上有几十个被野草覆盖着的坟包，坟包前插着腐朽的木牌。

    阵雨过去了，破碎的云团匆匆逃奔。云缝中的天蓝得炫目，阳光毒辣凶狠。残余的冰雹瞬间变成水汽，重新升腾到空中。受伤的麦子，有的直起腰，有的永远直不起腰。凉风很快变成热风，小麦快速成熟，一分钟比一分钟更黄。

    我们聚集在公墓边上，看着司马亭镇长迈着方步在公墓地上走动。蚂蚱从他脚下飞起来，嫩绿的外翅里闪烁着粉红的内翅。司马亭站在一丛盛开着黄色小花朵的野菊花旁边，用脚跟跺着地，大声说：就是这里了，就在这里挖吧。

    七个黑色的男人，懒洋洋地聚拢过去，都拄着铁锹，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打量着，好像要牢牢记住对方的面孔。然后，他们的目光集中到司马亭脸上。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司马亭怒吼着：挖呀！他把铜锣和锣棰往身后一撇。铜锣落在一片轻扬着白缨儿的茅草里，惊起一只蜥蜴；锣棰落在狗尾巴草的枝叶上。他夺过一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脚踩着锹的肩膀，摇晃着身体，扎下去。他吃力地把一团盘生着密密草根的泥土掘起来，双手平端着锹柄，身体先往左转了90度，然后猛地往右转了180度，嚓啦一声响，那团泥土像死公鸡一样翻滚着飞出去，落在一片盛开着淡黄色的小花的蒲公英上。他把铁锹塞给那个人，气喘吁吁地说：快挖，难道你们闻不到这气味吗？

    男人们卖力地干起来，一团团泥土飞出去，地上渐渐地出现一个坑，并且在逐渐加深。时间已是正午，空气热得发烫，天地间一片白花花的亮，谁也不敢仰面寻找太阳。马车上的气味愈加强烈，尽管我们都避到上风头，但臭味逆风而上，照样让人胃肠搅动，直想呕吐。乌鸦们又来了。它们像刚刚洗浴过一样，羽毛新鲜，闪烁着瓦蓝的光芒。司马亭捡起铜锣和锣棰，不避尸臭，跑到马车跟前。扁毛畜生，看你们哪个敢下来！你们敢下来老子就撕碎你们！他敲着锣，跳跃着，对着空中叫骂着。乌鸦们在离马车十几米的空中盘旋，聒噪，同时还把稀屎和破烂的羽毛洒下来。“老山雀”拿着那根顶端绑着红布条的长竿，对着乌鸦们挥舞。三匹马紧紧地闭着鼻孔，笨重的马头因为拼命低垂显得更加笨重。乌鸦分批俯冲下来，发出尖利的啸叫。几十只乌鸦包围着司马亭和“老山雀”的头颅。圆圆的小眼睛、坚硬有力的翅膀、肮脏丑陋的爪子，乌鸦的形象令人难忘。他们挥舞着胳膊和乌鸦搏斗。乌鸦的硬嘴啄着他们的头。他们用手中的锣盘和锣棰、绑布条的长竿打击着乌鸦，发出砰砰啪啪的声响。受伤的乌鸦仄着翅膀掉在绿茸茸的、镶嵌着小白花的草地上，拖着翅子，摇摇晃晃地往麦田里逃走。隐藏在麦田里的疯狗箭一般冲出来，把受伤的乌鸦撕得粉碎。转眼之间，草地上只余下一些粘糊糊的乌鸦毛。狗们蹲在麦田与墓地的边缘，伸着鲜红的舌头，哈达哈达喘气。乌鸦们分出兵力，纠缠住司马亭和“老山雀”，大批的乌鸦则挤在车上，呱呱叫，很兴奋很丑恶，脖如弹簧嘴似钻，啄食着腐尸，味道好极了，魔鬼的盛宴。司马亭和“老山雀”累倒地上，直直地躺着，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土，汗水在那层尘土上冲出一些道道，使他们的脸乱七八糟。土坑已经齐着人头深了，我们只能看到那些隐隐约约晃动着的人头顶和一团团飞上来的白色的、湿漉漉的泥巴，我们还能闻到新鲜的、沁凉的泥土气息。

    一个男人从土坑里爬上来，走到司马亭身旁，说：镇长，已经挖出水了。司马亭迷茫地望着他，缓缓地抬起一只胳膊。那人又说：镇长，您看看，深度差不多了。司马亭对着他勾勾食指。那人不解其意。笨蛋！司马亭说：把老子拉起来呀！那人慌忙弯下腰，拉起司马亭。司马亭呻吟着，用空心拳头捶打着腰，在那人搀扶下，爬上新土的岭。我的个娘，司马亭说：孙子们，都给我爬上来吧，再挖就到黄泉了。

    坑里的男人们纷纷爬上来，一爬上来就被尸臭熏得挤鼻子弄眼。司马亭踢了一脚车夫，说：起来，把车窝过来。车夫躺着不动，司马亭喊：苟三姚四，把这老东西先扔到坑里去！

    苟三在那堆挖坑的男人中应了一声。

    姚四呢？司马亭问。早脚底下抹油溜他娘的了。苟三愤愤地骂道。回去就砸这孙子的饭碗，司马亭说着，又踢了车夫一脚，道：真死了？

    车夫爬起来，哭丧着脸，畏难地望着停在墓地边缘上的马车。车上的乌鸦挤成一团，上下翻飞，一片喧嚣。三匹马都趴在地上，把嘴巴藏在草丛里。它们的背上，站满了乌鸦。马车周围的草地上，乌鸦们抻着脖子吞咽着。有两只乌鸦扯着一截光溜溜的东西，像拔河一样，一只后退时另一只极不情愿地前进，一只前进时，另一只兴奋地后退。有时它们力道相等便保持了短暂的僵持，它们的腿蹬着草地，拖着翅膀，脖子抻得很长，脖子上的毛羽蓬起，露出青紫的皮肤，两只脖子好像随时都会从腔子里拔出来似的。一只狗斜刺里扑上来，抢走了肠子，乌鸦不肯松口，在草地上打滚。

    镇长，您开恩饶了我吧！车夫跪在司马亭脚下。

    司马亭抓起泥土，对着乌鸦掷过去。乌鸦们全然不顾。他走到遇难者家属面前，求情般地望着我们，喃喃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我看大家都回去吧。

    家属们怔了怔，母亲带头跪下，大家都跟着跪下，哀声遍地。母亲说：司马大先生，让他们入土为安吧！众人七嘴八舌地说：求求了。入土为安啊！我的娘啊！我的爹呀！俺的孩呀……

    司马亭垂着头，脖子上的汗水像小河一样。他无可奈何地对着我们摆摆手，回到他的随从们那儿，低沉地说：老少爷们，各位兄弟，你们跟着我司马亭狐假虎威，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撬寡妇门，掘绝户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就是被乌鸦啄瞎了眼珠子，啄出脑浆子，咱也得把这事办利索了。我堂堂一镇之长带头打冲锋，谁敢偷懒磨滑我日谁的十八辈子祖宗！干完了这事，我请你们喝酒！你给我起来，他拽着车夫的耳朵，说，把车赶过来。伙计们，抄家什，打！

    这时，从金黄的麦浪里游来了三个黑小子，近前才看清是孙大姑的三个哑巴孙子。他们都光着背，穿着同样颜色的短裤。最高的哑巴手里，提着一柄柔软的长刀，抖动起来哗啷啷响，次高的哑巴手里，持着一把木柄腰刀；最矮的那个哑巴，拖着一柄长把的大朴刀。他们瞪着眼，嘴里啊啊手比划，表演着痛心疾首。司马亭眼睛一亮，逐个拍拍他们的头，说：好小子们，你们的奶奶，你们的兄弟，都在这车上，咱要把他们安葬，乌鸦霸道，欺负人，乌鸦就是小日本啊，小子们，咱跟它们拼了！你们听明白了吗？姚四不知从何处钻出，对着他们打哑语。眼泪和怒火从哑巴眼中喷出，他们舞着刀挥着刀拖着刀向乌鸦们冲去。

    你这个滑头鬼！司马亭抓着姚四的肩膀摇撼着，你钻到哪里去了？

    冤枉啊，镇长，姚四说，我去请他们三兄弟了。

    哑巴三兄弟跳上马车，站在车杆上，刀光血影，破碎的乌鸦纷纷落地。都上去！司马亭喊。众人一拥而上，与乌鸦开战，骂声、打击声、乌鸦叫声、翅膀扇动声，混成一片。尸臭味、汗臭味、血腥味、淤泥味、麦子味、野花味，搅在一起。

    破碎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堆在土坑里。马洛亚牧师站在高高岭起的新土上，念叨着：主啊，拯救这些受苦受难的灵魂吧……眼泪从牧师湛蓝的眼睛里流出来，流经他脸上那几道结着青紫血痂的鞭痕，滴到他破烂的黑色长袍上，滴到他胸前那个沉甸甸的青铜十字架上。

    司马亭镇长把马洛亚牧师从土堆上拉下来，说：老马，您到边上歇会儿吧，您也是死里逃生。

    男人们开始往土坑里填土，马洛亚牧师脚步踉跄地对着我们走来，太阳已经偏西，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望着马牧师，母亲的心脏在沉甸甸的左乳下不规则地跳动了。

    太阳放出红光时，一个巨大的坟头出现在墓地中央。在司马亭镇长的指挥下，死难者家属跪在坟前磕了头，并履行义务似的有气无力地啼哭了几声。母亲提议死难者家属向司马亭和他的收尸队磕头，以示感激。司马亭连声说：免了吧，免了吧。

    送葬的队伍迎着血红的落日返程。母亲和姐姐们落在后边，马洛亚晃动着高大的身体走在最后边。断断续续的队伍拖了足有一里长。人们浓厚的身影，倾斜着躺到金红色的麦田里。在血红黄昏的无边寂静里，响着沉重的脚步声，响着晚风从麦梢上掠过的声音，响着我沙哑的啼哭声，响着在墓地中央那棵华盖般的大桑树上昏睡一天的肥胖猫头鹰睡眼乍睁时的第一声哀怨的长鸣。它的鸣叫使人们心惊肉颤。母亲停住脚，回望墓地，看到那里升腾着紫红的烟岚。马洛亚牧师弯下腰，把我的七姐上官求弟抱起来，说：可怜的孩子们……

    一语末了，万万千千昆虫合奏的夜曲便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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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母亲抱着出生百日的我和八姐去找马洛亚牧师的时间是这一年的中秋节上午。教堂临街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涂抹着亵渎神灵的污言秽语。我们沿着一条小巷，绕到了教堂的后院，敲响面对着茫茫原野的小门。门旁的木橛子上，拴着那只瘦骨伶仃的奶山羊。它的脸很长，怎么看也觉得这不是一只山羊的脸，而是一张毛驴的脸，骆驼的脸，老太婆的脸。它抬起头，用阴沉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我母亲。母亲翘起一只脚尖，蹭了蹭它的下巴。它缠绵地叫了一声，便低下头吃草。院子里有轰隆隆的声响，还有马洛亚牧师吭吭的咳嗽声。母亲拨弄着门上的铁钌铞。门吱扭一声，开了一条缝，母亲抱着我，仄着身子，闪了进去。马洛亚关上大门，转过身，伸出长长的胳膊，把我们搂在怀里，他用地道的土话说：

    “俺的亲亲疼疼的肉儿疙瘩呀……”

    这时，沙月亮率领着他刚刚成立起来的黑驴鸟枪队，正沿着我们送葬时走过的那条道路，兴高采烈地对着村子跑来。道路两侧，一侧是麦茬地里长出的秋高粱，一侧是墨水河边蔓延过来的芦苇。一个夏天的炎热阳光和甘美雨水，使所有的植物都发疯一般生长。秋高粱叶片肥大、茎秆粗壮，一人多高还没有秀穗；芦苇黑油油的，茎叶上满是白色的茸毛。时令已是中秋，尽管风里还嗅不到一丝一毫秋天的气味，但天空已是湛蓝的秋天的天空，阳光已是明媚的秋天的阳光。

    沙月亮一行二十八人，都骑着清一色的黑叫驴。这些驴是五莲县南部丘陵地带的特产。它们个头肥大，腿脚矫健，速度不如马，但耐力极好，能够长途跋涉。沙月亮从八百多匹驴中，选中了二十八头没有阉割、嗓门宏亮、青春勃发的黑驴，做为他的鸟枪队的坐骑。二十八匹黑驴在小路上走成一条黑色的流线，像水在流淌。道路上空笼罩着乳白色的烟岚，驴身上反射着阳光。望得见镇上破碎的钟楼和瞭望台时，一驴当先的沙月亮拉住驴缰，停住驴步，后边的驴倔强地拥护上来。沙月亮回头看看他的队员们，发布了下驴的命令，紧接着又发布了洗脸、洗脖子、洗驴的命令。他的黑瘦的脸上挂着严肃认真的表情，严厉地训斥着下驴后懒洋洋的队员们。他把洗脸、洗脖子、洗驴提到了辉煌的高度。他说现在抗日游击队像蘑菇一样遍地冒出，我们黑驴鸟枪队要以自己的独特风貌压住别的游击队，最终占住高密东北乡这块地盘。而为了在老百姓心目中树立威信，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在他的动员下，队员们觉悟迅速提高，他们都脱了光膀子，把衣服挂在芦苇上，站在湖边的浅水里，噗噗噜噜地洗头洗脸洗脖子。他们都新剃了头，头皮青溜溜的放光。沙月亮从挎包里掏出肥皂，切成小块，分给每个队员，让他们认真地洗，洗得一尘不染。他自己也站在水里，歪斜着结了一个紫红大疤的肩膀，搓着脖子上的灰垢。在他们洗浴的时候，黑叫驴们有的兴趣索然地咬着芦苇叶子，有的咬着高粱叶子，有的互相啃着对方的屁股，有的则沉思默想，让那暗藏的棒槌钻出皮囊，并一挺一挺地敲打着肚皮。在黑叫驴们各自寻找着各自的乐趣时，母亲从马洛亚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抱怨道：

    “你个驴，把孩子挤痛了！”

    马洛亚抱歉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他对着我们伸出一只通红的大手，稍微停了停，又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我含着一根手指头，让嘴里发出呜呜哇哇的声音。八姐却木头孩似的，不哭不叫也不动。她是个天生的小瞎子。母亲只手托着我，说：“你看，他对着你笑啦。”然后我就落在他那两只潮湿的大手里。他的脸对着我的脸俯下来，我看到了他头顶上的红毛、下巴上的黄毛，鹰嘴一样的大鼻子和那两只闪烁着悲悯蓝光的眼睛。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在我脊背上发生，我吐出手指，张大嘴巴哭起来，背部的疼痛直扎骨髓，眼泪盈满我的眼窝。他的潮湿的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我感到了他嘴唇的颤抖，闻到了他嘴巴里那种辛辣的洋葱味和羊奶的腥膻味。

    他把我递还母亲，羞愧地说：“我把他吓着了吧？我把他吓着了。”

    母亲把八姐递给马洛亚，接过我，拍打我，摇晃我，喃喃着：“不哭，不哭，他是谁？你不认识他？你怕他？噢，不怕，他是好人，是你的亲……亲亲的教父啊……”

    背部的刺痛还在继续，我哭得喉咙都嘶哑了。母亲掀起衣襟，把乳头塞在我嘴里。我像捞一根救命稻草般衔住奶头，拼命吮吸，汹涌的乳汁带着青草的味道，灌进了我的喉咙。但持续的刺痛迫使我放弃奶头，继续嚎哭。马洛亚搓着大手，紧张不安。他跑到墙边，撕来一根草缨，在我眼前晃动，无效，我继续哭。他跑到墙角，用力扯下了一个月亮那么大的、镶着一圈金黄花瓣的葵花盘子，举在我面前晃动着，它的气味吸引了我。马洛亚牧师奔跑忙碌的过程中，八姐一声不响睡在他的臂弯里。母亲说：“好宝宝，快看呀，教父给你摘下月亮了。”我对着月亮伸出一只手，背部又是一阵奇痛，我又是一阵大哭。“这是咋的了？”母亲嘴唇苍白，满脸汗水。马洛亚说：“看看身上是不是扎上了什么东西？”

    母亲在马洛亚的帮助下脱掉了那套为庆祝我诞生一百天特意缝制的红布小衣服，发现了一根别在衣服褶缝上的缝衣针，在我的背上，刺出了一片冒血的针眼儿。母亲拔下针，扔到墙外去。“可怜的孩子……”母亲哭着说，“我真该打！该打！”母亲腾出一只手，猛地抽了自己的腮帮子一下。接着又抽了一下。响声是那么清脆。马洛亚握住她的手，然后，从她身后，用胳膊把我们圈起来。他的潮湿的嘴唇吻着母亲的腮、耳朵、头发，并低声嘟哝着：“不怨你，怨我，怨我……”在他的亲切抚慰下，母亲平静下来，坐在马洛亚小屋的门槛上，将乳头塞给我。甘甜的乳汁滋润着我的喉咙，背上的痛楚渐渐消逝了。我嘴衔着乳头，手抓着乳房，并翘起一只脚，蹬着、卫护着另一只乳房。母亲把我的腿按下去，但她的手一离开，我的腿又翘起来。

    母亲疑惑地说：“给他穿衣时我反复检查了呀，怎么还会有针呢？一定是那老东西干的！她恨我们娘们！”

    马牧师问：“她知道了吗？我们的事儿。”

    母亲说：“我对她说了，是她逼得我，我受够了她的欺负！这老东西，伤了天理！”

    马牧师把八姐递给母亲说：“喂喂她吧，都是上帝赐给的，不能太偏心啊！”

    母亲红着脸，接过八姐，刚想给她一只奶头，我的脚便蹬在她的肚子上。八姐哭了。

    母亲说：“看到了吧？这小东西，霸道极了。你弄点羊奶喂喂她吧。”

    马牧师用羊奶喂饱了八姐，便把她放在炕上。八姐不哭不动，老实极了。

    马洛亚看着我头上柔软的黄毛，眼睛里闪烁着惊讶的神色。母亲觉察到了他的窥视，抬起头问：“看什么？不认识我们娘俩啦？”“不，”他摇摇头，脸上露出傻哈哈的笑容，说，“这小东西，吃起奶来像狼一样。”母亲娇嗔地斜他一眼，道：“像谁呢？”马洛亚更傻地笑着，说：“难道像我？我小时候是个啥样子？”他的目光兔子一样迷离，他的脑海里闪烁着被遗留在万里之外的童年往事，两滴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你怎么啦？”母亲惊讶地问。他不好意思地干笑几声，用粗大的手指关节抹去眼眶下的泪。“没有什么，”他说，“我来到中国……我到中国多少年啦？”母亲不快地说：“从我一懂事那天你就在这儿，你是土包子，跟我一样。”他说：“不对，我有自己的国籍，我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我曾经保留着大主教派我来传教的有关文件。”母亲笑道：“老马，我姑夫跟我说，你是个假洋鬼子，你那些文件什么的，都是请平度县的画匠画的。”“胡说！”马洛亚牧师像受到巨大侮辱一样跳起来，大骂道，“于大巴掌这驴日的！”母亲不高兴地说：“你不能这样骂他，他是我姑夫，对我有大恩大德！”马洛亚说：“他要不是你姑夫，我拔了他的###！”母亲笑道：“我姑夫一拳能打倒一头骡子呢。”马洛亚沮丧地说：“连你都不相信我是瑞典人。还能指望谁相信呢？”他蹲在地上，掏出旱烟袋，从烟荷包里挖了一锅烟，一声不响地抽起来。母亲叹口气，道：“看你，我相信你正宗西洋人还不行？跟谁赌气呢？中国人，哪有你这样的？一身的毛……”马洛亚的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笑容。“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他沉思着说，“不过，真要让我回去，我还不一定回去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望着母亲的脸。母亲说：“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安心在这儿过吧，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是人，不管是黄毛的还是红毛黑毛的，都是上帝的羔羊。只要有草地，就能留住羊，高密东北乡这么多草，难道还留不住你？”“留得住，有你这棵灵芝草，我还要到哪里去呢？”马洛亚感慨万千地说。

    拉磨的毛驴趁母亲和马洛亚说话时，偷吃磨台上的白面粉。马洛亚上去，打了驴一巴掌，驴拉着磨，轰轰地转起来。母亲说：“孩子睡了，我帮你筛面吧。你找块席子来，我把他放在树荫凉里。”马洛亚在梧桐树下铺开一张草席，母亲往凉席上放我时我的嘴紧叼着她的奶头不放。她说：“这孩子，像个灌不满的无底洞，我的骨髓都快被他吸出来了。”

    马洛亚赶着毛驴，毛驴拉着石磨，石磨粉碎着小麦，小麦变成面粉，淅淅沥沥地落在磨托盘上。母亲坐在梧桐树下，支起一个柳条笸箩，把支架放在笸箩中央，将面粉放在细罗网筛中央，然后，咣咣当当地、不紧不慢地、节奏分明地拉来推去着面筛，让洁白如雪的新鲜麦面落在笸箩里，让麸皮留在筛里……阳光从肥大的树叶间筛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母亲肩膀上。马洛亚用树枝抽打着毛驴的屁股，不让它偷懒。这是我家的驴，清晨时刻被马洛亚借来推磨的，在树枝的抽打下，它绕着圈子奔跑，汗水使它身上颜色变深。门外传来山羊的鸣叫，随即门板被撞开，我家那匹与我同日出生的小骡子从门缝里伸进它秀丽的头颅。毛驴暴躁，尥着蹶子。母亲说：“快把小骡放进来。”马洛亚跑过去，用力推着小骡的头让它后退，放松了被绷紧的拴门铁链，摘下挂钩，急闪到一边，小骡子冲了进来，钻到毛驴腿下，衔住了毛驴的奶头。毛驴顿时安静了。母亲感叹道：“人畜一理啊！”马洛亚点着头，表示他赞同母亲的见解。

    当我家的毛驴在马洛亚家的露天磨道里为它的杂种儿子哺育时，沙月亮和他的队员们正在认真地洗涤着他们的叫驴。他们用特制的铁梳子梳顺了驴们的鬃毛和稀疏的尾巴，并用丝棉擦了它们的皮毛，然后涂上一层蜂蜡。二十八头毛驴焕然一新，二十八个人精神抖擞，二十八杆鸟枪乌黑锃亮。他们腰里都系着两个卡腰葫芦，一大一小。大葫芦盛火药，小葫芦装铁沙子。葫芦外壳上都涂了三遍桐油。五十六颗葫芦油光闪烁。队员们穿着黄布裤子，黑布褂子，头上戴着高粱蔑片编成的尖顶八角斗笠。沙月亮的斗笠顶上缀着一朵红缨，区别于他的队员，标志着他的身份。他满意地扫了一眼驴和人，说：“弟兄们，抖起精神，让他们看看我们黑驴鸟枪队的威风！”说完这句话，他骗腿上驴，在驴腚上拍一掌，黑驴便风一般疾走。马是奔跑的冠军，驴是行走的模范。马背上的骑手威风，驴背上的骑手惬意。一转眼的光景，他们便出现在我们大栏镇的大街上。现在的大街不是麦收时节的大街，那时的大街尘土飞扬，一匹马跑一趟，便能卷起一路烟尘；现在的大街被整整一个夏天的暴雨拍打得坚硬光滑，沙月亮的驴队，只在路上留下一些白色的蹄印，当然还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沙月亮的黑驴们都像马一样钉着蹄铁，这是他的发明创造。清脆的驴蹄声先是吸引了孩子们，然后便吸引了镇公所的帐房先生姚四。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长袍，耳朵上依然夹着那支花杆铅笔，从屋子里跑出来，迎着沙月亮的驴头，鞠一躬，满脸堆笑：“请问长官是哪个部分的？是长住还是路过？需要小人办些啥服务？”

    沙月亮跳下驴，道：“我们是黑驴鸟枪队，是胶东抗日总队的别动队，奉上司命令，长驻大栏镇组织抗日，你给我们安排住处，准备草料喂驴，安排锅灶造饭。饭菜不要好，鸡蛋大饼足矣。黑驴是抗日的坐驴，一定要喂好，干草要铡细过筛，拌料要用豆饼麸皮，饮驴要用新打的井水，绝对不能用蛟龙河里的浑水。”

    “长官，”姚四道，“这么大的事俺做不了主，俺要去请示镇长，不，他老人家刚被皇军任命为维持会长。”

    “妈拉个巴子！”沙月亮黑着脸骂道：“为日本人做事就是汉奸走狗！”

    姚四道：“长官，俺镇长压根就不想当这个维持会长，他家里良田百顷，骡马成群，不愁吃不愁穿，干这差事，纯粹是被逼无奈。再说，这会长总要有人做，与其让别人做，还不如让俺大掌柜的做……”

    “带我去见他！”沙月亮说。驴队在镇公所门前休息，姚四带着沙月亮进入福生堂大门。福生堂的房子一排十五间，共有七排，院院相通，门门相连，层层叠叠，宛若迷宫。沙月亮见到司马亭时，他正与躺在床上养伤的司马库吵架。五月初五那天，司马库放火烧桥，没烧到日本人，自己的屁股反被烧伤，伤口久久不愈，转变成褥疮。他现在只能趴在床上，高高地翘着屁股。

    “哥，”司马库双手支着床，昂起头，目光炯炯地说，“你混蛋，你太混蛋了，这维持会长是日本人的狗，是游击队的驴。老鼠钻到风箱里，两头受气的差事，别人不干，偏你干！”

    “放屁！你简直是放屁！”司马亭满腹冤屈地说，“王八羔子才稀罕这差事。日本兵用刺刀顶着我的肚子，日本官儿通过马金龙马翻译官对我说，‘你弟弟司马库勾结乱匪沙月亮，放火烧桥打埋伏，使皇军蒙受重大损失，皇军本想把福生堂一把火烧了，念你是个老实人，放你一马。’我这个维持会长，有一半是你替我挣来的。”

    司马库被哥哥反驳得理亏，骂道：“这该死的屁股，何时才能好呢！”

    “最好永远别好，这样你也少给我惹祸！”司马亭气哄哄地说着，转身欲走，看到沙月亮正在门口微笑。姚四上前，刚要说话，沙月亮道：“司马会长，我就是沙月亮。”

    司马亭没及反应，司马库已在床上调转了身体，“你他妈的就是沙月亮，外号沙和尚？”

    “鄙人现在是黑驴鸟枪游击队长，”沙月亮说，“感谢司马二掌柜放火烧桥，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他妈的，”司马库道，“还活着？你打的什么鸟仗！”

    “伏击战！”沙月亮说。

    “伏击战，伏击战，被人踩个了稀巴烂！”司马库说，“如果没有老子放那把火，哼！”

    “我有个治烧伤的偏方，待会儿让人送来。”沙月亮笑眯眯地说。

    司马亭吩咐姚四：“摆宴，给沙队长接风。”

    姚四为难地说：“维持会刚刚成立，没有一分钱。”

    司马亭道：“你怎么这么笨？皇军不是我家的皇军，是全镇八百户人的皇军；鸟枪队也不是我家的鸟枪队，是全镇老百姓的鸟枪队。各家各户去凑粮凑面凑钱，大家的客人大家招待。酒算我家的。”

    沙月亮笑道：“司马会长真是两面讨好，左右逢源。”

    司马亭道：“没有办法，就像老马牧师说的那样，‘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马牧师揭开锅，把用新麦子面抻出的面条下到沸腾的滚水里。用筷子挑了挑面条，他盖上锅盖，大声对灶前烧火的母亲说：“火力稍微大一点。”母亲答应着，将一大把金黄柔软、散发着香气的麦秸塞进灶膛。我叼着母亲的奶头，斜眼看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苗子，侧耳听着麦秸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剥剥的爆响，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他们把我放在筛面的笸箩里，让我平躺着，但我一翻身便趴起来，让视线对着正在案板前揉面的母亲。母亲的身体起伏着，那两个丰满的宝葫芦在她胸前跳跃，它们召唤着我，与我交流着神秘的信息。有时它们把两颗红枣般的头颅凑在一起，既像接吻又像窃窃私语。更多的时刻里它们是在上下跳跃，一边跳跃一边咕咕咕咕地鸣叫着，好像两只欢快的白鸽。我对着它们伸出手，嘴巴里流出口水。它们突然羞涩了，紧张了，红晕蒙住了它们的脸，细密汗珠在它们之间的峡谷里汇成小溪。我看到在它们身上有两颗蓝色的光点在移动，那是马洛亚牧师的目光。从他的幽蓝的眼窝里，伸出了两只生着黄毛的小手，正在抢夺我的食粮，我的心里升腾着一缕缕黄色的火苗。我张开嘴，准备哭，继而发生的事情更加可恼。马洛亚眼里的小手缩回，但他胳膊上的大手却伸向母亲的前胸，他高大的身体站在母亲背后，那两只面目丑陋的大手，捂住了母亲胸前那两只白鸽。他的手指粗鲁地抚摸着它们的羽毛并野蛮地捏着、夹着它们的头颅。我的可怜的宝葫芦！我的温柔的白鸽！它们扑楞翅膀挣扎，紧紧地缩着身体，缩呀缩呀，缩得不能再小，然后又突然膨胀开，翅羽翻动，渴望着展翅欲飞，飞向辽阔无边的原野，飞进蓝天，与缓缓翻动的云朵为伴，让和风沐浴，被阳光抚摸，在和风里呻吟，在阳光中欢唱，然后，宁静地往下坠落，坠落进无底的深潭。我放声大哭，泪水迷蒙着我的双眼。乡亲和马洛亚的身体晃动，乡亲哼哼着。“放开我，你这驴，孩子哭啦。”母亲说。“这小杂种。”马洛亚悻悻地说。

    母亲抱起我，慌慌张张地颠着我，抱歉地说：“宝贝，我的儿，委屈死了我的个亲疙瘩肉蛋蛋呀。”说着，她把白鸽送到我面前，我恨恨地、急迫地、重重地叼住我的白鸽。我的嘴很大，但我还嫌小，我的嘴像腹蛇的嘴，恨不得把属于我的、不容许别人侵犯的白鸽吞下去。“慢点，我的儿呀。”母亲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屁股。我叼着一个，又用手抓着另一个。它是一只红眼睛的小白兔，我捏着它的大耳朵，感觉到它的心跳。马洛亚叹一口气，道：“这小杂种。”

    母亲说：“不许你骂他小杂种。”

    马洛亚说：“他可是货真价实的。”

    母亲说：“我想请你给他洗礼，洗完礼再给他起个名字。他今日整整一百天啦。”

    马洛亚熟练地揉着面，说：“洗礼？怎么个洗法我都忘了。我给你做抻面吃，这是我跟那回族女人学会的。”

    母亲说：“你跟她好到什么程度？”

    马洛亚说：“没有一点瓜蔓，清清白白。”

    “骗鬼去吧！”母亲说。

    马洛亚哑哑地笑着，将那块柔软的面又抻又拽，放在案板上啪啪地甩着。“你说呀！”母亲说。啪啪啪甩一阵，提起来又抻又拽，时而如拉弓射箭，时而如洞中拔蛇，他那两只笨拙的洋人大手竟能做出如熟练灵巧的中国动作，连母亲看着都有点吃惊。他说：“也许，我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瑞典人，过去的事儿，都是一些梦境。你说呢？”母亲冷冷地笑着，道：“我问你跟那个黑眼窝子女人的事呢，你别给我分岔了。”马牧师双手把面平抻着，像玩一种孩童游戏，把面摇起来，摇着，一拉一松，他一松手，那已细如麦秸的面条便螺旋着拧成束儿，一抖，便如马尾巴蓬松着散开。马洛亚炫耀着他的技巧，母亲赞叹道：“能抻出这面的女人，肯定是个好人。”马洛亚道：“好啦，孩他娘，别胡思乱想啦，烧火，我煮面给你吃。”“吃完饭呢？”母亲问。“吃完饭我们就给小杂种洗礼，命名。”

    母亲佯怒道：“你跟回回女人生的那些儿子才是小杂种呢。”

    母亲话音刚落，沙月亮便与司马亭碰响了酒杯。他们在酒宴上，商定了如下事项：鸟枪队的黑驴，集中到教堂里喂养，鸟枪队队员，分散到各家各户去住宿，鸟枪队队部，则要待饭后由沙月亮亲自去选定。

    沙月亮在姚四率领下，由四个鸟枪队员护卫着，进入我家院子，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水缸边站着，对着水缸中漫游着白云的蓝天，照着倩影、梳理头发的我大姐上官来弟。度过一个丰衣足食、相对平静的夏天，大姐的身体发生了重大变化。她的胸脯已经高高挺起，干枯的头发变得油黑发亮，腰肢变得纤细柔软富有弹性，屁股膨胀并往上翘起。在一百天内，她蜕去了枯萎黄瘦的少女之皮，成为一个花蝴蝶般的美丽姑娘。大姐的白色的高鼻梁是属于母亲的，丰满的乳房和生气蓬勃的屁股也属于母亲。面对着水缸中的娇羞处女，她的眼睛里浪露出忧郁之光。她手挽青丝，挥动木梳，惊鸿照影，闲愁万种。沙月亮一瞥见她，便深深地迷上了。他坚定地对姚四说：

    “这里就是黑驴鸟枪队的队部。”

    姚四问：“上官来弟，你娘呢？”

    没等大姐回答，沙月亮便挥手斥退了姚四。他走到水缸边，看着大姐，大姐也看着他。

    “小妹妹，你还认识我吗？”他问。

    大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两片红云。

    大姐转身跑进屋内。五月五日之后，她们便搬进了上官吕氏和上官福禄的房间，七姐妹栖身的东厢房，改成粮仓，盛着三六石小麦。沙月亮尾随我大姐进屋，看到了正在炕上午睡的我的六个姐姐。他友好地笑笑，说：

    “你别怕，我们是抗日的队伍，不糟蹋老百姓。我率部作战的情形你看到过，那场战斗，是英勇悲壮、壮怀激烈、彪炳千古的，总有一天，人们会把我编进戏文去演唱。”

    大姐低头，玩弄着辫梢。回想着不平凡的五月初五，回想着眼前这个人从身体上把破烂的衣服一片一片撕下来的情景。

    “小妹妹，不，大妹妹，我们有缘哪！”他意味深长地说着，转身回到院子中。

    大姐跟到门口，看到他进入东厢房，又进入西厢房。在西厢房里他被上官吕氏绿色的眼睛吓了一跳，掩着鼻子退出来。他命令鸟枪队员：

    “把麦子堆起来，腾出地方，给我打个地铺。”

    大姐摽在门边，注视着这个像被雷电烧焦过的槐树一样歪着肩膀的黑瘦男人。“你爹呢？”他问。躲在墙角上的姚四殷勤地说：“他爹五月五日被日本鬼子、不，皇军，杀死，同时遇难的还有她的爷爷上官福禄。”

    “什么皇军？！鬼子，小日本鬼子！”沙月亮暴怒地咆哮着，并夸张地一边骂，一边用双脚跺地，表达着他对日本兵的仇恨。他跺着脚说，“大妹子，你的仇就是我的仇，这血海深仇咱们一定要报！你们家谁是家长呢？”

    “上官鲁氏。”姚四抢着回答。

    我和八姐的洗礼在教堂里进行。马牧师住房的后门一打开，便直接进入教堂。墙上悬挂着一些因年久而丧失了色彩的油画，画上画着一些光屁股的小孩，他们都生着肉翅膀，胖得像红皮大地瓜，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名字叫天使。教堂尽头，是—个砖砌的台子，台子上吊着一个用沉重坚硬的枣木雕成的男人，由于雕刻技术太差，或者由于枣木质地太硬，所以这吊着的男人基本不像人，后来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耶稣基督，—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大善人。除此之外。教堂里还凌乱地摆着十几根条凳，上面落满了灰尘和鸟粪。母亲抱着我和八姐进入教堂．成群的麻雀惊飞，撞得窗户啪啪响。教堂的大门正对着大街，从门缝里。母亲看到街上黑驴来回如穿梭。

    马洛亚牧师端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盛着半盆热水，漂着—块网络状的丝瓜瓤子，蒸气从盆里上升，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沉重的木盆坠弯了他的腰。他的头使劲往前抻着，双腿纠缠不清。有一次他差点摔倒，木盆里的水溅到他的脸上。尽管步履维艰，他到底把洗礼盆端到讲台上。

    母亲抱着我们走过去。马洛亚接过我，把我往盆里放，热水一触到我的脚尖我便把双腿蜷起来。我的哭声在空旷荒凉的教堂里回响。梁头上有—个出色的燕窝。小燕子蹲在窝里，伸出头，用漆黑的眼睛观察着我，它们的父母从破碎的窗户里飞进飞去，阔嘴里衔着虫子。马洛亚把我交还母亲，他蹲下，用大手搅拌着木盆里的水。吊在梁上的枣木耶酥慈悲地注视着我们，墙上的天使追逐着麻雀，从横梁追到竖梁，从东墙追到西墙，从弯曲的木楼梯盘旋追逐到破旧的钟楼上，又从钟楼上追下来．回到墙上休息。他们光溜溜的屁股上沁出透明的汗珠。水在木盆中旋转，中心形成一个凹下去的漩涡。马洛亚把手伸到水里试了试，说：“行了，不烫了，把他放进去吧。”

    我被他们剥得一丝不挂。母亲奶水充足，奶汁质量高级，催得我又白又胖。如果我把脸上的哭相换成愤怒的、或是严肃的笑容，如果我的背上生出两只肉翅膀，我就是天使，墙上那些小胖孩便是我的兄弟。母亲把我放在木盆里，我马上停止了哭泣，因为我感到温暖的水使我的皮肤很舒服。我坐在盆中央，拍打着水，哇啦哇啦地叫着。马洛亚把他那个铜十字架从木盆里捞上来，放在我的头顶上压了压，然后说：

    “从此之后你就是上帝最亲近的儿子了。哈利路亚！”

    他用一只小葫芦瓢舀了一瓢水，从我头顶浇下来。“哈利路亚，”母亲跟着马洛亚重复着，“哈利路亚。”我的头接受着圣水，幸福地笑出了声。

    母亲满脸都是欣慰的表情。她把八姐也放进木盆，拿起丝瓜瓤子，轻轻地擦拭着我们的身体，马洛亚牧师一瓢接一瓢地往我们头上倒水。他每倒一次我便响亮地笑几声，八姐便喑哑地哭几声。我用双手抓挠着这个黑瘦的小姐姐。

    母亲说：“都还没有名字，你给他们起个名字吧。”

    马洛亚牧师放下水瓢，说：“这可是件大事，让我好好想想。”

    母亲说：“俺婆婆曾说过，如果生下个男孩，就叫他上官狗儿，她说男孩起个贱名主着好养。”

    马洛亚牧师连连摇头，道：“不好不好，什么狗呀猫儿的，这是违背上帝旨意的，也同时违背孔夫子的教导，夫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

    母亲说：“我想好一个，你看中不中，叫他上官阿门如何?”

    马洛亚笑道：“更不好，你别说了，让我想想。”

    马洛亚牧师站起来，倒背着手，在散发着废墟气息的教堂里急急忙忙地走着，他匆匆的步伐是他的大脑急速运转的外在表现，古今中外、天上人间的名称和符号在他脑子里旋转着。母亲看看马洛亚，笑着对我说：“看看你这教父，他哪里是在给你们命名?他是在替人家报丧。媒婆的八哥嘴呀，报丧的兔子腿。”母亲轻轻哼唱着，捡起马洛亚丢下的小瓢，舀了水、一瓢瓢往我头上浇。

    “有了！”马洛亚牧师第二十九次转到教堂紧闭着的临街大门时，站住脚，对着我们喊叫。“叫啥呢?”母亲兴奋地问。马洛亚刚要回答，大门便咣啷啷地响起来。门外人声喧哗，大门全面震动，有人在外边喊叫，议论，母亲惊恐地站起来，手提着水瓢。马洛亚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张望着，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看到他脸色通红，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紧张使他的脸充了血。他着急地对母亲说：“快走，到前院去。”

    母亲弯腰抱我，抱我前当然首先扔掉了手中的水瓢，水瓢在地上弹跳着，咯咯响着，像一只求偶的雄蛙。八姐被遗弃在木盆里，哇哇地哭着。大门的木门闩断裂成两段，从门上掉下来。随着门扇往两边急速咧开，一个青头皮的鸟枪队员像炮弹一样射进来，他的头撞着马洛亚的胸脯，马牧师往后连连倒退，一直退到对面墙壁下。他的头上，是那群光屁股的天使。门闩落地时，我从母亲手中滑脱，沉重地落入木盆，砸起一片水花，也把八姐砸了个半死。

    五个鸟枪队员涌进来。他们看到了教堂里的情景，凶猛的气焰有所收敛。那个把马洛亚牧师差点撞死的队员摸着脑袋说：“怎么，里边还有人?”他看看其余四个队员。继续说：“不是说是个废弃多年的教堂吗?怎么还有人呢?”

    马洛亚捂着胸膛，朝鸟枪队员们走去。他的容貌使他具有了威严，这些鸟枪队员脸上都有些惊惶和尴尬。如果马牧师能口吐出一串洋文，再挥舞几下手臂，鸟枪队员们也许会灰溜溜退出，即便不口吐洋文，那怕说几句洋腔洋调的中国话，鸟枪队员们也不敢放肆，但可怜的马牧师竞用地地道道的高密东北乡腔调说：“弟兄们，您们要什么?”说完，还对着五个鸟枪队员鞠了一躬。

    在我的哭泣声中——八姐反倒不哭了——鸟枪队员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他们像观赏猴子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马牧师，那个嘴巴歪斜的鸟枪队员还甩手指揪了—下马牧师耳朵眼儿里长出来的长毛。

    “猴子，啊啊，一只猴子。”一个鸟枪队员说。

    其余的鸟枪队员说：“瞧这猴子，还藏着一个俊媳妇呢！”

    “我抗议！”马洛亚喊叫着，“我抗议!我是洋人！”

    “洋人，你们听到了没有?”歪嘴巴鸟枪队员说，“洋人还会说高密东北乡土话?我看你是个猴子与人配出来的杂种，伙计们，把驴牵进来吧。”

    母亲抱着我和八姐。过去拉着马洛亚牧师的胳膊说：“走吧，咱惹不起他们。”

    马洛亚执拗地挣出胳膊，冲上去，用力往外推那些黑驴。黑驴像狗一样龇出牙，对着他咆哮着。

    “让开！”一个鸟枪队员撞了马牧师一膀子，吼道。

    “教堂圣地，上帝的净土，怎能让你们养驴?”马牧师抗议着。

    “假洋鬼子！”—个脸色发白、嘴唇青紫的鸟枪队员说，“我老奶奶说过，这个人，”他指了指悬挂在房梁上的枣木耶稣，“是出生在马厩里的，驴是马的近亲，你们的主欠着马的情，也就等于欠着驴的情，马厩可做产房，教堂为什么做不得驴圈?”

    鸟枪队员为自己的言论感到骄傲，他得意地盯着马洛亚牧师，笑着。

    马洛亚在胸口划着十字，哭着说：“主啊，惩罚这些恶人吧，让雷电劈死他们吧，让毒蛇咬死他们吧，让日本人的炮弹炸死他们吧。……”

    “狗汉奸!”歪嘴队员抽了马洛亚一个嘴巴，他本想打马洛亚的嘴，却打中了他高耸的鹰钩鼻子，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鼻尖啪啪哒哒滴下来。他哀鸣一声，双手举起，对着钉在十字架上的枣木耶酥，高喊着：“主啊，万能的主……”

    鸟枪队员们先是仰脸看着枣木耶稣落满灰尘和鸟粪的身体，继而看看马牧师被鼻血污染的脸。最后，他们的目光在母亲身上上下移动。母亲身上，像刚刚爬过一群蜗牛，留下了粘稠的痕迹。那个知道耶酥诞生地的队员伸出蛤蚌斧足一样的舌尖，舔舐着紫色的嘴唇。二十八匹黑驴拥进教堂，有的悠闲散步，有的在墙上蹭痒，有的大小便，有的耍流氓，有的啃吃墙上的灰土。“主啊！”马洛亚哀鸣，但他的主依然如故。

    鸟枪队员凶狠地把我和八姐拽出母亲的怀抱，扔在驴群里。母亲像母狼一样扑上来，但却被鸟枪队员们挡住了。鸟枪队员们开始对母亲动手动脚，那个歪嘴第一个动手模了母亲的乳房。紫嘴唇嫉妒地挤走歪嘴子，双手抓住我的白鸽，我的宝葫芦。母亲哭嚎着，抓破了紫嘴唇的险；紫嘴唇狞笑着，撕开了母亲的衣裳。

    接下来的情景是我终生的隐痛：沙月亮在我家院子里与我大姐套近乎，苟三他们一班狐群狗党在我家东厢房里倒腾麦子搭地铺，五个鸟枪队员——养驴小组全体成员——把我母亲按在了地上。我和八姐在驴群里哭哑了喉咙。马洛亚跳起来，捡了半根门闩，打在一个鸟枪队员头上。一个鸟枪队员对准马洛亚的双腿．开了一枪。轰隆一声巨响，成群的铁砂子钻进了马洛亚的双腿，血珠子喷出来。门闩从他手中落地，他慢慢地跪下，望着满头鸟粪的枣木耶酥，低声朗诵着，忘却多年的瑞典语像蝴蝶一样从他嘴里成群飞出来。鸟枪队员们轮番蹂躏着母亲。黑驴们轮番嗅着我和八姐。它们嘹亮的鸣叫冲破教堂的房顶，飞向凄凉的天空。枣木耶酥的脸上挂满珍珠般的汗水。鸟枪队员们满足了。他们把母亲和我们姐弟俩扔到大街上。黑驴跟随着他们拥上街道，嗅着母驴的气味乱跑。鸟枪队员们去追驴时，马洛亚牧师拖着被打成蜂窝状的双腿，沿着他无数次攀登过、被他的双脚磨薄了的木楼梯爬上了钟楼。他手把着窗台站起来，透过破碎的花玻璃，看到了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处处都留下他的足迹的高密东北乡首府大栏镇的全部面貌：一排排排列整齐的草屋、灰白的宽敞胡同、一柱柱青烟般的绿树、环绕着村庄闪闪发光的河流、镜子般的湖泊、茂密的苇荡、镶嵌着圆池塘的荒草甸子、被野鸟视为乐园的红色沼泽、画卷般展开到天边去的坦荡原野、黄金颜色的卧牛岭、槐花盛开的大沙丘……他低头看到，像死鱼一样袒露着肚皮躺在街上的上官鲁氏和那两个嚎哭的赤子，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的心，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用手指蘸着腿上流出的鲜血，在钟楼灰白的墙壁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金童玉女

    然后他高叫一声：“主啊!宽恕我吧!”

    马洛亚牧师蹿出钟楼，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大鸟，倒栽在坚硬的街道上。他的脑浆迸溅在路面上，宛若一摊摊新鲜的鸟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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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冬天即将来临，母亲穿起了她的婆婆上官吕氏的蓝缎子棉袄。这棉袄本是上官吕氏六十岁生日那天请村里四个子孙满堂的老女人帮忙缝制的寿衣，现在却成了母亲的冬服。母亲在棉衣前襟正对着双乳处剪出了两个圆洞，让双乳裸露出来，便于我随时享用。在令我愤怒的秋天里，母亲的双乳惨遭蹂躏，马洛亚牧师跳楼身亡，但灾难总会过去，真正的好乳房是永远毁坏不了的，它们像某种人永远年轻，它们像大松树郁郁葱葱。为了遮人眼目，更为了防止寒风侵入，使乳汁保持一定的温度，母亲在棉衣圆洞的上方缝上了两块红布，她创造性地给乳房挂上了红门帘。母亲的创造，变成了传统，这种哺乳服，至今还在大栏市流行，只不过那洞开得更圆，那门帘的质地更柔软，并且刺绣着艳丽的花朵。

    我的越冬服装是一个用耐扯耐踹的小帆布缝制成的厚厚的棉口袋，袋口可以用带子扎紧，袋腰上缝着两根结实的襻带，束在母亲的双乳下，母亲为我哺乳时，收紧腹肌，把袋子一转，我便到了她的胸前。在袋子里，改立姿为跪姿，我的脑袋便齐着了她的胸脯，我把头往右一歪，便叼住了她左边的乳头；我把头往左边一歪，便叼住了她右边的乳头。这是真正的左右逢源；但这棉口袋也有不足：它束缚了我的双手，使我无法像我习惯的那样，嘴叼着一个奶头时，用手卫护着另一个奶头。八姐的吃奶权已被我彻底剥夺了，只要她接近母亲的乳房，我便手抓脚踹，整得这个瞎女孩哭声不断。她现在靠喝粥生活。对此姐姐们极为不满。

    在这个漫长的严冬里，我的吃奶过程被惶惶不安的情绪笼罩着，当我的嘴衔住左边的奶头时；我的精神却贯注在右边的奶头上，我总感到会有一只毛茸茸的手突然伸进圆洞，把那只暂时闲置的乳房揪走。在这种焦虑心情的支配下，我频繁地更换着奶头，刚把左边这个吸出汁液，立刻便移到右边去，右边这个刚刚开启闸门，又迅速移嘴到左边。母亲大惑不解地看着我，看到我吃左望右的眼睛，她立刻猜透了我的心思。她用凉森森的嘴唇吻吻我的脸，悄悄地对我说：金童，我的宝贝儿，娘的奶只给你一人吃，谁也抢不去。母亲的话减轻了我的焦虑，但我并不是完全地放了心，因为我觉得那些长茸毛的手就在母亲的身旁等待机会。

    下小雪那天上午，母亲穿上她的哺乳服，背着缩在暖洋洋的布袋中的我，指挥着我的姐姐们，往地窖里搬运着红皮大萝卜。我不关心萝卜来自何处，只关心萝卜的形状，它们的尖尖的头顶和猛然膨胀起的根部，使我想起了乳房。从此，除了油光闪烁的宝葫芦、除了洁白光滑的小白鸽，又添上了通红的大萝卜，它们各有各的色彩、神态、温度，都与乳房有相似之处，都成为不同季节、不同心情下的乳房的象征物。

    天空晴一阵阴一阵，小雪花飘一阵停一阵。姐姐们穿着单薄的衣裳，在料峭的小北风中瑟缩着脖子。大姐负责往筐里捡萝卜，二姐和三姐负责抬筐里的萝卜，四姐和五姐蹲在地窖里摆放萝卜，六姐和七姐独立行动。八姐没有劳动能力，一个人坐在炕上沉思。六姐每次提四个萝卜，从萝卜堆到地窖口。七姐每次提两个萝卜，从萝卜堆到地窖口。母亲背着我在地窖和萝卜堆之间来回巡视，发布着命令，批评着各种错误，表达着各种感慨。母亲的所有命令，都是为了提高工作进度。母亲的所有批评，都是为了改进工作方法，保护萝卜们的健康，使它们平安越冬。母亲的所有感慨，都在表达一个中心思想：生活艰难、必须奋力工作，才能熬过严冬。对母亲的所有命令，姐姐们采取了消极的态度。对母亲的所有批评，姐姐们采取了不满的态度。对母亲的所有感慨，姐姐们采取了麻木的态度。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我家院子里，为什么突然出现了那么多的萝卜；我后来才明白，母亲在那年冬天里，为什么要储藏那么多萝卜。

    搬运工作即将结束，地上还留着十几个形状不规则、像畸形乳房一样的小萝卜。母亲在地窖口跪下，弯下腰，伸出长臂．把地窖里的上官想弟和上官盼弟拉上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两次倾斜着倒立，从母亲的胳肢窝里，看到在淡漠的灰白阳光里飘飘扬扬的小雪花。最后、母亲搬起一个破水瓮——瓮里塞满破棉絮和谷子壳——堵住了地窖的圆口。姐姐们排成一字队形，贴着墙站在房檐下，仿佛在等待着新的命令。母亲又一次发感慨：“让我用什么给你们做棉衣呢?”三姐上官领弟道：“用棉花，用布匹。”母亲道：“这也用你来说?我说的是钱，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饯。”二姐上官招弟有些不满地说：“把黑驴和小骡子卖了吧。”母亲抢白道：“卖了黑驴和骡子，明年开春，用什么种地?”

    大姐上官来弟始终保持着沉默，母亲扫了她一眼，她的头便低垂下去。母亲忧虑地看着她，说：“明天，你和招弟，把小骡子牵到骡马市上去卖了吧。”五姐上官盼弟尖着嗓门说：“它还吃奶呢。我们为什么不卖麦子?我们有那么多麦子。”母亲往东厢房扫了—眼，厢房的门虚掩着，窗前的—根铁丝上晾晒着鸟枪队长沙月亮的一双布袜子。

    小骡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院子里，它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与我一样，也是雄性。我只能站在母亲背着的棉布口袋里．它已经长得像它妈妈—样高了。“就这样吧，明天卖了它。”母亲说着。住屋里走去。从我们身后，传来—声响亮的呼唤：“干娘！”

    失踪三天的沙月亮，牵着他的黑驴，重回我家院子。他的驴背上，驮着两个鼓胀的紫花大包袱，包袱的缝里，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干娘！”他又亲切地叫了一声。母亲回转身，望着这个歪肩膀男人黑瘦的脸上那别别扭扭的笑容，用坚定的口吻说：“沙队长，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你的干娘。”沙月亮不屈不挠地笑着说：“不是干娘，胜过干娘，您瞧不上我，我对您可是有一大片孝心。”说着，他喊来两个鸟枪队员，吩咐他们从驴背上卸下包袱，牵驴去教堂喂养。母亲仇恨地盯着那黑叫驴，我也仇恨地盯着黑叫驴。它翕动着鼻孔，嗅着我家黑母驴从西厢房里放出来的味道。

    沙月亮解开—只大包袱，抖出一件狐狸皮大衣，举起来，在小雪花中炫耀着，它放出的热量把雪花融化在距它一米之外。“干娘，”沙月亮举着大衣向母亲靠近，“干娘，这是儿子的一点孝心。”母亲急急忙忙地躲闪着，但还是无法逃避狐裘加身的结局。我的眼前一片昏暗，狐皮的臊气和樟脑刺鼻的臭气几乎窒息了我。

    等我重见光明时，发现院子里成了动物世界：大姐上官来弟披着一件紫貂皮大衣，脖子上还围着一只双眼发光的狐狸。二姐上官招弟披着一件鼠狼皮大衣。三姐上官领弟披着一件黑熊皮大衣。四姐上官想弟披着一件苍黄狍子皮大衣。五姐上官盼弟披着一件花狗皮大衣。六姐上官念弟披着一件绵羊皮大衣。七姐上官求弟披着一件白兔皮大衣。母亲的狐狸皮大衣躺在地上。母亲大声说：“都给我脱下来，脱下来！”姐姐们似乎没听见母亲的话，她们的头在皮领子里转来转去，她们的手彼此抚摸着身上的皮毛，从她们的脸上可以看出，她们都沉浸在温暖里惊喜，都在惊喜中感到温暖。母亲的身体颤抖着，软弱无力地说：“你们都聋了吗?”

    沙月亮从包袱里抖出最后两件小皮袄，用手轻轻抚着那看上去像绸缎一样光滑、棕红色中长着黑色斑点的皮毛，激动地说：“干娘，这是猞猁皮，高密东北乡方圆百里，只有两只猞猁。耿老栓父子俩费了三年工夫才抓到了它们，这是那只公猞猁的皮，这是那只母猞猁的皮。你们见过猞猁吗?”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皮毛灿烂的姐姐们问，姐姐们都不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像一个小学教员，向他的学生们宣讲有关猞猁的知识，“猞猁，像猫比猫大，像豹比豹小，会爬树，会游泳，一跳能有一丈高，可以捉住在树梢上飞行的小鸟。这东西，精灵一样。高密东北乡这两只猞猁，生活在乱葬岗子里，逮到它们比登天还难，但终于逮到了。干娘，这两件猞猁皮袄，是我送给金童兄弟和玉女妹妹的礼物。”他说着，把会爬树、会游泳、一跳能有一丈高的猞猁皮小袄放在母亲的臂弯里。然后他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那件火红狐狸皮袄，抖抖，也放在母亲臂弯里，令人感动地说：“干娘，给点面子吧。”

    当天晚上，母亲插上了正房门闩，把大姐上官来弟叫进我们的房间。母亲把我放在炕头上，和玉女并排着。我伸出爪子抓了一下她的脸，她哭着退缩到炕角上去了。母亲顾不上管我们，她返身又插上房门的门闩。大姐穿着她的紫貂皮大衣，围着她的狐狸，拘谨但又有几分高傲地站在炕前。母亲骗腿上炕，从脑后拔下一根钗子，拨掉了灯花结，让灯光明亮起来。母亲正襟危坐，嘲讽地说：“大小姐，坐下吧，不要怕弄脏你的皮毛大衣。”大姐脸上发了红，她噘着嘴，赌气地坐在炕前的方凳上。她的狐狸在她的脖子上翘起奸滑的下巴，两只眼睛放出绿油油的光芒。

    院子里是沙月亮的世界。自从他进驻东厢房后，我家的大门就从没关严过。今天晚上，东厢房里更是热闹非凡，又白又亮的瓦斯灯光，透过窗纸，把院子照得通亮，雪花在灯影里飞舞。院子里脚步杂沓，大门咣啷咣啷地响着，胡同里响着一串串又清脆的驴蹄声。厢房里，男人们的笑声响亮又粗野，三桃园呀，五魁首呀，七朵梅花八匹马呀，他们在猜拳行令。鱼、肉的香味使我的六个姐姐齐集在东间屋的窗户上，馋涎欲滴。母亲目光如电，逼视着大姐。大姐倔强地与母亲对视着，眼光相碰，溅出蓝色的火花。

    “你是怎么想的?”母亲威严地问。

    大姐抚摸着狐狸蓬松的尾巴，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母亲道：“别给我装糊涂。”

    大姐道：“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母亲换了一副悲哀的腔调，说：“来弟呀，你们姊妹九人，你是老大。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娘就没有指靠了。”

    大姐猛地站起来，用从没使用过的激奋腔调说：“娘，您还要我怎么样?您心里装着的只有金童，我们这些女儿，在您心里．只怕连泡狗屎都不如！”

    母亲说：“来弟，你别给我岔杈儿，金童是金子，你们起码也是银子，怎么会连狗屎都不如呢?今儿个，咱娘俩打开窗户说亮话吧，那姓沙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肠，我看他在打你的主意。”

    大姐低下头，抚弄着狐狸尾巴，眼睛里迸出几滴亮晶晶的泪珠，她说：“娘，能嫁给这样一个人，我就知足了。”

    母亲像被电击了一下，说：“来弟，你无论嫁给谁，娘都答应，就是不能嫁给这姓沙的。”

    大姐问：“为什么?”

    母亲说；“不为什么。”

    大姐用恶狠狠的、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口吻说：“我给你们上官家当牛做马，受够了！”

    她的尖利的声音吓了母亲一跳。母亲用审慎的目光看着大姐因为愤怒涨红了的脸，又看看她紧紧攥看狐狸尾巴的手。母亲的手在我身边摸索着，摸到一个扫炕的笤帚疙瘩，高高地举起来，气急败坏地说：“反了你啦，反了你啦，看我不打死你！”

    母亲纵身跳下炕，举起笤帚，对着大姐的头就要抡下去。大姐抻着头，没有逃避也没有反抗。母亲的手僵在空中，等落下去时，已经软弱无力。她扔掉笤帚，揽住了大姐的脖子，哭着说：“来弟，咱跟那姓沙的，不是—路人，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跳……”

    大姐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她们终于哭够了，母亲用手背擦去大姐脸上的泪，哀求道：“来弟，你答应娘、不跟那姓沙的来往。”

    大姐却坚定地说：“娘，您就遂我的心愿吧。我也是为了家里好。”大姐的目光斜了一下那件摆在炕上的狐狸皮大衣和那两件猞猁皮小袄。

    母亲也坚定地说：“明天，都给我把这些东西脱下来。”

    大姐说：“你难道忍心看着我们姊妹冻死?！”

    母亲说：“这个该死的皮毛贩子。”

    大姐拔开门闩，头也不回地向她的房间走去。

    母亲有气无力地坐在炕沿上，从她的胸膛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这时，沙月亮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到了窗前，他的舌头发硬，嘴唇也不灵活。他一定想温柔地敲敲窗棂，用委婉的腔调与母亲商讨他的婚姻大事，但酒糟麻醉了他的中枢神经，使他的动作与愿望相违。他打得我家的窗户哐哐响，并且还打破了窗户纸，让院子里的冷风透进来，让他嘴里的酒臭喷进来。他用令人厌恶同时又令入开心的醉鬼腔调大吼了一声：

    “娘——！”

    母亲从炕沿上跳起来，愣了片刻，又蹿上炕，把我从靠近窗户的炕角拖过来。沙月亮说：“娘，我跟来弟的婚事……啥时办呢……我可是有点等不及了……”

    母亲咬着牙齿说：“姓沙的，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

    沙月亮说：“你说啥?”

    母亲大声吆喝着：“你做梦！”

    沙月亮像突然醒了酒，口齿清楚地说：“干娘，我姓沙的还从来没有低声下气地求过谁。”

    母亲说：“没人要你求我。”

    沙月亮冷笑道：“干娘，我沙月亮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

    母亲说：“那你除非先把我杀了。”

    沙月亮笑道：“我既然要娶你女儿，怎么能杀老丈母娘?”

    母亲说：“那你就永远娶不到我女儿了。”

    沙月亮笑道：“闺女大了，娘做不了主，老丈母娘，咱们走着瞧吧。”

    沙月亮笑着，走到东窗户前，捅破窗户纸，把一大把糖果撒进去，他大声吆喝着：“小姨子们，吃糖，有你们沙姐夫我在，你们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这一夜，沙月亮没有睡觉，他在院子里不停地走动，一会儿大声地咳嗽，一会儿吹口哨，他的口哨吹得极为出色，能摹仿出十几种鸟儿的叫声，除了咳嗽、吹口哨外，他还把嗓门放到最大程度，演唱着古老的戏曲和当时流行的抗日歌曲。他时而在开封府大堂上怒铡陈士美，时而又举起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为了防御这个醉酒的、恋爱受到障碍的抗日英雄破门而入，母亲在门上加了顶杠，加了顶杠还不放心，又把风箱、衣柜、破砖头等等一切可以搬动的东西垒在门后。她把我装进口袋背起来，手提着一把菜刀，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从东间屋走到西间屋，又从西间屋走到东间屋。姐姐们谁也没脱皮毛大衣，她们簇拥在一起，鼻子尖上挂着汗珠，在沙月亮制造出的复杂音响里呼呼大睡。七姐上官求弟的口水濡湿了二姐上官招弟的黄鼠狼皮大衣，六姐上官念弟像羊羔一样偎依在黑熊三姐上官领弟的怀抱里。现在想起来。母亲和沙月亮的斗争，从—开始就输定了。沙月亮用动物的皮毛驯服了我的姐姐们，在我家建立了广泛的统一战线，母亲失去了群众，成了孤独的战士。

    第二天，母亲背着我，飞一样跑到樊三大爷家，向他简单说明：为了报答孙大姑接生之恩，要把上官来弟许配给孙家大哑巴——那位手持软刀与乌鸦奋战的英雄——为妻，说好了头天定婚，第二天过嫁妆，第三天便是婚礼。樊三大爷懵头懵脑地看着母亲。母亲说：“大叔，详情莫问，谢大媒的酒我给您预备好了。”樊三大爷道：“这可是倒提媒。”母亲说：“是倒提媒。”樊三大爷道：“为什么呢?”母亲说：“大叔，别问了。你让哑巴中午就去我家送订婚礼。”樊三大爷道：“他家里有什么呢?”母亲道：“有什么算什么。”

    我们跑回家。一路上母亲心惊肉跳，忧虑重重。母亲的预感非常正确。我们一进院子，就看到一群动物在唱歌跳舞。有黄鼠狼、有黑熊、有狍子、有花狗、有绵羊、有白兔，唯独不见紫貂。紫貂脖子上缠着狐狸，坐在东厢房的麦子堆上，专注地看着鸟枪队长。鸟枪队长坐在地铺上，擦拭着他的葫芦和鸟枪。

    母亲把上官来弟从麦子堆上拖起来，冷冷地对沙月亮说：“沙队长，她是有主的人啦。你们抗日的队伍，总不能勾引有夫之妇吧?”

    沙月亮平静地说:“这还用得着您说吗?”

    母亲把大姐拖出了东厢房。

    中午时分，孙家大哑巴提着一只野兔来到我家。他穿着一件小棉袄，下露肚皮上露脖子，两只粗胳膊也露出半截。棉袄的扣子全掉了，所以他拦腰捆着一根麻绳子。他对着母亲点头哈腰，脸上挂着愚蠢的笑容。他双手捧着兔子，献到母亲面前。陪同大哑巴前来的樊三大爷说：“上官寿喜屋里的，我按你的吩咐办了。”

    母亲看着那只嘴角上还滴着新鲜血液的野兔子，愣了好半天。

    “大叔，今晌午您别走了，他也别走了，”母亲指指孙家大哑巴说，“红萝卜炖免肉，就算给孩子订婚了。”

    东间屋里，上官来弟的嚎哭声突然爆发。她开始时的哭声像一个女孩子，尖利而幼稚，几分钟后，她的哭声变得粗犷嘶哑，还夹杂着一些可怕而肮脏的骂人话。十几分钟后，她的哭声就变成了干巴巴的嚎叫。

    上官来弟坐在东间炕前的脏土上，忘记了珍惜身上宝贵的皮毛。她瞪着眼，脸上没有一滴泪，嘴巴大张着，像一口枯井，干嚎声就从那枯井里持续不断地冒出来。我的那六个姐姐，低声啜泣着，泪珠子在熊皮上滚动，在狍皮上跳跃，在黄鼠狼皮上闪烁，把绵羊皮漏湿，使兔子皮肮脏。

    樊三大爷往东屋里一探头，像突然见了鬼，目光发直，嘴唇打哆嗦。他倒退着出了我家屋子，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孙家大哑巴站在我家堂屋里，转动着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他的脸上，除了能表现出愚蠢的笑容外，还能表现出深不可测的沉思默想，表现出化石般的荒凉，表现出麻木的哀痛。后来我还看到他表达愤怒时脸部可怕的表情。

    母亲用一根细铁丝贯穿了野兔的嘴，把它悬挂在堂屋的门框上。大姐吼出的恐怖她充耳不闻；哑巴脸上的古怪她视而不见。她拿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笨拙地开剥兔皮。沙月亮背着鸟枪从东厢房里走出来。母亲没有回头，冷冷地说：

    “沙队长，我家大女儿今日订婚，这只野兔子便是聘礼。”

    沙月亮笑道：“好重的礼。”

    “她今日定婚，明日过嫁妆，后日结婚，”母亲在兔子头上砍了一刀，回转身，盯着沙月亮，说，“别忘了来喝喜酒！”

    “忘不了，”沙月亮说，“绝对忘不了。”说完，他就背着鸟枪，吹着响亮的口哨，走出了我家家门。

    母亲继续开剥兔皮，但分明已失去了任何兴趣。她把野兔子留在门框上，背着我进了屋。母亲大声说：“来弟，无仇不结母子，无恩不结母子——你恨我吧！”说完这句凶巴巴的话，她无声地哭起来。母亲流着泪，肩膀耸着，开始剁萝卜。咔嚓一刀下去，萝卜裂成两半，露出白得有些发青的瓤儿。咔嚓又是一刀，萝卜变成四半。咔嚓咔嚓咔嚓，母亲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夸张。案上的萝卜粉身碎骨。母亲把刀又一次高高举起，落下来时却轻飘飘的。菜刀从她手里脱落，掉在破碎的萝卜上。屋子里洋溢着辛辣的萝卜气息。

    孙家大哑巴翘起大拇指，表示着他对母亲的敬佩。他嘴里吐出一些短促的音节，辅助着拇指表示他对母亲的敬佩。母亲用袄袖子沾沾眼睛，对哑巴说：“你走吧。”哑巴挥舞着胳膊，用脚踢着虚空。母亲抬高了嗓门，指指他家的方向，大声喊：“你走吧，我让你走！”

    哑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对着我扮了一个顽童般的鬼脸，肿胀的上唇上的小胡子像一抹绿色的油彩。他准确地摹仿了爬树的动作，又准确地摹仿了鸟儿飞翔的动作，然后，仿佛手攥着一只扑扑楞楞的小鸟，他笑了，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的心窝窝。

    母亲又一次指指他家的方向。他愣了一下，会意地点点头，然后跪下，对着母亲——母亲抽身闪开——于是他对着案板上的萝卜块儿，磕了一个响头，爬起来，得意洋洋地走了。

    夜里，疲倦已极的母亲沉沉睡去，等她醒来时，发现院子里的梧桐树上、香椿树上、杏树上，挂着一片肥大的野兔子，宛如树上结了奇异的果实。

    母亲手扶着门框，慢慢地坐在门槛上。

    十八岁的上官来弟穿着她的紫貂皮大衣、围着她的红狐狸跟着黑驴鸟枪队队长沙月亮跑了。那几十只野兔子是沙月亮献给我母亲的聘礼，也是他向我母亲牛皮哄哄的示威。大姐私奔，二姐三姐四姐当了同谋。事情发生在后半夜：母亲疲倦的鼾声响起时，五姐六姐七姐也进入梦乡。二姐起身，赤脚下地，摸索着挪开了母亲在门后筑成的壁垒，三姐和四姐拉开了两扇门。傍晚时，沙月亮就在门臼里倒上了枪油，所以门扇在无声中开启。在后半夜的凄冷月光中，姐妹们搂抱着道别。沙月亮望着顿枝上的免子窃笑。

    第三天是哑巴和大姐完婚的日子。母亲沉静地坐在炕上缝补衣裳。将近中午时，终于等待不下去的哑巴来了。他用动作和表情跟母亲要人。母亲下了炕，走到院子里，指了指东厢房，又指了指依然悬挂在树上那些已经冻得硬梆梆的野兔子。母亲什么也没说，哑巴就完全明白了。

    黄昏时分，我们一家坐在炕上吃萝卜片喝麦面粥，忽听到大门被擂得山响。到西厢房喂上官吕氏吃饭的二姐气喘吁吁地跑进采，说：“娘，坏了事了，哑巴兄弟们来了，还带着一群狗。”姐姐们惊慌不安。母亲稳如磨盘。她用汤匙喂饱了八姐玉女，然后就咯咯吱吱地嚼起萝卜片来。她的神情安详的宛如一只怀孕的母免。大门外的喧闹突然安静了。约摸过了抽袋烟工夫，三条红光闪闪的黑影，从我家低矮的南墙头上翻了过来。孙家的哑巴三兄弟来了。跟着他们进院的，还有三条像抹了荤油一样光滑的黑狗。它们如三道黑色的虹，从墙头上滑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在深红的暮色里，哑巴们和他们的狗凝固了片刻，宛如一组雕塑。大哑巴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缅甸软刀。二哑巴拄着一把青蓝的腰刀。三哑巴拖着一柄红锈斑驳的大朴刀。他们的肩膀上，都斜挎着一个蓝布白花的小包袱，好像要出门远行。姐姐们吓得屏住了呼吸，母亲却泰然自若地、呼噜呼噜地喝粥。突然，大哑巴吼了一声，二哑巴和三哑巴也跟着吼，他们的狗也跟着吼。人口里和狗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儿像闪闪的小虫，在暮色里飞舞。接下来，哑巴们进行了刀法表演，就像麦田葬礼那天他们与乌鸦大战那样。在那个遥远初冬的黄昏，我家院子里刀光闪闪，三个像猎狗一样矫健的男人，不断地往上蹿跳着，尽量地舒展开钢板一样的身体，把悬挂在树枝上的几十只野兔子砍得七零八落。他们的狗兴奋地咆哮着，晃动着庞大的脑袋，把残破的野免尸体咬住，然后像飞碟一样甩出去。他们折腾够了，脸上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我家的院子，成了野兔子的碎尸场。有几只兔子头，孤零零地挂在树枝上，宛如遗留的风干果实。哑巴们带着狗们，耀武扬威地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然后，像来时一样，飞燕般掠过墙头，消逝在昏天晦气里。

    母亲捧着粥碗，浅浅地笑着。这个富有特色的笑容，深刻在我们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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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女人的衰老是从乳房开始的，乳房的衰老是从乳头开始的。因为大姐的私奔，母亲一贯俏皮地翘起的粉红色乳头突然垂下来，像成熟的谷穗垂下了头。垂头的同时，粉红的颜色也变成了枣红。在那些日子里，乳房的泌奶量减少，乳汁的味道也失去了往日的新鲜芳香和甘美；淡薄的乳汁里，有一股朽木的气息。幸好，随着时光的流逝，母亲的心情逐渐好转，尤其是吃过那条大鳝鱼之后，低垂的乳头慢慢翘起来，变深了的颜色渐渐淡起来，泌奶量恢复到秋天的水平。但令人不安的是，这次衰老，毕竟在乳头与乳房连结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皱纹，犹如被折叠过的书页，虽然重新展平，但痕迹却难消除。这次变故，给我敲响了警钟，凭着本能，也许是神启，我开始改变对乳房肆无忌惮的态度，我必须珍惜它们，养护它们，把它们看做必须轻拿轻放的精致器皿。

    这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靠着半厢房小麦和一地窖萝卜，我们平安地向春天过渡。在三九天那些最冷的日子里，大雪弥漫，堵塞住门户，院子里的树枝被积雪压断。我们穿着沙月亮馈赠的皮毛外套，围坐在母亲身边，进入冬眠状态。一天，太阳出来，积雪融化、房檐上垂挂着粗大的冰凌，久违的麻雀在雪枝上叫唤，我们从冬眠中醒来。我们已过了好久化雪为水的日子。对雪水煮萝卜这道重复了数百次的菜，姐姐们厌恶之极。二姐上官招弟首先提出，今年的雪水，有一股血腥味，必须立即下河抬水，否则就会得莫名其妙的病，连仅靠奶水过活的上官金童也不能幸免。上官招弟已经取代了上官来弟的领袖地位。这位姐姐，生着两片丰满的嘴唇，说话的声音，是富有魅力的沙哑。她的话，有相当的权威性，因为入冬以来，她全面负责伙食，母亲却像一头受伤的奶牛，羞羞答答、有时又理直气壮地披着那件华贵的狐皮大衣，坐在炕上，调理着身体，关心着奶汁的数量和质量。“从今天起，下河抬水吃。”二姐看着母亲的脸用不容否决的口吻说。母亲没有反对。三姐上官领弟皱着眉，批评雪水煮萝卜的恶劣味道，她又一次提出卖骡子换钱再用钱买肉吃。母亲讥讽道：“冰天雪地，到哪儿去卖骡子？”三姐说：“那我们去捉野兔子，冰天雪地，兔子冻得跑不动了。”母亲勃然变色：“记着，孩子们，这辈子不要再让我看到野兔子。”

    其实，在这个严酷的冬天里，村子里许多人家，都吃腻了野兔肉。肥胖的兔子们，在雪地里像长尾巴蛆一样爬行，连小脚女人都能活捉它们。这个冬天，也是红狐狸和草狐狸的黄金岁月，因为战争，猎枪被形形色色的游击队掠去，使村人们没了武器；也因为战争，村人们情绪受伤，所以在猎获狐皮的黄金季节里，狐狸们没有往年的杀身之忧。在那些漫漫长夜里，它们在沼泽地里纵情狂欢，公狐狸们让所有的母狐狸都怀上了超出常量的胎儿。它们凄凉激越的鸣叫声，扰得人心神不宁。

    三姐和四姐用扁担抬着一只大木桶，二姐扛着一柄大铁锤，来到蛟龙河边。她们路过孙大姑家时，不由地侧目观望。院子里一片荒凉，没有一丝丝人的气息。一群乌鸦蹲在墙头上，令姐姐们想起孙家墙头的往昔。昔日的热闹已不复存在，哑巴兄弟也不知流落何方。她们踩着深及大腿根的积雪走下河堤，几只野狸子在灌木丛中望着她们。太阳在东南方向，倾斜照耀着河道，一片耀眼的光明。近岸的冰是白色的，踩下去像踩着酥脆薄饼，发出咯咯喳喳的响声。河道中央的冰是浅蓝色的，坚硬光滑。姐姐们在冰上蹒跚着，四姐跌了一跤，三姐拉四姐时也顺势跌倒。扁担水桶大铁锤在冰上响，她们嘻嘻哈哈地笑。

    二姐选择了一块最干净的地方，开始砸冰。上官家祖传的大铁锤被她纤细的胳膊举起来，沉重地落在冰面上，发出的响声像刀刃一样锋利单薄，飞到我家的窗户上，让窗纸簌簌作响。母亲抚摸着我头上的黄毛和我身上的猞猁毛，说：“金童子，金童子，姐姐去砸冰，砸个大窟窿，抬回一桶水，倒出半桶鱼。”八姐披着猞猁皮小袄瑟缩在炕角上，尴尬地微笑着，好像一尊皮毛小观音。二姐一锤下去，冰面上出现一个核桃大的白点，几片细小的冰屑沾在锤头上。她又举起大锤，举起时勉勉强强，落下时摇摇晃晃。冰面上又出现一个白点，离刚才那个白点足有一米远。冰面上出现二十几个白点时，上官招弟已是气喘吁吁，嘴里喷出的白气又粗又长。挣扎着举起锤，锤下落时她筋疲力尽，倒在冰面上，小脸煞白，厚嘴唇鲜红，眼睛里雾蒙蒙，鼻尖上汗珠亮晶晶。

    三姐四姐嘟嘟哝哝，开始发泄对二姐的不满，河道里刮起小北风，刀子似的噌噌噌地割着她们的脸。二姐站起来，往手心里啐了几口唾沫，重新抓起锤柄，举起大锤，砸下去。但只砸了两下，她便再次跌倒在冰面上。

    正当姐姐们绝望地收拾起水桶扁担，准备回家化雪水或是化冰凌烧午饭时，十几架马拉冰爬犁携着烟岚从冰河上疾驰而来。因为冰面上反射着七彩的阳光，他们又是从东南方向而来，所以二姐一直认为他们是从太阳里沿着光线滑行下来的。他们金光闪闪，速度快似闪电。马蹄翻动，银光闪烁，马蹄上的钢钉凿得冰面啪啪响，冰屑横飞，打在姐姐们的腮上。她们目瞪口呆，竟忘了也顾不上躲闪。马绕着弯闪过她们，然后，跌跌撞撞地刹住。这时姐姐们看到冰爬犁都刷成杏黄色，涂着厚厚的桐油，像一层彩玻璃。每架爬犁上坐着四个人，都戴着蓬松的狐狸皮帽子。胡须、眉毛、眼睫毛和皮帽子的前檐上，结着一层白色的霜花。嘴里和鼻孔里都往外喷吐着又粗又长的热气。马们小巧玲珑，眉清目秀，马腿上都丛生着长长的毛。从它们安详的态度上，我二姐猜想这是传说中的蒙古马。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第二架爬犁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光板羊皮袄，敞着怀，露出一件豹皮背心。背心上扎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左轮子手枪，还有一把短柄的小斧头。只有他没戴皮帽子却戴着一顶三页瓦毡帽。他的耸起的双耳上，各戴着一个野兔皮护耳。“是上官家的女儿吗？”他问。

    眼前这个人，是福生堂二掌柜司马库。“你们在这干什么？”他问着，没等我姐姐们回答，他便找到了答案，“噢，砸冰窟窿，这哪是你们女孩子干的活儿！”他对着爬犁上的人喊，“都下来，帮我这邻居砸个窟窿，也正好饮饮我们的蒙古马。”

    爬犁上下来几十个臃肿的男人，他们大声咳嗽、吐唾沫。几个人蹲下，从腰里掏出小斧头，啪啪地砍着冰。冰屑飞溅，冰上出现一些白色的砍痕。一个络腮胡子摸摸斧头的刃子，齉着鼻子说：“司马大哥，这样砍，只怕砍到天黑也砍不透。”司马库蹲下，摸出自己腰里的斧，试探着砍了几下，骂道：“妈的，冻得像钢板一样。”络腮胡子道：“大哥，咱们每人一泡尿就能滋开。”司马库骂道：“胡扯###蛋！”但他立即兴奋起来，拍一下自己的屁股——他咧了一下嘴，屁股上的烧伤尚未痊愈——说，“有了，姜技师，姜技师，你过来。”那个叫姜技师的瘦削男人上前来，望着司马库，不说话，但他的表情向司马库说明他在等候吩咐。“你那个玩意儿，能不能切开这冰？”姜技师轻蔑地笑了笑，用女人一样的尖细腔调说：“好比用铁锤砸鸡蛋。”

    司马库高兴地说：“快快，在这河上给我切它八八六十四个窟窿，让乡亲们跟着我司马库沾光。你们别走。”他又对我姐姐们说。

    姜技师把第三架爬犁上的帆布揭开，露出了两个刷着绿漆、像巨大的炮弹一样的铁家伙。他十分熟练地抖开长长的红胶皮管子，并把胶皮管子拧在铁家伙的脑袋上。然后，他看了看铁家伙脑袋上的圆盘表，那表上有细长的红针在摆动。最后，带上帆布手套，他卡着一个状似大烟枪的、与两根胶皮管子连在一起的铁玩意儿，拧了一下，便有嗤嗤的气喷出。他的助手，一个顶多能有十五岁的瘦弱男孩，划着一根洋火，往那气上一触，一个像柞蚕蛹儿那般粗细、那般形状的蓝色火苗便喷射出来，并发着嗤嗤的响声。他吩咐了一声小男孩，小男孩爬到爬犁上，把那两个铁家伙的脑袋扭了几下，那蓝色的火苗随即变得极白极亮，比阳光还要耀眼。姜技师提着那可怕的玩意儿，望着司马库。

    司马库眯着眼，把手掌往虚空里一劈，喊一声：“割！”

    姜技师弯下腰，把那白火头往冰面上一触，一股乳白色的蒸气猛地腾起尺把高，并伴随着滋啦啦的水响。他的胳膊带动着手腕，手腕带动着“大烟枪”，“大烟枪”喷吐着白火，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他抬起头，说：“切下来了。”

    司马库怀疑地低头看冰，果然看到一块磨盘大的冰与周围的冰分离开来，河水沿着那圆圈，均匀地渗出来。姜技师用那白火在圆冰上划了一个十字，圆冰便分裂成四块。他用脚把那冰块往下压，河水把冰冲走了。一个冰窟窿出现在河上，蓝色的河水漫溢出来。

    “真是好家什！”司马库赞叹着，冰上的男人也对着姜技师投过来赞赏的目光。“继续切！”司马库说。

    姜技师施展绝技，在蛟龙河厚达半米的冰面上，切割出几十个冰窟窿。这些冰窟窿有圆形的，有正方形的，有长方形的，有三角形的，有梯形的，有八角形的，有梅花形的……犹如一页几何学教程。

    司马库说：“姜技师，这是你初出茅庐第一功！上爬犁，伙计们，天黑赶到大铁桥，对了，饮饮马，饮马蛟龙河！”

    男人们拉过马匹，让它们就着冰窟窿饮水。司马库趁此机会对我二姐说：“你是老二吧？回家告诉你娘，总有一天我会把沙月亮那个黑驴日的打垮，把你姐姐夺回来还给孙大哑巴。”

    “您知道俺大姐去哪了吗？”二姐大着胆子问司马库。

    司马库说：“跟着沙月亮贩卖大烟土。妈的，这些驴日的鸟枪队。”

    二姐不敢多问，眼看着司马库跳上爬犁。一溜十二架爬犁，箭一般射出西方，在蛟龙河石桥那儿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姐姐们沉浸在目睹人间奇迹的兴奋里，忘记了寒冷。她们参观着河上的冰窟窿，从三角形到椭圆，从椭圆到正方，从正方到长方……窟窿里溢上来的河水沾在她们鞋子上，一会儿便结成了冰。冰河里的清新水气，感人肺腑地从冰窟窿里溢上来。我的二姐三姐四姐对司马库充满了敬仰之情。因为有了大姐作为光荣的榜样，二姐幼稚的脑海里，竟然产生了一个朦胧的念头：嫁给司马库!好像有人冷冷地告诫她:司马库已经有了三个老婆!——那我就做他的第四个老婆。四姐上官想弟惊叫一声：“姐姐，一根大###子!”

    那条被四姐误认为###子的粗大鳗鲡，笨拙地摆动着银灰色的身体从幽暗的河底浮游上来。它的蛇样的脑袋足有拳头那么大，两只眼睛阴森森的，令人想到阴鸷的蛇。它的头接近了水面，叭叭地吐着水泡儿。二姐兴奋地说：“一条大鳗鲡”她抄起扁担，对准它的头颅砸下去。扁担钩子哗啦响，水花溅起。鳗鲡的头沉下去，但立即又浮上来。它的眼睛被打破了。二姐又用扁担捣下去。鳗鲡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僵硬。二姐扔下扁担，抓住它的头，把它从冰窟窿里拖上来。鳗鲡出了水面即被冻僵，继而被冻成###；二姐让三姐和四姐抬着水，她自己一手提铁锤，一手抱着鳗鲡，好不容易回了家。

    母亲用一把锯子，截下了鳗鲡的头尾，把它的身体，锯成十八段，每一截鳗鲡落地，都呼通一声响。用蛟龙河里的水煮蛟龙河的鳗鲡，煮出的鱼汤鲜美无比。从这一天起，母亲的乳房恢复青春，尽管还留下了前边说过的那道犹如书页上折痕的皱纹。

    也就是在喝足鲜美鳗鲡汤的这个夜晚，母亲心情舒畅，脸上呈现着圣母般的、也是观音菩萨般的慈祥，姐姐们围绕着母亲的莲座，听她讲述高密东北乡的故事。温馨夜晚，儿女情长。北风在蛟龙河道里呼啸，风把烟囱当成哨子吹。院子里结着冰甲的树枝喀喀啦啦地摆动，一根冰凌挣脱屋檐，落在檐下的捶布石上跌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说，清朝咸丰年间，这里还无人定居，夏秋季节，有人来这里捕鱼、采药、放蜂、放牧牛羊，为什么叫大栏呢?原来这里是牧羊人圈羊休息的地方，有一圈树条子夹成的栅栏。冬天里，有人来这里打过狐狸，但据说来这里打狐狸的人没有一个善终的，不是被大风雪冻死，就是得上什么怪病。后来，也闹不清哪年哪月了，有一个身体健壮、四肢发达、胆量很大的人在这里定了居。他就是司马亭、司马库兄弟的爷爷司马大牙，大牙是他的外号，他的真名无人知晓。他名叫大牙，但嘴里却没有门牙，说话时呜呜噜噜的。司马大牙在河边搭了一个草棚，靠着一柄渔叉和一杆猎枪过日子。那时候，河里、沟里、洼地里鱼多得呀，一半是水，一半是鱼。有一年夏天，司马大牙蹲在河堤上叉鱼，看到从上游漂下来一个釉彩大瓮。司马大牙一身好水性，能在水里潜一袋烟工夫。他一个猛子扎下河，把那口大瓮拖到岸边。瓮里端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盲女。我们的目光盯看自家的盲女上官玉女，她歪着头，侧耳听着，大耳朵上的血管清清楚楚。这个盲女长得奇俊，如果不是瞎了眼，她应该嫁给皇上做娘娘。后来，盲女生了一个男孩就死去了。司马大牙用鱼汤把这男孩喂大，这个男孩名叫司马瓮，他就是司马亭和司马库的爹。

    母亲紧接着讲了官府往东北乡移民的历史，讲了上官家的老铁匠——我们的祖爷爷和司马大牙的友谊，讲了那一年义和拳在东北乡掀起的巨大波澜，还讲了司马大牙和我们的祖爷爷与修铁路的德国人在村西大沙梁上进行的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恶战。他们不知从哪里打探到的情报，说德国人的腿上没有膝盖，只能直立不能弯曲，还说他们都有洁癖，最怕粪便沾身。粪便一沾身德国鬼子便会呕吐至死。还说洋鬼子就是羊羔子，羊羔子最怕虎狼，于是这两位高密东北乡的最早的开拓者便纠集了一帮酒鬼、赌徒、二流子——当然他们也都是不惧生死、武艺超群的好汉——成立了虎狼队。司马大牙和我们的祖爷爷上官斗率领着虎狼队把德国兵引到大沙梁，想让他们不会弯曲、木棍一样的腿陷在沙土里。然后虎狼队员们冲上去拉动沙梁上的树枝，让悬挂在树枝上的屎包尿罐掉下来，把有洁癖的德国兵恶心死。为了筹划这次战斗，司马大牙和上官斗带着虎狼队，整整收集了一个月的人粪尿，装在酒篓里，运到大沙梁上。他们把那个槐花飘香的大沙梁搞得臭气熏天，把每年都来这里采花粉的蜜蜂熏死了成千上万……

    同样是在这个美妙的夜晚，我们沉浸在高密东北乡令人神往的历史里，想象着司马大牙与上官斗大摆屎尿阵的神奇情景时，司马大牙的嫡亲孙子司马库，正在距村三十里、横跨蛟龙河的铁路桥下，创造着高密东北乡历史的新篇章。这条铁路就是德国人修建的胶济铁路，虎狼队的英雄豪杰们流血抛头，英勇斗争，用了千古末闻的战术，延缓了铁路通车的日期，但最终也没能挡住坚硬的铁路把高密东北乡柔软的腹地劈成两半，用司马瓮的话说就是：他娘的，这等于在我们婆娘的肚皮上捅了一刀！钢铁的巨龙喷吐着浓烟，从我们的高密东北乡碾过，就好像碾着我们的胸膛。现在，这条铁路归日本人管辖，运走我们的煤炭棉花，运来也是最终要用到我们头上的枪枝弹药。司马库破坏铁路桥的行动，可以说是继承了他爷爷的遗志，发扬着我们家乡的光荣，只不过他的方式明显地高出祖先一筹。

    三星西斜，弯弯的月牙儿挂在树梢。西风在河道里肆虐，吹得铁桥的钢铁支架发出呜呜的响声。那晚上可真是奇冷怪冷，河里的冰被冻裂，炸开一条条宽纹，裂冰时的嘎叭声比步枪射击的声音还要响亮。司马库的爬犁队到了桥下，窝在河边停住。他率先从爬犁上跳下来，感到屁股上像被猫咬着一样痛疼。天上有微弱的星光，下边是河冰黯淡的白光，中间便是伸手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拍了拍巴掌，周围响起稀疏的巴掌声。神秘的黑暗让他心情激动，精神亢奋，后来当别人问他毁桥战役前的心情时，他说：“好，像过年一样。”

    队员们手拉手，摸到了桥下。司马库摸索着爬上桥墩，从腰里模出小斧头，对着一根桁梁劈了一下，斧刃上迸出几个大火星，桁梁发出锐利的响声。“他姥姥的腿，”司马库骂道，“全是铁家伙。”一颗斗大的流星划破夜空，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窸簌有声，闪烁着极为美丽的蓝色火花，使天地间短暂地一辉煌。借着这流星火，他看清了高大的水泥桥墩和横七竖八的钢铁支架。他招呼着：“姜技师，姜技师，上来吧。”姜技师在众人的推托下，爬上了桥墩，紧接着爬上来的还有那个小男核。桥墩上结着蘑菇般的冰疙瘩，司马库伸手拉小男孩时脚下一滑，小男孩在桥墩上站稳司马库却跌了下去。正跌着他那不断地从厚痂缝里渗出脓血的烂屁股。他悲惨地叫了一声：“娘哟——”随即又叫了一声，“亲娘哟，痛死我了……”队员们跑过来，把他从冰上架起来。他继续哀嚎着，声音宏亮。能传到天边去。一个队员劝说：“大哥，忍着点吧，别暴露了目标。”司马库这才止住嚎叫，浑身瑟缩着，大声发布命令：“姜技师，快割吧，割几根就撤，他娘的沙月亮，送给我的治伤药，越治越厉害。”一个队员说：“大哥，你中了人家的奸计。”“你难道不知道‘病急乱求医’的道理?”司马库反吵着。那个队员说：“大哥，忍着点吧，回去后我给你治，用獾油，治烧伤烫伤，那是百发百中，油到伤好。”哧啦啦，一簇夺目的蓝火花。蓝中透着白，白里镶着蓝，在铁路桥的梁架间突然亮起，是那么样的亮，亮得人眼泪汪汪。桥洞、桥墩、钢梁、铁架、狗皮大衣狐皮帽子，杏黄爬犁蒙古马，铁路桥周围的一切都纤毫毕现，连一根毛掉在冰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桥墩上那两个人，姜技师和他的小徒弟，像猴子一样蹲在钢梁上，举着喷吐着毒辣火焰的“大烟枪”，切割着钢梁。钢梁上蹿起洁白的烟，河道里散开一种熔化钢铁的奇异香气。司马库痴迷地望着那火花和闪电般的弧光，忘记了屁股上的疼痛。火花像蚕吃桑叶一般吞噬着钢铁。很快，便有一根钢梁沉重地垂下来，倾斜着插进厚厚的冰层。“割，割，割光个狗日的！”司马库大叫着。

    那场人粪尿战争公道地说是你们祖爷爷和司马大牙他们打胜了，如果他们事先侦察到的情报是准确的话，母亲说。事败之后，虎狼队的漏网队员发起了一次半公开半秘密的调查运动，历时半年，访问了千百个人，终于搞清，最先得到德国人没有膝盖、沾屎必死虚假情报的人，竟是虎狼队正队长司马大牙本人，而为他提供情报的是他和盲女人所生的那个风流成性的儿子司马瓮，调查者把司马瓮从妓女的被窝里拖出来，让他交待情报来源，他说他是听忘忧楼妓女一品红所说。调查者追问一品红，她矢口否认说过这样的话。她说，我接待过德国筑路勘测队的所有技师和他们的所有士兵，被他们粗大结实的膝盖把大腿都跪烂了，这样的谎言怎会出自我口呢?线索就这么断了，虎狼队的漏网队员也恢复了自己的职业，打渔的还去打渔，种地的还去种地。母亲说她的大姑夫于大巴掌那时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虽没加入虎狼队，但却参加了人粪尿战争，扛着一柄三股粪叉。他说德国人过了桥，司马大牙对他们放了一土炮，上宫斗放了一鸟枪，便率队向大沙梁子撤退。德国人头上戴着饰有五彩鸟毛悠悠拂摆的黑帽子，上身穿着镶满铜纽扣的绿上衣，下穿洁白的瘦裤子。他们的腿又细又长，跑起来不打弯，果然像没有膝盖的样子。到了大沙梁下，虎狼队列队叫骂，骂人话一套一套，合辙押韵，全都是村里的私塾先生陈腾蛟所编。虎狼队列队骂阵，德国鬼子却齐刷刷地单膝跪倒。不是说德国人没有膝盖腿不会打弯吗?

    我大姑夫纳闷地想着，母亲说，还没等他想出个名堂，就看到德国人的枪口里飘出了一团团白烟，随即听到排枪响，虎狼队里，几个正大声骂人的队员栽倒在地，身上冒出了鲜血。司马大牙一看情势不好，慌忙下令，抬上死尸，往沙梁撤退。流沙松软，陷着他们的腿，他们都在考虑德国人的膝盖问题。德国人跟踪追击，他们跋涉流沙的动作一点不比虎狼队员们笨拙，而且，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大膝盖在瘦腿裤子里运动。队员惊慌失措，司马大牙也紧张，硬挺着说：“不要紧，兄弟爷们，沙里陷不死他们，咱还有第二招。”正好这时德国人出了流沙，进入槐树林，你们祖爷爷们大喊一声：“拉!”几十个虎狼队员拉着埋在沙里的绳索一拽，挂在槐树上，被红白槐花掩藏着的屎尿罐纷纷倾倒，劈头盖脸一阵尿屎雨，淋在德国鬼子身上。有几个没拴牢的屎罐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德国人头上，当场砸死一个。德国人龇牙咧嘴，叫喊连天，拖着枪纷纷倒退。俺大姑夫说，如果这时候虎狼队乘胜追击，那就如猛虎入狼群，八十多个德国鬼子一个也活不了。可虎狼队员只顾拍掌欢呼，哈哈大笑，让德国鬼子溜到了河边，德国人跳到河里洗着身上的屎尿。虎狼队员们等待着他们呕吐而死，但他们洗净了屎尿后，端起枪一个齐射，一颗枪子儿恰好从司马大牙的嘴里射进去，从他的天灵盖上钻出来，他连哼都没哼就死了。德国人把高密东北乡烧成一片白地。袁世凯又派来兵，活捉了你们祖爷爷上官斗。他们为了杀一儆百，在村子中间那棵大柳树下，给你们祖爷爷施了最吓人的酷刑：赤脚走铁鏊子。施刑那天，整个高密东北乡都轰动了，围观者有上千人。俺大姑亲眼目睹了那天的情景。她说官家先用石头支起十八面铁鏊子，鏊子下插上劈柴点火，烧得十八面鏊子面面通红。然后，刽子手把你们祖爷爷架来，让他赤脚在鏊子上行走。他的脚上冒着焦黄的烟，那股臭味儿，熏得俺大姑昏迷了好几天。俺大姑说上官斗真不愧是打铁的，钢筋铁骨金牙关，受着这样的酷刑，他也哭，也嚎，但没一句讨饶的话，他在鏊子上走了两个来回，那脚已经没有脚的模样啦……后来，官家把他杀了，砍下头，运到济南府去展览。

    “大哥，差不多了。”那个要用獾油给司马库治烧伤的队员对司马库说，“黎明前那列车快要到了。”桥下已横七竖八地戳着十几根烧断的钢梁，蓝白的火苗儿还在桥上闪烁。“狗日的，”司马库说，“便宜了他们。你保证火车能把桥压塌吗?”“大哥，再截下去，只怕火车不来桥就塌了！”“那好，姜技师，姜技师，下来吧，”司马库喊，“你们，”他招呼着众队员，“把这两条好汉子接下来，赏给他们每人一瓶烧酒。”蓝火花消失了。队员们把姜技师和他的助手托看放到爬犁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风息了，寒冷更甚，砭入骨髓。蒙古马拉着爬犁，摸着黑在冰面上走。走出约有二里路，司马库下令停住。他说：“费了半夜劲，得等着看个热闹。”那列货车驰来时，日头刚刚冒红。河上一片光明，河两岸的树木上结着金琉璃，银琉璃，大铁桥默默地趴着。司马库紧张地连连搓手。嘴里咕噜着一些脏话。火车铿铿锵锵、威风凛凛地压过来，临近铁桥时，鸣起了响彻天地的汽笛。车头上喷吐着黑烟，车轮间喷吐着白雾，咣当咣当的巨响令人胆颤，河上的坚冰在微微颤抖。队员们惴惴不安地望着火车，蒙古马的耳朵往后伏倒，紧贴在披散的鬃毛上。火车昏头昏脑地冲上铁桥，它是那样粗野蛮横，大桥也似乎岿然不动。一秒钟内，司马库和他的队员们脸色变灰，但一秒钟后他们便在冰上欢呼雀跃起来。欢呼声最响亮的是司马库，跳跃得最高的还是司马库，尽管他屁股上的伤势的确十分严重。大桥是在一秒钟内坍塌的，那些枕木、钢轨、沙石、泥土，与火车头一起下落。火车头撞在一个桥墩上，桥墩也随着坍塌，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是飞蹿起几十丈高、在空中冰浴着阳光的冰块和砂石、弯曲的钢架和断裂的枕木。然后是几十节满载着货物的车厢轰轰烈烈地挤上来，有的栽在河道里，有的歪在道轨旁。随即爆炸连绵。爆炸是从一节满载着烈性炸药的车厢开始的，然后引爆了炮弹、子弹。河上的冰被震裂，河水汹涌地冒上来，河水中有鱼有虾，还有一些青盖的鳖。一条人腿带着大皮靴落在一匹蒙古马头上，砸得它头昏眼花，双膝一弯跪在冰上，沾掉了两片毛。一个足有千斤重的火车轮子砸在冰上，激起冲天水柱，落下来的是稀薄泥浆。巨大的气浪震得司马库耳朵失灵，他只看到蒙古马拖着爬犁在冰河上没头苍蝇般乱撞，队员们都呆呆地站着或是坐着，有的人耳涡里流出了黑血。他大声吼叫，但自己也听不到声音，队员们张着嘴仿佛也在喊叫，但也听不到声音……

    司马库费尽了力气，才把他的爬犁队带到了昨天上午他们用蓝白火苗切割冰块的地方。我的二姐带着我三姐四姐又在那儿抬水抓鱼，昨天割开的冰窟窿一夜又冻结，冰层约有一寸厚，我二姐用短柄铁锤和钢凿把冰凿开。司马库的人马赶到这里，蒙古马抢着喝水，喝完了水有几分钟，那些马便浑身哆嗦四肢抽搐着倒在冰上，一会儿工夫全死了。凉水把它们张开到最大程度的肺叶炸破了。

    这天的黎明，整个高密东北乡的所有生灵、人、马、驴、牛、鸡、狗、鹅、鸭……连冬眠在洞穴中的蛇，都感受到了来自西南方向的大爆炸，它们错以为春雷惊蛰，纷纷爬出洞穴，冻死在野地里。

    司马库带着他的队员们来村里休整，司马亭用尽了全中国的脏话咒骂他们，但他们的耳朵全部失聪，还以为司马亭在赞颂他们呢，因为司马亭骂人时脸上带着得意扬扬的神情。司马库的三个老婆各自拿出家传秘方，为她们共同的男人治疗屁股上的烧伤又加冻伤。常常是大老婆刚刚在他屁股上贴了膏药，二老婆又端来一盆加了十几种名贵中药熬成的洗剂，揭掉了膏药刚洗完，三老婆就拿来了用松柏叶和冬青根加上鸡蛋清儿老鼠胡须灰调制成的粉剂……如此川流不息，使他的屁股干了湿，湿了干，旧伤痕上又添新伤痕。搞到最后，司马库穿上棉裤，扎上两条皮带，一见到三个老婆的影子就抓起斧头或是拉动枪栓。他的屁股上的伤没好，耳朵却恢复了听力。

    司马库恢复听力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的怒骂：“你这个狗日的，全村都要跟你遭殃，等着瞧吧！”司马库伸出跟他哥哥同样柔软红润、肉厚皮薄的小手，捏住了哥哥的下巴。他看着哥哥一贯刮得光溜溜的嘴唇上钻出来的几十根弯曲、焦黄的胡子，和那嘴唇上裂开的皮，悲伤地摇摇头，说：“我跟你是一个爹下的种，骂我就是骂你，你骂吧！好好骂！”说完，他就松了手。

    司马亭张口结舌，望着弟弟高大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提起锣，走出家门，笨拙地爬上他的瞭望塔，向西北方向张望。

    司马库带着队员们又去了一趟铁桥，拉回了一些扭曲成麻花状的铁轨，还有一个刷着红漆的火车轮子，还有一堆谁也叫不出名字的破铜烂铁，在教堂大门外的大街上摆开，向乡亲们炫耀战绩。他嘴角挂着两朵小泡沫，一遍又一遍地向观众宣讲他毁坏桥梁、颠覆日本军列的经过。他每讲述一遍，便增添一些活灵活现的细节，越讲越丰富，越有趣味，讲到后来，竟跟《封神演义》差不多了。二姐上官招弟成了司马库的忠实听众，她起初是听众，后来是那件新式武器的见证人，发展到最后，除了目击者竟还成了毁桥事件的参与者，好像她一直跟随着司马库，跟着他一起攀上桥墩，又随着他从桥墩跌下，司马库屁股痛时她跟着咧嘴，仿佛两个人伤在同一部位。

    正像母亲说的一样，司马家的男人，都是一些疯疯颠颠的家伙，那个盲女坐着瓮漂来，奇俊无比却双目失明，说出话来谁也听不懂，不是听不懂她的语音，而是解不开她话里的意思，她如果不是狐狸精变的，就一定是个精神病人。你想想，这样的女人的后代，哪个能正常?母亲已觉察到上官招弟的心事，预感到上官来弟的故事很快就会重演。她忧心忡忡地盯着女儿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可怕的激情，和她那通红的不知羞耻地肿胀着的厚唇，这哪里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分明是头发了情的小母牛。母亲说：“招弟，我的闺女，你才多大呀?”二姐瞪着眼反驳母亲：“你像我这么大时，不是已经嫁给我爹了嘛！你还说过，你的大姑姑十六岁时就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小孩都像肥胖的小猪一样！”话说到这种程度，母亲就只有叹息了。但二姐不依不饶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他已经有了三房太太。我做他的四太大。我知道你还想说，他辈份比你大。我跟他既非同姓，更非同宗，不犯规矩。”

    母亲放弃了对二姐的管制权，一切由她自便。她表面上平平静静，但我从奶汁的味道上，知道母亲内心波澜滔天。在二姐追随着司马库胡闹腾那些日子里，母亲带着我那六个姐姐，在我家的萝卜窖子里，挖了一条通向南墙外秫秸垛的暗道。挖出来的泥土，一部分填到粪坑里，一部分垫在驴栏里，大部分填到秫秸垛旁那口枯井里。

    春节平安地度过。元宵节的夜晚，母亲背着我，领着六个姐姐，去大街上看灯。村里家家挂灯，都是些小灯笼，只有福生堂大门口悬挂着两盏像水瓮那么大的红灯，每个灯笼里插着一根比我的胳膊还要粗的羊脂大蜡烛，烛光闪闪，使灯笼放出耀眼的光辉。二姐招弟哪里去了?母亲不管不问。她已经是我们家的游击战士，有可能三天不回来，也可能突然回来。大年夜里。我门正要放鞭炮迎财神时，她身披着一件黑斗篷回来了。她故意炫耀着紧紧束住细腰的牛皮腰带，和那沉甸甸地挂在腰带上、闪烁着镍光的左轮子手枪。母亲用近乎嘲讽的口吻说：“想不到上官家又出了一个女响马！”说完这话时母亲一脸哭相，二姐却咧开嘴笑了，她的笑是准纯情少女式的，使母亲感到还有挽救她误入歧途的可能，于是母亲说：“招弟，我不能让你去给司马库做小。”上宫招弟冷笑一声——这冷笑完全是毒辣妇人式的——母亲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随即便熄灭了。

    大年初一，母亲去给她的姑姑拜年，说起来弟和招弟的事情，她的大姑姑——久经磨练的老女人——说：“儿女情事，只能随其自然。再说，你有沙月亮和司马库这样的女婿，这辈子还愁什么?这两个人，都是钻天的鹞子！”母亲说：“我只怕他们死不在炕上。”那个老妇人说：“死在炕上的，多半是窝囊废！”母亲还想罗唆，她的大姑姑很不耐烦地挥挥手，驱赶苍蝇一样把母亲的话一扫而去。她说：“让我看看你的儿子吧。”母亲把我从棉布袋里提出来，放在炕上。我恐惧地看着母亲的大姑姑那张又窄又小、千沟万壑的脸和镶嵌在深陷的眼窝里那两只炯炯的绿眼睛。她凸起的眉骨上竟然没有一根眉毛，眼圈周围却生着密匝匝的黄睫毛。她伸出枯骨般的手，摸摸我的头发，揪揪我的耳朵，捏捏我的鼻尖，甚至把手伸进我的双腿间，摸摸我的###蛋。我厌恶极了她的这种侮辱性的抚摸，尽力向炕角爬去。她一把揪住我，大声说：“小杂种，站起来！”母亲说：“大姑，他才七个月，怎么能站起来?”老妇人却说：“我七个月时就能去鸡窝里给你奶奶掏鸡蛋了。”母亲说：“大姑，那是您，您不是平常人物。”老妇人说：“这个小子，我看也不是个平常人物！马洛亚这人，可惜了呀。”母亲的脸红了，接着又白了。我爬到炕里边，手把着窗台，双腿一挺站了起来。老妇人拍着巴掌说：“看吧，我说他能站起来，他就能站起来！回过头来，小杂种！”“大姑，他叫金童，你怎么老叫俺小杂种！”

    “杂种不杂种，只有娘知道，是不是啊，我嫡亲的大侄女?再说，我这是爱称，小杂种啦，小鳖蛋啦，小兔崽啦，小畜生啦，都是爱称，小杂种，走过来！”母亲的大姑姑吼叫着。

    我转过身，双腿颤抖着，望着母亲泪水盈眶的脸。“金童，我的乖儿子！”母亲伸出双臂，召唤着我。我扑向母亲的怀抱。我会走了。母亲紧紧地抱着我，喃喃地说：“我的儿会走了，我的儿会走了。”

    母亲的大姑姑严肃地说；“儿女就是一群鸟，该飞的时候，留也留不住。你呢?我是说他们都死了你怎么样呢?”

    母亲说：“我挺好。”

    老妇人高声说：“好就好，凡事住天上想，往海里想，最不济也往山上想，别委屈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母亲回答说：“我明白。”

    告别的时候，老妇人问：“你婆婆还活着吗?”

    母亲说：“活着，在驴屎里打滚。”

    老妇人道：“这个老东西，强梁了一辈子，想不到落了这么个下场!”

    如果没有母亲与她的大姑姑这次密谈，我不可能在七个月时便能行走，母亲也不可能有兴致带我们去大街上观灯，那样我们只能过一个索然无味的元宵节，那样我家的历史有可能不是目前这样子。大街上人很多，但似乎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人与人之间洋溢着安定团结的气氛。很多的孩子，提着噼噼哩哩滴火花的金老鼠屎，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我们在福生堂大门前停住，观赏着大门两侧那两个庞然的大灯笼。灯笼暖昧的黄光映照看大门额头上悬挂着的金字匾额。福生堂大门洞开，深深的庭院里灯火通明，传出一阵阵的喧哗。大门外聚集着很多人，袖着手，静静地立着，像等待着什么。多嘴多舌的三姐上官领弟问身边的人：“大叔，这里要施粥吗?”那人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身后一个人道：“姑娘，腊八节才施粥呢。”三姐回头问：“不施粥在这干什么?”那人道：“要演文明戏呢，听说是从济南府搬来的名角。”二姐还要絮叨，被母亲捏了一把。

    终于，福生堂大院里走出了四个人，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高竿，竿梢上挑着四个黑乎乎的铁家伙，铁家伙喷吐着灼目的火苗，照耀得大门前亮若白昼，不，比白昼还亮。离福生堂大院不远处，教堂的破烂钟楼上栖息着的野鸽子惊慌地飞腾起来，在白光里咕咕鸣叫着飞过，飞到黑暗里去。人群里有人高叫一声：“瓦斯灯”！从此我们知道了这世界上除了豆油灯、洋油灯、萤火灯之外，还有这能把人眼照痛的瓦斯灯。四个挑灯的黑大汉在“福生堂”大门前站成一个四角形，好像四根黝黑的柱子。大门内又出来几个人，扛着卷成圆筒状的苇席，咋咋呼呼地走到四个挑灯人规范出来的宝地中间，使劲儿把席扔下，然后，解开束席绳，苇席便自动地展开。他们弓看腰，拽着席角，快速地挪动着黑色的、毛茸茸的小腿。由于他们的脚步太快，也由于瓦斯灯光太强烈，使我们的眼睛出现重影，所以我们一致地看到，那些扯着席子跑动的人，都生看四条以上的腿，腿与腿之间，还牵拉着一些透明发亮的蛛网状的东西，由于这些东西的缠绕，他们的奔跑就好像在蛛网上做着无奈挣扎的小甲虫。席子铺好后，他们直起腰来，对着观众亮了一个相。他们的脸上，涂抹着一道道油彩，好像一块块新鲜斑斓的兽皮。有的像豹子皮，有的像花鹿皮，有的像猞猁皮，有的像在庙里偷食供果的花面獾的皮。然后他们便跑两步退一步似的蹿回福生堂大门里去了。

    在四盏瓦斯灯嗤嗤的喷气声中，我们静静地等待着，崭新的苇席也在静静地等待。四个高举灯竿的黑汉，变成了四块黑色的石头。一阵锣响，抖擞起了我们的精神，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大门里边，但都被那镶着斗大福字的白色影壁墙挡住。我们等待了仿佛半辈子，司马亭——福生堂大掌柜、大栏镇原镇长、现维持会长——哭丧着脸出了场。他提着那面饱受打击的铜锣，仿佛极不情愿地敲着锣绕场转了一周。然后站在席地中央，对着我们说:

    “各位乡党，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大哥大嫂大兄弟大姊妹们，俺兄弟扒铁桥打了胜仗，好消息传遍了四面八方，七大姑八大姨都来祝贺，送来了嘉奖令二十多张。为庆祝这一个特大胜利，俺兄弟请来了戏子一帮。他自己也将要粉墨登场，演一出新编戏教育乡党，元宵节不能忘英勇抗战，决不让小鬼子占我家乡。司马亭是一个中国男儿，决不再当这维持会长！乡党们，咱是中国人，不侍候日本人这帮狗娘养的。”

    说完这段合辙押韵的话，他对着观众鞠了一躬，提着锣往回跑，与正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胡琴师、横笛手、琵琶匠撞在一起。音乐师们挟着乐器，提着板凳上场。

    乐师们坐在席边，吱吱呀呀地调弦，以横笛手吹出的两个音符为基准。高的往下落，低的往上拧。胡琴、琵琶、横笛，统一在一起，编织成一根均匀的三股绳，编了一段，停下来，等候着。然后鼓手、锣手、钹手、镲手，夹着家什提着凳子出来，与乐师们对面而坐，咣咣采采嘁嘁嚓嚓敲打一阵。小锣清脆单调地响了几声、小鼓敲出点儿，胡琴琵琶横笛齐鸣，编织着绳子，捆绑着我们的腿让我们不能走，捆绑着我们的魂让我们不能想。曲调缠缠绵绵，悲悲凉凉，有时又哼哼唧唧、嘟嘟哝哝，这是啥戏?高密东北乡的茂腔，俗称“拴老婆的撅子”，茂腔一唱，乱了三纲五常；茂腔一听，忘了亲爹亲娘。于是随着节拍，观众的脚在抖动，观众的嘴唇在翕动，我们的心在颤动。我们的等待就像那弦上的箭，到了临界发射的最后关头……五、四、三、二、一声高腔，在高腔结尾处又声嘶力竭地翻卷上去，拔得高上加高，刺破了云天。

    俺本是窈窕一娇娘——呐——在放声歌唱的袅袅余音里，我二姐上官招弟头戴一朵红绒花，身穿蓝士林偏襟褂，扫腿裤子蓝绣鞋，左手挎竹篮，右手提棒捶，迈着流水般的小碎步，从司马家大门里流出来，流到耀眼瓦斯灯光下，在席地上煞住浪头，亮了一个相。眉毛不像眉毛是天边的新月，目光如水洒在我们头上，鼻子瘦削高挺，厚厚的嘴唇涂抹得比五月的樱桃还要红艳。然后是寂静，万眼不眨眼，万心不跳动，憋足一股劲，齐齐地喝一声彩。接下来我二姐舒腿、下腰，跑圆场，腰肢柔软如池边春柳，脚步轻捷似麦梢蛇在麦芒上滑动。这天晚上虽无风但还是寒冷异常，我二姐却穿着一身单衣。母亲吃惊地看到，自从吃罢鳗鲡之后，二姐的身体已经发起来了,胸前那两坨肉已经与成熟的鸭梨不相上下，而且形态端正、优美、继承着上官家女人丰乳肥臀的光荣传统。二姐绕场旋转一周，气不喘，神不乱，顿喉唱出第二句：嫁给了司马库英雄儿郎——这一句平稳过渡，尾腔没有往上扬，但引起的反响如石破天惊。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是谁家的女儿?——这是上官家的女儿——上官家的女儿不是跟着鸟枪队跑了吗——这是二女儿——啥时攀上了司马库做小老婆?

    ——操你们的娘,这是唱戏!操你们的娘，闭嘴!我三姐上官领弟和其他几位姐姐在人群里大喊着，为我们的二姐辩护。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儿的夫他本是毁桥专家，洒烧酒布火阵在蛟龙桥上。五月里五端阳蓝火万丈，烧得那小日本哭爹叫娘。我的夫他屁股受了重伤。昨夜里大风雪天地皆白，我的夫带队伍去毁铁桥梁……接下来我二姐做敲冰状，做在冰水里洗衣服状。她浑身瑟瑟，犹如一片挂在腊月树梢的枯叶。观众进入戏境，有赞叹不已者，有用袄袖子沾泪者。突然一阵锣鼓响，我二姐站起来往远处张望——耳听得西南方震破天响，又望见夜空中熊熊火光，一定是儿的夫毁桥得胜，小日本军火车见了阎王。俺回家速速把烧酒烫上，再杀两只鸡炖锅鸡汤——然后二姐做收衣状，做爬堤状，接唱：猛抬头发现四条豺狼——先前扛出苇席那四个腿脚麻乱满脸油彩的人，翻着连串的空心筋斗从大门里滚出来。他们围定我二姐，你一爪，我一爪，像四只猫围定一只小耗子。那个脸画成花面獾模样的，怪腔怪调地唱着：俺本是日本国龟田队长，出来找一个花花姑娘，早听说东北乡美女成群，一抬头看到了美貌娇娘——

    小娘子呀，走呀走，跟着大太君去把福享。紧接着他们把我二姐叉起来。我二姐身体一挺,绷得像棍一样直，被四个“日本鬼”高高举起，在席地上转圈。锣鼓敲得紧急，犹如急风暴雨。观众涌动，往前逼近。母亲大叫着：“放下俺的闺女！”母亲呐喊看冲上前去。我绷直双腿站在棉口袋里，这感受与我后来骑在马上的感受颇为相似。母亲伸出双于，像老鹰捉兔子，抠住了“龟田队长”的双眼。他哀嚎着松了手，其他三个人也松了手,我二姐跌在席地上。那三个演员跑了，母亲骑着“龟田队长”的腰，在他的头上胡撕乱扯。我二姐拉扯着我母亲，高声嚷嚷着：“娘，娘，这是唱戏，不是真的!”

    又拥上去几个人，把母亲和“龟田队长”分开。“龟田队长”满脸是血，逃命般蹿进大门。母亲气喘吁吁，余恨未消地说：“敢欺负我的闺女，敢欺负我的闺女?!”二姐恼怒地说：“娘，一场好戏，全被你搅了！”母亲说：“招弟，听娘的话，咱回家去，这样的戏，咱不能演。”母亲伸手去拉二姐，二姐一甩胳膊，懊恼地说：“娘，你别在这儿给我丢人啦！”母亲说：“是你给我丢人！跟我回去!”二姐说：“我就不回去。”这时，司马库高唱着出了场：毁罢铁桥打马归——他穿着马靴，戴着军帽，手持一根真正的皮鞭，跨下是一匹想象中的骏马，他双脚跺地，往前移动，上身起起伏伏，双手挽着虚无的缰绳，做出纵马驰骋状，锣鼓喧天，丝竹齐鸣，尤其是那根横笛，发出穿云裂帛之声，令人魂飞魄散，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笛声的感召。司马库面孔如铁，又凉又硬，严肃得要死，没有一丝丝油滑肤浅——忽听得河堤上乱纷纷，快马加鞭往前赶呐——得儿驾——胡琴摹仿出马的嘶鸣：咴儿咴儿咴儿咴……心似火急马如风，一步当做半步走，三步当做两步行——锣鼓紧急，跺脚，移步，鹞子翻身，凌空开胯；老牛大憋气，狮子滚绣球——司马库在席地上表演了他的全部绝技，很难想象他的屁股上还贴着一块足有半斤重的大膏药。二姐着急地把母亲推出去。母亲嘴里嘈嘈杂杂地吵着，别别扭扭地回到原来位置。三个扮演日本兵的男人，猫着腰钻到中央，试图重新把二姐举起来，那个“龟田队长”没了踪影，万般无奈，只好三个人将就着，两个举着前头，一个举着两条腿。他的花里胡哨的头，夹在二姐双腿间，显得十分滑稽，观众嘻嘻地笑，那颗头在双腿间挤鼻子弄眼，观众愈笑，他愈来劲，终于发展成大笑，令司马库满脸不悦之色。但还是接着前边往下唱：忽听得人群闹嚷嚷，却原来日本兵又逞凶狂,

    奋不顾身冲上前，——伸手抓住个狗脊梁——住手！司马库伸手抓住脑袋夹在二姐双腿间的“日本兵”，大喊一声。接下来是武打场面，原本应该四对一，现在只好三对一，经过一番搏斗，司马库制服了“日本人”，救下了“妻子”。“日本人”跪在席地上，司马库挽着我二姐，在喜庆欢快的曲调中，走回大门去了。然后那四个高挑瓦斯灯的黑色人陡然活了，挑着灯跑回大门里边去。光明骤然丧失，我们眼前一片漆黑……

    第二天凌晨，真正的日本人包围了村庄。枪声、炮声、战马嘶鸣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母亲抱着我，带着我的七个姐姐，跳下萝卜窖子，在黑暗潮湿阴冷中爬行一段，进入宽阔之地，母亲点燃了豆油灯。惨白的灯光下，我们坐在干草上，侧耳听着上边隐隐约约地传下来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从前边黑暗的地道里，传来了咻咻的喘息声，母亲抓起一把打铁用的铁钳，一口吹熄洞壁窝里的灯盏，洞内顿时漆黑。我哭起来。母亲用一只奶头堵住了我的嘴。我感到那奶头冰冷、僵硬、失去了弹性，还有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咻咻声越来越近，母亲把铁钳高高举起。这时，我听到二姐上官招弟变了调的声音：“娘啊，别打，是我……”母亲舒出了一口气，高举着铁钳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招弟，你把娘吓死了。”母亲说。“娘，点上灯吧，后边还有人。”二姐说。

    母亲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油灯点燃。惨白的灯光重新照耀洞穴。我们看到满身泥土的二姐。她腮上有一道血迹，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这是什么?母亲惊问。二姐嘴巴扭歪着，清明的泪珠从她污脏的脸上流下来。“娘呀，”她哽咽着说，“这是他三姨太太的儿子。”母亲一怔，恼怒地说：“从哪里抱来的，还给我抱到哪里去！”二姐膝行几步，仰脸看着母亲：“娘啊，您发发慈悲吧，他家的人都被杀了，这是司马家的一条根……”

    母亲掀起被包的一角，露出了司马家小儿子那张又黑又瘦的长脸。这个家伙正在酣睡，这个家伙呼吸均匀，这个家伙翕着粉红的小嘴，好像正在梦中吃奶。我心中充满了对这家伙的仇恨。我吐掉奶头，大声嚎哭，母亲把她的更加冰凉、更加苦涩的奶头堵在我的嘴里。

    “娘，您答应收留他了?”二姐问。

    母亲闭着眼，一声不吭。

    二姐把那孩子塞到三姐上官领弟怀里，趴下，给母亲磕了一个头，哭着说：“娘，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您救了这孩子，女儿终生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二姐爬起来就住外钻，母亲一把拽住她，哑着喉咙问：“你去哪儿？”

    二姐说：“娘，他的腿受了伤，在石碾子底下藏着，我要去找他。”

    这时，外边传来马蹄声和锐利的枪声。母亲侧身堵住通向萝卜窖的洞口，说：“娘什么都答应你，但不能让你出去送死。”

    二姐说：“娘啊，他腿上流血不止，我要不去，他就得淌死了，他死了，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娘，放我去吧……”

    母亲干嚎了一声，但随即又闭上嘴。

    二姐道：“娘，女儿给您磕头了。”

    二姐跪下磕罢头，把脸贴在母亲大腿上停了一霎。然后，她搬开母亲的腿，弯腰往外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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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直到春暖花开的清明节，司马家的十九颗人头还悬挂在福生堂大门外的木架子上。木架子用五根粗大、笔直的杉木搭成，形状似一架秋千。人头用铁丝拴着，悬挂在横木上。尽管乌鸦、麻雀、猫头鹰几乎啄光了头颅上的肉，但还是能毫不费力地辨认出司马亭老婆的头、司马亭的两个傻儿子的头、司马库大老婆、二姨太、三姨太的头、三个女人生下的九个儿女的头和正在司马家串亲戚的司马库三姨太的爹娘和两个弟弟的头。遭劫后的村子死气沉沉，幸存的人们都像鬼魂，白天躲在黑暗中，夜晚才敢出来活动。

    二姐一去不复返，没有半点音信。她扔下的男孩带给我们无穷的烦恼。我们躲在地道里那些黑暗的日子里，为了不把他饿死，母亲只好给他喂奶。他张着大嘴，瞪着大眼，贪婪地吸着属于我的乳房。他的食量惊人，把两个乳房吸成了干瘪的皮口袋，还咧着嘴哭泣。他的哭声像乌鸦，像癞蛤蟆，像猫头鹰。他的神情像狼，像野狗，像野兔子。他是我的不共戴天的仇敌。他霸占母亲乳房时，我痛哭不止；我夺回乳房时，他大哭不休。他哭嚎时竞然睁着眼睛。他的眼睛像蜥蜴的眼睛。该死的上官招弟抱回了一个蜥蜴生的妖精。

    在双重折磨下，母亲的脸浮肿，惨白，我恍惚感到她的身上抽出许多鹅黄色的芽苗，就像萝卜窖里那些越过漫长冬季的萝卜。最先抽芽的地方，是母亲的双乳，从那数量越来越少的乳汁里，我已尝到了糠萝卜的味道，司马家那个混帐小子，你难道就尝不到这可怕的味道?属于谁的谁珍惜，但我已经无法珍惜了。我不吸必被他吸。宝葫芦、小鸽子、瓷花瓶，你表皮枯槁，水分减少，血管青紫，奶头发了黑，有气无力地垂下来。

    为了我跟那小混蛋的生命，母亲带着姐姐们，大胆地钻出了地窖，回到阳光普照的人间。我们家东厢房里的麦子没有了，驴和小骡没有了，锅碗瓢盆都成了碎片，神龛里的瓷观音成了无头尸首。母亲忘记拿下地窖的狐狸皮大衣、我与八姐的猞猁皮小袄也不见了。姐姐们须臾不离身的皮毛衣服保住了，但毛根腐烂，一片片脱落，这些衣服使她们成了遍体癞疮的野兽。上官吕氏卧在西厢房的磨盘下，啃光了母亲临下地道前扔给她的二十个萝卜，屙出一大堆卵石般的硬屎。母亲进去看她时，她抓起那些硬屎蛋投过来。她的脸皮像冻烂的萝卜，白发纠缠成绳子，有的直竖着，有的拖到背上。她的眼睛里放出绿光。母亲无奈地摇摇头，把几个萝卜放在她的面前。日本人——也许是中国人——留给我们的，只有半窖抽了黄芽的糠萝卜。母亲绝望了，找出一个没被打碎的瓦罐，瓦罐盛着上官吕氏珍藏的砒霜。母亲把这些红色的粉末倒进萝卜汤里。砒霜溶化，汤面上漂浮着一些彩色的油花子，一股腥臭的气味蹿上来。她用木勺子搅着萝卜汤，搅匀了，盛起来，慢慢地倒，一线浑浊的液体，沿着木勺的缺口，哗哗地注到锅里。母亲的嘴角怪异地抽动着。母亲把一勺萝卜汤倒在一只破碗里，说：“领弟，把这碗汤端给你奶奶。”三姐说：“娘，你在汤里加了毒药?”母亲点点头。“要把奶奶毒死?”三姐问，“大家一块死。”母亲说。姐姐们齐声哭起来，连瞎眼的八姐，也跟着哭。她的哭声细弱，像只小蜜蜂，那两只又大又黑、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里，盈着泪水。八姐是凄惨中的最凄惨，可怜中的最可怜。“娘，我们不愿死……”姐姐们哀求着。我也跟着哼唧：“娘……娘……”母亲说：“可怜的孩子们……”她大声地哭起来，哭了好久，我们伴着她哭。母亲响亮地擤擤鼻涕，把那只破碗连同碗里的砒霜汤，扔到院子里。她说：“不死了！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母亲说完，挺直腰板，率领着我们，走上大街，寻找吃食。我们一家，是村子里首先出现在大街上的人。起初看到司马家的人头时，姐姐们还有些害怕，几天后便熟视无睹。司马家的小混蛋在我母亲的怀抱里，与我遥相呼应，母亲曾指着那些人头对他悄声说：“可怜的孩子，好好记住吧。”

    母亲和姐姐们走出村子，在苏醒的田野里挖掘那种白色的草根，洗净捣烂，煮成汤喝。聪明的三姐挖掘田鼠的巢穴，除了能捕到肉味鲜美的田鼠，还能挖出它们储存的粮食。姐姐们还用麻绳编织了渔网，从水塘里捞上苦熬了一冬变得又黑又瘦的鱼虾。有一天，母亲尝试着把一勺鱼汤倒进我的嘴里，我毫不犹豫地便吐了出来，并放声大哭。母亲把一勺鱼汤倒进司马家那个混小子嘴里，他竟然傻乎乎地咽了下去。母亲又喂他一勺，他又咽了。母亲兴奋地说：“好了，这个冤孽，倒底能自己吃东西了。你呢?”母亲望着我，说，“你也该断奶了。”我恐惧地抓住了母亲的乳房。

    在我们的带动下，村子里的人们出动了。田鼠们遭到了空前的劫难，接下来便是野兔、鱼、鳖、虾、蟹、蛇、青蛙。广阔的土地上，活着的东西，只剩下有毒的癞蛤蟆和长着翅膀的飞鸟。如果不是大量的野菜及时长出，村里的人大半都要饿死。清明节过后，鲜艳的桃花败落，田野里蒸气袅袅，土地喧腾，等待着播种，但我们没有了牲畜，没有了种籽。待到沼泽地的水汪里、圆形的池塘里、湖边的浅水里都游动着肥胖的蝌蚪时，村里的人开始流亡。四月里，所有的人几乎都走了，但到了五月里，大部分人又重返故乡。樊三大爷说，这里毕竟还有野草野菜可以充饥，别的地方连野草野菜都没有。到了六月里，有许多外乡人也来到了这里。他们睡在教堂里，睡在司马家的深宅大院里，睡在废弃的磨坊里。他们像饿疯了的狗，抢夺着我们的食物。后来，樊三大爷纠集村里的男人，发起了驱赶外乡人的活动。樊三大爷是我们的领袖，外乡人也推举出自己的领袖——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他是捕鸟的能手，腰里别着两把弹弓，肩上斜挎着一个口袋，口袋里装着用胶泥捏成的泥丸，三姐亲眼看到过他的绝技：有两只鹧鸪在半空中追逐着交尾，他拔出弹弓，根本没有瞄推，似乎是随随便便地射出—个泥丸，一个鹧鸪便垂直地落下来，恰好落在我三姐脚下。鹧鸪的头被打得粉碎。另一只鹧鸪惊叫着往空中钻，那人又射出一丸，鹧鸪应声落地。那人捡起鹧鸪，走到我三姐面前。他看看我三姐。我三姐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樊三大爷已到我家进行过驱逐外乡人的宣传，煽起了我们对外乡人的仇恨。那人非但没捡我三姐脚前那只鹧鸪，反而把手里那只鹧鸪也扔了过去。他一声没吭就走了。

    三姐捡回了鹧鸪，让母亲吃上了鹧鸪肉，让姐姐们和司马家的小混蛋喝上了鹧鸪汤，让上官吕氏吃上了鹧鸪骨头。她咀嚼骨头的声音很响：嘎嘣！嘎嘣！三姐保守了外乡人赠鹧鸪的秘密。鹧鸪很快变成味道鲜美的乳汁，进入我的胃肠。有几次，母亲曾试图趁我睡着时把乳头塞到司马家的小男孩嘴里，但他拒绝接受。他吃着草根树皮成长，食量惊人，只要塞到他嘴里的东西，他都一律咽下去。“简直像一头驴”，母亲说，“他生来就是吃草的命。”连他拉出的粪便，也跟骡马的粪便一样。而且，母亲还认为他生着两个胃，有反刍的能力。经常能看到，一团乱草从他肚子里涌上来，沿着咽喉回到口腔，他便眯着眼睛咀嚼，嚼得津津有味，嘴角上挂着白色的泡沫，嚼够了，一抻脖子，咕噜一声咽下去。

    村里人发起了与外乡人的战斗。先是樊三大爷去跟他们说理，礼请他们出境。外乡人推举出的代表、就是赠我三姐双鹧鸪的、人称鸟儿韩的捕鸟专家。他按着腰间的双弹弓，据理力争，毫不退让。他说这高密东北乡原本是无主的荒地，大家都是外乡人，你们住得，我们为什么住不得？话不投机，很快便吵起来，吵到激烈时，便开始拉拉拽拽、推推搡搡。村里一个冒失鬼，人送外号痨病六的，从樊三大爷身后冲出来，抡起铁棍，对准鸟儿韩老娘的脑袋便是一棍，那老婆子脑浆迸流，断气身亡。鸟儿韩哀嚎一声，好像受伤的狼。他从腰里拔出弹弓，弹指间射出两颗泥丸，打瞎了痨病六的双眼。接下来是一场混战，外乡人渐露败势，鸟儿韩背着老娘尸首，且战且退，一直退到村西大沙梁子下。鸟儿韩放下母亲，拔下弹弓，装上一颗泥丸，瞄着樊三大爷说：“当头的，不要赶尽杀绝吧?兔子急了也咬人！”言未毕，嗖溜一声，一颗泥丸射中樊三大爷左耳。鸟儿韩说：“看在都是中国人份上，我留你一条命。”樊三大爷捂着豁成两半的左耳，一声不吭地退了。

    外乡人在沙梁子下搭起了几十个窝棚，争得了立足之地。十几年后，这里便成了一个村庄。又过了几十年，这里变成了一个繁华的大镇，房屋与大栏镇几乎连成—片，中间只隔着一个大池塘，一条小路。九十年代，大栏镇撤镇设市，沙梁子镇变成了大栏市的湾西区。到那时这里会有一个亚洲最大的东方鸟类中心，许多在国家动物园里都难觅踪影的珍稀鸟类，可以在这里买到。当然，买卖珍稀鸟类的活动是半秘密地进行的。鸟类中心的创始人，就是鸟儿韩的儿子鹦鹉韩，他依靠饲养、繁殖、培育新品种鹦鹉发家致富，并在他老婆耿莲莲的帮助下大出风头，然后锒铛入狱。

    鸟儿韩在沙梁上埋葬了母亲，提着弹弓，操着异乡口音，在大街上骂了两个来回。他向村人们表达了这样的意思：我现在是光棍一条，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希望大家能相安无事。有痨病六瞎掉的双眼和樊三大爷的豁耳朵为例，村里人谁也个愿再去出头。何况，我三姐说，人家把娘的命都搭上了。

    从此，外乡人和村里人便心存芥蒂和平相处了。我三姐与鸟儿韩几乎每天都在初次相赠双鹧鸪的地方相遇，起初还像偶然相逢，后来便成为田野约会，不见不散。三姐的双脚把那块地方踩得寸草不生一片白净。鸟儿韩每次都不说话，扔下鸟儿便走。有时是两只斑鸠，有时是一只野鸡，有一次，他扔下了一只身高背阔、足有三十斤重的大鸟。三姐费了很大劲儿才把那鸟背回家，连见多识广的樊三爷也不知这只鸟的名字。我只知道那大鸟的肉味无比鲜美，当然我是通过母亲分泌给我的乳汁间接地知道了那鸟肉的鲜美。

    樊三爷依仗着他与我们家的亲密关系，特别提醒母亲注意我三姐与鸟儿韩的关系，他的话说得质量低劣，味道腐臭：“侄媳妇，您家三姑娘与那个捕鸟的……啊，伤风败俗，村里人都看不下去啦！”母亲说：“她才多大呀！”樊三大爷说：“你们家的女儿，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母亲顶了他一句：“让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下地狱去吧！”

    尽管母亲顶了樊三，但当三姐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丹顶鹤归来时，母亲还是严肃地与她进行了谈话。“领弟，”母亲说，“咱不能再吃人家的鸟了。”三姐直着眼问：“为什么？他打只鸟儿比捉个虱子还容易。”母亲说：“再容易也是人家捉的。你难道不知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的道理？”三姐说：“等我将来还他就是了。”母亲说：“你拿什么还？”三姐轻松地说：“我嫁给他。”母亲严厉地说：“领弟，你两个姐姐，已经把咱上官家的脸丢尽了，这次，我说啥也不能听你的。”三姐愤愤地说：“娘，你说得轻巧，如果不是鸟儿韩，他能有这样么？”三姐指指我,又指指司马家的小男孩，“还有他。”母亲看着我丰润的脸和司马家小子红红的脸，无语可对，憋了一会儿，说：“领弟，从今以后，咱说啥也不能吃他的鸟了。”

    第二天，三姐背回来一串野鸽子，赌气地扔在母亲脚下。

    转眼间便到了八月，成群的大雁从遥远的北方飞来，降落到村子西南方向的沼泽地里。村里人和外乡人运用钩钓、网苫等古老的方式，猎获着大雁。起初人们收获颇丰，致使村子里大街小巷处处飘着雁毛，但大雁们很快就学精了，它们栖息在沼泽地淤泥最深、连狐狸都难以立足的中间地带，使人们的种种诡计统统落空。只有三姐，每天总能提回一只雁，有时是死的，有时是活的，鬼知道鸟儿韩用什么方法捕获了它们。

    面对着严酷的现实，母亲只有妥协。因为不吃鸟儿韩赠送的鸟，我们将缺乏营养，像村里大多数人一样，浮肿、气喘，双眼如鬼火一样闪烁不定。而吃了韩的鸟，无非是继鸟枪队长和毁桥专家之后，再来一个捕鸟专家做女婿。

    八月十六日上午，三姐又去原地领鸟，我们在家企盼着。大家都有点吃腻了带青草味儿的雁肉，盼望着鸟儿韩给我们换换口味，不敢奢望三姐再背回一只那种肉味鲜美的大鸟，但提回几只野鸽、鹌鹑、斑鸠、野鸭，总是可能的吧？

    三姐空手而回，双眼哭得像桃子一样。母亲急问原故，三姐说：“鸟儿韩被一群身穿黑衣、佩着长枪，骑着自行车的人捉走了……”

    一同被捉的，还有十几个青壮男人。他们被捆成一串蚂蚱。鸟儿韩奋力挣扎着，双臂上发达的肌肉鼓得像气球一样。兵们用枪托子捣他的屁股、腰眼儿，用脚踢他的腿。他双眼发红，像要喷出血，或者是火。“你们凭什么抓我？”鸟儿韩大叫。一个小头目，抓起一把泥土，摔到鸟儿韩脸上，迷了他的眼。他困兽般咆哮着。三姐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鸟儿韩——”，便立住，等到队伍远去，她又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鸟儿韩——”。兵们望着三姐，不怀好意地笑着。最后，三姐说：“鸟儿韩，我等你。”鸟儿韩大声说：“去你妈的，谁要你等？！”

    中午，面对着一锅能照清人影的野菜汤，我们——当然也包括母亲——才意识到鸟儿韩对于我们是多么的重要。

    三姐趴在炕上，哭了两天两夜。母亲用几十种方法试图止住她的哭声，但都无济于事。

    鸟儿韩被捉走后第三天，三姐从炕上爬下来，赤着脚，毫无羞耻感地袒露着胸膛走到院子里。她跳上石榴树梢，把柔韧的树枝压得像弓一样。母亲急忙去拉她，她却纵身一跃，轻捷地跳到梧桐树上，然后从梧桐树又跳到大楸树，从大楸树又降落到我家草屋的屋脊上。她的动作轻盈得令人无法置信，仿佛身上生着丰满的羽毛。她骑在屋脊上，双眼发直，脸上洋溢着黄金般的微笑。母亲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可怜巴巴地哀求着：“领弟，娘的好闺女，下来吧，从今往后，娘再也不管你啦，你愿意咋样就咋样吧……”三姐毫无反应，好像她已变成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母亲把我的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八姐，连同司马家的小家伙，都叫到院子里，动员她们向屋脊上的三姐喊话。姐姐们声泪俱下地呼唤着，三姐依然不理睬。她侧低下头，像鸟儿梳理羽毛一样咬咬肩膀。她的脑袋转动幅度很大，脖子像转轴一样灵活，她不但可以轻而易举地咬着自己的肩膀，甚至能低头啄着那两颗小小的乳头。我毫不怀疑三姐能咬到自己的屁股、脚后跟，只要她愿意，她的嘴巴可以触到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实际上，我认为三姐骑在屋脊上时，完全进入了鸟的境界，思想是鸟的思想，行为是鸟的行为，表情是鸟的表情。我认为，如果不是母亲请来樊三等一干强人，用黑狗血把三姐从屋脊上泼下来的话，三姐身上就会生出华丽的羽毛，变成一只美丽的鸟，不是凤凰，便是孔雀；不是孔雀，便是锦鸡。无论她变成一只什么鸟，她都会展翅高飞，去寻找她的鸟儿韩。但最终的也是最可耻最可恨的结果是：樊三大爷委派身材矮小灵活、外号猴子的张毛林提着一桶黑狗血，悄悄地爬上房脊，从后边逼近三姐，劈头盖脸地将狗血浇下去。三姐在房脊上猛地跃起，呼扇着双臂，充满了飞翔的意念，但她的身体却咕噜噜地从房脊滚到房檐，然后，沉重地跌在砖石甬路上。三姐头上破了一个杏子般的窟窿,

    流血不止，昏厥过去。

    母亲哭泣着，抓了一把草木灰堵住了三姐头上的血窟窿，然后，在四姐五姐的帮助下，洗净了三姐身上的狗血，把她抬到炕上。

    傍晚时分，三姐苏醒过来。母亲含着眼泪问：“领弟，你好了吗?”三姐望着母亲，仿佛点了点头，也仿佛没有点头。眼泪从她眼里一串串涌出。母亲说：“委屈死俺的孩子啦……”三姐却冷冷地说：“他被捉到日本去了，十八年后才能回来。娘，给我设个坛吧。我是鸟仙了。”

    母亲听了这些话，犹如五雷轰顶，心中交集着百感，她惊悚地看着三姐妖气横生的脸，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高密东北乡短暂的历史上，曾有六个因为恋爱受阻、婚姻不睦的女性，顶着狐狸、刺猬、黄鼠狼、麦梢蛇、花面獾、蝙蝠的神位，度过了她们神秘的、让人敬畏的一生。而如今，一个鸟仙出现在我家，母亲满心里都是阴森森、粘腻腻的感觉，但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因为，前头便有血的教训：十几年前，驴贩子袁金标的年轻妻子方金枝与一年轻后生在坟地里偷情被捉住，袁家的人把那年轻后生活活打死，方金枝也饱受毒打，羞恨交加，喝了砒霜，被人发现，用人粪尿灌口催吐救活，方金枝醒后，便自称狐仙附体，请求设坛。袁家不允。从此袁家的柴草经常失火，袁家的锅碗瓢盆无缘无故破碎，袁家的老太爷从酒壶里倒出壁虎，袁家的老太大打了一个喷嚏，竟然从鼻孔里射出两颗门牙，袁家煮了一锅饺子，捞出来竟是一盆死蛤蟆。袁家只好屈服，为狐仙设了神位，为方金枝辟了静室。

    鸟仙的静室设在东厢房里。母亲带着四姐五姐，清除了沙月亮留下的鸡零狗碎，扫掉墙壁上的蛛网和房梁上的灰挂，重新裱糊了窗户。在北墙角上摆起了香案，点燃了三柱上官吕氏当年祭祀观音菩萨时烧剩的檀香。香案前应该悬挂一幅鸟仙的图像。但鸟仙是什么模样?母亲只能征求三姐的意见。母亲跪在三姐面前，虔诚地请示：“仙家，案前供奉的神像，该去哪里请?”三姐闭目正襟而坐，面颊潮红，好像正在做着美好的春梦。母亲不敢造次，用更虔诚的态度又请示一遍。我三姐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依然闭着眼睛，用一种啁啁啾啾的介于鸟语与人言之间的极难辨别的声音说：“明天就有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个鹰鼻鹞眼的叫花子。他左手拄着一根竹筒制成的打狗棍，右手端一个边缘有两个豁口的青瓷大碗。他浑身尘土，好像刚在沙土里打过滚，又好像长途跋涉了一万里，连耳朵眼里都落满了征尘。他一声不响，径直进入我家的堂屋，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自由、随便。他掀起锅，舀了一碗野菜汤，呼噜呼噜喝起来。喝完了汤，他坐在我家锅台上，一声不吭，只用那两只锐利得像尖刀一样的眼睛，剜着母亲的脸。母亲有些惶恐不安，但还是装出泰然样子，说：“客人，穷人家没有什么待客，如果不嫌弃，您把这个吃了吧。”母亲把一个野菜团子递给他。他拒绝了野菜团子，舔舔裂了许多血口子的嘴唇，道：“你们家女婿让我带来了两样东西。”说完这句话，他并不往外拿东西，我们看着他身上那套千疮百孔的单衣和从单衣破洞里露出来的粗糙、肮脏、仿佛生着一层灰白鳞片的皮肤，实在想象不出他带给我们的东西能藏在什么地方。母亲纳闷地问：“哪个女婿?”鹰鼻鹞眼人说：“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家的哪个女婿，我只知道他是个哑巴，能写字，会使一把缅刀，他救过我一次命，我也救过他一次命。我们俩谁也不欠谁。因此，两分钟前我还在犹豫，是把这两件宝贝给你们，还是不给你们。如果刚才我舀你们的汤喝时，大嫂口出不逊之言，我就把这两件宝物私吞了。但大嫂非但没出不逊之言，反而把仅有的一个菜团子赠我，我只能把它们给你们了。”说罢，他站起来，把缺口大碗放在锅台上，道：“这是秘色青瓷，是瓷器中的麒麟凤凰，天下也许只有这一件，你们那哑女婿，并不知道它的价值，他只是在一次打劫后的分赃中分到了它，捎给你们，无非是因为它大吧。还有这一件，”他把竹筒往地下顿了顿，使竹筒发出空空洞洞的响声，“有刀吗?”母亲把菜刀递给他。他接了刀，切断了竹筒两端几乎看不见的细绳，竹筒豁然开朗，裂成两片、一卷画轴掉在地上。那人抖开画轴，使我们嗅到了一股霉烂的气息。我们看到，那发黄的绢纸中央，画着一只大鸟。我们不由地大吃一惊，画上的鸟竞与三姐背回来的那只肉味鲜美的大鸟一模一样。在画上，它昂首挺立，并用大而无神的眼睛，轻蔑地斜视着我们。关于这幅画和画上的鸟，鹰嘴鹞眼人没做任何说明。他卷起画轴，放在碗上，头也不回地走出我家堂屋。他的解放了的双臂修长地垂挂下来，在阳光中随着他的巨大的步伐僵硬地摆动着。

    母亲像一棵松树，我像松树上的赘瘤。五个姐姐像五棵白柳树。司马家的小男孩像一棵小橡树。我们组成一片小小的混生林，默立在玄而又玄的秘色瓷碗和鸟画前。如果不是炕上的三姐发出哧哧的冷笑声，我们也许真的就成了树。

    三姐的预言应验了。我们毕恭毕敬地把鸟画请入静室，悬挂在香案前。缺口的大碗既然有如此不凡的来历，凡人谁配使用?母亲福至心灵地把大碗供在香案上，碗里盛满清水，方便鸟仙饮用。我家出了鸟仙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高密东北乡，并迅速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前来求药问卜的人络绎不绝，但鸟仙每天只接待十位求者。她把自己关在静室里，求医问卜的人跪在窗外。那种似鸟语又似人言的声音从窗户上特意挖开的一个小洞里传出来，为问卜者指点迷津，为求医者诊病处方。三姐，不，是鸟仙，她开出的药方奇特无比，且充满恶作剧的色彩。她为一个患胃病的人开的处方是：蜜蜂七只、屎克榔滚的粪球一对、桃叶一两、鸡蛋皮半斤，研末用开水冲服。她为一个头戴免皮帽、患眼疾的人开的处方是：蚂蚱七只、蟋蟀一对、螳螂五只、蚯蚓四条，捣成糊状涂在手心里。那患眼疾的人捡起从窗洞里飘出的处方，看了看，脸上出现大不敬的神情，我们听到他低声嘟哝着：“真是鸟仙，开出的方子全是鸟食。”那人嘟嘟哝哝走了，我们替三姐感到害躁。蚂蚱呀蟋蟀呀，都是鸟儿的美食，怎么可能治好人的眼疾呢?正在我在胡思乱想时，那个害眼疾的男人飞跑着回来，扑通跪在窗前，磕头如捣蒜，嘴里连声说：“高仙恕罪，高仙恕罪吧……”那男人连声求饶，三姐在屋子里冷笑。后来我们才听说，那个多嘴的男人一出门就被一只从空中俯冲下来的老鹰狠狠地在头上剜了一爪子，然后抓起他的帽子腾空而去。还有一个心术不正的男人，假冒得了尿道炎，跪在窗前求医。鸟仙在窗里问：“你有什么病?”那人说：“我小便不畅，僵冷。”屋里突然没了动静，好像鸟仙因羞涩而退位。那人色胆包天，竞把眼睛贴到窗洞上往里观看。但他随即惨叫一声。一只特大号的毒蝎子，从窗户上边，掉在他的脖子上，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厾子。他的脖子很快便肿起来，脸也跟着脖子肿了，肿得那人的眼睛成了两条缝，跟娃娃鱼的模样极其相像。

    鸟仙大显神通惩治了坏蛋，既让善良的人拍手称快，同时也使她的名声远扬。接下来的日子里，前来求药问卜的人，都操着遥远的外省口音。母亲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有的来自东海，有的来自北海。母亲问他们如何得知鸟仙显灵消息，这些人竞瞪着眼睛，茫然不知所云。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腥咸的味道，母亲告诉我们，这就是海的味道。外乡人露宿在我家院子里。耐心地等待着。鸟仙我行我素，每天看完十个病人，便立即退位。鸟仙退位后，东厢房里便是死一般的寂静。母亲派四姐端水进去，把三姐替换出来，然后再派五姐送饭进去，再把四姐替换出来，如此川流不息，看得香客们眼花缭乱，根本无法知道顶着仙位的是哪个姑娘。

    三姐从鸟仙状态中解脱出来后，基本上是个人，但异样的神情和动作还是不少。她很少说话，眯着眼，喜欢蹲踞，喝清清的凉水，而且每喝一口就把脖子仰起来，这是典型的鸟类饮水方式。她不吃粮食，其实我们也不吃粮食，我们家没有一粒粮食。前来求医问卜的人，根据鸟的习性，贡献给我们家一些蚂炸、蚕蛹、豆虫、金龟子、萤火虫之类的荤食儿，还有的贡献一些麻仁儿、松子儿、葵花子儿什么的素食儿。我们当然把这些贡品首先喂给三姐，三姐吃剩的，母亲和姐姐们和司马家的小东西分而食之。我的姐姐们都很孝顺，为了推让一只蚕蛹或一条豆虫，她们经常弄得面红耳赤。母亲的泌奶量降到很低的水平，但奶汁的质量尚好。在这段鸟日子里，母亲曾试图给我断奶，但终因我的不哭死不罢休的反抗而罢休。

    为了感谢我们家提供的热水和方便，当然更重要的是感谢鸟仙为他们排忧解难，海边来的人，临别时将一麻袋干鱼留给了我们。我们感激万分，一直把这些人送到河堤上，这时我们才看到，水流平缓的蛟龙河里，停泊着几十只竖立着粗大桅杆的渔船。蛟龙河的历史上，只有过几只大木盆，供洪水暴涨的日子里使用。因为我们家的鸟仙，蛟龙河与辽阔的大海建立了直接的联系。时令是十月的初头，河上刮着短促有力的西北风，海边人上了船，哗啦啦地升起了缀满硕大补丁的灰色船帆，慢慢地移到河心。船尾的大棹把淤泥搅起来，使河水浑浊不清。一群群银灰色的海鸥，不久前追随着渔船而米，现在又伴随着渔船而去。它们尖利地啼叫着，时而低飞时而高飞，有几只还表演了倒飞和滞空飞行的特技。村子里有很多人站在河堤上，本意是来看热闹，但无意中却造成了欢送远方来客的红火场面。那些渔船鼓着风帆，橹声欸乃，渐渐远去。他们将由蛟龙河进入运粮河，由运粮河进入白马河，由白马河直入渤海。整个航程要二十一天。这些地理学知识，是鸟儿韩十八年后告诉我的。如此遥远的客人访问高密东北乡，简直有点像郑和、徐福故事的重演，是高密东北乡历史上富有光彩的一笔。而这一切，是因为我们上官家的鸟仙。这光荣冲淡了母亲心头的愁云，她也许很巴望着家里再出现兽仙、鱼仙什么的，她也许根本没这样想。

    渔民们返航后，又来过一个显贵的客人。她坐在一辆漆黑明亮的美国造雪佛莱牌轿车里，轿车两边的脚踏板上，站着两个手持盒子炮的彪形大汉。乡间土路扬起厚厚的尘土欢迎贵宾，倒霉了两个大汉，使他们像两匹在土里打过滚的灰驴。在我家大门外，轿车刹住。保镖拉开车门，先钻出一头珠翠，后钻出一根脖子，然后钻出肥胖的身体。这个女人，无论是体形还是神情，都像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母鹅。

    严格地说，鹅也是一种鸟。尽管她身世不凡，但拜见鸟仙时必须十分谦恭。鸟仙末卜先知，明察秋毫，在她面前，来不得半点虚伪和骄傲。她跪在窗前，闭着眼睛，低声祷告着。她面色如玫瑰花，不会是问病；她满身珠光宝气，绝不为求财。她这样的人，会向鸟仙祈求什么呢?一会儿，从窗户洞里飘出一张白纸，那女人展开纸条一看，脸红成了公鸡冠子。她扔下几块大洋，转身便走了。鸟仙在纸条上写了什么呢?只有鸟仙和那个女人知道。

    车水马龙的日子很快过去了，那一麻袋鱼干已经吃尽。严寒的冬天开始。母亲的乳汁里全是草根和树皮的味道。腊月初七日，听说基督教在本县最大的派别“神召会”将于腊月初八日早晨在北关大教堂施粥行善，母亲便带着我们，拿着碗筷，跟随着饥饿的人群，连夜向县城进发。家里只留下三姐和上官吕氏两人，因为她们一个是半人半仙，一个是半人半鬼，比我们耐得住饥饿。母亲扔给上官吕氏一捆干草说：“婆婆，婆婆，能死，就快点死了吧，跟着我们苦熬什么呀！”

    这是我们第一次踏上去县城之路。所谓道路，都是一些人脚和畜蹄造成的灰白小径。真不知道那华贵女人的汽车是怎么开来的。我们顶着满天寒星艰苦行进，我站在母亲背上，司马家小东西在我四姐背上，五姐背着八姐，六姐七姐单独行走。半夜时分。荒野上络绎不绝地响起了孩子们的哭声。七姐八姐和司马小家伙也哭起来。母亲大声批评着她们，但母亲也哭了，四姐五姐六姐也哭了。她们摇摇晃晃地倒下去。母亲拉起这个，那个倒下去，拉起那个，另一个又倒下去。后来，母亲也坐在冰冷的地上。我们挤在一起，靠彼此的身体温暖自己。母亲把我从背后转到胸前，用冰冷的手指试着我的鼻息。她一定认为我已经冻饿而死了。我用微弱的呼吸告诉她我还活着。母亲掀起胸前的门帘，将冰凉的乳头硬塞到我嘴里，仿佛冰块在我口腔里融化，使我的口腔失去知觉。母亲的乳房里什么也没有，我吮吸着，吸出了几缕像珠丝一样纤细的血丝儿。寒冷啊，寒冷。在寒冷中，饥饿的人们眼前出现许多美好的景象：熊熊燃烧的火炉、煮着鸡鸭的热气腾腾的锅、—盘盘大肉包子、还有鲜花、还有绿草。我的眼前，只有两只宝葫芦一样饱满油滑、小鸽子一样活泼丰满、瓷花瓶一样润泽光洁的乳房。她们芬芳，她们美丽，她们自动地喷射着淡蓝色的甜蜜浆汁，灌满了我的肚腹，并把我的全身都浸泡起来。我搂抱着乳房，在乳汁里游泳……头上，是几百万、几千亿、几亿兆颗飞快旋转着的星斗，转啊转，都转成了乳房。天狼星的乳房，北斗星的乳房，猎户星的乳房，织女的乳房，牛郎的乳房，月中嫦娥的乳房，母亲的乳房……我吐出了母亲的乳房，看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高举着一个用破羊皮绑成的火把，像马驹一样跳跃过来。是樊三大爷，他光着背，在刺鼻的烧羊皮味里，在灼目的光明里，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乡亲们啊——千万别坐下——千万别坐下——坐下就冻死啦——乡亲们起来啊——往前走啊——往前走是生，坐下就是死呀——”

    在樊三大爷感人肺腑的号召下，许多人从通向死亡的虚假温暖中挣扎出来，步入通向生存的真实寒冷。母亲站起来，把我转到背后，把司马家的小可怜虫抱在胸前，拉着我八姐的胳膊，然后，像疯马一样踢着四姐五姐六姐七姐，逼着她们站起来。我们跟随着举着自己燃烧的皮袄为我们照亮路径的樊三大爷，不是用腿脚，而是用意识，用心，向县城，向北关大教堂，向上帝的恩泽，向那碗腊八粥，进发。

    在这次悲壮的行军中，沿途留下了数十具尸首，有的尸首掀起衣襟，满脸幸福，好像在用火烘烤胸膛。

    樊三大爷死在通红的朝阳里。

    我们喝上了上帝的腊八粥，我是从乳房里喝的。喝粥的情景令我终生难忘。教堂高大巍峨。十字架上蹲着喜鹊。火车在铁道上喘息。两口煮牛的大锅冒着热气。穿黑袍的牧师在大锅旁祈祷。几百个饥民排成队伍。“神召会”会员用长柄大勺子分粥，人口一勺，不论碗大碗小。香甜的粥被喝得一片响。不知有多少眼泪滴在粥碗里。几百条红舌头把碗舔光。喝完一碗再排队。大锅里又倒进几麻袋碎米几桶水。这时，我通过乳汁知道，慈悲的粥是用碎大米、霉高梁米、变质黄豆和带糠的大麦粒熬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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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喝罢腊八粥从县城返回，饥饿感更加严重，人们没有力量掩埋荒原小径边的尸首，甚至没有精力去多看他们几眼。只有樊三大爷的尸首是例外。在最危急的关头，这个平日里总是招人厌烦的人，脱下自己的皮袄点燃，用火光和呐喊，把我们的理智唤醒。救命之恩不可忘。在母亲的率领下，人们将这个枯瘦如柴的老头儿拖到路边，用浮土掩埋起来。

    回到家中，我们第一眼便看到鸟仙怀抱着一个紫貂皮大衣缠成的包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母亲手扶着门框，几乎跌倒。三姐走过来，把紫貂皮包裹递给母亲。母亲问：“这是什么?”三姐用比较纯粹的人的声音说：“孩子。”母亲几乎是明知故问：“谁的?”三姐说：“还能是谁的。”

    上官来弟的紫貂皮大衣，当然只能包裹着上官来弟的孩子。

    这是一个黑得像煤球一样的女孩。她生着两只有些斗鸡的黑眼睛，两片锋利的薄嘴唇，两只与脸色极不协调的白色大耳朵，这些特征，确凿地向我们证明着她的身份：这是大姐与沙月亮为我们上官家制造的第一个外甥女。

    母亲表示出十分的厌恶，她却报以母亲猫一样的微笑。母亲被气昏了，忘记了鸟仙的广大神通，飞起一脚，踢中三姐的大腿。

    三姐哇地叫了一声，往前抢了几步，回过头来时，脸上已百分之百的是鸟的愤怒了。她的坚硬的嘴高高地噘起来，好像要啄人，两条胳膊举起来，仿佛要起飞。母亲不管她是鸟是人，骂道：“混蛋，谁让你接了她的孩子?”三姐的脑袋转动着，好像在寻找树洞里的虫子。母亲对着骂道：“来弟，你这个不要脸的臊货！沙和尚，你这个黑心肠的土匪！你们只管生不管养，你们以为扔给我就会给你们养?你们做梦吧!我要把你们的野种扔到河里喂鳖，扔到街上喂狗，扔到沼泽里喂乌鸦，你们等着吧！”

    母亲抱着女婴，重复着喂鳖、喂狗、喂乌鸦的恶语在胡同里飞跑。跑到河堤转回头往大街跑，跑到大街转回头往河堤跑……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叫骂的声嗓越来越小，好像一部耗干了油的拖拉机。她一屁股坐在马洛亚牧师摔死的地方，仰脸望着破败的钟楼，嘴里念叨着：“你们死的死，跑的跑，扔下我一个人，让我怎么活，一窝张着口等吃的红虫子，主啊，天老爷，你们说说看，让我怎么活？”

    我哭了，泪水滴在母亲脖子上。女孩也哭了，泪水流在耳朵眼里。母亲安慰我：“金童，你是娘的心头肉，莫哭。”母亲安慰女孩：“可怜的孩子，你不该来呀，姥姥的奶，不够你小舅一个人吃，添上你，两个都要饿死，不是姥姥心狠，姥姥是没有办法啊……”

    母亲把裹在紫貂皮大衣里的女婴放在教堂门口，逃命似的往家跑，但仅跑了十儿步，她就迈不动腿了。女婴杀猪般的哭嚎声像一条无形的绳子，把母亲扯住了……

    三天之后，我们一家九口，出现在县城大集的人市上。母亲背着我，抱着姓沙的小畜生。四姐背着姓司马的小流氓。五姐背着八姐，六姐七姐自己走。

    我们在垃圾堆里捡了一些烂菜叶子吃了，坚持着走到人市里。母亲给五姐、六姐、七姐脖子上插上了谷草，等候着买主。

    在我们前边，是一排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房屋。房子的墙和房子的顶，都用石灰刷成了刺目的白色。从墙上伸出来的铁皮烟囱里，冒着一团团黑色的烟雾，这些烟雾升到空中，随着向我们刮来的风，摇曳多姿地变化着形态。不时有一些披散着头发、袒露着雪白胸脯、嘴唇猩红、睡眼惺忪的妓女从板房里跑出来，或是端着盆、或是提着桶，到一口露天的井边打水。井上有一架缠着绳索的辘轳，井口喷吐着微薄的热气。她们用软弱无力的白手摇着笨重的辘轳，辘轳上的绳索发出吱吱扭扭的枯涩响声。当那又祖又大的木桶露出井口时，她们伸出穿着木屐的脚轻轻一勾，便将水桶平稳地搁在了井台上。井台上结看一层厚厚的冰，冰冻成馒头形状或是乳头形状。那些端着水的女人来来回回地跑着。那些端着水跑来跑去的女人脚下的木屐清脆地响着，她们胸前冻得冰凉的乳房发散着硫磺的气息。我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遥远地注视着那些奇怪的女人，但见—片乳房飞舞缭乱，好像罂粟的花苞，蝴蝶的山谷。她们也吸引了我的姐姐们的目光。我听到四姐悄悄地询问母亲什么，母亲没有问答。

    我们站在一道又宽又厚的高墙前边，它替我们遮住了西北风，使我们处在相对温暖的环境里。我们左右两边，瑟缩着一些与我们同样面黄肌瘦、同样瑟瑟发抖、同样饥寒交迫的人。男人和女人。妇女和儿童。男人全都是苍老的如同枯木朽株的老头子，多半是瞎子，不是瞎子的也双眼红肿溃烂。在他们的身边，站着或蹲着一个孩子，男孩或者是女孩。其实很难分辨出男孩女孩，大家都像从烟囱里钻出来的，是煤的孩子。大家颈后都插着草，多半是谷草，挑着枯黄的叶子，让人想到秋天，想到马在暗夜里咀嚼谷草时的香气和令马和人都愉快的声音。也有一些插着随便从哪儿拔来的野草，狗尾巴篙，驴尾巴草。妇女多半如母亲一样，身边簇拥着—群孩子，但都不如母亲身边孩子多。女人身边的孩子有全部插着草的，有部分插着草的。也多半是谷草，叶子枯黄，散布着秋天的气息和谷子的香气。在插草的孩子头上，晃动着大马大骡子大毛驴沉甸甸的大头，铜铃般的大眼，整齐结实的白牙，淫荡肥厚、生着扎人硬毛的嘴唇，白牙就在这些唇间闪烁。也有一些不知随便从哪儿拔来的野草，狗尾巴草，驴尾巴篙。只有一个穿着一身白衣、头上系着白头绳、面色苍白、眼窝和嘴唇青紫的女人是例外，她身边没有孩子。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墙根，手里举着而不是在脖颈上插着一棵枝叶完整的狗尾巴草，尽管干枯了但这仍然是棵体态优美、发育健全的狗尾草。它的叶片保持着绿色，尽管是枯萎的绿但依然显示着生机。那挑着多毛的穗子的脖颈是那么柔韧而富有弹性。那多毛的穗子在阳光中颤抖着，金毛灿灿，宛若金狗的尾巴。我的目光长久地被这棵狗尾草吸引着，我的心长久地沉浸在狗尾巴草的凄凉优美的意境里，竟然看到那狗尾巴草枯干的身体上，在那些叶片的夹缝里，生着一些精巧而优美的小奶头。

    白板房那边一阵骚乱，女人尖利的叫骂声像刀刃一样割着空气和阳光。两个女人在井台边撕扯。一个穿红裤子，一个穿绿裤子。红裤子女人在绿裤子女人脸上抓了一把。绿裤子女人对着红裤子女人的胸膛捅了一拳。然后两人都倒退几步，对视了一分钟。虽然看不见她们的眼神，但我基本上等于看到了她们的眼神。我莫名其妙地认为她们俩的眼神与我的大姐上官来弟和二姐上官招弟的眼神一样。突然间她们像两只斗鸡一般踊跃地向对方冲去。她们的身体像在成熟的麦田里奔跑的狗一样起起伏伏。手臂挥舞、乳房横飞，唾沫星子像一群群小甲虫。红裤子女人扯住了绿裤子女人的头发，绿裤子女人回手也扯住了红裤子女人的头发。红裤子女人顺势低头在绿裤子女人左肩上咬了一口，绿裤子女人几乎同时咬中了红裤子女人的左肩。她们俩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在井台上转来转去。另外的那些女人，有倚在门边抽着烟卷发呆的，有蹲在石头上刷牙漱口吐白沫的，有拍着巴掌哈哈大笑的，有在铁丝上晾晒长筒透明袜子的。在板房前边一块圆形大石头上，站着一个身体笔挺、足蹬耀眼黑色马靴的人，他提着一根藤条，左劈一下，嗖一声风响；右劈一下，嗖一声风响。他把藤条当做刀，演练着刀术。一群男人，几个腆着肚子的矮子被十几个没有肚子的瘦高个子簇拥着，从西南方的一片旗帜里走出来，腆肚子人的笑声跟嘎嘎鸡的叫声一样：嘎、嘎、嘎、啦——嘎、嘎、嘎、啦——

    这个人的奇特笑声经常在我耳朵里回响，让我回忆起井边的情景。腆肚子男人及他们的随从对着板房走来，嘎嘎鸡的叫声越来越清晰。那个站在石头上练刀术的人从石头上跳下来，躲躲闪闪地钻进了一个房间。一个肥胖的矮个子女人摇摇摆摆地冲向井台。她的脚小得仿佛没有脚，好像她的小腿直接戳在了地上。从她那两根肥藕般的快速摆动着的胳膊上可以得出她是在跑步前进的结论。但她实际运行的速度却非常缓慢。她的身体发出的马力大部分耗费在身体的摇摆和肉的颤动上。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也许不止一百多米——我们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喘息声。她喷出的蒸气缭绕着她的身体，她仿佛在澡堂里淋浴。她终了跑到了井台边。她骂人的声音被她自己的喘息和咳嗽分割成一个个零零碎碎的辞不达意的片断。我们猜出她是那两个撕咬着的女人的领导，她跑到井边叫骂的目的是把她们分开。但她们已咬得犬牙交错，老鹰与鸽子打架，钩爪连环，难分难解。她们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有好几次差点掉到井里去但倒底没掉到井里去是因为辘轳挡住了她们。胖女人上去撕扯她们反被她们险些撞到井里而倒底没掉到井里也是因为辘轳挡住了她。她趴在辘轳上咕噜噜地旋转。我们看到她瘸着腿从辘轳上逃脱出来时她踩着冰馒头冰乳房双腿一软跌了个屁股墩。我们听到她嘴里发出嘤嘤的声音难道她哭了?

    她爬起来，端起一盆凉水，浇到那两个女人身上。她们惊叫一声，闪电般地分开了。她们都把彼此的头发揪乱、把彼此的脸抓破、把彼此的上衣撕破，暴露出彼此的伤痕斑斑的乳房。她们呸呸地吐着对方的血，余恨末消。胖女人又端起一盆水，用力地泼出去。清清的水在空中展开透明的翅膀。水没落下时她再次跌倒在井台上，手中的搪瓷盆子旋转着飞出去。几乎砍在腆肚子男人们的头上。他们与井边的女人都很熟，戏谑打骂，拉拉扯扯，抠抠摸摸，最后都进入了板房。

    我听到周围的人都长吁了一口气，才知道大家都在观看着井台上的戏剧。

    中午时分．从东南边的官道上来了一辆马车。马是一匹昂着头的白色大马，双耳之间有一缕银色的鬃毛垂下来遮着它的额头。它有两只温柔的眼睛，有粉红色的鼻梁和紫红色的嘴唇。它脖子下垂挂着一个红绒疙瘩，疙瘩上拴着一个铜铃铎。那马拉着车下了官道，扬播着一串清脆的铃声，摇摇晃晃对着我们走过来。我们看到，马背上高高隆起的鞍具和用闪光的铜皮包起的车辕杆。车轮高高，镶着白色的辐条。车篷是用白布蒙成，白布上不知刷了多少遍防雨防晒的桐油。我们从没见过如此华贵的车，我们认为坐在这车里的人比坐在雪佛莱轿车里去高密东北乡参拜鸟仙的女人更高贵。我们认为那个坐在车篷外、戴着高筒礼帽、留着两撇尖儿上翘八字胡的车夫也不是个一般人物，他绷着脸，两眼放光，比沙月亮深沉，比司马库严肃，也许鸟儿韩穿戴上与他同样气派的衣服才能把他比下去。

    马车缓缓地停下了，那匹姿容俊美的白马抬起一只前蹄敲打看地面，仿佛在为它脖子下奏呜的铜铃曲儿伴奏。车夫拉开了车帘，我们猜测中的人即将钻出来。

    她钻出来了。她披着一件紫貂皮大衣，脖了上围着一只红狐狸。我多么希望她就是我的大姐上官来弟，但她不是上官来弟。这是一个高鼻蓝眼满头金发的洋女人，年纪么，只有她的爹娘才知道她的年纪。跟随着她钻下车的，是一个身穿一套蓝色学生制服、外披蓝呢大衣、满头乌发的俊美青年，他的神情很像洋女人的儿子。但他的容貌却与那洋女人毫无相似之处。

    我们周围的人乱纷纷拥上前去，似乎要把那洋女人抢劫了，但未到她身边，便怯怯地定住脚。“太太，贵太太，买俺的孙女吧，太太，大太太，看看俺这个儿子吧，他比狗还皮实，什么活都能干……”男人和女人，怯生生地向洋女人推销着自己的孩子。只有母亲稳稳地待在原地。母亲目光痴迷，盯着紫貂皮大衣和红狐狸，毫无疑问，她在思念上官来弟，她抱着上官来弟的孩子，心中车轮转，双目泪婆娑。

    高贵的洋女人用手绢半遮半掩地捂着嘴，在人市上转了一圈，她身上浓郁的香气，熏得我和司马家的小兔崽子直打喷嚏。她在一个盲老头身边蹲下，打量着盲老头的孙女。盲老头的孙女被洋女人脖子上的红狐狸吓破了胆，双手搂住爷爷的腿，藏在爷爷的身后。小女孩那恐怖的眼睛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盲老头抽着鼻子，嗅到了贵人的降临。他向前伸出一只手，说：“太太，太太，救这孩子一条命吧，跟着俺她就饿死了，太太，俺一分钱也不要……”洋女人站起来，对那穿学生装的青年咕噜了几句，那青年便大声地问盲老头：“你是她的什么人?”盲老头说：“爷爷，无用的爷爷，该死的爷爷……”青年又问：“她的爹妈呢?”盲老头说：“饿死了，都饿死了，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先死了，先生，行行好，您带走她吧，俺一分钱也不要，只求您给孩子—条活路……”青年转身跟洋女人咕噜了儿句，洋女人点点头，青年便弯下腰去，试图把那女孩拉过来，但他的手刚刚触到女孩的肩头，那女孩就在他手脖子上咬了一口。青年怪叫一声，跳到一边去。洋女人夸张地耸肩咧嘴扬眉毛，并把那条捂过嘴巴的手绢，缠到青年的手腕上。

    怀着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喜悦的心情，我们等侯了仿佛一千年，这个珠光宝气、香气扑鼻的洋女人带着她的手腕受伤的青年，终于站在我们一家面前。而在我们右边，盲老头正挥动着竹竿，抽打着那个会咬人的女孩。女孩机警地与她的爷爷捉着迷藏，使盲老头的竹竿每次都抽在地上或是墙上。“你这个穷命的鬼哟!”盲老头慨叹着。我贪婪地吸着洋女人的香气，从槐花的香味里分析出玫瑰的香味，又从玫瑰的香味里发现了菊花的幽香。而最让我迷醉的。是她的乳房的香味，这香味有些膻腥，令我微微恶心，但我还是张大鼻孔吸着。没有了手绢的遮掩，她的嘴巴完全地暴露出来，这是一个上官来弟式的阔嘴，又配上了上官来弟式的厚唇。厚唇上涂着红油彩。她的鼻子与我们上官家女儿的鼻子有共同之处，都是高耸的；不同之处是，上官家女儿的鼻尖是小蒜头的形状，显得愚蠢又可爱，而这洋女人的鼻头弯了一个钩，使她的脸上有几分食肉猛禽的表情。她的额头很短，每当她瞪眼时便出现—些深深的皱纹。我知道大家都在注视着洋女人，但我可以自豪地说，谁也比不上我的观察细致，谁也不如我收获多，我的目光穿过她身上厚厚的皮毛，看到了她那两只与我母亲的乳房体积差不多大的乳房，它们的美丽，使我几乎忘记了饥饿和寒冷。

    “为什么要卖孩子呢？”青年举起缠手绢的手，指点着我的颈插谷草的姐姐们。

    母亲没有回答他的问话。难道这种愚蠢的问题还值得回答吗?青年转过头，对洋女人咕噜着。洋女人注意到了在母亲怀里包着上官来弟女婴的紫貂皮大衣。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皮毛，她接着便看到那女婴的豹子般的、懒洋洋的阴险目光。她避开了女婴的目光。

    我盼望着母亲能把上官来弟的孩子送给那洋女人，我们也不要一分钱，我们还可以把上官来弟的紫貂皮大衣送给她。我厌恶这个女婴，她毫无理由地分食属于我的乳汁。连我八姐上官玉女都没资格分食我的乳汁，凭什么给她吃?！上官来弟那两只奶子闲着干什么呢?

    沙月亮吐出上官来弟的奶头，呸呸地吐着脓血，然后又用水漱了口。他说：“这就好了，你这是积奶成疮。”来弟满面泪水，说：“老沙，咱们这样，像被狗撵着的兔子，到啥时是个头?”沙月亮抽着烟沉思着，瘦脸上凶巴巴的表情，他说：“妈的，有奶便是娘，先投日本吧，好就好，不好再拉出来。”

    洋女人逐个地看了我姐姐们一遍。先看了脖子上插着谷草的五姐六姐，又看了不插谷草的四姐、七姐和八姐。对司马家的小王八蛋他们不屑一顾，对我他们表示出一定兴趣。我想我的优势是我头上柔软的黄毛。他们观察姐姐们的方式十分奇特。那青年按着这样的程序命令我的姐姐们：低头。弯腰。踢腿。双手并拢高举。双臂前后摇动。张大嘴巴喊啊——啊。笑一笑。走几步。跑几步，姐姐们温驯地执行着那青年的命令。洋女人专注地观看着。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她指了指我七姐，对那青年咕噜了几句。

    那青年对母亲说——他指指洋女人——这是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她是个大慈善家，想抱养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孩为养女。她看中了你们家这个女孩。这是你们家的福气。

    母亲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把上官来弟的女婴交给我四姐，腾出怀抱，搂住了我七姐的头。“求弟，好孩子，你的福气来了啊……”母亲的眼泪乱纷纷地落在七姐的头上。七姐呜呜咽咽地说：“娘，我不愿跟她去，她身上的味道不好闻……”母亲说：“傻孩子，人家那才是好味呢。”

    青年有些不耐烦地说：“行啦，大嫂，谈谈价钱吧。”

    母亲说：“先生，既然是给这位……夫人当养女，孩子就算掉到福囤里了，俺不要钱……只求能好好待俺的孩子……”

    青年把母亲的话翻给洋女人听。她用生硬的汉语说；“不，钱还是要给的。”

    母亲说：“先生，问问夫人，能不能再要一个，也让她们姐妹有个伴儿。”

    青年把母亲的话翻过去。那个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坚决地摇了摇头。

    青年塞给母亲十几张粉红色的钞票。然后，对那站在马旁的车夫招招手。车夫小跑着过来，对青年鞠了一躬。

    车夫抱起我七姐走到马车边。这时，她才大声地嚎哭出来，并对着我们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姐姐们齐声嚎哭着，连司马家的小可怜虫也咧开嘴，哇，哭一声，歇一会儿，再哇一声，再歇一会儿。车夫把我七姐塞进车里。那洋女人随着也钻进了车。青年即将上车时，母亲追过去，拉着他的胳膊，焦急地问：“先生，夫人住在哪儿?”青年冷冷地说：“哈尔滨。”

    马车驰上官道，很快消逝在树林背后。但七姐的哭声、马铃铎的叮咚声、伯爵夫人乳房的香气，永远鲜活地保存在我的记忆里。

    母亲举着那几张粉红的钞票，好像变成了一尊泥塑，我也变成了泥塑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天晚上，我们没有露宿街头，而是住在一家小客栈里。母亲让四姐出去买十个烧饼。四姐却买来四十个热气腾腾的水煎包，还有—大包烧肉。母亲恼怒地说：“四嫚，这可是卖你妹妹的钱！”四姐哭着说：“娘，让妹妹们饱吃一顿吧，您也饱吃一顿吧。”母亲哭着说：“想弟，这包子，这肉，娘怎能咽下去……”四姐说：“您不吃，可就把金童饿毁了。”四姐的劝说非常有效，母亲含泪吃包子吃肉，为了分泌乳汁，喂我，也喂上官来弟和沙月亮的女婴。

    母亲病了。

    她的身体烫得像刚从淬火桶中提出来的铁器，冒着腥臭的热气。我们坐在母亲周围，大眼瞪着小眼。母亲闭着眼睛，嘴唇上全是透明的水泡，许多吓人的话从她嘴里冒出来。她一会儿大声呼叫，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用欢娱的腔调说，一会儿用悲哀的腔调说。上帝、圣母、天使、魔鬼、上官寿喜、马洛亚牧师、樊三、于四、大姑姑、二舅舅、外祖父、外祖母……中国鬼怪和外国神灵、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我们知道的故事和我们不知道的故事，源源不断地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在我们眼前晃动着、演绎着、表演着、变幻着……理解了母亲的病中呓语就等于理解了整个宇宙，记录下母亲的病中呓语就等于记录下了高密东北乡的全部历史。

    皮肤松弛、脸上长满痦子的店主被母亲的呼叫声惊动，拖拉着松松垮垮的身体，急匆匆地来到我们房间。他伸手摸摸母亲的额头，连忙缩回手，焦急地说：“快请医生，要死人啦！”他看看我们，问四姐：“你最大?”四姐点点头。“为什么不请医生?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店主问。四姐哇啦一声哭了。她跪在店主面前，道：“大叔，行行好，救救俺娘吧。”店主道：“姑娘，我问你，你们还有多少钱?”四姐从母亲身上掏出那几张钞票，递给店主，道：“大叔，这是卖俺七妹的钱。”

    店主接过钱，说：“姑娘，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请医生。”

    花光了七姐换来的粉红钞票，母亲睁开了眼。

    “娘睁眼了，娘睁开眼了！”我们眼含泪花，齐声欢呼。母亲抬起手，逐个地抚摸着我们的脸。“娘……娘……娘……娘……娘……”我们说。“姥姥，姥姥。”司马家的小可怜虫结结巴巴地说。“她呢?她……”母亲伸出一只手，说。四姐把包在紫貂皮大衣里的她抱过来让母亲抚摸。母亲抚摸着她闭上了眼睛，两滴泪水从眼角流出来。

    店主闻声进来，哭丧着脸对我四姐说：“姑娘，不是我心狠，我也是拖家带口，这十几天的店钱、饭食钱、灯烛钱……”

    四姐说：“大叔，您是俺家的大恩人，欠您的钱，俺一定还，只求您暂时不要撵俺，俺娘她还没好……”

    一九四一年二月十八日上午，上官想弟把一沓钞票递给大病初愈的母亲，她说：“娘，欠店主的钱我已经还清了，这是剩下的钱……”

    母亲惊问：“想弟，你从哪儿弄来的钱?”

    四姐凄然一笑，说：“娘，带着弟弟妹妹回去吧，这里不是咱的家……”

    母亲脸色惨白，抓着四姐的手，问：“想弟，告诉娘……”

    四姐说：“娘，我把自己卖了……价钱还可以，店主帮着讨了半天价……”

    妓院老鸨像检查牲口一样把四姐全身检查了一遍，说：“太瘦了。”店主道：“老板，一袋米就催胖了么！”老鸨伸出两根指头，说：“二百块钱吧，我做个善人，积点德！”店主道：“老板，这姑娘的娘病了，还有一群妹妹，再给她加点吧……”老鸨说：“嗨，这年头，善门难开呐！”店主求情。四姐跪下。老鸨道：“好吧，我这人心软。再加二十吧，顶破天的高价了！”

    母亲身子晃了晃，缓慢地跌倒在地。

    这时，我们听到一个沙哑嗓子的女人在门外大声吆喝：“姑娘，走吧，俺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等你！”

    四姐跪下，给母亲磕了一个头。她爬起来，摸摸五姐的头，拍拍六姐的脸，揪揪八姐的耳朵，匆匆忙忙捧起我的脸亲了一口。她双手捏着我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激情漫卷的脸犹如风雪中的梅花。

    “金童啊金童，”她说，“你好好长，快快长，咱们上官家可全靠你了！”说完，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鸡鸣般的哽咽声冲出喉咙。她捂住嘴巴，像要跑出去呕吐一样，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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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们原以为一进家门就会发现上官领弟和上官吕氏的尸首，但眼前的情景与我们想象的大相径庭。院子里热闹非凡，有两个剃着崭新光头的男人，坐在正房的墙根，低着头，认真地缝补衣服。他们穿针引线的动作十分娴熟。还有两个人，紧挨着缝补衣服的人坐着，同样是闪着亮光的崭新的头，同样是十分认真的样子，他们俩在擦拭两杆乌黑的大枪。还有两个人，在梧桐树下，一个站着，手持一柄闪闪发光的刺刀，另一个人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脖子上围着一块白布，湿漉漉的头上，噼噼叭叭爆裂着肥皂的泡沫。站着的人屈起腿，把手中的刺刀在裤子上反复擦了几下，然后，一手捏住满是肥皂泡的头，一手举起刺刀，比量着，仿佛在寻找下刀的位置。他把刺刀按在那爆裂着肥皂泡沫的头颅正中，撅起屁股，手臂往下滑动，一刀到底，便将一大片湿漉漉的头发刮下来，闪出一块青白的头皮。还有一个人，在我们家囤过花生的地方，双手攥着一把长柄的大斧，劈开双腿，面对着一个老榆树盘根。他的身后，是一大堆劈好的木柴。他高高地举起斧头，让闪光的利器在空中略微停顿一下，然后猛地劈下去。斧头下落时他嘴里嗨了一声，斧刃深深地楔进树根里。他用一只脚踩着树根，双手摇撼斧柄，艰难地把斧刃拔出来。他退后两步，摆好姿势，往手里啐几口唾沫，又一次高举起斧头，榆木根盘响亮地裂开，一块劈柴像炮弹皮子一样飞出来，击中了上官盼弟的胸脯。五姐尖叫了一声。缝补衣服和擦枪的人抬起头来。剃头的人和劈柴的人扭过头来。被剃头的人倔强地抬起头来，但随即又被剃头的人用手按下去。“别动。”他说。劈柴的人说：“是讨饭的来了，老张头，老张头，讨饭的来了。”一个围着白围裙、戴着灰帽子、满脸皱纹的人弓着腰从我家堂屋里跑出来。他高高地挽着袖子，胳膊上沾着面粉，和善她说：“大嫂，另跑个门吧，我们当兵的吃定量，省不出饭来打发你们。”

    母亲冷冷地说：“这是我的家！”

    院子里的人顿时愣住。那个顶着一脑袋肥皂沫子的人猛地跳起来，抬起衣袖，擦干净被脏水污染了的脸，对着我们哇哇怪叫。他是孙家的大哑巴。

    哑巴跑到我们面前，嘴里哇啦，双手比划，表达了许多我们无法理解的意思。我们困惑地望着他那张线条粗糙的脸，心里萌生着许多毛茸茸的念头。哑巴眨动着土黄色的眼珠子，肥大的下颚连连抖动。他转身跑到东厢房里，拿出了豁边的青瓷大碗和那幅鸟画，对着我们炫耀。剃头的人提着刺刀走上前来，拍拍哑巴的肩膀，问：“孙不言，你认识她们?”

    哑巴放下碗，捡起一块劈柴，蹲在地上，写出一行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大字：“她是我的丈母娘。”

    “原来是大婶子回来啦，”剃头人热情地说，“我们是铁路爆炸大队一排五班，我是班长，姓王，我们大队来这里休整，占用大婶的房屋，十分抱歉。您的女婿，我们政委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孙不言，他是个好战士，作战英勇不怕死，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大婶子，我们立刻搬出正房，老吕小杜赵大牛孙不言秦小七，大家赶快搬东西，给大婶子腾出炕来。”

    兵们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进正屋里去。他们背着叠得方方正证、捆得结结实实的被子，打着绑腿，脚蹬千层底布鞋，胳膊弯上挎着大枪，脖子上挂着铁地雷，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班长对母亲说：“大婶子，你们进屋吧。大家都在这里等着，我去向政委请示。”士兵们都规规矩矩，连那现在叫孙不言的大哑巴也站得挺拔，好像一棵松。

    班长提着枪跑走。我们进入正屋。锅上加了两扇用苇席和竹片制成的笼屉，灶膛里燃烧着劈柴，火势凶猛，水在锅里响，蒸气从笼屉缝里蹿出。我们嗅到了馒头的香气。那个老伙夫，抱歉地对母亲点点头。他很慈祥。他往灶膛里塞劈柴。“原谅我未经同意改造了你们家的锅灶，“他指了指通往灶膛下边的一条深沟，说，“十几个风箱也不如这条沟。”火苗子轰轰响，使人担心锅底被熔化。面色红润的上官领弟坐在门槛上，眯缝着眼睛，注视着从笼屉的缝隙里蹿出来的蒸气。那些蒸汽飘飘袅袅，瞬息千变，果然越看越好看。

    “领弟！”母亲试探着叫了一声。

    “姐姐，三姐。”五姐六姐叫。”

    上官领弟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们一眼，好像与我们素不相识，也好像我们与她根本没有分离开过。

    母亲带着我们看了看收拾得很清爽的房间，感到坐立不安，处处拘谨，只好重新回到院子里。

    哑巴在行列中对着我们扮鬼脸。司马家的小东西大着胆子去摸他们绑得结结实实的腿。

    班长带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进来。他说：“大婶子，这是我们蒋政委。”

    蒋政委白净面皮，嘴上无须，中等个头。腰里束一根宽皮带。胸前衣兜里别着一杆金笔。他客气地对我们点点头，又从腰后的牛皮挎包里模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他说：“小朋友们，请吃糖。”他将手中的糖平均分配给我们，连裹在紫貂皮大衣里的女婴也得到两块，由母亲代领。我第—次尝到了糖的滋味。政委说：“大婶，希望您能同意这个班借住您家的东西两厢。”

    母亲麻木地点点头。

    政委捋起衣袖，看看手表，大声问：“老张，馒头蒸好了吧?”

    老张跑出来，说：“就好了。”

    政委道：“你安排给孩子们开饭，尽她们吃，回头我让事务长给你们补足差额。”

    老张连声答应。

    政委对母亲说：“大嫂，我们大队长想见见您，请您跟我走一趟。”

    母亲欲把怀中的女婴递给五姐，政委伸出一只手，说：“不，抱着她吧。”

    我们跟随着政委——其实是母亲跟随着政委——我在母亲背上，女婴在母亲怀中——走出胡同，穿过大街，来到福生堂大门口。两个持枪肃立的士兵脚跟并拢，左手拄枪，右手并拢，从胸前弯过去，按在雪亮的刺刀刃上，对我们行了一个持枪注目礼。我们穿过一个又一个弄堂，最后进入一个大厅。大厅正中摆着一张紫色八仙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两个大盆。一个盆里是野鸡，一个盆里是野兔。还有一笸箩白得发蓝的馒头。一个络腮胡须男人笑着迎上来，说：“欢迎，欢迎。”

    政委说：“大嫂，这是我们鲁大队长。”

    鲁大队长说：“听说大嫂也姓鲁?五百年前咱们是一家。”

    母亲说：“长官，我们犯了什么罪?”

    鲁大队长一怔，爽朗地大笑，笑罢，说：“大嫂误会了。请您来，没有别的意思。我与您的大女婿沙月亮十年前曾是交杯换盏的朋友，知道您刚刚归来，特意备酒为您洗尘。”

    母亲说：“他不是我的女婿。”

    政委道：“大嫂何必隐瞒呢?您怀里抱着的，不就是沙月亮的女儿吗?”

    母亲说：“这是我的孙女。”

    鲁大队长说：“先吃饭，先吃饭，我知道你们一定饿坏了。”

    母亲说：“长官，我们走了。”

    鲁大队长说：“大嫂慢走。沙月亮捎信给我，让我帮他抚养女儿，他知道您生活困难。小唐！”

    一个漂亮的女兵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鲁大队长说：“帮大嫂抱着孩子，让大嫂吃饭。”

    女兵走到母亲面前，微笑着伸出双手。

    母亲坚定地说：“这不是沙月亮的女儿，这是我的孙女。”

    我们穿过一道道弄堂，越过大街，走完胡同，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个名叫小唐的漂亮女兵，不断地往我们家运输食品和衣服。她运来的食品中，有用铁筒装着的做成小狗小猫小老虎形状的饼干，有用玻璃瓶子盛着的白色的奶粉，还有用瓦罐子盛着的透明的蜂蜜。她送来的衣服有绸缎缝成、滚着花边的棉袄棉裤，还有一顶竖着两只高高兔皮耳朵的棉帽。“这些东西，”她说，“都是鲁大队长和蒋政委送给她的”她指着母亲怀中的婴儿说，“当然，弟弟也可以吃。”她又指指我，说。

    母亲冷漠地看着热情洋溢、脸如红苹果、眼如青杏子的女兵唐姑娘。母亲说：“拿走吧，唐姑娘，穷人家的孩子，消受不了这些好东西。”母亲把她的两个乳头，一个塞到我嘴里，一个塞到沙家的女孩嘴里。她得意地哼哼着，我恼怒地哼哼着。她的手碰了我的头，我的脚蹬了她的屁服，她哼哼唧唧地哭起来。我隐约还听到了八姐上官玉女嘤嘤不绝、又软又轻的哭声，这是连太阳和月亮都要聆听的哭声。

    唐姑娘说，我们蒋政委给这女孩起了一个名字，他可是大知识分子，毕业于北平朝阳大学，能写全画，还精通英文。沙枣花，这名字好不好?大婶，您别疑神疑鬼，鲁大队长是一片好心。如果我们要抢这个孩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唐姑娘从怀里摸出一个玻璃奶瓶，奶瓶上装着个淡黄色的胶皮奶头。她把蜂蜜和白色粉末——我闻到从那个领走上官想弟的洋女人身上发出的味道，便知道这是洋女人乳房的粉末——放在碗里加热水冲开，搅匀，装进奶瓶，说，大婶，别让她跟弟弟抢奶吃了，这样很快就会把您吸干，让我喂她这个，她说着，便把沙枣花抱了过去。沙枣花的嘴把母亲的乳头拽得像鸟儿韩的弹弓皮筋一样长，终于挣脱，挣脱后母亲的乳头像被热尿浇着的活蚂蟥一样慢慢收缩，好久才恢复原状。我心中痛苦为了乳房，我痛恨沙枣花也是为了乳房。但这个可恨的小妖精已经在唐姑娘的怀抱里疯子一样吮吸着假乳房里流出的假乳汁。她吸得那般香甜，我一点不馋。母亲的乳房终于又一次全部属于我了，我好久都没这么塌实地、安稳地睡着了,我的梦取代了我的嘴，梦吮吸着我的陶醉和幸福，我的梦一派奶香!

    由此，我对唐姑娘满怀着感激之情。那两只在灰粗布军装里硬梆梆地凸起的乳房使我感到她美丽可爱。尽管她的乳房长得比较靠下，但形状一流。她喂完沙枣花，放下奶瓶，解开那件紫貂皮大衣，沙枣花的臊狐狸一样的味道被抖落出来。我看到沙枣花白得如奶汁般的皮肤。想不到她的脸黑得如炭，身体却如此白。唐姑娘给沙枣花穿上绸缎棉衣，戴上玉兔帽子，把她打扮成一个漂亮婴儿。她把那件紫貂皮大衣推到一边，双手托起沙枣花，往空中一扔，又顺手接住。沙枣花咯咯地笑响了喉咙。

    母亲的身体一直紧张着，准备着随时跃起把沙枣花抢下。唐姑娘把沙枣花还给母亲，说：“大婶，沙司令看到也会高兴的。”

    “沙司令?”母亲诧异地望着女兵小唐。

    “大婶，您还不知道?您的女婿，现在是渤海城警备司令，有三百多人，还有一辆美式吉普车呢。”女兵小唐说。

    沙月亮把信撕得粉碎，恼怒地骂道：“鲁大炮，蒋四眼，你们做梦!”爆炸大队的信使不卑不亢地说：“沙司令，您的千金小姐，我们可是宠爱有加呀！”

    “扣押人质，算什么本事?”沙月亮说，“回去告诉鲁、蒋让他们来攻渤海城吧！”

    信使道：“沙司令，不要忘了您过去的光荣！”

    沙月亮道：“老子愿抗日就抗日，愿降日就降日，谁能管得着？请吧，再罗嗦休怪我不客气！”

    唐姑娘掏出红塑料梳子，给我的五姐六姐梳头。给六姐梳头时，五姐痴迷地望着唐姑娘。五姐的目光像梳子，把唐姑娘从头梳到脚，又从脚梳到头。唐姑娘给五姐梳头时，五姐好像怕冷一样，脸上、脖子上爆起一层米粒大的小疙瘩。梳完了头，小唐走了。五姐对母亲说：“娘，我要当兵。”

    两天之后，上官盼弟便穿上了灰军装。她的主要工作是与小唐一起给沙枣花换尿布、喂奶瓶。

    我们的生活进入最佳时期，就像当时流行的小曲里唱的那样：嫚啦嫚啦不用愁，找不到青年找老头。只要跟着同志走，大白菜炖猪肉，锅里蒸着白馒头……

    大白菜炖猪肉不常有，白馒头也不常有，但萝卜熬咸鱼是常有的，巨大的窝窝头是常有的。

    “旱不死的大葱，饿不着的大兵。”母亲感慨地说：“我们跟着当兵的沾光啦，早知如此，也用不着卖孩子啦。想弟，求弟，可怜的孩子啊……”

    这段时间里，母亲的乳汁优质高产，上官金童终于从棉布口袋里跳出来，能走二十步了，能走五十步了，能走上一百步了，终于不爬行了。我的笨拙的嘴也灵活了，能流利地骂人啦。孙家大哑巴捏住我的小###时，我怒骂一声：

    “操你妈！”

    六姐去识字班，学会了唱歌，唱：“十八姐把军参，参军真荣耀，咔嚓剪去了大辫子，留起了‘二刀毛’。站岗放哨查路条，汉奸实难逃。”

    识字班设在教堂里。黑驴队留下的驴粪蛋子扫出去了。破板凳修理好摆得整整齐齐。插翅膀的天使没有了，也许飞走了。枣木雕成的耶稣也没有了，也许上了天堂，也许被人偷走当了劈柴。墙上挂着一页黑板，黑板上写着一行白色的大字。貌比天仙的唐姑娘用木棍戳着黑板上的字，黑板发出笃笃的声响。

    抗——日——抗——日——女人们奶着孩子，纳着鞋底子，麻绳噌噌响着，嘴巴里跟着小唐同志念叨：抗日——抗日——

    我在女人堆里蹒跚，在各式各样的乳房之间蹭蹭磨磨。五姐跳上讲台，对着台下的女人们说：老百姓是水，子弟兵是鱼，对不对?——对——鱼最怕什么?——鱼怕什么?鱼怕钩?鱼怕鱼鹰?鱼怕水蛇?——鱼最怕网！对，鱼最怕网!你们脑后是什么?——髻——髻上是啥?——网——女人们至此恍然大悟，脸红脸白，交头接耳，唧唧喳喳。剪掉发髻拆下网，保护鲁大队长和蒋政委，保护他们率领的铁路爆炸大队。谁带头?上官盼弟高举着大剪刀，还用纤细的手指开合着大剪刀，使大剪刀变成一条饥饿的鳄鱼。唐姑娘说，想想吧，受尽了苦难的大娘大婶子们，大姑大姨们，大嫂子大姐姐们，我们妇女，受了三千年压迫，现在终于挺起了腰杆，胡秦莲，你说说看，你那个酒鬼丈夫聂半瓶，还敢不敢打你啦?面色如土的青年妇女胡秦莲抱着孩子站起来，望一眼讲台上英气勃勃的女兵唐和女兵上官，赶紧垂下头，说：不打了。唐女兵拍着巴掌道：听见了吧，妇女们，连聂半瓶都不敢打老婆了。我们妇救会是妇女的家，专为女人打抱不平。妇女们，现在这平等幸福生活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吗?不是，不是，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来了爆炸大队，在大栏镇、在高密东北乡，建立了巩固的、钢打铁铸的敌后根据地，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改善了人民生活，尤其是改善了妇女生活，我们不搞封建迷信，但我们要拆破一切网络，这不单是为了爆炸大队，更是为了我们自己，妇女们，剪掉发髻拆去网，统统变成‘二刀毛’吧！

    “娘，你带头吧!”上官盼弟卡着剪刀对着母亲走过来。

    “是啊，上官家大嫂剪成二刀毛，我们都跟着剪。”女人们齐声说。

    “娘，您带个头，给女儿长长脸。”五姐说。

    母亲红着脸，把脑袋伸过去，说：“剪吧，盼弟，只要能让爆炸大队好，别说剪个发髻，剪两个手指头，娘也不含糊！”

    唐女兵带头鼓掌。女人们鼓掌响应。

    五姐把母亲的发髻散开，一大团鬈曲的黑发从母亲的脖颈旁悬挂下来，犹如一架藤萝，好像一匹黑瀑布。母亲与墙上那个几乎赤裸着身体的名叫玛利亚的圣母有着一模一样的神情。庄严、忧愁、宁静，逆来顺受地、自觉自愿地奉献。我洗礼过的教堂里有腐败的陈旧的驴粪的味道，在大木盆里，马洛亚牧师为我和八姐施洗的往事浮现在眼前。圣母从来不遮掩自己的乳房。母亲的乳房却被一道门帘半遮半掩着。盼弟，剪吧，你还犹豫什么?母亲说。于是上官盼弟的大剪刀张开大口咬住母亲的头发，咔嚓咔嚓咔嚓，母亲的黑发落地。母亲抬起头，成了‘二刀毛’。发梢齐着耳朵垂，细长的脖颈，一览无余。突然去掉了沉甸甸的发髻的累赘，母亲的头显得轻巧灵活，失去了稳重，有些猴头猴脑，一动便显出轻俏，竟有些鸟仙模样。母亲满脸赤红。唐女兵从腰里摸出一个圆形的小镜子，让镜面对着母亲的脸，母亲不好意思地侧过脸，镜面跟踪着她的脸，她羞羞答答地看到了镜子中留着‘二刀毛’、缩小了仿佛好几倍的头，急忙背过脸去。

    “美不美?”唐女兵问。

    “丑死了……”母亲低声回答。

    “连上官大婶都剪成了‘二刀毛’，你们还犹豫什么？”唐女兵大声说。

    剪吧。那就剪吧，赶潮流吧。每逢改朝换代，头发上就要翻花样。给我剪。轮着我了。咔嚓咔嚓。惊叹声。我弯腰捡起一绺头发。地上有很多头发，黑的、黄的、粗的、细的。粗的必是又硬又黑。细的必是又软又黄。满地头发中数我母亲的头发最好。母亲的头发梢里能渗出油。

    那些日子欢天喜地，比司马库搞铁桥废料展览的日子还热闹。爆炸大队里人才济济，会唱歌的，会跳舞的，会吹笛弄箫弹琴拨筝的，什么才子人都有。村里的光滑墙壁上，都用石灰水写上了大字标语。每天凌晨，便有四个少年兵爬到司马家的瞭望台上，对着阳光练习吹号。起初吹得哞哞哞像牛叫，渐渐吹得汪儿汪儿像小狗叫，最后吹得曲曲折折、起起伏伏、高低不平，成了动听的曲调。小兵们鼓着胸脯，扬着头，挺直脖子鼓起腮帮子，金黄的小号红绸的穗子，威武又漂亮。四个小号兵当中那个名叫马童的最漂亮，咕嘟着一个小嘴，腮上两个酒涡，两扇招风大耳朵。他活泼好动，嘴甜得像抹了蜂蜜。他大张旗鼓地在村里拜了二十多个干娘。那些干娘们一见了他就双乳抖动，恨不得将奶头塞到他嘴里。马童到过我家，向那班长传达什么命令。那天我正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上树，他好奇地蹲下，与我一起看。他的神情比我还专注，他捏死蚂蚁的技巧比我还熟练，他还率领着我往蚂蚁窝里撤尿。我们头上是一树火焰般的石榴花，时令四月，阳春天气，天蓝蓝云洁白，成群的家燕飞来飞去，在懒洋洋的南风里。

    母亲预言：像马童这样漂亮机灵的孩子，多半没有长寿，上帝给他的太多了，他已经占尽了做人的便宜，不可能再有一个寿比南山、子孙满堂的结局。果然不出母亲所料，在一个满天星斗的深夜里，大街上突然响起一个少年的高声嚎叫：鲁大队长蒋政委，求求你们饶我这一次吧……我是三代单传，俺爷爷奶奶就我这个孙子，俺爹俺娘就我这一个儿子……，毙了我，俺马家就断子绝孙了呀……孙干娘、李干娘、崔干娘，干娘们哪，都出来保我吧……崔干娘，您跟大队长有交情，替我求条命吧……马童一路哀嚎着出了村，一声清脆的枪响，万籁俱寂。这个仙子般的小号手从此消逝了。那么多干娘也没能救了他的命，他的罪名是：盗卖子弹。

    第二天，大街上摆着一口朱红色的大棺材。停着一辆马车。一群士兵把棺材抬上马车。那棺材是用四寸厚的柏木做成，刷了九遍清漆、挂了九层布衬。盛水十年也不漏，“三八”式大枪的子弹也打不透，埋进地里一千年也不会腐烂。那棺材十分沉重，十几个士兵把着棺材底，由一个排长喊着号子，才战战兢兢地直起腰来。

    棺材上车后，大队部一片紧张气氛，当兵的穿梭般出入，都紧绷着脸，一路小跑步。后来，来了一个骑毛驴的白胡子老头。在棺材边下了驴。老头啪啪地拍打着棺材，哇哇地哭，满脸是泪，胡子上也挂着泪珠。这是马童的爷爷，清朝时中过举人，文化水平很高。鲁大队长和蒋政委出来了，很尴尬地在老人身后站着。老人哭够了，回过头，盯着鲁和蒋。蒋说：“马老先生，您熟读经书，深明大义。我们是挥泪斩马童。”鲁跟着说：“挥泪斩马童。”老人对着鲁的脸喷出一口唾沫，道：“盗钩者贼，窃国者侯。抗日抗日，抗成一片花天酒地!”蒋政委严肃地说：“老先生，我们是真正的抗日队伍，一向治军严肃，确实有一些花天酒地的队伍，但决不是我们！”老人绕过蒋政委和鲁大队长，仰天大笑着朝前走，小毛驴儿垂头跟在他身后。拉着棺材的马车尾随着毛驴，悄悄启行。赶车的把式吆马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压抑的蝉声。

    马童事件好像一场地震，动摇了爆炸大队的根基。虚假的安定幸福感破灭了，枪毙马童的枪声告诉我们，战乱年代，人的命如同蝼蚁。听起来颇似治军有方、执法如铁的马童事件，在爆炸大队内部也产生了消极作用。连日来，发生了十几起士兵醉酒、斗殴事件，住在我家的这班兵，也渐渐露出了不满情绪。姓王的班长公然说：“马童不过是个替罪羊！他一个小孩子，盗卖的那门子军火?人家爷爷是举人，家里良田千顷，骡马成群、还缺那几个小钱?依我看，他小子是死在那群浪干娘手里。怪不得老举人说，‘抗日抗日，抗得花天酒地。’”班长的牢骚是上午发的，下午，蒋政委就带着两个护兵来到我家。政委森严地说：“王木根，跟我去大队部吧。”王木根瞪着眼，看着他的战士，骂道：“哪个驴日的出卖了爷?”战士们面面相觑，脸色都灰都土，唯有哑巴孙不言傻呵呵地笑着，走到政委面前，比比划划地诉说着沙月亮抢婚之事。政委说：“孙不言，任命你为代理班长。”孙不言歪着头看着政委的嘴。政委抓过哑巴的手，摸出钢笔，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哑巴把手掌弯过来，呆呆地端详着。他兴奋得手舞足蹈，黄眼珠放出了光彩。王木根冷笑着说：“这样闹下去，哑巴也要开口说话。”政委对护兵挥挥手。护兵虎虎地上前，一边一个夹住了王木根。王木根大叫着：“你们推完磨就杀驴吃，忘了我爆炸铁甲列车的时候了。”政委不理睬王木根的喊叫，上前拍了拍哑巴的肩膀，哑巴受宠若惊，挺起胸脯，给政委敬了一个礼。胡同里，传来王木根的吼叫：“惹恼了老子，把地雷埋在你们炕头上！”

    哑巴升任班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向我母亲要人。当时母亲正在司马库负伤后藏过身的那盘石碾子旁，为爆炸大队粉碎硫磺。距离这盘碾子一百米处，上官盼第指挥看几个妇女，用小锤子砸着破铜烂铁。距离上官盼弟她们一百米处，爆炸大队的工程师带领着学徒，鼓动着要四个壮汉才能推进拉出的大风箱，把狂风送进熔炉。在他们旁边的沙地上，埋藏着一大片地雷模具。母亲嘴上缠着毛巾，跟着拉碾的小驴团团旋转。刺鼻的硫磺味儿辣出了母亲的眼泪，熏得那头蚂蚱驴连续不断地打着喷嚏。我和司马库的儿子蹲在一丛紫荆树上，上官念弟遵照母亲的指示严格看管着我们，不许我们接近碾子。哑巴大背着汉阳造大枪，手里玩耍着那柄他家祖传的缅刀，摇摇晃晃地到了碾子旁。我们看到他拦住了驴，对着母亲举起缅刀，晃了晃，让缅刀发出铮铮的响声。母亲在驴后，手持着一把磨秃了的笤帚，定定地望着他。他对着母亲亮出了那只写着字的手掌，嘴巴里哈哈笑着。母亲对他点点头，似乎在祝贺他。接下来哑巴的脸上便变幻出许多表情。母亲不断地摇着头，似乎在否定他的什么请求。后来，哑巴挥起胳膊，对准驴头打了一拳，那头驴两条前腿一软便跪在了碾道里。母亲大声说：“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哑巴嘴巴歪歪地笑着，像来时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

    那边，熔炉的出铁口被长钩子捅开了，白炽的铁水泻出坩锅，溅起一簇簇美丽的火花。母亲揪着驴耳朵把毛驴拉起来。她走到紫荆树下，扯下蒙嘴的、发了黄的白毛巾，掀起衣襟，把被硫磺熏白了的奶头塞到我嘴里。我正在犹豫着是否把这又臭又辣的乳头吐出来时，母亲猛然推开我，险些拽掉我初生的门牙。我想她的乳头也一定奇痛无比，但她分明顾不上了乳头。母亲大踏步地往家跑，那条毛巾拎在她的右手里，随着她的步伐摆动。我仿佛看到那沾染着硫磺气体的奶头正急遽地摩擦着粗布衣襟，有毒的乳汁汩汩流淌，浸湿了她的衣服。母亲周身流窜着电流，她沉浸在怪异的感觉里，如果是幸福那一定是极度痛苦的幸福。母亲为什么要用如此快的速度往家奔跑?我们马上就得到了答案。

    领弟！领弟呀，你在哪儿?母亲喊叫着，从正房喊到厢房。上官吕氏从堂屋里爬出来，趴在甬路上，昂起头，像只大青蛙。她的西厢房被兵占领。西厢房里，五个士兵头顶着头趴在磨盘上，研究着一本毛边纸钉成的破书。他们抬起头来，惊讶地看我们。他们的枪挂在墙上，地雷悬挂在屋梁上，黑油油圆溜溜，宛若比骆驼还大的蜘蛛产出的卵。哑巴呢?母亲问。士兵们摇摇头。母亲冲向东厢房。那张鸟仙的图像胡乱地放在一张断腿的桌子上，画上放着半个吃剩的窝窝头和一棵叶子碧绿的羊角葱，青瓷大碗也在桌上，碗里盛着一堆白色的小骨头，难以分清是鸟骨还是兽骨。哑巴的枪挂在墙上，地雷悬挂在房梁上。

    我们站在院了里。绝望地喊叫着。士兵们从厢房里跑出来，连声问着我们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哑巴从萝卜窖子里爬上来。他身上沾着一层黄色的土和一些白色的霉斑，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疲倦神情。

    母亲顿足长吼：“我糊涂啊！”

    在我家地道的尽头，那个陈年草垛下边，哑巴奸污了三姐上宫领弟。

    我们把她从地道里拖出来，把她抬到炕上。母亲流着眼泪，用那条满是硫磺味几的毛巾，蘸着一盆水，一点一点地，仔细地擦拭着领弟的身体。母亲的眼泪落在领弟身上，落在她那只留着牙印的乳房上，她的脸上却是动人的微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美丽的、迷死活人的光彩。

    五姐闻讯跑回来，直着眼看看三姐。她—句话也没说，跑到院子里，从腰里拔出一颗木柄手榴弹，拉开弦，扔进东厢房里。手榴弹臭火，没有响。

    枪毙哑巴的地方就是枪毙马童的地方：村子南边，一个中间生长着臭蒲、边上倒满垃圾的臭水坑。哑巴被五花大绑着推到坑边，几十个兵持枪站成一排。蒋政委向围观的百姓做了慷慨激烈的演讲。演讲毕，士兵们拉开枪栓，把子弹推上膛。政委亲自发布命令。子弹即将出膛时，穿着一身白衣的上官领弟翩翩而来。她的步态轻盈，飘飘欲仙。鸟仙来了!有人说。鸟仙的传奇经历和神奇的事迹立即被人们回忆起来，大家都忘了哑巴。那时刻是鸟仙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她在众人面前舞蹈着，像沼泽地里的仙鹤。她的脸鲜艳极了，像红荷花，像白荷花。她身材匀称，肿胀的嘴唇十分诱入。她舞蹈着靠近哑巴，突然停住脚步，歪着脑袋，看着哑巴的脸，哑巴咧嘴傻笑。她伸出手，摸摸哑巴毡片般的卷发，捏捏他蒜头般的鼻子。最后，她竟然伸出手，握住了哑巴双腿间那个造了孽的家伙，歪回头，对着众人哧哧地笑起来。女人们慌忙歪头避开，男人们却痴迷地看着，脸上挂着鬼鬼祟祟的笑容。

    政委咳嗽一声，很不自然地说：“拉开她，执行枪决！”

    哑巴昂着头，嗷嗷怪叫，可能是表示抗议。

    鸟仙的手始终摸着他的家伙，厚唇上浮着贪婪的、但极其自然健康的欲望。没有人愿意执行政委的命令。

    政委大声地问：“姑娘，他是强奸还是顺奸?”

    鸟仙不回答。

    政委说：“你喜欢他吗?”

    鸟仙依然不回答。

    政委从人群中找到了母亲，为难地说：“大嫂，您看这事……依我看，不如索性让他们成了亲吧……孙不言有错误，但肯定不是死罪了……”

    母亲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人群。她走得很慢，步履艰难，好像背上驮着一座沉重的石碑。人们回望，直到听到她突然发出了嚎啕声，才把目光分散了。

    “给他松绑吧！”政委有气无力地说一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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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那天是农历的七月初七，是天上的牛郎与织女幽会的日子。房子里闷热，蚊子多得碰腿。母亲在石榴树下铺了一张草席子。我们起初坐在席上，后来躺在席上，听母亲的娓娓细语。傍晚时下了一场小雨，母亲说那是织女的眼泪。空气潮湿，凉风阵阵。石榴树下，叶子闪光。西厢房和东厢房里，士兵们点着他们自造的白蜡烛。蚊虫叮咬我们，母亲用蒲扇驱赶。这一天人间所有的喜鹊都飞上蓝天，层层相叠，首尾相连，在波浪翻滚的银河上，架起一座鸟桥。织女和牛郎踩着鸟桥相会，雨和露，是他们的相思泪。在母亲的细语中，我和上官念弟，还有司马库之子，仰望着灿烂的星空，寻找那几颗星。八姐上官玉女虽然盲眼但也仰起脸，她的眼比星星还亮。胡同里响着换岗归来的士兵沉重的脚步声。遥远的田野里蛙声如潮。墙边的扁豆架上，一只纺织娘在歌唱：伊梭呀梭嘟噜噜——伊梭呀梭嘟噜噜——黑暗的夜空中，有一些大鸟粗野莽撞地飞行，我们看着它们的模模糊糊的白影子，听着它们羽毛磨擦的嚓嚓声。蝙蝠亢奋地吱吱叫。水珠从树叶上吧嗒吧嗒滴下来。沙枣花在母亲怀里，打着均匀的小呼噜。东厢房里，上官领弟发出猫一样的叫声，哑巴的大影子在灯光里晃动着。她与他已经完婚。蒋政委当了证婚人。供着鸟仙神位的静室变成上官领弟和哑巴纵情狂欢的洞房。鸟仙经常半裸着身子跑到院子里来，有一个士兵偷看鸟仙的乳房入迷，差点被哑巴拧断脖子。夜深了，回屋睡吧，母亲说。屋里热，有蛟子，让我们在这儿睡吧，六姐说。母亲说，不行，露水会伤了你们，再说，空中有采花的……我仿佛听到空中有人在议论，一朵好花，采了吧。回来再采。议论者是蜘蛛精，专门奸淫黄花闺女。

    我们躺在炕上，无法入睡。奇怪的是八姐上官玉女却欣然入睡，嘴角还流出一缕涎水。熏蚊虫的艾蒿冒着呛鼻的烟。士兵们窗户上的烛光映亮了我们的窗户，使我们能够影影绰绰地看到院子里的景物。上官来弟托人送回来的海鱼臭了，在厕所里发酵，散发难闻的气味。她还运回了大批的财物，有布匹绸缎，有家具古玩，都被爆炸大队没收了。堂屋的门闩轻轻地响。“谁？！”母亲厉喝一声，随手从炕头上摸起了切菜刀。没有一丝声响了。我们可能听邪了耳朵。母亲把切菜刀放回原处。艾蒿熏蚊绳在炕前地下闪烁着暗红色的短促光芒。

    一个瘦长的黑影子突然从炕前站起来。母亲惊叫一声。六姐也惊叫一声。那黑影扑上炕，捂住了母亲的嘴巴。母亲挣扎着摸起菜刀，正要劈，就听到那黑影说：

    “娘，我是来弟……我是来弟呀……”

    母亲手中的菜刀落在炕席上，大姐回来了！大姐跪在炕上，哽咽之声从她嘴里漏出来。我们惊讶地看着她模糊不清的脸。我看到她的脸上有许多亮晶晶的东西。“来弟……大嫚……真的是你吗？你是鬼吧？你是鬼娘也不怕，让娘好好看看你……”母亲的手摸索着炕头寻找洋火。

    大姐按住母亲的手，压低了嗓门说：“娘，不要点灯。”

    “来弟，你这狠心的东西，这些年，你跟着那姓沙的跑到哪里去了？你可把娘害苦了。”

    “娘，一句话说不清楚，”大姐说，“我的女儿呢？”

    母亲把酣睡着的沙枣花递给大姐说：“你也算个娘？管生不管养，连畜生都不如……为了她，你四妹和你七妹……”

    “娘，”大姐说，“我欠您老人家的恩情总有报答的一天。四妹和七妹，我也要报答她们。”

    这时六姐上前叫了一声：“大姐。”

    大姐把她的脸从沙枣花脸上抬起，摸了摸六姐，说：“六妹。金童呢，玉女呢，金童，玉女，还记得大姐吗？”

    母亲说：“要不是来了爆炸大队，咱这一家子，早就饿死了……”

    大姐说：“娘，姓蒋的和姓鲁的不是东西。”

    母亲道：“人家待咱不薄，咱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大姐说：“娘，这是他们的阴谋，他们给沙月亮送信，逼他投降，如不投降，就要扣留我们的女儿。”

    母亲问：“还有这种事？他们打仗，与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大姐说：“娘，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把女儿救出去。娘，我带来了十几个人，我们马上就走，让姓鲁的和姓蒋的空欢喜一场。娘，您对俺思重如山，容女儿后报。夜长梦多，女儿这就走了……”

    大姐话没说完，母亲已经把沙枣花夺了回来。母亲惯愤地说：“来弟，你别变着花样来哄我。想当初，你像扔狗一样把她扔给我，我豁着性命把她养到如今，你倒好，来吃现成的了。什么鲁队长蒋政委，都是你的谎话。你想当娘了?跟沙和尚疯够了?”

    “娘，他现在是皇协军旅长，手下有上千人。”

    “我不管他有多少人，我也不管他是什么长，”母亲说，“你让他自己来抱吧，你告诉他，他挂在树上那些野兔子我还给他留着呢。”

    “娘，”大姐说，“这是关系千军万马的大事，您别犯糊涂啊。”

    母亲说：“我糊涂了半辈子了，千军万马万马千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枣花是我养大的，我舍不得给别人。”

    大姐一把夺过孩子。纵身跳下炕，往外跑去。母亲大骂：“鳖种，动了抢啦!”

    沙枣花哭起来。

    母亲跳下炕去追赶。

    院子里啪啪啪几声枪响。房顶上一阵混乱，有人哀嚎着滚下去，跌在院子里。

    一只脚踩破了我家房顶，漏下块状的泥土和一片星光。

    院子里乱了套，枪声，劈刺声，士兵的喊叫声：“别让他们跑了！”

    爆炸大队的士兵举着十几根蘸了煤油的火把，跑了进来，照耀得院子里通明如昼。胡同里、房子后边，都响着吵吵嚷嚷的男人声。有人在房后大声吆喝：“绑起他来，个小舅子，看你还敢跑。

    爆炸大队的鲁队长走进院子，对着紧紧抱着沙枣花、缩在墙角的上官来弟说：“沙太太，你们这样做不太够意思吧?”

    沙枣花在大姐怀里哭着。

    母亲走到院子里。

    我们趴在窗户上往外观看。

    甬路旁边，躺着一个浑身窟窿的男人，他流了很多血，成了汪，像小蛇一样四处爬。血腥味，热烘烘的。煤油味儿，呛鼻子。血还从窟窿里往外冒，还有气泡儿。他没死利索，一条腿还在抽动。他嘴啃着地，脖子别别扭扭，看不见他的脸。树叶子像金银箔。哑巴提着缅刀，对鲁队长边叫边比划。鸟仙跑出来，还好，穿着一件肯定是哑巴的军装上衣，上衣下摆齐着膝盖。乳房和肚皮半遮半掩。雪白的、修长的小腿。肌肉结实、皮肤光滑的腿肚子。半张着嘴。痴迷的眼睛，时而望望这个火把，时而望望那个火把。一群士兵，押进来三个穿绿衣服的人。一个胳膊受伤，流着血，脸色煞白。一个瘸着腿。一个被绳子勒低了头，他拼命想昂起头，但几只强有力的大手不容他抬头。蒋政委也随着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个手电筒，电筒头上蒙着一块红绸，放出红光。母亲啪哒啪哒走，因为她赤着脚。地上有蚯蚓倒上来的土堆。她毫不畏惧地面对着鲁大队长，说：“这倒底为啥?”

    鲁大队长说：大婶，这不关您的事。”

    蒋政委多余地用蒙着红绸布的电筒照着上官来弟的脸。上官来弟，身材修长，如一棵白杨。

    母亲走到大姐面前，劈手把沙枣花夺回来。沙枣花伏在母亲怀里。母亲哄着她：“好孩子，别伯，奶奶在呢。”

    沙枣花哭声渐弱，变成抽泣。

    大姐的胳膊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姿势僵硬，很丑。她脸上很白，双眼有些直。她穿着一身绿衣服，男式的，成熟的乳房高高挺起。

    “沙太太，我们对你们可算是仁至义尽。你们不接受我们改编，我们不勉强，可你们不该投降日寇。”鲁大队长说。

    大姐冷笑一声：“这是老爷们的事，别跟我一个妇道人家说。”

    蒋政委道：“听说沙太太是沙旅长的高参?”

    大姐道：“我只知道要我的女儿。你们有种，去跟他真刀真枪地干，拿个小孩子做文章，不是大丈夫的行为。”

    蒋政委道：“沙太太差矣，我们对沙小姐可以说是关怀备至，你母亲可以作证，你的妹妹可以作证，大地可以作证，苍天也可以作证。我们的本意是，热爱孩子，为了孩子，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出于这个目的，我们不希望这个美丽的孩子，有一个汉奸父亲和一个汉奸母亲。”大姐说：“这些话我一句也不明白，您别枉费口舌了。我既然落在你们手里，随你们处置吧。”

    哑巴冲出来，在十几根火把之间，他显得格外高大威猛，裸露的黑皮，像涂了一层獾油，光彩熠熠。啊噢——啊噢啊噢——他狼着眼，猪着鼻，猴着耳朵，虎着脸，喊叫着，举起粗壮的胳膊，攥着拳头，对着周围的人，划了一个圈。他踢了一脚甬路上的死者，又逐个地对三个俘虏施以拳打。每人一拳，打一拳一啊噢。打到尽头又回头打了一遍：啊噢!啊噢!!啊噢!!!一拳比一拳狠。最后一拳，竟把那倔强地想昂脖子的俘虏打瘫在地。蒋政委严厉地制止了他：“孙不言，不许打骂俘虏!”哑巴咧开嘴，笑着，指指上官来弟，指指自己的胸口。他走到来弟面前，左手捏着她的削肩，右手对着众人比划。鸟仙入神地盯着变幻莫测的火苗子。大姐抡起左臂，扇了哑巴右腮一巴掌，呱唧一声响。哑巴松开手，狐疑地摸摸脸，好像不知打击来自何方。大姐抡起右臂扇了哑巴的左腮。这一掌打得疾速有力，响声清脆。哑巴身体晃荡，大姐在强大的反作用力下，倒退了一步。大姐柳眉竖起，凤眼圆睁，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你毁了我妹妹！”

    鲁大队长说：“把她押走，女汉奸，这么猖狂！”

    几个士兵上前架住了大姐的胳膊。大姐高声叫着：“娘，你糊涂啊，三妹是只凤凰，你却把她嫁给了哑巴！”

    一个兵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大队长，政委，沙旅的大队人马，已经到了沙岭子镇。”

    鲁大队长说：“大家别乱，各连长注意，按原定计划行动，把地雷全埋上。”

    蒋政委说：“大嫂，为了您和孩子的安全，跟我们到大队部去。”

    母亲摇摇头，说：“不，死也要死在自家炕上。”

    蒋政委一挥手，一群士兵拥到母亲身边，一群土兵拥进屋子。母亲喊着：“天主啊，睁开眼看看吧。”

    我们一家，被关在司马家的偏房里。门口站着岗。隔壁的大客厅里，瓦斯灯通亮，有人在大声喊叫。村子外边，一阵阵爆豆般的枪声传来。

    蒋政委端着一盏玻璃罩子灯，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罩口冒出来的黑烟呛得他眯起眼睛。他把罩子灯放在花梨木的桌子上，打量着我们，说：“为什么要站着呢?坐下坐下坐下。”他指点着环墙摆着的花梨木椅子，说，“大嫂，您这二女婿家可真够排场的。”他自己先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按着膝盖，用略带嘲讽的目光看着我们。大姐一屁股坐下，与蒋政委隔桌相对，她赌气般地噘着嘴，说：“蒋政委，你请神容易送神难吧！”蒋笑道：“好不容易把神请来，为什么要送呢?”大姐道：“娘，您只管坐，谅他们也不敢怎么着我们。”

    “我们压根儿就没想怎么着你们，”蒋政委微笑着说，“大嫂，坐下吧。”

    母亲抱着沙枣花，坐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我和八姐拉着母亲的衣角，贴椅子站着。司马家的公子头歪在六姐肩膀上，嘴里流着哈喇子。六姐被磕睡折磨得身体摇摇晃晃。母亲拉了她一把，让她坐下，她睁开眼睛看看，随即就发出了酣睡声。蒋政委摸出一根纸烟，将烟头放在大拇指甲上顿了顿。他摸索衣袋，显然是想找火。他没有找到火，大姐好像幸灾乐祸地冷笑。他走到玻璃罩子灯前，嘴叼着烟，凑到灯火上方，眯着眼，吧嗒吧嗒地吸着，火苗在灯罩里被拉扯得上下跳跃，烟头发了红，发了亮。他抬起头，把烟卷从嘴里摘下来，紧闭着嘴唇，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村子外传来轰轰的爆炸声，震动得窗户上的木格子索索地响。一片片火光在夜空中抖动着。人的哭叫声和呐喊声时而隐隐约约，时而异常清晰。蒋政委面带微笑，挑战般地紧盯着来弟。

    来弟屁股上好像长了尖，在椅子上歪来斜去，摇晃得椅子腿嘎嘎吱吱响。她的脸色苍白，攥着椅子扶手的双手颤抖不止。

    “沙旅长的骑兵中队闯进了我们的地雷阵，”蒋政委惋惜地说，“可惜了那几十匹好马。”

    “你……你们做梦……”大姐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阵更加密集的爆炸声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蒋政委站起来，悠闲地敲敲偏房与客厅之间的花格子木隔墙，仿佛是自言自语：“全是红松的，司马家大宅院耗费了多少木材?”他抬头望着大姐，问：“你说，要用多少木材，梁、檩、门窗、地板、木隔壁、桌椅板凳……”大姐局促不安地扭着屁股。“耗费了一个森林的木材!”蒋政委痛心地说，好像虚拟的森林被砍伐得满目狼藉的情景就在他的面前。“这些帐迟早要算的，”他沮丧地说着，把被砍伐的大森林扔到脑后。他走到大姐面前，双腿叉成A形，右手卡着腰，胳膊肘子成锐角，僵硬地撑出去。“当然，我们认为，沙月亮跟死心塌地的汉奸还有区别，他有过光荣的抗日历史，如果他痛改前非，我们还愿意跟他互称同志，沙太太，待会儿我们捉住他，你可要好好劝劝他呀。”

    大姐的身体松软地靠在椅子背上，尖声说：“你们抓不到他！你们休想！他的美式吉普比马跑得快！”

    “但愿如此，”蒋政委说，他放下锐角胳膊，双腿也变了姿势。他摸出一支烟，送给上官来弟。来弟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他把烟跟着往前送了送。来弟扬起脸，看着蒋政委脸上莫测高深的微笑。她畏畏缩缩地伸出一只手，伸出那两根被纸烟熏黄了的手指，捏住了烟卷，蒋政委把手中那半截烟卷放到嘴边吹了一下，吹掉烟灰，让火头燃旺。然后他把红红的烟头送到来弟面前。来弟又扬脸望了一眼蒋政委。蒋依然微笑。来弟忙乱地叼住纸烟，把脸凑上前，让嘴里的烟卷与蒋政委手中的火头相接。我们听到她吧嗒嘴唇的声音，母亲木然地望着墙壁，六姐和司马少爷半醒半睡，沙枣花无声无息。烟雾从大姐脸上腾起。她抬起头，身体后仰，胸脯疲惫地凹下去。她的夹着烟卷的手指湿漉漉的，宛若两根刚从水中捞上来的黄泥鳅，烟头火飞快地往她嘴边爬，她头发凌乱，嘴边有几道深皱纹，眼睛周围有两团紫色阴影。蒋政委脸上的微笑慢慢收敛，好像一滴落在热铁上的水，从四周往中间收缩，收缩成针尖大约一个亮点，欻然一声便消逝得无影无踪。蒋政委脸上的微笑慢慢收缩到鼻子尖上，欻然一声消逝得无影无踪。他扔掉手中短得几乎要烧到指尖的烟头，用脚尖捻碎，然后，大踏步地走了。

    隔壁客厅里，传过来他大声的吼叫：“一定要捉住沙月亮，他即便钻到老鼠洞里，也要把他挖出来。”接下来是电话筒按在话机上的清脆声音。

    母亲怜悯地注视着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的大姐。走过去，抓起她那只被烟卷熏黑的手，仔细地看了看，摇摇头。大姐从椅子上滑下来，跪着，双手搂住母亲的腿，仰着脸，嘴巴像吃奶一样翕动着，一种奇怪的音响从她嘴里冒出来。刚开始我以为她在笑，但马上就知道她在哭。她把眼泪和鼻涕都抹在母亲腿上。她说：“娘，其实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妹妹，想弟弟……”

    母亲说：“后悔了吗？”

    大姐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母亲说：“这就好，该走哪一步是天主给安排的，一后悔就要惹恼天主。”

    母亲把沙枣花递给大姐，说：“看看她吧。”

    大姐轻轻抚摸着沙枣花黝黑的小脸，说：“娘，要是他们枪毙我，这孩子就要靠您抚养了。”

    母亲说：“他们不枪毙你，这孩子，也得由我抚养。”

    大姐欲把孩子还给母亲，母亲说：“你先抱一会儿吧，我给金童喂喂奶。”

    母亲走到椅子前，掀起衣襟。我跪在椅子上，吃奶。母亲撩着衣襟，弓着腰站着，说：“平心而论，姓沙的不是孬种，就凭着他给我挂那一树野兔子，我也得认这个女婿。但他成不了大气候，就凭着那一树野兔子，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气候。你们俩加起来，也斗不过姓蒋的，姓蒋的是棉花里藏针，肚子里有牙。”

    想当初，那像累累果实一样挂满我家树枝的野兔子，曾让母亲恼怒万分；但转眼间，这满树的野兔子竟成了母亲接受沙月亮为女婿的理由；也还是那几树野兔子，成了母亲判断沙月亮必败于蒋政委之手的根据。

    在黎明前的暗暝中，一群从天河架桥归来的喜鹊落在屋脊，疲倦不堪地喳喳乱叫。喜鹊们把我唤醒。我看到母亲抱着沙枣花坐在椅子上，我却坐在上官来弟冰凉的膝盖上，她用两条细长的胳膊紧紧地搂着我的腰。六姐和司马公子还是那样交颈而眠。八姐依偎在母亲腿边。母亲的眼睛里没有光彩，两个嘴角耷拉着，显得极度疲乏。

    蒋政委走进来。看了我们一眼，道：“沙太太，要不要去看看沙旅长?”

    大姐推开我，猛地站起来，哑着嗓子说：“你撒谎！”

    蒋政委皱皱眉，说：“撒谎?为什么要撒谎呢?”他走到桌子前，低下头，噗哧一声，吹熄了罩子灯。红太阳的光芒立即从窗格子里泻进来。他伸出一只手，谦恭——也许不是谦恭——地说：“请吧，沙太太，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愿意把所有的路堵死，如果他迷途知返，可以担任我们爆破大队的副大队长。”

    大姐机械地往外走，临出房门时，她回头望了望母亲。蒋政委说：“大嫂也去，小弟弟小妹妹们都去。”

    我们穿越着司马家的重重门洞，路过一个又一个一模一样的套院。路过第五个套院时，我们看到院子里躺着十几个伤兵。那个姓唐的女兵正在给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包扎。我五姐上官盼弟给唐女兵当助手。她全神贯注，没有发现我们。母亲对大姐轻声说：“那是你五妹。”大姐瞥了五姐一眼。蒋政委说：“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第六个套院里，摆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几具尸首，尸首的脸都用白布蒙着。蒋政委说：“我们鲁大队长壮烈牺牲，损失无法估量。”他弯腰揭开一块白布，让我们看到了一张血迹斑斑的、生着络腮胡须的脸。他说：“战士们都恨不得剥了沙旅长的皮，但我们的政策不允许。沙太太，我们的诚意差不多可以感天地动鬼神了吧?”走出第七个套院，绕过一道高大的影壁，我们站在福生堂大门口高高的台阶上。

    街上来回跑动着一些爆炸大队士兵，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层灰。几个士兵牵着十几匹马，沿着大街从东往西走，几个士兵却指挥着几十个老百姓，用绳子拉着一辆吉普车从西往东走。两拨人在福生堂大门口相遇，一齐都站住。两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跑上前来，都立正，都行举手礼，像吵架—样同时向蒋政委报告，一个报告缴获战马十三匹，一个报告缴获美式吉普车一辆。但可惜炸破了水箱，只能用牛拖回来。蒋政委高度赞扬了他们。士兵们在赞扬声中都挺胸抬头，目光灼灼。

    蒋政委把我们带到教堂门口。大门两侧，站着十六个荷枪实弹的哨兵。蒋一举手，士兵便齐拍枪护木，并拢脚跟，行持枪注目礼，我们这一列妇孺，俨然成了视察战场的将军。

    大约有六十多个穿绿衣服的俘虏挤在教堂的东南角落上，在他们的头上，一大片因为漏雨霉烂了的屋笆上，生着一簇簇洁白的蘑菇。在他们面前，并排站着四个怀抱冲锋枪的士兵，他们的左手摸着弯曲着像长长的牛角一样的弹夹，右手四个指头握着光滑的像女人小腿一样的枪托脖子，食指扣着鸭舌般的扳机。他们的背对着我们。在他们身后，放着一堆死蛇般的牛皮腰带，俘虏们如要行走，必须双手提着裤腰。

    蒋政委嘴角上迅速滑过了一个不易觉察的笑容，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也许是为了引入注意吧?俘虏们懒洋洋地抬起头，看着我们。他们的眼睛，突然间都闪烁了几下，有的两下，有的三下，有的五七下，最多的不超过九下。这些闪烁着鬼火的眼神，应该是因为上官来弟而发，如果她真的如蒋政委所说，是沙旅的半个掌柜的话。上官来弟却因为不知什么样的复杂心情，使自已的眼睛发了红，脸色发了白，脑袋往胸前垂。

    这些俘虏兵，让我想起模模糊糊的记忆中的鸟枪队的黑驴们，它们聚集在教堂时，也喜欢挤在这个角落里，二十八匹驴，结成十四个对子，你轻轻地啃我的腚，我温柔地咬你的臀，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团结亲密的驴队究竟覆灭在什么地方呢？是什么人消灭了驴队?在马耳山，被司马库的游击队，还是在胳膊岭，被日本人的便衣队?为我施浸洗礼那个神圣的日子里，母亲遭到强暴。他们都是鸟枪队繁殖的绿衣兵，是我的仇敌。现在，该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惩罚你们，阿门。

    蒋政委清清嗓子，说：“沙旅的弟兄们，饿了吧?”

    俘虏们又一次抬起头，有的人想回答而不敢回答，有的人根本不想回答。

    蒋政委身边的护兵说：“小舅子们，聋哑了吗?这是我们的大队政委，问你们呐!”

    “不许骂人！”蒋政委严厉地训斥护兵，护兵红着脸，垂下了头。蒋说：“弟兄们，知道你们又饿又渴，有胃病的人可能正在肚子痛，眼冒金花背出冷汗，请坚持一会，饭马上就好。咱这里条件差，没有好的吃，先熬上一锅绿豆汤，给你们解渴败火，中午，吃白面大馒头，韭菜炒马肉。”

    俘虏们脸上现出喜色，有几个大着胆低声说话。

    蒋政委道：“死马很多，都是好马，真可惜，你们闯进了我们的地雷阵。待会儿，你们吃的马肉，可能就是自己座骑的肉。虽说骡马比君子，但毕竟是马，大家尽管吃，人是万物之灵嘛！”

    正说着马，两个老兵抬着一个大桶，吆吆喝喝地进了门。两个小兵，各抱着一大摞从肚皮直垒到下巴的粗瓷大碗，踉踉跄跄地跟在老兵身后。“汤来了！汤来了！”老兵喊着，好像有人阻碍了他们的道路似的。小兵们挺着一肚子碗吃力地看着地面，寻找放碗的地方。老兵一齐下蹲，让汤桶着地；汤桶着地时他们也差不多坐在了地上。小兵们上身保持着正直，双腿往下落，终于蹲下，双手下垂，手背从碗底抽出。”两摞碗摇摇晃晃立在地上。两个小兵释掉重负站起来，抬起衣袖擦着脸上的汗。

    蒋政委抄起大木勺子，搅动着绿豆汤，问老兵：“加红糖了没有?”老兵说：“报告政委，没弄到红糖，弄了一罐子白糖，从曹家弄的，曹家的老太婆舍不得，抱着糖罐子不肯撒手……”

    “好啦，分给弟兄们喝吧！”蒋政委说着，扔下木勺，好像突然想起了我们似的回过脸来，亲热地问，“你们是不是也喝一碗?”

    上官来弟冷冷地说：“蒋政委请我们来，不是喝绿豆汤的吧?”

    母亲说：“为什么不喝呢?老张，给俺娘们盛上几碗。”

    上官来弟说：“娘，当心汤里有毒！”

    蒋政委大笑着说：“沙太太想象力太丰富了。”他抓起木勺，舀起一勺汤，高高举起，慢慢往下倒，让汤的优美展现，让汤的味道扩散。他扔下勺子，说：“这汤里，下了一包砒霜，两包老鼠药，一口下肚，五步断肠六步倒七窍流血，有没有敢喝的?”

    母亲上前，摸起一个碗，用袖子擦擦灰土，抄起木勺，盛上一碗汤，递给大姐。大姐不接。母亲说：“这碗是我的。”她往碗里吹了几口气，试探着喝了一口，又试探着喝了几口。母亲又盛了三碗汤，递给六姐八姐和司马少爷。俘虏们说：“给我们盛，我们盛，有毒没毒喝三碗。”

    两个老兵掌勺，两个小兵递碗，一碗接着一碗盛。持枪的士兵闪到两边，侧面对着我们，我们能看到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只看着俘虏。俘虏们都站起来，自行排成队伍，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无聊地垂着，等待着端绿豆汤碗。端到汤碗的，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生怕热汤溢出烫了手指。一个接着一个的俘虏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端着绿豆汤慢慢地转到后边去，蹲下，才腾出两只手，捧着碗，转着圈吹，转着圈喝。弗弗弗吹气；唏溜唏溜，都非常有经验地小口喝，大口喝就会烫烂口腔粘膜。司马少爷就没有经验，喝了一大口，欲吐吐不出，欲咽咽不下，烫得满口腔发了白。一个俘虏伸手接碗时悄悄地叫了一声：“二姨夫……”掌勺的老兵抬起头，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二姨夫，您不认识我下?我是小昌呀……”老兵抡起勺子砸了一下小昌的手背，骂道：“谁是你的二姨夫，你认错人了，俺可没你这号当绿皮子汉奸的外甥！”小昌哎哟了一声，手中的碗掉在脚背上。脚背被烫，他又哎哟了一声。提裤子的手情急中欲去摸脚，裤子却落到膝盖下，露出烂脏的裤头。他又哎哟了一声，双手提起了裤子。直起腰时，他的双眼里满盈着泪水。

    “老张，注意纪律！”蒋政委恼怒地说，“谁给你随便打人的权力?告诉军法处，关三天禁闭!”

    老张嗫嚅：“他冒认二姨夫……”

    蒋政委说，“我看你就是他的二姨夫，遮遮掩掩干什么？好好做做他的工作，让他参加我们爆破大队。小伙子，烫得怎么样?待会儿让卫生兵给涂点二百二。汤泼了，重给他盛一碗，多给他盛上点绿豆。

    那个倒霉的外甥端着优待他的稠汤一瘸一拐地转到后边去了，后边的俘虏又接上来端汤。

    现在，所有的俘虏都在喝汤，教堂里一片嘴响汤响。老兵和小兵暂时无事可做，一个小兵舔嘴唇，一个小兵直着眼看我。一个老兵无聊地用勺子刮着桶底，一个老兵摸出烟口袋和烟袋锅想抽烟。母亲把碗沿塞到我嘴里，我厌恶地把粗糙的碗沿吐出来，我的嘴不适应除了乳头之外的其它任何东西。

    大姐的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哼，蒋政委看看她，她脸上也尽是表示轻蔑的表情。她说：“我也该喝碗绿豆汤。”

    蒋政委说：“太应该了，你看你的脸，快成了干茄子啦。老张，赶快给沙太太盛碗汤，要稠的。”

    大姐说：“我要稀的。”

    蒋政委说：“盛稀的。”

    大姐端着汤碗，喝了一口，说：“果然放了糖，蒋政委，我劝你也喝一碗，你说了那么多的话，一定喉干舌燥。”

    蒋政委捏捏喉咙，说：“还真有点口渴。老张，给我盛一碗，我也要稀的。”

    蒋政委端着碗，和大姐讨论绿豆的品种问题。他说他们老家有一种沙绿豆，一开锅就烂，不似这里的绿豆，没有两个小时熬不烂。讨论完了绿豆问题，又接着讨论黄豆问题。这两个人似乎是豆类专家。把各种豆子讨论过，蒋政委想把话头转移到花生品种上时，大姐却把碗掷在地上，很蛮横地说：“姓蒋的，你玩的什么圈套?”

    蒋微笑着，说：“沙太太，您多心了。我们走吧，沙旅长一定等急了。”

    “他在哪里？”大姐讥讽地问。

    蒋说：“自然是在你们难以忘记的地方。”

    我家大门口，站岗的士兵比教堂门口还多。

    东厢房门口还有一道岗。带班的是哑巴孙不言。他坐在墙边—根圆木上，玩着手中的缅刀。鸟仙耷拉着两条腿坐在桃树杈上，手里攥着一根黄瓜，用门牙一点儿一点儿地啃着吃。

    进去吧，蒋政委对大姐说：“好好劝劝他，我们希望他弃暗投明。”

    大姐进了东厢房，便发出一声尖叫。

    我们冲进东厢房，看到沙月亮悬挂在梁头上。他穿着一身绿毛料制服，腿上穿上锃亮的高腰牛皮马靴。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不甚高的人，但悬挂在梁头上后，身材却显得格外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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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女’人的衰老是从‘乳’房开始的，‘乳’房的衰老是从‘乳’头开始的。。шщш.㈦㈨ⅹＳ.сом 更新好快。 因为大姐的‘私’奔，母亲一贯俏皮地翘起的粉红‘色’‘乳’头突然垂下来，像成熟的谷穗垂下了头。垂头的同时，粉红的颜‘色’也变成了枣红。在那些日子里，‘乳’房的泌‘奶’量减少，‘乳’汁的味道也失去了往日的新鲜芳香和甘美；淡薄的‘乳’汁里，有一股朽木的气息。幸好，随着时光的流逝，母亲的心情逐渐好转，尤其是吃过那条大鳝鱼之后，低垂的‘乳’头慢慢翘起来，变深了的颜‘色’渐渐淡起来，泌‘奶’量恢复到秋天的水平。但令人不安的是，这次衰老，毕竟在‘乳’头与‘乳’房连结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皱纹，犹如被折叠过的书页，虽然重新展平，但痕迹却难消除。这次变故，给我敲响了警钟，凭着本能，也许是神启，我开始改变对‘乳’房肆无忌惮的态度，我必须珍惜它们，养护它们，把它们看做必须轻拿轻放的‘精’致器皿。

    这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靠着半厢房小麦和一地窖萝卜，我们平安地向‘春’天过渡。在三九天那些最冷的日子里，大雪弥漫，堵塞住‘门’户，院子里的树枝被积雪压断。我们穿着沙月亮馈赠的皮‘毛’外套，围坐在母亲身边，进入冬眠状态。一天，太阳出来，积雪融化、房檐上垂挂着粗大的冰凌，久违的麻雀在雪枝上叫唤，我们从冬眠中醒来。我们已过了好久化雪为水的日子。对雪水煮萝卜这道重复了数百次的菜，姐姐们厌恶之极。二姐上官招弟首先提出，今年的雪水，有一股血腥味，必须立即下河抬水，否则就会得莫名其妙的病，连仅靠‘奶’水过活的上官金童也不能幸免。上官招弟已经取代了上官来弟的领袖地位。这位姐姐，生着两片丰满的嘴‘唇’，说话的声音，是富有魅力的沙哑。她的话，有相当的权威‘性’，因为入冬以来，她全面负责伙食，母亲却像一头受伤的‘奶’牛，羞羞答答、有时又理直气壮地披着那件华贵的狐皮大衣，坐在炕上，调理着身体，关心着‘奶’汁的数量和质量。“从今天起，下河抬水吃。”二姐看着母亲的脸用不容否决的口‘吻’说。母亲没有反对。三姐上官领弟皱着眉，批评雪水煮萝卜的恶劣味道，她又一次提出卖骡子换钱再用钱买‘肉’吃。母亲讥讽道：“冰天雪地，到哪儿去卖骡子？”三姐说：“那我们去捉野兔子，冰天雪地，兔子冻得跑不动了。”母亲勃然变‘色’：“记着，孩子们，这辈子不要再让我看到野兔子。”

    其实，在这个严酷的冬天里，村子里许多人家，都吃腻了野兔‘肉’。‘肥’胖的兔子们，在雪地里像长尾巴蛆一样爬行，连小脚‘女’人都能活捉它们。这个冬天，也是红狐狸和草狐狸的黄金岁月，因为战争，猎枪被形形‘色’‘色’的游击队掠去，使村人们没了武器；也因为战争，村人们情绪受伤，所以在猎获狐皮的黄金季节里，狐狸们没有往年的杀身之忧。在那些漫漫长夜里，它们在沼泽地里纵情狂欢，公狐狸们让所有的母狐狸都怀上了超出常量的胎儿。它们凄凉‘激’越的鸣叫声，扰得人心神不宁。

    三姐和四姐用扁担抬着一只大木桶，二姐扛着一柄大铁锤，来到蛟龙河边。她们路过孙大姑家时，不由地侧目观望。院子里一片荒凉，没有一丝丝人的气息。一群乌鸦蹲在墙头上，令姐姐们想起孙家墙头的往昔。昔日的热闹已不复存在，哑巴兄弟也不知流落何方。她们踩着深及大‘腿’根的积雪走下河堤，几只野狸子在灌木丛中望着她们。太阳在东南方向，倾斜照耀着河道，一片耀眼的光明。近岸的冰是白‘色’的，踩下去像踩着酥脆薄饼，发出咯咯喳喳的响声。河道中央的冰是浅蓝‘色’的，坚硬光滑。姐姐们在冰上蹒跚着，四姐跌了一跤，三姐拉四姐时也顺势跌倒。扁担水桶大铁锤在冰上响，她们嘻嘻哈哈地笑。

    二姐选择了一块最干净的地方，开始砸冰。上官家祖传的大铁锤被她纤细的胳膊举起来，沉重地落在冰面上，发出的响声像刀刃一样锋利单薄，飞到我家的窗户上，让窗纸簌簌作响。母亲抚‘摸’着我头上的黄‘毛’和我身上的猞猁‘毛’，说：“金童子，金童子，姐姐去砸冰，砸个大窟窿，抬回一桶水，倒出半桶鱼。”八姐披着猞猁皮小袄瑟缩在炕角上，尴尬地微笑着，好像一尊皮‘毛’小观音。二姐一锤下去，冰面上出现一个核桃大的白点，几片细小的冰屑沾在锤头上。她又举起大锤，举起时勉勉强强，落下时摇摇晃晃。冰面上又出现一个白点，离刚才那个白点足有一米远。冰面上出现二十几个白点时，上官招弟已是气喘吁吁，嘴里喷出的白气又粗又长。挣扎着举起锤，锤下落时她筋疲力尽，倒在冰面上，小脸煞白，厚嘴‘唇’鲜红，眼睛里雾‘蒙’‘蒙’，鼻尖上汗珠亮晶晶。

    三姐四姐嘟嘟哝哝，开始发泄对二姐的不满，河道里刮起小北风，刀子似的噌噌噌地割着她们的脸。二姐站起来，往手心里啐了几口唾沫，重新抓起锤柄，举起大锤，砸下去。但只砸了两下，她便再次跌倒在冰面上。

    正当姐姐们绝望地收拾起水桶扁担，准备回家化雪水或是化冰凌烧午饭时，十几架马拉冰爬犁携着烟岚从冰河上疾驰而来。因为冰面上反‘射’着七彩的阳光，他们又是从东南方向而来，所以二姐一直认为他们是从太阳里沿着光线滑行下来的。他们金光闪闪，速度快似闪电。马蹄翻动，银光闪烁，马蹄上的钢钉凿得冰面啪啪响，冰屑横飞，打在姐姐们的腮上。她们目瞪口呆，竟忘了也顾不上躲闪。马绕着弯闪过她们，然后，跌跌撞撞地刹住。这时姐姐们看到冰爬犁都刷成杏黄‘色’，涂着厚厚的桐油，像一层彩玻璃。每架爬犁上坐着四个人，都戴着蓬松的狐狸皮帽子。胡须、眉‘毛’、眼睫‘毛’和皮帽子的前檐上，结着一层白‘色’的霜‘花’。嘴里和鼻孔里都往外喷吐着又粗又长的热气。马们小巧玲珑，眉清目秀，马‘腿’上都丛生着长长的‘毛’。从它们安详的态度上，我二姐猜想这是传说中的‘蒙’古马。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第二架爬犁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光板羊皮袄，敞着怀，‘露’出一件豹皮背心。背心上扎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左轮子手枪，还有一把短柄的小斧头。只有他没戴皮帽子却戴着一顶三页瓦毡帽。他的耸起的双耳上，各戴着一个野兔皮护耳。“是上官家的‘女’儿吗？”他问。

    眼前这个人，是福生堂二掌柜司马库。“你们在这干什么？”他问着，没等我姐姐们回答，他便找到了答案，“噢，砸冰窟窿，这哪是你们‘女’孩子干的活儿！”他对着爬犁上的人喊，“都下来，帮我这邻居砸个窟窿，也正好饮饮我们的‘蒙’古马。”

    爬犁上下来几十个臃肿的男人，他们大声咳嗽、吐唾沫。几个人蹲下，从腰里掏出小斧头，啪啪地砍着冰。冰屑飞溅，冰上出现一些白‘色’的砍痕。一个络腮胡子‘摸’‘摸’斧头的刃子，齉着鼻子说：“司马大哥，这样砍，只怕砍到天黑也砍不透。”司马库蹲下，‘摸’出自己腰里的斧，试探着砍了几下，骂道：“妈的，冻得像钢板一样。”络腮胡子道：“大哥，咱们每人一泡‘尿’就能滋开。”司马库骂道：“胡扯‘鸡’巴蛋！”但他立即兴奋起来，拍一下自己的屁股——他咧了一下嘴，屁股上的烧伤尚未痊愈——说，“有了，姜技师，姜技师，你过来。”那个叫姜技师的瘦削男人上前来，望着司马库，不说话，但他的表情向司马库说明他在等候吩咐。“你那个玩意儿，能不能切开这冰？”姜技师轻蔑地笑了笑，用‘女’人一样的尖细腔调说：“好比用铁锤砸‘鸡’蛋。”

    司马库高兴地说：“快快，在这河上给我切它八八六十四个窟窿，让乡亲们跟着我司马库沾光。你们别走。”他又对我姐姐们说。

    姜技师把第三架爬犁上的帆布揭开，‘露’出了两个刷着绿漆、像巨大的炮弹一样的铁家伙。他十分熟练地抖开长长的红胶皮管子，并把胶皮管子拧在铁家伙的脑袋上。然后，他看了看铁家伙脑袋上的圆盘表，那表上有细长的红针在摆动。最后，带上帆布手套，他卡着一个状似大烟枪的、与两根胶皮管子连在一起的铁玩意儿，拧了一下，便有嗤嗤的气喷出。他的助手，一个顶多能有十五岁的瘦弱男孩，划着一根洋火，往那气上一触，一个像柞蚕蛹儿那般粗细、那般形状的蓝‘色’火苗便喷‘射’出来，并发着嗤嗤的响声。他吩咐了一声小男孩，小男孩爬到爬犁上，把那两个铁家伙的脑袋扭了几下，那蓝‘色’的火苗随即变得极白极亮，比阳光还要耀眼。姜技师提着那可怕的玩意儿，望着司马库。

    司马库眯着眼，把手掌往虚空里一劈，喊一声：“割！”

    姜技师弯下腰，把那白火头往冰面上一触，一股‘乳’白‘色’的蒸气猛地腾起尺把高，并伴随着滋啦啦的水响。他的胳膊带动着手腕，手腕带动着“大烟枪”，“大烟枪”喷吐着白火，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他抬起头，说：“切下来了。”

    司马库怀疑地低头看冰，果然看到一块磨盘大的冰与周围的冰分离开来，河水沿着那圆圈，均匀地渗出来。姜技师用那白火在圆冰上划了一个十字，圆冰便分裂成四块。他用脚把那冰块往下压，河水把冰冲走了。一个冰窟窿出现在河上，蓝‘色’的河水漫溢出来。

    “真是好家什！”司马库赞叹着，冰上的男人也对着姜技师投过来赞赏的目光。“继续切！”司马库说。

    姜技师施展绝技，在蛟龙河厚达半米的冰面上，切割出几十个冰窟窿。这些冰窟窿有圆形的，有正方形的，有长方形的，有三角形的，有梯形的，有八角形的，有梅‘花’形的……犹如一页几何学教程。

    司马库说：“姜技师，这是你初出茅庐第一功！上爬犁，伙计们，天黑赶到大铁桥，对了，饮饮马，饮马蛟龙河！”

    男人们拉过马匹，让它们就着冰窟窿饮水。司马库趁此机会对我二姐说：“你是老二吧？回家告诉你娘，总有一天我会把沙月亮那个黑驴日的打垮，把你姐姐夺回来还给孙大哑巴。”

    “您知道俺大姐去哪了吗？”二姐大着胆子问司马库。

    司马库说：“跟着沙月亮贩卖大烟土。妈的，这些驴日的鸟枪队。”

    二姐不敢多问，眼看着司马库跳上爬犁。一溜十二架爬犁，箭一般‘射’出西方，在蛟龙河石桥那儿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姐姐们沉浸在目睹人间奇迹的兴奋里，忘记了寒冷。她们参观着河上的冰窟窿，从三角形到椭圆，从椭圆到正方，从正方到长方……窟窿里溢上来的河水沾在她们鞋子上，一会儿便结成了冰。冰河里的清新水气，感人肺腑地从冰窟窿里溢上来。我的二姐三姐四姐对司马库充满了敬仰之情。因为有了大姐作为光荣的榜样，二姐幼稚的脑海里，竟然产生了一个朦胧的念头：嫁给司马库！好像有人冷冷地告诫她：司马库已经有了三个老婆！——那我就做他的第四个老婆。四姐上官想弟惊叫一声：“姐姐，一根大‘肉’棍子！”

    那条被四姐误认为‘肉’棍子的粗大鳗鲡，笨拙地摆动着银灰‘色’的身体从幽暗的河底浮游上来。它的蛇样的脑袋足有拳头那么大，两只眼睛‘阴’森森的，令人想到‘阴’鸷的蛇。它的头接近了水面，叭叭地吐着水泡儿。二姐兴奋地说：“一条大鳗鲡”她抄起扁担，对准它的头颅砸下去。扁担钩子哗啦响，水‘花’溅起。鳗鲡的头沉下去，但立即又浮上来。它的眼睛被打破了。二姐又用扁担捣下去。鳗鲡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僵硬。二姐扔下扁担，抓住它的头，把它从冰窟窿里拖上来。鳗鲡出了水面即被冻僵，继而被冻成‘肉’棍；二姐让三姐和四姐抬着水，她自己一手提铁锤，一手抱着鳗鲡，好不容易回了家。

    母亲用一把锯子，截下了鳗鲡的头尾，把它的身体，锯成十八段，每一截鳗鲡落地，都呼通一声响。用蛟龙河里的水煮蛟龙河的鳗鲡，煮出的鱼汤鲜美无比。从这一天起，母亲的‘乳’房恢复青‘春’，尽管还留下了前边说过的那道犹如书页上折痕的皱纹。

    也就是在喝足鲜美鳗鲡汤的这个夜晚，母亲心情舒畅，脸上呈现着圣母般的、也是观音菩萨般的慈祥，姐姐们围绕着母亲的莲座，听她讲述高密东北乡的故事。温馨夜晚，儿‘女’情长。北风在蛟龙河道里呼啸，风把烟囱当成哨子吹。院子里结着冰甲的树枝喀喀啦啦地摆动，一根冰凌挣脱屋檐，落在檐下的捶布石上跌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说，清朝咸丰年间，这里还无人定居，夏秋季节，有人来这里捕鱼、采‘药’、放蜂、放牧牛羊，为什么叫大栏呢？原来这里是牧羊人圈羊休息的地方，有一圈树条子夹成的栅栏。冬天里，有人来这里打过狐狸，但据说来这里打狐狸的人没有一个善终的，不是被大风雪冻死，就是得上什么怪病。后来，也闹不清哪年哪月了，有一个身体健壮、四肢发达、胆量很大的人在这里定了居。他就是司马亭、司马库兄弟的爷爷司马大牙，大牙是他的外号，他的真名无人知晓。他名叫大牙，但嘴里却没有‘门’牙，说话时呜呜噜噜的。司马大牙在河边搭了一个草棚，靠着一柄渔叉和一杆猎枪过日子。那时候，河里、沟里、洼地里鱼多得呀，一半是水，一半是鱼。有一年夏天，司马大牙蹲在河堤上叉鱼，看到从上游漂下来一个釉彩大瓮。司马大牙一身好水‘性’，能在水里潜一袋烟工夫。他一个猛子扎下河，把那口大瓮拖到岸边。瓮里端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盲‘女’。我们的目光盯看自家的盲‘女’上官‘玉’‘女’，她歪着头，侧耳听着，大耳朵上的血管清清楚楚。这个盲‘女’长得奇俊，如果不是瞎了眼，她应该嫁给皇上做娘娘。后来，盲‘女’生了一个男孩就死去了。司马大牙用鱼汤把这男孩喂大，这个男孩名叫司马瓮，他就是司马亭和司马库的爹。

    母亲紧接着讲了官府往东北乡移民的历史，讲了上官家的老铁匠——我们的祖爷爷和司马大牙的友谊，讲了那一年义和拳在东北乡掀起的巨大‘波’澜，还讲了司马大牙和我们的祖爷爷与修铁路的德国人在村西大沙梁上进行的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恶战。他们不知从哪里打探到的情报，说德国人的‘腿’上没有膝盖，只能直立不能弯曲，还说他们都有洁癖，最怕粪便沾身。粪便一沾身德国鬼子便会呕吐至死。还说洋鬼子就是羊羔子，羊羔子最怕虎狼，于是这两位高密东北乡的最早的开拓者便纠集了一帮酒鬼、赌徒、二流子——当然他们也都是不惧生死、武艺超群的好汉——成立了虎狼队。司马大牙和我们的祖爷爷上官斗率领着虎狼队把德国兵引到大沙梁，想让他们不会弯曲、木棍一样的‘腿’陷在沙土里。然后虎狼队员们冲上去拉动沙梁上的树枝，让悬挂在树枝上的屎包‘尿’罐掉下来，把有洁癖的德国兵恶心死。为了筹划这次战斗，司马大牙和上官斗带着虎狼队，整整收集了一个月的人粪‘尿’，装在酒篓里，运到大沙梁上。他们把那个槐‘花’飘香的大沙梁搞得臭气熏天，把每年都来这里采‘花’粉的蜜蜂熏死了成千上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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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爆炸大队被赶出村镇十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五姐上官盼弟把一个用旧军装包着的婴孩塞到母亲怀里。她说：“娘，给您。”

    上官盼弟浑身湿漉漉的，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肥大的乳房高高地挺着，诱惑着我的眼睛。她的头发里散出热烘烘的酒糟的味儿。她的枣子般的乳头在布衬衣里蠕动着。我多么想扑上去咬咬那奶头、摸摸那乳房啊，但是我不敢。上官盼弟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用耳光子扇人，她可不像大姐那样良善。宁愿挨耳光，我也要摸摸你！我躲在梨树下，牙咬着下唇，下定了决心。

    “站住！”母亲大声喊道，“你给我回来！”

    上官盼弟瞪着大眼盯着母亲，愤怒地说：“娘，都是一样的女儿，你能给她们养，就能给我养！”

    “我该了你们的?”母亲恼怒地吼叫着：“你们生出来就往我这儿送，连狗都不如！”

    “娘，”上官盼弟说，“我们走运时，您没少跟着沾光。现在我们走背字，连我们的孩子也不吃香了是不是?娘，一碗水要端平！”

    大姐的笑声从黑暗中发出，听着让人背冷。她冷冷地说：“五妹，告诉姓蒋的，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大姐，”上官盼弟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你那个汉奸丈夫沙月亮死有余辜，我劝你夹紧尾巴，不要张狂，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别吵了！”母亲高叫一声，沉重地坐在地上。

    晚出的大红月亮爬上屋脊，照耀着上官家院里的女人们。她们的脸上，仿佛涂了一层血。母亲悲伤地摇着头，抽泣着说：“我这辈子造了孽，养下你们这些讨债鬼……你们都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

    来弟像一个蓝色的幽灵，闪进了西厢房。她在厢房里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好像面对着沙月亮。从沼泽地里神游归来的领弟，手里提着一串嘎嘎咕咕的活青蛙，从南边的院墙上轻巧地翻进来。

    “瞧瞧吧！瞧瞧吧！”母亲念叨着，“疯的疯，傻的傻，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母亲把五姐的孩子放在地上，双手按着地，艰难地爬起来，转身走进屋子。孩子在地上呱呱地哭着，她连头也不回。她对着站在门边看热闹的司马粮的屁股踢了一脚，在沙枣花头顶上扇了一巴掌。“你们这些讨债的，为什么不死?都死去吧。”骂完，她便进入居室，响亮地关上房门。我们听到屋子里的东西发出了被打击的声响。而最后一声沉闷的、像歪倒了一麻袋粮食般的响声，我猜想到，那是气得发了疯的上官鲁氏发泄完毕后仰面朝天躺在了炕上。我没有看到她躺在炕上的样子，但她躺在炕上的样子就在我的眼前。她的双臂伸展开，两只肿胀的、骨节突出、皮肤破裂的手，左边那只，碰着上官领弟那两个极有可能都是哑巴的孩子，右边那只，触及了上官招弟那两个疯疯颠颠的漂亮女孩。月光照着她苍白的嘴唇。她的双乳疲惫地坍塌在肋骨上。在她的身边，靠着司马家女儿那儿，原本是我的位置，但现在被上官鲁氏摆成“大”字形的身体占据了。

    院子里，那条被踩得比两边的地方还要低矮的甬路上，上官盼弟用破旧的灰军装包着的那个女婴愈发响亮地鸣叫着，没有人理她。生她的上官盼弟绕过她，对着上官鲁氏的窗户蛮横地说：

    “你必须给我好好养着她，我和鲁立人迟早要杀回来。”

    上官鲁氏捶着炕席吼叫：“我给你养？我把你的私孩子给你扔到河里喂王八，扔到井里喂蛤蟆，扔到粪里喂苍蝇!”

    “随你的便，”上官盼弟说，“反正她是我生的，而我是你生的，追根刨底，还是追到你身上！”

    说完这句话，上官盼弟浑身肉颤着，弯腰看了看甬路上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大门跑去。在跑过西厢房通向过堂的门口时，她跌了一跤，摔得似乎很重。她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双手捂着受了伤的乳房，对着西厢房骂了一声：“骚货！你等着吧！”来弟在厢房里嗤嗤地笑着。她啐了一口唾沫，气昂昂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发现，母亲正在训练那只白色的奶羊，给仰躺在簸箕里的上官盼弟的女儿喂奶。

    一九四六年春天的那些早晨，上官鲁氏家的情景纷乱多彩。太阳尚未出山前，薄而透明的晨曦在院子里游荡。这时，村庄还在沉睡，燕子还在窝里说梦话，蟋蟀还在灶后的热土里弹琴，牛还在槽边反刍……母亲从炕上坐起来了，她痛苦地哼哼着，揉着酸痛的手指，摸索着披上褂子，困难地屈起僵硬的胳膊系上腋下的扣子，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搓搓脸，睁开眼，蹭下炕。用脚寻找鞋，找到鞋，她下炕，身子摇摇晃晃，弯下腰，提起鞋后跟，在条凳上坐一下，巡视一下炕上的一窝孩子，然后她出门去，在院子里，用水瓢从水缸里往盆里盛水。哗，一瓢，哗，两瓢，每次都是四瓢，偶尔也舀五瓢。然后她端着盆，去羊棚里饮羊。

    五个奶羊，三只黑色，两只白色，都生着狭长的脸，镰刀状的角，下巴上垂着长长的胡须。它们的头聚拢在一起，五只嘴巴，吱吱地吸着盆中水。母亲抄起扫帚，把羊屎蛋子扫在一起。把羊屎清扫到圈里去。从胡同里取来新土，垫在羊栏里，用梳子给它们梳毛。回到缸边取水。逐个地清洗着它们的奶头，用白毛巾揩擦干净。山羊们舒服地哼哼着。这时，太阳出山，红光和紫光，驱赶着轻薄的晨曦。母亲回屋，刷锅，往锅里加水，大声喊叫：“念弟，念弟，该起来了。”往锅里加小米和绿豆，最后加上一把黄豆，盖上锅盖。弯腰，嚓嚓沙沙，往灶里塞草。嗤啦，划着洋火，硫磺味，上官吕氏在草堆里翻着白眼。“老东西呀，你咋还不死?活着干什么呀！”母亲感叹着。噼噼剥剥，豆秸在燃烧，香气扑鼻，啪！一个残余的豆粒爆裂在火中。“念弟!起来了没有?”司马粮迷迷糊糊地从东间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寻找厕所。烟囱里冒出青烟。念弟在院子里，水桶响，她要去河中担水。咩——山羊叫。哇——鲁胜利哭。司马凤司马凰哼唧。鸟仙二子噢呀呀。鸟仙懒洋洋走出家门。来弟站在窗前梳头。胡同里群马嘶鸣，是司马库的骑兵中队去河中饮马。群骡走过，是骡兵中队饮骡归来。车铃叮当，白行车中队练车技。“你来烧火。”母亲命令司马粮。“金童呀，起来吧!

    起来去河里洗洗脸。”母亲把五个躺椅状的柳条筐搬到院子里。母亲把五个孩子搬运到柳条筐里，让他们仰躺着。母亲命令沙枣花：“放开奶羊去。”沙枣花迈动着细腿，蓬着头发，睡眼惺忪地走进羊栏。奶羊对她友好地晃角，伸出舌头舔她膝盖上的灰垢。舔得她痒痒。她用小拳头擂羊头，稚嫩地骂：“短尾巴鬼。”她摘下连结着奶羊脖圈的缰绳环扣，拍一下羊耳，说：“去吧，你是鲁胜利的。”鲁胜利的奶羊愉快地摇着翘尾巴，腿蹄麻利，到了鲁胜利的篓子边。她四肢朝天，焦急地吱哇着。奶羊劈开后腿，倒退几步，让晃晃荡荡的奶口袋悬在鲁胜利脸上。羊奶头寻找孩子嘴，孩子嘴寻找羊奶头，动作准确熟练，配合默契。羊奶头那么长那么大，鲁胜利像凶猛的黑鱼，一口把它吞没。大哑二哑的羊，司马凤司马凰的羊，一个跟着一个来到各自主人的身边，都用同样的动作向孩子嘴靠近，都表现出同样的熟练和默契。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动人的哺乳场面。奶羊们弓看腰，眯着眼，下巴上的胡子微微颤抖。“锅开了，姥姥。”司马粮说。“再烧会儿。”母亲在院子里洗脸。火飞快地舔着锅底，这是经爆炸大队一排五班的伙夫老张改造过的锅灶。司马粮只穿一条裤子，赤着臂膊。他很瘦，目光忧郁。念弟挑水回来，水桶随着担杖颤悠，她的辫子已经齐腰，辫梢用时兴的塑料绳捆扎。羊们齐齐地给孩子换了奶头。“吃饭吧。”母亲说。沙枣花放下桌子，司马粮摆上筷子和碗。母亲盛粥，一碗两碗三碗四碗五碗六碗七碗。沙枣花和玉女摆好小板凳。念弟喂上官吕氏喝粥。呼噜唏溜。来弟和领弟拿着自己的碗进来。各盛各的粥。母亲看也不看，但嘟哝：“吃饭时一个也不疯。”她们端看粥在院子里喝。念弟说：“听说独立纵队要打回来了。”“吃饭吧。”母亲打断她的话。我双膝跪在母亲胸前吃奶。母亲别别扭扭地侧着脸喝粥。“娘，你也太惯他了，他吃奶要吃到娶媳妇吗?”念弟说。“吃奶吃到娶媳妇也是有的，”母亲说，“西胡同宝财他爹就吃到娶媳妇。”我换了一个奶头。“金童，我也豁出去了，我等着你吃够那一天。”母亲历经磨难，奶水依然旺盛。“实在不行也给他弄只奶羊嘛！”念弟说。念弟，我恨你。“吃完饭，都去放羊，剜些野蒜回来，中午好下饭。”母亲吩咐完，早晨就算结束了。

    鲁胜利在草地上一蹭一蹭地前进，她的屁股蹂躏着如毡的绿草地。她的目标是她的白奶羊。白奶羊挑三拣四地吃着嫩草尖儿，被露水洗净了的长脸上有一种贵族小姐的傲慢神情。时代喧嚣，草地宁静。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小花朵使草地美丽。它们的芳香令人沉醉。我们已经跑累了。现在我们都趴在上官念弟周围。司马粮嘴里嚼着一棵草，嚼出了一些绿色的汁液挂在腮上。他的眼睛里黄澄澄的，有一种浑浊的光。他的表情和嚼草的动作使他变成了一只特大号的蚂蚱，蚂蚱也嚼草，蚂蚱嚼草时嘴角也流出绿水。沙枣花在观察一只大蚂蚁，它站在一棵茅草的尖梢上，正在为找不到出路而搔首踌躇。我的鼻子触在一簇金黄色的小花上，花的香气熏得我鼻孔发痒，想打喷嚏，果然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仰面朝天躺在我们中间的六姐念弟被我吓了一跳。她睁开眼，不满地斜视着我，嘴唇噘了一下，鼻子皱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看样子她被太阳光晒得很恣，很舒坦。她的额头有点凸，光滑明亮，一丝丝皱纹也没有。她的睫毛繁密，上唇上有一层茸毛。她的下巴生动地翘上来。她的耳朵是上官家女人特有的耳朵肥大但不失灵秀。她穿着一件二姐招弟送给她的白府绸褂子，是最时髦的对襟鸳鸯扣，那根鳗鲡般的独辫子躺在她的胸前。接下来要说的当然是她的乳房了，它们体积不大，看样子就知道它们硬硬的，没有发酵，没有膨胀，所以它们能在主人仰躺着时保持坚挺的形状。对襟褂子的缝隙里，闪烁着它们洁白的光彩，我想用一根草缨儿去撩拨它们，但是我不敢。上官念弟一直与我作对，她对我至今吃奶深恶痛绝，如果我去撩拨她，等于摸老虎屁股。我的思想斗争很激烈。吃草的继续吃草，看蚂蚁的继续看蚂蚁，蹭的继续往前蹭，白奶羊像贵族，黑奶羊像寡妇，它们食欲不佳，菜太多了人不知该吃什么菜，草太多了羊不知该吃什么草。啊啾！羊原来也会打嚏喷，而且十分响亮。它们的奶口袋已经沉甸甸的了。天将近正午了。我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下定了摸老虎屁股的决心。没人注意我。我悄悄地把草缨儿往前伸，接近那被乳房撑起来的褂子的缝隙了。我听到耳朵里嗡嗡响着，感到心像兔子一样撞着胸膛。草缨触到了白色的皮肤。她没有反应。难道她睡着了吗?

    睡着了为什么没有鼾声?我捻动草茎，让草缨儿兴奋地转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搔了搔胸脯，没有睁眼。她一定傻乎乎地认为是蚂蚁在那里爬动。我让草缨深入进去，转动草茎。她对着自己的胸脯拍了一巴掌。她的手把我的草缨按住了，并把它取出来。她看看草缨，折身坐起，红着脸看看我，我咧开嘴对她笑。“小坏种，”她骂道，“都是娘把你惯坏了！”她把我按在草地上，对准我的屁股扇了两巴掌。“娘惯你，我可不惯你！”她横眉立目地说，“你这辈子，就吊死在奶头上吧！”

    受惊的司马粮吐出嚼得稀烂的草丝儿。沙枣花放弃了对蚂蚁的观察。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又用同样的眼神看看上官念弟。我哭了两声，纯粹是一种形式，因为我自觉占了很大便宜。她站起来了，骄傲地把头一甩，大辫子便从胸前跳到脑后。鲁胜利已蹭到她的羊身旁，她的羊却在躲避她。她有一次几乎抓到了奶头，她的羊厌烦地转身用角抵了她一下。她歪倒了。她发出了几声羊叫般的咩咩声，不知是不是哭泣。司马粮跳起来，嗷嗷叫着，尽着最大的努力往前跑，惊起十几只红翅蚂蚱和几只土黄色的小鸟。沙枣花迈着细腿去采集那种高高秀出草尖的拳头般大的绒毛球般的紫花朵，采了一朵又一朵。我也很尴尬地站起来，跟在上官念弟背后，用拳头捅着她的屁股，一边捅一边虚张声势地哼唧着：“哼，你打我，你敢打我……”她的屁股上的肉硬梆梆的，硌得我的指头都有些痛。她似乎是忍无可忍了，转身弯腰，对着我龇牙、咧嘴、瞪眼睛，并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声。我吓了一跳，猛然觉悟到人的脸和狗的脸就像一枚铜钱的两面。她抓着我的额头用力往后一推，便将我摆平在草地上。

    念弟抓住了白奶羊的双角。白奶羊不甚激烈地反抗着。鲁胜利飞快地蹭到奶羊肚皮下，仰躺着，有些吃力地翘起头，叼住了奶头。她的双脚也跷起来，一下一下蹭着奶羊的肚皮。上官念弟抚摸着奶羊的耳朵，奶羊温驯地摇着尾巴。我腹中饥饿。忧愁弥漫在我的心头。我很清楚，完全靠母乳生活的日子不会维持很久了。在这之前，必须找到一种食品。我马上就想起那些弯弯曲曲像蛔虫一样的面条，难忍的恶心立即从喉咙深处爬上来。我干呕了两声。上官念弟抬起头来怀疑地打量着我。“你怎么啦?”她用烦透了我的腔调问。我对着她摆摆手，示意我无法回答她。我又干呕了几声。她松开羊头，说：“金童，你长大了是个什么样子呢?”

    我一时解不开她话里包含的意思。她说：“我看你该试着吃羊奶。”我看着贪婪地吸食羊乳的鲁胜利，心眼儿有些活动。“你想把娘毁了吗？”她抓着我的肩膀摇晃着说，“你知道奶汁是什么变的?奶汁是血，你在吸娘的血!听姐的话，吸羊奶吧。”

    我望着她，勉强地点了点头。

    她抓住了大哑的黑奶羊，对我说：“来呀，快过来。”她抚着羊的脊背，使它安静下来。“来呀。”她的眼睛里是亲切的鼓励。我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来呀，钻到羊肚皮下，学她的样子。”

    我躺在草地上，脚跟蹬地，使脊背往前滑行。“大哑，大哑，往后退几步，“念弟说看，往后推着黑羊。我看到高密东北乡的天空蓝得耀眼，有一些金子般的小鸟在银光闪烁的大气中飞行、滑翔，发出悦耳的鸣叫。但很快我的视线便被挡住了，黑山羊粉红色的奶袋子悬在我的脸上。两只大虫子般的奶头哆嗦着在寻找我的嘴，它们碰到了我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后它们哆嗦得更加严重，它们要启开我的唇。它们摩擦着我的嘴唇使我的嘴唇麻酥酥的，好像有微弱的电流在刺激我，我沉浸在一种类似幸福的感觉中。原先我以为山羊的奶头是柔软的、没有弹性、如同棉絮，在嘴里一咂就会一场糊涂，现在我才知道它们竟然是硬而柔韧的，具有优良的弹性，并不比母亲的乳头逊色。在摩擦中，我感到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濡湿了我的唇，这液体有些膻，但膻中有香，是遍布草地的那种酥油草混合着小黄花的香味。我的意志软弱下来，紧咬着的牙关松动了，我的双唇一张开，山羊的奶头便猛地钻进了我的口腔。它在我口腔里兴奋地抖动，一股股奶汁强劲地射出，有的射在我的口腔壁上，有的直接射人我的咽喉……我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我吐出它，但另一只奶头随即钻进来，它比前一只更加生猛……

    山羊抖着尾巴，轻松地离开了我。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满嘴的膻气，我想呕吐；满嘴草与野花香，我不想呕吐。六姐拉起我，抱着我转了一圈。我看到她的脸因为兴奋出现了一片雀斑，她的眼睛像刚从水底捞上来的黑石子儿，异样光洁异样亮。她激动地说：“傻弟弟，你有救了……”

    “娘，娘，”六姐兴奋地喊着，“金童能吃羊奶了！金童吃羊奶了！”

    屋子里传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母亲把沾着一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血迹的擀面杖扔在锅沿上。她张着嘴巴，呼呼地喘息着，胸脯剧烈地起伏。

    上官吕氏躺在灶旁的草堆上，她的脑袋裂开了一条缝，好像一颗被砸破的核桃。

    八姐玉女萎缩在锅灶口，她的耳朵像被黄鼠狼咬掉一块，缺口边沿不齐，渗出一串串的血珠。那些血珠儿染红了她的腮和脖子。她噢噢地哭着，失明的双眼里流出很多泪水。

    “娘，你把奶奶打死了！”六姐惊叫着。

    母亲伸出几个指头触了触上官吕氏头颅上的裂口，然后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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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们做为特邀代表，爬上草地东南部边缘的卧牛岭，观看支队司令司马库和美国青年巴比特的飞行表演。那天刮着东南风，阳光很好。爬山时，我与上官来弟同乘一匹骡子。上官招弟与司马粮同乘一匹骡子。我坐在上官来弟胸前，她的双手搂着我的胸膛。上官招弟坐在司马粮前边，司马粮只能抓住她腋下的衣服，而无法去搂她的高高挺出、孕育着司马家后代的肚子。我们的队伍沿着牛尾巴，渐渐爬到牛脊梁，牛脊梁上长着一些叶片锋利的菅草和一些开着黄色花朵的蒲公英。骡子驮着我们，走得相当轻松。

    司马库和巴比特骑着马超过了我们，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表情。司马库握起一只拳头，对着我们晃了晃。山顶上，有一簇黄色的人对着山下大声吆喝着。司马库挥起短短的小鞭子，对着杂种马的屁股抽两鞭，小马便一蹿一蹿地往岭上跑去。巴比特的马紧追着司马库的马。巴比特骑马跟他骑骆驼的姿势一样，无论怎么摇晃，上身总是保持正直。他的两条腿太长，马蹬几乎垂到地面，马在他胯下显得既可怜又滑稽，但它跑得很快。

    “我们也快点。”二姐说。她用脚后跟磕了一下骡肚子。她是观礼代表的首领，堂堂司令夫人，谁人敢不尊敬！跟在我们骡子后边的那些民众代表、地方名流，虽然气喘吁吁也没有一句怨言。我和来弟的骡子紧随着招弟和司马粮的骡子，来弟藏在黑裙里的乳头蹭着我的背，使我重温驴槽里的游戏，我感到很幸福。

    到达山顶，风力大了许多，那面白色的试风旗，被风吹得波波作响，旗上的红绿丝绦，在风中飞舞，宛如锦鸡的长尾。十几个士兵，正从两匹骆驼的背上往下卸东西。骆驼们愁眉苦脸，它们弯曲的尾巴和后腿的关节上，残留着拉稀的痕迹。高密东北乡草甸子里的肥美嫩草，胖了司马库支队的骡马，胖了老百姓的牛羊，却苦了那十几匹骆驼，它们不服水土，瘦得屁股像锥子，腿像劈柴，坚硬挺拔的驼峰，像瘪了的口袋，歪歪斜斜，几乎要倒下去。

    士兵们展开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在地上。司马库命令：“把太太扶下来。”士兵们跑上来，扶下大肚子上官招弟，抱下大公子司马粮；又扶下大姨子上官来弟，再抱下小舅子上官金童和小姨子上官玉女。我们是贵宾，坐在地毯上。其余的人，站在我们身后。鸟仙在人群里躲躲闪闪，二姐对她招手，她把脸藏在司马亭的背后。司马亭害牙痛，用手捂着肿起的腮帮子。

    我们坐的位置，相当于牛的脑门，前边是牛的脸。这头牛故意把嘴往胸前扎，牛脸便成了海拔五百米的悬崖峭壁。风从头上掠过，吹向村庄的方向。村子上空笼罩着一些如烟似雾的薄云，我寻找着我们的家，却找到了司马库家方方正正的七进大院。教堂的钟楼、木结构的瞭望台，都变得小巧玲珑。平原、河流、湖泊、草甸子，草甸子上镶嵌着几十个圆镜子般的池塘。有一群像羊那么大的马，有一群像狗那么大的骡子，这两群是司马支队的牲口。有六只像兔子那么大的奶羊，那是我家的羊群。羊群中那只最大最白的，是我的羊，是母亲向二姐提出申请，二姐委派二姐夫的军需副官，军需副官派人去沂蒙山区买来的。在我的羊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她的头像个小皮球。但我知道她不是小女孩而是大姑娘，她的头也比小皮球大得多。她是六姐念弟。今天她放羊放得可真够远，她把羊赶到这么远的地方并不是为了羊，而是为了她自己也能看飞行表演。

    司马库和巴比特早已从马背上跳下来，那两匹小马自由地在牛头上漫步，寻找着开紫色花朵的野苜蓿。巴比特走到悬崖的边上，俯身往下望了望，好像在目测高度。他的孩童般的脸上有庄严的表情。他低头看罢悬崖又仰起脸来望了望天。碧空万里，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他眯着眼，举起一只手，好像在测试风的力量。我认为他的行动是多余的，风把旗子抖得那么响，风把我们的衣服都鼓了起来，风把老鹰刮得侧歪着翅膀像一片旋转的枯叶，你还举手干什么?他进行上述活动时，司马库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并煞有介事地模仿着他的动作。司马库的脸也绷得很紧，但我感到他也在装模做样。

    “好了，”巴比特生硬地说，“可以开始了。”

    “好了，”司马库生硬地说，“可以开始了。”

    士兵们抬过两个包裹，抖开其中一个。是一片大得似乎无边无角洁白的丝绸。丝绸下拖着一些白色的绳子。

    巴比特指挥着士兵，用那些白绳子把司马库的屁股和胸膛捆绑起来。捆绑完毕后，他拉了拉绳子，似乎在检查是否结实。然后他把那些白绸子布抖开，让士兵们扯着边角。风猛烈地吹来，那块长方形的白绸呼啦啦响着鼓了起来，士兵们松手，白布鼓成一面弧形的帆，绷直了所有的绳子，拖着司马库。司马库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他像一头小毛驴子在地上打着滚儿。巴比特跑到他的身后，抓着他背后的绳子，生硬地叫着：“抓住，抓住控制绳。”司马库却猛然觉醒般地大骂着：“操你祖宗——巴比特———你这是谋杀——”

    二姐从地毯上爬起来，向司马库追去。她刚跑了两三步，司马库就从悬崖边缘上滚了下去。他的叫骂声也停止了。巴比特大声吼叫：“拉左手的绳子，拉，笨蛋!”

    我们都到了悬崖边，连八姐也跟了过来，她懵懵懂懂往前走，被大姐一把拉住。那片白绸，真正成了一片洁白的云，歪歪斜斜、忽忽悠悠地向前飞去。司马库悬在云下，身体扭动着，像一条钓钩上的鱼。

    巴比特对着他吼：“稳住，稳住，笨蛋，注意着地动作！”

    那片白云顺着风飘走了，一边飘一边降低高度，最后，落在了很远的草地上，变成一片耀眼的白，覆盖着绿草。

    我们早就张开了嘴巴，屏住了呼吸，眼睛追随着那片白，直到落地，才闭嘴喘气。但二姐的哭声又使我们陡然紧张起来。二姐为什么哭?二姐哭决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悲哀，我马上想到：支队司令员摔死了。于是众人的眼光更专注地盯着那片白，盼望看出现奇迹。果然奇迹出现了：那片白动了，高起来了，一个黑东西，从白里钻出来，站起来了。他对着我们挥舞双臂，兴奋的声音传上崖巅，我们齐声欢呼。

    巴比特满脸通红，鼻子尖发亮，好像涂了一层油。他把自己捆起来，把那个白布包裹背在了脊梁上，然后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慢慢地往后退，往后退，我们都注视着，他却目中无人，双眼盯着前方。他退回来有十几米远，终于定住了。他闭着眼，嘴唇抖着。念咒吧?念完了咒，他睁开眼，撩起长腿，飞快地往前跑，跑到我们身边，他的身体猛地弹出去，挺得笔直，箭矢般地下落。一瞬间我产生过这样的错觉：不是他下落，而是悬崖在上升，而是草地在上升。突然间，一朵洁白的花，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花朵，在草地上和蓝天下盛开了。我们为这朵大白花欢呼。它往前飘，吊着巴比特，稳稳当当，像吊着一个铁秤砣。很快，铁秤砣落了地，正落在我家那群羊当中，羊像兔子四散奔逃，秤砣移动了很短的距离，那朵大白花，像一个巨大的鱼泡，突然瘪了，把秤砣覆盖了，同时也把牧羊女上官念弟覆盖了。

    六姐惊叫一声，眼前一片花花的白。在羊群四散奔逃时，她看到吊在白云下的巴比特粉红色的脸上满是笑容。天神下凡！她想。她仰着脸呆呆地望着快速下落的巴比特，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敬仰和热爱。

    人群都到了悬崖边，探头往下观看。“今儿个开了眼界了，棺材铺掌柜黄天福说。“天神，小老儿活了七十岁，总算看到了天神下凡！”教过私塾的秦二先生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感叹不已地说，“司马司令从小就不凡，他跟着我念书时，我就知道他必成大器。”在秦二先生和黄掌柜周围，镇子上的头面人物，都在用不同的腔调、类似的语言赞美着司马库，赞叹着刚刚目睹过的奇迹。“你们想象不到，他是多么样的与众不同，”秦二先生用高声压倒众人的议论，显示出他与飞行家司马库的特殊关系，“他在我的夜壶里，装上了两只蛤蟆！还有，他能篡改圣人的书，圣人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他怎么说呢？你们是猜不到的，他说，‘人之初，胡扯淡，狗不教，猫不念，烟袋锅子炒鸡蛋，先生吃，学生看’，哈哈哈……”秦二先生大笑着，骄傲地看着周围的人。

    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来。这声音有点像狗崽子追逐奶头的哼哼声，更有点像多年前我们在河道里看到过的那些追逐着帆船的海鸥的鸣叫。秦二先生收回了他的笑声，撤销了他脸上那骄傲的笑容。我们的目光被那个奇异的发声体吸引。发出怪声的是三姐领弟，但现在她作为三姐的特征已经很少，现在，她发出令人脊梁发冷的怪声时是她完全进入了鸟仙状态的时候，她鼻子弯曲了，她的眼珠变黄了，她的脖子缩进了腔子，她的头发变成了羽毛，她的双臂变成了翅膀。她舞动着翅膀，沿着逐渐倾斜的山坡，鸣叫着，旁若无人，扑向悬崖。司马亭伸手扯了她一把，没有扯住，撕下一块布。等到我们清醒过来时，她已在悬崖下翱翔——我宁愿说她是翱翔，而不愿说她坠落。悬崖下的草地上，腾起一股细小的绿色烟雾。

    二姐率先哭了。她的哭声让我很不舒服，鸟仙飞下悬崖，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哭什么呢？随即，一向被我认为鬼鬼祟祟、玩世不恭的大姐也哭了。甚至连什么也看不见的八姐也莫名其妙、非常敏感又非常随和地哭了起来。八姐的哭声带着梦呓的呢喃，还有祈求允许她尽情哭泣的一片热情。八姐事后对我说她听到三姐落地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好像摔碎了一块玻璃。兴高采烈的人群都发了呆，脸上结了一层冰霜，眼里蒙上了烟雾。二姐招呼士兵们牵过骡子，她不用别人帮忙，抱住骡子粗短的脖颈，奋勇地爬上骡背。她用脚尖踢着骡肚子，骡子便颠颠地跑起来。司马粮跟着骡子跑了两步，被一个士兵拉住，士兵叉着他的胳膊，把他放在他爹司马库方才骑过的那匹马的背上。

    我们像一群败兵，踉踉跄跄地下了卧牛岭。此刻，巴比特和上官念弟在那片白云的遮掩下忙乎什么呢?在骑骡下山的路上，我绞尽脑汁想象着上官念弟和巴比特在降落伞里的情景。我仿佛看到，他正跪在她的身边，手里捏着一棵狗尾巴草，用毛茸茸的草穗子，撩拨着她的乳房，像我不久前做过的那样。而她平躺着，闭着眼睛，舒服地哼哼着，像一条被人搔着痒的小狗，瞧啊，她的腿翘起来了，她的尾巴扑扑噜噜地扫着草地，她向冒失鬼巴比特大献殷勤！而不久前，因为我用草缨撩了她，她几乎打烂了我的屁股。想到此我心中充满了愤怒，也不完全是愤怒，还有一些黄色的情绪，像一簇簇火苗子，燎伤了我的心。“母狗!”我骂了一声，同时把双手猛地往里一凑，好像我卡住了她的脖子。上官来弟在骡上扭转脸，问：“你怎么啦?”因为匆忙下山，士兵们把我放在了她的身后。我紧紧地搂着上官来弟冰凉的腰，把脸贴在她瘦削的脊梁上，嘴里嘟哝着：“巴比特，巴比特，美国鬼子巴比特，他把六姐盖住了。”

    我们绕了一个漫长的圈子才转到悬崖下。司马库和巴比特早已把身上的绳索解下来，他们俩垂着头站着，在他们面前，是悬崖下生长得特别繁茂的绿草。绿草丛中，镶嵌着我的三姐。她仰面朝天躺着，身体陷在泥土里，在她的周围，溅起一些黑色的泥土，和一些连根拔出的青草。鸟的表情已完全地从她脸上消逝了。她微微睁着眼，脸上是宁静动人、笑嘻嘻的表情。两道凉森森的光线从她的眼睛里射出来，锐利地刺穿了我的胸膛，扎着我的心。她的脸色是苍白的，额头和嘴唇上仿佛涂了一层白垩。几缕丝线一样的血，从她的鼻孔里、耳朵里和眼角上渗出来。几只红色的大蚂蚁在她的脸上惊惶不安地爬动着。这里是牧人很少到的地方，草疯花狂，蜂蝶猖獗，一股甜滋滋的腐败的味道，灌满了我们的胸膛。前边十几米，就是那壁立的赭色的悬崖，悬崖的根部凹陷进去，汪着一潭黑色的水，石壁上的水珠滴落潭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二姐磕磕绊绊地扑上去，跪在三姐的身边。她喊着：“三妹，三妹，三妹呀……”二姐把手伸到三姐的脖颈下，好像要扶她起来，但三姐的脖子软得像橡皮筋一样，拉得很长。她的头挂在二姐的臂弯里，好像一只死鹅的脑袋。二姐立即把三姐的头放回了原位，她攥着三姐的手，那手也软绵绵地成了橡皮。二姐哇哇地哭起来，哭着喊叫：“三妹呀三妹，你就这样走了啊……”

    大姐没有哭，也没有喊，她跪在三姐身边，抬起头来，望着围观的人。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散漫而短浅。我听到她叹了一口气，看到她随便地往后一伸手，揪下了一朵鸡蛋那么大的紫红色绒球花儿。她用那朵庄重柔软的花，擦拭着三姐鼻孔里渗出的血，擦拭完鼻孔擦拭眼角，擦拭完眼角擦拭耳朵。把流血的窍孔擦拭完了，她便把那个紫花球儿举到自己面前，用尖尖的鼻子，翻来覆去地嗅，嗅着嗅着，我看到她的脸上现出了古怪的莫须有的笑容，她的眼睛里闪烁出了只有陶醉在某种境界里的人才能有的光彩。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鸟仙的超凡脱俗的精神，正在通过那紫红色绒球花儿，转移到上官来弟身上。

    最让我关心的六姐，分拨开围观的人群，慢腾腾地走到三姐的尸首旁边，她没有下跪，也没有哭叫，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双手拧着辫子梢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姑娘。但她已是个体态丰满的大姑娘了，她的头发黑油油的，屁股高高地翘着，好像在尾骨那儿，高擎着一根华丽的红毛尾巴。她穿着一件二姐招弟送给她的白绸旗袍，旗袍的下摆开叉很高，闪出了修长大腿的一线。她打着赤脚，小腿上留着一些被茅草锋利的叶片划出的红道道，旗袍的后面，留着揉烂了的青草和野花污染的痕迹，红的斑斑点点，绿得如皴如染……我的思绪跳跃着又钻进了那片轻柔地覆盖着她与巴比特的云里，狗尾草……毛茸茸的尾巴……我的眼睛，像两只吸血的虻虫，叮在了她的胸脯上。上官念弟高高的乳房，樱桃样的乳头，被白绸旗袍夸张地突出了。我的嘴巴里蓄满了酸溜溜的口水。就从那一时刻开始，只要看见了俊美的乳房，我的嘴巴里就蓄满口水，我渴望着捧住它们，吮吸它们，我渴望着跪在全世界的美丽乳房面前，做它们最忠实的儿子……就在那突出的地方，白绸记录下一片污渍，像是狗的涎水。我心中如刀绞般痛苦，我等于目睹了美国佬巴比特咬我六姐乳头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画面。那个狗崽子湛蓝的眼睛仰望着六姐的下巴，而六姐的双手却温存地抚摸着他金灿灿的大脑袋。就是这双手曾经那么凶狠地打过我的屁股，而我不过是轻轻地撩拨她，而他却在咬着她。这种邪恶的痛苦使我对于三姐的死相当麻木。二姐的哭泣让我感到心烦意乱。而八姐的哭声却像天籁的声音，让人缅怀起三姐生前的绚丽和三姐生前令树弓叶落、地摇天移、鬼泣神惊的卓尔不群的行径。

    巴比特往前走了几步，我更近地看到他那双鲜嫩得令我极度不快的红唇，和他红扑扑的、被一层白色的茸毛覆盖的脸。他的白睫毛、大鼻子、长脖子都让我不愉快。他摊开双手，仿佛要送给我们什么东西似的，对着我们说：“太遗憾了，太遗憾了，这是我想象不到的……”他怪腔怪调地说了一些我们听不明白的洋文，又说了几句我们听得懂的汉语：“她是幻想症，她幻想自己是鸟，但她不是鸟……”

    旁观的人开始议论，我猜到他们议论的内容一定与鸟仙与鸟儿韩有关，也许还牵扯进上几句哑巴孙不言，或者还涉及到那两个孩子，我不想逐句去听，也无法逐句听，我耳边嗡嗡响，飞舞着几只土蜂，岩壁上有它们巨大的土巢，土巢下蹲着一只野狸子，野狸子面前摆着一只土拨鼠。土拨鼠前肢格外发达，身体肥胖，眼睛细小，紧凑在一起。郭福子，村里的神汉，会扶乩，能捉鬼，长着两只紧靠鼻梁的滴溜溜转动的小眼睛，外号“土拨鼠”。他从人群里出来，说：“舅老爷，人已经死了，哭是哭不活的，大热的天，紧着抬回去吧，盛殓起来，让她入土为安吧！”他根据哪条裙带称呼司马库为“舅老爷”?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司马库点点头，搓搓手，说，“妈的，真是扫兴。”

    “土拨鼠”站在我二姐背后，转着小眼，仿佛满心悲痛地说：“老舅奶奶，人已经死了，还是顾活人，您双着身，哭坏了身子，那可了不得。再说了，老姨奶奶是人吗?她压根儿就不是人，她原本是百鸟仙子，因为啄了西王母的蟠桃，被贬到人间的，现在，她的期限到了，自然是要回归仙位了。你们说，大家伙都大眼小眼地看着的，她从悬崖上往下落时，与天地同醉共眠的状态，轻飘飘落地，肉身凡胎，哪有这般酣畅淋漓?……”“土拨鼠”天上人间地说着，把我二姐拉起来。二姐断断续续地说：“三妹，你死得好惨啊……”

    “行啦，行啦，”司马库不耐烦地对二姐挥挥手，说，“别哭了，像她这样的，活着受罪，死了成仙。”

    二姐道：“都怨你，搞什么飞人试验！”

    司马库道：“我不是飞起来了吗?这种大事，你们妇道人家不懂。马参谋，安排几个人，把她抬回去，买棺木盛殓。刘副官，收伞，上山，我跟巴顾问再飞一次。”

    “土拨鼠”把二姐扶起来，很威风地对着人群说：“大家都来帮帮忙。”

    大姐还跪在那儿嗅花，沾着三姐血味儿的花。“土拨鼠”说：“大老姨奶奶，您也别伤心了，三老姨奶奶归了位，大家都该高兴……”。

    “土拨鼠”话没说完，大姐便抬起头，神秘地微笑着，盯着“土拨鼠”。“土拨鼠”呜噜了几句，没敢再说，匆匆钻进了人堆。

    上官来弟举着紫红色的花球儿，笑着站起来，跨过鸟仙的尸首，盯着巴比特，扭动着腰肢在晃荡荡的黑袍里。她的体态动作是那么焦灼，被尿逼着一样。她扭扭捏捏地走了几步，扔掉花球儿，扑到巴比特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身体紧贴到他身上，嘴里呢呢喃喃地，像高烧呓语：“……死了呀……熬死了……”

    巴比特好不容易才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他满脸是汗，洋文和土语混杂着往外冒：“……不要……我爱的不是你……”

    大姐像条红了眼的狗，满口的淫言浪语，挺着胸脯，往巴比特身上扑。巴比特笨拙地躲闪着她的攻击，三躲两躲，竟然躲到了六姐背后，六姐成了他的屏障。六姐并不愿意成为他的屏障。六姐像一只要甩掉自己尾巴上被恶作剧的男孩拴上了铃铛的小狗，不停地转着圈。大姐跟着六姐转。巴比特弓着腰，跟着六姐的屁股转。她们转呀转呀，转得我头晕目眩。我的眼前晃动着撅起的屁股、进攻的胸膛、光滑的后脑勺子、流汗的脸、笨拙的腿……眼花缭乱，心里犹如一团乱麻。大姐的吆喝、六姐的叫喊、巴比特的喘息、观众的暖昧的眼神。士兵们脸上油滑的笑容，咧开的嘴，颤抖的下巴。排着一字纵队，由我的羊带头，拖着蓄满奶汁的奶袋子，懒洋洋地自行回家的羊群。亮晶晶的马群和骡群。惊叫着的鸟，在我们头上盘旋，野草丛中肯定有它们的卵或是幼鸟。倒霉的草。被踩断脖子的野花。放荡的季节。二姐终于扯住了大姐的黑袍子。大姐拼命往前挣着，两只手伸向巴比特。她的嘴里嚷出了更加令人脸红的下流话。那件黑袍撕裂了，闪出了肩膀和脊背。二姐纵身上前，打了大姐一个耳光。大姐停止了挣扎，嘴角上挂着一些白色的泡沫，眼睛直呆呆的。二姐连续不断地扇着大姐的脸，一掌比一掌有力。一股黑色的鼻血从大姐的鼻孔里蹿出来，她的头像葵花的盘子垂在胸前，随即她的身体也往前栽倒了。

    二姐疲倦地坐在草地上，大声地喘息看，好久。她的喘息声变成了哭声。她的双手有节奏地拍打着膝盖，好像为自己的哭声打拍子。

    司马库脸上是盖不住的兴奋表情。他的眼睛盯着大姐裸露的脊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的双手不停地搓着裤子，仿佛他的手上沾上了永远擦不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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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黄昏时分，婚礼后的盛宴在粉刷一新的教堂里开始。房梁上悬挂着十几个灼目的灯泡，照耀得大厅里亮过白昼。在教堂前边的小院里，一台机器隆隆地响着，神秘的电流就由机器里发出，通过电线，流进灯泡，放出强光，照亮黑暗，吸引飞蛾，飞蛾一碰上它，就被烫死，垂直掉下来，落在司马支队的军官们和大栏镇乡绅们的头上。司马库身着军服，脸上放着光彩，从主宾席上站起来。他清了清喉咙，高声说：“诸位兄弟，各位乡绅，今天，我们在这里大摆酒宴，祝贺尊贵的朋友巴比特和鄙人的小姨子上官念弟结婚，这是件天大的喜事，请大家鼓掌。”众人热烈鼓掌。在司马库旁边的座位上，坐着身穿白制服，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朵小红花、满面笑容的美国青年巴比特。他的黄头发上抹了—层花生油，溜光光，好像用狗舌头舔过一样。在巴比特身边，坐着上官念弟，她穿了一条白裙子，两只乳房的上半部分从裙子的开领处露出来。我嘴里口水很多，但八姐的嘴唇干得像葱皮一样。白天举行婚礼时，我和司马粮捧着长长地拖在她身后的裙裾，像捧着山鸡的长尾。她头上插着两朵沉甸甸的月季花，脸上涂脂抹粉，脂粉掩不住她的得意。幸福的上官念弟，你太不像话，鸟仙尸骨末寒，你就与美国人举行婚礼！我心里不痛快，尽管巴比特赠给我一把塑料柄的锋利小刀，但我就是不痛快。电灯可真是坏东西，照透了她的白裙子，使那两只红头白乳房清晰可见，变成了公共的目标。我知道，男人们都在盯着它们，连司马库都在斜眼盯着它们。它们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摇头摆尾呢。我想骂人，骂谁呢?

    骂巴比特这个坏种，今天夜里，它门就被你独霸了。我的粘湿的手，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锋利的小刀子。如果我冲上去，用小刀子，划破她的裙子，然后，贴着底盘，把它们利落地旋下来，那会出现什么情景呢?司马库还顾得上演说吗?巴比特还顾得上激动吗?上官念弟还顾得上幸福吗?我将把它们珍藏起来，藏在什么地方?藏在草垛里?不行，黄鼠狼会吃掉它们；藏在墙洞里，老鼠会拖走它们；藏在树杈上，猫头鹰会叼走它门……有人轻轻地戳戳我的腰。戳我的人是司马粮。他穿着一身白色小礼服，脖子上系着一个黑蝴蝶。他的装束跟我的装束一模一样。他说：“小舅，坐下，就你一个人站着。”我沉重地坐在板凳上，回忆着我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站起来的。沙枣花穿的也很漂亮，在婚礼上，她捧着一大束野花，献给上官念弟。现在趁着人们的耳朵听司马库演讲、人们的眼睛直盯上官念弟的乳房、人们的鼻孔嗅着酒肉的芳香、人们的思想飘飘荡荡的机会，她伸出一只小爪子，像偷食的小猫，对着盘子伸过去，她抓到一块肉，然后装做抹鼻涕，把肉塞进嘴里。

    司马库的演讲继续进行，他端着一杯酒，是专门从大泽山买来的葡萄酒浆，在玻璃杯子里放着红光，举着杯子老半天了他也不嫌胳膊累得慌。他说：“巴比特先生是从天而降，天上掉下个巴比特。他的飞行表演，诸位都亲眼目睹了，他让电灯发光，就在我的头顶上——”他指着房梁上的电灯泡，众人的眼睛暂时离开上官念弟那令人酥软的，销魂的，蔓延着某种感召的乳房，随着他手指的引导，去注视刺目的光明。“这就是电，是从雷神爷哪里偷来的。我们游击支队，自从有了巴比特，可以说是一路顺风，巴比特是福将，他一肚子绝技，待会儿，他还将让诸位大开眼——”他侧身指了指原先是马洛亚牧师讲道、后来是爆炸大队唐女兵讲抗日的讲台，讲台后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洁白的布。我感到眼前发黑，电灯光扎眼，不敢久久注视。“对于这样的天才，我们说啥也不放。抗战胜利了，巴比特先生想回国，这是万万不行的，我们要用最大的热情留住他，这也就是我力主把我的比天仙还要俊的小姨子嫁给他的原因。下边，我提议，为了巴比特先生和上官念弟小姐的幸福，大家举起杯来，干——”

    众人呼啦啦地站起来，端起酒杯，碰得叮当响，干——都一仰脖，干了。

    上官念弟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端起一杯酒，与巴比特手中的酒杯相碰，然后又与司马库、上官招弟手中的酒杯相碰。上官招弟刚刚生产，身体还没有复原，她脸色苍白，颊上有两片病态的潮红。司马库说：“新郎新娘要喝出点花样来，喝个交杯酒。”在他亲自指导下，巴比特和上宫念弟双臂连环，别别扭扭地喝了交杯酒，群众一片欢腾。紧接着大呼小叫，触筹交错，筷子翻飞，几十张嘴一起咀嚼，声音不雅，嘴唇上、腮帮子上一片油汪汪。

    我们这一桌，有我、司马粮、沙枣花、八姐，还有几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小妖精。除了我之外，他们都在吃。我不吃，观察他们。沙枣花带头扔掉筷子，动了手，她左手抓着一条鸡腿，右手攥着一只猪蹄，轮番啃咬。为了集中精力，我发现，桌子上的小孩们，啃食时都闭着眼，仿佛学习八姐，八姐两颊如火，唇如彤云，八姐比新娘还要漂亮。但当小孩们到盘里取食时，都圆睁着眼。看着他们抢食动物尸体，我为他们悲哀。

    六姐嫁给巴比特，母亲反对。六姐道：“娘，你打死了奶奶的事，我可是替你保着密。”母亲一下子便软了，沉默了。母亲的沉默使她的表情像秋叶凋零，她对六姐的婚事一下子撒手不管，倒让六姐也不安了好几天。此刻宴会进入自然状态，桌与桌之间的食客，不再打交道，每桌自成中心，猜拳斗酒。酒源源不断，菜一道跟着一道，穿着白色号服的堂倌，胳膊上能托一溜盘子，一路小跑，高声唱着菜名：来喽——红烧狮子头——来喽—铁扒鹌鹑一一来喽——蘑菇炖小鸡———

    我们桌上，是一群净盘将军。来喽，玻璃肘子肉——一条明晃晃的猪腿，落在桌子中央，几只油亮的手，一齐伸过去。烫，都像毒蛇一样咝咝地吸气。但没人愿意罢休，又把手伸过去，抠下一块肉皮，掉在桌上再捡起采，扔到嘴里，不敢稍停，一抻脖子，咕噜咽下去，咧嘴皱眉头，眼睛里挤出细小的眼泪。顷刻间皮尽肉净，盆子里只剩下几根银晃晃的白骨。抢到白骨的，低着头努力啃骨头关节上的结缔组织。抢不到的目光发绿，舔着食指。他们的肚子像皮球般膨胀起来，细长的腿，可怜地垂在板凳下。他们的肚子里冒着绿色的气泡，发出像狸猫打呼噜一样的声响。来喽——松鼠桂鱼——一个腹大腿短、满脸横肉的堂倌，穿着洁白的燕尾服，托着一只木盘，木盘里放着一只白瓷盘，白瓷盘里躺着一条焦黄的大鱼。十几个堂倌，一个高似一个，都穿着同样的白燕尾服，都托着同样的木盘、瓷盘，同样的焦黄大鱼。那个排在队伍最后的堂倌，好橡一根电线杆。他把盛着鱼的盘子放在我们的桌上，对着我扮了一个鬼脸。我感到这人有些面熟。歪着嘴，闭一眼睁一眼，鼻子上布满皱纹，这鬼脸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是在爆炸大队为上宫盼弟和鲁立人举行的结婚宴会上?

    松鼠桂鱼，满身金黄的伤疤，伤疤上挂着一层酸溜溜桔红色的糖浆。灰白的眼珠隐藏在一片青翠的葱叶下，三角形的尾巴悲惨地跳出盘外，好像还在微微颤动。油腻的小爪子又试探着伸出了，我不忍心看到瓜分松鼠鱼尸体的情景，侧过脸去。巴比特和上官念弟，从主桌那儿站起来，每人捏着一个盛着红葡萄酒的高脚玻璃杯，没拿杯子的胳膊勾在一起。他俩文质彬彬地、扭扭捏捏地，对着我们的宴桌走来。同桌的目光都盯着松鼠桂鱼，可怜的鱼，已经被揭掉了半边尸体，一条青蓝色的鱼刺露了出来。一只小爪子扯着那根鱼刺一抖,鱼的下半边尸体转眼便被扯碎。每个孩子的面前，都放着一团不成形状的、冒着热气的鱼肉，他们像贪食的小兽，总是把大量的食物拖到洞边，然后悠然进食。鱼盘里，只剩一个肥大臃肿的鱼头，一个清秀单薄的鱼尾，中间有一根鱼刺相连。雪白的桌布一塌糊涂，只有我面前的桌布，保持着泛蓝的洁白，一只盛着红酒的杯子，端正地放在洁白的中央。

    “亲爱的小朋友们，”巴比特把酒杯举到我们面前,亲切地说，“让我们共同干杯!”

    他的太太也把杯子举到我们面前，她的手指有的弯曲有的挺直，好似一朵兰花，金戒指在兰花瓣上闪烁。她的露出来的乳房边缘，泛着白磁一样的冷光。我的心扑扑通通地狂跳着。

    嘴里塞满鱼肉的同桌们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他们的腮帮子上、鼻尖上、甚至额头上都沾着明晃晃的油。我身边的司马粮，匆匆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并撩起桌布垂在桌下的部分，大咧咧地擦手擦嘴。我的双手白嫩细腻，我的礼服一尘不染，我的头发金光灿灿。我的肠胃从没消化过动物的尸首，我的牙齿从没咀嚼过植物的纤维。一片油腻的小爪子，笨拙地举着酒杯，与巴比特夫妇手中的杯子碰撞。只有我，立在桌前，痴迷地盯着上官念弟的乳房。我的双手捏着桌子的边沿，极力克制着想扑到六姐胸前去吃奶的念头。

    巴比特惊讶地看着我，问：“你，为什么不吃不喝?你什么也没吃?一点儿也没吃?”

    上官念弟短暂地放下了架子，恢复了一些属于我的六姐的神情，她用那只空闲的手，摩娑着我的脖子，对崭新的夫婿说：“我弟弟是半个神仙，他不食人间烟火。”

    六姐身上浓烈的芳香薰得我心神狂荡，我的手背叛了我的意志，抓住了她的胸脯。她的绸衣是那么滑溜。六姐惊叫一声，把杯中酒泼到我的脸上。

    六姐的脸涨得通红。她把被我弄乱了的裙领往上扯了扯，低声骂道：“混蛋！”

    红色的酒在我脸上流淌，我的眼前拉开了一道红色的透明帘幕。上官念弟的双乳像两个充足了气的红气球，与其说在我眼前，不如说在我脑子里嘭嘭有声地碰撞着。

    巴比特用他的大手拍着我的脑袋，挤眉弄眼地说：“小伙子，母亲的乳房属于你，但姐姐的乳房属于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我躲闪开他的大手，仇视地盯着他的既滑稽又丑陋的脸。我心中的痛苦难以用语言形容。六姐的乳房，光滑柔润，是用玉石雕成的，绝代的好宝贝，今夜就要落在这个粉脸上生着细毛的美国人手里，任他抓，随他摸，由着他揉搓。六姐的乳房，洁白如粉团，内含两包蜜，搜遍天涯海角难得的佳肴，今夜就要掉进牙齿雪白的美国人嘴里，供他啃，让他嘬，被他吸干汁液变成两张苍白的皮。而最让我悲愤难忍的是，这一切，竟是六姐自愿的。上官念弟，我用草缨撩你一下，你就扇我两巴掌；我用手摸你一下，你就泼我一脸酒。可是，巴比特摸你咬你，你竟然愉快地承受。这世界太不公道了。你们这些下贱的货，为什么不理解我的苦心?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乳房更爱乳房更知道呵护乳房了，可我的好心被你们当成了驴肝肺。我委屈地哭了。

    巴比特对着我耸耸肩膀，扮一个鬼脸儿，挽着上官念弟的胳膊，走到另外的酒桌上敬酒去了。堂倌端上来一盆汤，汤里漂浮着黄色的鸡蛋花子，和一些死人毛发一样的东西。同桌的伙伴们，学了邻桌大人们的样子，用白色的汤匙，舀汤，当然是尽量舀稠的，盆中的汤被他们搅得浪花飞溅。他们把汤匙放在嘴边，弗弗地吹着，一点点地喝。司马粮捅我，说：“小舅，你喝点吧，都是好东西，不比羊奶差。”“不，”我说，“我不喝。”“那你就坐下吧，他们都在看你呢。”他又说。我挑战般地把目光投向四周，没人看我，司马粮谎报军情。我看到每张桌子中央，都升腾起白色的水蒸气，升到电灯附近，被加温成雾，然后消失。每张桌上都杯盘狼藉，宾客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教堂里酒气熏人。巴比特夫妇已经回到主桌，坐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我看到上官念弟把嘴巴附在上官招弟耳朵上，说了几句俏悄话。她们在说什么呢?说的话是不是与我有关呢?上官招弟点点头，上官念弟便把嘴从她的耳边离开，恢复了庄严的坐姿。她捏着一把汤匙，舀了一点汤，送到嘴边，用嘴唇沾了沾，然后优雅地喝下去。上官念弟结识巴比特不过一个多月，竞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装模作样的家伙，一个月前，你不是呼呼噜噜喝粘粥嘛?

    一个月前你不还大声地吐痰擤鼻涕嘛？她让我反感，又让我敬佩，怎么会变得如此快呢?我思索着，得不到答案。堂倌端上了主食，有水饺，有毁了我食欲的蛔虫样的面条，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糕点。我实在懒得去描述众人的吃相了，我心烦、肚饿，母亲，还有我的羊已经等急了吧?要问我为什么还不走？因为司马库宣布过，饭后，巴比特将再一次向人们显示西方的物质和文化文明。我知道他要放电影，—种据说用电催出来的活灵活现的人影子。这是二姐邀请母亲出席喜宴时说的。母亲却说，二十年前，她就见过那东西，是德国人前来放的，为了推销他们的化肥，一种白色粉末，据说施到地里可让粮食增产，但没人相信。庄稼一朵花，全凭粪当家。德国人免费赠送的化肥，被老百姓填到池塘里，当年夏天，池塘里的荷花长疯了，荷叶大如磨盘，又肥又厚，但荷花却很少。老百姓庆幸没有上当，德国人想来害我们，什么化肥，是只长叶子不开花当然更不能结果实的毒药。

    喜宴终于结束，堂倌们抬着大箩筐跑进来，风卷残云般收拾着桌上的杯盘，噼哩啪啦，往筐里扔。扔进去还是杯盘，抬出去却全是碎片。十几个精干的士兵跑步进来帮忙，他们每人抽起一张桌布，兜着跑出去。堂倌们又跑进来，飞快地换上新桌布，然后端上来葡萄和黄瓜，西瓜和鸭梨，还有像地瓜油一样颜色、散发着怪味道什么巴西咖啡，一壶又一壶，数不清的壶；一杯又一杯，数不清的杯。打着饱嗝的宾客重新坐定，尖着嘴巴，试试探探、犹犹豫豫、像喝中药一样喝什么巴西咖啡。

    士兵们抬进来一张方桌，方桌上安着一架机器，机器上蒙着一块红布。司马库拍拍巴掌，高声宣布：“电影晚会马上开始，弟兄们，欢迎巴比特先生为我们献技。”

    巴比特在热烈的掌声里站起，对着众人鞠了一躬。然后，他走到那方桌前，掀起红布，显出了那架神奇机器的狰狞而貌。

    巴比持的手指在那些发亮的大轮小轮上活动着，机器的肚子里发出隆隆的响声。一道利剑般的白光，突然射在教堂的西山墙上。人们一阵欢呼，随即是一片拉凳子的声音。众人都追着白光转了身。那道白光起初照在刚刚从土里挖掘出来、重新钉在十字架上的枣木耶稣的脸上。这个神圣的偶像已经面目全非，眼睛的部位生出一棵黄色的小灵芝。巴比特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坚持要在教堂举行婚礼。白天，基督用生长着灵芝草的眼睛注视着他与上官念弟喜结良缘，晚上，他用电的灵光照射着基督的眼睛，使那棵灵芝上冒出了白烟。白光下移，从耶稣的脸到耶酥的胸，从胸到腹，从腹到那被中国木匠处理成一片荷叶的阴处又下移至脚尖。白光终于射到那块挂在灰色山墙上的长方形的、镶着宽宽的黑边的白布上。白光抖动着缩进白布的黑框里，又抖了一下，溢出一些，最后完全稳住。这时，我听到机器里发出雨水从房檐下快速流下的哗哗声。

    “关灯!”巴比特大声喊。

    吧喀一声响，房梁上的电灯全部熄灭。我们突然沉浸在黑暗中。但那道从巴比特的魔怪机器里射出的白光却变得更加白、更加亮。一群群的小虫子在白光中飞舞着，一只白蛾子在白光中莽撞地飞行，白布上立刻显出那白蛾的被放大了许多倍的清晰的大影子。我听到黑暗中一片欢呼，也不由地随着嗷了一声。我果然看到电的影子了。这时，一个人的头突然出现在白炽的光柱里。那是司马库的头。他的两片耳轮被白光穿透，能看到血在他的耳朵里循环。他的头转动着，脸对着光的源头，光把他的脸挤扁了，他的脸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白布上映出他的巨大的单薄的头。黑暗中又是一阵欢呼，我参与了欢呼。

    “坐下！坐下！”巴比特恼怒地喊叫着。这时一只纤纤的白手在光里闪动一下，司马库的大头沉没了。山墙上响起了噼噼叭叭的声音，白布上跳动着一些黑斑点，好像在放枪。音乐声从悬挂在白布旁边的黑匣子里漏出，有点像胡琴声，有点像唢呐声，但都不是，乐声扁扁的，像从漏勺里挤出的扁平的、连绵不断的绿豆粉条。

    一些白色的、弯弯曲曲的字体，出现在白布上，一行一行的、或大或小地、从下往上流动。我们欢呼。常言道：水往低处流。可这些洋文，竟然具备了与水相反的特性，从低处往高处流。它们流出白布，消失在黑暗的山墙上，明天，如果刨倒教堂山墙，能不能把那些钻到墙里去的洋文抠出来呢?我胡思乱想着，白布上出现了一条河，河水哗哗流淌，河边有树，树上有鸟，鸟在跳跃，鸣叫。我们张着嘴，都呆了。忘记了欢呼。后来出现了一个背着枪的、敞开着宽阔的胸膛、胸膛上长着毛的男人。他嘴里叼着烟，那烟头儿竟然冒烟，他鼻孔里竟然也冒出烟来，天老爷，奇了。一只狗熊从树林里钻出来，向着那男人扑去。教堂响起女人的尖叫声和拉动枪拴的响声。一个人又突然出现在光柱里，又是司马库，他握着左轮子手枪，想射杀狗熊，但狗熊却在他背上破碎了。

    “坐下，坐下，”巴比特大叫着，“蠢货，这是电影！”

    司马库坐下后，那只狗熊已经躺在白布上死了，它的胸脯上，淌着绿油油的血，猎人坐在死熊旁边往枪里压子弹。

    “狗娘养的，好枪法！”司马库大叫着。

    白布上的猎人抬起头来，咕噜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轻蔑地笑笑。他甩枪上肩，把食指塞进嘴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呼哨。哨声在教堂里回荡。一辆马车沿着河边的土路奔驰而来。拉车的马骄傲蛮横，但显得有点傻。车上的挽具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车辕上站着一个女人，长发飘飘，但看不出颜色。她大大的脸盘，凸出的额头，美极了的眼睛，睫毛弯曲，像猫的胡子一样黑，一样硬。那嘴，大极了，嘴唇黑亮。我感到她很浪荡。她的乳房猖狂地跳动，宛若两只被夹住尾巴的白兔子。她的乳房肥胖臃肿，超过了上官家所有的乳房。她赶着马车，对着我飞驰而来，让我心中滚烫，嘴唇发痒，双手出汗。我猛地站了起来，但随即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按住脑袋，逼坐在板凳上。回头看，那人大张着嘴，脸是陌生的。他的身后、挤满了人，还有许多人，塞住了大门口。有的人几乎挂在教堂的门楣上。外边的大街上吵吵嚷嚷，许多人还在往里挤呢。

    那女人停住马车，从车辕上跳下。她撩起裙子，闪烁着雪白的大腿，吆喝着，肯定是喊那个男人，喊着，奔跑。果然是喊他，他不理死狗熊了，扔了枪，迎着那女人跑。女人的脸，眼睛，嘴，白牙，起伏的胸脯。男人的脸，浓眉毛，鹰眼，油亮的络腮胡子，把眉毛和额角断开的一道亮疤。又是女人的脸。又是男人的脸。女人的甩掉鞋的脚。男人笨重的脚。然后，女人就扑到男人怀里。她的乳房被挤扁了。她的大嘴在男人脸上一阵乱啄。男人的嘴堵住女人的嘴。然后，你的嘴在外边我的嘴在里边，我的嘴在里边你的嘴便在外边。互相喂着。哼哼唧唧的声音，是那女人发出的。还有他们的手，搂脖子搂腰不算，还你摸我我摸你，最后，俩人一起歪倒在茸茸的草地上打起滚来，时而男的在上边，时而女的在上边。翻来滚去，滚了有一里路，后来不滚了。男人毛茸茸的大手伸进了女人的衣裙内，抓住了一只肥乳。我心中痛疼难忍，辛辣的泪水喷出眼眶。

    一道白光，白布上啥都没有了，一盏电灯啪哒亮了，在魔怪机器旁。众人都喘着粗气。教堂里挤满了人，连我们面前的桌子上，都坐着一些光屁股的小孩。巴比特在机器旁的灯光里，像神仙一样。机器的轮子还在转动，转动，最后，啪哒一声响，终于不转了。

    司马库跳起来，大笑着：“奶奶的，不过瘾，不过瘾，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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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四天晚上，放电影的地点挪到了司马家广阔的打谷场上。司马支队的全体官兵和司令的家眷，坐在金子的位置上，村镇里的头面人物，坐在银子的位置上，—般的百姓，站在铜和铁的位段上。高高挂起的白布后边，是一个荷花和浮萍的池塘，池塘的后边，站着或坐着一些老弱病残，他们从反面欣赏电影，也欣赏看看电影的人。

    这是个载入了高密东北乡史册的日子，回想起来，那天的—切都不寻常。那天中午的天气闷热，太阳发黑，河中鱼翻肚皮，天上鸟儿倒栽葱。在打谷场上埋木杆挂幕布的一个活泼小兵发了绞肠痧，痛得遍地打滚，嘴里呕吐出绿色的汁液，这不正常。几十条黄花紫皮蛇排着队在大街上爬行，这不止常。沼泽地里的白鹳降落在村头的皂角树上，一群接着一群，压断了细小的树枝，满树白羽，扇动的翅膀，蛇一样的脖子，僵直的长腿，这不正常。村中以力大著称的张大胆把打谷场上的十几个碌碡统统扔到池塘里，这不正常。半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些风尘仆仆的外地人，他们坐在蛟龙河大堤上吃着纸一样的煎饼，啃着红萝卜，问他们哪里来，他们回答安阳来，问他们来干什么，他们说来看电影，问他们如何得知这里放电影，他们说好事传千里比风还要快，这也不正常。母亲破例地说了一个关于傻女婿的笑话给我们听，这也不正常。傍晚的时候．那满天的火烧云五彩缤纷、变幻多端，这也不正常。蛟龙河里的流水像血一样，这也不正常。黄昏时蚊虫集成大群，像一团乌云在打谷场上浮游也不正常。池塘里几朵迟开的白荷花在火红晚霞的辉映下仿佛天上的灵物，这也不正常。我的奶羊的奶汁里有股血腥味更不正常。

    吸过晚奶之后，我跟司马粮向打谷场飞跑，电影迷住了我们的心。我们迎着夕阳奔跑，晚霞扑面而来。扛着板凳、牵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棍的老人，都成了我们穿插超越的目标。瞎子徐仙儿，有一副沙哑动人的嗓门，以歌唱乞讨为生，他用长长的竹竿探着路，在我们前边斜着膀子疾走。香油店的女掌柜、独奶子老金问他：“瞎子，急得像风一样，干啥去?”瞎子说：“我瞎，你也瞎吗?”常年披一件蓑衣、靠打渔为生的杜白脸老头，提着一个蒲草编成的墩子，插言道：“瞎子，你看啥电影？”瞎子大怒，骂道：“白脸，我看你是白腚！你敢说我瞎?我是一闭眼看破了人间风情。”他猛地抡起竹竿，带着一阵风响，险些打折杜白脸的鹭鸶腿。老杜上前，欲用草墩子抡瞎子，去长白山挖人参被狗熊舔去半边脸的方半球劝解道：“老杜，你跟瞎子打架，不失你的身份?算啦吧，都是乡亲，吃亏赚便宜，赚便宜吃亏，都是碗碰碟子碟子碰碗的事儿。到了长白山，别说碰上个同村的，就是遇到个同县，也亲得不行呐！”形形色色的人，都向司马家打谷场汇集，听吧，在各家的饭桌上，都在议论着司马库的业绩；在女人们的闲聊中，上官家的女儿是中心话题。我们身轻如燕，精神愉快，但愿这电影永远地放下去。

    巴比特的机器前边，有我和司马粮的位置。我们就座之后，西天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阴森森的晚风，刮来一些腥咸的气味。我们前边空着一块用白石灰圈出来的空地。村里的狗腿子聋汉国，手持着一根梧桐杆子，驱逐着不断地被挤进圈内的乡民。他嘴里喷着酒气，牙齿上沾着韭菜，瞪着螳螂眼，毫不客气地一杆子打掉了磕头虫的妹妹斜眼花头上的红绒花。斜眼花跟在村里驻过的每支部队的每个财粮副官都有过皮肉之情，现在她身上正穿着司马支队的财粮副官王百和送她的绸子内衣，她嘴里正散发着王副官的烟味。她大骂着，弯腰捡红绒花时顺便抓起了一把沙土，对准聋汉国的螳螂眼，扬了过去。沙土迷了国的眼，他扔掉梧桐杆子，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土，双手揉着眼，骂着：“斜眼花，你这个卖×的破鞋，我日你娘的闺女，我日磕头虫的妹子。”卖炉包的快嘴赵六低声说：“聋汉国，你绕那么多弯子干什么，你直截了当地日斜眼花不就得了！”赵六话音未落，一个槐木小板凳便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哎哟一声，慌忙转身。砍他的人是斜眼花的哥哥磕头虫。磕头虫面黄肌瘦，留着一个头路笔直的中分头，两边头发纷披，头正中那条缝像一个细长的刀疤。他上身穿着一件烟色绸褂，哆哆嗦嗦。满头生发油，眼皮紧着眨巴。他与亲妹妹斜眼花有染，是司马粮悄悄地对我说的。司马粮从哪里知道了这佯的机密?

    “小舅，俺爹说明天就要枪毙财粮王副官。”司马粮低声对我说。“磕头虫呢?磕头虫毙不毙?”我也低声地问司马粮。磕头虫曾骂过我小杂种，我跟他有仇。司马粮道：“我去跟爹说说，毙了这个灰孙子。”“对，毙了这个灰孙子！”我解恨地说。聋汉国双眼流泪，看不清楚，挥起胳膊乱抡。赵六夺过磕头虫再次劈下来的小板凳，嗖地扔到半空中。“操你妹妹！”他直截了当地说。磕睡虫鹰爪—祥的弯曲手指抓住了赵六的喉头，赵六揪住了磕头虫的头发。两个人撕扯到给司马支队留出的空地里，难解难分。斜眼花跳进来，想帮她的哥哥，但好几次却将拳头错打在磕头虫的背上。斜眼花终于找准了机会，像只花蝙蝠飞到赵六身后，然后，伸手进赵六双腿之间，揪住了他的睾丸。会拳脚功夫的关流星大声喝彩：“好!好一个叶底摘桃！”赵六哀鸣着松了手，腰像虾米一样弓起来，身体紧缩，脸色在渐渐沉重的暮色里黄成了金子。斜眼花用力一攥，发狠地说：“不是要操吗?老娘等着你！”赵六彻底瘫软在地上，成了一坨抽搐的肉。泪眼模糊的聋汉国模起他的梧桐杆子，像出大殃仪仗中的开路先锋显道神一样，不分青红皂白，不管皇亲国戚，一顿胡抡，抡着谁谁倒霉，碰着谁谁遭殃。杆飞棍舞，老婆哭孩子叫，外边的人图看热闹瞎起哄往里挤，里边的人为逃命往外钻，一时间人声如潮，人成了团，挤成了堆，你踩我，我按你。我特别注意到斜眼花屁股上挨了一杆子，打得她一个箭步钻到了人堆里，几只打抱不平的手和几只混水摸鱼的手在她的身上乱抠乱摸，弄得她吱吱哟哟……

    啪！一声枪响。放枪的是司马库。他披着黑披风，身后跟着护兵，跟着巴比特和上官招弟、上官念弟，怒冲冲走来。“安静！”一个护兵喊，“再这样闹下去就不演了。”

    人群乱纷纷地安静了。司马库带着他的人就座。天空变成了紫色，黑暗即将降临。有一钩瘦月，放着明媚的光，在西南方向；瘦月怀抱里，有一颗光芒四射的星斗。

    骑马中队、骑骡中队、便衣队都来了，排着两行队伍，抱着枪、或是背着枪，左顾右盼着女人。一群浪狗，络绎入场。乌云吞没星月，黑暗笼罩大地。树上虫声凄凉，河中水声澎湃。

    “发电！”司马库在我的左前方下令。他打着火机，点烟，点罢烟用很大的动作摇灭打火机。

    发电机在回回女人家的废墟那儿。几个黑影在动摇，一只电筒发光。终于，机器响起来，起初的响声忽高忽低，很快便均匀了。一盏电灯在我们脑后亮了。“噢噢!”激动的观众吼叫。我看到前边的人都回过头来望着灯光，

    一大片眼睛绿光闪烁。

    就像第一天晚上一样，一道白光寻找白布，飞蛾和蜢虫在光柱中莽撞飞行，白布展示它们的巨大身影，士兵和百姓惊叹。跟第一天晚上不一样的地方更多：司马库没有跳起来让光柱透视他的耳朵。四周的黑暗更加深厚，那白光愈加灿烂。空气潮湿，田野里的气息迎面扑来。风的声音缠绵在树上。夜鸟的声音纠集在天上。鱼的声音破碎在河水中。还有河堤下边的毛驴的喷鼻声，那是远道而来的外乡人的平凡坐骑。狗的声音在村子深处。闪电的光彩碧绿，在西南方向低垂的天幕。沉闷的雷声在闪电消逝的地方。满载着炮弹的火车在胶济铁路上急驰，清晰的钢铁巨轮碾轧铁轨声与流水般的电影机器声友好相处。特别的不同之处是，我对白布上映出的画面兴趣大减。下午，司马粮神秘地告诉我：“小舅，俺爹从青岛买来了新片子，里边全是光腚洗澡的女人。”“骗人。”我说。“真的，小杜说的，便衣队陈队长骑摩托去取，马上就回来。”结果还是老片子。司马粮骗我。我拧了他的腿。“没骗你，也许先放这块旧的，再放那块新的。等着吧。”我知道狗熊中弹后的情形，也知道猎人和女人在地上打滚的情形，只要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流畅地在我脑海里滑过。于是，我有了更多的眼力来暗中窥测我面前的人和我周围的情况。

    上官招弟因为产后身体虚弱，披着一件绿呢子雪花大衣，坐在特为她搬来的赭红色太师椅上。她的左边，是司马库司令。司令也坐着太师椅。他的披风，展开在椅背上。他的左边，坐着上官念弟，她坐着一把轻巧的藤椅。穿着白色的裙子，不是那件有长尾巴的，这是一件高领的、紧贴着皮肉的。起初，他们的上身都挺得很直，脖子都很硬，司马库的大头偶尔歪向右侧，与上官招弟低语。当那猎人在白布上吸烟时，上官招弟的脖子便疲倦了，腰也疲倦了，她的身体下滑，脑袋靠在椅背上，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头上的珠翠的白光，模模糊糊地嗅到她衣服上的樟脑味儿，清晰地听到她不太均匀的鼻息声。当那个大乳女人跳下车奔跑时，司马库的身体扭动，上官招弟昏昏欲睡。上官念弟的身体还是那么端正。司马库的左臂在动，慢慢地动，黑糊糊的，像一条狗尾巴。他的手，我看到了，他的手悄悄地按在了上官念弟的大腿上。上官念弟的身体还是那么端正，好像被摸的不是她。我心里不痛快，说怒不是怒，说怕不是怕。我喉咙干燥，想咳嗽。一道枝杈般的绿色闪电在沼泽地上空快速地撕破了一大片败絮般的灰云。司马库的手跟闪电一样快，嗖地便收回了。他像羊一样地咳嗽了一声，身体晃了晃，扭过头，对着放映机的方向望了望，我也回头望了望，巴比特这个傻瓜的脸对着机器旁边的一个射出白光的小孔，往里张望着。

    那女人和那男人在白布上搂抱起来了，亲嘴了，司马库的大兵们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司马库的手粗鲁地伸到上百念弟双腿之间。上官念弟的左手慢慢地抬起来，抬起到脑后，仿佛是摸了一下头发，但我看到她不是摸头发，而是拔了一根簪子，然后她的左手就垂下去了。她的身体依然端正，好像她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司马库的肩膀抖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不知他吸的是凉气还是热气。他的左手，慢慢地收回。他又像羊一样咳嗽了一声，咳得虚假。

    我松了一口气，眼睛望着白布，但却看不清白布上的画面。我的双手湿漉漉的，全是汗水。这件黑暗中发生的秘密，要不要告诉母亲呢?不，不能告诉她。昨天的秘密，我没告诉她，但她猜到了。

    碧绿的闪电，像抖落的铁水，不断地照亮鸟儿韩的伙伴们占据的大沙梁子，那些树，那些土墙草屋。闪电水淋淋地抖动，把光芒淋在黑色的树木和黄色的房舍上。雷声隆隆，像抖动着一张生锈的大铁皮。女人和男人，在河边草地上打滚，我却想起了昨晚的情景。

    昨晚上，母亲被司马库和二姐说服，到教堂看电影。也是放到这草地上打滚的时刻，司马库悄悄地溜走了。我尾随着他。他贴着墙边走，不像司令，像个地道的毛贼，他原先一定当过贼。他跳进了我家院子，从低矮的南墙跳进去，这是三姐夫孙不言的行动路线，鸟仙也熟谙此道。我不跳墙，我有我的通道。母亲在大门上挂着一把锁，钥匙放在门边的砖缝里，我闭着眼便能摸到钥匙，但我不需要。大门下边有一个洞，是早年为狗准备的，那还是上官吕氏的时代。狗没了，洞留着。我可以钻进去，司马粮和沙枣花也能钻进去。好了，我已经站在大门里边了，这是穿堂，是西厢房的一个组成部分。往前走两步，便是通达厢房的门。厢房里一切照旧，磨，驴槽，上官来弟的草铺。她在草地上犯糊涂，得了花痴。为防止她冲出去破坏巴比特的婚礼，司马库将她的一只手用绳子挂起来，拴在窗棂上，三天了，还没解。我想，二姐夫是想解放大姐，让她也去开开眼界吧?但后果呢?

    司马库高大的身材在朦胧的星光下更显高大。他摸进来了，他没发现我，我隐身在大门旮旯里。他进了厢房，我听到咣啷一声响，他的腿碰倒了一只铁皮桶，那是我们为上官来弟预备的便桶。黑暗中，来弟哧哧地笑。一点火亮起，格外的亮，照见卧在草铺上的上官来弟，她披头散发，牙齿雪白，那件黑袍已遮不住皮肉。吓人，简直一个女鬼。司马库伸手摸她的脸，她一点都不怕。火机熄灭。羊在棚里弹蹄子。司马库的笑声。妹夫大姨子，一半腚沟子，司马库说，你不是浪死了吗?我来了……来弟尖声叫喊，是疯狂的，冲破房顶的，基本上还是草地上的那些话，浪死了呀，熬死了呀……司马库说：他大姨，你浪我是船，你旱我是雨，我是你的大救星。两个人滚在一起，像在水里一样，像掏黄鳝窝一样。上官来弟的叫声比当年鸟仙的叫声还要尖锐……我悄悄地从狗洞爬回胡同，满身都是冷汗……

    教堂里的电影将近结束时，司马库悄悄地回来了。人们见是司令，给他让开路。他从我身边路过时，顺便摸了一下我的头，我嗅到他的手上散发看上官来弟乳房的气味。他回到他的座位上，低声对二姐说了一句话，二姐好像笑了—声。这时电灯亮了。人们都愣了片刻，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司马库站起来，大声说：“明晚到打谷场上放，本司令要为地方造福，引进西方文明。”人们苏醒了，喧闹声压倒了机器声。后来，当外人基本走光时，司马库对母亲说：“老太大，怎么样?没白来吧?下一步，我要在高密东北乡盖一座电影院。巴比特这小伙子，啥都能干，您有这样的女婿，还得谢我。”二姐道：“别说了，送娘回去吧。”母亲说：“夹住尾巴吧，贤婿，人欢没好事，狗欢抢屎吃！”

    母亲从来弟的什么地方发现了夜晚发生的秘密，我猜不出来。第二天上午，司马库和二姐来送粮。放下粮袋他们要走时。母亲说：“他二姐夫，你留步，我有几句话对你说。”二姐道：“什么话还怕人?”母亲说：“走你的。”母亲把司马库带到屋里，说：“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司马库说：“把谁怎么办?”母亲说：“你别装憨！”司马库说：“我没装憨。”母亲说：“两条路你选。”司马库问：“两条什么路?”母亲说：“听着，第一条路，娶了她，为大还是为小还是不分大小，你跟二嫚去商量；第二条路，杀了她！”司马库双手搓裤子，但这次搓裤子与他上次在草地上搓裤子时的心情大不一样。母亲说：“三天之后，两条路你必须选出一条来，你走吧。”

    六姐稳稳坐着，好像啥事也没发生。我听着司马库学羊咳嗽，心中既兴奋又有些悲哀。正前方的白布上，男人和女人紧挨着躺在树下，女人枕着男人的胳膊。女人望着树上累累的果实，男人却心事重重地咬着一根草。女人双手撑地，坐起来，偏转身，对着男人的脸，乳房的上半球从敞开的裙领露出来，双乳之间形成一条紫色的隧道，像河边浅水中的黄鳝窝。我已经第四次看到了这个窝。我渴望能钻到那窝里去。但她移动了位置，窝没了。她摇晃着那男人，大声吵嚷着。男人闭着眼，嘴巴里继续嚼着草。后来那女人啪啪地打着男人的脸，咧着大嘴吗呜地哭。她的哭声跟中国女人的哭声差不多。那男入睁开眼，把嘴里嚼烂的草吐到女人脸上。风猛烈摇晃着白布上的树，树上的果子碰撞着。树叶哗啦啦地响，从河堤那边传来。不知是白布上的风吹响了河堤上的树，还是河道里的风吹响了白布上的树。又一道闪电抖下一片绿光，紧接着一声闷雷。风声渐紧，人群有些骚乱。白炽的光柱里穿过一些亮晶晶的白点。下雨了，有人嚷叫。男人正在往马车那边走，女人赤着脚，衣裙凌乱地拽着他的胳膊。司马库突然站起来，说：“不放了，不放了，别淋坏机器！”他挡住了光柱。群众吵嚷。司马库坐下。白布上水花四溅。男人和女人跳进河里。又一道闪电，籁籁籁籁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把电影机的白光都淋得黯淡了。十几颗黑溜溜的东西飞了进来，仿佛闪电屙出的硬屎。一阵猛烈的爆炸在司马支队的队伍里发生了。巨大的声响、绿与黄的闪光、刺鼻的火药味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坐在一个人的肚皮上，我感到有一些热烘烘的东西淋到了我的头上。我摸了一下脸，脸上粘糊糊的，我嗅到了浓烈的血腥。随即是各种各样的怪叫，丧失了理智、瞎了眼睛的人群。白色的光柱里有晃动的脊背、血迹斑斑的头颅、惊恐的脸。那两个在美国的河流里泼水嬉闹的男女，被分割得肢离破碎。闪电。闷雷。绿血。横飞的皮肉。美国电影。手榴弹。枪口里喷吐出的金色火蛇。弟兄们，不要乱。又是一阵爆炸。娘呀。儿呀。一条活着的死胳膊。脚上绊着肠子。比银圆还大的雨点儿。烫眼的光。神秘的夜。乡亲们，趴下，不要动!

    司马支队的官兵们，不要动，缴枪不杀！缴枪不杀！喊话声从四面八方逼进来。逼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