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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主下嫁

﻿明璋公主是被绑上花轿的。

    多么劲爆的消息！

    我敢保证，这件事将成为皇室未来几十年的笑柄。

    红烛罗帐鸳鸯锦，喜缎绫罗结同心。

    呵，结你妹的同心！

    我坐在喜房里，顶着一张红盖头望脚尖，肚子饿的呱呱叫……

    手脚被捆住不能动弹，我忍不住委屈：“桂嬷嬷，我饿……”

    桂嬷嬷是父皇身边的人，严肃冷酷，板着声音道：“公主再忍忍，驸马快来了。”

    后槽牙磨了又磨，我反复告诉自己：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我不生气，驸马来了嬷嬷就能给我松绑了，松绑我就得救了，得救我就可以把驸马大卸八块了……

    很美好，多美好。

    我继续望脚尖，继续想驸马，继续——手脚发麻。

    绣袍下被绸缎捆绑的手微微生疼，像是感染似的，心也有些微微生疼。

    我的父皇，这么多年把我捧在手心上宠着，纵然母后过世对我日渐冷淡，也未曾如此无情，丝毫不顾及我的意愿将我下嫁苏家。甚至无视我以死反抗，命人强行把我绑上花轿……

    只因为那可笑的预言。

    大梁宣平十七年，三月二十一。

    是日夜里，玄武虚宿天节暗生幽光，辉指东南方向,其左翼女宿四座皆明，偏离宫轨往右侧，光辉压抑其上,后两宿渐次吞并，复归于常。

    次日，极少面圣的钦天监掌使亲自拜上正英殿，说玄武有变，女宿生异象，当出皇室贵女，方可压抑。

    掌使还道：“虚宿百年难得一动，此番必得贵女，请陛下赐嫁嫡公主。”

    父皇思索片刻，冷峻道：“可。”

    一锤定音。

    于是，如今十七，闺字翎，先皇后嫡出，太子胞妹明璋公主，下嫁苏府。

    这明璋，正是区区不才在下。

    大梁并不太信巫蛊术士，我却因这可笑的预言，被父皇匆匆赐嫁。

    ……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是丫鬟笑着谢赏的声音，桂嬷嬷飞快地解开束缚我的绳索，走到门口行礼。

    我镇定的顶着帕子坐在床边，听着嬷嬷们恭谨谢赏的喜言，听着她们关门退出的声音。

    驸马没来给我揭盖头，他扶着桌子咕噜咕噜的喝水。

    忍不住翻白眼，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驸马？

    对，这还得“多谢”那个预言。当初钦天监掌事说，玄武辉指东南，驸马必在西北。父皇将在西北的世家青年捋了一遍，最后眼光定在了在凉州监军的太尉府苏二公子身上。

    也就是眼前这个狂往嘴里倒水的人。

    听着咕隆咕隆，我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苏行止。”我高贵淡定的吩咐我的驸马，“给本公主倒杯水来。”

    听见一瞬安静，陌生低沉的男声，懒洋洋道：“自己来倒。”

    “走不了，脚麻。”

    我说的是真话，被绑上花轿，中间不过拜了个堂，后又被绑实，早就腿脚酸麻，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似乎迟疑一阵，他倒了杯茶，慢吞吞走过来。

    一双金绣黑靴停在我眼前，珐琅金彩瓷茶盅缓缓递了过来，顾不得掀盖头，我抬起僵硬的手臂便要去接杯。

    “你该不会是故意使唤我吧？”他笑了一声，茶盅又收了回去。

    我心一急，伸手就要夺杯，谁知腿提不上劲儿，整个人因力度过大，往前一倾。

    眼见就要撞着地面，我心里不禁哀号：完了，完了，明天的街坊谈资就该是明璋公主洞房花烛夜与驸马起争执不幸毁容的消息了。

    做好脸重重砸到地上的准备，恍惚余角一瞥，好像谁飞奔来接。

    “砰”一声，接着一声闷吭。

    一点也不疼，驸马给我当了肉垫。

    我抬头咧嘴一笑，准备开口道谢，话语生生卡在喉咙口。

    面如冠玉，眸如星点，一双迷离桃花眼流光溢彩，薄唇轻扬。

    和印象中的那个瘦高个少年相似却不完全一样，少了几分顽劣，多了几分成熟和俊雅。

    这，还是我认识的苏行止么？

    红盖头早被撞飞，苏行止毫不忌讳的打量着我，眸光流转，许久他眼里含着笑意，淡淡开口：“我说公主，你还打算压着我多久？”

    我安然趴在他胸膛前，伸出禄山之爪，捏住他的脸，拍拍：“你变了好多。”

    苏行止扭头，反抗：“不要扯我的脸……”

    反抗无效，苏行止一张俊脸在我手下被各种蹂/躏。

    玩够了，我扳正他生无可恋的脸，直视他：“苏行止，虽然这桩婚姻于我而言很不幸，但唯一幸运的是，驸马是你。”

    驸马是苏行止，至少名义上的驸马是他，这让我轻松很多。

    毕竟，我跟苏行止，曾相识五年。

    苏行止高瘦灵活的身影，在我七岁到十二岁的时光里，肆意又张扬。

    那时候，刚满十五的太子哥哥挑选侍读，苏行止和一众世家子弟被选中入宫，常伴太子左右。

    苏行止是这帮世家子中最小的一个，他比太子哥哥小了整整五岁，他们都嫌他年幼，不愿带上他一起玩。

    于是苏行止整天一个人无聊地待在东宫抄书，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恰巧某天我独自去寻太子哥哥，碰上他这个混世魔王，被他整得灰头土脸……

    说起来都是泪，我哭着让母后惩治他，母后却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他是个好孩子，叫他以后没事就来陪我玩。自那以后，太子侍读苏行止彻彻底底沦为明璋公主玩伴，开启了五年打打闹闹的生活。

    我十二岁那年，苏行止已经十五了，再不能随意入宫，行弱冠之礼后他游学三年，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直到今日——洞房花烛夜重逢。

    我托腮望着他，苏行止幽亮的眼睛望着我，半晌他叹气：“我知道公主你想表达对我的喜欢之情，但是……你能不能先起身？”

    他这人一贯油嘴滑舌的，我也不想同他计较，我继续趴在他胸膛前，“脚麻，是真的。”

    苏行止无奈的又叹了口气，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往旁边一掀，我被他掀翻在地，痛嘶一声。

    他站直身，侧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我，在我怒视下将我拉了起来。

    比起少年时，他又高了不少，足足比我高出一个头，也不像以前那么瘦了，臂膀有力。在凉州粗犷之地待了两年，居然还是面容白净，凉州的风竟没把他吹成一个糙汉。

    苏行止将我扶到桌边，自己躺到床上打哈欠：“我今天被一帮兄弟灌酒太多，交杯酒就算了吧。”

    我哼哼两声，就算他不说，为了我的柏大公子，我自然也不会同他喝交杯酒的。

    我吃饱喝足，费了不少时间才除去那身凤冠霞帔，走到榻前，瞪他。

    他呼吸声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身上有酒气，看来被灌得不轻。

    我揺他：“你下去睡。”

    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绝不碰你，就躺一会儿，地上太硬。”

    “不要，你下去睡！”

    苏行止无奈的爬起身，慢吞吞的下去铺被。

    我把被褥上的喜枣全拂下床，舒服的躺了进去。

    才刚合上眼，被子就被人掀开，苏行止眼神亮晶晶的盯着我。

    “苏行止，你干嘛？！”我惊得抱胸缩到床角。

    他嘴角抽了抽，撇撇嘴，目光转移向下，落在床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脸刷的通红，“呃……”

    那是一方素锦。

    用来检验新妇是否贞洁，也昭显新婚夫妻是否和睦。

    苏行止望我，我坦然的望他。

    “怎么办？”他严肃的问。

    “……不知道。”

    “明天桂嬷嬷和我娘会来检查。”

    “呃……”我顿了顿，忽然欢快起来，“是不是只要是血就行？那你放点血行不行？”

    苏行止瞪大眼睛惊恐的退了半步，他回过神来道：“人跟人的血是不一样的吧？恐怕还得公主你自己来。”

    啊？不会吧，要我割破放血？很疼的，我怕疼！

    苏行止不怀好意的微笑着递来一把匕首，我含泪接下，像上林苑里那些小鹿一样，委屈得眼泪汪汪望向他。

    “乖。”他摸摸我的头。

    我都快哭出来了。母后特别宠我，所以我从小到大极少受伤，以至于喝个药都能折腾好几天，更别提割破手这类的事了。

    苏行止他是知道的，偏他还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负我！

    他是不是忘了？我十一岁那年，被他带到帝都宿方山游玩，半路淋着了雨，回来后整整烧了三天呢，半个多月才好透。

    母后一直好脾气的对苏行止，那次却动怒了，责备他照顾不周，罚他在椒房殿外跪了好久。

    那之后，苏行止就很少进宫了，就算和我玩，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欺负我了。

    他如今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敢让我放血？还是说，母后不在了，父皇和太子哥哥对我爱理不理，他就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我不禁心下难受，也不敢同他讨价还价，匕首一拔，银光闪过，惊得我打了个寒战。

    苏行止仍是懒洋洋的，支额笑看我，眼底毫无笑意，在满室龙凤烛光中愈显幽森。

    我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便要划上一刀，眼见刀落在手指上，却没有等到那想象中的疼痛。

    手背，被一只温暖的手搭着。

    苏行止翻手一扣，匕首就落到他手里。

    “我的傻公主哎，你唯恐别人不知道你新婚夜割破手指做伪么？”他似好气地嘟囔，撸起自己的袖子，毫不犹豫的就在胳膊上一划，殷红的鲜血顺着白净的胳膊汩汩流出。

    刚要尖叫，被他一把捂住嘴，我扯下他手，惊慌失措：“苏行止。”

    “嗯。”他应了一声，有条不紊的扯过素锦，鲜血在上头落了几滴，缓缓的溢开。

    有淡淡的血腥味，我紧张的看看他，又低头看素锦。

    忽然，他抬头，很严肃的问：“够不够？”

    我：“……”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啊！

    我脸烧的快要熟了，恨恨瞪他一眼：“你们男人不是自小有通房丫头，这种事会不知道？！”

    苏行止认真思索了一会，回复我：“他们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真不知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想把他大卸八块！

    这么一迟疑间，他已经包扎好伤口，正在擦拭匕首。

    他捏着那块染血的素锦，丢到一边，然后他躺了上来，打着哈欠，“睡吧。”

    “你说你睡地上的。”我小声嗫嚅。

    “胳膊疼……”

    “……”

    好吧，他胳膊疼，勉为其难让他好过一点。

    我侧身往床里移了移，很快听见苏行止沉重的呼吸声，望着头顶的芙蓉云绣金帐，这一切都那么陌生，忍了一整天的泪，终于不争气的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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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拜舅姑

﻿大清早，有人在捏我的脸。

    心不甘情不愿的睁眼，对上一张笑嘻嘻的脸：“起床了。”

    眼睛疼，不想起，我往被窝里缩。

    “快点，我爹娘都还等着。”他顿了顿，在我耳边轻道：“桂嬷嬷也在。”

    一听桂嬷嬷的名号，我腾地坐了起来，坐在床上一脸哀怨地盯着他。桂嬷嬷真是个尊礼守矩到可怕的人，待嫁这两个月里我可没少受她折磨。

    苏行止好整以暇，挑眉看我：“肯起来了？”

    我点头，他朝屋外扬声，“来人，服侍公主洗漱。”

    立即有侍女挑了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也不敢抬头看我们，只抿着唇角偷笑。我瞧她们时不时的偷偷打量我，心里有点气愤，可这些人是苏家的府婢，我又不好第一天就斥责，只能气的直嘟嘴。

    苏行止换了一身宝蓝色云绣锦袍，愈显得英姿勃发。他眉目清朗，长身玉立，棱廓分明如同玉刻，倒比昨夜烛光下更显三分英俊，我一时有些恍惚。

    他朝我瞥了一眼，飘了过来：“干嘛嘟着嘴？还不快换衣服。”

    “苏行止。”我指了指肿着的核桃眼，嘟囔：“她们笑话我……笑话我哭过，笑话我跟斗鸡眼一样。”

    苏行止俯下头认认真真的瞧了下，一本正经：“的确跟斗鸡眼一样。”

    我：“……”

    我瞪他，他哈哈大笑：“更像了！”

    许是看我脸色沉了下来他才收了笑：“不逗你了，谁敢笑话你明璋公主？她们是笑我们……那个，你懂的。”他边说还边朝床上素锦努了努嘴，我脸唰的通红。

    苏行止瞥了眼铜漏，出了门：“快些吧明璋，父亲母亲还等着。”

    我‘哦’了一声，任侍女梳洗妆弄，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苏行止终究是顾着身份，对我的称呼不是公主就是明璋，一度让我以为昨夜那一声‘阿翎’只是错觉。

    昨夜折腾大半宿，临睡前还是忍不住哭了，不知道是不是哽咽的声音有点大惊醒了身侧的苏行止，只知道在最不能自已的时候，一只手在我背后轻轻拍了拍，很轻柔的声音：“阿翎，别怕，别怕。”

    一刹那，泪如雨下。

    思绪仿佛回到从前，苏行止曾无数次这样说过同样的话。

    “阿翎跳呀，别怕，我在下面接着。”

    “阿翎别怕，大不了你就说是我硬把你带出宫的。”

    “阿翎，你怕什么，难不成夏嬷嬷还能打死我？别怕!”

    ……

    苏行止总能让我想起小时候，想起母后还在的日子，那时我还是宫里最受宠的嫡公主，无忧无虑，无所拘束。昨夜在他安抚下入睡，本以为会跟小时候一样毫无芥蒂，今早起来却不曾听到他再喊我乳名，不禁有点难过。也对，以前的苏行止恣意顽劣，长大了，自然知道尊卑有别，不能太过随意。

    侍女巧手如飞，小半个时辰后，我出了门。

    苏行止立在门外，负手望天。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挑眉。

    我拉着苦脸：“很丑么？要怪怪你家的婢女，给我整得这么难看。”

    满头金珠钗饰，妇人盘髻，压的我脖子都酸了。

    苏行止啧啧几声：“挺好，很符合传闻中的明璋公主——艳冠京华。”

    我嘴角抽了抽，哪年头的陈年往事了，别拿出来寒碜人了好嘛？

    苏行止淡笑，朝我摊手，十指相握，我浅笑不语，配合他饰演一对新婚燕尔的假夫妻，嘿！真是要多像有多像！

    苏行止的长兄苏从知是凉州镇北将军，妻儿都在西北，是以不在府中。此刻正堂里只有苏太尉和苏夫人正襟危坐，已等候多时。

    我还真没想过自己会有向公婆敬茶这一天。依大梁旧例，公主沐汤邑，另开府邸设公主府，无须向公婆请安，无须听从婆家规矩。

    我本以为，以我嫡公主之尊，虽不一定有藩王等级的汤邑，但公主府总是跑不了的，这样还能做一个富贵闲人。谁知父皇信了钦天监的邪，非要把我下嫁，这样一来，堂堂嫡公主彻底沦落成了苏家的儿媳妇。

    早先在宫里都有嬷嬷指引，此刻也算不上慌乱，只是桂嬷嬷冷冷在一旁盯着，叫我万分紧张生怕出错。

    苏太尉是个武人，生性直率脾气大，这会儿接了茶饮下，腆着张老脸不知道该说啥，虽说小时候也见过几次算不上陌生，但估计他这是头一次喝公主敬的茶吧。

    他伸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拍拍我的头，伸到一半又讪讪缩了回去，呵呵笑道：“那个，公主在咱们苏家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拘着，行止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定打他个手残脚残。”

    苏行止扶我胳膊的手明显哆嗦了下，我得意的回头，朝他龇了龇牙。

    苏夫人我则见过很多次了，以往逢年过节，诰命夫人入宫觐见，母后常常要拉她说几句话。因着我和苏行止小时候常厮混在一起，她对我也格外亲热。

    苏夫人饮了茶，仔细打量了我几眼，亲切的问：“可是不舒服？怎么像没睡好？”说完她瞪向苏行止：“你这臭小子！说，你是不是又欺负公主了？！”

    苏夫人不愧是西凉女子，对我那叫一个温柔亲切，转过去那一吼整个屋子都要抖三抖。

    苏行止忙搂了我肩，不胜惶恐：“娘说的哪里话？儿子疼公主还来不及呢，哪舍得欺负她！”

    苏行止这厮游学期间是不是被拐到了戏班子？啧啧啧，这演技真叫一个精彩绝伦，若不是我今早刚被他扯脸嘲笑，恐怕还真就被他糊弄了过去。

    “真的？”

    “阿翎的确没睡好。”我开口，顺势回身倚在苏行止臂弯里作娇羞状，“阿翎跟行止哥哥多年未见，所以……”

    看看，看看！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多年未见是侃天侃地呢还是郎情妾意呢，这就要看听的人怎么想了。

    显然苏夫人是想到了后一层，眉飞色舞地朝苏太尉瞟了一眼，惹得苏太尉一个大老爷们脸红脖子粗。

    正当我得意自己临场应变的能力时，忽然腰间一酥，该死！苏行止这厮居然还挠我痒痒！

    我帮他圆谎，他居然挠我痒痒！我强忍着笑出声的冲动，手伸过去就着他小臂就是一掐，使了十分力气，他“哎呦”一声。

    苏太尉和苏夫人同时投来目光。

    苏行止面不改色，伸手将我往怀里一带，扣住我的手，“明璋累得很，我这就送她回屋了。”

    真是强行累，我哪里累了啊喂，你要坐实本公主新婚过后体力不支的传闻嘛混蛋！

    苏夫人十分体恤，“那快回去歇着吧。”

    我们从善如流，正要出门，一旁安静侍立的桂嬷嬷开了口：“苏大人，苏夫人，奴婢和公主想说两句话，不知方不方便？”

    桂嬷嬷是父皇身边的掌事嬷嬷，就是宫里的娘娘见了都要让三分。苏夫人和善笑道：“嬷嬷说的哪里话，嬷嬷从小看着公主长大，现在说几句体己话有何不妥？”

    苏行止皱眉，朝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点点头。苏行止松开我，“那我去外面等你。”

    众人有眼见地避开，偌大的正屋只剩我和桂嬷嬷二人。

    说实话我是有点怕她的，她不苟言笑，做事极其严格，备嫁这两个月更是将我折磨得够呛。

    她不开口，我也就不说话。僵持了一会儿她露出个不自然的笑容：“公主出嫁了，老奴的一颗心也总算是放下了。苏家二公子是个好夫婿，陛下没看错。”

    我扯了扯嘴角：“哦。”

    苏行止是对我不错，因为我是自小的玩伴，因为我是大梁的公主，是即使下嫁也无法改变的太子胞妹嫡公主的身份。

    桂嬷嬷叹了口气：“老奴知道您心里不乐意，可是……皇上他也是为了您好。”

    “哦。”

    桂嬷嬷见我不愿多说，只好嘱咐了几句，便回宫复命去了。

    我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屋里，有点不开心。

    有香味往鼻子里钻，浓郁的很，熟悉得很，久违得很。

    我刚一抬头，一碗莲藕絮絮汤落入眼帘。

    “莲藕汤！”我二话不说就抢了过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嗯，好喝！

    苏行止嘲笑我：“这都多少年了，还这么馋。”

    “好喝！”我口齿不清着回他。

    我第一次喝莲藕絮絮汤，是跟苏行止溜出宫的时候，那时候苏行止贪玩，在大街上把我弄丢了，我一个人晕头转向搞不清楚，饿的肚子呱呱叫。有个老叟心肠好，见我停在人家铺子前不走，就给我买了一碗絮絮汤，那是我喝过最美味的汤，连宫里的玉露羹都比不上。

    “瞧你这猴急样样，几百年没喝过似的。”

    “几百年谈不上，几年是有的。”我喝完最后一勺，淡淡道。

    母后过世后，我再没能出宫，至今已有三年。

    “我以后要天天喝！”我对他一仰脖子。

    苏行止撇嘴：“我就攒了两年俸禄，养自己都不够，更没法养你一个馋货，你还是自己掏钱买吧！”

    “……”

    哼，你有见过比你更吝啬的驸马咩苏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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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明月光

﻿新婚第一天，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又不能出门，我和苏行止无聊到在屋里斗蝈蝈。

    “哈哈，我又赢了！”苏行止兴奋不已，朝我勾勾手指：“愿赌服输，头伸过来。”

    悲愤！摔桌！

    我的蝈蝈怎么这么不给力，怎么一次都赢不了？苏行止这厮脸上还是白白净净的，我左右脸颊早已各画了一只大乌龟！

    “我不！我每次都输，你给我的蝈蝈不好！你使诈！”

    “喂喂喂，你不要耍赖好不好，蝈蝈送过来时是不是你先挑的？你挑到不好的怪我咯？”苏行止又催道：“快点，头伸过来！”

    我气呼呼的坐着，硬是一动不动。

    “你过不过来？”他扬声，挑眉。

    “我偏不！我早就不是被你欺负的小丫头了……哎呦……”话还未说完就被他一把拎了过去，他握住我手腕，抓着毛笔在我额头上找地方：“小时候就告诉过你，玩游戏了要愿赌服输，不要耍赖……”

    “苏行止你放肆，你竟敢忤逆本公主，你松开……呜呜呜你这臭乌龟，大坏蛋！”

    苏行止卑鄙无耻继续乐呵呵地画乌龟，对我的控诉充耳不闻。

    正当我绝望打算放弃反抗时，隐约一道熟悉的靓影扑了过来，以吃奶的力气撞向苏行止。那速度看得我心惊，我已经丝毫不在意她会怎么样了，我就怕苏行止没察觉，额头上的毛笔一不小心戳进我眼睛里。

    “砰！”伴着重物砸地的声音，软软的毛笔从我额头上移开，苏行止松开桎梏，拍拍手：“好了。”

    他眉飞色舞，“惟妙惟肖！”

    呸！一个常年画乌龟的人能不熟练？

    我这才睁眼去看倒在地上的人，她一动不动，我吓得忙爬下榻，推了推，哭丧着脸对苏行止道：“她不会是死了吧？你怎么踹那么大劲？”

    苏行止朝我翻了个白眼。

    鹅黄衫子的丫头缓缓转醒，一见我眼圈就红了：“公主您受苦了，奴婢看着都心疼……”

    我莫名其妙。

    喂，虽然我跟苏行止不是眷侣，他也喜欢欺负我，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受苦了啊？倒是你，你被苏行止一脚踹开，你不心疼一下你自己吗？

    这丫头哭着把我搂住，就着衣服要给我擦脸。

    我后颈一疼，苏行止把我提开些许。“说好留一个时辰的，你想干嘛？”他瞪了一眼，“你侍女？”

    我忙点头，“寒露。”

    鉴于备嫁期间我实在劣迹斑斑，所以昨日出嫁时父皇不准我身边宫女陪同，所有侍候的宫婢都是由桂嬷嬷亲自挑选，寒露作为我贴身服侍的大宫女，昨日被看管在宫，今天才送过来。

    我正要开口，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个身着湖水绿的宫女，见寒露躺在地上立刻就跪了下来，“驸马，寒露不懂事还请您放过她吧？公主，求您饶了寒露吧。”

    我简直要翻白眼，谁对她打打杀杀了？我，还是苏行止？

    我抬起袖子遮脸：“秋分，你先起来。”

    “秋分……”苏行止沉吟，笑问，“我记得以前你宫里有两个特别漂亮的宫女，是不是叫/春分和清明来着？哪儿去了？”

    我手一紧，喉咙梗了梗，垂眸：“死了。”

    室内片刻沉寂，没人接话。

    半晌，苏行止淡道：“哦，挺遗憾的，红颜命薄。”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还想着找你讨了做妾呢。”他目光在秋分寒露身上转了一圈，狡黠道：“我看这个寒露姿色也不错，要不就给我吧？”

    我嘴角一抽，寒露更是直接从秋分怀里挣了起来，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誓死不从的样子：“奴婢即便是死也不会背叛公主，驸马爷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啧，好一个忠仆！”苏行止抚掌，对我眨眨眼，“可惜了，跟你一样蠢，一根筋。”

    我直接一掌拍到他脸上：“你滚。”

    秋分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估计从没发现我也会粗鄙之言。

    没办法，和苏行止这厮在一起，我再好的涵养都会被他击溃。

    苏行止看了看我的两大宫女，也不恼，摆摆手去了书房。

    秋分知道我有话要跟她们说，迅速遣散了苏府的下人，关上门窗。

    “怎么样？他是什么态度？”我心急如焚，开门见山。

    秋分低垂着头：“柏公子昨日虽没来赴宴，却也并非刻意避让，听说他还派人送了贺礼，恭贺公主和驸马百年好合。”

    “他肯定是误会了，他以为我认命了？我没有！”我焦急不已，“秋分，现在咱们出了宫机会可比以前多多了，你马上去丞相府捎个口信，就说我是迫不得已……”

    “公主！”秋分打断我，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您也不看看您现在的身份，您现在是苏家的儿媳，驸马的妻子，您就算对柏公子念念不忘，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吧。且不说苏家，就是宫里还等着抓咱的把柄呢，怎么您嫁了人反而更明目张胆了呢？！”

    “是啊，公主。”寒露抽抽搭搭的在一旁附和：“何况，驸马对您也很上心啊。”

    “你你你……”我抖着手指愣在一旁说不出话来，寒露你怎么能这么没有立场？你刚刚还哭着说我过得很苦呢！

    我憋着一股气，瞪道：“你哪只眼睛看到驸马对我跟上心？”

    寒露一扁嘴：“原本我也是不知道的，可是昨天小乐子和我一起被关在殿里，说漏了嘴，说您绝食期间那封信，不是柏公子的，是驸马写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明明是他的笔迹，怎么可能是苏行止写的？苏行止还能模仿他的字迹？”我失声大叫。

    “是啊是啊，我可不会模仿别人的字迹。”耳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苏行止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跟我大眼瞪小眼。

    秋分，寒露早吓得跪了一地。

    “你偷听！”我指责他。

    “真没有。”他无辜地摊手，“去书房途中遇到母亲，被她赶了回来，恰巧听你们说到我。”

    “驸马，公主她……您别跟公主计较，公主现在已经是您的妻子了，前尘往事您就……”寒露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我无语……傻丫头，信若真是他送的，他便什么都知道了，你还求毛的情？若不是他送的，你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苏行止说的不错，这丫头真傻，比我还傻！咦，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苏行止摆摆手：“你俩下去吧，这件事我说给公主听。”

    秋分和寒露皆迟疑，见我点头这才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在回想那封信的来龙去脉，忽然有些沮丧。

    父皇刚赐婚那会儿，我十分抵抗，不惜以绝食相要挟。父皇冷酷果断，说一不二，任我折腾反抗也不曾松口。宫里人皆不敢相劝，直到绝食第三天，收到了‘柏屿’的来信，信里劝我珍重自己，信里劝我来日方长。

    因着这封信，我才违心的穿上红嫁衣，违心地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只为那一个来日方长。

    现在，却来告诉我柏屿根本没写过这封信，这给我希望的信只是苏行止胡编乱造的假象？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心底发虚。

    “刚被赐婚那会儿，宫里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消息，说你心里有人，引我探查。”苏行止以手叩桌，“原本我想，你喜欢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你。谁知后来你以死相抗，我心想怎么着你嫁的也是我苏行止，你死了不要紧，连累苏家可就惨了。于是我就派人偷了柏屿的几卷手书，找能人异士连夜写了封以假乱真的信。”苏行止笑得十分奸诈，“怎么样，我聪明吧？”

    “苏行止，你混球！”。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冲我咧嘴。

    半晌，他收了笑，伸手在我额角轻揉了揉：“阿翎，虽然我不是你心仪的良人，但我这里总能让你活的恣意快乐，若以后你要和离跟柏屿在一起，我也无半句异议，谁让，你是跟了我五年的小阿翎呢。”

    鼻子一酸，眼泪以决堤之势冲下去，我趴在苏行止肩头哇哇大哭：“呜呜呜，苏行止你干嘛说的这么煽情感人，呜呜呜……”

    苏行止很嫌弃的把我推开，掸了掸他的新衣裳，伸手来捏我的脸：“我都知根知底了，你还不快快招来？柏屿跟你几无往来，怎么就莫名其妙喜欢上了他？”

    我愣住，挂在眼角的泪珠一下子掉到苏行止手背上，我看到他眉毛猛地拧起，然后迅速跳的远远的。

    如果是柏屿，他一定会十分温柔地替我擦掉眼泪，然后说，公主想哭就哭个够吧。

    而说起柏屿，我跟他那点联系，还要追溯到母后刚过世的那一年。母后刚过世，父皇和太子哥哥彼时各自伤心，对我爱理不理，那会儿高贵妃领中宫印统领六宫，成为宫里炙手可热第一人，明面上和善，暗地里却使手段打压我。柏屿，则是在我最难过最伤心的时候，像一袭暖阳，给了我温暖。

    我轻描淡写的说完，抬头看苏行止，他淡淡望着我，一言不发，眸色深沉辨不大清。

    “行止哥哥，你是我自小的玩伴，比我哥哥还像哥哥，我很谢谢你帮我隐瞒秘密。”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头，“可是柏公子他不一样的，他是我的，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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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丞相府双璧

﻿苏行止什么也没说，他的表情完完全全诠释了两个字：鄙视。

    我自然是不理他的。

    他把我腰间的玉络子拽过去把玩了会，忽然道：“其实，咱俩同病相怜。”

    嗯？同病相怜？什么意思？苏行止有喜欢的姑娘？我一时好奇心大起。

    也对，苏行止都已经二十了，虽说大梁风气提倡先立业后成家，可少男少女谁还没个豆蔻年华，青春心思啊？谁要是跟我说苏行止到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我是决计不信的。

    我搓着手笑嘻嘻地捅了捅苏行止：“谁呀，谁家的姑娘？”

    苏行止淡淡瞟了我一眼，一脸哀愁：“柏清。”

    “唔——”我长长叹了一声，挠头。

    这个有点为难啊，我要是和苏行止和离之后跟柏屿在一起，依他这单相思的走向不就是我前夫追求我未来小姑的剧情嘛！那以后见面得多尴尬啊！

    我郁闷了半天，开始数落他：“你喜欢谁不好，干嘛非要喜欢柏清？这难度不是一丁半点的大啊！”

    真不是我夸大其词，柏清哎，那可是大梁国青年心中的第一女神好不好？！

    金銮殿上凤凰飞，不及涵苑柏清顾。这是坊间仕子对柏清的评价，什么意思，就是说，皇帝的女儿不吃香，柏相家的柏清才是最完美的妻子人选。你问皇家听了不怒？笑话，皇家有什么资格怒？

    这柏清乃丞相嫡女，不但出身高贵，而且貌冠群芳，在莺莺燕燕遍地世家贵女中姿容也算是顶尖的。最重要的是，她是近百年难得一见的才女，三岁能诗，五岁能赋，七岁将翰林院学士驳得哑口无言，九岁与三甲进士金殿比试丝毫不逊色，赢得父皇龙颜大悦，从此名扬天下。这等的才学，岂是皇家娇蛮的公主能比拟的，皇家有什么资格怒？

    父皇原本有心提拔柏清进翰林院，为其开创女官制度，但母后心疼她年幼便要背负那么多，从中劝阻，改设女子学坊涵苑，立柏清为掌事，这才稍稍掩抑了她的光芒，否则柏清肯定是大梁第一传奇女子了。

    所以苏行止喜欢柏清，我完全能理解。

    只是柏清与我同龄，也是该出嫁的时候了，撇去那群虎视眈眈的世家子弟不说，我还挂着人家‘妻子’的名号，怨不得苏行止哀愁。

    “丞相家的人，都这么出色么？”我以手托腮，和苏行止一同蹲桌角郁闷。

    柏清是那么出尘的人物，她的哥哥又岂会差？柏屿幼时，神童之名比之柏清只多不少，只是长大了懂得收敛才平淡了一些。可是直至如今，柏屿仍是大梁如雷贯耳的玉公子，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像苏行止这种不学无术的，早不知道被甩几百条街去了。

    “难道丞相府的风水比较好？怎么我们喜欢的人都是柏家的……”我在一旁嘟嘟囔囔，忽然，灵光一闪，我转过头望向苏行止。

    苏行止也转过头看我，眼中同样的精光大现。

    “不如我们……”

    “不如我们……”

    异口同声。

    我跟苏行止别的不对付，就这点好，默契，心有灵犀！

    “你先说！”我兴高采烈道。

    “不如我们结成同盟，一道去丞相府……”

    “爬墙！”我兴高采烈，抢道。

    “呸！好歹你也是一国公主，怎的说话这么粗鄙？”他板起脸用扇子敲了下我的脑袋，嘴角渐渐弥漫起不怀好意的笑，“应该说——劫/色！”

    “……”

    苏行止不愧是武将出身，说做就做，当即拿纸笔定下一条条的战术，看得我啧啧称奇。

    “你去约柏清出来，然后中途借故离开，然后我安排人假装山匪打劫柏清,正当此时我跳出来相救，演绎一场英雄救美，你看如何？”

    “呃，好……”

    “你再看这个，这叫苦肉计，我闹着要和离，你不准，然后我被父母痛打一顿，然后我忧思成疾假装病危，然后柏清肯定于心不忍来看我啊，然后我再表述衷肠，一举拿下……哈哈哈。”苏行止越想越美，笑得摇头晃脑。

    他的计划里总让我充当坏人，这让我有点不开心，不过看他这么得意，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我吞了吞口水，“苏行止，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柏清不上你的当呢？”

    苏行止瞪圆了眼睛：“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的计策？”

    我忙摆手：“没有没有，你的计策遇上我这么笨的人那肯定好使，可是对方是柏清哎。”

    柏清哎，心智才学比之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苏行止这点算计，在她眼里就跟不入流的小把戏一样吧。

    苏行止愣了半天，忽然像一只被泼了水的公鸡一样蔫蔫的，过了会儿他十分哀怨的瞪我：“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我：“……”

    初为人妻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鉴于宫里和这府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还没胆子公然分房睡，晚间苏行止死皮赖脸的睡在我的榻上。

    夜里因为我把他踹下床，他又同我吵了一架，到早上我还憋着一股气不想理他。苏行止牙磨了又磨，最后腆着脸皮来哄我，左哄右哄见我不理，他使出了杀手锏：“哎呀，大不了今天带你去见柏屿，这够诚意了吧？”

    “你说的哦！！！”

    苏行止哼哼一声，算是答应。

    说好的去丞相府的，到最后绕来绕去绕到了柏清掌管的涵苑。

    对此苏行止的解释是，他跟柏屿不熟，我一个已婚□□直接去找别的男人传出去影响不太好。他还说我跟柏清是闺中好友，这样通过柏清找她哥哥就不会惹人怀疑了。哼，这真的不是他自己为了见柏清而找的借口嘛？

    何况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跟柏清很熟了？

    等到柏清亲自出门相迎且热情招待时，好吧，我不得不说，我真的跟柏清很熟。

    其实早在我喜欢柏屿之前我跟柏清就是好朋友了，因为父皇母后都很喜欢她，所以柏清小时候常常进宫，常常成为父皇母后教育我的典范，我小时候看柏清，几乎是仰望的，我除了出身比她高贵点，其余的真是连她小指头都比不上。

    柏清性子很孤傲，我的几个姐妹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却唯独对我十分友善，甚至在我失宠后一如既往的对我好。我也曾问过缘由，她微微笑，说我很真。

    真是个什么东西？我很不能理解，一度认为柏清说的话太高深莫测，我等凡夫俗子没法懂。直到我长大了些，才有点明白，柏清当时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很天真、很简单，直白点说，就是——很傻？

    但不管怎么说，柏清依旧是我的好朋友，是我难得愿意倾诉心事的好友。

    “公主今日怎么过来了？我也来不及准备什么，清茶一杯，祝公主和驸马百年好合。”柏清煮茶手艺一流。

    “我……”我刚要开口。

    苏行止接过茶一饮而尽，迫不及待抢道：“是公主，公主说想要见见柏姑娘，我这才带她过来的。”

    “这样啊。”柏清眼神在苏行止脸上飘过，转过头来对我笑道：“公主相见我，是不是要聊点小女儿家的心事？既如此，那咱们进屋说悄悄话吧？”说着，柏清就来拉我的手要进屋。

    苏行止急了，他忙道：“这不太好吧？”

    “哦，怎么就不太好？”

    苏行止眼睛瞥向我，示意我说几句话。可是，我想不到说什么话，而且我也挺想和柏清说说悄悄话的，我无辜的回望他。

    苏行止恨铁不成钢的斜了我一眼，转过头就笑嘻嘻的了，那双迷离桃花眼真是顾盼生辉，流光溢彩。

    他把我一拉揽到怀里，眨巴眨巴着眼睛望向柏清：“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跟公主新婚燕尔，真是片刻分离不得，为免在下望穿秋水，相思断肠，还是让公主留在在下身边吧，姑娘见谅。”

    呕……

    幸亏没吃东西，不然听了苏行止这段肉麻到极点的话，我真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苏行止的手还箍在我肩上，察觉到我动弹，他低头冲我微一挑眉，威胁之意昭然若揭，这扑面而来的杀气是咋回事？

    “公主大婚我未能参加，真是遗憾之至，只能托兄长送去贺礼，不知公主可喜欢？”柏清淡淡道。

    “我……”

    “喜欢喜欢，公主可喜欢了。”苏行止又抢了我的话。

    “哦，公主喜欢的是笔法还是雕工呢？”柏清又问。

    “都好，明璋说……”

    “……”

    看着苏行止一次次抢我的话，我索性放弃了。后来柏清干脆不跟我聊了，直接和苏行止聊了起来。

    他们从天文地理聊到行军打仗，从大漠飞沙聊到杏雨江南，我还真不知道苏行止这个不学无术的人也读过蛮多书，至少他跟闻名天下的才女聊天，没被驳得磕磕巴巴。

    他们聊得越来越投机，越来越深奥，我就越来越困，最后我干脆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苏行止拍案叫好：“正是！”

    ‘砰’，本公主的头磕到了桌面上，痛得我直咧嘴。

    苏行止这个混球，他是聊的兴起了，根本没发现他臂弯里的本公主早已睡熟。

    柏清忙来察看，“没事吧？”

    “没事没事。”。

    苏行止捏着我脸看了下，转过头对柏清微笑道：“柏姑娘不用担心，没大碍的，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这混球，果然是见色忘义！我趁他不注意，狠狠掐了他一把，他气的瞪我。

    “我要去如厕，驸马你不必望断秋水思断肠地跟过来，听到没有？”我理了理衣裳，居高临下的看他。

    他本就是要跟柏清在一块儿，巴不得我离开呢，他忙不迭地摆手：“去吧去吧。”

    柏清道：“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忙阻拦，“涵苑我熟得很。”

    我逃似的出了大殿，生怕柏清跟过来。

    涵苑自创建以来就是柏清的地盘，是我在宫外最熟悉的地方。此刻正好是休息时间，路上都是贵女，我为避嫌，左拐右拐抄近路去了柏清的小院子。

    柏清是涵苑的掌事，有时繁忙回不了丞相府，就会在这里留宿。这小院虽小，却雅致异常，鹅石小路，花簇压枝，三两墨竹，平添风情。

    有悠扬的笛声从院里传来，我不禁循声望去。紫藤萝架下，石桌上落了几朵淡紫色的小花，一人正按指玉笛，那人青衫磊落，峨冠博带，广袖被清风徐徐牵引，硬朗分明的轮廓勾勒出些许英气，眉宇却温润如玉，他低眉浅笑，君子端方。

    我的心，不禁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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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喜怒无常的男人

﻿一曲罢，余音袅袅。

    他转过头来，笑容僵住，“明璋公主？”

    嗓音温雅低沉，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绞着手指，“是……是我，抱歉我，我打搅柏公子雅兴了。”

    “公主言重了。”柏屿收了笛子，含笑伸手，“我当是我妹子，故而不曾停下相迎，实在怠慢，公主请进。”

    他衣衫上染了紫藤香，淡淡的往我鼻子里钻，我心跳得飞快，几乎都快蹦出来了。

    “公主也是来找舍妹的？”柏屿煮茶手法与柏清并无二致，焙茶沸水，轻飘飘的动作在他手底显得那么高雅脱俗。

    “嗯。”我点了点头。

    “听下人说，清儿正与贵人会面，公主恐怕要等一会儿了。”他道。

    贵人？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的是我跟苏行止么？

    为了苏行止来之不易与美人独处的机会，我打算闭口不言。

    喝了会茶，柏屿恬然自得，我却拘谨万分。这实在怪不得我，我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此人有如风雅仙人，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自惭形秽。

    所幸柏屿打破了这尴尬，他道：“公主大婚柏某未能到场，实在遗憾，只能此刻道一句百年好合了。”

    “不用不用。”我忙摆手，谁想跟苏行止百年好合，我只想跟你白头偕老。

    他颇为诧异的眼神扫来，我才惊觉失言，急忙补道：“我是说，柏公子你太客气了。”

    柏屿淡淡笑了下，抬手添茶，“公主说笑了，好歹柏某与公主也有几分交情。公主如今虽不是开府自立，但苏二公子品貌俱佳，文武双全，倒也是公主良配。比起宫闱凉薄，苏府之于公主，却是新一番天地。”

    我静静地望着昀釉青瓷的茶盅底绿芽舒卷，渐渐笼罩了整片盅底。

    一如三年前，他的话又一次铺满我的心房，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阳春三月的暖风，而是深秋的冷雨，击得心微微生疼。

    三年前，也如这般是个晴天，高贵妃刚刚在后宫站稳脚跟，迫不及待拿服侍我的嬷嬷开刀，我竭力反抗，换来的只是嬷嬷更多的杖责和高贵妃的女儿、我的四妹庐阳公主的一番奚落。

    我哭着跑去求见父皇，却被拒之门外。心急返回去救嬷嬷，一不小心跌了一跤，扭了脚。

    那个时候，我所有的侍女都被高贵妃扣押在殿里，幽长的宫道空无一人，回想母后过世后受的委屈，一下子便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柏屿便是那个时候出现的，他身着干净的官服，与灰头土脸的我云泥之别。

    他低头望我，犹疑道：“明璋公主？”

    我满脸泪痕点头，他搀扶我起身：“怎么摔倒了？”

    他长得那么好看，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看，我从未在宫里见过他，但不知怎么就相信了他，小声哽咽道：“扭了脚。”

    他蹙眉，道：“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这样，我背公主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宁可躲得远远的，也不愿回去看到嬷嬷受罚却无力相救。

    柏屿诧异，但他什么也没问，背着我去了太医院。

    在太医院里，我见院首对他十分尊敬，这才知道他就是柏相家的大公子，柏屿。

    柏屿笑道：“前些年我一直在外游学，虽未曾见过公主，但常听舍妹提起。”

    原来是这样，肯定是柏清常常提起所以他才能一眼认出我是明璋公主。

    我跟柏清很要好，自然认为她哥哥也是很好的人，加上柏屿做什么都完美无瑕，我顿时忍不住，把一腔苦水倒给他听。

    柏屿听罢，只是轻柔地替我拭去眼泪，望着窗外的烟柳淡道：“世人皆有不如意事，谁又能处处顺心，从前是孝贤皇后庇护，如今，公主该学着长大了。”

    只这一句话，我将过去十四年的张扬通通收敛，因为他说，我该学着长大。

    绵绵不尽的思绪在脑海萦绕，又想起他说如今是我的新一番天地，不禁有点悲从中来。我一直隐藏得很好，除了两个贴身大丫鬟，连柏清我都没告诉过，却不知柏屿对我的心思，知道多少。

    还在苦恼间，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我霎时脸烧的通红。我……我怎么在柏屿面前总是丢脸？

    柏屿显然也听到了，不过他没有嘲笑，温声道：“看来舍妹今日是被贵人缠住了，时候不早，不知可否有幸邀请公主一同用膳？”

    好呀好呀，心里乐开花，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羞道：“麻烦柏公子了。”

    他唤来侍女，“告诉小姐，就说我今日找她有事，让她晚间回府一趟。”

    侍女躬身要走，我忙叫住：“你跟你们家小姐说一下，就说本公主和大公子出去吃饭，叫她不要担心。”

    苏行止和柏清在一起，应当也会得知吧。

    柏屿问我去哪儿吃，我说要去天香楼，他有点诧异，更没想到我对天香楼的拿手菜如数家珍，后来我告诉他我以前每回跟苏行止出宫都要去天香楼大吃一顿，他这才了然。

    他道：“那时候我在外游学，竟不知公主和驸马原来是青梅竹马，如今也算佳偶天成。”

    又谈到苏行止身上，又谈及这劳什子的亲事，我暗暗抽了自己两下。

    饭后聊了一会儿，柏屿还有要事，将我送到苏府前一条巷子就止了步，“虽然公主与我只是故交，但人言可畏，柏某便在此与公主辞别吧。”

    我只能点头，看他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依依不舍的回苏府。

    前脚刚踏进府，门口那个叫阿福的见了我像见了金元宝一样喜得语无伦次，“夫夫……夫人，公主，公主回来了。”

    几乎平地炸起惊雷，立刻一大帮的人涌了过来，把我团团围住生怕我跑了似的，冲里头喊：“夫人快来呀，公主回来了……”

    莫名其妙，我是通缉犯么？

    随即苏夫人冲了出来，见我便是一把搂住，红了眼圈：“没事吧阿翎，没事吧？”

    我：“……没事。”

    我牵了牵嘴角，“您这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拉着我往里屋走，突然转过头来对阿福吩咐道：“快去把二公子喊回来，就说公主回来了，没事了。”

    我更加纳闷了，忍不住开口问：“到底怎么了？”

    苏夫人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去哪儿了？”

    “我，我遇到一个故友，跟他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会天。”

    苏夫人有些埋怨：“你这孩子，跟朋友一起出去怎么不跟行止说一声？可把我们给急坏了，还以为你遇上什么事了呢！行止刚刚急得回来拿他爹的令符去调动金羽尉！”

    不是吧！我惊得捂住了嘴，苏行止要调动金羽尉来找我？金羽尉归太尉管辖，非□□绝不轻易出动，苏行止竟敢冒死罪擅拿金羽尉令符找人？

    不过我觉得重点不在这上面，我不是让侍女告知柏清我和她哥哥吃饭去了吗？为什么苏行止会不知道？难道柏清没跟苏行止说？

    我这厢还在犯疑，那边苏行止已经冲进了门。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眼底没有一丝笑意，身上的寒冽之气逼得人脖颈发凉。

    “行……”我这才刚刚吐了一个字，就被他攥住手腕一路往后院拖，苏夫人还在后面嚷嚷：“行止，你切莫伤了公主……”

    笑话，他怎么伤本公主？还敢打我不成？

    当我被他狠狠推倒在椅子上，看到他扬起的手时，我慌了，不会吧？苏行止急了真的会打人？

    以前苏行止也跟我打打闹闹过，可那只局限于拧拧耳朵推推搡搡之类的，若真动手，我哪打得过他呀。我捂住脸，只求他拳头落下来的时候轻一点儿，不要打我的脸。

    等了好久，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偷偷的扒开手指缝瞧他。

    苏行止默然站在我面前，他背着光，我看不大清他脸上的神色。

    好像真的挺生气的样子，要不，认个错？我缓缓放下手，磕磕巴巴道，“那个，苏行止，我……”

    他没容许我说下去，一只手干脆狠厉地捏住我的下巴，他的脸凑了过来，恼火，阴沉，可怕。

    “萧翎，你真是我的克星！”几乎咬牙切齿。

    说完狠狠甩手，一脚踹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揉了揉被他捏疼的下巴，委屈得不得了。我不过跟柏屿出去吃个饭，一时半会找不着怎么了？他至于动这么大气么，要不是知道他喜欢柏清，我还以为他吃醋了呢。

    哼，喜怒无常的男人。

    到了晚间，苏行止依旧不理我，我就当瞧不见他，该吃吃，该喝喝，早早爬上床铺好被褥睡觉。

    睡不着！

    苏行止在门外舞剑，霍霍剑风和梨枝坠地的声音吵的我睡不着。

    我有些烦，他不开心了要砍树干嘛不挑个远点的地方，扰人清梦真的很不道德呀！

    又不知听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我忙闭眼装睡。

    约莫是苏行止，他走到我床前，好半晌才坐了下来，手伸到我耳朵边刚触碰了下就收了回去。

    哼，他一定是想揪我耳朵来着，以前我做了什么惹他不开心他就会揪我耳朵。

    接着是他咬牙的声音，压的很轻，“你这蠢货，你居然敢一声不响就跑出去了，你知不知道，若再发生七年前那样的事情，我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他顿了一顿，“不，我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孝贤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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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往事

﻿他说得我有点糊涂。

    七年前？那不是我十岁的时候吗？可是我记不得有什么大事啊。我闭着眼睛好一番思索，好半天才记起一点来。

    那年最出格的，不就是苏行止带我出宫那一次嘛。

    那是我第一次出宫，他那时特别贪玩，把我弄丢了。还好遇到一个好心的老叟，老叟买了一碗絮絮汤给我喝，我喝完了就趴在桌子上等苏行止回头找我，等着等着就困得睡着了。

    后来醒的时候已经在宫里了，苏行止傲娇地说，是他大人有大量，找到我并把我背了回去。但我知道，他肯定是怕父皇降罪苏府才回去找我的，把我丢了都快吓死他了吧。

    母后对苏行止私自带我出宫的举动很不满，但那个时候我跟苏行止关系特别好，我一番撒娇母后就消气了。母后警告我说人心险恶，以后不准单独跟苏行止出去玩。

    这件事也不算大事，而且那次我也没有跟母后告状他把我弄丢呀，难道他还有其他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睁开眼睛眨了眨，坐起身道：“苏行止，你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坏事？”

    他唬得差点掉下床去，半晌才指着我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没睡着？”

    “你一直在砍树，我睡得着就有鬼了。”我嘟囔。

    苏行止恼得咬牙，“你没睡着也好，正好把今天的帐好好算一算。”

    我忙捂着脸退到床角急道：“我遇到了柏屿跟他一起吃的饭为免搅了你和柏清的好事所以让侍女传话说我先走了至于你为什么不知道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了，我捂着胸口粗喘气。

    苏行止瞪大眼睛听完这一大串，愣了半晌，才道：“真的？”

    “真的真的，我若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我举起右手发誓。

    他哼哼两声，自言自语，“照这么说，是柏清故意不告诉我的咯？”

    我喜欢柏屿的事虽然没有明说给柏清听，但以她的聪慧，估计多少能猜出一点，我估计她是担心苏行止察觉，所以在替我遮掩。哎呀，柏清呀，你这回可是大大失算了。

    苏行止在一旁唠唠叨叨：“柏清难道是因为怕我误会，怕我伤心所以才不告诉我？人都说她孤傲冷漠，她对我倒是细心得很，难道是因为喜欢我？”

    我对苏行止这种情深入骨，自我脑补的做法十分鄙夷，但是考虑到男人都是要面子的，我还是不要拆穿他了。

    苏行止喜滋滋脑补结束，朝我一瞪眼：“这次就算是误会，你跟柏屿幽会我不管，但你以后出门，必须要跟我说一声，听到没有？”

    管的真多，只是假夫妻罢了。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忽然我想起他在我假寐时说的话，又道：“你还没回答我，七年前哪件事让你畏惧至今？是你带我出宫那次吗？那次母后还是责罚你了？”

    苏行止脸色有点不自在，僵笑道：“是啊，不过已经过去了。”

    苏行止成年后变化很大，可是有些神态我还是能一眼看穿。我紧盯着他道：“苏行止，你撒谎。”

    剑眉蹙起，苏行止在我的注视下无处可逃，他顿了片刻，“你真要听？”

    “嗯。”

    苏行止抬头看着我，乌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身影，他坐的靠近了些，扯我手边的珠络子。

    “其实那件事，根本不是你所知道的那样简单。”他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是谁给你买的莲藕絮絮汤？”

    “一个老叟，很好很好的老叟。”

    他苦笑一声，“看吧，你现在还以为他是好人，其实他是专门诱拐童女的人贩子。当初你才十岁，又长在深宫什么都不懂，他见你姿色绝佳，便哄骗你喝了带有迷药的汤，想要把你拐卖到青楼……”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个老叟，那个看上去慈蔼可亲的老叟竟然是……竟然想要害我，难怪我当初喝了汤不久就睡得昏昏沉沉，连苏行止怎么找到我的都不知道。

    “你以为我真是在莲藕汤店那儿找到你的？我其实是在当时最大的青楼——群芳苑找到你的，好在你只是被迷晕了丢在柴房，没出什么事，否则叫他们直接打死我算了。”

    他说得轻巧，我却听得触目惊心。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还记得出宫事件发生后，苏行止好久都没能进宫，我还当母后生气了不准他再进宫陪我玩，就自个儿跑去苏府找他。他昏睡不醒，背后好多伤痕，整个屋子里都是药味，苏夫人坐在榻前抹眼泪。

    我当时也很慌张，以为是母后瞒着我责罚他了，在苏府哭得伤心欲绝。苏太尉摸摸我的头劝道：“不是皇后娘娘，是行止自己摔成这样的，公主没事就好。”

    苏行止背后皆是棍棒打出来的淤青和划痕，摔能摔成这样？当时我认定是母后派人责罚，为此好久不愿搭理母后。

    却原来，原来是在青楼受的伤。

    也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又怎么会没有打手，怎么会轻易让人闯进去？就凭苏行止十三岁时那三脚猫的功夫，想要把我带出去是何等艰难。

    我气的浑身乱抖，“这个群芳苑在哪里？我要告诉太子哥哥，派人清查！”

    “早就抄了。”苏行止淡淡地说，许是他觉得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也不差这一桩，他捞了一只梨又坐到我身边，啃得跟只老鼠似的：“单手不敌双拳，我虽然武功盖世，但也顶不住那么多人围攻呀，就在我俩差点被那群人‘咔嚓’的时候，我爹率金羽尉找了过来，我俩就得救啦。你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娘娘能放过？于是第二天，陛下就派人抄了群芳苑，顺带牵连了十几名朝臣。”

    “……”

    等等，这消息量有点大，我需要消化一下。

    宣平十年的确发生一次大批量朝臣更洗事件，贬谪的皆是品行有失，骄奢淫逸之辈，史书称之为“整肃宦风”。苏行止的意思是，那次清洗事件的导火线……是我？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怎么回事，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苏行止。苏行止恨铁不成钢地剜了我一眼，“你呀，你脑袋里除了吃喝睡，还有别的么？”

    “还有柏屿。”我老实回答。

    苏行止气坏了，直接上手扯我耳朵，然后他道：“你以为群芳苑就单单是个青楼？”

    “不是青楼它还能是什么？”

    “你再插嘴试试？”苏行止朝我斜了一眼，那双桃花眼真真是风流倜傥，魅惑心神……如果忽视他眼底的杀气的话。

    我果断闭嘴。

    “群芳苑名义上是座青楼，实际上还充当着向朝中权贵贩卖美姬及情报的角色，这一来二去的，皇上能忍？”苏行止撇撇嘴，似是不忿：“你总埋怨我当初把你弄丢了，其实我也是被人使计引开。何况你身边还有两个孝贤皇后钦点的暗卫，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诧异，“我身边有暗卫，那他们为什么不在我被迷倒卖到青楼的时候出来救我？”

    “死了，他们死了，不知道被那老叟用什么方法杀死了。”苏行止淡淡道：“这也是事态严重的原因之一，区区一个人贩子，竟能杀掉两个出色的宫廷暗卫，可不令人发怵？当然，也说明当时的你太值钱。”

    值钱？我脸色一黑。

    他顿了一顿，凑近我的脸仔细瞧了瞧，啧啧道：“十岁的时候绝色到令人贩子不惜杀暗卫也要掳走，怎么十七岁反而长成……长成这个样子？”

    最后他摸摸下巴，下结论：“你长残了。”

    “……”

    我捧着脸坐在床上，郁郁不乐。

    头次出宫，在我印象中是件挺欢乐的事，虽有小小曲折，但我以为那不过是我跟苏行止的小打小闹，没想到竟然牵扯这么多，没想到背后竟有那么多的黑暗的，血腥的，真相。

    苏行止揉揉我的头，“从前孝贤皇后不让你知道，是怕你受惊吓，可是现在你也不小了，我不想总瞒着你，我也不能总庇护你。你说，若是今天再一次发生那样的事，谁能救你？何况，你现在出落成大姑娘，又长得这么倾国倾城。”

    你刚刚还说我长残了……我暗自嘀咕。

    “我十岁就答应了孝贤皇后，要照看好你的。”他捏我的脸。

    “行止哥哥，我以后出门事无巨细必定报告给你听，绝不再让你担心了。”我信誓旦旦道。

    可怜的苏行止十岁就签下护卫状，我可不能再误会他了。

    “睡吧，明天还有该死的回门。”他咬牙切齿。

    我推，不准他躺下。

    他诧异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摇头。

    “担心回宫？”

    复摇头。

    “那是什么？！”他恼了。

    “……你满身汗，太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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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归宁

﻿归宁，又称回门，于我而言，是个很尴尬的存在。

    大梁的公主，除了极少个出身低微不受宠的，其余无不是开府自立，驸马是皇家赘婿，自然没有归宁一说。而那些个下嫁的公主，既是出身低微，宫里又怎么准许办归宁宴？

    可我不一样的。

    我是被父皇明旨下嫁到苏家的，却又是嫡公主，父兄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母后虽过世，却仍是这一朝的主母，即使如今持凤印掌管六宫的高贵妃，也无资格让我叫一声母亲。再说苏家好歹是簪缨世家，苏太尉位列三公，礼节上也是不能松懈半分的。

    只是这样一来，这归宁就显得不伦不类。

    马车摇摇晃晃，苏行止倚着软枕打瞌睡。我昨晚也很晚睡，今早起来就看见眼下黑了一圈，秋分给我扑了好多粉才勉强盖住，我这心里紧张，反复默背礼仪规矩，不像他那么淡定。

    “公主，驸马，该下车了。”

    还没完全记住，就听见侍从在车外回道。

    我苦笑一声，摇醒苏行止。刚掀开车帘，就唬了一跳。

    莺莺燕燕一大群，数十宫婢躬身相迎，好大阵仗！

    我还没回过神，那厢领头的丽妃笑吟吟走近前来行礼：“恭迎公主回宫。”

    我一惊，忙要跳开，苏行止已经攥紧我的手稍一避让回礼：“多谢娘娘。”

    丽妃笑道：“明璋公主归宁，贵妃娘娘重视的很，特意派妾身在此相迎公主驸马，还请公主驸马，去宜宁宫一叙。”

    苏行止道：“自当如是。”

    丽妃轻笑，吩咐人准备软轿。

    我悄悄拉着苏行止埋怨：“为什么要去怡宁宫？我们拜过父皇回去就是了。高贵妃能有什么好心肠，没准又要给我使绊子。”

    苏行止斜睨我一眼，“有我在，你还怕那点深宫妇人的手段？”

    我觉得他又在说大话，他这种粗枝大叶的人，哪里知道宫里挤兑人的招数。

    上了软轿，丽妃又同我拉家常，我嗯嗯啊啊的敷衍过去了。丽妃可是高贵妃的人，从前没少给我脸色看，我才不想跟她有任何牵连。

    快到怡宁宫的时候，苏行止让我下轿。丽妃忙问怎么了，苏行止拉着我手对丽妃道：“方才路过椒房殿，小婿惭愧，便想去皇后娘娘故居一拜。”

    丽妃脸色微变，却仍是笑着：“这不太好吧，都快到怡宁宫了。”

    “这不是还没到？”苏行止淡道：“岂有嫡母不拜见庶母的道理？贵妃那里麻烦娘娘去解释一下了。”

    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我拖走，我被他拽得一路小跑。

    “早点说不去就行了，你这会子作什么妖？”我埋怨。

    “早先回绝岂不是显得你失礼，说拜见皇后本是应尽之礼，还有谁敢阻拦？”苏行止轻哼了声，“摆出架势就以为能逼迫我们了？我不想给她面子就不给面子！”

    我嘴角一抽，“苏行止，你还是别太过分了。”

    苏行止瞥我一眼，十足十的鄙视。

    椒房殿外，一片死寂，殿门上锁，满地凄凉。

    他有点不敢置信：“这……这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这跟他印象中那个富丽堂皇，雍容大气的椒房殿判若云泥吧？曾经椒房殿里花木繁盛，我跟他顽闹时不知踩坏了多少奇珍异草，那时夏嬷嬷气得大声训斥，母后站在廊下，望着我们温和地笑。

    而今，寸草不生，荒凉得只剩这座偌大的宫殿。

    “母后走后，父皇封锁了椒房殿，铲除所有花草，不许任何人靠近，我也只能在外看看。”

    “陛下对皇后长情。”他道。

    是么？他们都这样说，可我不明白，若是长情，为何会允许高贵妃等一干宫嫔坐大，为何会扶持五哥打击太子哥哥，为何会迷信天象一纸诏书将我下嫁苏家，从此置若罔闻？

    鼻子里酸酸的。

    苏行止在远处唤我：“哎，阿翎，来看！”

    我忙顺着望去，只见角落里的苏行止盯着一棵光秃秃的树眉开眼笑，我脸上一红，继而一恼。

    “记得么？第一次教你爬树，你跌的灰头土脸的，就这棵，居然还在。”他哈哈大笑。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咬牙切齿。

    当时还小，不过七岁，苏行止也不过十岁，他教我爬树，然后他哧溜一下跳下去，却没教我怎么下去，我抱着树干不上不下，委屈的直哭。

    苏行止害怕引来夏嬷嬷又臭骂他一顿，就在树下喊：“阿翎跳啊，别怕，我接着你。”

    我真信了他的邪，还以为他肯定会接着我，谁知道他在最后关头收了手，害我摔了个嘴啃泥。苏行止那时就站在一旁，讪讪地辩解：“我这是身体力行地教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母后见我没有大碍，居然帮衬着他教育我：“行止说得很对呀，阿翎要记得哦，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哪怕是亲近的人。”

    我眼泪汪汪的问：“行止哥哥也不可以吗？”

    母后摸摸我的头，和我咬耳朵：“苏行止是小坏蛋。”

    ……

    “你在想什么？不会是想要报复我吧？”苏行止惶恐。

    “对呀！”我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去。

    “别别别，哎呦……”苏行止一不小心被石块儿绊倒，然后被扑过来的我压倒，我扯了他脸就是一顿狂捏，苏行止口齿不清：“唔，阿楞，饭开乌的领……”

    正揪得起劲，旁边传来一声轻咳，尖细的声音：“陛下宣明璋公主，驸马觐见。”

    我一愣，苏行止立刻钳住我的手腕，我俩同时看向公公。

    那公公低眉笑说：“公主和驸马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呃……

    我低头一看，自己趴在苏行止身上，靠得如此近，呼吸清晰可闻。登时脸唰得通红，连忙从他身上跳起来，低头去整理服饰，苏行止瞪了我一眼，起身掸灰尘。

    我俩身上衣衫都皱巴巴的，如此见驾实在失礼，只能去我的寝殿换衣服。

    我的朝霞殿就在椒房殿后头，侍女簇拥着服侍我们换了衣服，这才赶往玉堂宫。

    进去的时候，高贵妃已经候着了，满座皇家子弟恭维着她，她虽然也是笑着，但我知道她对我们拂了她面子的事仍是十分不喜的。不管怎样，她如今掌管六宫，总不能太恣意。

    我向她行礼，苏行止却只行臣礼，我看到高贵妃脸色明显僵了僵，但她是个圆滑的人，忙叫人扶起我们。

    我道：“你干嘛计较这么多？”

    苏行止看都没看我，“若论岳母，无论身份还是血缘上，我都只认皇后娘娘，她算什么。”

    礼是这么说，但是……

    我的四妹庐阳公主可是个嘴快的，当即冷哼一声道：“小门小户来的，就是没有教养，明璋姐姐难道嫁人了就忘了宫里的规矩？果真夫唱妇随，丢了咱们皇家的脸面。”

    话刚说完，周围已经一片尴尬之色，和庐阳一母同胞的萧昱斥道：“放肆，这么多人物在这，要你评头论足，还不回你座上去！”

    庐阳最怕这个哥哥，委屈地望向高贵妃，高贵妃朝她摇了摇头，她这才嘟着嘴坐回位子。

    萧昱朝我们走了过来，他生的很好看，玉树临风，很有读书人的儒雅，他歉道：“庐阳出言不逊，是我这做哥哥的管教不力，还望见谅。”

    我忙道：“五哥你不必如此，我们不介意的，苏……行止哥哥他也不介意。”

    我桌下踢了苏行止一脚，苏行止不耐烦地抬头，瞧着萧昱一声冷笑：“是不介意，反正丢脸的又不是我们。”

    这话可真是够恶毒的，眼见萧昱脸色挂不住，我忙道：“四妹年纪小不懂事，我这做姐姐的能担待，能担待。”

    萧昱朝我笑了笑，“回去五哥一定好好管教她。”

    他跟那对母女区别还是很大的，不似那般尖酸刻薄，他朝苏行止拱手：“今日舍妹得罪苏公子，来日萧昱必亲自登门赔礼。”

    苏行止似乎也很诧异，回了一礼道：“左右不过小事耳，不敢劳驾殿下如此。”

    这话刚落，就听见外头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众人忙出列跪拜，寂静无声里，看见明黄一角掠过，然后是低沉威严的声音：“平身。”

    归座后，我忍不住去看他，他头上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皱纹好像更深了，眼底下有遮不住的疲倦，怕是昨天又看折子看到很晚，真是的，福公公也不提醒提醒他。我一边想，一边又在唾弃自己，我干嘛要这么关心他？难道忘了他是如何冷漠对待我的绝食，如何残酷地命人把我绑上花轿的了？

    暗自难过的时候，听见上头道：“阿翎，行止，近前来。”

    皇帝吩咐，岂有不从的道理，我跟苏行止忙上前跪拜。父皇淡道：“赐酒。”

    立刻有内侍执了银壶斟酒，内侍手不稳，酒水差点洒在我身上，苏行止眼疾手快将我拉开来些。父皇身旁的丽妃见状掩嘴笑道：“陛下这桩婚事赐得好，瞧着小两口别提多恩爱呢，旁的都是虚名。”

    呵呵，我内心不禁冷笑，旁的是虚名？从前我是嫡公主，虽然她能给我脸色看，但怎么也不敢欺负我，如今我嫁到苏家，以后最多也只是诰命妇人，比这些宫妃都低一等，她可不得兴奋？

    父皇扫了她一眼，道：“闭嘴，吵。”

    丽妃立刻讪讪退了一步，父皇说的字越少，说明他越生气。

    父皇看着我，我被看得发毛，也忍不住抬头和他对视，他却笑出声来，看着旁边的苏行止喃喃道：“行止是个好孩子。”

    我听着这驴头不接马嘴的话，转头去看苏行止，苏行止朝我耸了耸肩表示无辜。

    宴后，父皇一去，那些妃嫔连样子也懒得做，纷纷各回各宫，倒是几个和我相好的姐妹，兴冲冲过来对我说了好一番话。

    回去的时候，听说苏行止被东宫叫走了，我有点诧异。我这个哥哥，连亲妹子的归宁宴都懒得参加了，居然会叫走苏行止，这是做什么？和妹夫谈心？

    我悄悄去了东宫，东宫里的人皆不敢阻拦我，我一路走到后院，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苏行止道：“殿下不说，微臣也不会弃阿翎于不顾。”

    随后是那缥缈虚无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的我亲哥哥的声音，似是怅惘，似是恳求：“照顾好她，我就这一个亲妹妹。”

    我心口一紧，忽然没有了进去的打算，蹲在蔷薇架下等苏行止。

    不知等了多久，等得我腿都发麻，耳边听见脚步声渐近。

    接着是苏行止诧异的声音：“阿翎？”

    他把我埋在膝盖上的脑袋扳起，惊到：“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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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奇人

﻿苏行止皱眉又问了一遍，我没说话。

    他默了半晌，也没强求，拉起我道：“走，回家。”

    我蹲得脚麻，走路颤颤巍巍。苏行止叹了口气，弯下腰，“我背你。”

    我也没客气，安静地趴到他背上。

    我把头埋在他脖颈里，躲避别人看出来我哭过，耳边却总听见窃窃私语，无非是说公主驸马如何如何恩爱。

    苏行止悄声道：“刚刚不还好好的吗？这谁又欺负你了？庐阳公主？”

    “不是。”我小声嗫嚅，“我不想说。”

    “好吧。”苏行止把我扶进马车，凝视着我眼睛道：“要不我们不回家了，我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好。”

    果然有趣，苏行止带我去了赌坊。

    我从没有去过赌坊，但我从书里知道，那被人称作销金窟。

    不承想苏行止这个世家子弟居然也会有这种陋习，我莫名有点生气。

    他哄我：“我又不常来，只有不开心才来一两回，而且里面有几个奇妙的人物，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拖了进去。

    大堂里吵嚷到不行，我的耳朵都快炸了，苏行止紧牵着我，在人群里艰难穿行。

    忽然另一只手被人扯住，顿时肩上多出一只脏兮兮的爪子，“这谁家小娘子，生的这般倾国倾……”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了出去，趴在地上嗷嗷叫疼，苏行止冷着张脸将我护在身后，怒道：“本公子的美姬你也敢碰，活腻了么？！”

    旁边立刻有人嚷嚷：“你哪家的？蒋家公子都敢打，你当京城无人？”

    “哦？蒋公子？我当是谁，原是舌头长胜妇人的蒋御史的公子！哼，便是你老子在此，我也是不惧的。”

    苏行止居高临下斜睨一眼，那模样真是要多跋扈有多跋扈，我真不知道他一个小小监军有什么可得意的，还不是假借苏太尉的威风！

    “你你你……”

    他还你你你哆嗦个不停，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徐徐响起，不缓不急。

    那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二楼回廊，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着一身雪松青衫，发髻挽在脑后，簪一支桐木簪，凤眼微眯，面容端庄，真真是风流倜傥。

    “多日不见，苏公子取笑人的本事又进益几分，恭喜恭喜。”他持扇击掌，朝我看来，乌眉一挑，“从不见你动气，这回为谁？哦，原来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苏行止莫名脸色就青了，伸手一招，墙上挂着的一顶斗笠不知怎么就到了他手上，他反手扣到我头上，牵着我上楼。

    下面那些人还不依不饶要跟上来，二楼的男子将身边的人指派下去调解，就懒得再看一眼了。

    我被那顶硕大无比的斗笠整个儿遮住，连楼梯都看不见，被苏行止硬扯着拽了上去。

    “这美姬是谁？竟能让你如此上心。”那个男子又在调笑。

    我气愤地甩开被苏行止握疼的手腕，丢了斗笠，朝那青衣男子斥道：“你又是谁？管这么多做什么？”

    那男子又笑：“有点脾气……这样姿色绝艳，也足以令你不顾府里那位公主了，咦今天不是你回宫的日子？”

    “本公主让你回话就回话，扯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行止扶额，无语道：“咱下次不这么快暴露身份好吗？”

    “您是……明璋公主？”青衣男子似乎也没想到。

    “是啊，你还不快说你是谁！”

    “俞易言，这圆方坊的主人。”青衣男子含笑回道。

    “哦，得罪。”我讪讪往苏行止身后缩了缩，在人家地盘上大张旗鼓的，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能带皇家公主来这地方，你也是头一人了。”俞易言跟苏行止开玩笑。

    “她说无聊，要我带她来看看。”

    明明不是！苏行止睁眼说瞎话脸都不带红一下的，我也不好在外戳穿他，只好拿眼睛默默瞪他。

    “三老何在？”苏行止又问。

    俞易言展扇摇头，“里头赌着呢，前些日子竹翁设了个机关，将十个骰子置于其中，随即得数，要松翁和梅姑来猜底数，这都好几天了二老还没能破解，于是就没日没夜地赌。”

    “机关？有趣，去看看。”苏行止好奇道。

    他从小就偏爱机关术，谁也拦不住的。俞易言迟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说了一声请。

    我也不知道他迟疑什么，但我知道我得跟着苏行止，万一他也赌上瘾了，那可不得被苏太尉打死？

    刚上三楼，就听到里头吵嚷个不停。

    “三底！”

    “八佾排列是不是？老不死的快说是不是？！”

    “不对不对，再猜！”

    俞易言上前敲门，“三老，故人来访。”

    里头一阵咆哮：“不见不见！滚远点！”

    俞易言无奈一笑，朝苏行止摊手。苏行止清了清嗓子，也上前敲门：“三老，行止拜访。”

    “行止是谁？不见！”略微苍老的声音。

    “不记得这号人，不见！”接着是个清雅的声音，可这语气却不见得有多和蔼。

    “老不死的，你忘了，你在凉州收的徒弟。”这个说话粗鲁，声音很柔婉。

    “哦哦……咳咳，那你进来吧。”

    苏行止推门进去，我也忙跟了进去。

    一张圆桌边围了三人，两个老翁一个女妪，那女子大概就是声音柔婉的梅姑，其他两个大概就是所谓的竹翁和松翁，只是谁是谁我还不清楚。

    这三人对我们的到来只眼未瞧，又忙着玩他们的游戏。

    他们跟前的圆桌上放置着一樽高二尺左右桶状物，桶身挖了很多小洞，洞口放置着骰子，骰子可转动，流水自上流淌，将洞口骰子转动，然后数字不停转换，流水到最下方，又因骰子带动机关转动，用小桶运上去，如此不息。

    我看了两三回，听他们吵的不可开交，拉着苏行止袖子小声道：“你看这回是不是七列？”

    苏行止还未答话，那圆桌上首的竹翁立刻扫眼过来，声音清雅，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怎么我说的这样小声他们还听得见，耳朵这么灵，他们真的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么？我往苏行止身后缩了缩，“我没说什么。”

    那边竹翁笑瞥了我一眼，他一身翠裳，峨冠博带，原本看上去极有风骨的，可不知为什么我被他瞧得有点心里发毛。

    “有意思！”他盯着我道。

    还未回过神，那端坐如松的松翁冷哼一声，飞身扑来，身手敏捷如电，竟是向着我来的。

    我吓得捂脸，那预想中的疼痛却没到来，苏行止挡在我身前，和那松翁对掌。纵然我不懂武功，也能看出那松翁人虽苍老，身手却敏捷轻快，招式飘逸招法凌厉，苏行止自幼承蒙名士教导武功，也不知能不能抗住。

    “竹兄收的好弟子，原来这般深藏不露！”那梅姑一声轻笑，纵身一越跳下桌，竟是帮助松翁一齐对付苏行止。

    “苏……”我心急出口，身子一轻却是被俞易言拉开。

    他摇摇头，“莫叫，紧急关头他不能分心。”

    我着急，“他们不是苏行止师傅？怎么还下这样的狠手？苏行止不会被他们打死吧？”

    “三老性情不定。”俞易言低头望了我一眼，一板正经：“没准苏兄真会被打死。”

    这可怎么行？我都快哭出来了，我可不想当寡妇啊！

    上首一直观战的竹翁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道：“易言胆子不小，竟也敢谬评，老叟倒想看看你凭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碧影在我眼前一闪，不过两招就将俞易言放倒，我后颈一疼，已被竹翁扯到圆桌前。

    苏行止对付二老已显吃力，余光朝我一瞥，嘶声大喊：“师傅不可……”

    他脱身向我奔来，将后背完全暴露，登时就挨了一掌，才到跟前，被竹翁甩袖一挥，整个人就飞出去数丈。

    我看见他被砸到桌子上嘴角溢出血丝，心疼得不得了，“行止哥哥……”

    苏行止抹了下嘴角，勉强站起身，“阿翎，别怕。”

    他目光转向竹翁，坚决地摇头：“师傅……不行。”

    “哦？”我听见身后不屑一哼，“我便是此刻要了这小娃娃的性命，你又能如何？”

    “师傅若执意如此，行止便是身死，也必不敢弃她于不顾。”

    “这丫头有这么重要？”头顶一声轻笑。

    “你这老叟好不讲道理！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你非要揪着我不放？告诉你，你赶快把本公主放了，否则天子一怒，横尸万里，纵然你跑到天涯海角，父皇也会派人把你抓回来碎尸万段！”我恨恨道。

    竹翁提着我上下打量了几眼，不顾我挣来挣去，啧啧道：“皇帝的女儿？”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蔑道：“本公主封号明璋，当朝嫡公主，你既已知晓还不快把我放了！”

    “我本就无意伤你，偏我这徒弟紧张得不行。”竹翁忽然一笑，仙风道骨，偏生无赖极了。

    “过来，你方才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看破端倪？”竹翁将我提到圆桌前，“再来一次！”

    “我为何要再来一次？你无礼在先还以武力胁迫，当真以为我好欺负？你们松竹梅号称岁寒三友，行事却是市井无赖作风，我堂堂大国公主，岂会受你威胁？！”

    我一番话驳得三老面红耳赤，竹翁大笑：“倒是第一次听人说我们是市井无赖，好，只要你勘破机关，赌赢了我，我就立刻向你道歉如何？”

    “你还要跟行止哥哥道歉。”我顿了下，补了一句，“还要把所有的机关术教给他！”

    苏行止道：“阿翎不可。”

    竹翁倒是十分爽朗，“可以！”

    我俩坐到桌边，竹翁摇动手柄，流水转动骰子。

    “三七。”

    “秉六。”

    “叠四，加五，更九。”

    “……”

    “奇了！”竹翁逮着我道，“这机关是我耗费心血所制，算论超群，怎的你只看一遍便能说出结果？你难道擅长心算？”

    我卖了个关子：“为什么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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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怪人心性

﻿竹翁盯着我看了会，背过身去。

    他负手看他的机关，偏头轻笑，“小丫头心算超群，还想瞒我。”

    我抿嘴不说话，这可是他说的，又不是我自己承认的。

    眼前红影一闪，梅姑纵身越到我跟前，她虽一头华发，但容颜清丽，看上去似个半老徐娘，风韵悠然。

    她抬手捏我下巴，左右瞅瞅：“这丫头心算比你还强？”

    这话是向着竹翁说的，我不喜欢别人随意碰我，挣脱她手，跑到苏行止身后，朝竹翁吐舌头：“喂，你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我赢了，你要跟我们道歉，还要把你的本事都教给行止哥哥。”

    苏行止扯了扯我，“阿翎别瞎说，哪有师傅给徒弟道歉的道理？”

    一旁站着久不说话的棕衣老叟冷笑一声，“不过当初让你讨个巧，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我们岁寒三友的徒弟？”

    说这话的老叟面容苍老，簪一根木簪，古木虬枝，犹如古劲苍松，难怪他叫松翁。

    苏行止淡淡一笑，“讨巧也要讨得对，行止不才，既然能和易言兄入三老的眼，自谓也是有些本事的。”

    “莫扯上我！”角落里，俞易言偷偷摸摸快要爬出房门时被人叫破，哀号一声，他道：“我没本事，也不敢在三老面前显摆。”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寿包飞来，严严实实地堵住他的嘴巴，看着他那么风流倜傥的一个人此刻呜呜呜叫个不停，我捧腹大笑。

    竹翁收手，抬眼看我和苏行止，“苏家的小子，你身后这小丫头的确有些本事，我竹翁向来言必行行必果，但你还没资格令老叟开口道歉。”

    “你这老家伙好不讲道理，刚刚明明说好了我猜对你的机关你就向我们道歉的！”我气愤，苏行止拉了拉我的衣角冲我摇头。

    竹翁笑了笑，仍旧望着苏行止：“西凉一行收你为徒的确是我三人一时兴起，实未尽师傅之责，如今这小女娃不依不饶，那我便应她所求，正式收你为岁寒三友之徒。”

    苏行止大喜，立刻叩拜道：“弟子拜见三位恩师。”

    我在一旁绞手指，真不知道苏行止兴奋个啥，从小到大他师傅那么多，文有国子监的夫子们，翰林院博士及太傅；武有禁军教头，虎贲营郎将和他爹，他居然还要拜师，被那么多师傅管着不累吗？

    竹翁似乎挺高兴的，朝门口打算遁走的那个道：“要不，易言也拜入梅姑门下？”

    刚摸到门槛的俞易言一脸生无可恋，“三老，我只是个商人……资质鲁钝，实不配做您徒弟啊！”

    梅姑眼眸一斜，“你这是瞧不起我们三个老的？”

    “不敢不敢。”

    “那你啰嗦什么？”

    “是，俞某……徒弟领命，拜见三老。”俞易言哭丧着脸。

    见过强买强卖的，还没见过强行拜师的呢，我翻了个白眼。

    竹翁眉峰一挑，顿时越身向我一抓，苏行止下意识拦截，竹翁不知哪儿变出一支竹竿，三五招就把苏行止制住。

    他冷笑一声，“好小子，当初瞒我们甚深，这一手功夫倒是高人所教，也难怪刚刚在松兄和梅姑手下过了那么多招还能想脱身就脱身。”

    苏行止的手腕被他掐着，脸色泛白，我一急，他奔过去打他的手，“你松开行止哥哥，他一太尉府公子，自幼有父皇指派的名士教授有什么不对，你们自己看差还怪别人？”

    那竹翁被我打的一愣，讪讪松了手，他皱了皱眉，“你这丫头，你不懂他武功有多深……”

    “我管他多深，他又不用来害人！”我越想越气，“苏行止我们回家，哪来的这一圈怪人，总想要欺负我们。”

    那梅姑横眉竖眼：“你说什么？怪人？你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吗？你们三个号称岁寒三友，做事却十分悭吝，只随自己高兴，你当自己了不起？还以为人人你们匍匐脚下？笑话，你们倒比我父皇架子还大嘛！咳……松开……”

    我说不出话，梅姑眼底狠光一闪的时候我就察觉不妙，这不，被人掐脖子的感觉真不好受。

    “梅姑，阿翎天真无知得罪您，还请您放她一马。”苏行止急道，显然他也不敢贸然冲上来。

    “放她一马？谁又来放我一马？”梅姑姣好的容貌在我眼里渐变扭曲，放肆的邪笑显得狰狞，“谁来放过我，谁又懂我的苦？！”

    我已经看不大清了，耳边只有竹翁和松翁的急呼，然后我就掉了下来，落进一个温暖怀抱里，破窗声音接二连三，脑子呼呼地转，天地都在眩晕，转圈。

    有点意识的时候，听见俞易言在跟苏行止说话，“起初还以为你不过是奉旨成婚做做样子，没想到把这小公主看得比命还重要，你也不想想，若是今日松翁梅姑下了狠手，你哪有活路。”

    “别无选择，小时候就一直照顾她，如今她是我的妻，更不敢让她有半点差池。”

    “亏你苏二机心帷幄，却也是当局者迷……”

    我听到这话还蛮开心的，苏行止毕竟还是挺重视我的，我们那五年多的交情也不是白瞎的是不是？

    不知怎么回到苏府的，反正醒来的时候，我已经香甜地睡了一觉。

    满屋子的奴婢面带阴云，个个心慌胆战。我找了几个问，她们也不敢说，就连秋分也支支吾吾，最后我把寒露叫来，一番威逼利诱，才从这小妮子嘴里撬出点话来。

    原来今天在赌坊闹事的那个蒋家公子，明着不敢跟苏行止相抗，就背着玩阴的，派人到苏府告知苏太尉，说苏行止带了个绝色美姬在赌坊横行，说明璋公主虽然下嫁好歹也是公主，苏行止这番作为哪里还把皇家放在眼底等等。

    苏太尉脾气暴躁，当然动气，等苏行止一回来就把他叫到书房，说是要动家法，现在都不知是生是死。

    我真真郁闷无比，这个苏行止啊，他真是没半刻消停。本不想管他，可我转头一想，他今天刚在三老那里受了伤，万一再被苏太尉家法伺候，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我只好硬着头皮去苏太尉书房。

    书房外的奴婢仆从们战战兢兢，书房里传来苏太尉中气十足的咆哮：“反了你了，这才成亲几天？你哪儿来的美姬？你竟敢在归宁这天抛下公主去跟你的红粉知己幽会？还约在赌坊那种地方？我们苏家的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苏行止一句也不争辩。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儿个不给我一个解释，我非打死你不可，就是你娘也别想护着你。”苏太尉越说越大声。

    我听着头疼，推门而入。

    苏太尉朝门口咆哮，“不是叫你一边去？又来掺和什么……呃，公主？”

    苏行止跪在地上，也转过头来看我，我走到他身边，随他一同跪下，“父亲要惩罚便也惩罚阿翎吧，行止哥哥身边根本不是什么美姬，而是阿翎，去赌坊也是因为阿翎心情不好，行止哥哥才带我去的。那个什么蒋公子，对阿翎动手动脚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行止哥哥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阿翎受辱，所以就惩罚了他，这有什么不对？至于败坏家风，阿翎和行止哥哥的确有错，但当等同视之，求父亲惩治阿翎。”

    苏太尉默了半晌，长叹：“公主，你何苦为这臭小子开脱？”

    我说的句句属实，什么时候为他开脱了，莫名其妙。

    苏太尉眼一横，“苏行止，听到没有？公主如此贤良，你还到外面招惹什么野货，简直混账！以后再不准发生这样的事，听到没有？”

    没想到苏太尉还是不信，苏行止也是一脸无奈，“是，再也不招惹什么妖艳贱货。”

    我哆嗦了下，我怎么觉得他这妖艳贱货骂的有点不对劲呢。

    苏太尉脸色和缓了些，对我笑道：“阿翎先回去，我还有些话跟行止说。”

    苏行止还跪着，苏太尉那遮也遮不住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看得我一抖。

    我道：“不早了，娘说给我们炖了莲子羹。”

    苏太尉依旧循循善诱，“阿翎先去，待会儿我让行止去。”

    “可是听人说，莲子汤性温凉，喝了以后宜就寝。”

    苏太尉老脸一红。

    我趁热打铁，“夜里凉，阿翎一个人睡还很冷。”

    这七月大热天，想想也知道是瞎扯淡。苏行止嘴角抽了抽，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回瞪他，脸皮这么厚，做这么大牺牲为谁？还不是为他？这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苏太尉脸红得赛关公，大手一挥：“回吧回吧。”

    我和苏行止喜不自禁，一溜烟地回了小院。

    苏行止换衣贴药，他还躲着我，非缠着寒露给他上药。哼，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他不就是见寒露漂亮，想攻克芳心么？

    可惜，寒露是我心腹，是不可能被这点蝇头小利拐走的！

    寒露上完药，主动禀报详情，“驸马身上淤青很多。”

    我猜想是下午和三老打斗时所致，听说不太严重也就没有多问。

    不过有件事没想通，“苏行止，后来我怎么得救的？”

    我记得梅姑那样近似癫狂，怎么可能主动放了我？而我确确实实是跌倒下去的大概被苏行止接着了。

    苏行止撇撇嘴，“竹翁和松翁救了你，梅姑那会儿神志不清，发足狂奔，竹翁和松翁便跟出去了，我见你没有大碍，就把你带了回来。谁知道你不嫌事大，非要跑去书房搭救，好了，这会儿爹知道了，他非但不信，还以为我花言巧语哄骗你，你救得了我一时，救得了我一世？你看吧，过几日爹肯定还是要寻个错处责罚我。”

    “哼，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怎么就帮错忙了？就算你明天受罚，也比今天好呀，今天你，你受伤那么重……”

    我想起下午苏行止嘶声大喊的场景，想起他嘴角的血，内心就虚了，忙扯开话题道：“不说这个了，那个，那个梅姑，怎么突然间就癫狂了呢？”

    苏行止淡淡瞥了我一眼，“因为，你触到她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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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偶遇

﻿“我触到她什么禁忌了？”

    我仔细回想了下，本公主一向教养良好，除了在苏行止面前爆几句脏口，其余时候真没骂过人。

    苏行止横我一眼，“你说她是怪人。”

    这也叫骂人？！

    “他们三个本来就怪啊！”我简直无语，再说了，不是说江湖人士生性飒爽，最追求特立独行吗？

    苏行止无奈地叹了口气，“梅姑最不能容忍别人说她怪。”

    “这是个什么缘由？”我十分好奇。

    苏行止敲桌，“据说梅姑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后来不知怎么了一夜白头，每到月中便克制不住伤人，她那丈夫因此休弃了她，还娶了个继妻，后来她就流落江湖，听到别人骂她怪人便大发雷霆。”

    原来是这样，她原来这么凄惨，她肯定深爱她的丈夫吧，否则怎会耿耿于怀这么久？我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她，戳着她的伤心处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我问。

    “从前在西凉，梅姑也跟这回一样，易言和我一同把竹翁灌倒之后问出来的。”

    他丝毫没为他的卑鄙行径感到羞耻，我叹道：“竹翁和松翁对梅姑是真的很好，就像两位兄长一样。”

    苏行止嘴角一抽，白了我一眼：“你懂个毛。”

    过了会他又道，“算了，就凭你那脑袋想也想不通。对了，看下午和竹翁的比试，你真的心算超群？”

    还是问到了这上面，我咬咬下唇，“嗯。”

    “我怎么从不知道……不是，从没见你提过？”苏行止正色道。

    我该怎么说呢？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对算论特别敏感，心算能力也是与生俱来，当我发现这个长处时，曾经跟母后提起过，母后却不让我轻易透露，她说，藏拙守愚，一个人平庸无奇才不会被人利用。

    我也不太懂她的意思，明明她很喜欢柏清那样聪明的女孩子。

    我对苏行止道：“母后不让我说，所以我也没在外人面前说过。”

    “皇后娘娘不让？”他皱了皱眉，半晌眉毛舒展开，道：“娘娘睿智。”

    他咬牙戳我额头，“你呀，皇后娘娘说的话你都丢到了脑后！”

    我被他戳的一疼，委屈道：“你又不一样的。”

    “我不一样？”苏行止愣了愣，他神色舒缓了些，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总之，以后不准再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行，也不准再像今天这样卖弄，听到没？”

    我迟疑，点了点头。

    心里却有点纳闷，难道柏屿也不行么？

    真是奇怪，苏行止自从和我成亲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一点事儿都没有，像极了纨绔子弟。我每次问到这件事，他就一脸哀怨地望着我，然后威胁我说再多说一句就把我绑到后院树上去。

    我知道他自然不敢把我绑到树上去的，我就是怕他恼了不肯带我出府见柏屿。

    苏府后院有好大一块空地，两株大梧桐枝叶密密麻麻叠堆一处，层层树荫遮蔽下，一丝阳光也渗透不进来，梧桐树下搭了一个凉棚，葡萄藤爬满藤架，下面结满了一串又一串的葡萄，又多又大，几乎要坠下枝来。

    苏行止就躺在凉棚下的软榻上，高兴起来就命侍女采了葡萄，用篮子悬着放进井里冰镇后再享受。

    苏夫人过来的时候，我跟苏行止正在玩弹棋子。惨败的我眼睁睁看着清凉甘甜的葡萄进了苏行止的肚子，眼馋到不行。

    “行止你又欺负公主！”苏夫人是凉州女子，脾气急躁比不得京城的妇人，她上手就苏行止脑袋上狠拍一记。

    苏行止龇牙咧嘴，“娘，你轻点，小心把你儿子打傻了。”

    苏夫人怒目圆瞪。我趁着他俩吵嘴，忙把苏行止跟前琉璃玉晶碗偷过来，拈起一颗葡萄丢到嘴里。

    酸甜适中，皮薄汁多，冰过以后更加清凉爽滑，“哇，好好次！”

    这才吃了两颗，就被苏夫人抢走碗，她苦口婆心道：“公主，这冷食你不能多吃。”

    “为什么？”我嘟嘴，今天又不是我的小日子。

    “你年纪小还不懂，这对女人是有害的。”苏夫人循循善诱，“万一你现在肚子里有了孩子，那可是大害。”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我跟苏行止成亲半个月不到，还没圆房，怎么就有孩子了？不过还没圆房这话我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苏行止打断道：“娘，您别瞎操心，这才多久，怎么可能有孩子！”

    “怎么不可能？”苏夫人秀眉一拧，朝苏行止骂道，“你们年轻夫妻仗着恩爱不妨事，殊不知这一念之差就能铸成大错……娘这不也是为你们好？”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夫人舞动的双手——的手里同时舞动的琉璃碗，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把里头的冰镇葡萄全撒出去。

    “行行行……您说吧，您过来有什么事？”苏行止被训得没脾气了。

    苏夫人这才回归正事，“哦，是这样，乞巧节不是快到了，乞巧节那天定远侯设寿宴邀你爹和我同去，这样一来咱家就不设家宴了，阿翎啊，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

    不设家宴我就可以拖着苏行止出去溜达了，听说七夕这天会有夜市灯会，我还从来没看过呢，真是想想都很开心！

    “知道了。”苏行止的回答十分简单干脆。

    “你这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小子你嫌弃娘啰嗦是吧？娘何尝不是为你好，就拿刚刚来说，娘也想早点抱到孙子，娘也……你回来，你去哪儿！”苏夫人朝我们吼。

    苏行止抢回琉璃玉晶碗，拖着我就走，抛下一句话，“如您所愿，回去造人。”

    我：“……”

    回到小院，我警惕地盯着他，“真造假造？”

    “当然假的。”苏行止鄙视了我一下，把碗丢到我怀里，见我狂喜忍不住提醒，“少吃点，娘说的不错，冷食吃多了对女子不好。”

    啰嗦！跟老妈子似的。

    七夕这天，苏行止和我一样兴奋，整装待发迫不及待，说是要去街上偶遇柏清。

    我心里也很兴奋，巴不得也能遇上柏屿，好一解数日来的相思之苦。

    苏行止考虑到我太引人注目，怕招来麻烦，特意将我打扮成贵公子模样，还拿螺子黛在我左脸上画了很多青斑。

    原本我是不干的，怕吓着柏屿，可苏行止说柏屿早就见过我的真面目，自然不会为这表面所迷惑，他还说若柏屿只喜欢我的容貌而不喜欢躯壳里那个灵魂，那这种人也不值得托付终身。

    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就答应了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临水街坊热闹非凡，画舫游船鳞次栉比，街上男男女女甚多，欢笑嬉闹，街道巷尾到处是叫卖的摊贩，有卖莲蓬的，有卖花灯的，还有卖小吃点心的。

    我兴奋地扯苏行止：“苏行止你再给我买一串糖葫芦行不行，就一串……”

    “苏行止你看那个人好厉害，竟然能吞火，太神奇了！我们也给点钱吧。”

    “苏行止，你看你看，不不不，你别看，那条船上跳舞的舞姬怎么把肚脐都露出来了，这么多人呢。”

    “苏行止……”

    苏行止咬牙切齿地吼我，“不准叫我！你能不能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到处嚷嚷？！”

    我缩了缩脖子，我自幼长在深宫，的确没见过这样的——世面嘛！

    苏行止嫌弃我，甩了我在前面走，我嘟着嘴跟在他身后，左右打量，忽然余光瞥见一道窈窕身影。

    “苏行止——”我张了张嘴。

    “不准叫我！”他头也不回。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我欢喜地跑到桥上，喊了一声：“柏清。”

    柏清今天穿了一身湖水绿襦裙，随意挽了个发髻，面上罩一块丝帕，十分清新自然。

    她转过身来，犹疑道：“你是？”

    “明璋。”我朝脸上比划了下，她立刻知晓，调侃道：“原来是明公子啊。”

    “莫要笑我。”我推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怕这张漂亮脸蛋儿引来坏人。”

    “怕什么，身边有侍卫跟着的。”她朝我周围扫了一眼，“瞧，你不也有侍卫跟着？”

    喔，是吗？我回头看了下，果见几个汉子穿着普通侍立在身后，见我望过去微微躬身行礼，唉我还以为苏行止武功很高，有他一个就够了呢。

    “再说大哥也来了，只是刚刚遇见一个老朋友，在叙旧。”她淡淡道，目光落在拱桥下，那一弯静流在清晖月色下，泛着鱼鳞般银色的涟漪。

    我听闻柏屿也来了，连忙掏出帕子擦脸，问：“柏大公子也来了？”

    柏清掩嘴轻笑，“你紧张什么？大哥又不是没见过你真相貌，再说你当街擦脸，丑公子变成个美娇娥才惹人怀疑，快别弄了。”

    我讪讪放下手，对对对，柏清想的就是比我周到。

    还在惴惴不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儿，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柏清偏头看了一眼，笑道：“大哥，你自个儿爱吃甜食不要以为别人都爱吃好不好？我从不吃糖葫芦的。”

    “唔，是吗？小时候跟我出来不是挺爱吃这个的？”

    柏清朝我瞥了一眼，“你记错了，我不爱吃，不过，这位明公子很喜欢哦！”

    柏屿缓缓走过来，“明公子是谁？”

    他看见我那一刻，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半晌，忍俊不禁，“明……明公子，这是谁给你补的妆容？”

    我脸一红，恼羞不已，该死的苏行止，还是害我在柏屿面前丢人了！

    心里磨刀霍霍，不料耳边传来一声斥骂：“你乱跑什么，害我一顿好找！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忽然结结巴巴起来，“柏姑娘，你你你怎么在这？好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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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落水

﻿我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苏行止这厮。

    果然，苏行止嬉笑着走上前来，半分眼神都没给他走丢的媳妇儿我，眼睛直勾勾地黏在柏清身上，都能拉出丝了。

    柏清明亮的眼眸在他和我身上转了几转，勾了勾嘴角，“有心自然巧。”

    我像是被人勘破了心里的小秘密一样，心虚地往柏屿那边瞟了一眼，所幸他并未察觉。

    柏屿朝苏行止行礼，“机缘巧合，苏公子今夜也来看河灯么？”

    苏行止敷衍的拱手回礼，“是的是的，大舅哥不必……嗷！”

    我掐着他手臂内侧的肉扭了个圈，皮笑肉不笑道：“怎么说话呢行止，莫失了礼数。”

    连大舅哥都喊出来了，是有多迫不及待？他也不想想，他跟柏清八字还没一撇呢！

    苏行止揉着小臂，眼底噼里啪啦地蹦着火星，咬牙切齿对我道：“阿翎说的是。”

    他对柏屿回身一揖，“柏大公子有礼。”

    也不知柏屿听没听到那句大舅哥，只见他怔了一瞬，继而温和笑道：“既然遇上了，不若一同游玩？现在离放河灯还早，我们先到那边的酒馆小坐片刻，苏公子，明公子，你们看如何？”

    “好呀。”

    “当然可以。”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对彼此的小九九心知肚明。

    苏行止早撇了我跑到柏清身边献殷勤，即使柏清对他爱理不理他也甘之如饴。我摇摇头，跟着他们往前走，一串淋了冰汁的糖葫芦映入眼帘。

    我抬头望去，是柏屿略带尴尬的脸，他轻道：“买的有点多，刚刚清儿不是说你喜欢吃这个？”

    我脸一红，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

    柏屿走在我身侧，不远不近。他在身边，没有挤来挤去的人群，我小小咬了一口糖葫芦，真甜，快要甜化了。

    噫，好开心！

    一行四人来到酒馆，柏屿要了间二楼的靠窗雅座，说是在这里看京城西河，风景独妙。苏行止一句异议也没有，他光盯着柏清美人了，还管什么风景不风景。

    几碟精致小菜，二三两上等女儿红，他们几个又聊嗨了，这回还多了个柏屿，三人的交谈真是囊括天南地北，我一句话也插不上，百无聊奈地在一旁剥花生米吃。

    柏清素有“大梁第一才女”的美名，自然不是说说而已。她性子孤傲，言辞十分犀利狠辣，一针见血。偏偏苏行止是个不解风情的，根本不懂如何曲意逢迎，他一板一眼和柏清辩论，甚至有好几句气的柏清脸色铁青。

    柏屿在中间打圆场，他不似柏清那般悭吝，也不比苏行止这般固执，通常三言两语就将争论化解于无形。

    可这回他也没辙了，柏清和苏行止刚才讨论到韩信，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火药味愈发浓烈。

    柏清对韩信未能举兵反刘邦导致自身落个悲惨下场的行为十分不屑，说是英雄气短，死有余辜。可韩信是苏行止最为推崇的将领，他自然容不得别人诋毁，当即就和柏清争论起来，十分激烈。

    柏屿苦笑地瞥了他们一眼，剥出一把花生米递到我手边。

    “苏公子执意这么认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柏清气坏了，甩袖出门，柏屿忙跟过去劝慰。

    苏行止无辜地望着我，我恼得抓了一把花生壳砸到他头上：“你是猪脑子吗？柏清就算再出色也是个女孩子，你这么咄咄逼人还指望她有什么好脸色？你还想追她？女孩子都是用来哄的，你当是你营里的兄弟呢！”

    苏行止挠了挠头，“我没想到追女孩子学问这么多，从没有像柏清这么优秀的女孩，我还当她不计较这些的。”

    “呸，不计较你个大头鬼！”你都说人家片面之词、有辱先贤，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了，你还指望人家大度地跟你不计较？

    这时柏屿走了进来，对我和颓然的苏行止道，“清儿被我娇惯坏了，苏公子见谅。我说了她一顿，她这会儿也后悔呢，就是女孩子家脸皮薄，待在我朋友的画舫上不敢过来。苏公子若消了气，不如带明公子一起过来放河灯？”

    我点头，“好的，我们就过去。”

    苏行止仍呆坐着，像霜打了的叶子一样蔫蔫的。我推他，“你去不去？去就起来。”

    “柏清肯定讨厌死我了，我哪还有脸去。”

    我拍拍手，“那你别去好了，我自个去。”

    忽然苏行止一跃而起，眼中精光大现，一把捉住我，附耳几句。

    我听罢，惊叫，“你疯了？你要我推柏清下水？！”

    “小声点，小声点！”苏行止跳起来捂我的嘴，他求道：“好阿翎，你帮帮我，你帮我这一回，下次我也帮你追柏屿！”

    我打开他的手，皱眉：“这不是闹着玩的，出了差池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苏行止又道，“我时刻注意着你那边，一有动静我就跳下去救她，不会有事的，再说这种天落水也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大影响，你就帮我一回吧！”

    他见我犹豫还威胁我，“今日留一步，他日好相见，你若不帮我，下次我也不带你出来见柏屿了。”

    这厮，真是越来越混球！

    我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看情况吧，你可得盯仔细了，千万不能让柏清受一点点伤！”

    苏行止点头如捣蒜。

    画舫停在西河上，造的十分气派精致，据说主人是旬邑侯府的小公子。

    为免别人认出我的身份，柏屿安排我跟柏清进了画舫里间，他则跟苏行止拜见主人去了。

    柏清托腮望着窗舷外，脸色如常，我少不得要为苏行止的粗鲁行为道歉，柏清笑说没事。她命侍女取来河灯，兴致勃勃的跟我比较哪种河灯样式好看。

    我看着她素来清冷淡定的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点小女儿态，心里一阵发虚，怎么办？

    苏行止要我把柏清推下水以方便他来一场英雄救美，虽说七月天天气炎热不妨事，他也会第一时间冲下去救人，可是我还是担心柏清出事……

    苏行止在外头敲门，我出舱跟他商量，“等我们放完河灯好不好？我看她很喜欢河灯，要是落水了还怎么玩？”

    苏行止皱眉思索了下，“好，那我先去和柏屿一起，放完河灯你来找我。”

    我点点头。

    柏清挑选了好几样莲灯样式，欢快道：“阿翎，走吧。”

    她还真是极少叫我阿翎，每次这样叫我都是极其开心的时候，我心底一阵愧疚。

    我道：“你等我一会儿好吗，我想去更衣。”

    柏清点点头，冲我摆手，“好，我在这等你。”

    我捏着衣角进了净室，托腮苦恼，忽然听见外面廊上轻微的咒骂声。

    “乔姬这贱人，以为自己攀上太子就了不起了，竟敢给咱们姐妹甩脸子，到头来还不是被太子赐给外臣！”

    “就是，她当初还以为太子看上的是她呢，哼，也不过是有几分神似太子心里那个女人罢了，听说她仗着得宠，害死徐良娣肚子里的孩子，太子被她所惑还护着她呢，可怜徐良娣日日以泪洗面，人愈发憔悴消瘦。”

    “你听谁说的？”

    “云姬，云姬前两天不是被贵人买走？那贵人就是太子，喏，她昨天还派人给我送了东西。”

    “哇，这么好的珠宝你都不分我一点？你太不够意思了！”

    “……”

    我听罢，气的浑身发抖，半年前，徐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宫里查来查去都说是受寒引发旧疾，原来不是，原来是有人刻意陷害！可笑我那哥哥，眼睛早被情爱蒙蔽，竟不顾他孩儿的死活只为维护一个家妓！

    我一脚踹开门，门口站着两个舞姬模样的女子，衣衫轻薄。我怒道：“那乔姬如今何处？”

    那两人乍见我出现十分惊讶，其中一个朝我上下打量几眼，不自然笑了笑，“您说什么？奴家不太懂。”

    “别装傻！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乔姬现在何处？”我朝她们手里的珠宝瞥了眼，冷笑道：“好本事，宫里的珠饰也敢拿出来给舞姬佩戴。若再不说，你们和那云姬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先前回我话的那个拧眉，赔罪道：“贵人饶命，我们这就带您去，贵人请随我来。”

    我冷哼一声，命她前面带路，她便走边问：“不知贵人，是谁府上的？”

    “你不必多问！”

    “是。”她抬头朝我笑了下，眼神有些阴鸷，“奴家很快会知道的。”

    我觉得身子一歪，谁在后面推了我一把，反应过来时已在水中。

    无尽的河水往我口鼻里灌，我扑腾着企图浮上去，腿却好像被人扯住了不停地往下沉。

    我心惊……不要，我还没有嫁给柏屿，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我不想死……

    隐约看见船舷上两个舞姬狞笑，远处传来模糊不清的尖叫女声，“来人啊，有人落水啦！”

    神志不清……全身再无力气，最后一点印象，是一只温软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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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刁奴

﻿醒来的时候，还在画舫里，第一眼就看到苏行止。

    他低垂着头，以手支额，眉毛紧蹙。

    我朝他伸手一够没够着，吓得哭出声，“苏行止，我是死了么？”

    苏行止睁眼，三步并两步向我奔来，用力将我揽入怀中，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他头发有点湿，换了衣服，衣服上胭脂味有点浓，难闻。

    我抱住他，委屈道：“有人害我，有人推我下水。”

    “我知道，已经抓住了。”他轻拍我的背，“多亏了那个路过的侍女和柏清。”

    “侍女？柏清？”我迷茫地望着他。

    他将我湿发掖到耳后，将来龙去脉缓缓道来。

    那会儿他和柏屿在舱内跟几个公子说笑，忽然听见外面喧哗，他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大意，忙出来查看，外头一片尖叫，都说柏小姐跳下去了，他心里一急，就跳下去救人。然而到最后，却是柏清抱出来一个湿漉漉的我。

    “柏清无碍，另外在休息。”苏行止道，“你当时情况凶险，我在这守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柏屿已经查出凶手，扣下那两个舞姬。这多亏了那个侍女看见，否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哀色，“否则，我真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明明这人挺乐呵呵的，明明这人挺无所畏惧的，揽着我的手却颤抖个不停，我喉咙涩的难受，安慰他道：“还好我命大，你别怕。”

    他反驳我：“我没怕。”

    “你在抖。”

    苏行止还非要拗着脖子强调一遍，“我真没怕。”

    正此时，柏清走了进来，移开眼笑笑，“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苏行止讪讪松开我，走出去，“柏姑娘哪儿的话，阿翎的命都是你救的，你们聊。”

    柏清走到我床前坐下，轻声问：“还好吗？”

    她发丝还湿着，垂在肩上，眉眼皆蒙了一层湿意，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庄重，多了几分风流妩媚。

    我认认真真地对她行了个礼，“救命之恩莫敢忘，他日你若有所求，萧翎定不敢辞。”

    柏清忙避开，她道：“你这么庄重做什么，且不说你是公主，你我自幼/交情难道不值得相救？快别这样。”

    我惭愧地点点头，又为起先答应苏行止的要求感到内疚，想到这里我不由疑道：“柏清你会水我怎么不知道？”

    柏清笑道：“我祖籍在江南水乡，家里不比京城，不拘着女孩子游水，所以我也会一点。多亏了我会游水，不然依你那会儿软绵绵的样子，等到人来救也晚了，你现在可还难受？”

    “我嗓子疼。”我道。

    “你胃里灌了水，吐出后伤了嗓子，回去要歇息几天。”柏清叹了口气，“你没见兄长接过时你的样子，气息微弱，着实让人心惊胆战，后来还是个老郎中过来说要兑气才能救命，驸马二话没说就给你吹气，他是真的担心你。”

    “你等等，你说什么？”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捋捋，“你救了我，你大哥从你手里把我接过去的，苏行止给我吹气？！”

    “我当时力竭，再无力气把你送上去，大哥就搭了把手，至于驸马……”柏清掩嘴笑道，“在座众人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我的心拔凉拔凉的，默默的仰头望天，看到的只是一团漆黑的舱顶，我对柏清道：“可以麻烦你把苏行止叫过来吗？”

    柏清起身，了然道：“你们夫妻间要说些恩爱话，我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个球。

    苏行止很快走了进来，伸手探我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我猛地将他扯下来，一把卡住他的脖子，怒道：“苏行止，你还我的清白！你还我的清白！你还我的清白！！！”

    苏行止脸一红，显然是心虚！他被我掐得直翻白眼，告饶道：“我是为了救你的命，你松开……咳咳，你先松开。”

    我手一松，眼泪就往下滚，我还没和柏屿亲过呢，就被苏行止夺走了初吻，这下可好，柏屿指不定怎么嫌弃我呢。

    苏行止被我眼泪吓得一慌，连忙伸手来擦，“你别哭，别哭，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千万别哭。”

    他越说我越难过，我哽咽道：“柏屿肯定嫌弃我了，以后就算和离他也不会要我了！”

    苏行止皱眉，“要不，我找个美人把他睡了，他就不好嫌弃你了，你看怎么样？”

    “你敢！”我眼泪巴巴地瞪他。

    “不敢不敢，他必须冰清玉洁守身如玉只为阿翎一个人。”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呢。”我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把。

    正当此时，响起一阵叩门声。

    “苏公子，那两个舞姬你打算如何处置？”是柏屿的声音。

    苏行止开了门，我看见柏屿柏清站在外面，后头还跟了一个俊秀的公子，看样子大概是这画舫的主人。

    那俊秀公子对我行了个礼，道：“是我一时疏忽，竟收了两个心肠歹毒的刁奴，如今她们犯下重罪，听凭公主处置。”

    柏清淡淡道：“如此歹奴，有什么好处置的，杖毙得了。”

    苏行止忙附和道：“柏姑娘说的是。”

    我想起那两个舞姬的话，忙道：“你让她们先供出乔姬下落再做处置。”

    “乔姬？”苏行止皱了皱眉，没有多问，“那就定了，等问出乔姬下落立刻杖毙。”

    “那个，杖毙是不是太狠了，打上几十板就行了吧？”我讪讪开口，刚说完就看到好几道目光射向我。

    柏清冷着脸道：“且不说你是贵胄，这蓄意害人的罪名就足以杖杀，你心软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活活被打死。”我小声嘟囔。

    苏行止离我最近，他瞟了我一眼，对那俊秀公子道：“荀小侯爷，公主既然心软，您不如就将两个刁奴交与我处置，苏某出身将门，就用军法处置好了，打十军棍。”

    四周一片倒吸气，我忿忿不平，怒道：“苏行止，你果然怜香惜玉，十棍子算什么，跟挠痒痒似的，都不够我出气。”

    “那怎样你才算出气？”

    我想了想，朝他竖起两根手指，“至少也要二十棍吧？”

    苏行止眉峰一挑，嘴角微扬，露出个邪气的笑，他道：“公主果然心肠软，那就给了她们一个痛快。”

    “嗯？”

    “公主你误会了……”柏屿刚要开口，柏清打断他道，“大哥，公主心肠软，你可别做恶人。军棍什么的，她不需要懂，自有驸马处理。”

    柏屿望着我，最终平静道：“是我唐突了。”

    那个荀小侯爷也是一脸惊恐的样子，苏行止对他道，“顾及公主名声，今日之事还望小侯爷能遏制便遏制。”

    荀小侯爷颇为为难，“今日这事闹得有点大，柏姑娘亲自下水相救，你们几个又那么大张旗鼓，恐怕这条河上的贵人都知晓了。”

    苏行止眉头紧锁，最后叹了口气，“算了，瞒不住就瞒不住吧。”

    我身体虚弱，柏清也疲惫不堪，原本说好的放河灯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苏行止带我回家后，少不得又被知道消息的苏太尉夫妇一顿责骂。我头昏脑涨，又有寒露在一旁哭哭啼啼，早就倦怠，一觉黑黑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寒露竟然还在哭！！！

    我张了张嘴想训斥她，却发现嗓子火燎火燎的疼的难受。寒露一边扶我，一边揩着眼泪喋喋不休地关照，“公主小心点，这才高烧过，嗓子疼是正常的，奴婢给您端着冰梨汁来。”

    高烧？我不过就睡了一觉。

    我朝外头望了望，仿佛已经是傍晚了，我手脚并用跟寒露比划，“我睡了多久？”

    “从昨儿个回来就一直睡，睡到现在。”秋分进来，捧着碗粥坐到床前喂我，“夜里驸马发现您高烧的时候，差点没把全府的人惊醒，太尉大人和夫人也守到清晨，听太医说没事了才去睡的。”

    “公主昨夜可太吓人了。”秋分不由分说又命小丫鬟端了药过来，黑糊糊的，我梗着脖子不肯喝。

    秋分道：“行，公主不喝就等着晚上太医再来给您扎针吧，昨夜扎了十二针，今天估计十针就好了，也是一样的，还省得奴婢煎药。”

    不是吧？该死的太医竟然给我扎了十二针，哪个太医？是不是经常折磨我的那个郑老太医？

    秋分勺子又递到我嘴边，“您喝是不喝？”

    忍泪，捏鼻：“我喝……”

    到晚上快睡觉，我都没见苏行止，就问秋分寒露。

    寒露道：“驸马今天上午就被叫进宫了，刚刚才回来，说是怕耽误您歇息，今天留宿书房，太尉和夫人那边也是知道的。”

    苏行止今天被叫进宫，怕是宫里已经知道我昨天落水的事情了，果然还是没能瞒住，也不知父皇今天怎么对待苏行止的。

    我对寒露道：“你去书房跑一趟，驸马要是没睡，你让他来见我。”

    寒露点点头，一盏茶后她回来了，“驸马说自己困了，就不过来了。”

    若无大事，苏行止不会不过来的，我道：“再去请。”

    寒露转身要走，我叫住她，“等等，就说，本公主浑身难受，念叨着要见他。”

    寒露点点头，又出了门。不出意料，一会儿苏行止就进来了，推开门斥责侍婢道：“你们怎么照顾的，公主怎么了？”

    他眼神向我扫来，见我端坐在床上，迟疑片刻，道：“阿翎，你没事？”

    我点头，看着他一步一顿，哑着嗓子问：“你腿……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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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欺瞒

﻿苏行止脸色微变，他道：“无妨，回来的时候撞着一块大石头。”

    “真不是父皇惩罚？”

    “真不是。”他走到我床前，解释道：“是朝廷之事。”

    说完扬了扬眉，“怎么，你以为陛下会为了你惩治未来功臣？”

    被他揭穿真相，我的脸不由白了白，也对，父皇怎么会为了我迁怒朝廷新秀。我踢了他一脚，讥讽道：“你是功臣，将来和柏清成亲就是一对名臣了！”

    大被蒙头，“我要睡觉了，你回去吧。”

    苏行止站了会，把秋分和寒露叫了出去，听不真切，只有低低的训斥声传入耳中。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生气。

    我也不清楚在生谁的气，苏行止，还是父皇。

    苏行止说的一点也不错，父皇不会为了我无端处置朝臣，就算有，那也只可能发生是安平十四年前。

    父皇这几年心性越发难测，疑心重，喜怒不形于色，就连常年跟随他的福公公也说不准如今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事情入神，一时竟未察觉寒露叫我，等回过神来时她已退了出去，在跟秋分低声说话：“公主睡了。”

    秋分声音也压的低，“驸马刚才吩咐了要好生照看，今夜我守着，困了就叫你。”

    “好吧。”寒露小声嘟囔，“真不明白驸马为什么这么说，明明公主也是心疼他的。”

    我听着寒露的埋怨，忍不住要点头赞同。对呀，我其实还挺关心他的，偏偏他要说那样的话来揭我的伤口，真是不识好歹。

    暗暗腹诽一番后，我失眠了。也不知道是白天睡得太多还是苏行止不在的缘故，我在偌大的床上滚来滚去，还是睡不着。

    以往苏行止在的时候，不是他同我抢被子，就是我把他踢下床，反正没一夜是安宁的。如今，这舒服的床归我一人所有，我倒有些不适应了。

    这一夜翻来覆去，几乎直到清晨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秋分伺候我起床，喝完药后，听说外院送了个东西进来。

    一张纸条，看完，我心里原本压抑下去的怒火又灼烧起来。

    乔姬，那个谋害皇家子嗣的罪魁祸首，现如今被太子赐给了东宫的吕詹事。

    我向苏夫人说明去向，她没说什么，只委派了一个叫苏谭的侍卫跟护。

    寒露瞧一眼身后面无表情的苏谭，悄声道：“公主怎么没告知驸马？”

    我顿了顿，没说话。明明昨晚没什么争执，但心里就是有些别扭。

    吕詹事家住里子巷，跟东宫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敲开吕家，接见的是他夫人，他夫人一听我找乔姬，立刻哭诉不已，说乔姬那贱人仗着夫君怜爱如何如何□□她，如何如何不把她放在眼里……

    我听的心烦，叫她去唤乔姬。

    乔姬这厮架子倒大，足足让我等了半刻钟，才款摆腰肢姗姗来迟。

    柳眉，樱唇，五官精致，媚态横生。

    唯有那双眼睛，莹莹如星，眸光潋滟，有几分像那个女子。即使如此，这眼中也只有妖媚，全无那人的清灵与冷寂。

    她斜了我一眼，姿态妖娆，“呦，这又是哪家的夫人？小女子最近可没出门，没招惹您相公，啊哈哈哈……”

    “闭嘴！”寒露一声怒喝，她最喜欢在人前故作威严，“这是明璋公主，还不行礼？！”

    乔姬怔了一瞬，朝我打量几眼，这才乖乖敛笑屈膝，她试探道：“不知公主找我有何要事？”

    这个女人，不但妖冶放浪，还精明算计，一双眼睛里尽是猜疑。我愈发肯定是她害死了徐良娣肚子里的孩子，我道：“不算要事，只是本公主最近听说了一件事，想带你去东宫一趟。”

    乔姬一滞，随即大叫，“不，我不去……不关我的事。”

    眼看她要跑，我朝苏谭使了个眼色，苏谭立即出手制住她，我命苏谭将乔姬绑着，去了东宫。

    东宫依旧巍峨高耸，庄重威严。

    东宫舍人回说，太子在西殿，忙。

    我知道，一旦我这位大哥不想见我，就搬出这个借口——忙。我都不知道，如今父皇公然让五哥临朝替太子分担要务，他还有什么可忙的，忙着喝酒么？忙着怀旧么？还是忙着追忆那位佳人的一缕芳魂？

    我摇摇头，吩咐舍人直接带我去找徐良娣。太子妃早在几年前病逝，如今这东宫并无正经女主人，只有一个位份最高的徐良娣在主事。

    墨竹几杆，碧湖微澜，疏影横斜遮住石子路，荫凉舒爽，黄雀自由自在地啼啾，这后殿鲜有人来。

    仆从进去传告，不多时徐良娣亲自出门相迎。她原是定国公府孙女，未出嫁时明艳动人，比如今这副素淡憔悴的模样要好看许多。

    她见我来也十分喜悦，不过在看见我身后的乔姬就笑不出来了，携了我手道：“妹妹把这女人绑来做什么？”

    一说这个我就来气，我紧握徐良娣手，“徐姐姐你知道么？就是一个女人，我听人说，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你腹中的孩子。”

    徐良娣瞥了乔姬一眼，轻轻道：“是吗？那就赐她三尺白绫吧。”

    “徐姐姐……”我有些茫然。

    在我印象中，徐良娣出嫁前也是家中独宠的贵女，性情恣意飞扬，绝不会容许别人欺辱自己，而现在，她得知有人蓄意害她的孩子，竟只是轻轻一句，赐三尺白绫？

    徐良娣诧异看了我一眼，“你不同意？”

    “不不不。”我忙摆手，乔姬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她必须为她当初的歹毒心肠付出代价。我停顿了下，“我只是觉得，这样太便宜她了。”

    乔姬瞪大眼睛，试图挣脱苏谭的控制，嘴里堵着一块布，急得呜呜的叫。我以为她有话要说，就命寒露将她嘴里的布帛取了下来。

    “良娣，良娣饶命，不是我，不是我要害死你孩子的，是……唔唔……”

    徐良娣拿用布帛重新堵住乔姬的嘴，淡淡地望着她，轻描淡写，“不重要了，即使不是你本意，但毕竟是你动的手，难道不该为我孩儿偿命么？”

    她背过身，“拖下去，绞死。”

    苏谭把乔姬拖了出去，我着急道：“徐姐姐，你为什么不再问清楚到底是谁要害你的孩子，你……”

    “阿翎。”徐良娣打断我的话，她转过头来，眼中泛着莹莹的光，“我知道是谁，但是没有用。”

    我忐忑道：“是高贵妃？”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谁有这个胆子。

    徐良娣摇头，她屈指抹去眼角水泽，笑对我道：“不要问了，谁都不是，有人成全，有人终结。”

    我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只是莫名地心乱如麻，好像快要抓住什么，又逼迫着自己不去看，任之逃窜。

    徐良娣摸摸我的脸，微微笑，“阿翎，下嫁苏家未必是坏事，嫁一个疼你的人，要比嫁一个你喜欢他却不喜欢你的人幸福得多。”

    我不懂，嫁人怎么能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呢？我和苏行止成亲，他对我很好，可我心里有柏屿，所以没法喜欢他。就好像他心里有柏清，所以也没法喜欢我一样。

    而我记得，徐良娣当初是极其仰慕太子哥哥的。

    我茫茫然回到苏府，脑子乱的一塌糊涂。院里几个扫洒奴婢看见我，神色躲躲闪闪，都有点刻意不自然。

    询问秋分，秋分道：“估计半天没见您和驸马吵架，心里纳闷呢。”

    我气不打一处来，“在你们心中，我就是不学无术整天跟苏行止吵架么？”

    “可不是么？”秋分扫我一眼，“每天还能吵出新花样。”

    我：“……”

    我被气到了，气了半晌我自己泄气了，凉凉道：“你给我准备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我去看看他。”

    不情愿道：“顺便，赔个不是。”

    秋分寒露对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我都不知道她们笑什么。

    没叫她们跟着，我一个人去了书房。苏府可真大，苏行止的书房跟院子更是隔了整整一个花圃，远的不行。

    七月暑气重，我气喘吁吁地躲到树荫下歇息，浓密的桐叶撑开一片阴影。

    我正气恼，把苏行止腹诽几通，冷不防听见一声嗤笑，“哼，就你当真，咱二公子那伤是陛下‘赏的’！”

    “不是吧？二公子不是说是撞着大盘石？”

    “那盘石有多大才能伤得那么重？从早晨跪到下午，听说大人去接的时候差点没能起身。什么撞大盘石，还不是为了瞒院里那个！说是下嫁苏府，我看呐，是二公子娶回来一个祖宗！”

    “小声点小声点，哎，说到底这跟咱们也没关系，快点剪吧，天快黑了……”

    两个杂务仆从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我的耳，像一柄千钧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在我胸口猛敲。

    苏行止昨晚说，是撞着石头，父皇召他入宫是商议朝事，他还说，父皇哪舍得为我惩治朝臣……心口沉甸甸的，堵得慌。

    我紧捏着药，去了书房。开门的是个挺灵气的小丫头，见我过来皱了皱眉。

    我黯了一黯，苏府的下人指不定怎么厌恶我呢，是我给他们公子招致麻烦，是我不懂事还要别人处处兜揽。

    苏行止闻声出来，问：“小桃，是谁来……了？”

    他声音卡在一半，估计对我的出现很诧异，随后他眉毛一挑，魅惑人心的桃花目微眯：“你怎么来了？”

    我紧了紧手心，轻吸一口气，冲他扬手笑道：“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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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公主风流

﻿苏行止盯着我看，似乎要瞧出什么破绽来。我扁了扁嘴道：“怎么，我就不能当一回好人？”

    他失笑，“能，进来。”

    小桃搬了个藤椅，垂手侍立一旁。我道：“你不用候着，弄盆热水来下去吧。”

    小桃下意识看向苏行止，苏行止点点头，她这才屈膝离开。

    热水很快送来，我犹豫了下，道：“那个，你把裤腿撩起来。”

    苏行止皱眉，“做什么？”

    “自然是上药，我来献宝，总要给你用一用。”

    苏行止没作声，半晌他淡淡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上药就不必了。”

    我估计他是怕我看出跪的於伤，他到现在还想瞒着我。我佯装生气把他按进椅子里，抬起他一条腿，“叫你做你就做，怎么废话这么多！”

    一撩裤腿，就看见他膝盖处一大块青紫，高高的肿了起来。果然是跪出来的，父皇可真狠心，多亏苏行止身体强健，换做旁人，跪那么长时间，腿早就废了一半。

    他膝盖也是上了药的，跟以前我用的那些药一样，味辛，色黑。

    我用热水洗去那些药渣，许是手脚有些重，碰到他的伤处，他身子一颤，却没发出一丝呻/吟。

    我仔细地用带来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淤青处，重新用布带缠好，将他裤管顺好，将他腿放平，就着膝盖下三寸揉捏。

    自始至终，苏行止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颇觉不自在，忍不住没话找话，“怎么样，我带来的的药好吧，是不是很清凉？这可是郑老太医亲手秘制的药膏，整个宫里都没几瓶，我可是死缠烂打才要来的。哦对了，这推拿的手法也是他教的，他说这样活血化瘀最有奇效，我也不用怕高贵妃罚跪了……”

    惊觉失言，我忙住了口抬头看他。苏行止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眸幽光愈甚，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我别开眼睛，数落道：“瞧你，这么大人了，居然还会磕着碰着，还跌的这么严重，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苏行止闷笑一声，“是，丢大了。”

    下人送了饭来，我跟他一同用膳。晚饭后，苏行止还不依不饶的要我给他揉腿，一想到他这伤是因我而起，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坐软榻上给他捏了会，手法越发熟练，苏行止一直嘴角噙笑，待反应过来时，我气得在他小腿轻捶一拳，“不捏了，活像你的小丫鬟。”

    他笑的愈发恣意，“阿翎小丫头是在求赏？唔，也对，今天还没给你打赏。”

    他伸手从盘子里拈了一颗甜梅，“想不想吃？”

    “嗯嗯。”我把嘴凑过去，他使坏一避，等再凑过去，他又拿开，如此三番五次，简直拿我当猴耍！

    他捏着甜梅在我面前晃呀晃的，挑衅似的。趁他一个不注意，我猛的张嘴就咬，连带着他指尖都啃进去一节。

    咬到甜梅，当着他的面得意的扬了扬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咬痛了他，他盯着自己那根手指头看，忽然脸刷的红了，逃也似的出了房。

    莫名其妙。

    既然他不揪着我伺候，我也乐的高兴，就此打道回院。哪知外头天都黑了，苏行止的书房跟我的院子隔着那么远，还有一块花圃，里头奇形怪状的树木花草，想想都可怕。

    苏行止沐浴更衣完进来的时候，见我还在，诧异道：“你还没走？”

    “太黑太远了，我怕。”我铺开他的被褥，理所当然地躺了进去，“跟以前一样，你一半我一半。”

    苏行止嘴角一抽，“你哪次给我一半了？还不是你占大部分，我蜷缩在床边边上？”他顿了顿，又商量道：“要不我让人送你回去？这床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

    “不要，有人陪我也怕，而你又不能走远路。”我拍拍被子，看这比新房里那个小了一圈的床，违心地夸道：“你看这床还行呀，睡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行止被我彻底打败，板着张脸走了过来，他警告道：“先说好，我腿有伤，今夜你可不能再把我踹下去了。”

    “嗯嗯，不会，我睡外头，就不会把你踹下去了。”

    他走过来，刚坐下，就恼了：“你又吃什么甜点了？不是不准你夜里吃甜点？！”

    秋分和寒露的确是这样严格执行的，可是今晚离了那两个唠叨鬼，又遇上小桃这样一个手脚麻利的，我就一时没管住嘴。

    “蜜饯，枸杞……”他顿了顿，“还有什么？”

    这是寒露自创的一道点心，特别适合夏天吃，我刚刚让小桃做了好久才做出来，怎么被他随便一闻就知道了。

    我指着苏行止讶道：“你是狗鼻子吗，这么灵？再猜再猜。”

    苏行止哼了一声，凑近我嗅了嗅，“好像有乳香，像牛乳……”

    “八/九不离十。”我闭上眼，得意道：“再猜。”

    苏行止再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痒痒的。

    忽然，唇角一润。

    我蓦地一惊，睁眼，苏行止的脸近在眼前，明亮的眼底倒映着我的影子。

    还没等我回过神，他已经避了开去。

    我捂着脸，结结巴巴:“你，你你你……”

    他脸不红心不跳，淡定道：“抱歉，失误。”

    我：“……”

    失误你个大头鬼啊！还没等我发怒，他已早早飘出了屋。

    在我半睡半醒之际，似乎苏行止推了我一下，挤到身边。我睁开眼迷迷糊糊道：“你睡里边，不然我怕踹你下去。”

    苏行止从善如流，他翻身睡到里侧，男人身上就是热，我远离，远离，再远离……

    深夜，苏行止声音慵懒，朦朦胧胧在耳边吹，“你是有多想到地上睡？”

    我醒来的时候，苏行止已经早早醒了，大大的脸近在眼前，朝我咧嘴，“醒啦？”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谁准你搂着本公主了？！”

    苏行止揉着脸，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明璋公主，你可以看看，到底是谁搂着谁。”

    我低头一看，差点惊掉大牙。

    我的手臂攀在苏行止肩上，一只手还拖着他的胳膊当枕头，身躯钻在他怀中，活脱脱小鸟依人的姿势。

    我忙挣开，背对他整理衣襟。苏行止气恼，“你要不是公主，我绝对不会容忍，绝对不会为此辜负我的柏清。”

    我哼了一声，回击他：“你要不是苏行止，我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了。”

    他不屑一哼。

    起床后，苏夫人唤我们去用早点。

    苏府里没什么规矩，一直不管我几时起几时用膳，怎么突然今天就关切起来了呢。

    苏行止腿还不太方便，我叫下人抬了顶软轿过来。到前院的时候，苏夫人笑吟吟搀扶住我的手，“阿翎，来。”

    “多吃点，这红枣滋补，对调养身子最有益。”

    我其实不大喜欢吃枣，不过盛情难却，我只能勉为其难的接过来。苏行止轻笑了下，苏夫人立刻看向他，道：“你也是，腿还伤着，就知道纵情恣意，也不知道收敛。”

    苏行止好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您又不是没孙子，大哥大嫂第二个孩子都出世了，你这边着什么急？”

    “你这小子……”苏夫人咬唇抬手要揍他，我忙道：“那个，娘，不怪行止哥哥，是我昨夜执意要过去的，您别打他。”

    苏夫人转过来一脸笑意，这变化自如的本领真是令我自愧不如。她道：“好，我不打他，阿翎也要抓紧点，娘也好早点放下心来。”

    苏行止凉凉道：“您别管了，我们又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生怕他一个不察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忙截道：“娘放心，阿翎跟行止感情好，不多久会有孩子的。”

    乖乖，这话说出来我自个儿都觉的能羞死人，脸热的像烧起来了。

    苏夫人喜得合不拢嘴。

    吃完这顿心累的饭回到小院，寒露在给窗前那盆幽兰浇水，一看见我立刻道：“公主肯回来了？您可知这一夜您名声尽毁？”

    “什么？”

    “明璋公主不耐寂寞，不顾驸马腿伤，坚持留宿，风流可见一般。”寒露描绘得有声有色。

    今天苏夫人那幅样子，我就该猜到了，我撇了撇嘴，“明明我只是去送药。”

    “哦，那为什么要留宿书房？送饭的下人说公主和驸马嬉闹，丝毫不避下人。”寒露还不依不饶。

    “那是因为……”我顿时觉得词穷，我跟苏行止一起玩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到了他们这里就说的这么不堪。我顿了顿，“府里人都笑话我吧？”

    “别听她瞎说，只是下人们调侃而已，并无不敬。”秋分朝寒露横了一眼，给我递来一张帖子，“公主，这是今早柏姑娘派人送来的请帖。”

    我接过大致扫了一遍，惊道：“柏清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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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相府邂逅

﻿柏清在相府里朝我笑靥如花时，我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我不免有些气，“你为什么骗我？”

    她悠哉悠哉地给窗台那盆君子兰浇水，慢悠悠道：“不这么骗你，你能来？”

    我被她说的一梗，竟无言以对。柏清信里说她染了风寒，满脸红疹时我还真着急得不行，生怕因为救我让她留下隐患，谁知她生龙活虎，可劲着呢。

    我气恼道：“你也真是毫不忌讳，也不怕咒了自己，从此大梁第一才女便只有才无貌了。”

    柏清好笑，放下浇头对我道：“诚然女子固爱容颜，我也不会假惺惺说不爱这副皮囊，但若是天命所归，人力所不能抗，那又有什么办法？佛曰，生死无常。”

    听听，连佛偈都用上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又听她道：“再说，你若随便一请来，我也不必扯这个谎的。”

    我抿了抿唇不语。原本柏清相邀我是必来的，可是苏行止一事，我不知道还会不会牵扯其他人，所以一直小心翼翼。

    柏清道：“苏驸马腿伤如何了？”

    “还成，再休息一两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答道，不免有些惭愧，“连你都知道，我却……却被人一直瞒着，昨晚才……”

    柏清回瞥我一眼，“你不用惊讶，这事知晓的人并不多，我父亲进宫恰巧撞见这才知道，其实陛下还是很疼你的。”

    我摇摇头。柏清毕竟是臣女，我父皇的心思，是永远不能从表面看的。

    父皇怎么可能因为我迁怒苏行止？苏行止被罚跪，只是因为照顾不周，打了皇家的脸面，惹怒了父皇。这两天我一直期盼着，期盼着真如大家所说的那样，父皇心里仍有我，会召我进宫，像从前一样慈蔼的问：阿翎疼不疼啊？父皇替你出气。

    我的印象中，那个和善亲切的父皇，和溺爱我的兄长，在安平十四年，随母后的去世一同消失了。

    许是我神色低落惹柏清注意，她走过来牵我手，“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其实这一次邀你来也是有要事找你。”

    “什么事？”

    柏清叹了口气，“昨日宫里下旨，说是今年的秋闱诗会要由我掌办。”

    我吃了一惊，“历年不都是礼部和翰林院操持？怎么这么大的事落在你头上？”

    “不知道，所以我才找你来问问。”柏清摇摇头，“说是让涵苑贵女都参与，我估摸着陛下是想让寒门立足帝京高门大阀，以削弱世家与世家联姻免生朋党。”

    “政事我不太懂，父皇在政务上怎么想我也从来摸不清……”我为难，听到她说后半句时不由气闷，“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柏清笑道：“我就随便一猜，哪知是真是假。”

    我作势要拧她，正顽闹间，有个侍婢急急忙忙冲了进来，急道：“小姐，不好了，大公子又和相爷起了争执，相爷气得要动家法，您快去劝劝吧。”

    柏清皱眉，对我道：“你先待会儿，我去去就来。”

    我心忧柏屿，忙道：“我也跟去吧，柏相见我一个外人在场总会给几分颜面的。”

    柏清沉思一会，道：“也好。”

    一路上我都十分忐忑不安，依丫鬟的描述，柏屿和柏相起争执不是一次两次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惯好脾气的柏相责罚令他骄傲的儿子呢？

    赶到相府后厅的时候，柏屿跪在地上，上身裸着，已经挨了几鞭子，光洁的后背爬着几条狰狞丑陋的伤疤，滴滴渗血。

    我吓得捂住嘴说不出话来。柏清也大吃一惊，忙令人住手，她扶住怒容满面的柏相，劝道：“到底是怎样的事，值得父亲如此生气？还动家法？哥哥素日里孝顺恭敬，父亲如今这么做自己心里就不难过？”

    柏相指着柏屿，怒道：“正因为往日里他孝顺恭敬，懂事知礼我才一再纵容，你看他今天说的什么话？读了些书有些才名就自以为是了是吗？出身勋贵却说出那样的话？岂不无知？岂不幼稚？岂不可笑？！”

    一直紧闭双目一声不吭的柏屿睁开眼，虽和缓却是铮铮有声：“孩儿不悔所言，父亲秉承之道，恕孩儿无法接受。”

    柏相怒火中烧，立即命人再打，我心一急，横身挡了过去，伸手护住他：“住手。”

    柏相定睛看清是我，脸色微缓，道：“明璋公主怎会在此？”

    我顿了顿，“我，我是来看望清儿的。柏丞相，你若要惩戒也惩戒够了，可以停手了。”

    柏清顺势劝道：“是啊父亲，您若要出气也足够了，可莫要在公主面前丢脸面，让哥哥回去反思就是了。”

    柏相长叹一声，被柏清劝着搡着进了里屋，临走前她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望着仍在地上的柏屿，颤颤伸手去扶他，“柏公子……”

    柏屿朝我微微一笑，“多谢公主求情，我没事。”

    “你背后都流血了。”我心里一绞一绞地疼，也忘记了矜持，上前挽住他胳膊，吩咐下人：“快去准备热水和药。”

    柏屿愣了下，紧盯着我握住他胳膊的手。我脸一下滚烫，忙松开手道：“你坐着别动，我给你上药。”

    眼见他站起身要走，我心急又把他按回椅子，“别走，我上药手法还行。”

    柏屿无奈一笑，“去我屋里。”

    这四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低沉沙哑，真是说不出的魅惑迷人，我脸一下子烧的通红，低低“哦”了一声。

    他披了件衣衫，血迹斑斑渗透过雪白的中衣，我伸手搀扶他，他笑着推开，“明璋公主，我伤的不是腿。”

    他话一说完，脸色立刻怔了一瞬，随即疏离地离我几步远。

    我猜想他肯定想到了苏行止，肯定想起了我那该死的身份。

    我跟着他一路无言，走到他的寝屋。柏屿的屋子里装饰得很清雅，文人墨客的诗文典籍，名画佳作。

    我没心思看那些，等侍婢捧来热水和伤药，我立刻接了过去。柏屿皱眉：“怎敢劳烦公主，还是交给下人吧。”

    我顶讨厌他这样循规守礼的模样，梗着脖子不说话。他便没辙了，僵持了一会，他朝我拱手歉道：“那有劳公主了。”

    我欢欣起来，小心地揭开黏在一起的中衣，再用热水擦拭干净，这过程中柏屿眉头紧锁，一声不发。那一条条狰狞的伤痕像虫子一般，丑陋又令人畏惧，攀附在他劲瘦的背上。

    我忍不住心疼，“你到底说了什么得罪柏相，他竟忍得下心这么惩罚你？”

    柏屿睁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懂的。”

    我有些沮丧，“我多希望自己也能跟清儿一样，能懂你们的谈论，能为你分忧。”

    柏屿身子一僵，半晌他转过身来，融融暖意在明眸中洋溢，他轻道：“我倒希望你别懂，不懂至少能快乐许多。就是清儿，如今我也时常觉得怜惜，她承载了太多不该承载的东西。”

    我又不懂他说的什么了，明明柏清是大梁第一才女，引无数青年俊彦为之折腰。

    我给他敷药，听见他似乎哼了一声，忙凑近给他吹气。柏屿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我紧张无比，“碰疼你了？”

    他弯了弯嘴角，“不疼。”

    他眼神明亮，像是一颗倾世明珠，熠熠闪光。不知怎么，在这样的眼神下，我忍不住要脸红。

    很快有侍婢过来服侍他穿衣，我僵硬地杵在一旁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一双修长的手搭在我手背上，将我牵了过去。

    柏屿就站在我身侧，将我黑漆漆的手指探入水盆中，“这药味辛，也容易伤害肌肤，还是早点洗掉为好。”

    我偷偷侧过头看他，他神情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察觉我看他，眼波微微一转，“怎么了？”

    我忙移开眼：“没，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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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寿宴

﻿“你都不知道，我那会儿有多脸红，都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他望着我，说话那么温柔，轻飘飘的……苏行止，你到底在不在听？”

    苏行止面无表情的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捣腾得哗啦哗啦响，他抬手一抛，扇子就砸到后面架子上，好好一摞书被砸落到地，屋外的小桃忙赶进来收拾。

    他满脸不耐：“听到了，这会子你已经说了几十遍了。天又快黑了，你走不走？”

    我怔住，这是给我下逐客令？他这是怎么了，气这么大？难道今天苏太尉和苏夫人又教训他了？

    “我……不太敢，你送送我行不行？”我极少见苏行止生气，不免有些底气不足。

    “我伤的是腿！”苏行止横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等了好半晌才哼哼：“让人备软轿，小桃亲自送你回去。”

    说完他就进了里屋，脚下生风，一点迟滞的样子也没有。

    我心里一股气也冲了上来，走就走，谁稀罕待这儿了！

    好心好意来看他，他还敢给我甩脸子？不就是没带他去见柏清吗？至于这么生气？我不也是为他伤腿考虑嘛！

    气呼呼进了软轿，小桃轻声道：“公主莫要生二公子的气，公子他也是在气头上，说话有些冲，公主将将哄着些就好了。”

    我掀开帘子瞧了小桃一眼，那柔婉的眉眼倒正是苏行止喜欢的类型，我撂了帘子没好气道：“他气头上就可以冲我发火？你这么了解他，你去哄他好了！想必他也很宠你的！”

    小桃轻叹一声，外头抬轿的下人们戏谑低语，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公主不愧跟咱们公子是夫妻，这恼人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谁跟那混球一样了？谁跟他一样了？！我很生气！

    我跟苏行止这一回闹得有点僵，直到八月底还是互不理睬。那天苏夫人硬逼着他把敬献太后所用寿礼送过来给我，才勉强说了几句话。

    太后并不是我的亲祖母，她是先帝继妻，一生无子，不过她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对我也很好，不过她年纪大了，时常会犯糊涂。

    寒露扶我进了马车，苏行止见我进来，转头看向窗外，我哼了一声。

    一路无言，临近宫门时他顿了顿，“今晚人多，你不要乱走。”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是皇宫哎，我自小长大的地方，难道还会迷路？

    寿宴设在玉章宫，我们到的时候，现场已有许多王勋贵胄在寒暄，一些官员见苏太尉到了忙过来套近乎，也有些不住地拿眼瞄我。

    我明白，这是我成亲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免不了要勾起他们的好奇心，看一看那个被绑上花轿的公主。

    苏行止板着张脸拖我走，待看到柏清时，两眼放光。

    柏清也看见了我们，朝这边笑了一笑。苏行止立刻喜笑颜开，上前行了一礼，“柏姑娘。”

    柏清回礼，柔声道：“苏公子腿伤可大好了？”

    苏行止摆手道：“无妨无妨。”

    “是吗？前些日子公主提及此事倒是十分愧疚，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好药方呢。”柏清瞟了我一眼。

    我直朝她使眼色，苏行止还当他瞒着我呢，柏清你怎么能把我卖了？！

    我颇为担忧地看着苏行止，孰料他半分眼神都没给我，淡淡道：“如此倒是麻烦姑娘了。”

    柏清微微一笑，我拉着她走远，埋怨道：“你做什么揭发我？他还没跟我明说呢！”

    柏清嘴角一勾，露出个讥讽的笑容，“只有你不知道而已。瞧他方才那副样子，你真以为他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他腿伤的事？歇歇吧，你家这位心思机敏，狡黠诡诈，远不是你能看清的。”

    她顿了一顿，轻哼道：“苏小侯爷从前的手段，你若知道了只怕会吓死你。”

    我心下略微不快，柏清这是打哪儿对苏行止的偏见？我沉着脸：“他或许是聪明了一点，但就是耍耍小把戏，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我跟他认识那么多年，我是知道的。”

    柏清一愣，继而失笑，“原来你误以为我在贬低你的夫君呀？哎呦，这是护短了？”

    我被她说的脸红，恼道：“才不是！”

    柏清正了正脸色，淡道：“人心隔肚皮，物是人非。你又能了解他多少？前几天他奉命肃查滁州兵器案，将多年盘结势力一并铲除，这份心智，几人能达？苏行止此人，远非表面你所看到的那样。跟你那精心盘算几乎将东宫取而代之的五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喉咙梗了梗，到底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慌，或许是因为他人眼中的苏行止和我印象中截然不同，或许因为柏清说的后半句话——五哥精心盘算几乎将东宫取而代之。

    不是不担心的，安平十四年后，父皇对太子哥哥愈发厌恶，曾一度扶持五哥，甚至有过易储的想法，若非三公和柏相竭力反对，只怕我那太子哥哥，早已不是现在这副情景。

    “好啦，他若能一直爱护你，也没这些烦心事。”柏清拉我，“寿宴快开始了，进去吧。”

    我被她僵硬地拉进去，坐回苏行止身边。不知是不是受刚才那番话影响，我认认真真打量他，竟发现了一些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眉目依然俊朗，隐约有几分童年的影子，不笑时面色淡漠，那双迷离桃花眼少了戏谑，多了一些沉静，深不见底。

    察觉我看他，苏行止调头扫了我一眼，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字？看这么久！”

    “有。”看着这熟悉的欠揍的神态，我不仗义道：“写了‘色眯眯’三个大字。”

    我没说错嘛，他一眨不眨的盯着柏清，可不是色眯眯么？

    苏行止嘴角一抽，伸手捏我的脸，凑过来附耳道：“彼此彼此。”我不仗义道：“写了‘色眯眯’三个大字。”

    臭不要脸！我今天一眼都没看柏屿！真的！

    好吧，偷瞧了几眼。

    我这厢还没腹诽完，就听见不远处不知谁家的贵女小姐娇声气道：“嘤嘤嘤，明璋公主跟驸马真真叫人嫉妒得发狂，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调情，嘤嘤嘤……”

    默……

    什么调情，掐得可疼了，你嫉妒我让苏行止掐你去呀臭丫头！

    还没来得及看清哪个贵女造谣，就有礼官高呼：“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立刻呼啦啦起身跪了一大片人，我亦跪拜在人群里，看着那明黄色的龙袍从跟前走过。

    太后父皇分别落座后，礼官击钟鸣缶，父皇和诸位哥哥致贺词，高贵妃也在一旁奉承伺候。

    我遥遥望着太后，那个一头银发的老人，曾经十分宠爱我的老人，默默叹了一声，举杯一饮而尽，身边苏行止静静看了我一眼。

    上头忽然闹将起来，众人不明所以，我也翘首去望。

    太后站着，父皇也站着，哥哥们自然无一人敢坐。太后着急地朝高贵妃摆手，“不是你，不是你，哀家习惯了虞盈伺候，虞盈呢？叫虞盈来，上次是虞盈伺候的……”

    我闻声一震，虞盈，是母后闺名……

    太后老了，神智越来越迷糊，她似乎忘了，母后已经过世了。

    眼前雾气弥漫，太后左右来回，着急得不行，“虞盈为什么不来？阿翎呢，我的小阿翎哪里去了？”

    父皇召我上去，我忙提步阶前。太后看见我忙向我招手，好容易将她哄得安静坐下，她又不肯放我走，非要我坐到她手边。

    太后一脸慈蔼地看着我，伸手摸摸我的头，“阿翎乖……”

    高贵妃僵笑道：“太后，这不符合规矩。”

    “你闭嘴！”太后人虽老，威风还在，她板着张脸，转过头去对父皇道：“皇儿，不符合什么规矩？”

    父皇瞄了我一眼，他对太后极为敬重，自然不敢不言：“母后，阿翎嫁人了，自当随夫家坐在下席的。”

    太后震惊，“阿翎嫁人了？我怎么不知道？嫁的哪家的小子？叫他上来。”

    立刻有宦官前去传苏行止，太后还在埋怨，“怎么不告诉哀家一声？哀家的小阿翎出嫁，哀家都没有给阿翎置办嫁妆，对了，虞盈会办的，虞盈这孩子办事总是靠谱的……”

    高贵妃见太后提及母亲，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陪笑道：“太后，臣妾告诉过您的，您忘了而已。”

    太后懊恼，“哦，是吗？又忘了？哀家老了，不中用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出嫁，太后其实是不知道的。他们为了防止我去找太后哭诉，将我软禁在寝宫不准外出，太后那边，也无一人敢通报……

    太后从桌上拿了枣，“吃，吃，阿翎乖。”

    苏行止很快过来，与我并排跪在太后面前。太后瞧了又瞧，转过头对父皇笑道，“这个孩子生的很好，我看跟阿翎很般配。”

    父皇眼神落在我和苏行止身上良久，才对太后回道：“是，很般配。”

    太后拉着我的手交到苏行止手里，笑呵呵道：“瞧着眼熟，哀家以前也见过的吧？可惜哀家老了不记得了，你要待我们阿翎好，要宠着阿翎，莫要欺负她。”

    苏行止恭声道：“是，行止谨记。”

    高贵妃绷着着脸皮，笑道：“太后您说了这么会儿也累了吧？看看孩子们给您准备的贺礼如何？”她转过头睨我一眼，“也不知道让太后歇歇。”

    太后拉着我重新坐回去，乐呵呵地看诸位皇子的献礼。大多是珍宝之类的，只有五哥萧昱献的一株古柏颇为出奇，很有风骨。

    庐阳公主上来就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她献的一串宝罗国进贡的血玛瑙，太后仅是看了看就放下了，回身问我送的是什么。

    我不能以皇室身份进献寿礼，寿礼自然放在臣属中，仆侍去了好一会儿才带来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个不大不小的玉桃。

    玉质算不上极好，难得的是颜色，宛如桃粉，明艳动人，栩栩如生。

    太后看了颇为欣喜，还差点咬一口。她捧在手里瞧了又瞧，笑道，“不错不错，哀家很喜欢。”

    她“咦”了一声，“今天怎么没见着钧儿？”

    我笑容僵住，太后有时老糊涂了，有时却清楚得让人无奈。自打我进来，就看见本该属于东宫的位置上一直空着，我的大哥萧钧，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有仆侍上前轻道：“太子殿下身体不豫怕冲撞了太后，故而未曾出席，太后可要看看东宫进献的贺礼？”

    太后听完，摇摇头，“罢了。”

    她瞥见我，笑着伸手在我额头摸摸，“还是阿翎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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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前尘

﻿太后毕竟上了年纪，只看了一会歌舞便开始疲倦瞌睡，连忙有宫人侍婢搀扶她回宫。

    高贵妃上前剜了我一眼，“还不下去！杵这儿添乱么？”

    我只得躬身退下，还未走回席座，斜里冒出个端酒的宫女，一个不察冲我撞过来，她手里的酒水洒了我一身。

    小宫女惶恐无比，忙跪下以头抢地：“公主饶命，奴婢不长眼冲撞了公主，公主恕罪！”

    这个时节气候依旧温热，我身上衣衫也不多，被她这么一泼，前襟衣衫尽湿。我有心责骂她，又怕事情闹大了她要挨内廷司的棍子，忙低声道：“算了算了，本公主重换一身衣服便是。”

    小宫女忙爬起来，以身遮掩，搀着我悄悄退出宫殿。

    我的朝霞殿尚未有新主入住，里头一些衣物大抵还在，我便让小宫女领我回朝霞殿。

    秋夜清冽，桂香袭人。

    华清园疏影横斜，凉亭边角灯火阑珊，和远处玉章宫相比极其寂寥，月华如水笼罩那倚栏吹笛的人，身影格外落寞。

    也不过就一眼而已，待看清那人容貌，我几乎提脚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嗤：“怎么，如今见了哥哥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么？”

    我回身冷笑，“皇兄既然和阿翎相看两厌，那又干嘛介意这些问候的俗套虚礼？”

    身边小宫女早已呆住，我想了一想，吩咐道：“你去叫我身边的寒露来。”

    小宫女愣了一瞬，朝我福了福身，“是。”说完还怯怯朝凉亭处望了一眼。

    宫女走后，只剩我跟他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有御池里的蛙鸣阵阵，在他一支玉笛砸入水中后，连蛙声都自觉止住，四周气氛低沉骇人。

    我不由挑起嘴角笑了笑，“皇兄连蛙声都可令止，当真是有储君气魄，只是不知道这储君气魄，在五哥的打压下还能维持多久？”

    “妹妹什么时候也知道关心哥哥了？”他讥诮道，“我还当妹妹嫁了人，只知道相夫教子，父兄什么的，早就抛之脑后了呢。”

    “我忧的是我的性命。”我不禁冷哼一声。

    “你忧什么？无论谁是未来天子，你都是长公主。”他轻道，“即便没有公主的封邑，也能凭借苏行止领个诰命夫人当。”

    说起这个我便气不打一处来，“当初父皇赐嫁，你为何不反对？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柏屿！”

    他凝神望着我，忽然发笑，“你也知道是父皇赐嫁，我有什么能力反抗？再说嫁到苏家不好么？世勋贵族，他又跟你青梅竹马。”

    他顿了顿，“若母后在世，你大抵也是和他成亲，只不过不似这般情景罢了。”

    “你还有脸跟我提母后？！”我咬牙切齿，只觉得一通怒火烧的炽热，心肺俱疼，“当年的事，我一丝一毫都不会原谅你，和灵栖那个贱人！”

    “萧翎！”他敛眉横目，凛凛杀气，朝我怒叱：“注意你的言辞！”

    呵，这么久了，果然还是一提到那个女人他便怒不可遏。可惜这件事上，我不会退让分毫。

    “怎么？伤到你那可怜的痴心了？废太子妃，纵容歌姬害死徐良娣腹中你的亲孩儿，只为不负你那位佳人？萧钧，到底那个女人给你喝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变成这个样子！”

    他一怔，继而笑道：“你都知道？”

    “我不傻。”我冷冷的说，“若是当日见了徐良娣还想不清这些来龙去脉，我也不配在这深宫中生活十几年。”

    “不错，这几年我一直以为你藏愚守拙，直到今日才看到了几分，当初荣宠加身的嫡公主风范。”

    我勾了勾嘴角，凑近他道：“阿翎身上流的是父皇的血，父皇有多狠，阿翎就能做的有多绝。好好追忆那一缕芳魂吧，若非父皇早将她赐死，我是决不会放过她的。当然，如果她还活着，我也不介意让她再死一次。”

    “你！”萧钧的眸子狠盯着我，沉得滴水。在我走出好几步，才悲怆一笑，“再死一次？那也要她活着才行，你要是能让她回来，即便是死也值了……”

    无意这徒叹，我提步离开。

    寂寥，月色，与世间的喧闹分隔两端。我与他原是骨肉至亲，却因为那年的事，变得如同仇敌。

    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梗在他和我之间，梗在他与父皇之间，时时提醒着我们，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又走出好远，树枝斜密，石子翻滚。我顿住脚步，默然道：“你还打算跟多久？”

    树枝响了一阵，苏行止不自然的咳了几声，磨蹭着走上前来，“那个，我是偶然，偶然碰到的……”

    偶然碰到我跟萧钧谈话，偶然跟了我一路，偶然地踢石子摇树枝告诉我跟踪的不是坏人？

    我定定地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咚”，把头磕在他肩上，仿佛这样就能止住眼泪，“苏行止。”

    “嗯？”他讷了一会儿，站得笔直，像一座雕像。

    “没事，叫叫你。”

    “……”

    过了好半会儿，我抬起头，看见他肩上一片水泽，抱歉道：“对不起啊，不过我殿里可没有衣裳给你换，你多担待。”

    苏行止摇头，提议道：“走走？”

    我一想，正好寒露没过来，那便走走呗。

    玉宇乾清，明月朗朗。

    苏行止走在我身侧，一言不发。

    良久，他轻声问：“皇后娘娘离去那年，发生了不少事？”

    我一愣，淡道：“别问，这件事已被父皇封杀，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手被牵住，他乌眉微蹙，“阿翎……”

    “真的已经过去了。”我朝他笑笑。箜篌丝竹阵阵，从遥远的玉章宫传来，而眼前的椒房殿，隐在黑暗中，显得沉寂可怜。

    “约摸安平十四年的除夕，也像这样，那边歌舞升平，这边人声寂寂。庐阳来寻衅，我忍不住打了她一个耳光，被软禁在朝霞殿不得外出。你知道那时我想的是谁吗？”我蹲坐到一块太湖石上，望着一片漆黑的椒房殿。

    和同样漆黑的苏行止的眼眸。

    “我想的是你！我在想，若是那时你能进来看我，哪怕翻墙带我出宫，哪怕到苏府蹭顿晚宴，都好过我一个人守在冰冷的宫殿里，看那边欢声笑语……”

    不知何时苏行止也坐到我身边，微微后仰和我一同看着夜空，蓦地出声：“其实，那一年除夕我也不在京城。我在豫州奉命调查贪腐案，被勾结官府的沙匪围困在府衙里，断水断粮。”

    早就听闻京城世家子弟游学期间不时要接受皇命办事，原来他那几年看似逍遥自在的游学生涯里竟接受了这许多艰难使命。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我把沙匪剿杀，清肃豫州官府，功勋簿上加记一功。”

    他说的轻巧，我却能想象除夕夜沙匪集结围击府衙，定然凶险万分。

    正沉思，听到耳边轻道，“你呢，后来怎么样？”

    我想了想，“没了，发了会呆，睡觉。”

    其实那夜，远不止这样。

    那夜心里实在委屈，趁着宫人懈怠，我跑去椒房殿大哭一场，哭着哭着，便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已经殿里，听说是五哥把我送了回来，但那夜是怎么个情景，五哥也总不肯说。

    半晌无言，苏行止跺跺脚，“这寒露怎么还不过来，出来这么久还不回去，爹娘见不着人待会儿又要生气了。”

    我想了想，“嗯，你先回去说一声，左右前面就是朝霞殿了，我自己也能走过去。”

    苏行止犹疑，“你一个人可以？”

    我点了点头，“放心吧。”

    苏行止思索片刻，“好。”

    说完他就大步走了，我也不再迟疑，往朝霞殿赶去。

    还未到朝霞殿，就看见那个小宫女一脸焦急地寻我，看见我立刻迎了上来，“不好了公主，寒露姐姐出事了。”

    我心一紧，“出什么事了？”

    “寒露姐姐好像做错了事，被人逮着不放。”小宫女拉着我就走，“您快跟我来，再晚一点寒露姐姐命就不保了。”

    寒露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丫鬟，也是我的心腹，我自然心急，忙跟着她走，“寒露得罪了谁？”

    小宫女支支吾吾，在我一再追问下才道：“是驸马，驸马说寒露姐姐背着您跟别人拉扯不清，要替您出气。”

    撒谎！

    刚才苏行止明明和我在一起，又怎会去打罚寒露？

    隐约听见稀疏的脚步声，我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往回走，“哦，是驸马要责罚啊，那就责罚好了，驸马必定没错。”

    “公主，您不救寒露姐姐了吗？”小宫女面露难色。

    “不救了，我怎么能为了区区一个奴婢跟驸马闹生分呢？”

    小宫女脸色一白，咬牙狠道：“那就别怪奴婢得罪了。”

    我还未回过神，一块麻布堵到嘴里，手脚顺势被捆绑起来，继而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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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种草莓

﻿尽管我拼命挣扎，但那麻布堵在我嘴里，令我难以喊叫，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快让她住嘴，别引来人！”

    说的又低又急，约摸是小宫女的声音，紧接着我后脖子一痛，身体一轻被人扛到肩上。

    这一下几乎砸的我眼冒金星，我咬牙忍痛没敢发出声音，假装已经被他们打晕过去。

    这几个人的脚步声算不得很轻，不像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倒像是宫里的太监。

    我心里慌得很，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受谁指使，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不多久，他们把我放了下来，地上杂草丛生，周围树枝窸窣摇曳，听上去像是在御花园里，有人低声道：“快些，李世子快到了，别耽误了事。”

    李世子？哪个李世子？

    我这厢正诧异，忽然咔嚓一声响，肩上衣服已被撕裂，我下意识就要挣扎，又怕被他们发觉将我再次打晕，浑身绷紧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个人撕裂我衣服后很快走了，我数耳聆听，很快听到脚步声。

    布套依旧套在头上，我看不清人，又不知道来者是谁，屏息凝神。

    “哎呦，这是谁呀？”极其轻浮的男声。

    我心下一沉，那只脏手落到我裸着的肩头，“肤如凝脂白胜雪，嗯，好香啊！”

    头套被人猛的摘下，面前人的脸庞衬着月光的暗影映入眼帘。

    高瘦，醉醺醺，眼中邪念毕现。

    他穿戴很高贵，料想就是那帮坏人口中的李世子。

    我心下一惊，忙往旁边缩，却被他的手掌扣得死死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拿起我裙边的一块令牌，“唔，尚宫？哪个宫的尚宫？做错了事被人算计了？”

    他眼珠转了转，“这样吧，我会放了你，你跟小爷春宵一度好不好？算是报恩？”

    去你妹的春宵一度，你是不是傻？一块令牌你就认为是尚宫？尚宫能有本公主这样的服饰？

    我嘴被堵住，“唔唔唔”说不出话，他把布团一拿，“你同意了？”

    “同意你个鬼，给我松……唔唔唔……”

    布团又堵回我嘴里，他撇了撇嘴，“性子太硬了，但念在你生得漂亮的份上，小爷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伸手一扯，直接撕开我衣服，附唇贴过来……

    我拼劲全身力气挣扎，心急如焚，没等到那恶心的嘴，却听见“咚”一声闷吭。

    睁眼一瞧，苏行止！

    我“呜呜呜”的朝他喊，对他的出现从没这么欣喜若狂过。

    被苏行止一脚踢翻的李世子倒在地上一声不响，苏行止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快走几步给我松绑，我迫不及待问：“你怎么会赶来？”

    “回去路上遇到寒露，说不断有人打探你去了哪儿，陛下又被高贵妃劝出来吹风，我越想越不对劲，就来找你了。”苏行止冷道，“我一直在附近，要不是你刚刚喊了一声，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麻绳粗糙，又绑的极紧，我手脚都被勒破了皮，苏行止握住我手腕轻揉，眉头紧皱。

    “怎么办，我衣服都破了，怎么回去？”

    他斜了我一眼，眼神从那一堆破衣服上扫过，“你还想回去，这会儿指不定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呢。”

    我大吃一惊，“啊，那怎么办？我这个样子，传出去可不丢尽脸面？”

    苏行止脸色很不好看，低道：“幸亏来的是我。”

    忽然他一顿，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始脱自己衣服。我捂着胸退开几尺，警惕地盯着他，“你干嘛？”

    他扯开衣领，露出脖颈，指着锁骨上两寸的地方道：“咬一口。”

    我脸一抽，“你有病吧？”

    “快点！”他催促，“听，已经来了。”

    他神色太过严肃，容不得我质疑，只好凑过去轻轻咬了一下，很快咬过的地方就起了一块绯红。

    苏行止一手揽过我，在我脖子里猛嘬几口，我瞪大眼睛狠盯着着他。

    耳边脚步声越来越大，连我都听见了，苏行止也不管我，提脚一踹，那躺在地上的李世子就咕噜咕噜地滚进了浅水沟里，矮株丛生正好遮住他的身形。

    做完这一整套功夫，也不过一瞬间的事。

    苏行止只着中衣，外袍一勾披在他身上，我被他紧拽入怀，胸膛紧紧贴在一处。他冲我微微一笑，挑眉，“没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

    甫一说完，一阵天旋地转。

    我望着近在眼前的脸，唇上温润的湿意明显而清晰。他闭着双眼，揽着我后背的手缓缓收紧，宽大的外袍将我和他完全笼住，我的脑海刹那间一片空白。

    不同于落水后我昏迷不清的兑气，不同于书房里猝然一碰，这次绵长，深索，紧贴。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细微喘息在耳边纠缠，萦绕，我心跳骤快。

    鬼使神差般，我闭上双眼，忘却他身后的吸气声，放任唇上湿意更浓，齿关微启。

    好似天光乍开花骨朵绽放，好似春意拂过冰雪消融，天地万物都轮换一遍。

    其实也就一刹那的事。

    谁一声轻咳，打破了这诡异的暧昧。

    我整个人笼在苏行止怀里，看不清他身后来了多少人。

    戏演到这个份上，也就足够了。苏行止松开我，回头一看忙装作惶恐般倒下便跪，他这一跪，我才看清了他身后到底多少人。

    父皇，高贵妃，五哥萧昱，苏太尉，还有——柏屿，以及数不清的侍从奴婢。

    众人神色各异，父皇面色无波，在我和苏行止身上打量几眼，高贵妃惊怒，五哥拧眉，苏太尉恼羞，柏屿目光一淡，随即移开。

    看到柏屿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就落了下去，无声的与苏行止并排而跪。

    多亏了他那件外袍，能遮住我的身子，不至于衣不蔽体，更丢颜面。可这外袍，却意味十足地暗示了令人羞惭的行为，尽管根本没有发生。

    “明璋你，你怎么……”高贵妃上来便要指责，却被父皇截住声，“回宫。”

    “陛下！”高贵妃不依不饶。

    父皇瞥了她一眼，冷道：“回宫。”

    如此，高贵妃不敢再多说一句。

    一众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一句异议也没有，宛如方才一场闹剧，从未发生。

    我跌坐在地上，眼泪不争气的啪啦啪啦的掉下来。

    苏行止转过头，慌了，“你怎么又哭了？没事了啊！”

    我泣不成声，刚刚，一定被柏屿全部看见了，我明明说喜欢柏屿，可是方才我却有一瞬间特别依恋苏行止的亲吻，我还……我还回应了他。我到底算什么，苏行止说他喜欢柏清，他是迫不得已才跟我演这场戏以保全我的名声，可我……我害了好几个人。

    我眼泪汪汪对苏行止道：“对不起，我……我，我又连累了你。”

    苏行止喟叹，“傻丫头。”他摸摸我的头，擦干我眼泪，“性命可贵，名声可贵，旁的都是虚的。我顶着驸马的名号，总要维护你，比起被外人渎辱，跟驸马恩爱偷欢流言总要小一点。”

    说完他脸色就沉了下来，去小沟里拽出湿漉漉的小世子，一捧冷水临头浇，又狠踹了几脚，李世子这才哎呦哎呦转醒。

    苏行止冷笑着提起他，“襄国公的嫡孙是吧？不知你有几个脑袋敢来轻辱公主，主意居然打到我的女人身上？！”

    虽然很不悦那句“我的女人”，但一想到在外人面前我们毕竟是夫妻，我也不好多说。只是他说的这个襄国公府，我倒是记起来了。李家祖上跟随□□开国有功被封国公，然而多年后家族只剩个虚荣，再不复从前之强势，难怪我不认识这个姓李的小世子。

    那个李世子像见了鬼，指着我哆哆嗦嗦，“她她她，她是公主？”

    “太子胞妹，明璋公主。”苏行止阴恻恻道。

    李世子像被吓破了胆，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对着我磕头如捣蒜，“公主恕罪，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是公主啊，他们跟我说是个尚宫，饶命啊公主……”

    他鼻涕眼泪一大把，哭着要来抓我的腿，一想起之前他满眼淫光地扑来，我就心有余悸，忙躲到苏行止背后，还踢了那家伙一脚，把他踹了个嘴啃泥。

    苏行止嘴角弯了弯，随即脸色冷下来，“谁跟你说是尚宫？”

    “他们，几个管事太监，其中有个小宫女，但他们不肯说是哪个宫里的，只说尚宫得罪了他们，想要出出气。”李世子哭丧着脸，又跪在苏行止脚边哀求：“苏小侯爷你饶了我吧，我真不知道是公主，我若知道是公主，还是明璋公主你的妻，我是碰也不敢碰啊，苏小侯爷……公主，您帮我求求情，我再也不敢了。”

    得罪了我，居然还让我求情？敢情苏行止比我更令你觉得可怕是吧？

    我没好气对苏行止道：“苏行止，你看着办，最好打死算了。”

    苏行止眼神含笑，却转过身对李世子装模作样道：“为了顾全公主名声，我不会声张，但你若敢传出去半个字，别怪我苏行止不客气！”

    李世子点头不止，“是是是，一定一定一定。”

    “滚！”

    低沉有力一声滚，李世子果然屁颠屁颠的滚了。

    我披着他那件外袍，趴在他背上闷闷不乐，“根本不用查，我知道是谁害我。”

    苏行止回我：“我也知道，但她为什么这么做，还要查个清楚。”

    是了，我都嫁人了，她还不肯放过，非要给我下套，甚至差点害我失身。

    我头搁在苏行止肩上，一眼瞥见他肩上粉红一片，伸手替他揉了揉，“对不起啊，都咬红了。”

    “那不是咬红的。”苏行止淡淡道，“这叫种草莓，是障眼法，你不懂。”

    我好奇道：“为什么咬一下就叫种草莓？什么是种草莓？”

    正好走到朝霞殿，他被我问得烦，把我放了下来，“真想知道？”

    我点点头。

    他亮出脖子，“那你再咬一口。”

    我又摇摇头，我怕又咬红了他。

    苏行止挑眉，“不咬？那我给你种一个。”

    他低头，附唇在我耳畔下轻轻一吮，很快移开。

    他拍拍手，看着我的脖子十分满意：“好了，今夜的第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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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逛青楼

﻿翌日，铜镜里的我脖子上仍旧绯红点点的时候，我想，我大概懂得了什么叫做“种草莓”。

    小院里搭了个秋千，寒露忙着制花茶，秋分指使下人们忙来忙去。

    我蹲在廊下，跟苏行止驯养的那头苍鹰大眼瞪小眼。

    并非我愿意呆在屋里，实在是天子旨意，不得不从。

    那天寿宴还未结束，我和苏行止就灰溜溜的回了府，刚回府上就接到圣旨。

    “兹佳儿佳婿夫妻和睦，朕心甚慰，苏府子嗣单薄，佳儿婿须尽人子之责，勿要贪恋游玩。”

    传旨公公说完后，还意有所指，“公主这个月就别贪玩了，多想想绵延子嗣之事吧。”

    因这一句话……我被禁足一个月。

    这有件事我很不能理解，且不说绵延子嗣不是想想就能实现，只关我不关苏行止算哪门子的绵延子嗣？

    我跟谁绵延去？眼前这头肥鹰吗？

    我蹲在地上蹲太久，腿都麻了。

    来了个人不声不响也蹲在我身边，认真道：“怎么样，熬成了吗？”

    我打了个哈欠，“别提了，它根本不看我，一天到晚闭着眼，跟死了一样。”

    苏行止伸手去逗弄他的苍鹰，那头肥鹰睁眼瞧了他一眼，又气定神闲闭上眼睛地打盹儿。

    “别偷懒，熬鹰好玩着呢，而且振飞颇通人性，能做它的主人是一大幸事！”苏行止毫不吝啬对他这头爱宠的夸奖。

    振飞，振翅而飞，我每每听到苏行止给它起的名字，脑海里冒出来的只有“真肥”二字。说真的，苏行止能把一头苍鹰养的跟老母鸡似的也是很有本事。

    那浑圆的身躯，一天到晚睁不开的眼睛，若不是某天在苏行止百般逗弄下它展翅飞了几丈高，我真的觉得它跟那翱翔长空的苍鹰没有半点联系。

    蹲着太累，我索性坐到地上。开口问他，“怎么样？今天有没有见到柏清？”

    我是被禁足了，苏行止没有啊，顶着为父皇办事的名号在外四处游荡，天天去涵苑撩拨柏清。

    他不说话，抓了一把碎肉干默默地喂鹰。见他这副模样我就知道结果，乐的捧腹，“柏清又没让你进去？苏行止你逊不逊啊？”

    我恨铁不成钢擂了他一拳，“你说说你，这都十来天了，你连涵苑都进不去？那个巧舌如簧的苏行止哪去了？”

    他被我推搡得气恼，悻悻道：“她怎么都不肯见我，我有什么办法？”他说我斜了我一眼，“你以为你多能耐，柏屿逛青楼去了你也没法跟去监视啊！”

    “我自然比你要强……”我的话生生卡在一半，我脸一阵白，“你，你说，柏屿去逛青楼？你在骗我吧？”

    “骗你干嘛？我回来的时候亲眼见他去了揽月楼，估摸着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我心下一沉，柏屿，高洁出尘的柏屿居然会去逛青楼，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

    我捏紧拳头，“没亲眼看见，我不信。”

    “嗤！”苏行止扯我，“去换衣服，小爷亲自带你去捉奸。”

    “……”

    半刻钟后，鬼鬼祟祟的苏二公子身后，跟着——大大方方的小厮。

    苏行止急促地拍打我的手，慌张道：“隐蔽，隐蔽，你也不怕被门口的许伯认出来！”

    我翻了个白眼，指着被他涂了一层又一层螺粉的脸，“如果这样许伯还能认出我来，我就当众给你磕三个响头！快走！”

    苏行止神色尴尬地掸了掸衣服，“你说的也对，也对。”

    出了苏府，我们直奔揽月楼。

    原本不以为意，可自从上次苏行止说过那次经历后，我就对青楼心有余悸。

    苏行止瞥了我一眼，“怕什么，你现在可是我的小厮！”

    也对，我顶着张灰脸，一身旧衣服，定没人愿意多瞧一眼的。

    我跟着苏行止走进去，狭长过道一路嬉笑艳语，更有些大胆的甚至直接伸手来拉苏行止。

    我悄悄劝诫苏行止：“她们看你的眼神，露骨极了。”

    苏行止也悄悄回我，“嗯，好讨厌。”

    我放下心来，苏行止喜欢的可是柏清那样高贵冷艳的女子，才不是这些搔首弄姿的女人。

    我大概走了一圈，大厅里抱着美人们亲昵的不少，却没见着柏屿的影子，我道：“喏，柏屿不在吧？你尽瞎说。”

    苏行止鄙视我，“你懂什么，这都是最下等的，柏屿爱惜面子，会在这里，肯定在哪个房间里跟美女谈情说爱呢！”

    我心里不是滋味，“没看见之前，不准你胡说。”

    他哼了一声。

    苏行止抢先上了二楼，打算去问一问老鸨，我慢吞吞跟在他后面，耳朵里传来那些或细微，或狂放的声音，忙用宽大的袖子盖在脸上。

    走了一会，前面苏行止早不见了身影，我着急道：“苏……公子，二公子你在哪儿？”

    旁边醉醺醺的人摇摇晃晃擦过身，猛的撞了我一下，我被他撞得砸在窗户上，不承想那窗户是未上栓的，猛的撞了开来。

    我倒吸一口气，怔怔望着屋里。

    艳景……

    床榻上躺着个光溜溜的女人，一个男人剥了衣服伏在她身上，床榻咯吱咯吱摇摇晃晃，女人的娇吟一声赛过一声……

    那个满头大汗的男人率先朝我看来，眉头一皱从床上扯了件衣服盖在二人身上朝我吼：“哪来的丑娘们，打搅老子的好事？！”

    “我不是故意……”

    一句话断住，身子已被人扯远，“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娘子串错门了！”

    那屋里愣了一瞬，传来咆哮，“来青楼还带娘子，你有毛病啊！”

    ……

    苏行止逮着我教训，“你还好意思站那儿看，你不怕长针眼？！”

    我脸烧的灼人，捉住他袖子往脸上遮，哀求道：“苏行止我们回去吧，我不找柏屿了，回去好不好？”

    苏行止拽回袖子，嫌弃地丢给我一张雪帕，斩钉截铁道：“不行，没找着也就算了，可我找到了哪能就此罢休？”

    我擦脸的手一顿，柏屿，柏屿会不会跟刚才那个男人一样……

    苏行止似乎看穿了我内心，拽我：“放心啦，他跟一个名妓弹琴论诗呢。”

    他叽叽咕咕，“我可是很仁慈的，挑在别人云雨的时候去那多不道德啊！没准能吓得人不举，哎，你懂那什么……嗯哼？”

    我脸又烧红了，出嫁前宫里可是有司礼专门教授的，我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我闷声踢了他一脚，他不以为恼反而哈哈大笑，“哎呦，我家小阿翎原来也是懂的，啧啧……”

    绕过喧嚣的前楼，三拐两拐来到后面的庭院，花草繁密，亭台轩榭，清净许多。

    琴声悦耳，仿若流水淙淙。

    焚香袅袅，临水那件屋里窗户洞开，一眼就看见柏屿正提壶倒茶。

    “过去！”苏行止将我拽了就走。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怕他认出我来，又怕他没认出来。

    等他喊我明璋的时候，我知道他到底还是认出来了。也难怪，刚刚一撞本来就松垮的发髻早塌了，脸上的螺粉也擦的七七八八所剩无几，认不出来才怪。

    苏行止嬉笑着跟他说些什么，他脸色沉了下来，朝我瞥了一眼，“胡闹！”

    “她要来见识见识，我只好带她过来了，只是你柏大公子在世人眼里可是品行端方的人，怎么也会过来？”苏行止似讽似讥。

    “多年故友，前来探望。”柏屿神色平淡。

    我忍不住去打量那个自我们进来就束手静立的女子，容貌说不上绝丽，气质卓群，不似前面那些女子一身风尘味。

    苏行止也转过眼打量，“挺漂亮的，不料柏公子还有一位红颜知己。”

    柏屿脸色一变，朝我掠了一眼，辩白道：“只是故友而已。”

    他吩咐，“亭月，带这位夫人去梳洗一下。”

    那亭月屈膝恭道：“是。”

    我头发披散脸上脏兮兮的，的确不是个事，就随亭月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还听见苏行止套柏屿的话：“真不是金屋藏娇？”

    “真不是……”

    亭月带我去了寝室，命婢女兑了温水给我清洗，她柔声道：“看夫人年纪，应当刚刚成亲不久吧？”

    我诧异，“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哪有丈夫愿意带娘子来青楼，也定然只有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爱顽闹，夫君又宠的没度……”

    我嘟了嘟嘴，欲言又止。

    我跟苏行止才不是这样，他是带我来捉奸的。想想这位跟柏屿什么亲昵举动都没有，再说那两个字就不由心虚。

    我道：“你真的跟柏公子是旧友？”

    亭月微微一笑，“十年了。”

    十年？我咋舌，十年前我才七岁，柏屿也不过才十五岁，那个时候她就认识柏屿了？可是怎么会……她只是青楼女子，而且她看上去年纪也不大，最多也就二十二三。

    她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家中从前也算大户，只是后来……我沦落青楼后，多亏柏公子接济，他常常过来看望，帮我挡了很多麻烦。”

    原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沦落，我心生不忍，“既然你是柏公子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若有难处你派人跟我说一声，我也会帮你的，或者你告诉我夫君，喏，就外面那个家伙，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他可是苏太尉的二公子。”

    亭月替我挽发的手一紧，差点揪下我一撮头发来，她颤着声音，“苏二公子，苏行止？”

    我皱皱眉，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喜欢苏行止？不过还是点点头，“是啊，你知道他？”

    亭月抿唇微微笑，“是，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我忍不住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苏行止知道自己也有仰慕者时是个什么表情。

    亭月替我梳好发，道：“夫人先过去吧，亭月换件衣服后，为夫人、苏二公子弹奏一曲。”

    我拍手，“好的，你快来呀，一直希望有人专门为我弹一曲，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呢。”

    亭月微笑盯着我，漆黑的眼眸剪水般泛起幽光，“我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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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争执

﻿我一进来，就看见苏行止不怀好意地对我挤眉弄眼。

    柏屿则是一言不发，不动声色的坐离苏行止一些。

    我悄悄问苏行止，“他看起来不太高兴，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说了些男人该说的话题。”

    我：“……”

    我忽然兴高采烈道，“我忘了说，亭月对你很……”

    “亭月献丑了。”亭月已经抱着琵琶盈盈款款走上前来，朝我们微微屈膝，然后坐在靠近苏行止的地方。

    “你刚刚说什么？”苏行止追问。

    我朝他眨巴眨巴眼睛，嬉笑道：“没什么，认真听。”

    这位佳人肯定寄情曲中，表白心迹。

    苏行止对我卖关子的做法很是不满，撇了撇嘴。

    亭月笑道：“这是前人留下的一首散曲，婢子觉得不错，便拿来献丑了。听这首曲子时，还请诸位闭目欣赏。”

    柏屿微笑，“难得听你说要闭眼欣赏，岂非要带我们身临其境？”亭月但笑不语，伸手拨弦。

    琵琶抑扬顿挫，忽缓骤急，很有气魄。我从未听过这首曲子，闭眼听了半晌觉得无趣，就眯眼偷偷瞧了一下。

    柏屿入神聆听，显然很是赞赏，苏行止面无表情，手指却搁在桌上敲击拍子，也很入神。

    再看亭月，果然不出我所料，紧盯着苏行止，一眨不眨。

    只是她的眼神让我很是不喜，像黏在苏行止身上似的，多一抹急切。

    我正打算眼不见为净，忽然琵琶声一转，低沉呜咽，一个轮指拨过，指尖一按，尖锐铮然。

    一抹银色迎着阳光闪过，我心一急，纵身大喊一声：“行止！”

    肩头猛的一痛。

    苏行止离我极近，亭月把匕首从琵琶后抽出来插向苏行止的时候我就已经伸手推他了，只是没想到，那匕首太锋利，到底在我肩上划了一道。

    苏行止被我压倒，呆呆望着我，肩上血珠滚到他手上时才像被烫了一样，猛的扶住我。

    “阿翎。”他焦急地喊我名字，话未说完一声尖锐厉喝：“苏行止，你还我家人的性命！”

    “铮！”

    苏行止将我放开，一招打飞亭月手里的匕首。他的脸色冷的可怕，眼中杀气沉沉，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

    亭月的脖子上多了一柄短刃，他冷道：“《河间赋》？嗯？当年豫州陈家的余孽？！”

    豫州，我捂着肩有点不敢相信。苏行止貌似说过，有一年他奉命肃查豫州贪腐案，被勾结官府的沙匪围困在府衙里，断水断粮……

    所以，这个亭月，是当年豫州知府的后人？

    “是！我只恨没能杀了你，给我父兄报仇！”亭月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苏行止血肉，“当年你下令诛杀豫州十三名官员，纵然他们有错，可还有许多人都是无辜的，我大哥又何错之有……你说，你这不是为报私仇是什么？！”

    “报私仇？就你们也配！你父亲鱼肉百姓你敢说他无辜？你兄长欺压民众你敢说他无辜？那十三个贪官我杀得问心无愧，豫州府这三年可曾有一桩大案？！”苏行止手里刀锋一闪，亭月脖子里血丝涌了出来，“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心慈手软放过你们这些妇孺，以至于差点酿成大错。”

    “苏公子！”柏屿拦他，劝道：“切莫冲动，看在在下面上，先放下刀。”

    苏行止眼里充满了嗜血的冲动，对柏屿的话理也不理。

    柏屿心急，“苏行止，你看公主肩膀还在流血。”

    苏行止一顿，转头向我看来。他脸色仍旧狠厉，我不由的哆嗦了下。

    怯怯望着他：“苏行止。”

    苏行止眉头一皱，撕了一块丝绸裹在我肩上，将我抱出了屋。

    走过颓然倒地的亭月，他冷哼一声，对柏屿道：“故友？柏公子以后再交友，可得擦亮眼睛了。”柏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算了吧。”

    出了揽月楼，他把我抱上马车，手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吧。”我叹了口气，“纵然她父兄有错，可现如今她家破人亡，你没死，我也没什么大碍，就算了吧。”

    “这叫没什么大碍？！是不是我死了才叫大碍，是不是要她捅在你胸膛上才叫大碍？！”他一声此一声高。

    我忙去捂他的嘴，动作一大就牵扯到伤口，痛的我直咧嘴。

    我没好气紧捂着他嘴，“你别叫！小心别人听到！去个小医馆看看就好，别惊动府里。”

    惊动府里，保不准宫里也知道，我怕，又像上次一样生出什么幺蛾子。

    苏行止将我的手扯下来，眼神一亮，扭捏道：“阿翎，你的意思我懂。”

    你懂个球，你要真懂，刚刚就不会说那番话让柏屿下不来台了。

    找了个小医馆看了下，那老医者手法很娴熟，给我敷了一帖药，很快疼痛就减轻不少，嘱咐了些事项，便让我们回去了。

    悄悄回了府里，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自然是瞒不过寒露和秋分的，被她们埋怨一顿后，我索性心安理得的由着她们伺候了。

    沐浴更衣后，寒露给我换药，看着紧捂的伤口，伸缩好几次也不敢撕。

    我催促她：“你倒是快点啊。”

    她快哭出来了，“我是想，可我不敢，万一牵扯到伤口怎么办？”

    “不会的，哎呀你行不行？不行让秋分来。”

    秋分也躲在后面不敢上前。正好这时候苏行止来看我，主动请命道：“我来吧，好歹以前做过。”

    我一想他以前在凉州监军，估计没少见过受伤的事，干脆大大方方地让他换药。

    他手扶在我肩上，揉了几下，然后烫着一般收了回去。

    “你也怕呀？”

    “不是。”他结结巴巴，“手太腻，我去洗一下。”

    嗯？不腻啊，干燥温热，连掌心的茧都能明显感觉到。

    洗手洗个半天，他回来了，脸色有些红，道：“忍住。”

    “嘶……”没忍住……

    刚揭开药，就觉得伤口好像又撕裂了，丝丝疼痛袭来。

    寒露凑过来一瞧，大惊，失声哭道：“怎么这么深？”秋分也红了眼眶，瞪着苏行止。

    寒露直接怒道：“驸马您不是武艺高强吗？怎么还会让公主受伤？公主她从来就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闭嘴。”我轻轻嗔怪一句，“搞得我快死一样，下去吧。”

    赶走了她们，我扫了一眼脸色不好的苏行止，于心不忍。其实今天白天就吓着他了吧？偏生寒露还说的这么直接叫他愧疚。

    我安抚道：“没事的，寒露她们就是太紧张了。”

    苏行止默默接了新药替我敷上，清清凉凉的。他望着我肩膀好一阵出神，忽然叫了我一声：“阿翎。”

    “嗯？”

    整个人跌入他怀里，紧得不能再紧。

    我心猛地跳动，推他，“你怎么了？”

    “没事。”他松开我，不自然移开眼神：“你受了伤，早些睡吧，我今日去睡书房。”

    我拍拍旁边，仰脸看他，“不睡这里？明天早上娘——不是，你娘问起怎么办？”

    他道：“我会去跟她说的。”

    我看苏行止淡淡的表情，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他。不过自从父皇旨意下来，他还没有和我分床睡过，旨意说要绵延子嗣，自然是要睡一起的，虽然只是假的，但若做的太出格也不太好吧。

    我哄他：“你放心，我不会把你踹下去了，你看前几天我不是都没把你踹下床？你还是睡这儿吧。”

    说到这里我十分得意，以前每天夜里苏行止都要就此跟我吵一架，可自从寿宴回来我发现我收敛了许多，一连好多天都跟他安然无事。

    苏行止拿他的衣物，平淡道：“不用了。”

    我火气冒了上来，“苏行止，你又闹什么？给我睡这儿！”

    “我说了不用就不用！”

    他脾气比我还大，吼了一句后居然朝我发火，“你以为你睡相很好吗？你每天都往我怀里挤，逼得我一直往床边上靠，这几天夜里我从未安心睡过。”

    他越说越气，桌上的茶壶被他扫到地上，咔嚓一声碎裂，惊飞院外寒鸦，他来回踱着步子，恼羞道：“明知道我喜欢柏清，你却一次次害我上，害我伤心……我讨厌柏屿，讨厌跟他做表面文章，你嫁给我不喜欢我都没关系，但为什么要叫我为难……我明明，明明只想把你当小时候的阿翎一样对待。”

    我呆呆望着他，心像空了一样。我原以为苏行止包容我不介怀我的胡闹，却不知道他是压在心里说不得……是我错了，他心里有别人，我还一直让他做这做那，阻碍他……

    眼眶兜不住委屈，啪嗒滚下一串泪珠。

    苏行止僵了僵，狠心一转头，“我走了。”

    房门猛的掀开又猛的合上，我埋首膝上，放声大哭。

    秋分和寒露大惊失色，忙过来劝我，被我赶出了门。

    眼泪哭没了，我躺在床上有一声没一声地抽噎，想起刚刚苏行止的狠话，不免又是一阵难过。

    秋分跟寒露也不知守了多久，还在外室偷偷说话。

    “听着没声了，是睡着了？”

    “大概吧。唉，从未见公主这么哭过，驸马也真是的，明明是他错怎么就不知道跟公主服个软！”

    “别提了，听闻公主和驸马青梅竹马，想必小时候也经常闹，但你我都是安平十四年后才分到朝霞殿服侍公主的，哪知怎么劝啊。”

    安平十四年前……小时候我跟苏行止也会吵的很厉害，那时总两个丫头在一旁插科打诨，取笑我们，笑着笑着，很快就和好了。

    只可惜，这两个人，永远不可能来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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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谁辜负谁

﻿不消说，第二天起来，我眼睛又肿了。

    秋分寒露个个提心吊胆，打量着我的神情。我实在看不下去，嘟囔道：“你们不用这样，从前我也跟他吵惯了的，过几天就好了。”

    秋分用热毛巾敷在我眼下，叹气道：“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闹的，昨天深夜驸马还来看您，在床边坐了好久。”

    我惊讶，“苏行止深夜来看我？”

    秋分点点头，“是呀，子时的时候来的，坐到丑时一刻才走。也没叫我们上前，就一个人坐那边，不停地给您盖被子。”

    我睡相的确不太好，半夜总爱踢被子，之前他也气恼，总是半夜爬起来吼我：“你再胡闹，小心我把你裹在被子里用麻绳绑起来。”

    小小雀跃片刻，又很快泄气。我对秋分道：“你收拾一下他的衣物，都给他送过去。”

    秋分瞪我，“为什么？您是要和驸马分居么？”

    “别管那么多，你只管做就是。”我垂眼道。

    以前我也没有想那么多，可昨晚他一番话的确敲醒了我。他喜欢的人是柏清，就算以前我们再相熟，也不能不顾忌男女大防。

    尽管我心里一直拿他当小时候的玩伴，拿他当哥哥，但现实就是现实，我有喜欢的人，他也有喜欢的人，再不可能两小无猜。

    明明道理都懂得，可心里还是有点小难过。

    秋风起，黄叶积。

    身上有伤，眼睛又肿，我窝在床上懒得动。寒露板着张脸进来，气冲冲甩给我一封信，然后气冲冲离去。

    怪了，出了宫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居然跟我耍起小性子来了。

    我低头一看，柏屿？

    柏屿给我写信？

    我一喜，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不小心牵扯到伤口，不由嘶了一声。

    寒露在外间，说话不阴不阳的：“您可悠着点，别再传出去叫人知道受了伤，连累其他人。”

    这讽刺的，还当我不知道呢？也不知道收了苏行止什么好处，成亲以后一直替他说话。

    我撇撇嘴不理她，迫不及待拆开信封。

    “谨拜勉侯夫人明璋公主足下……”

    勉侯夫人？勉侯是个什么东西？我只知道苏太尉是廷柱侯，食邑万户。勉侯是指苏行止吗？可他是次子，根本没有继承苏太尉爵位的资格。

    摇摇头，抛到一边不理，我又往下看。

    “屿拜谢公主仁善，对亭月之事既往不咎，虽知亭月恨积心中，举止恶劣，然屿与其相识于幼，游学年间曾蒙其兄长救命之恩，甚难坐视不理。今亭月已除贱籍，屿当守与苏二公子之约，送回豫州，永生不复入京城。公主玉体受损，吾心深疚，他日当亲自请罪……”

    苏行止到底是听从我的话，不再计较了，这可真是难得。我记得，他这人一贯睚眦必报，旁人得罪他，准没什么好果子吃的，这回居然就这么放过一个要杀他的仇人，着实难得。

    不过转念一想，苏行止这次这么听我的话，是不是因为对我心怀愧疚？

    这样一想我不免又怅然若失，趴在床上闷闷不乐：“唉，我当时怎么救的不是柏屿呢？我若以身相救，柏屿肯定也会为我感动的，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喜欢我了。”

    “咣！”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

    苏行止冷着张脸，屋门被踹开，他冷冷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还真没察觉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又摆张臭脸走了？难道刚刚听见了我的话？

    秋分招呼院里的小厮进来修门，取笑寒露道：“你一番心思算是白搭，请驸马来，没增进感情，反而踹坏了咱们屋门。”

    寒露瞪她，“我不是好心？谁知道咱们公主还做着白日梦呢！”

    她恨恨拍门，“这回给我做结实点，也不知道驸马哪来的臭毛病，一言不合就踹门摔东西！”

    门外一个护院小心翼翼回话：“秋分姑娘，咱们二公子这坏习惯打小没有的，入宫做太子伴读后不知跟谁学上了。”

    我脸一红……貌似，是跟我学的。我小时候特别跋扈，一生气便摔东西，苏行止起初十分鄙夷，看多了就习惯了，后来每次跟我吵架生气，两人就比着摔东西，吵的越凶摔得越厉害。可我后来都改了呀，怎么苏行止这臭毛病还没改掉？

    就在我怔愣时，秋分走了进来，轻笑，“公主这是什么表情？”

    我回过神，忿忿道：“刚才他真的是生我的气了？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还踹坏我的门！”

    秋分正色，沉吟道：“您刚刚说若救的是柏公子就好了，那奴婢想问您一句，您推开驸马是事先就想到他会对您愧疚还是紧急时刻的下意识之举？”

    我振振有词：“当然是下意识了，谁会想到让他愧疚这些荒唐念头？有这个时间去考虑这些苏行止早被捅死了！”

    秋分赞同，“您既然是出于本心，甚至不顾性命去救人，那为什么还说出‘令他感动’这种话呢？恕奴婢多嘴，是个人听了这目的性十足的话，都会难过的。”

    我一怔，所以刚刚他以为我救他只是为了让他对我愧疚才那么生气？

    秋分将桌上的芙蓉糕递给我，“漫说您救的不是柏公子，就算救了，他不会武功，到时候你俩也只有被杀的份儿。”

    “……”

    秋分，你确定你要说的这么直白？

    一连好几天苏行止都没有来看我，苏夫人以为我俩又闹什么矛盾，还提点我，悄悄跟我说：“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床头打架床尾和。”

    道理我都懂，可是苏行止铁了心不想跟我和好，我有什么办法？

    苏夫人见劝不动我，也就没说话。

    大半个月后，有些势利眼的下人渐渐不守规矩起来，他们做事也不麻利了，回话也开始冷言冷语了，一如当初在宫里的时候。

    起初嫁给苏行止的时候，我还庆幸，夫家至少不会薄待我，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任凭你往日交情怎么好，到头来都是假的。

    屋里一个小丫鬟被外院的婆子训了一顿，躲在屋角跟另一个丫鬟抹眼泪。

    “公主头先在宫里不受宠也就罢了，怎么出宫了还这样？前些日子小吵小闹看驸马还是挺宠她的，谁知这回闹这么久都不和好，这些日子府里的人就踩高爬低的，往后咱们哪有什么出路啊。”

    “别哭了，或许过两天就好了呢？”

    “……”

    我听她们埋怨，心口一阵钝痛。

    就因为我的任性，让她们受人排挤，让跟在我身边的人活得艰难。

    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寄人篱下，或许我真的该像寒露说的，跟苏行止服个软？

    傍晚，我去书房等他。

    几乎等到天黑，他才回来了，看见我也是一怔，然后就绕过我进了屋。

    牙齿磨得格格响，可是脸上还要微笑。我追上去问：“今天怎么回的这么晚？”

    他脱了外袍，到桌边倒了杯茶。

    “回公主，公子今日算是早了，前几日都是夜里才回来呢。”小桃见状立刻回话。

    我忍……

    又微笑问：“哦？最近很忙？别累坏了身体啊。”

    下人捧来水，他净手洗脸。

    “公子睡的虽少，身体还行。”小桃抱着苏行止丢给她的脏衣服讪讪道。

    我脸上快挂不住了，“哦，少觉可不行，还是多歇歇吧。”

    “回公主……”

    “你闭嘴！”

    我没好气斥了一句，混账苏行止，当我是隐形的吗？苏行止终于向我投来眼神，似笑非笑。他对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小心瞥了我一眼，连忙逃了出去。

    深吸一口气……好生气，可是要忍，我转过头对他笑眯眯道：“最近天气干燥？我给你做了冰糖梨汁，要不要喝点？”

    苏行止眼神往桌上一扫，转过来瞧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暗自吐了吐舌头，心虚。

    他端起来嫌弃道：“能喝么？”

    这人……我其他没本事，就这道冰糖梨汁尤其擅长，还敢质疑我？

    他尝了几口，点头：“好像还不错，不过比柏清做的差远了。”

    “……”我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哦，你最近见柏清去啦，她肯见你了？”

    “非但肯见我，而且还请我进屋了呢。”苏行止十分得意。

    “是吗，那你们肯定相谈甚欢吧？”我淡淡道。

    苏行止脸红了一红，梗着脖子道：“当然！”

    多日追随，终于得佳人意微澜，还肯给他做吃食，可不得高兴么！

    他见我一言不发，咳了一声，“但是……我前些日子授龙廷尉校尉，回来晚不是没有原因的。”

    龙廷尉校尉？哦对，他说过父皇要授予他官职的，那时候我还当是他搪塞我的借口。

    “哦。”

    他定睛瞧了瞧我，“谁欺负你了？”

    我忙摇摇头，他道：“这些天我很忙，爹要考较各地驻军粮草，娘也忙着账房的事，是不是下人放肆了？”

    咦，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我摇头，“没有啊。”

    苏行止凝视我一会，进去换了身衣服，“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许是没有猜想到苏行止会过来，整个院里除了秋分寒露几个其余都溜走歇息去了，苏行止的脸黑的像锅底。

    半个钟后，跪了一屋子的人。

    他气笑，“好，很好，护院侍卫，婆子，侍女，个个躲得无影无踪，我苏府的规矩都忘到脑后了？！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个的脑袋是不是都不想要了！”

    鸦雀无声……继而一片痛哭求饶。

    我无言，这就是有威慑力的好处啊！

    但其实我觉得苏行止夸大其词了，我晚上通常安安分分呆在屋里，也不会太折腾，最多就使唤使唤秋分她们几个。

    “统统扣三个月月俸，去找管家领军棍处罚，所有外院婆子全部改派粗活，让管家重换一批来，现在就去！”

    苏行止一番震怒，再无一人敢多话，立刻作鸟兽散。

    我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不由感慨：“到底是主人，说话都这么有底气。”

    苏行止转过头看我，皱眉道：“你也是主人！”

    哦，主人，名义上的主人。

    苏行止靠近我，带了点讨好的意味：“那个，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这么放肆，下人势利眼也是在所难免的，其实我们可以使点障眼法……”

    我一个不察，发现他已经凑到我脸边，仰头一看，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映出一个呆住的我。

    我猛的向后退了一步，捂着脖子，讪道：“我不要种草莓，我不希望你辜负柏清。”

    苏行止顿住，脸色一刹那冷了下来，“是你不希望辜负柏屿吧。”

    他低哼一声，提脚踹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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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真心

﻿等到我肩上伤完全养好可以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份了，秋高气爽，风轻云淡。

    柏清奉命主办秋闱诗会，一众新科进士皆受邀而来。当然，除了涵苑的贵女们，一些世家青年也在邀请之列。

    云台水榭，高谈阔论。或意气风发，或恭谨自持的书生比比皆是。诗会设在皇家别苑，此处有美景，有美人，更有前程似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我托腮望着雅轩外的柏清，她落落大方，彬彬有礼，言谈举止高雅端庄，处处周到，在一群目光灼灼的青年身边游刃有余，真是令人钦佩啊！

    那些青年，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举子，无不是仰慕地看着她，跟她说一句话都觉得荣幸无比。

    可惜他们都是有贼心没贼胆，谁让坊间传闻，说柏清是陛下钦定的将来中宫呢，谁敢跟未来的天子争呀？

    刚听说这话的时候我也有几分犹疑，柏清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东宫太子妃位又虚悬至今。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妥当，柏清这样的家世，只怕父皇不会委屈她做续弦。而另一位东宫的有力竞争者——我的五哥，和王妃琴瑟和鸣，似乎也不可能娶柏清。

    父皇到底还是欣赏疼爱柏清的，后宫倾轧，他应当没有让柏清嫁入皇家的打算。

    我看了会，忽然转过头：“你看见这些都不生气？”

    苏行止倚在窗上往我身边凑，他如今是龙廷尉校尉，奉命维护诗会。他低眉瞧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颇不自然，在我第二次询问后才虚握成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么多男的环着她，你不怕她喜欢上谁？”

    “你多虑了，她心性那么高。”苏行止屈指捏我的脸，“你好像又长胖了点，娘最近又给你炖猪蹄了吗？”

    你丫才长胖！你丫才吃猪蹄！

    “你撒手！”

    “不要，有肉，捏着好玩。”他死皮赖脸的回我，把我桎梏在手边，全然忘记了来诗会之前我们还冷战一个多月。

    “苏公子。”冷不防耳边传来柏清的声音，她顿了下，对苏行止微微笑：“你手下找你。”

    苏行止立刻松手，佯做怜爱在我脸上抚了下，柔声道：“小心，别再把糕点渣蹭到脸上了。”

    被我恶狠狠打开，他也不在意，转身问跟来的龙廷尉：“何事？”

    侍卫回：“涧泉眼那边有个队列，为某位小姐跟一个同进士起了争执，属下们劝说不住。”

    苏行止皱眉，他吩咐道：“我就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出去一趟。”

    他对柏清欠身拱手，“柏姑娘，在下去去便回。”

    柏清点头微笑，我忍不住气道：“你别回来了！”

    苏行止脚下一个趔趄，干笑两声：“阿翎，别闹，我马上就回来陪你。”

    哼，陪我？回来陪柏美人吧？

    柏清目送苏行止远去，回身倒了杯茶，问我：“吵架了？”

    “没。”我摇摇头，“我跟他能有什么好吵的。”

    “哦。”柏清倚窗，好整以暇地笑看我：“这一个月来，你夫君来涵苑不下几十次，我还当你为这个生气呢。”

    “才不是为这个。”我摇头，我又不是不知道苏行止喜欢柏清。我停了一下，又道：“他都告诉我的，你和他讨论，还给他做吃食。”

    “哦？他这都跟你说呀，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讨论了什么，我又给他做了什么？”

    我还当是苏行止吹牛，原来是真的……我闷声道：“他没说呀，你们俩的事他怎么好随意告诉我。”

    柏清清亮的眼眸在我身上转了一转，笑嘻嘻来拉我，“唔，那我来告诉你。”

    “我前些日子准备秋闱诗会很忙，正巧他整天闲的晃悠，我就请他给涵苑里的小姐们讲故事，至于吃食么，的确是有的。听说他不喜欢辣，我让人做了一盆蜀菜给他，辣的他满脸赤红，我可是亲眼盯着他吃完的哦。”柏清挽着我胳膊，“怎么样，解气了吗？”

    苏行止说，柏清请他进去，跟他相谈甚欢；他还说，柏清给他做了吃食，比我做的好吃多了，可是他明明最讨厌辣……

    我挣开，也不管惊诧的柏清，怒道：“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为什么要戏弄他？！他真心待你，你却一直视如草芥！”

    “真心？”柏清一怔，反问我：“你明白什么是真心？”

    她捋一捋耳边碎发，道：“我柏清，从未得到任何人的真心。纵然外面无数人说仰慕我，可有多少真正喜欢的是我？他们喜欢的是相府嫡女，是涵苑掌事，是才女柏清……若除去那些头衔，还有人喜欢，那才叫真心。”

    她说完，嘴角一抹不屑，“苏行止，跟外面那帮人一样，简简单单一句仰慕，就好像能让我沉迷，真是笑话。”

    “更何况。”她若有所思地掠了我一眼，“他的真心，早就给了别人。”

    我愣住了，这是我头一次听见柏清说心事，在我印象中，她总是高贵的，不染尘埃，傲立于云端俯视我们这些俗气的女子。

    没想到她也是悲哀的，悲哀于她的出色，将她捧上神坛，再难做回一个天真的小姑娘。

    可我还是不赞同，她说苏行止不喜欢她，我根本看不出来。苏行止无时无刻不在我面前提起她，惦记她，这绝非寻常纨绔的做派。柏清这回可是大大地冤枉人了。

    我咬咬唇，“我不懂，也知道以你之聪慧迟早会看出他喜欢你，但你说他跟别人一样那真是诛心之论了，你们总误会他，可他真不是那样的人。”

    柏清摇摇头，“傻丫头，男人的真假面目你看不明白的……”

    我退后一步，“没错，我是傻，但孰真孰假，没人比我更清楚。”

    我从小就没法揣测人心，后来稍微懂了一点也只是皮毛。我从没像这么介意过别人说我傻，摧毁我自己的认知，然后告诉我，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虚伪的，这我做不到。

    我转身：“你歇息一下，我出去转转。”

    出门那一刹，听见柏清一声轻叹。

    身边没带侍女，我一个人无聊地闲逛。

    有点气馁，长这么大，我还从没和柏清红过脸，这次因为苏行止的事跟她争吵，也不知值不值得。唉，明明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多管哪门子的闲事。

    走着走着，就听见一阵嬉笑。大梁风气开放，并不拘着女子，许是一些少年少女在嬉闹。我刚转身走了两步，迎面就碰见一个宫女。宫女很眼熟，看见我脸色不太好，还是屈膝行礼：“见过明璋公主。”

    我打量了几眼，貌似这个是庐阳身边的大宫女，难道庐阳今日也出宫了？转念一想，也对，今日诗会不知多少青年俊彦，以庐阳的性子，肯定要出来玩耍的。

    我无意招惹，绕过宫女便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呦，我当是谁，原来是苏夫人，还仗着自己的身份对我的宫女颐指气使呢？也不看看自己是谁，都下嫁到臣子家里了，还作威作福。”

    有些人，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比如庐阳。

    我转过身，淡淡道：“我没有为难你的宫女，恰巧遇见而已，难道她见了我不该行礼？”

    庐阳一身罗锦绯衣，长裙曳地，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青年，生的十分俊俏，手扶这庐阳的胳膊，两人姿态十分亲昵。

    庐阳走近，上上下下的打量我：“过去是应该的，可如今你下嫁苏家，宫女就不必向臣妇行礼！你别忘了，公主不开府，就不再是皇家人。”

    好吧好吧，随你随你。

    我瞥了她脖子里一眼，那块绯红真是要多醒目有多醒目，寿宴那晚过后，我算彻彻底底知道了男人给女人种草莓的含义。我打量不远处那个男子，形容拘谨，虽然穿的光鲜亮丽，眉眼里却透露出一股谄媚的笑意。

    我转头对庐阳道：“你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莫要出格，给皇家闹笑话。”

    庐阳不明，我伸手指了指她脖子，顿时她的脸一阵红。她梗着脖子道：“你血口喷人！给皇家闹笑话的是你吧，下嫁的嫡公主，跟歌妓起了争端被推下水，还和驸马不知羞耻在御花园里……”

    “闭嘴！”我冷声打断她的话，“我与驸马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管！倒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在这和新科进士拉拉扯扯，不怕被五哥责骂吗？！”

    “你还敢提我哥哥，明明是我亲哥哥，却像被你灌了迷汤药一般什么都听你的，你以为哥哥真的帮你，事到临头他一定是帮我这个亲妹妹的！再说我和张郎是真心相爱，等我奏请过父皇，就册封他为驸马。”

    “五哥会不会总帮我我不知道，但这件事上，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再说，你确定，他是真心？”我转身对那名男子道：“五殿下管束庐阳公主一向甚为严格，当他得知你诱拐公主，你以为你还能有前途么，还能——有活路么？”

    那人吓得扑通跪地，告饶道：“明璋公主见谅，小人一时糊涂被公主美貌所迷，并非故意，求公主给小人一条活路，切莫告之五殿下。”

    “你！”庐阳气恼，“没出息的东西！滚！”

    跪着的男子抬头扫了一眼，很快畏缩着跑了。

    我勾唇一笑：“原来这就叫真心。”

    庐阳恶狠狠的目光向我扫来，“萧翎，都是你！”

    她猛地扬起巴掌向我脸上扇来，我连忙避开，到底晚了一步，被她狠扇了一巴掌，腮帮子火辣辣的疼。

    我捂着脸，一言不发。

    “从小你就风光无限，皇后死了你还一副全天下都该宠着你的样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父皇特意嘱咐母妃说不准管你，你凭什么当初打了我只有软禁的惩罚？！凭什么！”庐阳撸起袖子，吩咐宫女：“给我抓住她，本公主今日要好好出一口气！”

    几个宫女围上来却又瑟缩，庐阳怒吼：“怕什么！她如今一介臣妇，我打了她又能怎样？给我抓住她！”

    宫女再次围过来，我冷道：“我看谁敢？！”

    庐阳怔愣，就这一瞬间，“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俯视着跌坐在地、不可思议捂着脸的庐阳，冷道：“还你的，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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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诗会

﻿“刚刚你问我凭什么？”

    我扫了一眼赶来要扶她的宫女，冷道：“就凭我是嫡出，而你永远是庶出！”

    “时刻谨记着你的身份，这是我作为姐姐给你的忠告。”

    庐阳猛地站起，朝我吼：“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你只是一个从小到大都抢去我东西的人，你居然还敢打我，我要告诉母妃，让她整死你！”

    呵，你母妃？你母妃给我使的绊子还少么？

    “悉听尊便。”我转身就走。

    “你站住！你想这么一走了之？！你……”庐阳尖叫，我回身冷冷道：“如果你想把人引来，看见你和刚才那男人亲热留下的痕迹，就尽管叫。”

    她的话卡在一半，恨恨瞪了我一眼，吩咐宫女：“回宫！”

    直看见她们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我才转过身去。

    庐阳给我的那一掌不轻，稍微碰一碰都疼。我低头，捂着脸往回走，一个不注意就撞上一人，那人眼疾手快，忙扶住我。

    柏屿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路都不看？”

    我低头，“没什么。”要是叫柏屿知道我这副样子，可不得丢人丢大了？

    许是我捂着脸的动作实在太明显，在他再三追问下，我只能放下手，将和庐阳的过节草草说了一下。

    柏屿脸色有些沉：“庐阳公主未免太恃宠而骄，怎可对自己的姐姐下此狠手？”

    还真别怪庐阳，我给她的那一耳光并没有多留情，只怕她现在也正是恼得无处躲藏呢。我淡淡笑了下，也没答话。

    见他不忿，我扯开话题道：“对了，前几日那位亭月姑娘的事可解决妥当了？”

    柏屿定了定，道：“你放心，亭月已经回豫州了。”

    这样也好，虽然以苏行止的身手不怕亭月，但总是暗箭难防嘛，亭月这番远走豫州，也算少了一个隐患。

    想想我又觉得自己多事，苏行止才不要我为他担忧呢！他若知道我考虑这些，肯定会说我多管闲事，他肯定不屑地说，这点小事他根本不放在眼底。他这人一贯骄傲自大，也不知哪来的底气……

    “公主？”柏屿喊我。

    “嗯？”我忙回过神，郝然道：“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柏屿微微一怔，很快轻声道：“我是说，我过去游学的时候曾经和亭月的兄长有过命的交情，所以才在亭月家族败落后帮扶她……并非是……招妓才认识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当初你不就说过，亭月是故人嘛。”

    他有些诧异：“你信我？”

    “当然信你。”我没觉得不对劲啊，我想了想，“是不是苏行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哎呀，他那人一贯说话口无遮拦的，你不要生气啊。”

    柏屿抿了抿嘴，“你信我就好。”他俯下头，缓缓凑近我，长长的睫羽根根分明，眸如星点，奕奕明光，我的脑子一刹那空白……他这是要干嘛？不会是想要……

    就在我心扑通扑通跳时，越过他肩膀，猛地看见不远处苏行止朝这边走来，看见我眉头一皱。

    柏屿最终在距离我几寸处停了下来，他颇为忧心：“公主，你脸上伤痕又重了一些，要回去抹点药。”

    说完他就要后退，眼看苏行止就要过来，再多几步就能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我不知道他知道了庐阳打我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心一慌，忙拉住柏屿的手：“你再看仔细点，看看会不会留疤？”

    柏屿被我动作吓了一跳，笑道：“这倒不至于。”

    他说完就要让开一点距离，他退一步我进一步，拉着他手放在脸边，“你仔细点看嘛！像这样，捧着。”

    “呃……”柏屿僵硬地捧着我的脸，尴尬地不知所措。在我目光灼灼下，他轻呼一口气，捧着我脸低头俯了下来，近在眼前的如画眉眼，柔如飘絮地手指在脸上拂过，麻麻的，还有点痒。

    柏屿离我这么近，柏屿居然离我这么近！近得我几乎一踮脚就可以轻薄他……我还在等什么？我心痒难耐，几乎就要凑上去亲他时，不远处猛地一声冷笑。

    我和柏屿迅速各自退开，柏屿转过身时，我看见苏行止背对着我们，柏屿大惊失色：“苏公子……”

    苏行止理也未理，甩袖就走。柏屿转过身看我，忧道：“苏公子误会了。”

    我望着苏行止远去的背影，好似很生气的样子，闷闷道：“唔，清者自清。”

    柏屿无言，他顿了会对我道：“我送您回去敷一下药吧。”

    我默默的跟着他，望着这个我肖想了三年的男子，他依旧身姿如松，朗朗晏行，依旧是我喜欢的样子，可刚刚那样的机遇下未曾能发生点什么，遗憾之余，居然又有点儿庆幸。

    托柏屿的福，我悄悄从小路返回客居的时候并无一人发觉，送我回去后，柏屿很快就离开了。

    寒露见了我免不了又是一阵埋怨，好在她跟庐阳打过交道，也没有多责怪我的不是。

    铜镜里，我的半边脸肿的不像样，寒露取了玫瑰露给我敷上，啰里啰嗦：“驸马见了又该心疼了。”

    “所以呀！”我忙握住寒露的手，“你千万不能告诉他。”

    寒露横了我一眼，“难得公主你也能体谅驸马。”

    我吐了吐舌头，经了刚刚那一遭，我是怕寒露再去跟苏行止一说，火上浇油。

    “苏行止回来过吗？”我在寒露面前一贯直呼苏行止名字。

    “回来过两次，头一次还嘻嘻哈哈地跟我说了个笑话，第二次直接气冲冲走了，也不知谁招惹了他。”

    我心虚不已，问寒露：“他跟你说了个什么笑话啊？”

    “说的是他手下一个队列，是某个公府旁支的旁支出身，家里给他说了个很不错的贵家小姐作媳妇。谁知道今天诗会看见未婚妻跟某个同进士勾搭不清，这不，队列一时气不过，就把同进士暴打了一顿。那同进士也是个小公子，家里有些势力，两人争执不已，驸马就是亲自去处理这桩事的。”

    寒露说完，又道：“这也怪不得队列，是个男人看见自己未婚妻跟别人勾搭都要生气的，要是被戴了绿帽还能忍，那跟乌龟王八有什么区别？”

    寒露这话，似乎把苏行止一同骂了进去，因为刚刚我似乎给苏行止戴了绿帽子，尽管那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我看着铜镜里依旧红肿着脸的自己，泄气道：“寒露，我们回去吧，我这样可没法见人了。”

    寒露为难，“可入夜还有诗宴呢，您不是说要看柏小姐艳压群芳吗？”

    今年诗会不单单是新科仕子的诗会，还是涵苑贵女们的诗会，柏清的确说过，今夜会有夜宴，以诗联名，促进贵女和仕子之间联姻。柏清能设置得这么大胆出格，自然也是猜到了父皇的意思。说起来，这还真是难得一见呢。

    正为难时，柏清板着脸走了进来，道：“大哥说你受了伤，我来看看。”

    我记挂着初时为了苏行止跟她争吵的事情，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柏清仔细瞧了我脸，不遗余力的嘲笑：“真难见人，跟五条黄瓜似的。”

    “柏清！”我气得挠她。她一边躲一边笑，“别闹别闹，我怕痒。”

    打闹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我怅然道：“诗宴我就不参加了，这脸实在没法见人。”

    柏清认认真真看了下，问寒露：“到晚上还好不了吗？”

    寒露摇摇头：“很难。”

    柏清拧眉想了会，忽然对我笑道：“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她眨眨眼，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果如寒露所说，夜幕降临时，我的脸也没好，而苏行止和我赌气，竟然跑回了家。

    我真正烦心的不是他，我烦心的是诗宴快要开始了，柏清还没说有什么法子让我的脸好起来。

    明月朗照，天地乾清。

    月桂低影，纷纷窣窣，落叶堆了几层，踩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红灯点点，大殿巍巍，这里华灯璀璨，远处寒鸦凄鸣。

    我站在后院廊下，焦急地转圈子。

    “别转了，我来了。”柏清恼道：“这一下午，你派人催了我几次了你说？”

    她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轻纱斗笠，往我头上一罩：“走吧。”

    我呆在原地，愤愤把斗笠摘了下来，气道：“这就是你想的好法子？你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吗？！”

    哦，没错，众人是看不见我了，可待会儿我顶着个斗笠出席，那不是欲盖弥彰吗？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柏清无语，不耐烦地拉我出门，“自己来看！”

    咦？满座都是轻纱斗笠……活像一个个粉嫩的蘑菇……

    我惊奇的看向柏清，她撇了撇嘴道：“下午我命人购置几十顶斗笠，让贵女们在诗宴戴上以避嫌。正巧上午龙廷尉队列闹了桩丑事，贵女们也无人反对，还夸我想法清奇。”

    我啧啧叹道：“我也觉得很清奇！”

    柏清淡淡瞥了我一眼，“是吗？那待会儿安排的对诗活动你也记得夸夸我。”

    “嗯？”

    诗宴开始后不久，我顶着斗笠，心安理得地坐进女眷行列，看着对面个个兴高彩烈的仕子，心里还有点小激动。没准，我今天还能吸引哪个青年的眼光，惹他日思夜想呢！然后我会幸灾乐祸地告诉他本公主名花有主了，然后看着他颓然懊恼，哈哈哈！

    “咳咳！”旁边寒露狠狠剜了我一眼，我忙收起笑声，端庄坐好，再坐好。

    期盼着，期盼着……

    当我听完柏清宣布完对诗活动的规则时，我的愿望——

    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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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心思

﻿天阶月色凉如水。

    柏清立在大殿前，举止高雅，一颦一笑令人折醉。

    她作为今日诗宴的主办人，自然不会像普通贵女一样蒙上面纱。举酒祝词以后，她淡淡笑道：“柏清不才，今日奉圣命为诸位新科进士办诗宴。圣上既将此重担放在我一小女子身上，自然不敢有负圣托。然柏清自作主张，将涵苑仕女一同带来与在座各位青年俊彦以诗相会，亦幸事也。如今酒过三巡，柏清有一玩乐提议，不知各位可愿一听？”

    在座的人无不知柏清大名，自然毫无异议。

    柏清道：“今日既是诗会，无诗怎可？我涵苑仕女亦文采不俗，愿与各位联诗。为防有些人倾慕佳人私下放水，女眷皆已蒙纱，无法辨别谁是谁。对诗最佳者，柏清备厚礼相送。”

    淮小王爷跟柏清熟络，玩笑也开得毫无边际：“什么厚礼，难道你柏大小姐以身相许不成？”

    柏清跟他相熟，不恼反而戏谑：“若真是这样，小王爷可高兴了？”

    那淮小王爷连忙摆手：“不不不，论才学我哪比的上他们，若真这样我可得哭断肠了。”他还作势提起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纸笔递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愣了愣。继而推给寒露：“你去找柏清，让她帮我写一首诗。”

    寒露瞪我：“公主做什么贬低自己，虽说您不一定比得上柏姑娘，可也是自幼受名师教导，怎么小小一首诗也写不出来吗？还要请人家帮忙，柏姑娘知道了指不定又要说您一顿。”

    寒露振振有词，说的是不错，可是——我是真的不会作诗啊。

    从前教习夫子让我作诗，我哪次不是把他气得半死？寒露把纸笔又推给我，满怀期待：“公主加把劲，你一定可以的！”

    哎呦，我压力山大啊。

    我提着笔，看左右姑娘们运腕如飞，绞尽脑汁愣是想不出一句来。

    正冥思苦想之际，忽听见高台上有人发问：“柏姑娘，为何你没有作诗呢？”

    发问的好像是本届的状元郎，据说令很多人看好的一个后生。柏清淡淡一笑：“今夜我是主办者，若介入其中岂不显得有失公允？”

    状元郎又低头，犹豫了会道：“在下久闻柏姑娘大名，传言道大梁第一才女，思慕得紧，想请柏姑娘赐教。”

    我明显看见柏清皱了皱眉毛，但还是彬彬有礼：“头衔什么的，都是外人谬赞，愧不敢当。钱公子既是今年状元，自是才华横溢，柏清实不敢班门弄斧，还请钱公子落座作诗便是。”

    这样说，已经很客气了。不料那个姓钱的公子不知找台阶下，反而自寻其辱，挣白了脸讥讽道：“柏姑娘到底是真谦虚还是瞧不起在下？若是真谦虚，如何在诗宴上另请女眷羞辱我等仕子，若是瞧不起，又到底有几分才学敢号称大梁第一才女？！”

    满座皆静。

    我远远望去，看见坐在淮小王爷身边的柏屿举樽抿了口酒，摇了摇头。

    “哦，这么说，我今日不跟你对诗倒是瞧不起天下仕子了。”柏清声音渐冷，“是么？！”

    寒露紧捏着我的手小声哀呼：“公主，完了完了，柏姑娘通常这么说话的时候就是有人要遭殃了，这个状元郎惹到她了。”

    我把她的手拂开：“淡定。”

    “取纸笔来。”柏清朗声，傲然身姿屹立于大殿之上，从来都不会被任何人掩盖光芒。她冷冷一笑：“既然钱状元有意赐教，柏清怎可居大。以十五句诗为止，您若在一炷香之内接下，从此柏清封笔，再不复出入士林。”

    “玩这么大……”下面一片吸气声。要知道若非驽钝，是个读书人都能接十五句诗，柏清这是有多自信才敢下这样的赌注？

    那个钱状元脸色一白，咬牙道：“既如此，若我输了，此生永不入仕。”

    “不必。”柏清蔑然一笑：“苦读十数年光宗耀祖不易。”

    纸笔很快取来，香已点燃，柏清却懒得动笔，负手淡道：“请吧。”

    钱状元拧眉，半晌道：“佳音频传，三秋桂子，聊寄千里相思会。”

    “高人辈出，九州兰芝，何须万古拘一方。”

    钱状元一怔，不甘心道：“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柏清不假思索便接上。

    “……”

    “……”

    众人一片叫好，我懒得看他们玩文字游戏，悄悄问寒露：“驸马来了吗？”

    “没呢，公主快别说话，我要听他们对诗。”寒露急急催促。

    我叹了口气，唉，要是苏行止此刻在这儿就好了，回头叫他知道自己错过了柏清这么风华绝代的一面，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只这么出神一会儿，他们已经对完十四对了，柏清扬眉睥睨，竟是世间千万男子难以比肩的风采。

    她嘴角一勾：“钱公子，对了你这十四对，是不是也该我出一对了？”她也不看状元郎，负手朗声：“十载苦读，一夕高中，竞夸天下无敌手，是否是否？”

    这是极其露骨的嘲讽了，在座诸人皆是面面相觑，且不论能不能对上，只这一句是否便足以叫他难以启齿否认。

    铜兽香鼎中，只剩短短一截，再看状元郎结结巴巴，已然词穷。

    柏清走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对不出？”下首的钱状元脸色一僵。

    柏清微微笑着，目视着他，等最后一寸香燃尽，一字一句：“千秋史载，万古流芳，一顾世间博贤名？非也非也！”

    说完，她俯下/身，望进钱状元的眼睛，她本就生的绝美，略略一笑更是勾人心魄，她就在这大殿之上，以众人可闻的声音，道：“心高气傲，自负托大，难成大器。”

    状元郎脸色惨白。我叹了口气，众人面前公然挑衅柏清，又不知收敛，这状元郎的前途，算是毁了。

    只见那个状元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像神魂抽体一般。

    柏清神色如常，招呼大家：“见笑了，还请各位继续作诗吧。”

    这样一来，先前还对女子有偏见的书生，更无一人敢多言。

    看了一场闹剧，我又开始犯愁，这诗可怎么写呀？

    明月西沉，星子微坠，凉风习习，秋虫啾啾。饶是把天看穿一个窟窿，我也做不出来啊。咬笔杆盯着寒露瞧了一会，忽然灵感一现，刷刷写下几句诗。

    秋分不在旁，寒露来添香。临空问秋蝉，相思须几行？

    我洋洋得意，卷成一卷放进竹筒交给寒露，“快去挂起来，你看着点挂，最好等柏公子过来的时候挂在显眼的地方。”

    寒露白了我一眼，鼓着腮帮子去了。

    看在座的诸位小姐们个个翘首张耳，坐立难安，柏清遂道：“联诗对诗最讲究雅趣，若是看完再对不就没了意思么。因此，我在后殿花园散落了一些小玩意儿，一式两份，分别用粉囊和蓝囊装裹，诸位尽可自取，回来后拆囊相对，岂不有趣？”

    哇，玩这么大，这样一来少年少女们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后园幽会？就算幽会不成，捡到个相同的信物，也会对彼此心生好感吧？

    噫~柏清不愧是柏清，做法真是大胆出格，一如其人。

    我这厢还没兴奋完，就听见旁边有个小婢女甚是不喜的声音：“也不知这旁边做的是谁，竟然跟咱们小姐穿一样的衣服，哼，待会儿要是赵公子认错可就不好看了。”

    她旁边小婢女附和道：“就是那位身轻如燕的李尚书的小姐跟咱们小姐穿一样款式的衣服都被比下去了，漫说这个长得还有点……有点圆。”

    我噗嗤一声差点喷出刚喝下去的水，这个小丫鬟好会找词语，圆？本公主这样子健康活泼的叫……圆？

    我突然想为逸王叔拘一把泪，世人号称他识人无数，断言无误，我十五岁那年他从封地来看望太后，曾给了我一句“明璋之姿，艳冠京华”的赞词。不承想，多年未被人质疑过的他，居然被两个小丫鬟质疑了，还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词：圆。

    我想发笑，就听见旁边一道娇滴滴又略带了不屑的声音：“你们两个，什么人都拿来与我做比较，那些满身铜臭小门小户的，也值得拿来比？平白失了我的身份。”

    两个丫鬟立刻献谄：“小姐说的是。”她们扶着那娇滴滴的小姐起身去后园了。

    我看着那位和我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小姐，身如弱柳，气性倒是高得很。只是她太瘦了，这淡紫云卷云舒服穿在她身上，一阵风就能羽化飘走似的。

    我懒得带个叽叽喳喳的寒露跟在身边，遂趁她去挂竹筒自己悄悄溜了出去。

    后园里人不少，许多顶着轻纱斗笠的姑娘们在说笑，也有不少仕子认认真真在找寻锦囊。

    锦囊丢在很明显的地方，随处可见。我拆了几个以后，选了个竹叶编的蚱蜢，特意挑了个比较远的角落，坐在沟渠畔上的石凳上看月亮。

    虽说并一定能恰巧和柏屿选一样的，但若邂逅一个俊秀青年，那也是很引人遐想的事啊。

    月色迷人，心情微漾。

    我坐在石凳上，幻想着一场美好的偶遇，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雅的声音：“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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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选择

﻿这一声“姑娘”，又轻又柔，简直酥化了我的心。

    我兴奋转身，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苏行止？他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还这么一副温雅君子的模样？这厮，装这么温柔定然也是想跟哪个美人来一场邂逅来着！咦，我为什么要说也？

    苏行止仍是嘴角噙笑，与以往在我面前的形象大不相同，他又问了一声：“姑娘？”

    我忙回神，轻轻“嗯”了一声。他笑问：“可否看看你手中的锦囊，我想看看我们是否有缘。”

    我迟疑一瞬，默默拿出锦囊递给他，我看见他伸手到袖子里，心里还有点儿小期待。我跟苏行止默契也挺好的，不知道会不会和他选到一样的。

    “啊，在下竟和姑娘如此有缘，都选的竹编蚱蜢。”苏行止喜上眉梢，“可见天意如此，在下与姑娘乃是情定三生的缘分。”

    我：“……”

    苏行止你见谁都说这种情话么？

    不过我跟他都选了竹叶蚱蜢，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姑娘跟我走吧，虽然我有家有室，但夫人通情达理，雍容大方，肯定不会为难你的。”苏行止见我拿回蚱蜢，又开始忽悠我。

    我摇摇头，他伸手入怀又掏了个锦囊出来，“你若不跟我走也行，可知你哪个姐妹选的这方石印，或者这个丝帕？或者这个玉雕？”

    见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样又一样的信物，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敢情他这是拿了好多东西，见着谁就亮出同样的信物以博取女子的好感？！

    我顿时觉得刚刚那一丝丝的欣喜化作飞烟消失的无影无踪，哼，欺骗我的感情！我气得提脚就走。

    “哎哎，夫人，就算你不跟我走，好歹也给你夫君介绍个美人吧？这夜色大好，我独自一人待家里实在寂寞得很啊。”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是我了？”我掀了斗笠。

    苏行止撑肘倚着石桌，懒洋洋道：“嗯，你这身衣裳我还是认得的。”

    “切，华裳辨人啊。”我不快嘟嘴，“你没瞧见有个小姐跟我穿的一模一样么？”

    “有吗？”苏行止仰头思索一会，“哦，是有个，整个人跟纸片似的，哪有你穿着好看。”

    一怔，苏行止居然在夸我好看？真是八百年难得一见！我内心小小雀跃，脸上却不屑：“你就瞎掰吧，早上你还说我胖来着。”

    他站起身围着我转了几圈，“我早上说的不错呀，可这会儿——咦，难道我看走了眼？”

    他站定在我面前，低头俯视着我，我毫不避让地和他对视，瞧见他眉毛一挑，嘴角微微上扬。

    下一刻，他长臂一揽，我整个人跌入他怀中。

    环着我腰的手，收紧，再收紧。他跟我贴的这么近，近的我可以感受到他臂弯的力度，身体的温热，以及那迷离魅惑的眼神，叫人不由自主的沉沦。

    苏行止歪下头，一脸正经：“亲测过了，凹凸有致，均匀得很。”

    我：“……”

    摔！你抱我、贴的这么紧就是为了亲测我到底肥不肥？真想把他大卸八块，或者送给肥鹰突突突啄几个窟窿出来！

    我赌气要挣脱，却被他捏着下巴拽了回去，他定睛瞧了瞧，皱眉：“脸怎么了？”

    树影里光线幽暗，他没看出来？我愣了一瞬，很快回道：“没什么，被毒虫子咬了。”

    苏行止抿了抿唇，没多问，伸指在肿起的地方揉了揉，“还疼吗？”

    他手指修长，指腹处有粗粝的茧，碰到脸上时我忍不住轻嘶了声，他立刻移开，捧着我脸轻轻吹了口气，怪痒的。

    “阿翎——”他在我耳畔吹气。

    “嗯？”

    “他是不是这样……”他的唇移到我耳根处，似有似无地摩擦，“亲了你？”

    蓦地耳畔一润，我整个人呆住。

    苏行止的唇停在我耳根处，灼人地烫，我的心像漏了一拍似的，僵着身子不知所措。

    脚下秋虫啾鸣，我猛地回神，一把推开了他，尴尬地无地自容。

    苏行止咳了两声，忽然扳正我肩膀疑惑道：“咦，你脸红什么？我就是看今天柏屿撩拨手段高超，想学习来着，哇，你都害羞了是不是说明我很成功？那我可以去找柏清了，啧啧，成功了我会感谢你的，明璋公主。”

    我一时僵住，原来，只是拿我练手……

    我挣开，默默拿了斗笠罩在头上，“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等会诗宴结束，一起回去吧？”他道。

    “不用了。”

    走出几步远，身后一声叹息。

    回了前殿，有些失落。所幸头上有斗笠罩着，也无人看见神态。

    柏清走近时我也没察觉，她推了我一把，“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没什么。”我答了一句，凉凉道：“见识过了你风采夺目，这诗宴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我想回去了。”

    柏清挑眉，掀开轻纱认认真真打量了我一眼，“我怎么觉得这话这么酸呢？”

    我瞪了她一眼，忙把轻纱笼好。

    她四周望了望，“他们都在下面出示信物对诗呢，我们到摘星楼去，那边登高临远，一览无余。”

    我想了想，点点头，又问：“我侍女呢？”

    柏清道：“刚才见她四处找你来着，许是跑远了吧，我留人说一声，待会儿等她回来直接让她去摘星楼。”

    寒露那丫头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应该没事的，我也没太担心，就跟着柏清走了。

    摘星楼是这所别苑里一处角楼，楼如其名，高耸如云，颇有摘星之态。

    我和柏清站在东南角眺望，只见下面男男女女或联诗，或闲谈，总之个个都是笑意满满的，看的我有点不开心。

    我怎么就没能邂逅一个青年俊彦呢，难道我那首诗就那么不堪入目？都没一个人接上？！

    再看下面的景象，越看越觉得碍眼。

    下人跟柏清耳语了几句，柏清对我致歉：“那边有学生找我，你先玩着。”

    我朝那边望了一眼，见是那个跟我穿的一模一样的清高小姐，也懒得跟过去，只对柏清摆了摆手。

    柏清走了，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看风景，这摘星楼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楼了，一眼望去，帝都景况尽收眼底，热闹非凡，烟火人家……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烟火味是不是大了点，怎么我这儿，都闻见烧焦的味道了？

    等我回过身时，惊呆了眼。

    角楼的帷幕在一瞬间燃起，火势蔓延，迅速烧红了一片天。

    角楼上一片尖叫，楼下的人也都惊呆了，立刻有人怒吼着让灭火救人。

    火势太大，楼梯口已被火舌吞灭，一帮人在哭泣，尖叫。

    焦烟呛鼻，我迅速丢了斗笠，摸出帕子浇了一杯冷茶去找柏清。

    柏清，我刚刚还看见柏清站在西北角跟那个小姐说话，这会儿去哪儿了？她从小有疾，心肺皆比常人弱些，若是浓烟被呛了，只怕有性命之危。

    “柏清……”我喉咙被呛得发干，“柏清……”

    手里的帕子早已干燥，到处是逃窜的人，我越发觉得脑袋昏沉，地上像烧红的铁板，烫的难受……

    我撑不住了，越来越多的浓烟往我鼻子里钻，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也动不了。

    哭泣，哀嚎，还有嘶吼……

    仅剩一点神识前，我看见满身滴水的苏行止，焦急地摇我，撕下自己的衣服捂住我脸，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紧靠着他，有气无声：“柏清，救她……”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苏府了。

    除了嗓子有点哑，身上一切正常，苏夫人坐在床头眯眼。

    我心里一急：“行止呢？”

    苏夫人迅速站起身走过来，“公主莫慌，行止他没大碍，早上出门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来，急问：“那柏清呢？她怎么样？”

    苏夫人皱眉，“柏姑娘自小心肺虚弱，昨夜伤了身子，太医去了一波又一波，不过听说今早已经醒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可惜了，陈家的小姐身死，周家的姑娘虽说救回一条命，但面目烧焦，算是毁了。下人伤了几十个，摘星楼烧毁，陛下震怒，说是要彻查。”

    这场火来的这么蹊跷，当然要彻查。

    苏行止早上出门了，是去看望柏清了吗？也对，昨夜柏清受了那么大惊吓，他去看望也是应该的。

    苏夫人想起什么似的，“哦，你那侍女寒露……”

    她这一说我才想起，刚刚秋分不在，寒露也不在，我紧张道：“寒露怎么了？”

    苏夫人拍拍我手背：“莫慌，那丫头当时也在楼上，正好在陈小姐身边，那边火势大，救出来只剩一口气，我命人在西侧院照顾她，只是她伤的挺严重，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还好，只是昏迷……

    苏夫人正吩咐人给我端燕窝，忽然冲进来一个人，鬓发微乱，眼睛通红，里面布满血丝。

    我吓了一跳，试探道：“行止哥哥，你怎么了？”

    他立在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被他瞧得有些发毛，旁边苏夫人回过神来，吃吃笑道：“这刚得知公主转醒就冲回来了，我儿真是痴心人。”

    他梗了一梗，像是极其艰难，声音颤了一颤：“阿翎，对不起。”

    我心一软，轻道：“行止哥哥，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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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初知

﻿苏行止挪了两步，忽然对苏夫人道：“娘，您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对公主说。”

    苏夫人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瞟了几瞟，打趣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小两口有些闺房话要说，要赶我走，我这就走了。”

    她起身出门，临出门前又转回身来叮嘱道：“公主昨日受了惊吓，你克制些。”

    苏行止脸一红，“不是您想的那样。”

    目送苏夫人出门，我望向苏行止：“怎么了，有什么话非要悄悄说？”

    苏行止张了张嘴，又缩了回去，坐到榻边不说话。

    我眼尖，瞅见他脖子处有块焦黑状的东西，将他扯到我跟前：“这是怎么了？”

    他忙遮掩，“没什么。”我素来讨厌别人有事情瞒着我，重新把他拽了回来，“让我看看。”

    苏行止拗不过我，只能任由我扯开衣领，脖子处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黑斑，黑糊糊的，像是一层药膏。

    “怎么回事？”

    他支支吾吾不说话，我又板着脸问了一遍他才回道：“昨天下楼前，被一块烧焦的木头砸到，没什么的。”

    没什么的？被烧焦的木头砸到算没什么？还有，被木头烫到不会抖开吗？就由着焦木烫伤肌肤？真是愚钝！我正生气，忽然转念一想，当时我正好是在他怀里，会不会他为了不伤到我，生生受了烫伤？

    这样一想，我立刻抓起他的手看，果然右手手背也灼红一片，看来是用手背推开了焦木。

    莫名地心里有些酸楚，想要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全变得软弱无力：“还疼吗？”

    苏行止淡淡道：“早就不疼了。”

    他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阿翎，今天我去见过柏清了。”

    我怔愣了下，移开眼神，“哦，她身体好些了吗？”

    “嗯。”苏行止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我……今天对她表白了心迹。”

    我霍然抬眸，紧盯着他。

    苏行止未察觉我看他，只低着头苦笑道：“她拒绝了。”

    提到嗓子眼的心猛的回落，我松了一口气，却又难过起来，为苏行止不值。他应该很喜欢柏清吧？可惜柏清又不喜欢他，上次柏清对我说的话仍历历在耳，在她眼里，苏行止是众多追求者中很平凡的一个，她根本不会动心。

    苏行止并不看我，平平道：“阿翎你知道吗，她说，我心里早有他人。”

    我一愣，谁？我怎么不知道。

    苏行止笑着摇摇头，“你不知道是吗？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对她那么动心，甚至——爱逾性命。”

    没想到苏行止喜欢柏清到了这个程度，竟是爱逾性命。我伸手搭上苏行止手背，不知从何安慰：“行止哥哥，不是你的错，也许上天注定你们没缘分。你别灰心，我以后帮你看看，会有好姑娘愿意接受你的。”

    苏行止抬眸，眼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不必了。”

    他默默走了出去，看上去有些失落。

    秋深露重，我在秋分催促下喝了一碗苦药，又吃了三五颗甜梅，这才把嘴里的苦味压了下去。

    秋分一边收拾一边唠叨：“我今儿睡西厢照顾寒露，您若有事便让小菱去叫我。”

    我闻言问道：“寒露好些了吗？”

    秋分忧心：“今早是好了些，可下午又发烧了，大夫说要是明天还不退烧，搞不好会有性命之忧。”

    我连忙道：“那你要仔细照护她，缺什么就去找管家要，寒露醒了千万要记得要告诉我。”

    秋分应了一声，给我除去外裳，叮嘱道：“您快些休息吧，您昨儿受了惊吓，也须好好修养。”

    “嗯。”

    在床上不过躺了一会，就听见外室小菱惊呼：“二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坐起身有点诧异，怎么，苏行止来了吗？

    还未说话，门就被推了开来，苏行止摇摇晃晃撞进屋里，对小菱摆了摆手，小菱忧心地看我一眼，见我示意，这才欠身退了出去。

    我下床去扶他，“你怎么了？”

    他一身的酒味，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坛，看来已经喝了不少了。苏行止脸色酡红，眼神迷离，似是已醉，他抱着我腰还靠在我肩上撒娇：“阿翎……”

    这人看上去显瘦，没想到压在肩上这么沉，我使劲把他抱坛的手掰开，他还不依：“不嘛，我还要喝。”

    “你醉了。”

    “我没醉，我可是千杯不醉。”他嘟嘟囔囔又要去摸酒坛。

    还千杯不醉呢，就这副烂泥样，胡扯吧！我没法，只能从桌上倒了杯水给他，“好好好，给你喝。”

    苏行止喝了水，被我拖到床边，仍旧抱着我腰不撒手，“我要喝酒，喝醉了就好了，一醉解千愁。我就能不去想她，就没有那么伤心了。”

    我一愣，苏行止这是——因为柏清拒绝他所以买醉？

    “我怎么会喜欢她，我居然会喜欢上她，从前……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只是……若非柏清点明……说我选择了她，我还自欺欺人呢，呵……可是我就是很喜欢她，很喜欢……”

    想不到苏行止喜欢柏清到了这个地步，不惜为她买醉，为她伤心。看到他这样，我也有点难过。

    他靠在我肩上蹭脸，活像个小孩子。我摸摸他的脸，劝慰道：“也许月老牵错了线，柏清的有缘人并不是你。苏行止，你那么优秀，总会有人喜欢你的。”

    “真的吗？”苏行止抬头，眼神晶亮地望着我，熠熠生辉：“你喜欢我吗？”

    我望着他期待的眼神，就像小孩子渴望得到褒奖一样，令人不忍回绝。微微笑道：“喜欢。”

    我趁他怔愣时，把他推上床，盖好被子哄他：“你好好睡觉，我会更喜欢你的。”

    苏行止呼吸一急，趁我弯身给他盖被子时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温热的唇就印了上来。

    酒气，暧昧，一下子将我脑海冲击得一片空白。

    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翻身压在底下，他像只小狗，在我唇边又舔又咬。

    “唔，松……”

    不过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封住，方才推搡的动作仿佛惹着了他，和风细雨变成狂风暴雨，攻城略地，溃不成军。

    我招架不得，越在他缠绵索取的动作里沦陷，越发觉得心慌。

    忽然胸前一凉，腰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抽走，中衣散开。

    脑海突然一片清明，我打了个激灵，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苏行止踹开。

    他彼时撑肘在我上方，一个不察被我踹翻下去，坐在地上呆呆望向我。

    我顺着他目光向下一扫，脸一红，连忙笼紧了衣服。

    苏行止以手扶额，皱着眉头嚷道：“哎呀，头好晕啊，头晕……”他揉了揉太阳穴，摇晃了几下，歪在地上就睡着了。

    我当他装睡，等了一会见没动静了才下床去推他：“苏行止？”他无意识哼唧几声，睡得正沉。

    已经是深秋了，睡在地上可不是个办法，我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却不料他这么重，只能原地转圈圈，怎么也拉不动他。不得已，我只好叫了小菱进来搭把手。

    小菱叫来几个外院扫撒的大丫鬟，好几个人用力，这才把苏行止安置好。

    一番手忙脚乱后，小菱打了热水给我净手，疑道：“二公子这是怎么了，我在府里好几年可没见公子醉成这样呢。”

    她说完，眼神还在我脸上身上转了几圈。我被她瞧得脸烧，忍不住别开脸道：“许是有心事吧，你，你不用守着了，今晚我照顾他，若是有事再叫你。”

    小菱应声退了出去，夜深人静，我听见门外守夜的小丫鬟轻声道：“驸马每次来见公主，两人总是闹得鸡飞狗跳的，还别说，这回安静下来一看，驸马还真是很英秀俊朗呢！”

    “别瞎说，仔细公主听见了疑心你。”

    “我怕什么呀，我只是个小丫头，公主生的那么美，驸马要是不喜欢她喜欢上别人，那才是真的眼瞎呢。”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挤了个湿帕子，凑到床边给苏行止擦脸。

    刚刚被我在地上拖了又拽，弄得他一脸灰，就这样还能被小丫鬟称赞，果然还是有几分姿色呢。

    给他擦完脸，我就要收回，却被他猛的握住手腕，搁在他胸膛上。

    手下胸膛火热，能清楚的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握住我腕子的掌心湿热，苏行止喃喃：“别走。”

    我心一软，放缓声音道：“我没有走，我就是去倒杯水来。”

    他紧闭双目，手上的力气却分毫不少，根本挣脱不了。不得已，我只能坐在他身边，在一旁盯着他。

    眉目如画，颇似仙人风姿，鼻梁高挺，又增添几分英气，我一时兴起，伸手顺着他额角缓缓描绘，碰到带着几分湿意的嘴唇时才像烫着一般猛地收回手来。

    我趴在床头看他，想起小丫鬟们说的话，不由地有几分气闷：可不是么，要不是他长得好看，当初在东宫，我能被他忽悠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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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当年事

﻿眼前的这张脸，和我记忆中已经不大一样，可是此刻安静睡着的时候，我竟是看出了几分当年的影子。

    岁月侵蚀，这几年刻意忘记过去的事情，却发现有的事根本忘不掉。那些美好的时光，就像颗颗珍珠藏在匣子里一样，想起来了，展开来一看，照进眼底时仍旧闪闪发光。

    苏行止就是我记忆里，那个闪光得很厉害的珍珠。

    那个时候的苏行止才十岁，是太子侍读，他特别能折腾，又年纪最小，世家子弟们不喜欢带他一起玩，太傅见了他也头疼。于是他整日留在东宫抄书，而我，就是那个时候撞见了他。

    那个时候的我，是个年纪虽小脾气却不小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十分娇纵恣意。母后宠着我，却也为我心烦，因为我不爱与人说话，除了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其他人便再懒得多说一句。

    那天天气很好，日暖春倦，宫里的掌事孙嬷嬷斜倚着打盹儿，离了这个跟在我身后说这说那，盯我跟盯贼似的嬷嬷，我喜出望外，便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打算直击东宫，给太子哥哥一个“惊喜”！

    我身边没带一个宫人，自己去了东宫。

    我知道太子哥哥一贯在博远殿学习，就直接去了那里。不料到那里的时候，博远殿里空无一人，正当我转了一圈打算离开时，被一个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喂，你谁呀？”

    一叠书后面冒出个脑袋，贼溜溜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扬眉“哦”了一声。

    长得还挺好看，鼻梁高挺眉目清秀，我瞧了他几眼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却赶了上来，笑嘻嘻道：“喂，你是哪个宫里的丫头，长得还挺漂亮的，要不要跟了小爷我，吃香的喝辣的？”

    能说出这等风流话的，自然就是自小就没正经的苏行止了。当时的我可还没有被他带歪，还是个高贵冷艳的公主，我理都没理他转身就走。

    他拉住我，“哎，别走呀，我带你去看一个好东西要不要？”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有些好奇心实属正常，于是我就和他去了。苏行止把我带到博远殿后的大树下，神秘兮兮的地跟我说：“我听人说，这里面埋了一个宝贝，谁要是得到了，能长生不老呢。”

    母后说世上是没有长生不老的药的，可是他说的这么一板正经又由不得我不信，我指了指树下，又指了指他，示意他来挖。苏行止瞧了瞧我，摸着下巴沉思：“喂，你难道是个小哑巴？”

    我脸沉了下来：“放肆！”

    他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不是哑巴啊！”

    他又道：“我是想帮你挖来着，可是我还要回去抄书呢，不抄完太傅会打我的。”说完他还亮出胳膊给我看，果然胳膊上一条条红杠杠，像是被竹条抽出来的一样。

    他还在我面前装可怜，那张俊气的脸更加令人忍不下心拒绝，“你先挖着好不好，过会儿我抄完书就过来替你。”

    可怜我当时天真无邪，竟信了他的鬼话，蹲在那里一挖就是几个时辰，等到天黑也没见他来替我，还挖出一包太监私藏的金子，差点被宫里巡查的御林军当做歹人抓了去。

    等御林军带着我回博远殿的时候，哪里还有苏行止的身影。于是我哭哭啼啼的回了椒房殿，把那长得俊俏，心眼却蔫坏蔫坏的苏行止外貌描述给母后听，母后听说后但笑不语。

    第二天苏行止就被叫到椒房殿里了，太子哥哥将他带到我面前给我赔罪。

    我道：“就是他，就是他！”

    苏行止无辜地看着我，“什么是我，哦，明璋公主，我们认识吗？”

    我气极了，“昨天，就在昨天。”

    他仰着脑袋想了想，“昨天我只见过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宫女呀，什么时候见过您来着？”

    他还狡辩，我昨天可没承认自己是宫女，我气呼呼道：“那就是我！”

    “哦——”苏行止眨了眨眼睛，“是吗？”

    “母后！大卸八块！大卸八块！”我只知道这一种酷刑。

    母后眼神在我和他身上转了几转，这才摸摸我的头，“阿翎乖，苏公子只是跟你开了个小玩笑，何必动这么大气？”她转身对苏行止正色道：“苏行止，哄骗公主的确是你的不对，但你既然有本事让公主愿意多说话，本宫便免了对你的惩罚，以后你下了学，可来椒房殿，多和明璋接触接触。”

    “啊？”

    “啊？！”

    异口同声。

    就这样，太子侍读苏行止，成为了明璋公主玩伴。

    时间有些久远，童年的事情有些已记不大清，只知道从那时起，我高傲的公主形象便一去不复返，从此摸鱼爬树，偷溜出宫的事就没少做。后来调皮狠了，母后也会懊恼，懊恼给我找了这么一个玩伴，说的确变得开朗了，可也开朗得太过分了。

    我想了大半宿，苏行止还不肯放开我，我趴在床边，很快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躺着了，身边苏行止早没了身影。小菱进来伺候我，“公主你醒了？”

    “苏行止呢？”

    小菱给我拿了衣服，“二公子一大清早就出去了。”

    “哦。”

    真是气人，一声不响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好歹昨晚还是我照顾的嘛。

    但想起昨晚种种出格，我又觉得他跑的对，万一他记起点什么来，那可就尴尬了。

    小菱刚伺候我洗漱完毕，院外就来了个仆从，躬身道：“府君请您过去一趟。”

    苏太尉？苏太尉叫我？

    这真是难得一见，不管小时候还是成亲后，苏太尉一向对我和和气气，也没什么亲切话，也不会责备，怎么这次突然想起要找我谈话了？

    不管怎样，苏太尉找我，是不能不去的。

    快到苏太尉书房门口的时候，当先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花甲年纪，穿着华贵，他看见我时愣了下，随后笑笑道：“明璋公主。”

    竟是认得我的，瞧他礼数周全却雍容贵气，我欠身行了一礼。

    苏太尉很快走了出来，对我说：“明璋，这是文均公。”

    我吃了一惊，原来是文均公，文均公祖上是跟随高祖开国的功臣，历经多年不衰，家族中有才之士辈出。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文均公对苏太尉笑道：“明璋约莫是把我忘了，上次还是在阿芜婚礼上见到她，她还会儿还是个小丫头呢，跟着行止到处溜达，如今却成了一对，倒也有缘。”

    我听着他说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可不是么，文均公和苏太尉是亲家呀！文均公的长女嫁给了苏行止的大哥苏从知，他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只是他那句“约莫把我忘了”叫我有些难为情，我讪讪道：“文均公见谅。”

    他摆手哈哈大笑，回头对苏太尉道：“苏大人，不必远送。”

    苏太尉吩咐随从几句，目送文均公出去，他扫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进去，“跟我来。”

    我只好垂着头跟着他进屋，屋里摆设一如当年我跟着苏行止偷偷进来玩的样子，疏朗简单。

    “公……”我讷讷了半天张不开嘴，更没法随苏行止喊他爹，最后索性放弃：“苏大人。”

    “嗯。”他丝毫没有生气，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吩咐人上茶后就坐在我对面，朝我摆手：“公主莫慌，我就是叫你来问点事情。”

    我这才定下心，只听他道：“摘星楼起火时，可有什么异常？”

    我仔细回想了下，摇头：“并无异常，我和柏清在聊天，后来陈小姐找她，她就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后来……就起火了。”

    苏太尉叹了口气：“公主可知陈小姐就是此次失火事件中死去的那个贵女？这丫头却也命薄。”

    等等，那个跟我穿一样衣服的清高小姐，就是死去的陈小姐？我忽然觉得有点心慌，抓起桌上的茶盏猛喝了几口。许是我动作过大，苏太尉皱眉瞧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自己的猜想是不是真的，断断续续道：“那个陈小姐，她那天……那天跟我穿的是一样的衣服。”

    苏太尉的眼神，锐利如剑，扫射过来。

    他沉了声音：“明璋，你可得小心提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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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阴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回去的时候，苏行止已经在了。

    他站在廊下逗弄振飞，明明瞅见了我，却假装没看见别开了眼睛。

    秋分飞奔过来扑向我，抱着我喜不自禁：“公主，寒露终于醒了，醒了。”

    的确是件挺让人高兴的事，我扯了扯嘴角，“是吗？”

    秋分嘴角垮了下来，迟疑道：“公主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看看她。”

    “刚睡着。”苏行止终于插了一句话，他咳了一声，“刚刚我想去问话，可惜她实在虚弱，刚睡着。”

    “哦。”我应了声，抬脚往里面走。苏行止跟了过来，“怎么了，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阿翎。”他拉住了我的手腕，眉毛揪了起来，“你有事是瞒不过我的。”

    我已经踏进了屋，手腕却被他拽住，他立在阳光下，眯着眼看黑暗里的我，平静又执拗。

    沉默……我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有人陷害我，告诉他我的害怕，恐惧。

    可是不能。

    正如苏太尉所说，有人盯上我了，而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就会有越多不必要的伤害和牵连。皇家的倾轧我见识过，我不想把苏行止也牵扯进来。

    “真没什么，我只是累了。”

    苏行止神色略缓，却仍拉住我不放，眼神闪烁，“那个，昨夜、昨夜我喝醉了，所以……但我都已经不记得了，真的。”

    看他信誓旦旦，我抿了抿唇，“那便好，昨夜有些令人厌烦的事，忘了最好。”我把他手拂了下去，任由他愣怔杵在门口，径直走进了屋。

    良久，听见门外似有似无的声音：“令人厌烦……么。”

    我躺在床上，回想苏太尉说过的话，一阵刺骨生寒。

    翌日一早，听闻苏行止去了官署，我叫上苏谭一起出了门。

    我今日一身公子装扮，大街上人来人往不时侧目瞧我，苏谭显然很担忧：“公主，您这样不通知夫人和公子，万一出了点事可怎么办？属下可不敢有半点马虎。”

    我只管走：“从前苏行止跟我说过，你很精明，我不担心出错。”

    他还要再说，被我抬手止住。身前有道熟悉无比的身影一闪，我忙跟了上去。

    柏屿喜欢穿青，今天怎么换了一身灰衫？还进了茶馆？我皱了皱眉头，对苏谭道：“你不大引人注意，跟上去，看看柏大公子在做什么。”

    苏谭二话不说，领命而去。我则不动声色地坐到茶馆外围，观看着里面的动静。小二迎了上来，“客官您要点什么？”

    “来一壶铁观音。”

    “好嘞，您稍等。”

    这茶算不得上乘，但也勉强能入口。我等了片刻不见苏谭出来，心急如焚。

    正当我打算自己进去看个究竟时，一方折扇在我肩上轻轻一敲，身后一道声音：“好巧呀！”

    我侧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乍一看有点眼熟，但我又记不起来。

    我看着他自来熟的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向唇边，还是想不起来，“你是？”

    他刚抿了一口茶就喷了出来，“您忘了？”

    我皱眉，又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还是记不起来，干脆坦白：“不记得了。”

    “俞易言，苏二公子的朋友。”

    “哦——”我拉长了声音，“赌坊的主人，苏行止的狐朋狗友。”

    “公主还真是……”他嘴角抽了抽，径自坐下来，嫌弃地看了一眼茶壶，把小二叫来又点了一壶大红袍，要了一笼包子，悠哉悠哉地跟我说话：“苏二公子没跟你一起？”

    我想起最近苏行止的伤心事，打算闭口不言。熟料眼前这个自来熟，不但麻烦，而且啰嗦。

    “我跟他相识好几年了，还没见他这个样子过呢。前天夜里跑来找我喝酒，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我没听懂的话。”俞易言问我，“哎，他最近怎么了？”

    他求爱女神被拒的伤心事我会告诉你？

    我还是摇摇头，“不知。”

    “莫不是你们吵架了？”他真的很有几分街坊婆子的脾性，简直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

    我咬牙：“不是。”

    “不是就不是吧，真是的，在家吵了架在外还遮掩，这不是恩爱是什么呢，敢情还拿来虐我们这些单身汉。哼！”

    我被他这一声哼弄得莫名其妙，谁吵架了，谁遮掩了？

    他唠唠叨叨，“明……明公子啊，他可是真心喜欢你呢，我跟他几年交情了，还没见他对谁上过心呢，别的不说，就说那天三老明明对你没有下狠手，他还拼命救你，这不是爱是什么呀，你们这才成亲多久啊……”

    我被他唠叨地心烦，从桌上拿了个包子塞到他嘴里，“吃你的包子吧，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

    “唔？唔唔……呜、呜呜。”

    正在这时，苏谭走了出来，面色沉重。

    我疑惑，“怎么了？”

    他附耳轻言几句，我的心沉了下去。

    俞易言还在一旁呜呜呜个不停，苏谭显然认识他，惊道：“俞公子怎么在这？”

    俞易言自己把包子取了下来，叹口气：“偶遇。”

    他问苏谭，“你刚刚看到什么了？表情这么沉重？”

    苏谭支支吾吾地看着我，不敢说。

    茶馆迎来送往，又来了一波客人，小二笑嘻嘻迎上前招呼。

    俞易言用扇柄顶了顶我胳膊，“哎，看见那两个瘦子了吗？五皇子的人，当然了，就是你五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两个原本是为太子办事的。”

    我听到这话，霍地抬眼扫去，皇兄的人，背叛了？

    许是我眼光太厉，那二人有所察觉地看过来，俞易言扇子一展遮住了我的脸，装出玩闹的样子。

    等那两个人进了屋，俞易言笑眯眯看我，“公主，你不会连这点气都沉不住吧？”

    我沉着脸，苏谭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靠了靠。我不说话，俞易言也不说话，他自顾自喝茶吃包子。

    “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

    “明知故问！”我狠狠拍了下桌子，声音大得令旁边人侧目。

    俞易言见我动怒，收起笑嘻嘻的表情，淡淡道：“我经营的是赌坊，从来不缺信息。”

    “五百两。”我强自定了定心，“五百两买你赌坊一个月的消息，做不做？”

    俞易言正色道：“明璋公主，你可想好了，说到底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将来无论谁主天下，你一样是长公主。苏家是栋梁，轻易动不得，你更不会有事。”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多说，我只问你，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俞易言似乎没有想到我这么执着，盯着我看了一会，才说：“做，送上门的买卖为什么不做？只是，五百两并非小数目，你又没有封邑……难道你要去管苏行止要么？”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我未出嫁之前有自己的饷银，高贵妃虽然刁难我，但并不敢克扣我的月钱。加之出嫁时，内廷司以嫡公主出嫁规模为我置办的嫁妆也足够丰厚，我虽没有进项，但这些也不是个小数目。

    “过几天我会派人送钱过去，你要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说完我也不理他什么，叫了一声苏谭，苏谭恭敬地垂手跟在我身后。

    “你刚刚是亲眼所见？”我问他。

    “不敢有所隐瞒。”

    我的心沉得更厉害了，刚才苏谭出来跟我说，柏屿要见的人是五哥的心腹。柏屿……丞相府大公子柏屿，曾经和我皇兄总角之交，竟然和五哥的人暗通曲款。

    他竟然投靠了五哥，那保立太子的丞相呢？他是什么态度？我忽然想起不久前去相府，柏相和柏屿的争执。难道那个时候，柏相就知道他投靠了五哥，所以才怒不可遏？

    无从得知，我只觉得头疼。也再没兴致去探访柏清，早早回了府。

    俞易言问我，无论谁主天下，我都是长公主，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人人皆道皇家无情，的确。可若是皇兄不做皇帝，天下哪还有他的容身之所？就算五哥会放过他，五哥的臣属会同意？父皇百年之后，跟我血脉最亲的，就是皇兄了。

    纵然他跟我们之前隔了那么大的隔阂，纵然这几年他冷落我对我不闻不问，他依然是我皇兄，是那个会为我扛事会给我解围的太子哥哥。

    唉，我没有柏清那样的智慧，还要在意这么多，活的心累。

    我对秋分道，“你清点一下我的库房，回头告诉我，不准问做什么。”

    秋分很聪明，立刻去办了，我朝寒露招手，“飞鹰好像有点饿了，你去喂一下，我去一下苏行止的书房。”

    寒露奇怪，“去驸马书房做什么？”

    “补脑子！”

    不是说书尤药也，善读可以医愚么？我去找几本书翻翻，看看能不能治治脑子。

    他现在不在家，拿他几本书应该不计较的吧。

    我记得以前苏行止还是太子伴读时，太傅罚他抄书，约摸就是《六韬》之类的，我先拿一本《六韬》看看。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围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看着一点也不像苏府的护院，不认识我似的，伸手拦住我，面无表情：“我家主子和苏公子商议要事，闲杂人等，勿要靠近。”

    苏行止在家？他不是去了官署吗？我不由疑惑，“你家主子？你家主子是谁？”

    我刚问完，侍卫还没回答我，就见里头走来两人，其中一人当先而出，身形很是眼熟。

    待我看清那人，不由一阵严寒。

    五哥！

    两人举止十分和气，后面那人言笑晏晏，不是苏行止又是谁？

    他二人见了我俱是一惊，苏行止也很惊讶：“阿翎，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不在官署，在家招待客人呐？”我冷冷讥讽他，“还专挑我出门的时候？”

    五哥萧昱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转，笑道：“明璋，五哥今天……”

    “五哥，下次来不用这么遮掩，也让妹妹招待招待，反正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也威胁不了你的……”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不争气掉了下来。

    我不想叫他们瞧见我的不堪，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阿翎，阿翎！”苏行止在后面喊了我几声，我权当没听见。

    路这么远，绊脚石那么多，跑回来的时候还被园子里的树枝绊倒，跌了个灰头土脸。

    我恨恨地拔起那绊倒的虬枝，嚎啕大哭：“连你也欺负我，连你也要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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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和离

﻿锤了几下地，我颤巍巍爬了起来。

    果然人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不过摔了一跤，竟然扭到了脚，我又跌回地上。

    “混账苏行止，混账苏行止！混账……”我狠狠地骂，反正他也听不见。骂了几声，觉得出了口气，拍拍身上的土。这样灰头土脸的实在太没志气了，还是爬起来再说。

    “阿翎！”

    苏行止的声音飘了过来，他远远看见我，惊讶地张了张嘴，不过什么也没说，赶过来扶我：“怎么跌倒了？”

    我恶狠狠拍打开他的手，讽刺道：“你不去陪你未来的主子，来找我做什么？”

    苏行止叹了口气，“阿翎，你听我解释。”

    “不是听你解释，是听你找借口吧。”我没好气道，“你要扶持谁是你的自由，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不得志的公主罢了。”

    “阿翎！”他很无奈，扶起我说：“咱先起来好吗。”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脾气，就赖在地上了，任凭苏行止只在一旁好说歹说也不肯爬起来，苏行止生气了：“你起不起来？”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理都没理他。

    “好，好。”苏行止双手叉腰，俯视着我，突然哼了一声，伸手把我扛了起来。我被他扛在肩上，吓得尖叫：“苏行止你个混蛋，你放我下来！”

    他也跟我之前一样，理都不理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扛进了院子。

    他把我丢到软榻上，转身寻找东西，我看他来意不善，警惕的往后退了退：“你干什么？”

    他转过身，亮出手里的湿毛巾，无奈道：“给你擦脸，你看看你像个花猫一样。”

    我才不信他会有这等好心，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苏行止伸出两只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听话。”

    他迫使我看向他，他捧着我的脸，仔细得如同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眼神清亮，脸色严肃，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了。

    “苏行止，”我喊了他一声，静静道：“你是不是真的投靠了五哥？”

    他擦脸的手一顿，挑眉看我：“那你希望还是不希望？”

    我踢了他一脚，背过身去：“你明知故问。”

    他蹲下/身，握住我的脚把我鞋子脱了查看，“还好只是轻微的扭伤，不碍事，秋分，拿药酒来。”

    他就这样蹲着身子，往手上抹了一层药酒，搽在我的脚腕处，淡淡说道：“五殿下奉命调查摘星楼失火一事，来拜访父亲，顺口和我聊了几句。”

    “真的吗？”

    苏行止抬头看我，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弹了一记，“当然是真的，我爹是武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站队的。”

    我心里还是不安，苏太尉不会站队，代表苏行止不会，他一贯是有主意的，他会选谁？

    “你看你，自小就是这个急脾气，要是听我说清楚，也不至于在五殿下面前失了颜面，这下好了，还崴了自己的脚。”苏行止喋喋不休的教训我：“这几日不要出门了，安心坐着，少走动。”

    我看着他的手在我脚腕处揉搓，疼痛渐渐减轻，心里的难过却一层层涌了上来，我忽然开口：“苏行止，我们和离吧。”

    他手下一个大力，我忍不住痛嘶一声。他抬眸，“你说什么？”

    “我说，”我坦坦荡荡的和他对视，“我们和离。”

    他忽然笑了，“阿翎，别闹。”

    “我没有闹。”我依然正色看着他，“我是认真的，苏行止，我们和离。”

    他终于察觉到了我不是在开玩笑，笑容僵在脸上，死死地盯着我：“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我们这桩婚事本来就是一场协议，现在我不想拖着你，我想要嫁给柏屿。”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我只知道苏行止的脸色越来越沉，几乎面无表情。

    “现在不是最佳时机。”他声音平平：“想必你也不想惹怒陛下吧？”

    “你说的没错，可是今天之前我还能考虑到这些事情，在知道了今天的事情后，我觉得我等不了，以你消息之通达，肯定已经知道柏屿选择了五哥。”

    他眉毛皱了起来，“你从哪儿知道这件事的？”

    “这你不用管。”我顿了顿，“你当年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应该不知道，早年太子哥哥身边最亲近的伴读，是柏屿。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缘由选择了五哥，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他的苦衷。柏相一直是支持太子哥哥的，只要我……”

    “所以你以为只要你嫁给柏屿，凭借这层姻亲关系，他就会死心塌地支持太子是吗？”苏行止卡住我的手腕，字字讥讽：“萧翎，自甘沦为交易的筹码，你是不是犯贱？！”

    苏行止从没有这样骂过我，我一时愣住了，声音也带了哭腔，“苏行止……”

    他梗了一下，气得甩开我的手，背对着我怒道：“我受够了，和离就和离！你要和离就去跟爹娘说，然后请示陛下，我苏行止要是说半个不字，就猪狗不如！”说完，他拂袖而去。

    还真是决绝啊，不过这样也好，我不用再去考虑他的感受，不用再为心底那点情绪担忧。

    苏行止的那头肥鹰终于给我面子，肯啄食我手里的东西了，它不时打量我几眼，等我瞧过去的时候，它又傲慢地把脑袋转过去了，真是跟他主人一个德行。

    晚间秋分在侧房照顾寒露，我过去的时候正巧寒露醒着，见了我眼眶就红了。我最见不得她哭，忙安慰道：“别哭别哭，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寒露嗓子被烟熏哑了，一时半会还不能说话，她只是抓着我直哭，大抵有什么想说的。其实我大概也能猜到她想要说什么，左不过是那天摘星楼的火，并非偶然罢了。

    我把秋分悄悄支了出去，问寒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寒露直点头，用手指在我掌心写了一个“陈”字，我了然，“死去的陈小姐，是跟我穿一样衣服的那个。”

    寒露点头，又在我掌心写字：“柏清，我，误认为您，谋杀。”

    我垂了眼眸，跟我猜想的不错。幕后黑手看见柏清、寒露同时出现在那位陈小姐身边，将她认成了我，所以这次失火事件中，陈小姐才死的那么惨烈。

    我沉道：“看清楚是谁吗？”

    寒露摇摇头，不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郑重在我掌心里写：“柏姑娘，知道。”

    我心一动，安抚寒露：“明天我会去拜访柏清，你好好休息，等伤好了，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寒露眼泪汪汪，我又嘱咐她：“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秋分，她胆子小，到时候又要为我担惊受怕。”寒露听话的点了点头。

    离开西厢后，我晃晃荡荡的回了房，任由侍女们服侍梳洗，脑子里一团乱麻。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还在思索寒露的话。诚然我早就得知了摘星楼失火一事并非偶然，可再一次从亲历者那里听说是这是特意针对我来的谋杀时，内心还是惊惧。

    我一个不受宠的已下俩的公主，最多有个嫡公主的头衔，太子胞妹，究竟有什么值得对方不惜火焚摘星楼来害我？

    他们针对的是我？还是太子哥哥？如果针对的是我，我有什么把柄吗？如果针对的是太子哥哥，我有什么让太子哥哥介意的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我就特别希望自己能像柏清一样聪慧机智，至少离了别人的时候，我也不用跟无头苍蝇一样不是？

    我侧躺在床上叹气，忽然腰身一紧，身后一人环了上来。

    我下意识就要大叫，身后那人连忙捂住我的嘴，“别叫，是我，是我。”

    苏行止的声音？

    我要转过头去一看究竟，却被他紧紧搂着，苏行止贴我贴的很紧，从后面揽着我，他下巴搁在我肩上，磨磨蹭蹭地：“阿翎，咱们不和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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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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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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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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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向来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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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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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意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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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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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闺中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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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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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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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情深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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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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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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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酒后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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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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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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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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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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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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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一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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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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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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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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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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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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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大结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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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大结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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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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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番外之苏行止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