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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面了

﻿南国暮春，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灼热。

    夯土的大路，路面微有不平。数名布衣佩剑的青年男子，围随着采风官奚简的坐车。拉车的双马匀速奔跑着，奚简无心观赏风景，将宽大的袖子上捋，挂在肩上，露出两条皮肤松驰的胳膊，执一柄大蒲扇拼命地摇。天热还在其次，心躁。转头向身后看去，也只能看见自己的车壁。

    令奚简坐立不安的人就在他后面半箭之地。那是一列庞大奢华的车队，以一辆华丽的驷马车为首，百余甲士执戈护卫，又有两辆驷马车相随。最后数辆装载着箱笼的马车，车后随着数名奴仆打扮的男子。

    车队主人姜先只有八岁，年纪虽小，来头却大。父亲是唐国国君，母亲是陈侯之女。天子申王与他同族，是他父亲的族兄。是再端正不过的王族公子。

    可惜唐公已亡、申王想吞并唐国以扩充实力真正地“王天下”。姜先的母亲在被陈侯接回娘家之前，被迫借口卜筮不利，令独子远行，名为游学，实是避难蛮荒。

    奚简是申王的采风官随行只有数名学生弟子，而姜先有猛将甲士。

    这就很麻烦了！自从数日前在荆国不幸偶遇了这位公子，奚简就一直悬着心，生怕半路上被迁怒打死了。

    华丽的驷马车内，坐着三人，主座上正是奚简烦恼的根源——姜先。姜先容貌精致，因为年幼有种不辨雌雄的美丽。千里流亡，水土不服是时有发生的，令原本就不十分健壮的容色更加苍白，一路夹着些微的咳嗽。

    姜先左手边坐着的，是他的老师容濯。容濯年约五十许，清瘦干练，是他父亲在世时为他聘请的老师。右手边端坐着身着皮甲的任续，叙续三十余岁年纪，黑面虬髯，身形魁梧，是唐国名将。两人是唐国的忠臣，也是托孤之臣。

    其时惯例，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是常有的，然而人各有所长，容濯长于文，而任续长于武。正因有此二人在，姜先的母亲才能狠下心送他远避风雨。

    二人既承托孤之重责，虽远行也不敢怠慢，一文一武，每日都给姜先上课。姜先体弱，舞刀弄枪或有不及，任续便与他讲解行军布阵之法。赖此二人，姜先如今虽居无定所，学习却不曾被耽误。

    君臣三人，无一将奚简放在眼里，容濯结束了今天的课程之后，略提了一下奚简：“采风官本是采民间歌谣，使王者不出户牖，尽知天下之苦。申王的采风官，有时也兼密探。公子去国已远，奚简的心不在您身上。”

    任续有些憋气地道：“咱们却是离故国越来越远了，不知道申王将唐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他已经是天下共主，为何而这般相逼？”

    容濯郑重地对姜先道：“申王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便越多。做太子的时候，只想做国君，做了国君，又想做王。成了王，又觉得进贡的诸侯太少。”

    姜先听到这里，眼睛不由一亮，问道：“圣王诸侯有一千八百国，如今只剩八百，他是想像一百九十二年前的圣王一样吗？”

    “可惜圣王只有一个，连他的儿子们也没一个能做到他那样。”任续生出些感慨来。

    容濯咳嗽一声：“出行之前，臣便为公子筹划，一则游学避祸，二则沿途结交诸侯，三则或遇俊贤收归己用，待公子长大，好回归故国，重掌祖先基业。此地离王畿两千里，是申王的手伸不到的地方。虽然地处蛮荒，潮热多瘴气，听说土著却有避瘴解毒的良方。听说险山恶水常出灵药，若真个有效，为了公子身体，多盘桓些时日也是值得的。”

    他是姜先的谋主，说的话也很在理。任续附议道：“那便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寻药，二是求才。寻药要借南君之力，求才是与南君争人，可不能叫他看出来。”

    姜先右手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我省得，”又皱眉说了一句，“那些蛮夷。”语气带了点轻蔑，又带了点自嘲。

    容濯道：“蛮夷也有蛮夷的用处。”心里也有些惆怅。对蛮荒野人礼貌，他的心里也是有些不舒服的。

    姜先叹道：“好罢。”

    容濯见商议已毕，唤坐在车厢外的小奴进来侍奉茶水，任续则跳下马车，巡查警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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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说南君，前面奚简的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奚简使人向后通报——南君派遣了使者来相迎，并且“求见公子先”。任续接了人，细问两句才知道，这不是使者，而是当地的守官。盯着来人腰间佩刀，客客气气请他下了刀，才将人带到面前。

    姜先脸色不好，礼仪却还周到，行动间不自觉带着一些“文明上邦”的傲气。那守官见他面色苍白，颇有些病相，行完礼还关切地询问：“公子是否水土不服？且饮些本地下火解瘟的青饮，到了王城，我王宫中有良医。”

    “王”？一字入耳，有心人心头都是一跳。

    自圣王定制，世上便只有一个王。天无二日，如今的天下共主是申王，南君这是僭越了。

    姜先原就对这气候有些不适，再看眼前之人，又是一阵眼晕。这守官的衣裳学中土的曲裾，却左衽，袍短不及地，只在膝下数寸，袖子只有正常一半宽窄。更滑稽的是衣裳的配色与花纹，土蓝色的底，大红大绿的山精野怪绣得满身都是。人是生得精瘦彪悍，落在姜先眼里却好似宫廷侏儒扮滑稽，因不敢僭越，便将服色改了又改粗陋已极。又或者是个须眉丈夫胡茬未剃干净，套上女人衣裳往脸上搽了二斤粉。

    还不如他身后只穿土布窄筒的单裤单褂的随从顺眼呢！

    姜先低声咕哝道：“我要取水洗眼睛。”

    反是奚简走南闯北好些年，见到的奇装异服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能礼貌周到地与守官寒暄，询问几日可到“王城”。

    随后数日，渐渐深入南君之国，不断有校尉接替护送。姜先每日洗眼也洗不过来，眼睛都洗红了。到得王城外之馆驿，已是初夏，姜先有心事，又休息不好，越发苍白削瘦了。

    此间馆驿也与土官的衣服一般，与中土半像不像的。馆驿内有冰盘降温，难得的舒适。姜先年幼渴睡，本该陷入黑甜乡的，却总是迷迷糊糊地难地沉睡，陌生的地方，奇异的语言、文字，半是熟悉半是奇特的服纹装饰，这些东西总在他眼前打转，令他心中不安。像是做了许多梦，个个都像是有实质，或压得他呼吸不畅，或叽叽喳喳搅得他不能安卧。

    睡梦中若有所感，姜先坐了起来，疾步走到窗边，掀开了竹帘，窗外一株古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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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俩颜狗

﻿忽然就觉得以前洗眼睛用错了方法。

    姜先左手维持着掀帘子的动作，看向枝头。

    那是个异域打扮的小姑娘。女孩儿有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漂亮整齐的眉毛，直直的鼻梁在鼻头那儿显出圆润的弧度来，粉色菱唇微张着，显得有丝惊讶。深蓝色的窄袖圆领的绣花单衣和绣花长裙，红色的鞋子在裙下露出个尖儿来，一晃一晃的。乌黑的头发打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条红绸，随着女孩儿俯身低头看过来的动作，滑到了身头，与红鞋尖儿一起晃。

    一路上也见过些类似打扮的姑娘，有比她大、有比她小，都没她穿得这样好看。奇怪的蓝色，奇怪的花纹，都忽然从刺眼变成了亮眼。

    被窥视的恼怒脱口变成了抱怨的嘀咕，姜先喉咙里咕噜了几个字：“蛮夷也有蛮夷的好处。”树上的女孩儿好像听到了什么，身子更往他这里倾了一点，姜先将她的脸看得更清楚了。她脸蛋儿白里透粉，微微沁着一层细汗，让姜先想起了母亲庭前的沾着露珠的花朵。

    她也不扶着树，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手里揉着朵碗口大的花。姜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抱怨也不见了，提高了声音道：“你是笨蛋吗？你坐好，扶着树。”又怕声音太大，将她惊得掉下来摔坏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坐在树上也不扶着树干，不知道会掉下来吗？不知道摔下来会出事儿么？看来老师说得很对，蛮族是需要教化的。

    不想女孩儿噗哧一笑，笑声也很好听，像风吹过檐角悬着的碎玉发出的声响，令人心旷神怡：“我才不用扶着呢。”她的雅言讲得很好，只染了一点点口音，清脆里又带一点绵软，像念歌儿一样好听。

    一片好心不被当回事儿，姜先有些羞恼，踏上一步，面色也严峻了起来。他是□□上邦的公子先，比这个野丫头明白道理，要好好说说她！女孩儿一挑眉，居然还带点不服气。姜先心想，我一定要多说她两句！偷窥他人居所可不好，遇到脾气不好的贵人是要抓起来问罪的。

    不等他开口，侍奉的少年仆役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公子，您没睡？是哪里不适吗？”

    姜先刷地放下竹帘，板着脸道：“谁让你过来的？出去！”

    仆役被斥，不敢反驳，又觉他情状不对，心道：我对说与师濯（容濯），他老人家自会为你打算。悄悄地退了出去。

    盯着仆役退出，姜先摒住呼吸，再将竹帘打开，又是欢欣又是别扭地问：“你怎么还在？你怎么还不扶好树？你你你，你下来，慢慢的，我接着你。你、你偷爬驿馆的树，偷窥……我……咳，本公子怎么能被随便偷窥？小心被捉到治罪！”

    他说这许多，实是盼着女孩儿回答，说什么都行，他好多听她说两句。

    树上的小姑娘却不说话了，望着他直笑，姜先又觉得天儿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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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翻墙上树只是寻常，她的母亲都不会为此教训她——比起她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只是翻墙上树已经很收敛了。她是南君幼女女莹的女友，被王后选来与女莹一同读书学习。两个小女孩很是投契，听说有一个贵客“公子先”要来，南君夫妇甚至有意以长女联姻，小孩儿心性，急切想早些得到消息。

    僭越的王宫也是王宫，王女溜出来未免麻烦，卫希夷便自告奋勇出来探路，回来将看到的告诉女莹——她自己也好奇得紧，王后以上邦风采自矜，公子先正是来自上邦，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甲士不会是公子、布衣随从也不会是公子，要衣饰华美的才是。奚简与容濯都老，也不是。到得最后，卫希夷才惊讶地发现“公子先”不是想象中的伟岸青年，隔着竹帘模糊看到一个小小只的苍白瘦弱的男孩儿——像只被欺负得毛都秃了的小鸡崽。

    大新闻，这样怎么能娶得了女莹的姐姐？许后长女今年十五了呢。要早点回去告诉他们！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姜先发现的。

    卫希夷虽然只有八岁，作死挨打的历史足有六年之久，对于淘气偷窥十分有心得。因为有把握，才自告奋勇来作侦探，被人发现，真是出乎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公子先居然长得很精致。卫希夷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男孩子，在心里悄悄纠正了一下，哪怕是只瘦鸡崽，也不是秃毛难看的鸡崽。

    卫希夷同情地看了看他的小身板儿，对他不太礼貌的态度也大度地表示了原谅——体弱生病的人，总是有怪脾气的。时人以健硕为美，公子先如此瘦弱，这辈子是跟“美男子”三个字无缘了。

    然而无论是喜胖还是爱瘦，一张好看的脸都是审美里最不能缺的，卫希夷再看一眼这张精致的脸蛋儿，决定对这个一辈子都当不了美男子的鸡崽态度好一点。

    要不是同情他，光是说自己“笨”，卫希夷就想揍他了。而且卫希夷不觉得自己会摔下树，本地的孩子，树枝上睡觉的本事都有。这样的提醒真是太多余了，傻兮兮的。

    小鸡崽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玩的，卫希夷笑了，正想问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他的仆役来了又去。好容易没人打搅了，卫希夷又捡起自己的疑问，她的经验里，请教之前先笑得可爱一点，耐心地听完对方的废话，就有很大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岂料姜先被她笑得恼也不好意思，乐也不好意思，不等她问，便说：“你有没有听？真笨，想围观，就要等到出行，我给你看。怎么能跑到这里偷窥呢？这是犯禁的。”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女孩儿生长在蛮荒南国，大概是不知道律法的。律法仪轨，非贵族士人之后不能学。一个蛮族小女孩儿，生得再美，也是不知道这些的。

    姜先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多言的一天，不好意思总盯着女孩的脸，就看着女孩系发的红绸，一直说到容濯被少年仆役请过来。姜先知道该喊人将这野孩子捉起来，行动起来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又是瞪眼，又是皱鼻子：“你快躲起来。”自己以前所未有的迅捷扑到了榻上，假寐。

    容濯见他好容易睡了，不便打扰，嘱咐了仆役几句，悄悄退出。过不一会儿，少年仆役也打起了盹儿来。

    姜先再跑到窗边，担心笨蛋走了，又盼她傻大胆儿别走。掀开帘子，却见女孩儿已经改坐为立，随着树枝的摆一上一下地微颤着。见状，姜先的心也跟着颤了起来：“你你你你……”

    卫希夷道：“别结巴啦，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

    姜先一怔：“我正睡着，就起来了。”

    这个答案太模糊了，完全没有参考的价值，卫希夷有些失望，准备离开。姜先却还不忘叮嘱：“不要到别人的屋子外偷看！”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把笨死了。

    “看你怎么了？我喜欢看谁就看谁。”

    姜先将她前半句话喂了狗，咳嗽一声：“那也不能这样看！”

    “就看！”卫希夷冲他比了个猪鼻子，“我们这儿，好奇了就去看，看你没告发我，我就告诉你吧，好奇的人多了，他们都会想办法来看你的。不想被人看，你可要藏好了。王和后都想见你呢，不过，看你这个样子，王是不会把女儿嫁给你了。”

    说完，向外轻盈地一跳，翻树过墙，跑了。

    姜先吓了好大一跳，待听到墙外又一声笑，才放下心来。暗想：下次让我遇到了，一定捉了你来，不听话就揉你的脸，一直揉一直揉，用两只手揉。哼！

    腹诽完，忽然想起一事“不会把女儿嫁给你”是什么意思？

    姜先疾步走到仆役面前，轻轻踢他一脚，仆役一惊：“谁？谁？刺客……公子？”

    “去请老师过来，我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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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二人组

﻿卫希夷熟门熟路地从城外往城内跑，路过城门，守城的军士还与她打了声招呼：“你又去外面淘气了吗？快回家，趁你娘还没找你。”

    卫希夷对他们扮了个鬼脸，将路上顺手摘的几枚野果扔给了他们，问道：“我娘有时候不自己找，有别人找我吗？”

    军士接了果子，往袖子上一擦，咬了一口，含糊地道：“没。听说忙着明日迎接北边来的公子先，都有事儿呢。那可是件大事儿，听说是上邦来的公子，你在宫里听说什么没有？”

    卫希夷心说，坏了，越有大事儿，我娘越会找我，被发现了可不得了！我怎么忘了这回事了？顾不上回答，一提裙子，跑了。

    这座王城是南君迎娶许后之后不久，由许后带来的工匠规划，征发了五万人，积数年之功修建而成的。王宫座落在城市的南面，卫希夷从北门一口气跑到了宫墙外面，又绕了半个小圈，准确地走到一从高草遮掩的狗洞前。扒开草丛，正要钻进去，洞里钻出个狗头来。

    大黄狗一仰狗头，见是她，“嗷”一声便缩了进去。卫希夷翻了个白眼，耸耸肩，弯腰钻了进去。直起身，大黄狗便嗖地钻进狗洞消失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这里靠近膳房，卫希夷的姐姐羽今年十七岁了，已在王宫里应差，作为王后的侍从女官，跟随王后陪嫁的媵学习膳房的管理。选择这里进出，卫希夷也是动了脑筋的。只要她不被抓个正着，就说来是找她姐姐的，自然有人将她安全送到亲人面前。

    今天运气很好，并没有人堵她。卫希夷满意地笑了，拍拍裙子，熟门熟路地往女莹的寝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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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寝殿的时候，女莹正焦急地等着她。

    许后给女儿配了许多女伴、女友、女奴，唯卫希夷与她最是投契。两人同年，都是家中幼女，上头都有一个样样让母亲满意的长姐，自己又都有些淘气，每每要被揪耳朵训斥。这便产生了许多共同的话题。

    其时风俗，有美人、贵人、奇人经过，被围观是常有的事情，没人看才是丢脸的。本地人更大胆些，上门围观的也是有的。卫希夷说去看公子先，女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父母都郑重地命令宫中上下作好迎接的准备，她才觉得这个公子先或许是不能被随便围观的！

    心中不由后悔，不该起这个意。左等右等，总不见卫希夷回来，女莹急得直打转。亏得南君与许后因消息并不通畅，只知是一位大国公子要来，没想到姜先只有八岁，是以将重心放到长女身上，才没有发现幼女这里有问题。

    许后的侍女又传来命令，命她与相伴女友过去听安排，女莹慌得不行，借口要换衣服，拖延着时间。手里抓着卫希夷的衣裳，等她回来。许后带来了上邦文物，本地日常生活，还是喜着传统的窄袖衣服——省布又方便，又或者是像迎接姜先的土官一样穿着风格混杂的奇怪模样。但在许后一脉的宫里，服饰却是再正经不过的曲裾深衣，长裙曳地，里外穿上好几层，夏日若是无冰，热也能热死人。

    卫希夷换了衣服出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两人相熟，对彼此的脚步声也熟得很，熟悉的足音传来，女莹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了出来：“可回来了，快换衣服！小乙，快帮忙。”

    小乙是她的女奴之一，奴隶姓名并不可考，便是有，也经常被改来改去，谁也不会费心起个好听的名字给他们，都是胡乱编个号儿。南君宫里，至少有二十个编到乙的女奴，便不免要加个前缀来区分。

    小乙也是帮她们换衣服做得熟练了的，与卫希夷配合默契。卫希夷解开对襟上衣的扣子，她便提着领子往上一提，卫希夷身子往前倾，双臂后折，前踏一步，外衣就下来了。

    人都回来了，女莹便不着急了，坐在席子上托腮问道：“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卫希夷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公子先是个小孩儿。”

    与她一样，女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公子先是个伟岸青年。“上邦公子”四个字，代表了多少遐思。女莹的好奇心满溢了出来：“怎么？怎么了？他什么样儿的？”

    “瘦瘦的，小小的，说话总抬下巴。”

    听到瘦小，女莹便没了兴趣，无聊地道：“啊？那不是很丑？”

    “美也不行呀，跟咱们一般大，他娶不了你姐姐啦。”

    女莹开心地笑道：“哎哟，那可太好了，我也不想姐姐嫁他！外公家就在相北三百里，我都没能去过。上邦更远，真嫁了，以后我就见不到姐姐了，那多难过呀。幸好幸好，阿姐嫁不去上邦。嘿嘿嘿。”

    卫希夷想了一想，如果自己姐姐嫁人之后都不得见，想也是不乐意的，也为女莹高兴，笑道：“对呀对呀。馆驿里的人肯定会告诉王的，王就不会把你姐姐远嫁啦。”

    初生牛犊不畏虎，小孩子不懂惧怕。小女孩子，也不知道嫁人的真正含义，也还没有明白联姻背后的真相。多少成年无法说出口的话，她们却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无知，所以无畏。不知珍宝的价值，所以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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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傻乐了一阵儿，小乙已经麻利地将卫希夷打扮好了，衣服换好，头发也髻成了双鬟式。女莹一看妥了，拉着卫希夷的手，一气跑到许后正殿墙根才松开。两人错开几步，一前一后、慢慢地走了进去。她们不是最晚到的，女莹偷笑了两声，与三个异母的姐姐交换了个眼色。卫希夷也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女杼，女杼是王宫织室的执事，正站在女官队伍的前面。

    许后面容整肃，满意地看着宫内女眷、女官安静地依次列队站好，方才缓声发话。她吐字清晰，每个字音都比正常说话拖长半拍，这样的说话方式很显权威，却又极大地折磨着大众的耐性。

    女莹将手别到背后，比着手势。卫希夷照着手势一看，南君的宠妾、太后的侄女夫人阿朵已经闭上眼睛要打瞌睡了。有热闹瞧了！

    果不其然，许后讲完：“有贵客来，自宫谨守门户，不得围观。无论哪一宫、哪一室犯禁，我必严惩之！犯者重责，余人连坐。”便发现这个老对头又公然下她的脸子了。

    许后致力于建立自己的威严，南君僭称，与她一力支持不无关系。如今威严受到了挑战，许后断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猛便将手身前高脚果盘往阿朵掷去！

    阿朵也非善与之辈，头一偏，从容避开，眼睛也张开了。毫无睡意地盯着许后：“看来王后想当众打死我了。”

    “我说的话，干系王室颜面，你听到没有？”

    “我又没有女儿，听不听，有什么关系？”

    “都是一家人，休戚与共、福祸相依，你就不顾大家么？”

    “尊卑有别、贵贱有差，也是你说的。既然有别有差，想来福祸也是不一样的。我就不操心了。”

    两人越说越激烈，南君诸妾见状，忙将女孩子们领了出去。女莹伸了个懒腰，对卫希夷道：“那人怎么那么烦，回回跟母后闹，她还能做王后不成？”卫希夷不在乎地道：“回回闹，也不见占上风，无聊。”两人没心没肺地笑了。

    女莹作了个结论：“反正，阿姐不用嫁给上邦公子，太好了！以后也不用嫁就更好了，就在咱们自己家里不分开。咱俩以后，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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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又生事

﻿两个好朋友欢欢喜喜做好了自己的计划，又开开心心回去了女莹的寝殿。南君有大志向，王城与王宫也建得极大，回到寝殿，女莹已经有些累了，看卫希夷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不由羡慕地说：“我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卫希夷摸不着头脑，歪头看着她，女莹却笑了：“可是希夷和我一直在一起，也是很好的呀。”卫希夷笑着点头：“嗯。”

    两人开心地笑了一阵，也不知道笑什么，只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值得开心。小孩子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

    开心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一声轻咳打断了傻笑。两个小姑娘嘴角一抿，女莹对卫希夷眨眨眼，两个都听了出来——卫希夷的母亲女杼来了。

    两人一齐坐直，女莹悄悄地对卫希夷做个鬼脸，卫希夷右边的唇角往内一陷，做出一个十分无奈的样子来。她家里女人说了算，更兼她的父亲时常要随南君出征，在家的时间稀少，管教子女的事情是女杼在做的。卫希夷的兄姐都是不用操心的，到了她这里，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整日上蹿下跳将兄姐的那几份来不及做的淘气活儿一并干了，令女杼不胜其扰，每每要教训她。

    随着卫希夷越长越大，女杼已经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逮住她了，要么指挥家内奴隶围追堵截，要么指使在家的丈夫下场捉拿，方才好将幼女好一通教训——卫希夷对母亲的畏惧与日俱减。

    女莹却很喜欢这位织室的执事。虽然女杼在许多事情上极像许后，譬如都对她们讲要乖一点、听话一点，对于她们结伴淘气的行为不以为然。然而在女莹的心里，女杼比许后更有活人气儿。许后仿佛每次祭祀时看到的神坛上的神像，或金或石或木，端庄威严，不可置疑，却总是觉得不像是一个“母亲”。

    女杼先对女莹行了一礼，唤一声：“公主。”才瞪向女儿：“你又淘了什么气？”

    卫希夷莫名其妙：“我干什么啦？干嘛总说我？”

    女杼无奈地道：“你们一路上说了什么？”

    卫希夷重复了一句：“说了什么？”她的记性很好的，甚至能够记得去年的今天她还在跟着父亲巡视周边的路上吃了美味的烤蜘蛛呢！只因并不觉得去围观一位“贵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姜先对她讲过不可肆意偷窥贵人居所的话她也记得，然而这里又不是在姜先的国度！所以，都不是什么犯规的事情，为什么说她？

    女杼只得加重了语气，连女莹一道说了进去：“公主也是，这几天可要当心。”

    就是这样！这才是“母亲”的样子。要是换了她的母后，是绝对不会允许她顶嘴的。女莹默默地想，心里充满了羡慕。她十分喜欢女杼与卫希夷在自己面前这样生动活泼。也仿着卫希夷的口气问道：“为什么呀？又没有我什么事儿！”

    说完心里暗乐了一下！仿佛做成了一件长久以来想做的坏事一样，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女杼扫过来的无奈眼神更助长了这种快意，女莹十分有耐心地等着答案。女杼也没有让两个女孩儿失望，回答得很快：“刚才我听到你们两个说阿朵夫人了？”女莹抢先道：“她有什么说不得的？这宫里不常说她？”

    卫希夷站在一边，眼向上望，手掌在胸前对齐，指尖往上，然后一上一下地搓动着，发出轻微的声音，哼叽道：“她天天酸叽叽的，烦！”

    女杼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将两个小女孩儿的模样看在了眼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阿朵夫人不是寻常婢妾，公主也要将她作长辈敬。你就更是了！”指着女儿，“真是不懂事儿。”

    “不懂事儿”这四个字，卫希夷听了无数次，如同秋风过耳，什么都没留下。女杼只好再加一份解释：“公主，纵然瞧不惯阿朵夫人，也不要在有贵客的时候让客人瞧出来。家里失了和气，会让外人笑话的。自家有什么事情，等客人走了，再说。”

    说这话的时候，女莹的保姆追了过来。女莹羡慕卫希夷的体力，然而随侍们却总恨这位小公主精力过于旺盛，让她们追之不及。听到女杼说的话，保姆几乎要感激涕零了。她是许后亲选的人，却无法完成许后的任务——带好女莹。亏得卫希夷被选为女莹的女友之后，女杼教训女儿，偶尔会带上小公主，小公主有人陪着，也能听进去一些。

    女莹看到保姆，就有些不开心，保姆侍奉小主人总是十分尽心的，女莹也挑不出毛病来，只觉得她烦，老是拿许后压人。这不，保姆又来了：“是呀，王后虽然不喜欢阿朵夫人，也不会喜欢在这个时候因为她生事的。”女莹又不开心了起来。

    女杼看看天色，轻快地道：“一眨眼都快要到晡食了，你，给我回家。”说便一指女儿。卫希夷有一样好处，她能从表情和口气的微小变化中分辨出什么是底线，几乎从来不会让父母在大事上面为难。虽然以她的年纪，也没经历过什么家庭大事。

    也看了一下时间，卫希夷还认真瞄了一眼日晷，果然时辰快到了。女莹却不干了，嘟囔道：“干嘛不留下来陪我？”保姆一脸无奈，求助地看向女杼，女杼道：“明天不是还来吗？”

    见女杼态度坚决，女莹也给她面子，当众将卫希夷拉到一边，小声说：“明天可早点来，咦，我有东西给你。”说完，拉着卫希夷跑到妆台前，拿出一只漆盒，里面放着些女孩子的首饰，捏出一只镶青金石的戒指来给卫希夷。青金石难得，小姑娘们却不会计较价值多寡，只问好不好看。卫希夷也收得不客气，小声说：“今天宫里有事儿，我娘肯定不回家，我有功夫把那个做好。”女莹一个劲儿地点头。

    说完悄悄话，才将卫希夷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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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算是有几年宫廷生活的经验，卫希夷猜得挺对，因有贵客，宫中准备着，各处执事都不得擅自离开。不但是女杼，连同卫希夷在膳房里的姐姐羽，也不得回家。

    卫希夷换了回了方便的衣裳，一个人跑回家。与王宫夯土为基不同，宫外大家因为地面炎热潮湿，习惯了在地上打木桩，木桩上上加横梁木板成屋的干栏式建筑。

    她的父亲屠维是獠人，与族内起了冲突而出走，恰逢着南君励精图治，便投了这位英主。獠人在南疆也是数得上号的悍勇，屠维生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十分惹人注目，又表现勇猛，被南君相中，择为近卫，后来更升为近卫里不大不小的头领，因而被称为“獠卫”，故此姓了卫。

    屠维称不上国之重臣，他的家也称不上府邸。然而职位紧要，也有些家资。家里的奴隶很少，男女主人也不是日日在家，好在女主人掌家，对奴隶还算宽和，给鞋穿、衣能蔽体、食可果腹，倒也没发生逃逸之类的事件。只有卫希夷与弟弟在家时，也不曾发生伤害小主人的行为。

    卫希夷一回家，厨娘辛就端出了一盘吃食出来，皆是当地常见的果蔬，还有一块烤肉，一碗夹了点豆子的米饭。比起宫里的吃食，滋味也不算差，羽在宫中膳房、女杼也会烹饪，家中饮食也难免比别人家好。卫希夷却不在乎这滋味，随便将吃食往嘴里一倒，便跑回自己的屋子里。

    她与羽共居西厢的三间房内，中间用竹编屏风隔开。翻出一只竹编的盒子，里面放着些零散的工具，还有许多蚌壳。这便是她承诺给女莹的东西了。

    两人是同学，卫希夷学的总比别人更快些，师傅却是为教导王的子女而存在的，不会为她一人加快进度。她便有大把的时间在学完之后东游西荡，看什么都去插一脚、学一手。东一麟、西一爪的，会的东西可不少。不过她年纪小，又不是专心学这些手艺的，好些东西只是看过记住了而已，实则样样都懂、样样稀松。只有感兴趣的东西，才会沉下心来研究。

    前几天，她在路上看到有个大姑娘戴着漂亮的耳坠，阳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不怕生地询问，得知是蚌壳做的。小姑娘喜欢漂亮的东西，从此上了心，自己磨了个不成样儿的带给女莹看。对于她们来说，漂亮就好，不在乎贵重。女莹的金银珠玉的饰物不少，蚌壳不值什么，反而没有。

    若说就真的爱得不行，那也是扯淡，都是图新鲜。卫希夷拍胸脯保证弄点给女莹，俩人一起玩儿。这便琢磨上了。父母姐姐的面子，工匠手底藏私活，无关紧要的手艺也教她一些。她学东西很快，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一哄二哄得匠人开心，还多教两手。得了点秘技，回来就自己捣鼓上了。

    到得第二天，果然让她磨出一对近圆的薄片来，带着蚌壳本身的弧度，还钻了孔，好做坠子。朝食也顾不上吃，揣着坠子，叼着枚果子，又跑到了宫里。这回从门里进去，光明正大地寻女莹。

    远远地就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女莹生气的声音：“凭什么？”

    有情况！

    卫希夷快走几步，听清楚了女奴们低声的劝慰。事情并不复杂，不外是许后担心幼女过于活泼，不太适宜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因而禁了她的足。卫希夷也呆掉了！她特别理解女莹的心情，迎接贵客，多热闹呀！宫里御道两侧相对的四十面铜鼓会同时敲响，拖到地上的长长的号角吹出低而大的声响，钟罄奏出悦耳的音符。到得晚间，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大殿里穿梭着美丽的舞娘，跳着欢快的舞蹈！还有矮小的侏儒，说着逗笑的滑稽笑话。

    现在这些全看不到了！

    冲进殿内，卫希夷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让去了？”

    女莹举着一只花瓶，看到她来了，匆匆往地上一摔，奔过来抓住了女友的手，委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怎么这么欺负人？”卫希夷问道：“就禁了你一个人？”保姆是真的怕了她们了，忙道：“不是不是，十岁以下的王子公主，都不去。”女莹怒道：“他们都还不会爬呢！”卫希夷道：“不晓得前面看得严不严……”偷看两眼，又不会死！

    女莹找到了战友，大力地点头：“就是！”

    然后两人一起坐在地上发呆。宫殿的室内，铺着编织精美的竹席，两个小姑娘你看我、我看你，都陷入了愁思。

    见她们安静了，保姆忙指挥着女奴将殿内打扫干净，也不催促，如果她们能发呆到晚宴结束，那可真是太好了！

    然而女莹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女莹将卫希夷拉起来，拿手在两人头顶上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咱俩差不多高，你的衣服我能穿吧？”公主容易被认出来，若只是公主的女友呢？

    保姆一脸惊恐：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卫希夷眼睛一亮：“对呀，王后管你管得严，我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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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美少女

﻿淘气也要有个限度！保姆的脸是黑的，放到其他时候，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眼下的事情是王后下了死令的，怎么敢放人出去？真个出了什么事，公主无妨，她们的小命就要完蛋了。

    不敢跟公主硬扛，保姆与女奴们心意相通，手拉手连成了一片人墙，将二人给围了起来。卫希夷比女莹灵活许多，更兼积累了三年被母亲指挥奴仆围堵的经验，飞快地从围堵中钻了出来。直起腰整整领子，发现小伙伴儿还被围着。这可怎么办？

    她是极有义气的，然而除了她与女莹，是没有人帮她们的。女莹急得头上冒汗，却也突破不了包围圈。卫希夷的内心剧烈地斗争着，女莹在人墙里气得大骂：“反了你们！敢拦我！都给我等着！”至于要将这些人怎么样，她也没有想好。这些话全是偶尔听着执事训斥女奴们时学来的。

    卫希夷恨恨地一跺脚，大声道：“算了，我认栽！”又跑了回来。

    小姑娘生闷气的时候，总喜欢找个安静地方，踢踢树、踢踢树，遇到狗打一架。卫希夷也不例外，正想与女莹入内室好好互相安慰诉苦，忽然眼睛一亮——内室有窗户可以爬呀。也不生气了，也不跺脚，跑了回来拉着女莹的手，对保姆道：“好啦，算你们厉害，不出这个门，行了吧？”

    说话时，捏了一下女莹。女莹见她回来了，心里感动得要命，也十分有义气地对保姆道：“那我不出去，你让希夷去看，回来讲给我听！”欢迎贵客这样盛大的仪式，王宫举行的次数并不多。八岁的小公主，对此也是很感兴趣的。

    保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公主不闹了，忧的是……卫希夷一个闹起来，也能惹不小的事儿。何况，王后说了，小公主这里的人，都不许乱走。

    不想卫希夷这回却帮忙，对女莹道：“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自己去有什么意思？”保姆忙说：“过了这一阵儿，只要王后不管了，奴婢们绝不会拦着公主的。好不好？今天有贵客来，膳房做了许多好吃的，有公主喜欢的生鱼脍，还有希夷爱吃的肉羹，都去拿来好不好？”

    女莹道：“谁稀罕那些啦？”拉着卫希夷，便进了内室。

    小姑娘生起气来也是大同小异，女莹和卫希夷亲自动手，将女奴赶了出去，一人一扇门，将内室的门关上了。女莹将自己抛到卧榻上，气得凌空蹬了两下腿，大大地嚎了一声，觉得胸口的闷气随着这一声大叫散了一些，没那么闷了，爬起来找小伙伴儿说话。却见卫希夷正在忙上忙下，翻箱倒柜的。

    小姑娘的小秘密，与父母说得都少，姐妹、小伙伴们却可能知道。卫希夷从女莹的衣柜的里找出一个盒子，拿出一身素净一些的衣裳来——这是她留在这里的。女莹凑了过去，与她蹲在一起，小声问道：“你这是干嘛？”

    卫希夷理着衣服，指指窗户，女莹的脸上绽出快活的光彩来：“呀！我知道了！”

    两人一齐比了个“嘘——”头碰头地窃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儿，卫希夷爬起来道：“快换上，咱们出去。”女莹道：“先把门插上！”说便自己动手，一面将门栓挂上，一面大声说：“别烦我们！”保姆心道，只要你不出来，随你怎么办。自己坐在门外守着。

    里面两人飞快地换上了衣服，卫希夷左看右看，摸摸下巴：“有点不对！咦，你首饰带太多了。”女莹匆匆摘掉了颈间华丽的项链，小女孩儿头上也不戴繁复的首饰，倒是省事了。寝殿的窗子对小女孩子来说还是高大了很多，可以当门用了。上好的木料制成，十分沉重，打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重悠长的声响。卫希夷小心地爬到窗台上，对女莹招招手：“上来，轻点儿，一点点儿推，声音能小点儿。”

    窗子是下开式的，上面糊着轻纱。夏季多蚊虫，关得很严。两个小家伙一点一点地从下沿推开了条缝，拿尺子将它顶住，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从打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卫希夷先探路，轻松地将脚放到了地上。身子往下一出溜，整个人便滑了出来：“行了，你来。”

    女莹学着她的样子，不太熟练地往外溜，下裾被尺子一绕，险些被回落的窗户夹着了。一番惊险，两人掉了出来。蹲在窗下又是一阵窃喜，捂着嘴，分辨了方向，往前庭奔去。

    卫希夷有些心急地道：“鼓都敲完了，听声音，是进大殿里了。”女莹没有她跑得快，扶着膝盖道：“哎呀，来不及了，有近路没有？”卫希夷道：“再走近路要被发现了，前面是王后的寝殿呀。”许后更喜欢长女，更重视长子和其他儿子，亲生的小女儿淘气不得她欢心，毕竟也是亲生的，还是放在自己寝殿不远的地方的。从女莹的住处往前去，恰要经过许后的寝殿，许后的侍人，是不会为女莹隐瞒的。

    在八岁的孩子里，她们算高的，比起成年人，还是两双小短腿。两人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花了许多时间，卫希夷也是安慰女莹，也是安慰自己，小声说：“没事，歌舞和侏儒才是最热闹的，这才到晌午。”女莹将她拉了一把，两人隐到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齐齐出了一口气——往大殿送酒食的庖厨来了。

    尾随庖厨，到了大殿边上，躲在一边看热闹。开篇的歌舞已经到了尾声，穿着孔雀尾羽一般耀眼的舞衣的舞娘收成一个圈儿，向宾主致意后退下。接着，两个侏儒跳了出出来，他们的个头还没有两个小姑娘高，穿着花衣，脸上涂着油彩，将上下一般粗的身材摇摇摆摆，学着俏丽舞娘的动作，还问：“我与舞娘，孰美？”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两个小东西缩在一边，跟着一起乐，还要小心不要被发现。这样得到的快乐，比端坐在上面从容观赏还要多。面前无案、无食，也不能减轻这样的快活，反而又添了一些对零嘴的渴望。让这份记忆愈发鲜明。

    堂上，南君笑完，让着姜先，请他尝特色生鱼脍。姜先面上的笑意有些勉强，尝了两片便住手——中土不吃生食，除了果品，不动火的食物是不入口的。

    卫希夷想了想，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三个小果子来，递给女莹两个。女莹接了，两人就着侏儒的笑料啃果子，啃完一个，女莹将手里的掰开了，分给卫希夷一半。这下都不大值得吃完了，伸舌头来边舔边看，也是有趣。

    侏儒下场，又是几列执戈男子过来作舞，卫希夷喜欢看这个，激动地蹭蹭女莹。女莹也很开心，违背母亲的命令偷溜出来，本身就令她愉悦。在此之后做了什么，都是乐上加乐。正乐着，殿上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声响，声响越来越大，变成了慌乱。

    两人都是坐不住的性子，也顾不得躲，踮着脚尖看热闹。无法保密的事情发生了——公子先他缓缓地歪倒了，栽到地上。殿上殿下，兵慌马乱，任续拔出了佩刀，甲士们也围了上来。

    女莹这才想起来，这盛大的仪式是为欢迎公子先准备的。小声问道：“他就是公子先？怎么这么没用？”她与卫希夷的观点是一致的，公子先是只干瘦的鸡崽，羽毛是漂亮，人是没用的。而且，因为他倒了，热闹也就瞧不成了。女莹郁闷地道：“真扫兴，回吧……”

    “你们是得回了！被发现了可不得了！”故作严肃的声音传来，卫希夷一个激灵。她最怕的人来了！

    卫希夷天不怕地不怕，亲娘的竹尺都不能令她老实，姐姐羽的一个眼神却能让她安静好几天。羽不凶，十五岁的少女，体态修长而轻盈，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温柔的，连每一根头发都带着安抚的气息。她是卫希夷心里极喜爱，却又知道自己成不了的模样。像和风，像暖阳，与她在一起总是那么的舒服。

    卫希夷学会老师教的功课，无所事事的时候，是羽给她开的小灶。她会南疆常用的笔画像鸟爪一样的七百三十二个字，会算术，会许后带来的中土文字。卫希夷一点也不想让姐姐发现她又淘气了，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不由缩了一下，孰料女莹也与她一起缩了。

    两个小东西缩抱在一起，一齐仰头，嘴巴张得像池塘里的锦鲤，圆圆的，眼睛也瞪得滚圆，呆呆的往上看。

    羽也没了脾气，给两人整了整乱七八糟的衣裳，叮当两声，卫希夷怀里还落下两个蚌壳磨的圆片来。羽惊讶地拣了起来，问道：“这是干嘛？”卫希夷眼睛滴溜乱转，小声说：“自己做的。”女莹很有义气地道：“我让她做的。”等羽看过来的时候，声音也小了下去。在这样的少女面前，小女孩儿们天然有一种驯服感。

    羽将蚌片放到了女莹手里，一手一个，将二人悄悄牵走：“快跟我走，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不知道？”训斥的口气也是软软的。有了羽带着，两人被当作膳房的小女奴，一路回到了寝殿，此时保姆还不知道两人已经跑了。看到她们，保姆也呆了：“这这这这……”

    羽轻缓地道：“人带回来就好啦，别嚷，叫人知道了都不好交代。希夷我领走，快给公主换衣裳。一会儿有人问起，就说希夷去膳房拿吃的了。”

    人回来就好，保姆哪有反对的？巴不得有人来将这两个乱神拆开，连忙答应了。卫希夷也默默地被领走，女莹也有点懵，轻轻地问：“那还回来吗？”卫希夷不敢回答，羽微笑地弯下腰，对女莹道：“当然要回来的。”

    女莹放心了，捏捏卫希夷的手：“快点回来呀。”羽耐心地等二人话别完，才将妹妹带走，路上小声说：“怎么不说话啦？”

    “哼唧。”

    “手挺巧的呀。”

    “嘿嘿。”

    “不给我做吗？”

    手上一沉，羽低下头。卫希夷心里很兴奋，羽的女红比她好、厨艺比她好、除了淘气不如她……她身上的衣服是母亲和姐姐做的，编辫子是姐姐教的，现在姐姐问她要东西，真是太开心了！心里已经点头如鸡啄米，脸上还要故作矜持地、缓缓地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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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有道理

﻿牵着姐姐的手，慢慢往膳房走去，卫希夷的脚步越来越轻快，渐渐地脚下开始小小地蹦一下。羽好笑地摇摇头，她喜欢这个妹妹，正如卫希夷喜欢她，任何阴霾失落都无法在妹妹身上停留，看到她就会有好心情。

    走着走着，卫希夷用自己以为很乖巧，在姐姐眼里已经恢复元气的欢快语调问：“阿姐，阿姐怎么找到我们的？怎么知道我们在大殿了？那个公子先是怎么回事呀？”在她心里，姐姐无所不能。

    羽不禁莞尔，牵着妹妹的手被小东西坠得一晃一晃的，也主动顺着力道与她一起摇，口里说：“我带人去殿上帮忙，就看到你们了。真不小心，不对，真淘气。”说漏嘴，羽脸上微红。觉得口气太纵容了，连忙教育妹妹：“而且也给公主的保姆添麻烦了呀。”

    “哼唧。”

    羽耐心地给妹妹讲道理：“你想，要是织室里有不听话的，多给娘添麻烦呀。对别人好一点，别人也会为你着想的。对不对？”

    “她们不听话，娘能打她们，保姆打不到我头上！那我又不是奴隶……”在羽不赞同的目光中，卫希夷的声音越来越小。

    羽想了一想，对妹妹说：“道理是一样的，道理就像太阳，它照着国君照着王后，照着大臣，也不因为一个人是奴隶，就不照耀他。”

    “哼唧。”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可是姐姐说的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羽也不着急一次就说服她，只是慢慢地讲道理：“你不给她添麻烦，她也不给你添麻烦，多好？”

    这个勉强能接受，卫希夷点了点头：“好吧，她们天天念叨，是够麻烦的。”

    走过宫墙间的长巷，卫希夷忽然警惕地拉住羽的手：“有人！”

    很快，羽也听到了转角的地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将妹妹掩在身后，望向转角，羽惊讶地叫出了一个名字：“工？”卫希夷从姐姐的背后探出个头来，打量着来人。这是一个白净高挑的年轻人，看起来是宫中做低等杂役的奴隶，端在胸前的右臂上有斑斑的血迹。从衣服上分辨人的身份是极容易的一件事情，身份越低，穿的越少，南国又炎热，连草鞋都没得穿的奴隶也是不少。

    卫希夷有些奇怪，这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虽然表情让人不舒服，却依旧是个好看的人。以她八年的人生经验来看，只要长得漂亮的人，不论男女，运气总是比别人好一些。尤其宫中，选出来做门面的总不能选丑八怪吧？个子高，相貌也不错，怎么会还做低等的奴隶？还受了伤？

    羽却是知道的，南君不断征伐四方，作为南君一方有些身份的人，羽的家庭是越过越好的。而被征伐的部族与小邦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工的邦国令南君恨得牙痒痒，阿朵夫人所出之子，便是死在与之对阵的战场上。南君连大度地任用其中有能力者为自己效力的事情都不想做，而将他们全部罚作奴隶，身份越高的人，只有更惨，许多男子被阉割。

    工便是其中之一。

    做了宫中的阉奴，做着最粗重的工作，哪里缺了苦力，便将他填到哪里。将膳房的溲水担走之类的活计，工也没少做。是以羽认得他，工是个阴沉的年轻人，但是能看出来，他极聪明，并且极有可能识字——识字的人和不识字的人，看到文字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读出其中的意思，记住，与一眼扫过像看了别不一样的花纹，停顿的时间、眼睛细微的动作，是不一样的。

    后来被随便叫一声“工”，但是工以前一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有着不一样的来历。而且，他走路的样子，虽然带上一丝阉奴特有的步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架式，也是羽所熟悉的——那是武士行走带风的气概。

    在这宫里，什么人都不能轻忽，哪怕是担溲水的阉奴。用心做活与随意泼溅，弄得膳房酸臭之气四溢，对膳房的人是截然不同的情况。惩罚捣乱的奴隶，也不能让污秽的味道消散得更快。羽一向与人为善，对方或真情或假意，总会回以善意，唯有工，无论如何开解，他总是一直阴沉着。

    羽天生便有一种毛病，见人需要帮忙的时候，总忍不住要伸一把手。见工端着胳膊，忍不住问道：“前两天不见你来，他们说调你去修屋顶，这是摔的吗？医工……”说着又住了口。医工比巫医高明得有限，却也不是奴隶能用到的。

    人们对于长得好看的人受到挫折伤害，总是会忍不住多生出些惋惜怜悯，不愿见美好的事物消逝。工虽然阴沉，脸却长得不坏。卫希夷虽然不喜欢他对姐姐爱搭不理，见姐姐释放了善意，便也跟着问：“要找医工吗？”她们姐妹自然是能够得到医工照顾的人。

    工脚下没停，羽轻声道：“医工这会儿都忙着公子先呢，医工巫医我都见过，也知道一些治伤的办法，拿蚌壳烧成灰敷上能止血。就是不知道骨头怎么样了。你这样不行的，万一伤到骨头，可就坏了。”她没好说得太明白，其实这年代，小伤小病变成大伤大病没几天死了的事是常有的。奴隶又没什么条件养伤，全靠硬撑。

    工站住了，定定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女。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不喜欢的少女，如果他还是一个健全的人，哪怕要与所有的青年勇者为敌，也要将她娶来做妻子，给她戴上最美的首饰，让她做最快活的女人。可惜，这不行。

    他是国君的侄子，南君想令他的国家臣服朝贡，被拒绝后发兵攻打。他的族人砍下了南君长子的头颅，却无法挽救整个国家。成为俘虏，他不怕，只恨为什么自己生得太晚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国家按照自己的想法变得强大，便遇到了南君这个枭雄。变成阉奴，他也不想死，没杀了南君、令他亡国，报了杀父灭族之仇，他不能死！

    羽轻笑了一下：“走吧，膳房里今天做蚌肉的，一定有蚌壳。”

    工沉默地跟着她，卫希夷好奇地回头看着工，直觉得这个人不友好。到得膳房，里面正忙，有不少人同羽打招呼，羽也笑着回应，且提醒：“公子先有些不适，上头怕正烦着，都小心些。”厨工与厨娘一齐笑道：“知道啦。”心里很喜欢这样会做善意提醒的人，对她找蚌壳医治不讨喜的人的事情，也都当做没看见了。

    一个胖胖的厨娘拿张荷叶包着块烤肉递给卫希夷：“哎，长个儿的时候，可不禁饿。”又有厨工拿一只铜盏盛了蜜水递给她：“就着，别噎了。”漂亮活泼的小女孩儿，大家都喜欢，如果她的家人也很和蔼可亲，就更会受到照顾了。

    卫希夷嘴巴也甜，依次道了谢，一手一样，跑到羽身边，蹲着啃。羽又道了一回谢，手上却不停，取了蚌壳，清洗干净，烧磨成灰，将工的衣袖挽起，忽然皱眉，小声问道：“正过骨又伤了？有人趁你受伤欺负你吗？”

    卫希夷听了便不干了，吞下嘴里的烤肉，生气地说：“谁这么不要脸？欺负伤者？”她淘气得要命，也会欺负小动物，却天然认为别人已经伤了再去欺负他，无疑是卑鄙的行为。工既然受这样的伤害，心情一定不好，她也就不计较工的态度问题了。手里的荷叶伸出去，又收回来，重讨了一块新的烤肉给工，说：“谁欺负你的？我去打他！”至于打不打得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她不相信自己会吃亏。

    羽哭笑不得：“你什么都不懂，连谁干的、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冲动胡闹。”并不很生气，妹妹知道善恶，是件好事。只是应对的措施……

    工看着少女宜喜宜嗔的面庞，心里喜欢她，但是又忍不住怀有扭曲的恶意。你的身边，纤尘不染，左右都是纯洁的人，连一个小女孩都会心怀正义打抱不平，你觉得世界很美好。你曾经让我不要那么阴沉，不要将事情想得太坏，要看到希望寻找出路，不要在心里存着毒汁。如果你的妹妹变成像我一样心机阴沉的人，你还会觉得世界美好吗？

    工低下头，声音阴凉入骨：“你姐姐说的对。有些事，能做不能说。你要对别人做什么，一定不要告诉他，说了他就有了防备，你就做不成啦。”

    羽微惊，脸也挂了下来，细看她的脸，眼角像是被谁用手指蘸了点胭脂轻轻抹过，留下一道连着鬓发的红痕。声音难得地冷了下来：“希夷，你不许做！听到没有？！工，你……包扎好去找个地方歇着吧，别被人看到了。”

    她心地不坏，人却不蠢，别人对她如何，她都可一笑置之。工言语里对妹妹的撺掇之意，却不能不令她生气。

    哟，听得懂？工心里有些玩味，听得懂呀，你希望的干净美好，是真还是假？工看卫希夷放下烤肉，接过了干净的麻布巾敷上蚌壳灰包扎伤口，忽然有些想笑。宫里的人说姐妹俩简直不像是一家里出来的，现在看看，确实不太像啊。

    胖厨娘又过来了，小声对羽说：“公子先在宫里安置下了，上头叫送些酒食与他的卫士，还有给公子先备下热饭。好像是，方才就是不惯生食，才昏倒的。”羽是掌膳房的副手，答应了一声：“我这就来。希夷，你给工包扎好，你也回公主那里。不许耽搁！不许多说话，也不许听胡话。”卫希夷乖乖地答应了。

    对妹妹，羽还算放心，纵不放心，自己又有了新任务也不能耽搁。膳房这许多人看着，工也做不了什么。羽小声对一个魁梧的厨工道：“等包扎好了，你看着工离开，别让人碰着了他的伤处，也给他带点吃的。找个人，取新鲜的生鱼脍，跟着希夷去公主那里。”厨工拍胸脯保证一定办到。

    吩咐完，又嗔着卫希夷：“小淘气。”才提起裙子去看菜单。

    卫希夷张望了一下，给工的胳膊上打了个蝴蝶结，小声说：“你别在我姐姐面前说那样的话。”

    “哪样的？”工觉得有趣，这个小女孩儿让他看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那些要教我欺负人什么的，跟我姐姐多不搭呀，我姐姐身边该是有鲜花、有阳光，说交朋友，不能说欺负人。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哎……”

    “什么道理？”

    “我现在说不清楚，不过跟我姐说的不太一样。我姐说的也有道理啦。”工的话，像给卫希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令她愿意与这个长得不错的人多说两句。

    工心头一动，问道：“你姐姐说的什么？”

    “我姐姐说，道理像太阳，照着国君，也照着奴隶。好啦。”给工拉下了短短的袖子，盖着蝴蝶结。

    工指着地上的影子说：“看，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道理像寒冬，国君和奴隶都在它寒冷的怀抱里，但是国君有皮裘火盆热汤饭，奴隶只有单衣残羹。同样的道理，对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

    卫希夷“哦”了一声，看看影子，又眯眼看太阳，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胖厨工已经挤了过来：“希夷啊，好了吗？你该回去啦，鱼脍要不新鲜了。”

    卫希夷跳了起来：“嗷！我这就去！”又拖了块烤肉给工，“你好好养伤啊。哎呀，阿姐……”

    胖厨工道：“忙公子先的饮食呢。”

    “好娇气，”卫希夷皱了皱鼻子，对那只小鸡崽表示了不满，“生鱼脍多好吃。”对羽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回去了”，又快活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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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一起

﻿女莹愤怒在卧房里走来走去。

    保姆紧紧地追着她劝说：“……您是公主，和别人不一样，以后是要嫁与身份相当的国君，享有一国的人。要听王后的话，端庄稳重。别再和阿杼家那个淘气的小东西厮混了，你们的身份不一样。她可以淘气，您不行，您是要做大事的人……”

    在女莹现在的年纪上，朋友讲的话在他们的心里，甚至可信超过父母。女莹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明显，尖锐的童声回荡在高大的宫殿里：“闭嘴闭嘴闭嘴！全都是放-屁！我就要和希夷在一起！”

    保姆本不厌恶卫希夷，然而卫希夷这样的表现，是不得许后欢心的，也给自己惹了不少的麻烦。先前那些淘气并不严重，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公主喜欢呢？今天保姆却发现，绝不能再这样了。否则两人闹出事来，女莹是公主，卫希夷的父亲是南君重视的侍从，受罚都有限，可保姆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事关自己的利益，好恶就要放到一边了。保姆苦口婆心地给女莹摆事实讲道理：“您看您姐姐，多么地温柔贤淑，王后多么喜欢她。王后会为喜欢的人多考虑，为她择一门人人羡慕的亲事的。公主已经八岁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为人子女，只有听话，才能得到父母的关爱呀。王后是您的亲生母亲，不会害您的。王后给您选的将来陪您出嫁的人不是她，她只是陪您读书的。您要多与将来一同出嫁的人亲厚……”

    女莹越发地生气了，原地跳了好多下：“我不管！我们是朋友！和她嫁同一个丈夫，让自己的儿子和朋友的儿子成为兄弟，一辈子在一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懂道理的人都这么说！”

    保姆吓得魂飞魄散。

    许后是个讲规矩的人，讲究到近乎繁琐。她给宫庭中订立了许多的规矩，等级森严得很。连公主身边的女伴，都分了两类。一类是以后要陪着远嫁的女伴，一类则是在娘家一起玩耍的女友。前者便是媵了，身份不低，与女莹有些血缘关系。后者便如卫希夷这样，选自邦国内有些身份的家庭里的女孩子——有些是因为自身不错，有些是因为女孩子爹娘不错。

    在卫希夷身上，许后看走了眼。卫希夷的父亲屠维，沉稳少言，坚毅可靠，母亲女杼精明而守礼，姐姐羽更是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子。卫希夷场面上的模样还是很不错的，礼貌也周到。许后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一个合适的女友的人选，孰料与女莹熟了之后，女莹舍其余女伴女友不理，只与她一起玩，两个淘气包的合力令人叹息。数次想借故将她体面地从女莹身边驱走，然而南君喜欢这样的性情！

    许后爱长女，南君喜幼女，卫希夷的性格也很得他的喜爱，许后只能忍了。但是，许后也有自己的坚持，为自己的女儿做好了规划。保姆理所当然地要奉承许后的心愿，以期在后宫里讨生活。

    女莹受到了刺激，小女孩儿的目光阴恻恻地盯着保姆，将她吓得闭了嘴。轻哼了一声，女莹模仿着她父亲的样子，将左右脖子歪得咔咔响。冷笑着到正殿坐了，心里得意地想道，看父王这般做，他们都害怕，嘿嘿，果然将这个啰嗦的人镇住了。

    殿里一时都被镇住了，安静极了，带点踢踢托托的脚步便愈发清晰了起来。女莹听了两下，脸上的阴沉也绷不住了，跳了起来——她听出来这是卫希夷的脚步声了。

    卫希夷还带来了女莹喜欢的生鱼脍，女莹更开心了，招呼她一起坐下来吃：“太好了，刚才都没得吃，饿了。”卫希夷向前跑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想起了什么，从袖兜里摸出两只贝币，给了厨工。厨工笑眯了眼睛，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回：“天气热，可要快些吃。我这就回去啦，你去吃吧。”

    女莹见到了好朋友，心情好得很，对厨工道：“知道了，你去吧，希夷，来呀。”两人也不分案而食，卫希夷就坐到了她的食案的对面，张口吞了她送来了一片切得薄薄的生鱼片。

    见状，保姆内心更是焦虑，生怕两个小女孩儿感情太好，以后拆不开，以这两人的性子不闹大了才怪。到时候许后面上不好看，自己就……不行，要快些想办法才行。如果自己办不到，就早早报告给王后，现在顶多挨打挨骂，等到事情不可收拾了，麻烦可就大了。

    看看你一口我一口吃东西的两个小女孩儿，糟心极了。小公主除了分给王吃食，还跟哪个人这么亲密过？王后都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当然，王后也不喜欢这样轻浮的行为就是了。不行，一定要早早请王后作个决断，此事不是她一个保姆能处理得好的，这锅她不背。

    才想着，王后宫中的侍妇便来了，许后爱讲究，不止要女奴侍奉，国内大臣的妻女，得她意的，也会任命为自己的侍妇女官。这一位妇人，身份不高不低，丈夫是管理牛群的小官，用作向小公主传话的人正合适。来人三十余岁年纪，面相十分和气，看一眼正在吃鱼脍的小公主，欣慰地点点头。看来小公主这次很乖，没有淘气。

    女莹丢下镶银的长箸，好奇地问：“有什么事么？是公子先怎么了吗？”

    侍妇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公子先还病着，王与后现在都不开心，王后命妾身来看看小公主。宫中近来多事，小公主一定要在自己殿里好好呆着呀。”也许是她看起来太和气了，也许是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女莹没有发脾气，而是追问：“父王也不开心，为什么呢？你跟我说清楚了才好。”

    卫希夷一旁帮腔：“要是不清楚，谁也不知道怎么样做才对呀。不出寝殿，上学呢？唱歌呢？做旁的呢？行不行？”

    这话说得有道理，侍妇心道，果然是阿杼的女儿，够机灵的。跟聪明人说话，哪怕是个小孩子，也是省事的。侍女妇心情好，也肯耐心地多讲两句：“王与后想为您的姐姐，招公子先为婿……”

    “啊？”两个小姑娘一齐惊讶地出声了，“还要招他？”公子先那个矬样，大家都看到了，怎么能招这样一个既不强壮，年纪也不合适的人呢？女莹挺讨厌姐姐的，总是端着，还会教训人。曾经热切盼望姐姐女媤端架子走路的时候摔个五体投地，吃饭的时候呛着喷得满桌都是……之类，却从来没想过姐姐嫁个病鸡崽！这怎么行？

    侍妇笑得很标准：“王和后的想法，不是妾身能知道的。”

    女莹问道：“那公子先现在怎么样了？还会再宴请他吗？还有歌舞和侏儒吗？”

    侍妇的笑容开始僵硬，都这会儿了，还想着歌舞侏儒，小公主真是个小孩子呀。侍妇低声道：“已经安置下了，水土不服而已。小公主就当是宫里有人生病了，不要吵闹，好不好？公子先若是在宫里出事，王会很生气的。”

    说爹生气，女莹明显乖了许多，乖巧地道：“好。”

    侍妇摸摸卫希夷的头：“希夷要好好地陪公主呀。”女杼原也是许后的侍妇，后来才做的织室的执事，是这位侍妇职场上的前辈，曾提点过后辈，卫希夷姐妹俩混得开，与此也不无关系。

    保姆心中暗暗叫苦：王后心情不好，又有大公主的婚事要操心，此时去汇报小公主不听话，显然是不合适的。只能按捺下来，等公子先身体好了些，与大公主的事情定了，再赶紧向王后汇报。

    两个小姑娘却不知道大难临头，飞快地吃完了鱼脍。女莹觉得有些疲倦，拉着卫希夷午睡去了，卫希夷跑了半座城，也累了。虽然还惦记着公子先可能要被招作南君女婿，两人还是很快睡着了，直到被一声惊雷震醒。

    卫希夷弹坐起来揉眼睛：“什么呀？要下雨了？”

    女莹揉着眼睛爬起来，下雨天，不给玩雨，就没什么好玩的啦。女莹又惦记起招婿的事情来，闷闷不乐：“不死不活的，过来添什么麻烦？”卫希夷小声说：“大概，谁也不想病着……吧？”小鸡崽脸还挺好看的，死了未免可惜。说着，心情也低落了起来。

    她满地乱跑的时候，是不管不顾安静下来却也会思考，睡完一觉，又想起来保姆今天好像有些不对，觉得应该跟母亲、姐姐说一声。爬起来便要走：“不上学，我可得回去了。”

    女莹担心地望向窗外，有些迟疑：“下雨呢。”

    “不怕。我回家去，问问我娘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女莹也振奋了起来：“那你小心，别跌跤。”

    “放心吧。”卫希夷拍着胸脯保证。

    然而一出了殿门，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呼吸着微凉清爽的空气，她就又止不住一颗满地疯跑的心了。开始还走，后面是小跑，还蹦着去踩水。王宫的地面，晴日里看的时候是平的，下了雨就能通过积水看出哪里凹了进去一点。卫希夷追着水坑踩，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跑偏了，面前长廊下持戈的武士全不是熟人，看装束好像……是小鸡崽的人？

    她天生胆大，最大的挫折是吃了烤蜘蛛觉得好吃，听说越毒的东西味道越鲜美，自己偷溜出城进了林子捉了诡蛛回来，被母亲发现之后挨了生平最大的一顿暴打，烤蜘蛛也没吃成。

    好奇心起，便想去看看小鸡崽。万一他不幸死了，趁他现在活着，多看一眼是一眼。卫希夷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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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再见面

﻿姜先暂居之所里，人来人往，十分忙乱。南君与许后也亲临其地，许后下令传来了医工，与姜先所携之医工会诊。南君看了一眼，镇定地吩咐：“去祭宫，将大祭祀请来。”

    容濯心系姜先，还是察觉到了这夫妇二人的隔阂。早在大殿上，容濯便觉得夫妇二人的相处并没有那么亲密。容濯有妻有子，别家离国之前，与老妻相处虽然少了少年时的激-情，却也有那么几分从容自在。反观南君夫妇，生疏而客气，不像是一家人。

    若说一国之君要有威严，则先唐公、姜先的父亲，对妻子也不是这个态度。若说王后要端庄，则姜先的母亲绝不至于每次对丈夫笑的时候，嘴角扯起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这对夫妇有问题呀。

    容濯将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急切地想要为姜先求得灵药。愈是荒远之地，生灵愈有不为人知的奇效，这是公认的。对南君行礼，不算什么有辱身份的事情，容濯是唐国之臣，南君自娶了许后，因许国而向王求得了一个承认，也算是一方诸侯。

    容濯长长一施礼，南君倒是痛快，将他扶起：“老翁为何行此大礼？公子在我宫中病了，是我招待不周，该我赔礼才是。”

    容濯道：“不敢。公子久居北方，来到此间水土不服，听闻南疆有灵药，还请南君施以援手。”

    南君苦笑道：“我生长在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水土不服，不如等医工和祭祀来。”

    此言合情合理，容濯等人却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姜先卧在床上，额上冷汗直流，轻轻唤一声：“老师。”容濯凑上前来，听他说“腹痛”。即大声道：“腹痛？可是吃的东西？”

    许后强笑道：“医工就快来了。”

    一旁奚简心情十分复杂，论起来，申王心头刺就这么水土不服地死了，是天意，谁都不怪，申王大业的阻碍没了，奚简为人臣，也是开心的。但是，自己作为旁观者，万一申王要表现亲情，将自己斥责，也不是不可能呀。奚简纠结万分，却又不敢帮着求情允诺回报。

    南君如鹰隼般的眼睛在容濯与奚简身上扫过，即猜到了真相，笃定地道：“大祭祀马上就到！如果大祭祀没有办法，我便下令全国搜寻巫医和医工，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公子的。”

    南疆与中土隔着千山万水，消息阻塞到连公子先的年龄都没能弄清楚，却不妨碍南君见到真人之后作出正确的推断。自从奚简与姜先两拨人到来，片刻功夫，二者之间的隔阂与防备，就像南君与许后之间的生疏冷淡被容濯看清楚一样，落到了南君的眼里。

    他想扶植姜先，并且时机正好。姜先是落难公子，需要支持，此时支持他，可比日后他羽翼丰满了再结盟划算得多。南君希望自己能够统治太阳下所有的土地，却也深刻地明白，南疆到中土，再到更北些的地方，距离有多么的遥远，征服与统治，都不是他现在的力量可以很快达成的。所以需要在中土落下姜先这一步棋。

    姜先不能死。

    同样的，对于奚简，也不能现在就杀了。南君与荆伯是竞争者，势均力敌，彼此忌惮。都知道必有一战，在时机还未成熟的时候，却又都隐忍不发，忙着扩充实力。申王的采风官如果死在南疆，必会被荆伯拿来做文章。

    奚简也感受到了危险，当机立断地表示：“公子重病，我这便回报我王，择派医工前来。”

    一听就是谎话！

    南君也不与他计较，这个烫手山芋走了更好！奚简见状，匆匆与容濯告别，不顾已经电闪雷鸣，飞快地奔出了王城。他的学生们大为不解，却不敢违拗老师，拖着还没有休息过来的疲惫身躯，穿着蓑衣，跟在马车后又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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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祭祀在第一滴雨落地之前到了。这是一位腰背佝偻着的老妇人，蓝色的衣衫上绣着夸张的图案，银丝里夹着几道黑发，拄一支铸着鸟头的青铜杖，杖头的青铜鸟喙夸张地与整个鸟身一般大。

    医工比她来得更早，得出一个“水土不服”的结论来。医治水土不服是他的拿手好戏，许后不是本土人，带来了许多陪嫁，南君励精图治，也尽力招徕他国之人，因背井离乡到了异地而产生的许多病症，给了医工无数练习的机会，总结出了一套法门。

    医工先说：“公子先天有些体弱，离国渐远，便易水土不服。此事极易，服几贴药就好了。”比起装束奇异的祭祀，医工更得容濯的信任，请他开了药方来。医工也不含糊，与容濯商议着药方。容濯听了，面露难色，对南君道：“不瞒南君，症候是说对了，这药，公子已经吃了一路了。”

    说完，将南君与许后都看了一下，果见许后的脸色更加不好。南君便问大祭祀有何良策，大祭祀用浑浊的眼睛将姜先从头看到脚，才缓缓地用晦涩的语言与南君交谈了几句。容濯听不懂此蛮人土语，只能等南君翻译。

    南君踌躇了一下，方说：“奇珍灵药倒不用，却需要一味诡蛛。需得背上花方长成人脸状的才好。然而诡蛛最怪，雨后放晴至少三天才会在山林里出现，少一刻都不行，如今已经下雨了。”

    容濯无奈，只得让医工先煎了药，平缓姜先的不适。姜先却忽然将上身探出了卧榻，吐了。

    上吐下泄了一阵儿，姜先脸色惨白，却觉得自己好多了。不多时，药也煎好了，姜先一声不吭地喝了一口，躺倒闭上了眼睛。南君见状，携众离开，临行前，执着容濯的手道：“殿中但有不适，即请告我。”他还要留下奴隶听用，却被容濯拒绝了：“言语不通，风俗不同，恐不堪用，反而不美。不若留一二通晓言语之人，以备不时之需。”

    南君笑道：“如此，便留两个听得懂的阉奴，公子有什么要吩咐的，叫他们好传话。”

    容濯脸上带着不安与感激地谢过，目送南君一行人离开，客客气气地让阉奴去偏室里歇息，才到姜先面前来议事。

    任续已经在姜先的床前跽坐，姜先冷着一张苍白的小脸，闭眼躺在床上，急促起伏的胸脯却表明他根本没有睡着。

    容濯亲自将门关上，在任续旁边跽坐，殿内安静了一阵儿，姜先刷地推开夹被坐了起来。苍白的面颊，亮得有些瘆人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们居然真的想！”

    容濯与任续反而很镇定，对视了一眼，任续不客气地说：“这些不是已经知道的了吗？”容濯也笑道：“是呀，多亏有了仙人示警。南君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一件坏事。彼既有求公子，便不会对公子不利。这不是，我们已经商议好了的吗？”

    任续喃喃地道：“公子既得上天眷顾，便不会久居人下，唉，那个长着人脸样花纹的蜘蛛，听起来却有些不可信呐。若是仙人能再赐药，可就好啦。”

    姜先听他们两个一口一个“仙人”脸上瞬间红了，他对这两位托孤之臣说了谎。

    ——————————————我是倒叙分割线——————————

    流亡生活的锤炼，使姜先的心智快速地成长了起来，他紧急召来了容濯。男女之情他还懵懂着，却早已明白婚姻二字的份量。他的母亲将他托付与容濯的时候嘱咐了许多，其中一项，便涉及到了他的婚姻。

    此事须得与容濯相议。

    容濯才躺下不久，便被唤起，还道是姜先出了什么事，连鞋子也顾不得穿，踩着袜子便跑了过来。姜先见他来了，反而不急了，礼貌周到地请容濯坐下。容濯先往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面有倦色，倒也没比下车的时候变差，才有心情从容问题道：“公子，不知公子有何要事？”

    姜先噎了一下，婚姻之事是不可以马虎的，消息来源却……他后悔了，不该这么着急便请了容濯来，应该自己先想清楚的。容濯也不催问，却将他表情的变化都收入眼底，记在心里。

    姜先下了个狠心，才说：“方才，咳咳，我像是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对我讲……”他先扯了个谎，将长辫子的出现来历隐了去。

    容濯认真听完，并没有怀疑姜先“托梦述事”的真假。这世上多的是无法解释的事情，而上位者身上也常有些灵异之事发生——往往都是好事，显示上天对其眷顾之深。譬如圣王出生之时，据说室外有凤凰鸣叫。祭祀在国家生活中，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份量。

    容濯认真地询问了姜先梦中的情形：“依公子看来，示警的是仙人吗？男仙女仙？相貌如何？是管什么的神仙？除此之外，没事说过什么别的吗？仙人衣饰如何？仙人的礼仪如何？是与公子执礼，还是高高在上？是因为祖先的福荫庇佑还是因为公子的德行而来向公子示警？”

    姜先呆掉了！他颇有急智，毕竟年幼，经历比同龄人丰富曲折，比起活了五十多年的容濯，还是差了许多。他的急智如他所愿地让他过了第一关，万万没想到，容濯相信了“仙人入梦”之说，却又问出了这么一长串的问题。

    这要怎么回答？一句两句，姜先自认能瞒得过容濯，被追问每一个细节，他就不能保证了！他可以编造出一份比较完整的神话故事，包括衣饰的细节，却不能保证在讲话的过程中，因为自己语气、表情的失误而被察觉！

    见微如著，容濯是行家。作为容濯倾注了心血教导的学生，姜先对此毫不怀疑。

    以手遮目，姜先缓缓放下手来，揉了揉脸，苍白的面颊上显出点羞涩来：“哎呀，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先生，咱们说眼下的事情！”

    不料容濯居然懂了他的心思。不就是梦里遇到某某仙女，有了好感么？这样的事情，传说故事里也有很多嘛！容濯宽容地笑了：“臣不过是想为公子记下来，传与后世而已。好，那便先说眼前之事。”

    姜先咳嗽一声，变得自然了一些，缓声道：“我年幼，此事还是要老师拿个主意。婚姻之事，结两姓之好，然而蛮夷之人……”说到一半，又止住了，眼前两只红鞋子的尖儿一前一后地晃着。

    说到一半，改了口，认真地问容濯：“听说南君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且求娶于许国。是否？”

    容濯严肃了起来，对姜先道：“还请公子召任将军同来。”

    姜先面上一红：“老师说的是。”商议大事不请任续，这是不妥当的。

    须臾，任续亦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见容濯已在，任续略征了一下，视线下移，看到了容濯的脚上，旋即收回。容濯等他打量完，与他见礼，待他坐好，才说：“方才公子梦中惊醒。”任续问道：“可是有不吉之兆？”容濯道：“南君有心在公子婚事上做文章。”

    任续也问了一遍细节，姜先的心又悬了起来，任续问不到细节，也不甚纠结，言语间却颇多怒意：“堂堂公子，岂是蛮夷之人可以挑拣的？况且他们离得远，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便是流亡的另一个目的了，避祸是真，求贤是真，若能结一门有力的亲事，也是真！

    在时人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婚姻之事本就是结盟。彼此看中对方的能力或者潜力，今天我帮你，明天我倒霉了，你也帮我。这才是约为婚姻的必不可少的一个考量。能在落难的时候被别人看上，那也表示自己是极有价值的。

    最后，得到一个结论，南君不是一个好的联姻对象，所以，要婉拒。

    得出结论容易，施行起来却很难。姜先早熟懂事，终究是大国储君，被捧着长大的。评估的眼神并非没遇到过，但是被当成一块猪肉一样打量，就差上手揣一揣肥瘦，这就让他难以容忍了！南君夫妇看他的眼神，像是已将他握在掌中一般。

    可恨！

    姜先急怒攻心，又吃了不惯的生食，兼之水土不服了一路，终于栽倒了。

    ————————————倒叙结束————————————————

    两位老人家离八岁已经很久了，忘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情怀”，还在劝慰着他：“且忍一时，待身体康健了，咱们便回。”姜先被勾起小少年的心事，反驳了一句：“要他们说，必要娶于此地，又该如何？”

    容濯想了想，道：“被逼迫答应的事情，是不受上天保佑的。”言下之意，尽可反悔。

    姜先还带着小少年的纯洁，恨恨地道：“我才不要答应！恶心！”

    任续哪壶不开提哪壶：“公子得上天庇佑，必成大事的。或者不用南君，上天再派个仙人来送公子灵药呢？”

    容濯也大声称是，仙人示警的事情是经过现实考验的，博学如他，也坚信姜先得了上天的青眼。

    姜先：……

    姜先噎了半晌，又羞又恼，还有一点埋怨。愤怒地站到地上，对二人说：“才没有什么仙人！”

    二人一齐吃惊：“公子，公子不是说气话，快回来休息。”任续行动力惊人，已经站了起来。

    八岁的小少年，身心俱疲，终于将心里压抑的情绪爆发了出来，看什么都绝望，看谁都不顺眼。姜先踉跄到了门前，大力一推，转头对二人道：“上天要真对我好，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没有什么仙人，就是个……笨蛋。那个，呸！上天要真对我好，就把她送到我面前！”摸我的头。

    咔！一道闪电打过，照着任续张大的嘴，容濯也伸出手指，指向门外，甲士们长戈挥动的声音响在身后。

    姜先猛地转身。

    又一道闪电，接着是响雷。

    卫希夷有点崩溃地看着殿门大开，一只穿着白色深衣的小鸡崽俯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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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跑掉了

﻿宫殿建在高高的夯土台基上，视野很好。

    姜先呆呆地站着，忽然向前跨了一步！

    卫希夷正仰着头往大殿这边看，被斗笠遮住的脸，随着这个动作露了出来。天上铅云密布，闪电一晃一晃的，又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雷雨中的女孩儿，有着与阳光下不一样的清亮。咳，瞪大眼的样子还是有点笨……

    卫希夷的眼里，姜先单薄的身躯也被闪光映得十分明显。

    【被发现了！】

    卫希夷拔腿就跑！

    姜先彻底惊呆了：怎么跑了？！

    两人怔愣的当口，容濯与任续来到了姜先的身边，只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在一闪一闪的电光里，嗖嗖地像会缩地术一样地远离。雷光一闪，就比上一次闪的时候远了好几丈。

    甲士们来自大国，原本是横行无忌的，直到随姜先流亡，养成了事事谨慎、不离公子左右的“好习惯”。看到卫希夷，他们也没有一窝蜂涌过去抓拿贼人，而是小心地将姜先围在正中，手中的武器冲外，紧张地望着莫名出现的蓑衣人。

    姜先一句：“别走。”喊出来，甲士们还要看任续与容濯的命令。等姜先匆匆向二人冒出一句“就是她告诉我的”，二人反应过来，卫希夷的身影在闪电里一闪一闪的，闪没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将许多声音都掩住了，容濯道：“公子，进去说话吧，外面太吵。”任续则郑重地留下来，重新安排布防事宜，并且充满了对南君的不信任。他们既相信姜先是得上天眷顾之人，又觉得这个“仙人”个头有点小，十分有当地特色。不管怎么样，南君都有问题！

    任续安排好了守卫，也进入殿内。

    姜先又是振奋又是失落，心中喃喃：“干嘛走呀？”

    这么小个头儿的“仙人”，容濯也是头回开眼，传说中，仙人不是伟岸丈夫，就是美貌女子，都是成人模样的。南疆之地，土著多是矮小精悍，肤色微黑，五官还有些扁平出现一个高大魁梧些的，就十分显眼，大多能够出人头地。所以中土之人瞧不起这些黑矮子，也是……看脸。

    再矮小，成人与童子，还是有差别的，对吧？

    容濯有些迟疑地问：“这个……就是仙人？是隐居在哪座仙山的神仙的弟子吗？”如果是仙人派遣弟子来示警，那就合得上了。

    “……”问题并没有得到答复，容濯与任续一齐望向主座。姜先坐在长案后面，双肘支起，捧着脸，笑得飘飘忽忽的。

    容濯&任续：……一定有问题！

    容濯的知识比任续多，连想也极其丰富，心道，听说有一种仙家手段，只有仙人想告诉的人，才能听到仙人说话。这么一想，容濯就坐不住了，大力咳嗽了几下，将姜先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小心地问道：“仙人是不是对公子说了些什么？是传授了复国的知识，还是告知了治病的方法。”

    姜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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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墙、拐弯、穿巷，这回不用钻狗洞了，大大方方地跑出了宫门，站在门外，双手扶膝，心还在噗通噗通地跳。喘匀了气儿，回味一下，刚才真是刺激！她的脚步又轻快了起来，开开心心地往家里跑。木屐踩在地上，啪啪地响，又觉得好玩，一路踩水踩回了家。

    这一天运气不错，屠维和女杼都在家，正看着小儿子应乖乖地坐在沙盘前面划字。屠维识字很少，女杼却识些字，自己得空承担一些教导子女的任务。一面看着乖巧的小儿子，一面就想起略坑的小女儿，女杼道：“她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快开饭了。”

    屠维起身道：“我去找一找。”

    女杼道：“路上小心。”起身给丈夫取了蓑衣，给他系好系带，屠维摸摸妻子的头发，说：“等我回来。”

    卫应从沙盘上抬起眼睛，瞄了一眼爹娘，觉得有点闪眼睛，又闷下了头。

    屠维才穿好蓑衣，忽然笑了：“就说闺女不用担心，这不是回来了么？”

    踢踢踏踏的声音渐渐清晰，果然是卫希夷的脚步声。女杼面上浅浅的忧虑也散去了，嗔道：“听这声音，又不好好走路了，回来非教训不可。”

    等卫希夷进了家门儿，家里的洒扫女奴利落地将小蓑衣、小斗笠替她除下来，女杼一把将女儿拽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又野得一身水！快给我过来换干衣裳。你的鞋袜！”

    卫希夷从女莹那里离开的时候并未换衣服，还是一身宫中常穿的广袖长裾的衣裳，足衣是细麻的，鞋子也是布鞋，只蹬了双木屐。她还踩水玩，渍湿了半截身子。

    重新换了衣裳，羽也回来了。女杼看天色晚了，不好耽误吃饭，才饶了她这一回。卫家里不比王宫，也不比重臣府邸，日常用餐还没有一人一案的条件，夫妇俩共一食案，女杼将小儿子放到身边另一侧，看着他吃饭。卫希夷则开心地与羽共用一案，捧着碗一边吃一边乐，回味着逃跑的刺激。

    女杼问羽：“今天不忙吗？怎么得闲回来了？”

    羽放下竹筷，答道：“公子先的甲士都安顿下来了，是添了些人口吃饭。夫人说，我不是中土人，恐怕不太习惯，她自己来掌管，就让我先回家了。”她说的夫人，是许后陪嫁的媵，因得信任，掌管膳食。安排得合情合理，女杼也不反驳，只让女儿好好休息。又叮嘱卫希夷：“近来宫里有大事，不许再淘气了！忍也给我忍些日子，听到没有？”

    卫希夷将脸埋在碗里，嘴巴咬着碗边，从碗的另一边沿上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女杼，脑袋和碗一起上下点着。女杼有什么气，看她这逗笑的样子也消了，筷子遥遥点着她：“你呀！”

    屠维道：“许夫人？说起来，她的儿子王子喜出征也快回来。”

    羽手中的木匙在碗里轻轻一磕：“这么快？”

    屠维道：“进雨季啦，仗不大好打，见好就收吧，等秋天雨停了再说呗。”

    卫希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飞快扒了几口饭，女杼怒道：“你吃那么快，是想做什么坏事？吃完了也不许走，你头发该剪了，盖着了眼睛也不知道吗？”未嫁女孩子，都会在额前留点刘海短发，卫希夷头发长得也快，女杼总是自己动手给她剪。

    卫希夷呛了一下，愤怒地反驳：“我是有话要说！”

    屠维安抚地给妻子顺气：“听她说。”

    有父亲撑腰，卫希夷才将今天的事情一一讲了。羽轻声道：“你觉得小公主和保姆不太对劲儿？”女杼想了一下才慢慢地说：“也不算坏事。”屠维有些莫名地问：“是小公主不好吗？”卫希夷紧张了起来：“什么？”

    女杼给儿子嘴里塞了一勺汤，轻声道：“没什么不好，只要别再淘气就没事儿。”她心里门儿清，小女儿淘气归淘气，直觉却很灵敏，女莹或许没事，保姆绝对有心事，保姆是许后的心腹，而许后是个多心的人。

    斟酌了一下口气，女杼将事情换了个说法给卫希夷讲清楚：“你带着小公主淘气，小公主会挨罚了。她跑得没你快，王后的奴才可多，”故意停顿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卫希夷哆嗦了一下，她不怕被女杼揍，想到宫中的卫士，再想到好友的小身板，闷闷地“嗯”了一声。羽见状，又说起了新闻：“刚才往祭宫那里去，听说公子先的病要用到诡蛛，还要人面的。现在又开始下雨，可难了。”

    屠维关心地问：“为什么要去祭宫？”

    “王给大祭祀赐食。”

    屠维叹道：“天可快些晴，好歹将公子先治好。”

    卫希夷耳朵一动一动的，插嘴问道：“为什么要治他？”

    女杼皱眉道：“就你话多，反正啊，他不能死在这里，你也不要好奇想偷偷跑去看！听说他先天身子就不好，万一惊吓坏了，就是大麻烦！”

    卫希夷含糊地“哦”了一声，丢下饭碗：“我吃饱啦！”跑掉了。女杼在她背后一脸心累：“她这是从哪里来的毛躁性子？我生了这么多孩子，没一个是这样的。”

    屠维却开心：“活泼一点好！祭祀说，与我排行相同的孩子，会成为将军的。”本地大祭祀是女人，南君麾下的战将里也有几名女子，管理国库的，也是女子，屠维不认为自己女儿活泼一点有什么不对。卫希夷身体素质也不错，教她的打架窍门儿也是一学就会。嗯，明天休息，再教闺女两手好了。闺女其实挺懂事的嘛，哪里会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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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不知道父亲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她跑到自己居住的西厢，见四下无人，冒着雨，悄悄下了梯子，跑到地板地下。干栏式的结构，地板下面反而是淋不到雨的。从支柱上取下一只挂着的竹编带盖的盒子，抱回了房间里，就着油灯打开盖子，里面一只成人巴掌大的蜘蛛，背上是诡异的人脸，正蔫蔫地伏在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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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归你养

﻿王城往西，晴天里便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山顶常年积着白雪。每逢冬天，便有监工奉命看押着大批的奴隶入山凿冰，储存在冰窖里，以备夏日消暑之用。屠维曾轮到过这样的差使，领着一队士兵，带着淘气的幼女，在外面游荡了好几个月。

    正是在那么一次旅途中，卫希夷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到过的珍奇物种，山越往上，越是一些只有在故事里才听过的草木动物。第一次裹上特别厚的冬衣，第一次看到搭帐篷，第一次看到取水、拾柴、生火、烧烤，见识了许多日常食谱之外的吃食。

    烤蜘蛛，便是其中之一。当然，当时吃的不是诡蛛。

    诡蛛是种奇怪的生物。说它是蜘蛛，却不会结网。卫希夷为了这个东西满吃了一场苦头，捉的时候没让她为难，有样学样就弄回来，带回来却被揍了，装着诡蛛的盒子也被扔进火堆烧成了灰。那一回女杼揍她的力度不同以往，超越了历史记录，疼得卫希夷都忍不住嚎了好几声。

    这一只是因为长得太怪，被卫希夷当作稀罕物事先挑出来收藏，逃过一条小命。毕竟，带个人脸花纹的东西，再不讲究的熊孩子，也会觉得吃不下去。每天捉点小虫来喂喂，然后再检查盒子有没有破洞——以前养过的蝎子就这么跑了，然后被发现，然后被揍的。

    想到母亲生气的脸，再考虑到自己是偷偷去围观小鸡崽的，如果被发现，大概还要被追究。不过，从国君往下，好像都希望小鸡崽能够身体健康，唔，卫希夷下了个决心：他们找不到诡蛛，我再偷偷拿去给他。不让大家发现，这样就不会被发现私藏毒物，然后被揍了。

    怀着“等你们束手无策时，我将要悄悄做一件好事，不让你们知道”的隐秘快-感，偷笑两声，将盒子在柱子上系好，卫希夷拍掉手上的灰尘，钻了出来。

    然后就呆掉了。

    屠维微笑着立在木梯前，问她：“你又干嘛了？”

    卫希夷不大怕她爹，许多事情，她爹是她的共犯。不过诡蛛——当时就是这个叛徒将自己捉给母亲打的——卫希夷咽咽口水，倒退了一步，冷不防一声“嘎！”将父女二人都吓了一跳。

    【我去！哪里来的蠢鹅？！不不不，你来得真是时候！】

    卫希夷灵光一闪，转身从柱子边上揪出了一只半大不大的、白还没全白的鹅出来：“我来找它的！”

    屠维怀疑地看着女儿：“是吗？”

    卫希夷嘴角一抽，坚定地道：“就是！”鹅在她的手里直扑腾，很快就要扎出来了，卫希夷大怒，手上极手力地捉着鹅，跟鹅较上了劲，孰料鹅一点也不怕她，扑腾着翅膀跟她打了起来。

    屠维抱起了胳膊，看着小女儿终于遇上了对头，还笑着指点：“不管跟什么打，都要留神，要长记性，眼睛要尖一点儿，看它像是要啄你哪儿。知道它要啄你哪儿，你才好对付呀。打人和打鹅都是一样的道理。一定不要慌，安静下来，用心看，打架就那么几个路数！”

    人类真是万物之灵长，小女孩儿对上半大的鹅，很快摸清了鹅的进攻路数，躲过了扁喙的追啄，将鹅扑倒，两只翅子都反剪了揪在手里。她自己头发也乱了，衣服也脏了，嘴里却开心地问：“服不服？”

    屠维也十分开心，虽然只是打只鹅，也能看出女儿会用心思考，会总结经验。这才是得老天眷顾的战斗方式，比空有蛮力高明得多。伸手将女儿扛了起来，一耸一耸地往上扔，卫希夷也不害怕，也不怕雨淋着，还叫：“使劲儿扔高点儿！”

    屠维抛着女儿，女儿抱着鹅，鹅“嘎嘎”地扑腾，一派快活的空气……让人想忽略都难。

    女杼忍了忍，又忍了忍，没忍住，将筷子一摔：“他们这是要上天呀！”

    羽双肩抖动，筷子也捏不住了，随着这一声，将筷子放到了案上，笑着劝道：“让他们玩嘛，在自己家，又没做什么。”女杼且气且笑：“都是你们惯的她！听听这声音，像是在屋里？一定又淋雨了！。”羽也严肃了起来：“那我去烧点热汤。”

    “加几片姜。”

    “哎。”

    母女俩分头行动，卫应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动了起来，飞快将碗里不喜欢吃的青菜挑了出来╮(╯▽╰)╭

    ——————————————————————————————

    卫希夷身上满是鹅掌印，头发被雨淋得一绺一绺的，终于收获了一顿暴打。挨打的解说词也十分熟悉：“你不要命了吗？”鹅在一旁叫，卫希夷瞪了这鹅一眼，它叫得更欢快了。屠维要给女儿辩解，也被女杼拧了好几下，女杼一手揍女儿，一手掐丈夫：“淋雨风寒了怎么办？有几条命？”

    羽端了两碗热姜汤来，唤了厨娘将鹅收回笼里，劝解母亲：“担心阿妹着凉，就叫她先洗了头换了衣裳再说她，可别耽误了她喝热姜汤。”女杼果然住了手，取了一碗热姜汤灌丈夫。屠维也脱了淋湿的上衣，女杼给他擦头发。卫希夷瞪大了眼睛摸过去，指尖戳戳：“一二三……八！”她大声宣布了父亲的腹肌数目。

    女杼的脸有点黑，先打发丈夫：“去洗澡，在家不许乱脱衣裳！”羽笑着将妹妹领了去洗头洗澡换衣服，小声给她讲些医学知识：“淋雨易使风邪入体，以后要淋了雨呀，得赶紧洗热水澡，喝热姜汤，没有这些，也要避风……”

    卫希夷在姐姐手里极乖，有点新鲜知识就能打发了，不但乖乖坐在浴桶里由着羽揉搓，还时不时问点问题：“没有姜怎么办？”、“已经得了风寒呢？”

    羽一一解答，手上也不耽误，将妹妹洗好了送出来。女杼取了只小剪刀来，将幼女按在了一张矮凳上，给她修剪额上覆着的刘海。心想，活泼健康是好事，总比病歪歪的强，但是太淘了也不行，得给她个教训，冷不丁地开口：“你很喜欢鹅？”

    贼人胆虚，卫希夷想到隔着一层木板，就是人面蛛，慌忙答道：“对啊，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女杼比划了一下位置，下剪子，“喜欢以后它就归你养了。”

    “什么？！”卫希夷惊呆了！养鹅？！那不是厨房养来吃的吗？我养它干嘛？

    女杼扯过女儿，拍了一巴掌：“你乱动什么？差点剪豁了！就这么定了。”

    卫希夷：……

    女杼看女儿蔫了，心情舒畅，对羽道：“你的头发也该剪了，过来。”

    卫希夷蹭蹭蹭，蹭到角落里蹲着画圈。画了一阵儿，又恢复了元气，不就是养鹅吗？那鹅还挺能打的呢！以前阿娘还不让跟小动物这么玩儿呢！她发现了新乐趣，开心得爬了起来，满房间地翻起空心筋斗。

    她与羽同住厢房，剪发是在中间的房间，一南一北分别是姐妹的卧房。她这一翻，便翻到了羽那里。女杼一句：“这人来疯的样子。”才说完，卫希夷一个没站稳，双手连摆，打翻了羽卧榻边的一只盒子，一枚玉佩掉了出来。

    卫希夷吓了一跳，生怕打坏了姐姐的东西，赶紧拣了起来。女杼望了过去，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喝道：“拿来我看！”

    羽抬手接住了剪刀，放到一旁，轻声说：“不用看了，本来就想跟爹娘说，是王子送的，他与我有约。”

    “哪个王子？”

    “喜。”

    女杼的表情很可怕，比卫希夷印象里的一切模样都可怕，姐妹俩从没见过这样扭曲的表情。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那是王子，王和后会为他择取身份相当的妻子，到时候你怎么办？！为婢做妾吗？！啊？！你知道婢妾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吗？你！婢妾不是人！明白吗？”

    羽脸色苍白，咬咬下唇，坚定地道：“我都知道，他也知道，所以我与他约定。等他出征立足了功劳回来，说的话王能考虑了，再说我俩的事儿。他只要我，我也只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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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父母心

﻿一边是爱得不行的姐姐，一边是虽然总是腹诽却十分敬爱的母亲，卫希夷头一回体验到了真正的“左右为难”。女杼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将卫希夷赶走，而是将她留了下来旁听，卫希夷却不安了起来。

    羽很坚定，却不知道再讲什么能够说服母亲的话了，该说的，几句话都说完了。

    女杼却不这样认为，她很认真地对女儿们说：“国君的儿子会娶另一个国君的女儿，为他掌管家务。受到侵害的时候，作为他的盟友。妻子为他带来援助，他也成为妻子母家的助力。这才是国君的婚姻。你们可以喜爱一个英俊有力的少年，不管是王子，还是国君。可以与他交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孩子，永远不要想与他结为夫妇。国君要的，我们给不了。你要的，他也给不了！国君是这个世上最不可相信的人，他们为了利益，连妻子儿女都可不认，连父母兄弟都会屠戮。何况于你？”

    羽将散落的碎发一点一点收拢起来，低头闷声道：“我宁愿信他这一回，阿娘，就算是犯了罪的人，也要听他一辩的。何况他不是罪人。用看罪人的眼光去看爱人，是什么人才会做的事情？”

    这个……就听不太懂了……卫希夷难得咬起了手指。看到母亲铁青的脸，很怕女杼动手打羽。情知这时候插嘴大约是要挨打的，还是小小声地、勇敢地吸引了火力：“那……只要能帮到他的地方和别的国君一样多……不就行了？我们家又不是没用的人，我姐姐比别人强多啦，世上没有人比得上我姐……”

    女杼没有打她，而是取了簸箕，将剪下的碎发收了起来。母女两个配合着收拾屋子，都不出声，卫希夷越发感受到了气氛的古怪，又蹭回了角落里画圈圈。女杼问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哎，我没能将你生作厉害的将军，也没能将她养成能立朝的官员，开疆拓土，不可或缺。要是，你爹功劳再大些，或者你哥哥回来了，有了大功劳，走运了，能封一城。”

    羽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咬唇摇头：“我，不要爹和哥哥为我拼这个命。阿娘，我想信阿喜一次，我知道事关重大，成与不成，我们都会保密。如果不成，我就死了这条心。这件事儿，旁人谁都不知道。”

    女杼道：“你对我发誓，绝不做婢妾！否则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婢妾，没有将来。”

    羽不知道这话题的跳跃度为什么这么大，还是如实发了誓。女权眼风一扫，对幼女道：“希夷，你也过来！和你姐姐一样发誓。”

    卫希夷正缩在角落里拍蚊子，懵懂地：“啊？哦！我要像阿爹一样做将军的，谁要被关那个笼子里……”嘟囔着，还是也发了誓。

    女杼见羽情绪低落，倒是能理解，拿着簸箕走了，临走前还给姐妹俩将门给带上：“都早些睡吧。”羽将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送到门外：“阿娘，也早些安歇。”女杼十分无奈，长女什么时候都那么体贴，这个时候这个样子了，还没有怄气，也是够愁人的。脾气性情样样都好，就是太年轻，经的见的，还是太少。然而这个时候的少女，劝，她是很难听进去的，只有碰壁了，疼醒了，才算完。

    女杼心里盘算着，抬手将羽落下的一绺长发拂到了耳后，柔声安抚：“等王子回来了，与他慢慢讲。不能让的，却是一寸也不能让。”羽默默地点头。

    卫希夷自觉做了一件坏事，乖乖地除掉鞋子，坐在床上不说话。往常这个时候，是她最喜欢的，因为可以缠着姐姐听故事，问许多问题，请教些字的写法，听古老的传说。今天她打翻了一块玉佩，惹得母亲发怒，姐姐神伤，还用到发誓，真是大大的不好。

    小小声叫唤了一个音：“姐姐——”

    羽重又振奋起来，走到妹妹面前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笑影，捏捏妹妹的鼻子，嗔道：“好啦，早些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喂鹅哦。”

    “啊？！”

    “啊什么？我没事儿，最后总是瞒不过的，早些知道父母的想法，也是好的。阿娘见的总比我们多些。”

    “可她不乐意呀。”

    “也不算不乐意呢，”羽乐观地道，“娘只是不想我们吃苦受累，只要能证明我不会受罪，娘不会反对的。”

    卫希夷听明白了：“哼！我管他是不是王子，只要她敢让你不开心，我一定要他好看。我一定要做比谁都厉害的人！”她与小公主做久了朋友，胡天胡地闹惯了，家里又宠她，确实是无所畏惧的。

    童言童语，却有种别样的说服力，她说的时候是深信不疑的。羽也相信，妹妹或许真的会向父亲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别人倚重的人。看到这样充满活力的面庞，哪怕她稚嫩得紧，对羽也是一种慰抚。

    将妹妹塞到卧榻上，夹被盖了小肚皮。羽掌着灯回到了自己房间里躺下，却总是睡不着，不知道父母此时，是不是在商议着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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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杼和屠维都没有睡，将卫应塞回房里，着保姆看着。女杼低声将事情向屠维说了。

    屠维笑道：“你就是操心太过，在宫里看的事情太多。王的宫殿里乱，也是因为人多。王是很讲道理的，付出多少，在他那里就能得到多少回报，所以人们愿意服从他、跟随他。我还没老，王还在征战，我会有足够的功劳保护你们的。”

    女杼寒声道：“那阿朵夫人呢？她没有功劳吗？她的家族没有功劳吗？”

    “总要让孩子没有遗憾的。”

    “可是这明明不可能的，”女杼有些激动，“这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成，必然也会有人知道，人们会怎么看阿羽？她样样出色，却……”

    屠维平静地道：“这不就是要用到我们的地方吗？阿杼，我们獠人和蛮人不太一样，打猎就一起打猎、打渔就一起打渔，回来不管出力没出力，一体分肉吃。外面的人过来了，他们的活法跟我们不一样，谁有了东西，不像我们那样均分给别人。我们从他们那里换来了好用的刀剑，打到了更多的鹿，拿鹿皮鹿皮从他们手里换缺的东西，知道了他们的活法。

    我对族长说，这样不行，要让出力的人多分一些，他们才会觉得出力有了回报，不然大家会不干的。到时候，青壮都走了，去外面谋生，剩下的人怎么办？

    族长以为我仗着年轻，想吃独食了。我被驱逐了，我不恨也不恼，我永远记得是族里养大了我，我该回报他们。我攒着功劳，请求王，如果有人想像我一样效力，我将他们带到王的面前，王给他们酬劳。如果不愿意，王也不去强征他们。族人有了麻烦，我接济他们。这就是我对族人的用处。对儿女们，我的心也是一样的。”

    女杼提气，又泄了气：“罢罢罢，我早二十几年前就该死了，一路流亡到了这里，有了家，有了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不就是想过得快活一些么？要是整天为了这些，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每天都拿绳子捆着自己，还要捆着你们，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死了！活一天就要快活一天，是这样的，没有错。羽想怎么做，随她去吧，可我不能眼看着她吃亏。要是王子喜不可靠，你可不许跟着犯浑。我宁愿羽死，也不要她活受罪！”

    屠维看妻子恨得牙痒痒的样子，不由大笑：“好。哎，等儿子回来了，说不定，有惊喜呢。”他们的长子归，跟随太子庆去许国，名为做客，实则也看看中土风物有无新的可学之处。走了已有大半年了，前些日子的消息，许国随申王征战，太子庆跟着见习，归也颇有些功劳。

    女杼也笑了：“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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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父母心

﻿这一夜，卫希夷没有睡得很香，一大早就爬起来去喂鹅。

    她起床很有特色，先睁开眼，然后“噗拍”打个挺儿，再“啪”回床上，视心情睡个长短不一的回笼觉。如果想起来当天有好玩的事情，就一个鲤鱼打挺站在床上套衣服。如果没想起来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就在床上翻两下，哼唧几声，将竹榻摇得“吱呀”响，睡一会儿，然后像条虫子一样拱几下，拱起来。

    这一天，她才打第一个挺儿，忽然想起来头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像办了一件错事，在姐姐还没准备的情况下……

    擦！回笼觉也不睡了，整个人都僵住了，摒住了呼吸，做贼一样悄悄地掀开了缠在身上的夹被。小心翼翼地转身下床，“吱呀”竹榻响了一下，将她吓得不轻，火烧屁股一样“噌”站地板上了。心里恨恨地骂竹榻：你叫什么叫？

    头发还有点乱，也不在屋子里梳，提着鞋子、踮起脚尖，轻轻轻轻往外走。她确实有点做贼的天赋，踩在木地板上居然没有太大的声音。然而木门出卖了她，又是一声“吱”，卫希夷憋个半死，嗖地从开了条缝的门里闪了出去，再将门带上，坐在木梯上穿鞋。

    雨还没有停，只是比昨日初下时小了好些，卫希夷抱着头，往厨下跑去——鹅们和鸡鸭一起，都关到厨房前面的竹笼里。

    门才关上，羽便睁开了眼。卫希夷还带着懵懂，都睡不好，作为当事人，羽更是睡不香甜。妹妹一有动静，羽就醒了，旁边了妹妹起床的整个过程，饶是心里压着事儿，也暗暗笑了几声。有这么个活宝在身边，让人很难一直情绪低落着。听着妹妹穿上鞋子，走得远了，羽才起身。她能猜到妹妹的心思，可能是觉得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不好意思了。

    羽并不觉得妹妹有什么错，事情迟早是要发出来的，她又不曾对妹妹说，也不曾叫妹妹保密。这小东西还有小心思了，真是的。匆匆穿好衣裳，也没心思梳复杂一点的发髻，简单打了条辫子盘一下，羽将姐妹俩的被子都叠好，才出门打水洗漱。

    家里有女奴，却也做不到像宫中那样，凡事都有侍候的，奴隶们更多的做劳动之用。主人家有好些贴身的事情，都需要自己来打理。羽在家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的。

    收拾整齐了，又担心父母昨夜商议的结果，摸出斗笠顶上，羽牵起裙摆，先去厨下看管早饭。

    正遇到妹妹一身鹅掌的泥印子，暴力地将两只大白鹅塞进了笼子里，精准地掏出了昨天的手下败将，将它按到了食槽前，捏着脖子：“你吃呀！不吃怎么长大？饿死了你，我娘又要打我了。”厨娘辛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羽：……

    卫希夷给家里杂役女仆带来的最大工作就是洗衣服，从昨天晚饭到今天早饭，她已经毁了两身衣服了。好在有羽及时制止了她，告诉妹妹：“哪怕是只鹅，你强要它吃，它也不会吃的。想要它怕，打就行了，想要它听话，要慢慢地养……”

    卫希夷乖乖一听了，瞄一眼自己身上的泥水印儿，再看姐姐清清爽爽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局促感。这感觉来得好奇怪，以前淘气的时候也没觉得，如今只觉得自己和姐姐的差距真的好大。

    羽让厨娘将鹅收好，单独寻个笼子养着，食槽也单剖根粗竹。将斗笠罩在妹妹头上，让她去换完衣裳到正房吃饭。卫希夷哪敢讲一个“不”字？乖乖照办。

    早餐也是极安静的，卫应还小，吃完被牵走。剩下的四个人里，只有屠维今日不当值，可以在家，其他三个都要去宫里。屠维咳嗽一声，对羽道：“你的事情，昨天你娘都对我说了。”

    卫希夷小小地惊喘了一声，看起来比羽还要紧张，女杼绷不住了：“有你什么事？作这怪样。”说完也笑了起来，看两个女儿都紧张，原本有心吊一吊长女的胃口的，也熄了心思。

    屠维续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然家人要来是干什么？趁爹娘还不算很老，能护得住你们。等我们不行了，你再收敛也来得及。嗯？”

    少女的脸庞瞬间有了色彩，像花骨朵舒绽成了一朵美丽的花。

    羽心里升起一股愧疚之感，暖暖的，浸得四肢百骸都酥麻得没了力气，眼眶也红了。她不是无知的那种少女，早就明白自己与王子之间的差距，与母亲辩论的时候理直气壮，事后反思，也知这件事情对家里的拖累不是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承担后果”能担当得了的。

    屠维宽厚地笑笑：“好啦，你们再不走该迟了，下雨，道上难走着呢。”

    卫希夷心里挺高兴，见父母不反对姐姐了，她也满血复活了。欢快地答应了一声，叫家里女奴：“葫芦，拿蓑衣、斗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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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是个有分寸的姑娘，纵然得了父母的谅解，也没有外在表现出来。她心里琢磨着，总要等王子喜回来，两人见着了面，听听王子喜的说法，再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本来，她是打算这次见着了王子喜，确认了他的想法之后，再和父母摊牌的。现在阴差阳错提早被揭破，也还是要耐心等待的。

    不过，手上的事儿却又多了一件——喜作为王子，衣冠都有专属的奴隶去做，羽也送不起名贵的佩饰，倒是可以做辟邪的香囊送给他。母亲是织室上的执事，羽的女红也很好——这个推论在卫希夷身上不成立。

    这事儿却要在家里悄悄的做，不好在外面被人看到。妹妹昨天受了惊吓，今天都老实了一早上，也给她做套新衣裳。羽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卫希夷心情舒畅地到了女莹的寝殿，女莹好奇凑到她的面前：“这么高兴？”尾音往上翘着，显然心情也不错。

    卫希夷笑道：“对呀对呀。”想起自己发过誓，又事关姐姐，强忍着没有说出来，眼睛里怀着愧疚地看了女莹一眼。

    女莹没有发觉，自顾自地道：“你也知道了？”

    “啊？知道什么了？”

    女莹奇怪地道：“不是因为知道这几天都不用上课了，才高兴的吗？哎？难道有别的事情？”

    卫希夷眨眨眼：“不用上课了？”

    女莹比卫希夷令人头痛的地方就在于，卫希夷几乎过目不忘、学了就会，是个好学生，女莹却是个不喜欢上课的坏学生。她也不算笨，认真一下能学得很不错，却总是关注点在奇怪的地方，还不肯用功。要她主动逃学，她也知道这样不对，听到不用上学，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女莹先解释了：“这不是下雨吗？公子先才来，宫里都忙着呢，阿喜哥又快回来了，父王就说先别上那个课了。”

    听到王子喜的名字，卫希夷的心里缩了一下，不能告知好友的痛苦心情弥漫了开来。女莹说完了自己的高兴事，又催问好友：“你呢？怎么这么开心？”

    “啊？我啊……那个……”

    “嗯？”因为卫希夷脑袋低了下来，女莹将头凑了过去，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上身与下身呈九十度，再将脖子往上扭，与卫希夷看了个脸对脸。

    “嗐！”卫希夷吓得往后跳了一小步，“干嘛吓我呀！昨天跟我们家鹅打了一架，我娘就让我养鹅了，今天我打败了三只鹅。”

    谎话一出口，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女莹来了兴趣：“鹅很厉害吗？”

    保姆实在看不下去了，催道：“公主，希夷还没换衣裳呢。换完了再说。”

    两个女孩儿对着吐了一下舌头，卫希夷换回了在宫里的装束，女莹还拉着她要说什么，南君那里遣人来唤女莹去跟前说话。女莹双掌一拍：“太好了！我正想去哪里玩儿呢。”拉着卫希夷便当先往南君那里跑。

    ————————————————————————————————

    与许后不同，南君更喜欢幼女一些，屠维也得他信任，卫希夷性情也开朗，南君挺喜欢这一对小姑娘的。见到她们，布满阴霾的脸也笑开了：“就这么跑来了呀？”

    卫希夷分明看到了南君刚才的黑脸。

    女莹笑道：“对呀，她们都跟不上，只有希夷跟得上我！父王，我是不是很厉害？！”她在母亲那里少能得夸奖，反是父亲这里，十分捧场。

    这次也是一样，南君给面子地道：“是。”

    女莹追问道：“我这样，是不是将来也会很厉害？”

    “对！”

    “我是不是也能像阿喜哥那样出战？”

    “对！”

    “会封我做将军？”

    南君笑得特别大声：“不要说将军，你要做国君都行！只要你能做得了。”

    “那可说定了啊！”

    卫希夷心情也好了起来，她这样的小孩子，总是很难被负面情绪压抑太久的，也跟着问：“那以后，我也能像我爹一样，跟公主出战吗？”

    南君更开心了，弯下腰，一手一个，将她们抱了起来：“能！”他生得高大魁梧，比之南疆土著的黝黑矮小，简直衬得像天神一样，两个八岁的女孩子，一人坐他一条胳膊，却仿佛在他胳膊上加了两片护膊一样轻巧，“那你们以后可要好好的相处呀。”

    南君喜欢屠维这样的护卫，厚道，勇敢，做事认真。屠维的女儿与女莹为伴，处得又好，南君再没有不放心的。幼女不乐见其他女伴，将她们赶走，只留这一个，许后大发脾气，最后被压下来，也是南君的手笔。在他看来，他的女儿，日后封与一国，做个女君，有何不可？他有大志，想着尽可能大的扩充疆土，疆域一旦广大，必然要册封可信之人。他现在活着的儿子有十个，未必够用，那就要封其他的人。封有功之臣也是封，为何女儿不能封？只要能助他巩固疆域，就行。

    女儿就不必要非得是联姻才有用。长女那样跟老婆学得傻了的，有傻的用处，幼女这样有冲劲“有出息”的，就有“有出息”的用途。南君觉得自己很公平，谁有什么用，他就能人尽其用。

    卫希夷问道：“那我要是也有大功，也能做将军，对吗？”

    “对。”

    女莹道：“你做我的将军，我封你！”

    卫希夷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她要做大官，如果女莹的国度很大，她可以做女莹的封臣，也是小邦之君，那她的姐姐，就再也没有可以被人挑剔的地方了！

    两个小女孩儿都笑得开心极了，仿佛一个鼓励着一个，笑得越来越大声。

    南君将两人颠了一颠，放到地下：“好了，来，考考你们。”

    女莹苦着脸：“考什么？背书我不干啊。”

    南君道：“你们俩，打我一个。”

    两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小姑娘哪能打得过他？人再多也没用！三人却玩得很尽兴。到了南君这个身份年纪，又有功业加身，怕他的人极多，有时候就觉得活着没意思。有人不拘束，反而会得他的心。

    正玩着，派在姜先殿里的阉奴回来了一个，立在一边。南君一手一个，按住了两个小姑娘的脑袋，问道：“怎么？”

    阉奴小心地回答：“那位容师，询问雨何时能停，诡蛛如何可得。”

    掌下毛茸茸的脑袋，一齐晃了晃，南君道：“也罢，我去见见他们，你们俩……”

    女莹抢答道：“我才不要去看小鸡崽，瘦成那个样，父王，别把姐姐嫁他。”

    南君却不笑了，声音淡淡的：“你还小，不懂的事儿不要乱说话。不去就不去，你们回去玩吧。”

    卫希夷拉拉女莹的衣袖，女莹止住了想闹的打算，两人嗖嗖地奔了回女莹的寝殿——怕被许后给截住了。

    到了寝殿，女莹问道：“干嘛不让我说呀？”

    卫希夷想了一下，问道：“王什么时候要把大公主嫁给他啦？”

    女莹“哦”了一声：“你不知道，我也是早上在母后那里才听说的。听说……父王和母后为这事吵了一架。这个公子先真讨厌，跟阿朵一样讨厌！只会让我父王和母后吵架！”她的心里还是向着自己亲生母亲，希望父母相处得好的。

    卫希夷捏了捏下巴，犹豫地问：“是王后让你说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女莹摇了摇头：“我哪敢问她呀？她不喜欢我说这些事儿，我问的侍妇。怎么，哪里不对吗？”

    卫希夷小声说：“昨天晚上，我娘说，宫里要有大事儿，让我别淘气，到底什么事儿，她也没说。我看，这两天忍一忍吧。就当两天哑巴算了。”

    女莹对女杼是很信服的，点点头：“那行。”

    两人又窝在一起玩耍了起来。

    窗外，是绵密的雨幕。

    从这一天起，一连二十余日，雨断断续续地下，没有哪一天是全天不滴水的。有时候早上看云层薄了些，像要晴，过晌又下了起来，有时候夜间无雨，地上积水都少了，白天又是倾盆大雨。

    宫里的气氛也日渐紧张了起来——下雨，没有诡蛛；没有诡蛛，公子先的毛病就治不好；公子先要是死在这里，麻烦就大了。

    在这样人人不开心的时刻，王子喜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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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王子喜

﻿南君嫔御众多。

    身体健康的南君从青年到壮年，与诸多妻妾生下了许多子女。将近三十年的岁月，他共产出过二十七个儿子，以及数目更多的女儿。由于种种条件的限制，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夭折了。待儿子们长大，可以出征了，又有一部分死在了战场上。譬如阿朵夫人所出的长子，就是这么没了的。

    在求娶许后之前，南君已有家室，所以十八岁的王子喜在南君的所有儿子中间，排行并不十分靠前。他是许后族妹许夫人所出，继承权却是仅次于许后之子太子庆。即便如此，他也需要听从父亲的命令，四出征战。

    这是他第二次单独受命，取得了不错的战绩，拿下了一片水草丰美的小平原。南君已知农耕收获比较稳定，当下的目标就是要掌握更多的、地势平坦又宜种植的地方。王子喜的成绩令他满意。

    南君本想做一个盛大一些的欢迎仪式，却因连绵的阴雨而被迫取消了。除了一横一竖两条大道是用卵石铺就，泥水少些，哪怕是王城内的道路也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藤编的盾牌挡不住飘落的雨丝，衣甲饱吸了雨水，湿哒哒地糊在人身上。

    人困马乏。

    王子喜等人眼看家园在望，都打起了精神，他们俘获来的奴隶却个个一副濒死的模样，被绳索串着，需要士卒不停地挥舞着皮鞭和木杖抽打，才能勉强跟上速度。挑出其中年轻力壮的，带到王宫广场上献俘，其余并不能带进城，而是先在卫城里圈着，检查有无疫病，按年龄和特长分好类，作分配。

    不能举行盛大的仪式，王宫大殿里却可以不受阴雨影响地热烈欢迎他。

    卫希夷被女莹拉着，作为她的朋友，陪她一起在大殿上见证了王子喜的归来。她以前并没有很注意过王子喜，过大的年龄差距，许后对于男女大防的上心，连女莹与王子喜都不很熟。今日一见，却是个长腿细腰的青年。

    卫希夷有些挑剔地想：个头儿没有我爹高、看起来也没我爹有力气、脸也不如小鸡崽好看……

    南君很是开怀：“很好很好，吾儿当记一大功。这些奴隶，你先挑选。”

    喜是个沉默的年轻人，等南君讲完了，才说：“子女怎么能先于父母享受呢？”南君道：“我难道还会缺少奴隶吗？”喜抿着嘴不接话。南君无奈地道：“好好好，就这两个留下吧。”随手指了二人，喜才一揖，再拜见许后。

    看到喜回来，许后也难得地露出真心的笑容。南君的儿子们可以粗略的分为两大类：一、阿朵夫人系的，二、许后系的。喜属于后者，如今载誉归来，许后焉能不喜？也是笑问喜一路辛苦，又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喜忍住了张目搜寻爱人的冲动，低下了头，也不说话，许后也不恼，含笑看着他。许后喜欢这样稳重的年轻人，与有些人认知里的不一样，她是真将喜看作儿子的，虽不如自己亲生，却也关爱有加。喜不说话，她便自己说：“这身上都湿了，快带他去换身干净的，都备下了吧？”又推许夫人去照看儿子。

    也是其乐融融的。

    阿朵夫人脸阴得比外面的天还要黑，将牙咬得咯咯响。南君听在耳里，微一转头，却见到她两眼发直，心里又有些怜她丧子哀苦，并不点破，下令整宴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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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喜随着许夫人到她的寝殿里更衣，在生母面前，喜的话比往常会多一些。隔着一道屏风，喜在里面除掉湿衣：“娘，路上听说，上邦公子先在宫里做客？”

    许夫人在妆镜前摆弄着匣子，挑出一支玉簪来，又取出玳瑁梳，预备给儿子梳头，答道：“是呀，就是身子弱，医工没办法，倒是大祭祀那里有一剂药，需要得人面蛛来配，这天一直没晴，就没拿到诡蛛，正等着。我估摸着，他病治好的时候，就是王把你妹妹阿媤许给她的时候了。”

    “不是说才八岁？”

    “年纪小才好，”许夫人又翻拣干净的布巾，“这样就是在阿媤的眼睛下面长大，一长成就可成婚，翻不出阿媤的手掌去。”

    “身体不好……”喜嘀咕了一声。

    许夫人走到屏风前，低声道：“那也没什么，他死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公子先是王的女婿，他的儿子是王的外孙，阿媤有了儿子就可做太后。与得到国家比起来，丈夫有什么要紧的？王和后说这些的时候，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年纪小不碍事的话，是王后讲的，她也是忍不住讥讽阿朵夫人。那是太后侄女，早早跟了王，又生下儿子……唉……王要是问你妹妹的婚事儿，可千万不要说他不想听的。”

    长辈的爱恨纠葛，喜还是第一次听说，沉默了一阵儿，拿起新衣来穿：“娘，我的功劳虽不多，也不算少了，封地还能再添两百里。等父王定下了给我哪里，我便要过去了，您跟我一块儿走吧？”

    许夫人心里自是肯的，口上还要讲：“又胡说，我能离开王后吗？”

    喜一面穿衣，一面反驳道：“不就是膳食吗？今天不是也不用您管吗？再说了，您忍心让我自己就国？吃的也没有合意的，也没有说话的人。在外征战，胡乱糊口、扒个窝儿就睡，回到自己的地方，就想吃得舒服些、睡得舒服些。”

    许夫人笑了，望着屏风上头移动的发髻：“你不会从宫里带些人……咦？”

    喜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了，边系腰带边转出屏风：“怎么？”

    拿起干布巾，许夫人将儿子拉过来推在榻上坐了，自己给他拆了湿漉漉的髻子擦头发：“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知道獠卫吗？”

    “屠维？父王极信任的护卫，父王还说他办事实在，令人放心。”

    “就是他了，”许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他的女儿是很好的姑娘，这些日子都在膳房帮我的忙，你还记不记得？王后原本的意思，就是要等将来我干不动了，好使她来替我。如今已学得差不多了，那姑娘聪明、脾气也好、心地也好，哎哟，要不，咱们跟王后说说，让她陪你去？哎，这么好的姑娘，你要是相中了，纳了她就更好了！知疼着热……”

    喜拳头捏得死紧，咬着下唇，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许夫人还以为他不愿意，花了很大的力气劝他，细数羽的好处：“又漂亮，又和气，学东西也快，再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她那个妹妹，是个小淘气，可就是服她，可见她的本事了。连你妹妹，那么让人头疼的孩子，一见到她就文静下来了。你别害羞呀，跟我说说，行不行？人家可不是什么随便的奴隶，你真看上了，还得好好说道说道呢。”

    在母亲的催促下，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表态了：“娘这么喜欢她，我也喜欢她，我娶她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许夫人倒抽一口凉气，手上一紧，薅断了儿子一把乌黑的头发。喜呲了一下牙，转过头来，仰面望着许夫人：“娘？”

    他态度殷切，眼睛透着明明白白的渴望，许夫人脚下踉跄，扶着儿子的肩头，嘶声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怎么这么实在？我说她好，并不是要……你应该娶别国的公主，像王后那样身份的人……”

    起身将母亲扶到榻上坐下，喜在许夫人的脚边单膝着地，双手放到许夫人的膝上，诚恳地对许夫人道：“那样身份的公主，将是太子的妻子。”

    “我的娘家，有许多女孩子都会很合适的。”

    喜安静了一下，下了一剂重药：“阿媤是王后的亲生女儿，却没有嫁到一个强壮威武的丈夫。轮到我，会给我什么样的安排？还不如我自己来选，至少称心合意，对不对？王后出身高贵，她对太后很好吗？她们争斗了多少年？您的侄女一定会对您表示驯服吗？您离家二十年，知道谁的性情好呢？是姐妹亲？还是女儿亲？”

    许夫人犹豫了起来，王后与太后，为谁做这国家的女主人，一直死磕到了现在。王后开始忍着，总觉得太后会死，没想到嫁过来二十年了，太后依旧活得精神极了，时不时就给王后找点麻烦。然而王后是王求着娶了来的，带来了无数对国家有益的事物，竟是也建立了自己的权威，并不听太后的支使。并非因为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实是权利之争。

    若是轮到自己身上……许夫人坚定地道：“可是要怎么说服王后？”

    喜道：“我有功劳，会请父王做主的。屠维是父王爱将，他的妻子也是王后倚重的人。当务之急，是娘要再教出一个能够接手膳房的人，这样你们才能脱开身去。”

    “王后待你我不薄，瞒着她，是背叛。”

    喜苦笑道：“日后我们兄弟是必有一争的。大哥死了，留下了侄子继承他的封国。二哥和三哥是阿朵夫人姐妹的儿子，哥哥们的妻子，都源自于太后的家族。八弟、九弟、十弟还小，太子、我、六哥、七哥，四对三，未必就稳稳能赢。国家不止我们兄弟有封国，有功之臣，都从父王那里得到了封赐，他们并不全站在太子一边。那个时候，我为太子效死就是了。”

    许夫人的心呯呯直跳：“真打起来，有个有力的岳父帮助……”

    喜反问道：“什么样算有力呢？怎么能保证一定会为我出尽力气呢？不如择一贤妻，我信她，哪怕我死了，也会照顾好您和我的儿女，教导他们，让他们复国、为我报仇。这样的事情，像王后一样的女子，是办不到的。她总是会为了种种表象，耽误真正该做的事情。”

    许夫人停下了手，无意识地咬着拇指，问道：“怎么说服你父王？”

    喜笑道：“只要拿出令他满意的理由，父王是再讲道理不过的人了。”

    许夫人心里的天秤倾向了儿子，叮嘱道：“不如等你天晴，公子先病好了，你父王心情好的时候，对他讲。你真有把握？”

    喜心里还有一张底牌，他知道南君的作风——务实。只要他有能力，羽也不拖后腿，南君有很大的机率是不会反对的。他笑着开口：“屠维是獠人的勇士，在族里有很高的威望，獠人勇猛，却至今没有臣服于父王。这个理由，可以说服父王了。”

    许夫人放心了，嗔道：“你早说明白呀，这样阿羽也不比太后族里那些随便的女孩子的身份差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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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说服了母亲，母子俩装束停当，去往前殿赴宴。

    当天夜里，喜却悄悄从宫中溜了出来，借着夜雨的掩护，敲响了卫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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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王子喜

﻿正逢雨季，能做的事情很多也很少。

    王子喜回来了，卫家都在等着羽与他见面之后最终确定的结果。本以为喜至少会等两天才能有功夫与羽见面，没想到他现在就来了。喜来得快且安静，敲门的时候也是假托另一侍卫的名字，说是有事来请教屠维。

    屠维人缘不错，阴雨天没别的事儿，有同僚来寻他喝酒谈心并不奇怪。门房将这个不肯取下斗笠的人请到门檐下等候，自己进去汇报。屠维因王子喜的归来，心绪稍有不宁，心想：有同僚来饮酒解闷，也是不错的。便请到前厅去。

    卫家的院子称不上府邸，却也有两进，前面一进是待客的地方，后面才是一家的居所。在正房后面，还有粮仓等。来了客，自然是要到前厅的。

    前厅也不比王宫之壮丽，却收拾得干净整齐。这里也是干栏式的结构，轻巧，通风很好，重防水。房顶铺了瓦片而不是苫草。屠维顶着斗笠到了前顶，抖抖蓑衣上的水，先解了蓑衣才取斗笠，心里还有些奇怪：这身形倒算眼熟，他为何不取下斗笠来？

    闷不吭声地将斗笠摘下，打发门房去厨房取些酒食来。屠维才要发问，眼前的人却主动摘下了斗笠。屠维素来稳重，也吃了一惊：“王子？”

    喜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是我。”

    喜有一套完整的计划：一、说服生母，先让生母站到自己这一边；二、说服羽的家人，不要后院起火；三、以功劳与实力说话，征得南君的首肯；四、向许后说明。如果许后有其他的意见，那就请求太后的帮助。这里面，最要紧是南君，他同意了，其他人是无法反对的。

    这些事情，早做比晚做好，他与羽之间有身份上的差距，需要花费时间来处理。他十八岁了，有军功有封地，不知道哪一天有哪个谁心血来潮就给他讲婚事。拖不起，必须趁早下手。

    屠维沉默地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将喜让到室内。家中奴隶少，屠维亲自动手，将油灯点燃。陶土的灯台，七枝灯，将室内照得挺亮。屠维将上座让与王子喜，喜此时却不肯坐在上首了，两人客气一番，对面坐了。酒食还没有上来，两人也无心取用，屠维语气略带僵硬地道：“王子酒宴过后，应该好好休息，不该趁酒闲逛。”

    喜的心里转过十八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他已经知道了”上面。屠维虽然少言稳重，却不是对王子冷漠的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不兜圈子绕弯子了，诚恳一点反而会好。喜直起身来，正欲行礼，屠维见状，也直起身来，喜无奈地想，以前对屠维的认知还真是肤浅，屠维不止沉稳，还很聪明。

    被看出目的，喜也不局促，照样将礼行完，屠维也与他对着行礼。喜行完礼，低声道：“喜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公答允。”

    屠维既然聪明，就不会听都不听便答应，憨厚地道：“臣家里的事情，得那一个做主。”

    喜：……=囗=！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他想过直接被拒绝，想过屠维开心地答应，万万没想到，他说不能做主！

    巧了，去取酒食的门房来了，屠维道：“去后面将主人和阿羽请来，不要叫希夷，也不要叫阿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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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女几个正坐在灯前，卫应年纪小，玩耍了一阵儿已经睡了，卫希夷精神旺盛得紧，倒还不悃。况且羽在做给她的衣裙，打她也打不走的，她什么也不做，蹲在一边，双手撑颊，歪头笑得像一朵花儿。

    女杼看了也服气，笑骂：“你傻笑什么，你姐姐做针线，你看得懂吗？看了也不见你学些。”

    这个卫希夷就不服气了：“我当然看得懂了，我是谁呀？有我学不会的东西吗？”

    女杼毫不客气地打击道：“我看你就是学不会懂事儿。”丝毫不担心给女儿留下童年阴影什么的。

    卫希夷也是皮糙肉厚骂之不动的人，听了像没听一样，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姐姐做针线：“我知道怎么缝衣裳呀，还看过织室怎么织布呢。绣花太麻烦啦……”

    羽放下针线，揉揉眼睛，卫希夷一个蛙跳，落地的时候已经直起身来，谄媚地问：“阿姐，你脖子酸不酸，我给你揉。”还真像模像样地给羽按摩了起来。羽反手伸到背后，安抚地拍拍妹妹的爪子，低声向母亲请教某个花纹的绣法。

    卫希夷尖起耳朵来听了两句，又胡乱插话：“哎呀，阿姐怎么弄都好看，我都喜欢的……”不等女杼训斥她，就自己停了，“咦？有人来？”

    “你真是生了狗耳朵。”女杼嗔一句，却也信她耳朵灵，起身到了门边，推门一看，正是屠维使人来请她们过去。女杼听了传话，向屋内扫了一眼，命令卫希夷：“你，给我老实呆着，阿羽，你说她。”女杼也发现了，幼女更听长女的话。

    羽含笑看着卫希夷，卫希夷将双手举起来：“我不动。”

    女杼与羽放心地往前面去了，卫希夷留在屋子里。开始还坐得住，接着开始翻看自己的衣裳，那是羽为她准备的冬衣。南疆地气炎热，冬日也罕见落雪，冬衣也单薄。到得冬天，雨也不下，正是宜人的时候，穿得略厚一点，四处奔跑，也是一大乐趣。

    好闲好闲，卫希夷因为答应了姐姐，在屋子里转了八个圈儿，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儿，又收了回来。实在无聊极了，居然拿起了针线做起她最烦的绣花活计来，还似模似样地将女杼方才教授的技法依样画葫芦绣了出来。以她之淘气，能不被厌弃，除了识时务，还有一个原因——聪明，一学就会。

    终于，花也绣了一个，会了就不想再绣了，卫希夷实在忍不住，悄悄地对自己说：“我就去听一下，不进房，不算捣乱。”出了屋门，溜下梯子，跑到前院，躲在房底下偷听。

    屋里，也正说到要紧处。喜先呆看了羽好几下，被女杼咳嗽声打乱，才回神仔细讲自己的计划。他的计划乍看不错，女杼却是个精明仔细的妇人，毫不放松地追问：“若是王与后已有意为你聘取大国公主呢？”

    喜笑了，笑容矜持而带着丝尽在掌握中的傲气：“中土称我们为蛮，我家的事情，便是我们蛮人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沾染了太多别人的气息，不是好事。父王也不会很喜欢的。”

    女杼一怔。

    喜解释道：“父王已娶了母后，母后带来了无数令人惊叹的事物，有功于国家。父王也尽力招徕或有武力、或有技艺的外乡人。原本引外乡人来，是一件好事，大家吃得更好、穿得更好，有更方便的工具使。来的人不止会干活儿，还会做主人。这便有了争斗，太后与王后不合，就是显眼的例子。

    看看我们兄弟吧，看看这个国家吧，原本的蛮人，与后来的外乡人，一国之人，明争暗斗，几成仇雠。再引外力进来，殊为不智，过份地刺激蛮人，只会导致内乱，父王不会希望这种情况愈演愈烈的。毕竟，蛮人才是根，国家的蛮人是多数。父王会希望能将两者混而为一，免去内乱，再谋其他的。您早年便投效父王，又不是中土来人，多么合适。

    这些话，我并不能同母亲讲，不过，父王的心意，我倒是能猜着几分的。”

    屠维和女杼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屠维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有把握吗？”

    喜带着年轻人所特有的锐利，慷慨答道：“反正我是不会娶别人的！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我。哪怕是我父王。”

    屠维轻叹一声：“你这样的性情，王会喜欢的。”

    喜这回真的欢喜了，向屠维确认：“您答允了？”

    屠维望向妻女，羽面上通红，以眼神询问女杼，女杼想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同王讲？什么时候能办好？阿羽十五了，王子的年纪也不小了，有人抢先，怎么办？”

    喜舒了一口气，含蓄地道：“我想等公子先的病好了，王和后都开心，说起来会方便些。公子先要用到人面蛛的事儿，我也留意了，不能等天晴，万一一直下雨呢？要等到什么时候？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往远一些的地方走，总有晴天的地方。”

    卫希夷小小地惊喘了一声，捂住了嘴巴，小脑袋里划出了等式：有诡蛛就等于能治好小鸡崽，治好小鸡崽就等于王和后会开心，王和后会开心就等于姐姐的事儿能成。

    人面蛛，我有啊！

    真是太简单了，我明天就给瘦鸡崽送过去！

    弯下腰，卫希夷从房底跑了，跑到后院，钻到西厢自己的房底下去，从柱子上解下了竹盒，抱到房里。取火石打火，将油灯点上，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蜘蛛还活着，扔进去的知了已经被吸得只剩壳了。心下大定：明天不耽误，明天就悄悄送给瘦鸡崽！

    怀着“我真悄悄地拯救了世界，但是你们谁都不知道”的隐秘快-感，卫希夷将盒子密密地扣好，放到了自己卧榻下面，开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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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摸到了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送到姜先手上并不容易，卫希夷可以进出王宫，但这是有条件的——她是去作为女莹的女友进宫去的，任务就是跟女莹在一起。哪怕是淘气乱跑，也是要女莹知道的才行。

    早上起床后，卫希夷才猛然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并不能够在王宫里随时随地到处走。以往一切的随意，都是跟女莹有关系的。鲤鱼打挺之后，卫希夷僵立在床上，直到羽过来戳她的脸颊：“你怎么了？”说着，还摸了摸她的脑门儿。

    阴雨连绵的，别不小心生病了。

    卫希夷猛然回神，吱唔着：“没，没什么，就想今天怎么玩。”说着，心虚地爬下床，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好，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羽见状，也不催她，笑着说一句：“我去打水，你快着些，别迟了。”卫希夷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在她的大箱子里刨东西。

    不多会儿，她便找出两个差不多的竹编盒子，都是手工做的，打开一只将蜘蛛移了过去。接着刨箱子，刨出另一只木头匣子，里面哗哗作响。抱出来打开，里面放着一些蚌壳，加工的半成品，还有几样石制的、青铜制的小刀之类的工具。想了想，抓了几样装到空的竹编盒子里。卫希夷比较了一下两只竹盒子，觉得真的很像了，才满意地用脚将大箱子盖上，踹到角落。

    木梯吱呀地响，卫希夷连忙将装蜘蛛的盒子揣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只装蚌壳的。羽端着装了半盆清水的陶盆进来，盆边搭着干净的布巾，招呼妹妹：“你拿的什么？来洗脸了，我给你梳头。”

    卫希夷故意打开盒子，举得高高的献宝：“这个，带过去给小公主看看。”

    羽狐疑地瞥了妹妹一眼，觉得她今天这状态有些过度兴奋。问道：“这么高兴？”

    卫希夷心虚，嘟囔一句：“什么呀。”

    羽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只道她有小姑娘的小心事，也不逼问，只取笑道：“你答应给我的呢？哎呀，真是没把我放在心上了。”卫希夷脸上一红，大声说：“我这就给你做。”洗脸的功夫，羽已经将妹妹的被子也叠好了，找东西时打翻的些零碎也利落地各归各处。看妹妹洗完脸，又给她梳了头，领她去用早饭。

    女杼和屠维心情都很好，他俩昨夜商量得很晚，却都心情轻松，没有什么比儿女的另一半如此靠谱更能令他们开心的了。即使睡得少，二人的精神也都很好。见人到齐，羽亲自去厨房看早饭，卫希夷心道：我看你今天也够开心的了，王子喜那么好么？让你这么开心。

    女杼也觉出长女有些兴奋，却又装作不知道，问幼女：“你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一问，又问出卫希夷的一桩心事来。装盒子打开给母亲看，卫希夷小声说：“小公主喜欢这些，拿给她看。娘……那个，姐姐和王子的事儿，能说给小公主吗？”她的心里，姐姐是重要的，朋友也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

    女杼了然：“昨天偷听了？”

    卫希夷被惊得打了一个嗝儿：“嗝，啥？没……我……嗯……听了一点儿。”比了个小手指，以示自己真的只听了一点点。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带点谄媚地快速眨动。

    女杼没有理会这样恶意卖萌，温柔地反问：“你要将你姐姐的事情，告诉别人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卫希夷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起来，迟疑地摇了摇头。女杼满意了：“本来就是偷听来的，现在还要拿出去讲？”

    卫希夷这回头摇得快了些。

    女杼道：“那不得了？”

    卫希夷心里并不好受，隐瞒了朋友的罪恶感使她直到面对女莹时，说话都有点吱吱唔唔的。还是女莹看不过去，从她手里拿过了盒子，才结束了她的尴尬。女莹很开心地拿着石制的小刀，问道：“这是什么？”

    卫希夷解释道：“刀子呀。”

    女莹从未见过石制的小刀，惊奇地说：“这是石头片儿啊。”

    保姆见状大急，恨不得马上向许后告状，夺过刀来举得高高的，气急败坏地道：“王征天下金以铸兵器，宫外要用，多以石、骨、蚌等替代。”说完还瞪了卫希夷一眼。

    女莹翻了一个白眼：“你拿它干嘛？还给我！”

    保姆快要气死了！还要好声好气地向女莹解释：“石头刀也是刀，别伤了手！”

    女莹偏不肯听，保姆只好搬出许后来：“公主伤了手是瞒不过的，到时候受罚的还是奴婢。公主再这样，我可要告诉王后了。”女莹恨恨地说：“叛徒！”卫希夷心里有事，小声说：“要不我弄，你看？”女莹也怕许后，勉强同意了。

    弄了一点，卫希夷的手艺并不精湛，只是有个样子而已，女莹却看得津津有味，大有自己也想上手的意思。保姆再次声称自己要告状，卫希夷便说：“就这些了，我去膳房弄点吃的来？”保姆大力支持，女莹拿着几片磨好的蚌片：“正下着雨呢，你别去了。”

    卫希夷将做失败的残片敛一敛，拍拍手：“我顺便把这个扔了。”

    女莹想了想，道：“那你路上小心，慢一点好了。”

    卫希夷就要这一句“慢一点”，飞快地答应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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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的住处不是秘密，也很好接近。连日的阴雨下得人心烦，巡逻也松懈了许多。蓑衣和斗笠都是暗色，贴着墙根走，卫希夷很容易就避过了巡逻的守卫，靠近了姜先的寝殿。

    从唐国跟过来的甲士比王宫守卫尽心得多，却对南国的天气束手无策，他们已经病倒了十几个人了，余下的看上去也有些蔫蔫的——哪怕他们并不想蔫着。

    不想被人发现，卫希夷觑了个空档，溜到台基边上，撑着边沿往上一跳，跳上了台基。飞快地抱着柱子爬到了宽檐下面的窄梁上，坐在那里，小心地除掉了蓑衣和斗笠，连鞋袜一起，放到梁上藏好。检查一下盒子，等巡逻的甲士过去，在梁椽之间穿梭着，靠近了姜先的卧房。

    王宫各殿的布局都大同小异，这并不困难。

    尖起耳朵，听听里面的动静，卫希夷很有耐心地等里面声音没了，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人数，觉得安全了，才顺着柱子滑下，再从窗子里钻了进去。

    姜先正倚着凭几，微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帛书。他近来睡得不好，眼睛下面，白皙稚嫩的皮肤上清晰地显出了青黑色。南疆的天气令他烦躁，每每昏昏欲睡，却又总在沉睡中被湿热弄醒。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去见父亲了，却又十分地不甘心。他还没有长大，没有统治自己的国家，也没有揉到笨蛋的脸！如果那个笨蛋不跑，他的心愿就能完成三分之一了……

    窗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姜先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有些迟缓地起身走过去，正好看到一道朱红色的身影。正正经经的宫装，不高的个头，双鬟微带着些水气，漂亮的大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以及……

    “你是笨蛋吗？地上凉的！”姜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过来！”

    卫希夷万没想到自己还会被叫“笨蛋”！笨你妹啊！“我是最聪明的！”老师讲的课，只有她听一遍就能懂，姐姐教的东西，从来不用教第二遍，她会的手艺遍布王宫各个工坊，到哪儿她都有办法！她还会做饭（几乎从来不做），会生火打猎找吃的（这个干过，然后被女杼揍了），烧陶也烧过（一身泥，被揍），刀也磨过（这个没被发现，万幸）！整个宫里，不不不，整个王城，包括城外，没有她跑不到的地方。

    所以，凭啥说她笨？

    【你个病鸡崽！你都快要死了。能救你小命的东西还在我手里呢！敢这么说我！要不是为了我姐姐，我才……】卫希夷不满地瞪着他，先跟他怄一回气。

    姜先心情很好，觉得上天是真的眷顾着自己的。右手抬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放缓了声音说：“好好好，你很聪明的。地上凉，你赤着脚呢，到这里来坐，好不好？”还聪明呢？下雨天光着脚踩在竹席垫上，不是笨是什么呀？真是的，没人看着早晚将自己弄病了。

    【哄小孩儿口气！】卫希夷对此很敏感，她挺生气的，【太可恶了。】

    姜先见她不动，口气愈发地和缓了，他可不想再将人吓跑掉。事实上，他已经后悔了，刚才不该口气那么急那么凶的。姜先试图讲道理：“不要害怕”

    【谁怕了？】卫希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向前跨了一步。

    姜先舒了一口气，自己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卧榻：“你……要不要来坐一下？擦擦头发？我给你找鞋袜。”说着，脸也红了。白皙的脚趾从红色的裙摆下露出来，颜色对比得愈发鲜明招人的眼。

    卫希夷不是不识好歹的那种淘气包，见这只病鸡崽自己病着，还真挺关心自己是不是着凉，也有点不太好意思，从怀里掏出盒子，冲姜先一递。姜先心中一喜：她送我东西的吗？哎呀，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嗯……

    姜先慢慢地走近了，一手接过盒子，一手小心地伸出来，先拉袖子：“来坐一下嘛，你踩地毯上，脚就不冷了。”慢慢慢慢地，想拉过去。

    卫希夷眼睛一瞪，她娘讲过，绝对不可以！往后退了一步，一指盒子：“呐，人面蛛在里面，你可要早点好起来。”

    姜先心中一阵狂喜涌了上来：“你是给我送药来的？对不对？”

    啧！声音好大！

    “闭嘴啦！”

    姜先捂住了嘴巴，手却坚定地往前伸。卫希夷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快要碰到自己的脸了，忍不住退了一步：“你干嘛？！”哎，这手指又手又长的，还挺好看的。

    姜先坚定地、大义凛然地将爪子碰到了女孩儿的脸上，慷慨地道：“下雨呢，你凉不凉？夏天下雨，也会着凉的。”趁机将人家两边脸蛋都蹭了好几个。他的手不冷也不暖，比卫希夷在雨中厮混了良久的温度略高一点。卫希夷脸上一烫，瞪他：“你干嘛？！有人来了，我走了……”

    【算了，他心地还不错，病成这样真可怜，活着每一天都不容易，爪子都瘦成什么样了呀。】卫希夷大度地决定不去计较了，转身就去爬窗户。

    “喂，我叫姜先，你叫什么……”

    卫希夷心道，告诉你我是谁，我傻呀？反正这回你能活过来了，阿姐和王子的事情成了，就不用再接着瞒小公主了。大家皆大欢喜。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然让爹娘自己我还弄人面蛛，我还要不要好好玩耍不挨打了？卫希夷头一次感谢许后那么多繁琐的规定，以后不用见了，自己也不会被拆穿。

    此时她却忘了，作为贵客，姜先的病如果好了，自然是要与主人家见面的，她有很大的可能，被认出来。

    这一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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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谈婚事

﻿自觉做了一件大好事，卫希夷爬到短梁上穿鞋取蓑衣的动作都比来的时候麻利了许多。觑着空儿，滑下柱子，卫希夷踩着水跑去膳房了——她还没忘记出来的借口。

    羽见到水鸭子一样的妹妹，大吃一惊：“你干什么去了？”一看就不像是从女莹那里直接过来找人的样子。两处相隔不近，却也不算很远，如今雨虽大，不至于鞋袜都湿尽了。

    卫希夷仰起脸来，傻笑了两声：“那个，公主那里要点吃的。”

    羽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将她一头一脸的雨水给抹了去，将人按到了一张矮凳上：“鞋袜都湿了，除去了吧，老实坐着，等我回来。”语毕，去吩咐了一些给女莹准备的小食，还要注意份量，不可令女莹吃了之后不肯吃晚餐。才回过头来收拾妹妹。

    卫希夷心情极好，除了鞋袜，两只脚努力悬空提着。羽伸手将她抱起，整个儿抱到自己临时休息的小屋里。卫希夷双手搂着羽的脖子，嗅着少女的体香，开心地说：“阿姐，不用抱，我自己走就行。”

    羽没好气地道：“跑到房里还要我给你洗脚，我才不傻呢。你老实呆着。”

    “阿姐，我开始给你做好看的首饰啦，你想要耳坠呢，还是想要项链呢？你以后什么都不缺。”被抱着一晃一晃地走路，卫希夷感觉特别安心。

    “那也不是你给的呀。”

    “嘿嘿嘿嘿。”就是我帮忙的，哼唧。

    没几步路的功夫，房间到了，羽利落地给妹妹擦干了头发，重梳了头，将她浸湿的衣裳扒下来拧去水，拿去灶下烤干了。连鞋袜一道，又干又暖地拿回来给妹妹穿上了，小食也做好了。羽打量了一下妹妹，见她的装束都妥贴了，便指派了两个厨工，拿着食盒，连人带小食一道送了回去。

    女莹又和保姆生了一回气，不外是“老奴为少主担心呐”与“好啰嗦的老货”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朋友回来了，爱吃的小食也来了，女莹丢开了讨厌的保姆，和卫希夷两人凑到一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起蚌壳来。

    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因为被禁止，却显得乐趣无穷了起来。保姆心中大恨，暗想，只要宫里不忙，她就去告诉王后。

    女莹从未自己手工做过盒子，看了一回蚌壳，又看盒子。卫希夷略带得意地：“我自己编的。”女莹感兴趣地问：“怎么弄的？怎么弄的？”

    两人又嘀嘀咕咕了起来。说了一阵儿，复又一阵大笑，只觉得这听着雨声玩耍的日子真是美妙。保姆忍不住劝道：“王子回来有两天了，公主也快要上课了，希夷学得好，不怕考问，公主的功课可是要温习的。”

    “嗷！”女莹嚎了一声，“好扫兴！”

    卫希夷奇异地看了保姆一眼，直觉有些不对劲儿。毕竟是比女莹“多混了点社会”，卫希夷决定劝一个好朋友：“万一王后查你的功课，怎么办？”王后查功课的时候，会将女莹单独叫上前去，根本没法作弊！

    女莹屈服了。

    卫希夷帮她复习功课。

    女莹并不笨，学习也很快，她只是不怎么喜欢学习而已，临阵磨磨枪，应付许后的检查还算轻松。

    见两人不闹了，保姆舒了一口气。心里热切地盼望着公子先能快点好，这样王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己就能告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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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大家惦记着的公子先，现在的情况还不错。在看到了蛛背上人脸一样的花纹之后，来不及品味惊吓，心头便涌上了一阵喜意。大声地叫着容濯和任续，在二人以为他遇到了刺客，急匆匆奔过来救驾的时候，展示了手里的盒子。

    容濯与任续都是惊喜莫名，两人围着简陋的竹编的盒子打转，笑得傻兮兮的。笑了好一阵儿，容濯才想起一件事儿来，拱手问道：“公子，这……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仙人所赐吗？”

    姜先总觉得自己捧着盒子的手上，有一股奇异的触感留在那里，不自在地动了动手。任续呼吸一滞，扑上前去接住了盒子：“当心！”

    姜先抿抿嘴，拇指捻着其余四指，奇异的触感愈发鲜明。容濯觉出异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姜先有点不好意思，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没点头，也没摇头。容濯便当自己猜对了，搓手道：“这下可好了，不用欠南君太大的人情了。否则……”任续道：“怕他怎的？难道不答应娶他女儿，他还能扣留公子不成？”

    这个话题太讨厌了！姜先直觉地想回避它！作为一国之储，他深刻地明白联姻的意义，却又非常讨厌眼前的局面。既然痊愈有望，他也便有了心情与两位托孤之臣认真讨论这件事情。

    皱起好看的眉头，姜先问道：“眼下如何是好？”

    容濯道：“自然是设法脱身了。”这不是早就想好的么？并不要娶南君的女儿。

    殊不知姜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却又起了点不太能说明白、连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的心思。走，是要走的，然而他不想就这么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就是想这样。

    任续终于找到了打断师生对话的机会：“南君怎么办？这些时日总无心理会他的心思，现在不得不理了。”

    容濯将盒子放到案上，三人坐下，用鼓励的目光示意姜先来讲。姜考虑了一下，说得也很慢：“南君境内，百姓乐于学习中土耕织之术，却少通言语。士子贵胄虽识文字，却要另学一种笔画像鸟爪一样的文字。此地衣服的式样看来滑稽可笑，稍稍留意就能看出等级分明——这是学到了服制的精髓。他还僭称为王，他的心太大。我如今是失国之人，稍不留意，怕就要被他给吞了。”

    “姻亲互相攻伐，不也是常有的事么？”任续道，“纵然是姻亲，也没有全倚靠别人的时候。一时可用即可，我只担心，南君现在就没什么用处，却要支使公子。只是……要如何应付呢？”

    姜先眨了眨眼睛，望向容濯，容濯微笑道：“公子丧父，母亲还在。订立婚姻，怎么能不占卜？占卜的结果，可不一定呢。何况，南君北有荆伯，是他的强敌，也可引为己用。公子难道忘了，咱们是怎么到南疆来的？何况奚简走得匆忙，他回去会说些什么呢？咱们只要拖到公子痊愈，悄悄溜走也是可以的嘛。再者，公子危急时还有仙人相助呢。”

    任续抚掌大笑：“是极！是极！”

    姜先：……那就是个笨蛋呀！我还没有问到她叫什么，也还没有跟她约一约以后怎么见面呢。

    “当务之急，先配了药来，总不能生吞这蜘蛛吧？”任续一锤定音，确定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于是匆匆忙忙，使阉奴引路去见南君，南君十分诧异：“诡蛛有了？”

    容濯十分谨慎地道：“正是。公子一觉醒来，手边便出现了一只，有劳南君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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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面蛛有些蔫，确是正品无疑，药也很快配了出来。姜先满怀期望地饮下了色泽诡异、味道也很诡异的汤药，这一夜，睡得极安稳。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过不数日，姜先便不会日日咳嗽，对湿热的天气也适应了许多，夜间睡得香，白天思维清醒，已经能恢复日常的功课了。只是体力还是没有脱胎换骨般的变强，不过是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而已——姜先的武艺，确实是他的短板。

    容濯大喜，劝姜先：“还请公子设宴，一谢南君。毕竟叨扰良久，且得灵药。”

    姜先矜持地点头：“善。”心里却飞快地想着，我就这么走了，没约定，以后怎么见她呢？想找她，问南君想办法是最快的，但是拒绝了南君之后再寻人，一定会给她惹下麻烦的。要怎么避开南君，与长辫子接触呢？

    容濯与任续自去安排事宜，留下个小小少年烦恼着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心事。

    八岁的姜先更明白婚姻而懵懂于好感，十八岁的喜却将这两者弄得明明白白，确认了公子先痊愈的消息，他便第一时间找上了南君：“父王，儿有一事相求。”

    南君微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对这个日常沉默的儿子的来意有了几分了然：“是封国，还是你母亲？还是……看中哪家姑娘了？”十八岁了，长大成-人了，郑重地谈的事情，不是事业就是家庭。

    喜鼓起勇气，坚定地道：“我想要獠卫屠维的女儿阿羽做我的妻子。”

    连个顿儿都不带打的！南君好笑地问：“我要不答应呢？”

    喜毫不畏惧地直视父亲的双眼，反问道：“您这是答应了吗？”

    南君与他对视良久，忽然抬手将儿子脑袋往下一摁：“你是蔫儿坏啊！行了，准了。眼光还不错，哎，她妹妹可不简单，你……”蛮人风俗里，姐妹同嫁也是很正常的。许后那里的习惯，妹妹做姐姐的媵，再正常不过了。南君是有些不太满意，卫希夷在他的计划里，是跟女莹的搭档。

    “我也拿她当妹妹。”

    行，大家想到一起去了，南君满意了，喜确实猜中了他的心意。喜将十八年来撒娇的功夫全使到了现在，凑上前去带点讨好地说：“那……旁人都还不知道呢。这个……”

    南君的表情淡了，口气也冷静了许多：“不就王后那里么？过两天，我去说。现在你先不要宣扬出去。好了，公子先设宴道谢，你也去准备，不要失了”

    喜识趣地没有问原因，辞去后脚步都是颠的，南君见状，在背后笑骂：“臭小子，美的你。”

    这边父子都很满意，那一边，卫希夷却是真的要崩溃了：“为什么公子先答谢，我也要跟着去？”可恶的鸡崽！我要露馅了，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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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认出来

﻿为了必要的排场。

    因为接待的是贵客，而且是很想联姻的贵客，在许后的心里，申国、唐国这样的大国公子，哪怕是流亡的，也不能轻视他们的格调。排场是必须的，公主们不但要有数量众多的女奴服侍，还要有出身不错的女友陪伴，以显得身份尊贵，才不会被公子先小瞧。

    绝不能因为排场寒碜而被人耻笑！

    所以，卫希夷作为小公主的女友，也要出现。

    如果让许后自己选择，她宁愿将裹乱份子们统统关小黑屋里，直到长女与公子先的婚姻确定了再放出来。然而公子先的老师太有礼貌也太能干了，在照顾公子先的空隙里，还抽空打听了一下南君家的人口，确定将每一个有正式身份的人都列到了宴请的名单上。

    为了不显得那么的欲盖弥彰，许后只能千叮万嘱，威带利诱，勒令听不听话的小女儿“老实一点儿！”

    许后为了“规矩”、为了儿女们的“排场”操碎了心，十分遗憾的是，小的那个还不领情。哦，这一回不算，女莹能够和朋友一起出席，觉得很开心！

    连带的，母亲的哆嗦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女莹欢笑着答应了：“知道、知道，我就老实坐那儿，不说话，不行么？哪怕公子先带来的厨子做饭不好吃，我顶多少吃点儿。我跟希夷说话，也小声说。你们说话，我不插嘴，行了吧？”

    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了，许后道：“那就这样吧，回去歇着吧，别宴会的时候打瞌睡！”没有注意到保姆欲言又止的模样，许后又盘算起了长女的妆束，她熟悉的妆束都是许多年前流行的了，不知道现在大国都时兴什么妆容？首饰呢？不不不，还要考虑一下，公子先才八岁，八岁的男孩子的审美……

    朋友的好意、王后的妥协、公子先的道谢，造成了卫希夷必须去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公子先”。

    【卧槽！这要怎么办？被我娘知道我都干了什么，我会成为家里第一个被她打死的人吗？王后要是知道了……哦，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装病行吗？不不不，让公主没人陪着去赴宴，会不会太寒碜？那样岂不是很没义气？】卫希夷心中十分焦虑，调皮捣蛋她是一把好手，收拾善后这等事就……她通常是仗着肉-体强横，硬扛母亲的家法。她发誓，只要这一关过去了，她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胡乱搞事了！

    女莹在宣布了这样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宴席上观看表演的好消息之后，并没有等到朋友的欢呼，拧眉一看，小伙伴一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了。情况不对哦，女莹碰了碰卫希夷的胳膊：“怎么了？”

    卫希夷垂死挣扎：“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能不去吗？

    “嗯哒！就是安排你坐在我后面，真讨厌，为什么咱们不能并排坐哦。母后真是好麻烦！”

    “呼——”卫希夷松了一口气，怎么就忘了王后确实是个麻烦的人呢？在王后的要求下，事实上，宫中奴隶的眼睛，是不可以向上看的，他们的目光必须集中在主人膝盖以下。而卫希夷等人，按照许后的要求，也是不可以明目张胆地四下打量的，按要求也是要低头的。不过从南君开始，许多人当这规定是空气，对于他们喜爱的臣子，从来都是惯着的。

    太好了，低下头，就不会被认出来了！认人，不就是看脸的吗？

    卫希夷拿定了主意，这事儿能不向家里人坦诚，那是最好的。而且，她帮了小鸡崽，不是吗？没有这样出卖恩人的，对吧？最后，她下了个决心：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公子先又不知道我叫什么。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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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的晚宴，保姆作为随行侍从，发现卫希夷前所未有的乖！乖乖地打扮好了，乖乖地跟在女莹身后，离大殿很近，就开始安静了。【这是知道要被驱逐，所以变老实了吗？晚了。】保姆有些得意地想。

    卫希夷今天前所未有的乖巧，身上的衣服因为要跟着见客，也穿得是整齐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之后就再也没有乱跑，浑身上下，纹丝不乱。她的模样还挺能糊弄人的，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当她安静下来的时候，谁都会觉得她可爱得不行，想抱抱她、摸摸她的脑袋、亲亲她的小脸蛋儿。

    可爱得不行的淘气包，跟着同样淘气的小公主，俩人旁边是忧心忡忡的保姆，围随着仨人的是一群女奴。谢天谢地，两个淘气包规规矩矩到了她们应该坐的位子上，一前一后地跽坐好。女莹年幼，除了尚在襁褓中，不适合出席的，她便是最小，正好坐在最未。

    位置安排比较标准，姜先与南君面南而坐，并坐上方，姜先在左，南君在右。东面第一是容濯，第二是任续，人员比较稀少。西面是南君一家，第一位却是南君的母亲，第二位才是许后，接着是媵妾、女儿们。因为左边人少，故而将南君几个儿子安排到了任续座次之下。南君对这个安排倒没有什么异议，人员之多寡放在那里了，且南疆确实不是十分讲究这些。

    姜先与南君分宾主坐好，微眯起眼睛，终于有精力将南君等人仔细打量评估了。

    南君正如他先前所见，是个有野心又不蠢的中年人。而许后……唔，这个女人同样有野心，却又装腔作势得令姜先撇嘴。他们的儿女也是形色各异，长女和她的母亲一样装腔作势。姜先鄙夷南蛮们不知礼仪，见到南君这个蛮人头人，却要承认他的气势。然而许后母女的“礼仪”，给他一种滑稽怪诞的感觉。她们并不自信。她们不明白，对“礼仪”的要求，并没有那么肤浅，相反，内在的素质才是关键。

    南君的母亲却是个有着深深法令纹和黝黑双眼的老妇人，与许后位次下面的某几位妇人在相貌上有相似之处。另一面，南君的儿子们，却各个透着彪悍之气，唔，其中几个的相貌，与另外几个，有着微妙的区别。正如南君妻妾之间相貌的微妙不同。

    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却一时不及理清，唔，等下可以与老师商议。

    等等！那是谁？！

    姜先僵了一下，揉揉眼睛，发誓自己没有看错！那不是那个笨蛋吗？你以为低着头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不由自主便拉出个笑来，旋即很快地、竭力地掩了下来。想止住笑很容易，看一眼许后就行了——这妇人能让人看一眼就把好心情丧失怠尽。

    【终于找到你了！】姜先心中满是得意，却没有马上道破，而是转过脸来，与南君闲话。南君的年纪是他的四倍不止，还有耐心陪他聊天，可见是有缘故的了。

    南君心里却微有诧异：公子先是看向阿莹的？唔……这就有点麻烦了。不过，公子先年纪虽小，却能见其不凡。这个年纪的孩子，经历磨难之后，很容易变得阴沉，或者满身是刺，公子先却没有这样的毛病，依旧乐观向上。这就很难得了呀，得跟他多聊几句。

    卫希夷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她觉得自己藏得够好的了。她坐在女莹的后排，老老实实坐着，也不说话，也不东张相望地引人注目，还微低着头，多乖呀。却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座次安排，让她和主座形成了一个角度，姜先看着了她的小半张脸。

    打死姜先，他也忘不了长辫子的长相。

    卫希夷心里默默地念着：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我帮你找到了人面蛛，你得放我一马。做人得厚道。

    脖子低得有点疼，忍不住微微抬起活动了一下脖子，心道：我就看一看，小鸡崽服药之后气色怎么样了。她运气不错，抬头的时候，姜先正与南君说话，论及“南人善舟楫”，咦？不错嘛，不像快要死掉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目光冷不防与姜先再次扫过来的视线对上了！

    姜先还对她微笑了一下，略一颔首，像在打招呼。卫希夷天不怕地不怕，也被这一下子惊住了，整个人都呆掉了=囗=！

    【名字都不告诉我，可得吓你一下，就一下。】

    卫希夷再次发誓，以后绝对都不淘气了！【娘，救命！】

    女莹坐在她前面，被姜先这一扫射也吓了一跳：艾玛，这小鸡崽看我是想干嘛？

    她习惯性地寻找朋友讨论，恰逢卫希夷一呆之下，赶紧低头，两颗小脑袋在食案上“碰头”了。一声钝响，两人各扶额头，低声呼痛。

    姜先心跟着一抽，继而哭笑不得：这也太笨了，很疼吧？手指动了一动，又握了回来，心里恨不得现在就能如果去给她揉一揉。

    短暂的变化落到了不少人的眼里，姜先却从容收回了目光，没事人一样地继续询问南君：“攻克下的城池，您是怎么治理的呢？”他的父亲早亡，老师能教给他许多知道，却独独缺乏了为君者的视角与经验，姜先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哪怕南君不是真心教导，也可以通过他的行动来总结经验。

    南君也含笑地向姜先略提一两句：“要严厉地对对行原本的国君与大臣，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安抚奴隶与国人。治人者才是敌人，治于人者并不是。”

    两人言谈甚欢，南君甚至有了：“我有十子，不如公子一人。”的感慨。

    姜先年纪虽小，假模假式上的造诣却高，因为年纪小，还装得极诚恳：“南君过奖了。”

    一席宴，宾主尽欢。姜先原打算着，若是南君提到了婚约之事，要如何推脱，不想南君什么都没讲，姜先觉得这就很有必要跟容濯、任续再商议，推断南君的想法了。当然，能向容濯请教出一个弄走长辫子的办法，就更好了。须知道，长辫子能出席，就显出在此地地位不算低，不知她的父母家人是何等身份……姜先明白，凭自己一个人是搞不定的。

    南君与许后等却以为他是看同龄的女莹，心里都有些着急，也需要调整对策。

    两下都有心事，恰给了彼此的时间。唯卫希夷心情舒畅：小鸡崽真是够意思，相由心生，看来他心地也是很好很好的呢。她快活地与朋友告别，琢磨着公子先人也好了，王子喜和姐姐的事儿就能成了，自己也可以不用瞒着朋友了。真是太好了！

    当夜，卫希夷睡得像只小猪一样的时候，姜先却与容濯在挑灯议事，而南君殿中，也是灯火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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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有盘算

﻿怀着一种自己尚未明白的兴奋，姜先在宴会结束之后并没有很快地安歇，而是亢奋地与两位托孤之臣分析情况。他太有精神，以致容濯不得不担心这是不是某种不好的预兆，劝他休息。

    姜先哪里睡得着？

    “我很好，难得精神，以前睡太多啦。今天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怕现在不说，明天会忘掉。”

    容濯与任续对视一眼，由容濯开口问道：“公子发现了什么？”

    姜先将他的发现一一道来：“南君是否有内忧？南君与其妻似乎并没有那么亲密。南君诸子之间是否有隙？他们对我，是否有不同的打算？”

    容濯赞许地道：“不错，公子也发现了？南君妻妾子女，相貌不同——有的便是蛮人的相貌，有却不是。他们的打算，也大约如此。”任续道：“我看南君之母是蛮人，他的妻子却不是，婆媳二人，很有文章。”

    这一点达成一致了，姜先问道：“不知内乱何时爆发？”

    容濯捋须眯眼：“看天意了，南君未必没有察觉，能不能腾出手来，就不一定了。累年征战，收获的不止是土地、奴隶，还有仇敌。想想奚简，想想荆伯，这是外患。母、妻不和，妻妾不和，儿女不和，这是内忧。端看在南君将这些压住之前，有没有大事发生，若是没有，南君势成，连王也不能小觑了他。若有大事发生，激起内忧外患，南君危矣。”

    任续道：“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怎么走？臣方才听南君对公子所言治国之道，也有些可取之处，说来南君尚未负我等，如此一走了之，是有些不妥。然而公子年纪尚幼，南君又有不一样的心思，此地又将生乱，留下是为不智。还是速速离开为妙。日后南君有难，再报答他就是了。”

    姜先道：“可否行前提醒南君？”

    容濯微笑道：“可。”

    任续问道：“如何脱身？”

    容濯竖起食指：“一、伪称出游，不辞而别，或者先搬出王宫，住回馆驿之内，这样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且不知南君是否会阻拦，”将中指也立起，“二、虚与委蛇，携妻北归，”再立起无名指，“三、回到馆驿，趁乱出奔。”

    “携妻？”

    容濯含蓄地道：“身在险境里立下的誓约、被逼迫立下的誓约，是天地神灵都允许反悔的。”

    姜先垂下了眼睛，问道：“老师，我必须娶国君之女吗？”

    容濯沉思了一下，缓慢地解释道：“公子可知，为何国君和国君的儿子，都要娶别国君主的女儿吗？”

    “互为援手？”

    “为什么能做援手呢？”

    “因为能帮得上忙？”

    容濯有些欣慰地微笑道：“因为强大，彼此有帮助对方的必要。”

    “嗯？”姜先微有不解，郑重地道，“还请老师细言之。”

    容濯道：“公子不是必须娶国君的女儿。”

    “先生与母亲说的时候，并没有这样说，我记得，你们说的是，要与我匹配的女子，国君的女儿。不是吗？”对这些，姜先记得很清楚。

    “世间一切的生灵，哪个不喜欢美丽而强大的同类呢？努力做强者，与强者为伍，征服弱者，便拥有一切。不是必须娶国君的女儿，而是要与强者为伍。强者，迟早会成为国君。国君，通常都强有力，自己武力欠缺，也会有猛将强者为他所用。所以，不是必须是国君的女儿，但是必须是强者。强者的儿女，通常也不会太弱。若一味追求国君之女，会走入歧途。若是一味放弃国君的女儿，就是走了相反的路。”

    “什么是强者？”能拿到我们求之不得之物的，算强者吗？

    容濯斟酌着口气，郑重地道：“身体强健的、富有智慧的、拥有财富臣仆的……都算强者。强而有力、拥有智慧，就能获得国土和臣仆。没有强壮的身体，可以用智慧和财富来弥补。相反，如果没有智慧，空有强壮的身体，不但守不住财富、吸引不了臣仆，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健壮的奴隶而已。如果有一样必须要抛弃的，就先抛弃财富，再必须要抛弃，抛弃强壮的身体，要保有智慧。”

    “我的妻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我喜欢的人，再强大，不能给我带来快乐，岂不是要痛苦一生？”

    容濯表情愈发严肃了：“公子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姜先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有我所没有的，能得我求之不得的，危难时出现在我身边救于我水火的，在老师眼里算强者吗？”

    容濯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表情，了然地笑了：“公子长大了。只是仙人难求，没有一个仙人愿履凡土。”

    “算吗？”

    “算。”

    姜先居然松了一口气，反正仙人什么的，全是他编的！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对长辫子有什么想法，但是对“妻子”的概念却是十分明白的。大概正如容濯所言，作为统治一国的国君后裔，强势的基因是被刻到姜先的骨子里的，他更有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不管怎么样，先确定将这个位子空出来再说。

    不是一定要娶国君的女儿，就行！“美丽而强大”、“体魄、智慧、财富”，有一半儿了，剩下的也不会太难……吧……

    姜先满意了，容濯和任续也满意了。容濯的观察力惊人，晚宴上却因角度的关系，错失了发觉征兆的机会，见姜先的亢奋褪去，请姜先休息，他却与任续再去仔细计划如何妥贴地离开。

    姜先则暗想：问的太多，老师难免起疑，过两天继续求教，才好不动声色地问出办法来。长辫子既然帮他，他也不能让长辫子陷在南君的内乱里。对吧？这是知恩图报呢！

    ————————————————————————————————

    被针对的南君，也还没有睡下。入夜，雨下得更大了，他先担心了一回田地是否会被淹没，河水上涨是否会成灾一类，再想姜先。

    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哪怕他没有十分强健的体魄也可以。体力可以锻炼，智慧却无法简单生长。南君想留下姜先，对姜先的老师容濯和任续，也十分垂涎，很想留为己用。这二人一举一动，可比许后带来的那些人，有格调得多。

    才想许后，许后便命内侍来报，有事相商。

    还能有什么事？南君轻嗤一声，大约还是为了公子先的事情。南君也发现了，公子先没有看中长女，似乎对幼女有些兴趣。这怎么行？幼女不是用来放到遥远的地方给别人生孩子的！哪怕是公子先也不行！留住公子先入赘倒是可以，然而……留得住吗？荆伯必会借此做文章。反是长女，南君不知道她除了嫁人，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实在无法，南君宁愿留着公子先一个人情不用，也不会轻易借这机会将幼女给随便嫁了。人情虽然比起女婿来，要差一点，也比浪费了的强。

    大雨给许后造成了一点小小的困扰，她的下裾是湿的，这让她走进来的时候有些局促。面对丈夫，她又恢复了贤良妻子的模样，轻声细语关心过南君灯火黯淡伤眼睛。才说起晚宴的事情：“公子先好像是多看了阿莹几眼，却没有去看阿媤，这可如何是好？”

    南君道：“公子先若看不上阿媤，此事就先放下，不要再提。”

    许后惊道：“这怎么行？阿莹的样子，是做不好妻子的，我想先将阿媤的事情定下了，再好好教导阿莹……”

    南君打断道：“明日我会试探公子先，他们要没有这个意思，此事便休！我宁愿他欠我一个人情，日后补还给我，也绝不要随便浪费了。”

    “公子先虽然年幼，可是清雅高迈，见识不凡，日后必有大福……”

    “正是因为见识不凡，怎么会看得上阿媤？”南君埋汰自己女儿毫不留情，“此事不要再提！”

    许后面色惨白：“哪怕王觉得我有不妥，阿媤总是您的亲生女儿，您为什么不为她着想呢？”

    “哼！”那是我一不留神，闺女就叫你养成废物了。

    “不说阿媤，王不是喜欢阿莹吗？由她来嫁公子先呢？”

    南君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没错，南君不喜欢女人跟他唱反调，却也不喜欢自己周围都是活死人一样的女人。“我疼爱阿莹，自然会给她最好的。她自己就会是国君，而不是哪个国君的妻子。”

    许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女人最好的归宿，是有一个强有力的丈夫，为他生儿育女，就像我嫁了您一样。您风吹日晒，征剿四方，那么般辛苦，怎么忍心让娇嫩的女儿也过同样的生活……”

    “生孩子，活着的女人都会，我不缺，可取可弃！我的女儿，不能成为可以被人随便抛弃的人。她可以选任何喜欢的男人，当她不喜欢了，就可以抛弃他们，再换一个。这才是最痛快的人生。”

    “她有您。”

    “我会死。”南君冷酷地说，并不忌讳死亡。死去的国君去往天国，成为神明，享用着子孙的祭祀。

    这个话，许后便不敢接了，只能含泪一礼，心里咬牙：我的女儿，怎么可以风餐露宿，像个野人一样的生活？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丢掉性命？绝不！公子先不喜欢阿媤，那就阿莹！她们的父亲死了，还有母亲，还有兄弟，都会庇佑她们的生活。

    南君摆摆手，冷声道：“不要自作主张。”

    许后心道，你懂什么？蛮人懂什么？公子先，上邦公子，我才是他的同类。打定了主意，许后，挺起了脊背，回到自己寝宫的时候，脸上又是一片略带点点笑影的平和之意了。

    寝宫里，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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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秘辛一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这一夜，南君有点忙。

    继许后前来闹了一个不愉快之后，还未及休息的南君又迎来了另一个能力让他头疼的人物——他的母亲。

    这个国家的太后，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与普通老妇不同的是，她的眼睛依然明澈有神，当这双眼珠黝黑的眼睛落到谁的身上时，能够轻易地给她注视的目标带来阵阵凉意。

    南君对他的母亲抱有很深的敬意，直到现在，他依然认为母亲在许多事情上的见解能够给他带来有益的启发。同时，他对母族又抱有颇深的愧疚，是母族的数次让步与支持，才让他得以在关键时刻度过难关。

    太后与王后不和，南君一向都知道，双方都自认为克制，而认为对方手伸得太长。鉴于太后在数次重大事件上的让步，以及王后最终基本得到了后宫的控制权，南君心里便更偏向母亲一些。然而这种偏心，在以往的二十年里，没有帮助太后获得任何实质上的好处——南君更想一个文明而强大的国家，在这方面，许后和她背后的许国，能够给予他想的东西。

    现在，情况变了。

    母亲冒雨前来，南君心里居然有些惶恐与涩然，不等母亲踏进来，便快步迎到了门口。太后清瘦而健康，行走不用扶杖，南君还是搀住了母亲的臂膀，问道：“这么晚了，娘有什么事，叫我过去是一样的。”

    “你事情多，我事情少，还是我来找你说的好。”

    南君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心中的涩意变浓：“娘有什么事？”

    太后瞥了儿子一眼，口气有些奇怪：“你有心事？”

    “没、没有，真的没有。”南君将太后扶到上首坐了。

    太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凝视着儿子，道：“看你今天晚上很开心，才来找你说点事。如果现在心情不好，就换个时间再讲。”

    南君就差赌咒发誓了：“娘跟儿子说话，还挑什么时候呢？我是真的没有心情不好。”

    “说事情，当然要选在心情好的时候。心情已经不好了，再添一桩费心的事，有什么意思？”太后毫不留情地说，口气一如南君幼年时承她教导一样，“男人丈夫，痛快一点。”

    南君道：“不过是王后，来说阿媤阿莹。”

    太后一声冷嗤：“她？好好的孩子，都叫她糟-蹋坏了。看好阿莹，别变得跟阿媤一样了。”

    这话太合心意了，南君连连称是，小声地说了自己对两个女儿的打算，以及对公子先的态度。太后赞许地道：“你很明白。”

    南君见太后放松了下来，自己也随意地盘膝坐下，笑问太后：“娘还没说什么事儿呢？”

    “嗯，我就直说了，我为阿喜的婚事来的。”

    南君心头微惊：“阿喜？他？怎么了？”

    “他很好，比他那个学得假模假式、不像活人倒像傀儡的哥哥好得多。”太后毫不客气地在南君面前讲自己的孙子、南君的亲生儿子太子庆的坏话。十分不幸的是，南君觉得太后说得并没有很错。太子庆，有时候表现得确实像是一个大木偶，从小时候起，他的脸上的表情就是固定的，不见大喜、不见大悲，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许后。

    南君关心的是王子喜：“喜的婚事……”

    太后对儿子的了解十分深刻，截口道：“阿满配他，不算裹乱吧？”阿满是太后的侄孙女，阿朵夫人兄弟的女儿。

    南君在太后提及王子喜的时候，便有了一点不太妙的预感，此时听太后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也是呆了：“她？”

    “她。”太后很有耐心地等南君的答复，她认为这个提议是很不错的，以南君的智商，应该明白，蛮族土著与后来的外乡人之间的矛盾，是南君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南君深吸了一口气，坐姿也没有那么惬意了，试图说服母亲：“我已经答应喜了，他的妻子另有人选。如果是阿满，配太子也是……”

    “就阿喜！”太后斩钉截铁地道，“太子？”太后的口气里带着浓浓的鄙夷，“你瞧得上他吗？”

    趁着南君犹豫的功夫，太后将自己的分析说给南君，在这一点上，她与南君、王子喜的观点是一致的，只不过在人选上，有了分歧：“这二十年，外乡人带来了许多，在他们刚来的时候，咱们虽然受了些拘束，日子却过得好了不少。但是到了现在，不止拘束，还被打压。以前，我还能为你压一压这些不满，现在一个被王后管制的老婆子说的话，谁会听呢？将阿满嫁给阿喜，不是为了阿满，你明白吗？是要做给别人看！”

    南君心头的愧疚感几乎要凝成实质了，依旧冷静地对母亲说：“我意属屠维的女儿阿羽做阿喜的妻子。她在宫中生活，您也见过，性情很好，您也不讨厌她。她不是外来者，也熟悉王后她们的性情，可以从中斡旋。您说的这些，阿喜都明白，阿喜明白，事情就不会变糟。”

    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君，良久，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我老了，你总是有道理的。”

    南君心中愧疚得要命：“除了阿喜，您再选一个吧，看不上阿庆，您别的孙子呢？都可以。”

    太后心中泛冷，声音却依旧那么的无力：“我只相中了阿喜，别人都不如他。阿庆管不了这么大的国家，别人也不行，只有阿喜或许可以。我不能再让娘家受辱了，我的兄弟、侄子们一直都忠于我，帮助我，维护着我们的利益。而我，给他们带来太多不堪。如果他们二十年前就被损害，二十年后还如此，至亲之人尚且是这样的下场。你要所有的蛮人怎么看你？”

    南君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是我对不起阿朵，也让舅舅们为难了。”

    太后摇头：“这不怪你，是咱们懂得太少了。咱们蛮人，姐妹同嫁一夫，今天你坐在前面，明天我坐在前面，哪有什么分别？姐妹的儿子和儿子的儿子，有什么不同？两族通婚，从来没有计较过。错就错在，我们不知道中土人分妻妾的！只想着，她来了就是一家人，带来那么多好东西，该敬她一敬。阿朵就……中土的东西是好啊！想要统治更广大的王国，就要有法度，这是我和你舅舅都明白的，所以我们鼓动你去求娶许侯的女儿。万万没想到，我们给自己的脖子套上了绳套。那些东西，是该为我们所用！绳子应该用来捆住敌人、捆住奴隶、捆住牲口，而不是让绳子做了你的主！”

    南君静默不语。

    太后缓缓起身：“没错，你做了王，国家有了法度礼仪，蛮人却被削弱了。可再弱，这里也是世代生活的地方，比外乡人，还要强那么一点儿。一年一年的忍，眼睁睁地看着外乡人踩到了自己的头上。儿啊，蛮人看外乡人，二十年前是纵容，是强者的傲慢。现在，蛮人被刺痛了，傻子也知道，再不争点什么就晚了。你想做两种人的君主，你要做外乡人的君主，视他们为一体，他们，怎么看你的呢？别忘了！你！是蛮人！”

    咔啦！雷声响起，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在太后起身的时候，南君便爬了起来，他必须得承认，母亲说得十分在理。这些是他这两年已经发现的问题，并且也在着力弥补着。通婚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也是他在考虑的事情，比如长女媤，在酝酿联姻荆伯家、公子先之前，南君首先考的，是将女儿嫁入舅家。

    他心中对舅家确实是怀了很大的歉疚，再次扶起母亲的手臂，南君诚恳地道：“阿喜心里有人了，为了阿满好，还是作罢吧。舅家，我自有考虑，不会让他们再受委屈的。娘，如果一个男人不开心，他有一千种办法让妻子更难熬，还能让一切看起来没有不妥。”

    太后轻轻地“哦”了一声，在漆黑的夜里，对儿子说：“今年的雨，大得不像话。”

    “是呀，比往年雨季大了好些。”

    “再要不停，就要祭神了。”

    南君的手略僵了一下，轻声道：“嗳。”

    太后道：“法度礼仪、百工技艺、文字历法，咱们缺，所以打落牙齿和血吞，只为求得文明开化。那些我都能忍，可是我们明明有神明有祭祀，却要放弃，去敬别人的神，这又是什么道理？”

    “大祭祀是您的姐姐，我对大祭祀，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且公子先的病症，也是大祭祀治好的，我心里很敬佩她。”

    “可她现在却像是一个被关在祭宫里的可怜囚徒，”太后吹着夹带雨丝的凉风，不为所动地说，“她侍奉的神明，我们的祖先，被人一点一点抹去痕迹，被人取代。”

    说着太后用苍老的声音，哼着悠扬的旋律：“北方来的佳人，带来美味的饮食，从此知道世间有如此美味；上天赐予的王后，教会我们耕种，从此不受饥饿之苦……”

    “……”南君沉默了一下，低声附耳道，“儿会仔细想一想的。”

    太后悠悠地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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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又来了

﻿衣食无忧，房不漏雨，最好是没什么正经事要做，在这样的时候，听着雨声入眠，绝对是一种享受。心思细腻的人在雨夜里思考人生，发现生活的真谛，淘气了一整天没个停的熊孩子，也能在雨夜里安然入睡。

    一夜风雨大作，有许多人睡不好。卫希夷却睡得呼呼，屋外电闪雷鸣，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初听着雷声还默默地念叨：“这一声大，刚才声音小……哎，这声好长……”数不到几下，就着雷声就睡着了。她的心里，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她不再淘气了，前途一片光明，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一觉黑甜，醒来时雨还是没有停。卫希夷在卧榻上翻滚了好几圈，发现自己是无法与它成为连体的，才哼唧着练鲤鱼打挺。羽早早便起床了，得了喜的传讯，她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笑着打趣：“你倒心宽！还不快起来，那鹅，你还喂不喂了？”

    卫希夷跳到地上，地板轻微地弹了一下：“喂喂！”

    羽颇觉好笑，居然真的喂鹅喂上了瘾了！因为雨大，早便习惯这样天气的人自有应对的办法，高底的木屐，裤角卷得高高的，斗笠、蓑衣俱全，羽领着妹妹去了厨房。

    说来也怪，在经过了数天的战斗之后，半大不大的鹅也长得大了，也被卫希夷揍服了，现在两只凑在一起居然很和谐。羽笑着，看妹妹拿着细竹枝，在毛竹剖成的食槽里抖食，嘴里还念念有词：“多吃才能长个儿呀，你听话，我就不吃你。”

    “不吃你”是个什么鬼？再也忍不住了，羽捂着嘴巴，一头扎进厨房里笑了个痛快。照例是羽来照看早饭，饭快熟时，羽刚要吩咐厨娘将饭食装好，便听到外面鹅们反了营。走到门口一看，卫希夷正和那只她许诺不吃的鹅，混双打击鹅群。配合起来还蛮有章法的样子，卫希夷还会指挥包抄！逮着一个死怼！

    羽抿抿嘴，运运气，大声说：“仔细你的衣裳！天下着雨，晒不干的！总拿火烤，能行吗？”

    卫希夷一个回头，看自己一身泥水，再看姐姐一身清爽，脸上一红，跑到了房里。大白鹅被队友一坑，遭到了围攻，也粗嘎地叫着，拍着翅膀就回来了。羽瞪大了眼睛：这只鹅，它还学会躲了？！

    不不不，问题不是鹅好像学会逃命，而是它后面跟了一群鹅，眼看厨房就要遭殃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鹅们被卫希夷全塞进了笼子里，还发誓不给它们吃饭。羽难得板起脸来教训她：“就要吃饭了，看你这一身，说了又不听。哎，不能耽误大家吃饭，知道不？”

    卫希夷瘪瘪嘴，她今天真是太兴奋了，没有被小鸡崽认出来，姐姐的好事又有了着落，以后不再淘气，她就无敌了！所以忍不住就……

    乖乖去换了衣服，乖乖去吃饭，吃饭的时候被女杼揪着耳朵骂了好多句：“你是猴子吗？你是野猪吗？你就不能消停吗？”与许后一样，按照孩子年龄排序，女杼也是先关心长女的婚事，其次才是次女。羽的事情已经能确定了，就差占卜之后准备了，女杼自然将挑剔的目光放到幼女身上。

    一看之下，完全绝望了。女杼没想过让幼女做什么贤妻良母，就算长女，也是肚里有数，没那么“贤良”的。然而……这不代表她就乐意养出只猴子来呀！不行，得收拾，你淘气就淘气，别做得这么明显行吗？

    卫希夷在母亲面前一向好脾气，谄媚地笑：“能能能！我从今天开始，一定老老实实的。我可乖了！”

    屠维也笑着说：“活蹦乱跳的好。”

    女杼瞪了他一眼，也消息气，确实，活蹦乱跳的，挺好。祸害别人，总比病歪歪的被人祸害强，对吧？

    羽闷笑了两声，将妹妹拉到座位上，一家人笑着吃完了早饭。今天屠维也要去宫中值守，没披蓑衣便先半蹲了下来，说：“来，希夷！”

    一声令下，女杼便见幼女像脱缰的野狗，嗷一声跃起，扑到屠维的背上，抱着屠维的脖子不撒手了。屠维反手托着幼女，对妻子道：“帮我把蓑衣披上。”女权嘟囔着：“叫门上背着她送到宫门口吧。”

    “那里头还得我背呢。前两天还好，我看雨太大了，她走路再稳也是小孩子。”

    女杼小心地用蓑衣将幼女也兜头罩住，叮嘱：“老实点儿，不要乱动，胳膊酸了跟你爹说。脸侧着，鼻子别紧贴着他的背，喘不过气儿来。”嘱咐好了，才取了斗笠给丈夫戴上。她今日得闲，不用去宫中，又打发长女穿戴好，才目送三人离开。

    父女三人，小短腿儿趴在父亲的背上，大大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不多时便到了

    卫希夷刚向母亲保证了不再淘气，进了宫里，见了朋友，却又忍不住和女莹玩到了一起。保姆昨夜冒雨去告了她们的状，却只得到许后一句淡淡的“知道了”，心中正自惴惴，见状哼了一声：“公主，方才王那里来传话，要请公子先的老师为王子公主们讲课，公主还是要先准备一下为妥。”

    此言一出，女莹只是觉得扫兴，卫希夷却像脑袋被人敲了一棍：“什么？为什么呀？”

    保姆看到她就来气，哼道：“哪有什么为什么？上邦公子的老师，多难得？既然来了，哪有不请教的？人家肯教，还是因为承了王的人情呢！”

    那是我的人情，蜘蛛是我给的！为嘛给了蜘蛛他们还不走？！

    为什么还会见面啊？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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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扒马甲

﻿雨还在下，神经坚韧如南君，这一夜也睡得并不好。母亲的眼睛给了他极大的压力。功成名就之后，曾经为了追求成功而做的有悖良知的事情就特别容易浮上心头，并且发酵。尤其在这些事情的不良后果一一呈现的时候，他会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良心恐怕比想象中的更多一些。

    很早的时候，他便醒了，还不到朝食的时间，他却觉得很饿。如果一个王，连吃饭的时间和内容都不能自主决定的话，那未免也太悲剧了。所以，南君穿完衣服，他点的朝食就送到了面前。并没有食不下咽的说法，越遇到事儿，他吃得越多。

    国事不多，五日一朝，今日不过是些零碎琐事，吃饭的功夫，着人念了，顺口便批了。连日暴雨，要当心河流泛滥，有灾情要转移一下受灾的人群，都是往年做惯了的，全没影响他的胃口。

    吃完一抹嘴，便有阉奴来报：“公子先求见。”

    南君原本打算先跟喜聊聊天的，公子先插了一脚，只好将喜的事情放一放。

    姜先气色挺好，在南君眼里，他的身形依旧是偏弱，好歹减了病容。两下见过礼，南君对容濯、任续也拱手为礼。宾主坐定，姜先便依着商量好的套路，向南君问好，郑重地感谢，赠送了十双玉璧作为谢礼，并且表达了将要离开的意思。

    容濯对学生的表现十分满意，补充道：“公子学业不能耽搁。”

    原本还想留他们多呆一会儿的，南君十分遗憾。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很快收拾好了心情，郑重地答道：“这是自然。不过，眼下有一件难事，我又有一个疑问，还望先生能够解答。”

    容濯道：“您请讲。”

    “第一，”南君竖起食指，“这里的天气，诸位也看到了，正逢雨季，若只是雨季我自有应对的办法，雨季行路虽难，我们蛮人却是走惯了的。这几日豪雨不止，恐怕道路被冲毁，公子的车驾是行不得的。不是我不放诸位走，是天留客。”

    容濯问道：“不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头尾总要两、三个月，现在却是说不好了，”南君的表情郑重了起来，“不瞒先生，我正愁着这件事呢。若是公子执意要走，也等过这两日，雨小些再走，我好命他们准备蒲草，再选派人手相送。”

    “不知您有何要问？”

    南君竖起了第二个指头，道：“我观先生之博学，我国内无人能及，有您在，公子还需要再拜访名师？”

    容濯从容地道：“公子本就是为了求学名师而出游，”绝逼不能承认是流亡的，本来就打着游学的旗号呢，“何况天地间有能之士多如繁星，不是我能比的。”

    这话南君是不信的：“还有比您再高明的人吗？”

    “然，”容濯镇定地说，“据我所知，至少有五个人学识渊博，允文允武。”

    “愿闻其详。”

    容濯一一列举了五位名师，他们居住的地点也很奇怪，像梅花的五个瓣，分布在申、唐两国的周围。南君问道：“离我很远？申王为何不纳贤？”

    容濯似乎听出了言下之意，轻咳一声：“也会时常云游。”其实，求名师这个选项，是被他放在最后的，因为与沿途招徕贤才、找个有力岳父相比，名师为自己所用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为了脱身，也因为南君帮过忙，容濯为他仔细解释了为什么“野有遗贤”：“申王是有此意，奈何他们不肯。中人之资，俯首贴耳、甘供驱供，可得王之封赐。本事太大，反而难以安置。”

    人家自己有本事，干嘛给你当孙子使呢？自己有本事，天赐的好脑子、好身手，却又因为出身，没有世袭的广大领地。申王有志做天下真正的王，可见这世上不受控制的地方多了去了，随便找个背山面水、地势开阔的好地方，干嘛受你驱策？

    这会儿并没有什么“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说法，想做出事业来，氏族又不够强，除了依附他人，还有一个办法——用知识而不是财富和武力来做原始积累。

    纵然不想称王为君，白手起家，有能力的人，多半自负，想辅佐名主做出一番事业，也通常嫌弃现在这些国君不是傻逼就是二逼——老子一眼就看穿你想放什么屁，陪你玩真没意思。但是一身本事，随风而散太可惜了，不如教几个顺眼的弟子来，传其衣钵，也可扬名。

    他们性格各异，目标也不相同。有想立国，有想立教，他们是开创的一代，必然会有极佳的能力、极强的人格魅力，他们凝聚起来的人才，很难为姜先所招徕。

    容濯将他们放在最后选项，还因为他们还在创业阶段，并没有进入到体系内，则行为方式、遵循的规则就与大家会有不同。

    南君仔细听了，尔后起身，郑重谢过容濯。容濯连说不敢，却又含蓄地道：“您现在与其将眼睛放到外面，不如先慎查国内。”

    南君感兴趣地问道：“我国内有何贤者是我不知道的？”

    姜先曲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没有贤者，一时亡不了国，同室操戈才会。”

    南君的脸色变了。

    姜先道：“君宫内与宫外，两重天。”

    南君沉默了一下，如果这些外来者都看出来了，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国内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南君试探地请教容濯：“君可有策教我？”

    容濯也不含糊：“外臣不知端底，不好妄想，不过，凡这等事，不过两个办法：其一、事缓则圆；其二、雷霆手段。”

    这与南君考虑得差不多，不过南君最终决定选择第一条，第二个办法，不大适合他现在的情况。投桃报李，南君也对姜先道：“公子四处游荡，终非良策，认识的人多了，没有深交，有什么用？认定一件事、一个人，不管多难，坚持去做，才能受益。”

    抛开了将姜先作为棋子的计划，南君的表现令姜先君臣颇为感动。没了那点算计，南君的豪爽也令人心旷神怡。是以容濯也顺势答应了南君关于授课的请求。

    姜先心中别有计较，问道：“君之子女颇多，长者七尺，幼者在抱，长者已识礼仪，幼者犹自懵懂，不知听容师授课者都有谁？不定个章程下来，讲什么好呢？”

    容濯先一句公子心细，也跟着问了一句：“不知可有安排？”

    南君沉吟了一下，道：“还请讲些中土风物，为人处事之道，长幼皆可受益。”

    容濯答应了。

    姜先也表现出了满意的样子，笑道：“那我可一起听了，那日赴宴者都在么？”

    “然。”

    “唔，陪伴者呢？”

    南君不觉得八岁的孩童这般询问有什么好奇怪的，姜先考虑得周到，让南君有些羡慕。也略作介绍了：“都是我国内大臣之子女。”

    “令重臣之子与王子同长，是很不错的主意。”容濯中恳地点评道。

    姜先叹道：“可惜我没带出人来，”又笑了一下，“他们的学业好吗？”

    仿佛一个好奇的孩子，姜先诱导着南君不知不觉地将子女的朋友们介绍了个遍。终于，说到了女莹，姜先肚里偷笑，戏肉来了！

    南君宠爱幼女，也喜欢卫希夷，介绍的时候居然多说了两句：“是我獠卫屠维之女，与我儿甚是投契。极是聪慧，过目不忘，再没见过更聪明的孩子了。”

    “听说，聪明的父母才能生出聪明的孩子来。她全家都聪明吗？有兄弟姐妹吗？她父母聪明吗？”

    南君笑答：“屠维有子七人，夭折了三个，余下四个，希夷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可惜只有四岁。”

    姜先抽抽嘴角，心说，我又不是要她弟弟做伴儿，嘴上却问容濯：“老师，那咱们试一试她？”

    容濯肃容道：“岂可胡闹？为君者，当礼敬臣子，否则是自取灭亡！”

    南君也认真听了，赞同道：“确是如此。”

    两人又就治国之术、为君之道交换了意见，姜先肚里已经笑翻了。

    ————————————————————————————————

    南君行动力很强，与容濯敲定了授课的事宜，本着“多赚一点是一点”的原则，笑对容濯道：“天阴下雨，枯坐无聊，不如叫他们过来？”

    容濯想的是，早点还完人情早点走，当即答允。

    于是，卫希夷崩溃地低头跟着女莹到了大殿。她们到的时候，座位已经安排好了，姜先的意思：“个头小的坐在前面，个头大的坐在后面，这样不会被挡着。”

    这安排太贴心了，南君很赞同。容濯却悄声对姜先道：“唉，是臣无能，臣精于细务，公子随臣学习，也是小处着眼，这样很不好。趁这几日住在此间，公子要多向南君请教，彼虽蛮夷，实是一国之君，君与臣的眼界，是不一样的。”

    姜先收敛心神，郑重答是。

    座位的安排也很有趣，师生对面坐，南君毫不在乎地在儿子们背后选了个最后排的座位坐下了。

    诸王子：……=囗=！

    姜先却是坐在容濯一侧，托腮含笑，向南君致意。又与大家互相致礼，女莹与他见了礼，还仿着兄姐，很郑重地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卫希夷。”卫希夷头毛都炸开了！

    姜先却只是在她脸上多看了好几眼，说：“听南君说过。”

    卫希夷：……=囗=！这就完了？

    没错，女莹是听课的王子公主里年纪最小的，更小的那些怕坐不住哭闹，南君没有下令他们前来。接下来的课程十分顺利，容濯讲的全是新鲜的知识，是自许后联姻之后，久未得更新的知识，容濯言语风趣，声音悦耳，听得人如痴如醉，南君差点要将他给扣下了。

    所有人里，不和谐的是卫希夷。她倒有一个本事，可以分心二用，一面听课，一面好奇死了！【鸡崽居然认不出我？真的假的？】

    当一个你不想他认出来的、一定认识你的人，居然真的当你是陌生人的时候，不甘与好奇之心绝对会止不住的冒出来。“你怎么当我不存在啊？卧槽，给个眼神也是好的吧？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希夷对这只小鸡崽充满了十万分的好奇，只因还记得自己发誓绝对不再淘气惹事了，活生生将好奇心给憋了回去。她的一双手，却忍不住在空中虚悬成爪，挠了又挠。

    姜先心里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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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顶嘴了

﻿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我不淘气了”，卫希夷停下了爪子，也是因为容濯讲的内容实太精彩，她不知不觉便将别的心思放到了一边。容濯讲述的内容，是姜先早就知道的。每次听都会有一些新的收获，不多会儿，姜先也转入了认真听讲的模式里，琢磨着容濯正在讲的太叔玉的事情，有无可以借势的地方，反正，长辫子家里的情况，都让他知道得差不多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达成了“卖队友”成就、并且给小队友造成极不好影响的南君，听容濯讲课的时候特别的认真！容濯所讲，正是他如今特别想知道的。

    尽管自己家老婆吵架、儿子快要打起来了，南君确实是一个目光长远的君主。他自己在扩张，并且根据零散的消息，申王也是一位有着雄心与能力的君主，一旦两人的势力范围有了实际上的接触，那将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更麻烦的是，许国还夹在中间。所以南君需要从多方面、尽可能多的了解中土的情况。

    容濯实在是南君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不止是因为博学，而是他能够将所有极深的缘由用很浅的语句表达出来，这可真是太妙了！

    越听越开心，南君恨不得有个人能将容濯讲述的内容全部都给记下来！土著的文字，文符少，不足以记录过于复杂的内容，中土文字，写起来又慢，刻划在竹木上的，不易保存，刻在石、骨等硬物上的，又极慢。其时许多知识是靠口耳相传的，老师和典籍，都是瑰宝。

    好吧，刻不下来，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从头到尾给它背下来！

    南君对卫希夷的另眼相看，绝非因为她是幼女钟爱的朋友，又或者因为父亲是侍卫，其实是早就发现了卫希夷的特长——她记性极佳。南君敢打赌，这满堂的人，包括他自己，加起来，能完整复述容濯讲述的所有内容的，只有卫希夷一个。抓重点是南君的强项，但是那依赖于他的判断，如果一时误判，将其他要点当作不重要的滑过去没记住，将会是损失。

    得益于南君表现出来的坦荡，容濯也很厚道地讲了整整一个上午。南君再三致谢，容濯此时倒不客气地坦然接受了，南君客客气气地将容濯送出去，与他约定隔日再请他来讲一次课，容濯也答应了。姜先无可不可，他正要趁这一天时间做点别的事情呢。

    送走君臣三人，南君便下令，听讲的诸人将所听一一复述，不出所料，是卫希夷记得最全。南君微笑点头：“很好，后日你也要过来听课。”

    “是。”卫希夷心里很是矛盾，又怕下次鸡崽脑子一抽叫破前情，又忿忿地想【反正你认不出来我，哼！】

    然而南君还没有放她走，而是命卫希夷慢慢复述，令人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这么一忙就拖得有些晚，南君还没来得及与喜议事，许后也得到了拖堂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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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后很不开心。

    那一晚，她从南君那里一无所获，还要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回来，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回来便见到幼女的保姆冒着暴雨赶过来告状！也许是许后掩饰得太好，也许是保姆顾不得其他，唯恐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并没有细辨许后是否开心，便结结实实地告了卫希夷一状！

    平素两个小女孩儿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什么淘气的事情没干过？随口一件，便是查有其实的事情。

    保姆的内心，是想赶走卫希夷的。然而许后听完之后，黑着脸却问道：“你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早些来报？”

    保姆冤得要死，却不敢与许后争执，利落地再次跪倒，将头在编织精美、染上颜色的草席上碰了又碰：“早些她们不曾闹得这般过份，且王喜欢活泼一些的公主……”

    许后愤怒地捶了身前长案，骂道：“猪！”

    保姆“咚咚”地碰着草席：“是奴婢蠢，可那是小公主啊，王后，您可不能由着她被人带坏了。”

    许后偏不沿着她的思路走，反而说：“知道了。”竟听不出有追究的意思。

    保姆心都凉了，设若女莹真做出点出格的事情来，卫希夷爹娘都有身份，顶多罚出宫去，或者离开公主身边，她身为公主保姆，可就死定了！保姆流泪恳求许后：“小公主八岁了，再不开始教导，到了择婿的时候，就要麻烦了。放着那么个伶俐活泼的人在身边儿，还总好抢公主风头，这怎么成呢？”

    这可说到许后的心坎儿里去了。许后厌恶活泼的女孩儿，也讨厌泼辣的女人，这一类典型的代表，就是阿朵夫人。右手捏着左手食指上的金指环左右旋着，许后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之后，不要露出来。”

    保姆松了一口气，感激涕零。许后已经不想再听这烦心的事儿了，斥退了她，在灯影中深思了良久，设想了种种办法，这一夜，她也没有睡好。

    待起床，却听到了一个令她更不开心的消息——南君让所有子女一起听课，这没什么，听完了，将卫希夷还给留了下来，女莹倒被先打发回来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

    许后当即下令：“叫阿莹给我滚过来！等等，将阿媤一同唤来。”

    姐妹俩很快便到了，裙裾被雨水洇出了一道深色的边儿。姐妹俩都比许后漂亮，而女媤更温婉，更得许后喜爱。女莹不大喜欢见母亲，然而刚听了有意思的课，正在兴头上，见了许后便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毕竟是亲生女儿，许后见她笑得这般开心，也忍不住回了一个笑影儿来，而望向长女的目光则充满了怜爱与赞许。

    女媤招呼妹妹一同上前行礼，落座，许后越看越满意。这是一个青春美丽的姑娘，虽则显得有些呆板，年龄与修养让她外在表现出来的模样并不讨人厌。当许后明知故问：“你们做什么去了？”的时候，女媤恐妹妹措词不留意，令母亲不快，忙说：“奉父王之命，听师濯讲中土事务去啦。”

    许后问道：“讲的什么？”

    “唔，”女媤略回忆了一下，“讲的虞王故去后，子弟内乱，太叔玉保护幼侄的事儿。”

    “太叔玉？”许后皱了皱眉头，“可是那个不知生母为谁的太叔玉？”

    女莹抢答道：“是呀，可真奇怪，怎么会有人不知道母亲是谁？”

    许后横了她一眼，继续追问：“可说了太叔玉的身世？”

    女媤道：“师濯也不清楚，只说，虞王去后，其国内乱，新君不再称王。”

    “内乱又是怎么回事儿？”

    女媤脸上涨红，她平素不被教导关心这些，听起来有些吃力，复述起来便颠三倒四。反是女莹记得比她多些，抢来为姐姐解围：“虞王不想要先前生的儿子，说他们不像自己，虞公是后来生的，太叔玉是虞公的弟弟，虞王死后，他的大儿子们不服，要抢夺国家，虞公与太叔玉携手，击败了哥哥们，然后……他就死了。咦？为什么会死？”

    活泼姑娘的语速有些快，叭叭叭叭，许后脑袋有点痛，斥道：“你就只记得这些吗？”

    女莹理所当然地道：“希夷总会记住的，回来我再问她一回，也就明白啦。”

    哦，还有那个乱神！

    许后问道：“她人呢？”

    “被父王留下了。”

    “什么？！”许后真的不开心了，如果是年长儿子们的朋友被南君青眼相中，她开心都来不及。可是年幼女儿的女友被丈夫单独留下来，这是要上天啊！对臣下的孩子比对自己闺女好，这是什么道理？！

    女莹傻笑了两声道：“希夷可厉害啦，刚才父王让大家复述，只有她全记得，比父王记得还全。父王留她下来，再说一回，好让人给刻下来。”

    许后脸上变了颜色：“你觉得这很好？”

    “当然啦，我的朋友厉害，我为什么不觉得好？我很开心啊。”女莹完全不知道许后问话的深意，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母同自己讲话有什么曲折。

    女媤年长数岁，深知母亲脾性，她自己有某些方面也像许后，见状咳嗽了两声，拼命给妹妹打眼色，且说：“厉害可不是什么好话。”

    女莹道：“厉害怎么不好了？父王厉不厉害？好不好？”

    女媤语塞。许后的脸更黑了，道：“你要一个厉害的人在身边？”

    女莹答道：“对啊，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不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吗？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嫁同一个丈夫，让自己的儿子与朋友的儿子成为兄弟，再不分开。”

    夭寿哦！

    许后眼前一黑，头晕得不行，嘶声道：“这都是谁告诉你的歪理？”

    女莹一怔，瞪大了眼睛看向许后：“不是您讲的吗？”

    “我没让你和她！”

    “可我就是喜欢她！”女莹不服气了，不得母亲喜欢，可她有一个对她还不错的父亲，小公主的傲气可是一点也不缺，傻大胆儿这方面，大约比卫希夷还要强些——毕竟卫希夷经常被揍。

    许后道：“好好好，我看不管你是不行了！来人，守着王殿外，卫希夷出来，就带过来。”

    女莹两眼望天，小心嘟囔：“来就来，谁怕谁？”

    许后冷笑道：“蠢东西！等会儿你就知道你错得有多离谱了！”

    “哈！”这是不孝女的回答。凡是小朋友，总有这样一种毛病——朋友比其他人都可信，很多时间，他们宁愿为朋友顶撞父母。女莹现在还是个小朋友，自然也不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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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小黑屋

﻿这是一间在朗朗晴日里也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横是五尺，纵也是五尺，四壁漆黑，没有一扇窗户，仅有一道供一人通行的窄门，这是三观与母亲不合还要坚持己见的代价。

    女莹抱着膝盖，坐在草席子上，室内连个卧榻都没有，空气也不流通，即使关进来有了一会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依旧在这房里看不到什么东西。初时，她还凭一股气支撑着，还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唤人不来，才想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女莹愤怒了，大声嚷叫：“你们要干什么？讲话没有道理就关人吗？我看不起你们！”

    叫到累了，也没有人来理会她。

    女莹大声地喘着气，喉咙一阵一阵地发麻发痛，终于，吐出一口长长的闷气来，默默地坐在了草席上，膝盖也渐渐地曲了起来，抱入怀中。黑暗，可以代替许多刑罚，或者说，长久的黑暗本身就是一种刑罚，而许后，深谙此道。

    让我们将时间往回拨一点点——

    告状的时候，保姆想要整治的是卫希夷，而不是女莹。根据以往的经验，身份的差异，以及许后的行为方式，注定了许后绝不可能为了给奴仆撑腰而惩罚亲生女儿，所以她告状的重点在卫希夷。岂料许后既然能生存这么久，其处事方式就不是普通的奴仆所能猜测、掌握的。

    许后先命人将卫希夷唤了来，女莹悄悄给卫希夷打着她们才能看懂的暗示，卫希夷惊悚了一下，心道：我这两天可老实了呀，要我小心什么呢？

    许后的心思，也不是她们现在能猜得出来的，卫希夷所有的小心都没有一点用处，许后十分和蔼地询问了她的近期学习生活情况，卫希夷挺乖地回答了。许后没有任何的训斥，而是和气地询问：“刚才听阿莹她们说得颠三倒四的，师濯给你们都讲了什么呀？”

    卫希夷的脸也有点黑了，天知道，同样的内容她已经重复了两遍了，第三遍本来打算带回家里讲的，现在倒好，要讲四遍了吗？这真是一种折磨。

    然而王后问话，是不能不答的，卫希夷只好又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容濯讲述的内容，从老虞王征服四方的辉煌说起，直说到他因为不喜欢已经出生的八个已经长大了的儿子，认为他们没有继续自己的优点而拒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继承人，所以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包括了祭祀仪式的大致步骤），又与各族少女生下几个儿子，其中最长的便是虞公。虞王死后，虞公继位，八个哥哥们不服，一起叛乱。虞公镇压完叛乱之后，自己也因为箭伤而亡。只余下一个尚在髫龄的儿子。虞公的弟弟太叔玉，是虞公养大的，在这个时候并没有自立为国君，而是辅佐虞公的儿子太子涅。太子涅体弱多病，为人阴沉，不识好人心，总是与太叔玉作对，致使申王从中获益，将虞国一分为四。太叔玉为了保证虞国的延续，不得不为申王效力……

    她口齿伶俐，连口气也学得有几分像容濯，听得许后心惊肉跳，不由问道：“这么说，虞国也大不如前了？申王还要做什么呢？”说完，在三双好奇的目光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入戏了。许后心中的不满在升腾，愈发提防了起来。下令：“取五匹帛来与希夷。”又好言慰抚，奖励她学得好。

    弄得三人都惊讶极了，女媤诧异于母亲平素对这个小女孩儿并没有这般热切。女莹与卫希夷则是诧异于许后此举并非真心，越是小的孩子，对情感越是敏感，她俩也不例外，总觉得许后这表现，有点儿假。

    接了赏，还是要谢的。卫希夷心道：真是古怪极了，平常连小公主都得不到这样和气的对待，现在这样对我，是不是有点问题呀？恨不得马上跑回家去跟女杼汇报。

    耐着性子谢了赏赐，卫希夷发现这五匹帛，她扛起来没问题，但是下了雨，想要不被雨水打湿地扛回去，还是有点问题了。她倒也大方，向许后请求：“王后，我能托人将布帛带到我爹那儿让他带回家吗？”

    许后笑道：“哪用这么麻烦？来人，将这些给屠维送去，就说是希夷得的。”屠维他在南君身边啊！

    许后身边的奴仆也有些机灵，笑吟吟地引着卫希夷出去。

    于是，卫希夷满腹疑惑，也只能与几个女奴一同往大殿去，临走前，还跟女莹交换了一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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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俟卫希夷离开，许后的脸就挂了下来，喝问女儿：“你还开心呢？”她的本意，是要激起幼女的忌妒与警觉之心，岂料女莹见朋友得了奖励，开心得不行。

    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蠢东西来？！许后一看女莹那张傻白甜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女莹还莫名其妙呢：“我为什么不开心呀？好好的，你又板起脸来，开心也变不开心了。”

    还学会顶嘴了？！许后的脸比外面铅云密布的天空更黑。

    女媤忙打圆场：“阿莹，少说两句，听母后讲。”

    女莹也不怕她，反问道：“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女媤已经有些理解母亲的意思了，代为发问：“师濯所言，卫希夷都背出来了，你并没有，你还开心，还与她一同玩耍毫不见外，不觉得……有些不妥吗？”

    “我都说过了呀，我等会儿再问她去。总比我俩谁都记不住的好吧？”

    女媤脸嫩，更重的话一时也说不出来，只好求救似的望向许后。许后看长女的时候，面色一缓，再看次女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怒气更胜，沉声道：“这不过是偶然一次听课，若是次次都这样呢？”

    “那我次次都问她，她是我的好朋友，以往有什么事儿，我们都是这样做的，她帮我，我信她，有什么不对吗？”

    “呸！”许后骂道，“你这蠢物！你知道什么？现在不过是听课，样样不如人，样样握在别人手里，赏赐也是她得，你什么都没有，你还觉得很开心？”

    “啊？”女莹全程莫名其妙，几匹帛的事儿，这是想干嘛呀？

    再蠢也是亲生的女儿呀，我不为她着想，还有谁会为她着想呢？许后心中哀戚极了：“唉，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出挑，怎么显出你来呢？”

    一直以来的经验，促使女莹反驳着母亲：“可我现在也都知道了呀，要不是母后留我，我现在都跟她在一块儿，她已经给我讲明白了，我不是也知道了吗？”

    “她要不告诉你呢？她要藏私呢？”

    朋友被诋毁，女莹不开心了：“她从来没这样过！我们约定好了的，我们要一块儿……”

    “哈？”许后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女儿，心道，我从来没见过么蠢的人！跟小女儿说不清楚，她转问大女儿，“她这说的什么鬼话？”

    女媤两头劝：“阿莹，这就是你对母后的礼貌吗？母后，她还小，您慢慢儿跟她说明白。”

    许后还是给长女面子的，放缓了声气对两个女儿道：“你们是王的女儿，要学的东西，与那些身份不及你们的人是不一样的。”

    女莹犟脾气上来了，反唇相讥：“那母后刚才还说要我与希夷比学业？”

    “我费这么大劲儿，你就看到了这个？你连这个都看不透，学什么都没用！”

    女媤忙问：“那要知道什么呢？请母亲讲道理说得明白些，我们也好学着些。”

    许后沉痛地说：“哪怕是国君与王后的女儿，身份尊贵、血统尊贵，甚至比异母的兄弟姐妹更尊贵，但是，也不是必定样样都比所有人都强的。如果抛开了自己尊贵的身份，而与低下的人一同做事，你们未必比奴隶做得好！想要继续尊贵，就要维持住这样的身份，明白吗？”

    “不明白。”女莹回答得相当干脆，她不笨，也不能明白母亲话语中的深意。

    女媤犹豫着问：“母后是说……不论他们能干不能干，只要出身不够，就必须……”

    “不错，”许后赞赏地肯定了长女的思路，“就是这样，要将身份固定，你们才能永远居于高位，令所有人为你们做事。比如这个傻子，要是像蛮人旧俗那样，将她和卫希夷同嫁与一人，你猜一猜，最后谁会出头？谁又会被踩在脚下？所以，凡事必有法度，因为法度，我们才能尊贵，绝不可以自降身份，明白吗？”

    女媤若有所思。

    “你的本事压不住她，难道就非得比她的长项吗？她擅长学业，令你的学业失色，你有身份，就可以用身份令她什么都不算！”许后冷冷地宣布，“已经居于高位，却自己走下来与低下之人为伍，是愚蠢至极！她只能为你所用，而不是你听从她。为了维系这样的礼法，哪怕自己受些委屈，也是值得的。你们父亲有多少儿女？里面的蠢物也不少！如果不是王子公主的身份，凭他们自己，恐怕过得还不如奴隶。我们费了多少力气，征服了多少氏族才得来的地位，你要与他们从头再比？那你们父亲这些年的征战，又是为了什么？记住，身份不可以逾越！绝不能让任何人逾越了身份！凡事，绝不可放弃自己的长处，而与别人比短处！刚才只是几匹帛，如果是更多更珍贵的东西呢？如果是家国呢？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明白吗？你们的哥哥，生来就是太子，难道要他与蛮女的儿子再比一比，才能做太子吗？我觉不允许！要让身份成为唯一，用身份卡死不安分的人，让他们相信，再能干，也上不了天，也与你比不了肩！纵容他们与你相争，是自取灭亡！”

    “这也太没出息了吧？”女莹反驳了一句。

    许后说了这许多，满以为连恐吓加讲道理，幼女应该明白了，不想得了她这么一句。当即冷淡地道：“看来与你讲道理是讲不通了的。”说完，便命将幼女关进了“静室”里思过了。

    女媤知道，这静室不是好呆的，多少不乖的嫔御、女奴，往里一放，三日后放出来，见到许后都要打哆嗦，忙为妹妹求情：“她是太单纯，将卫希夷调离，另选乖的孩子陪她就好了。”

    许后道：“你不懂！去了卫希夷，再来一个未必比她更好。不如从根子上握住了，只要阿莹听话了，女伴再胡闹，也没什么。记住了，凡事要从根子上治。好了，阿莹那个保姆，让她滚去织室干活吧。”

    “呃？”

    “哼！背主的东西，阿莹再不好，也是她的主子，背后告主子的状……”

    女媤小心地问道：“母后的意思，阿莹与她的女伴相好，也是一件好事呀，您平素也说，需要臂膀，也许，阿莹是记住了这个才……您看，是不是将她放出来？”

    “臂膀绝不可以和头颅相等！臂膀要听从头颅，臂膀要心怀感激，臂膀要战战兢兢！这些，卫希夷全都没有，阿莹那个蠢东西还不觉得呢！她要是能将人整治得服服帖帖，我何必这么费力？”

    女媤放心了，微微一笑：“要是方才这么跟妹妹说，多好。”

    “哼！你看她听我说吗？那就让她老实了，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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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营救忙

﻿许后的思路非常清晰，计划看起来也没有问题，母亲管教女儿，多么的天经地义。况且，纵容女儿不知天高地厚，也不妙的。心里再酸，许后也承认一个事实：她生出来的儿女，并不是同龄人里最好的。技不如人，再不仔细，很难说哪一天会被有野心有能力的人给挤到犄角旮旯里去死都没人关心。

    哪怕知道关小黑屋里，一丝回应也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对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许后也要让幼女受到点教训，将幼女那比天还大的胆子给减减肥。别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世上比自己有能力的人不受控制是多么大的威胁。

    怀着这样的心情，许后这一夜也没有睡得很好，她还在考虑着后续，如何引导两个女儿，教会她们生存之道。后天就是容濯讲的第二次课了，南君对幼女比较重视，如果女莹不出现，是不好的，是称病还是放出来？称病会引起探视，而且关得太久也不好，就明天晚上放出来吧……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女莹在看人这件事情上，比她眼光要好。当然，目前来说，这是会给她带来麻烦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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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卫希夷从许后宫里辞出来，就觉得事情挺不对的。去大殿的路上，她一双小爪子在蓑衣底下数着：一、女莹打的暗号她是没看错的，没道理不相信女莹；二、王后几乎从来不作单独的赏赐给自己，这次为了背故事给了巨赏，这不科学；三、反正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儿！

    那就是有事儿了！

    从小到大，她都被保护得很好，基于父母的身份并不算低，能力也不差，即使在王宫是个破事儿多的地方，她也过得很简单快乐。但这并不代表她傻！有些事，不知道、想不到，只是因为缺乏经验和经历，而不是缺少智商。何况，小动物的直觉都比较敏锐。

    飞快地跑到大殿，在屠维有些惊讶的表情里丢下一句：“王后赏的。”便要回家。屠维对女儿还是很了解的，这要是件开心的事儿，这货能叽叽喳喳个没完，至少会盘算一下这点布帛，给爹妈做什么样的衣服啊，给姐姐做什么样的裙子之类的。现在，完全没有。

    屠维俯下身来，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就这样？”

    卫希夷漂亮的小脸蛋儿一阵抽筋，屠维命手下士卒接过了布帛，先给送回家去，又打发了王后殿内的侍女。将女儿拎到角落里，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卫希夷斗笠还没摘，挣扎了两下，整个斗笠从头上滑到了背上，系绳儿卡在了脖子上，一个劲儿地翻白眼儿：“勒……勒……勒死啦！”

    卧槽！熊孩子！屠维将她放下，给她摘了斗笠，听女儿低声抱怨：“王后今天可不对劲儿了，我得回去问问娘。”将刚才的事儿口齿伶俐地说了。屠维心也宽，道：“你往常都是与小公主一起淘气，这次听话了，王后也高兴。”

    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不是卫希夷怀疑父亲，而是屠维脸上的表情，可不怎么有说服力！

    父女俩僵了一块儿，屠维道：“你回家去，将这事儿跟你娘说。一个字不漏地说，知道没？”

    【第五遍……】想想就有点绝望呢，卫希夷还是乖乖地答应了，又冒雨跑回家。

    家里，女杼已经接到了女儿挣的外快，也在不安——赏赐来自许后，这里面有些不对。卫希夷跑到了家里，这回倒乖，先在厨房那里取水将脚上的泥水冲干净了，才踢踢托托地去见母亲。

    女杼正在翻拣这几匹帛，都是好料子，也没有任何忌讳的对方，却总是不对。王后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她门儿清，女儿是不可能让王后开心成这样的。卫希夷见母亲眉头微皱，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来——大不了再打一顿嘛，又不是没挨过。咦？这么一想，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事情了呢。

    于是，她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娘，我赚的，好吧？”

    女杼点点头，看女儿笑成这样，也不好疾言厉色地审问，反而夸了两句：“不错不错，今天乖了？”

    卫希夷觑着她的脸色，绕着手指，小声说：“乖也不该给这么多呀，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小公主还给我打暗号来着，要我小心。”

    女杼细问了当时情形，卫希夷一一说了，女杼也想不明白，又问：“师濯讲了什么？”

    果然要讲第五遍了，事到临头，卫希夷也不含糊，也从头说了，说完正想发问，却见女杼的脸黑得不像样儿，整个人都在冒黑雾。卫希夷战战兢兢地问：“娘？”

    女杼沉着脸，看女儿好像受到了惊吓，勉强笑笑，道：“没事儿，不是你的错儿，我得再想想。”

    这话哪能瞒得了亲闺女？尤其是经常挨揍的那个通常很注意父母的反应，这不像是要揍人，倒像是……说不出来，沉甸甸的。卫希夷最后只得求助于晚上回来的姐姐。

    羽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她是在宫里用过饭才回来的，回来告诉了父母自己归家，便回房休息。才推开房门，往里一瞧，只见妹妹披头散发当门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羽的心大大地一跳，一声惊叫卡在了嗓子眼儿：“希夷？”

    卫希夷爬起来就扑了上去：“阿姐，不好了！”

    羽差点一巴掌打过去，这个疯样子，猴子一样的扑过来，谁晚上不怕呀？抹了把汗，羽问道：“怎么了？”

    卫希夷又讲了第六遍。

    羽将妹妹牵到了卧榻上，小声说：“这样啊？”

    听出这话里有别的意思，卫希夷反握住了姐姐的手：“姐，你知道什么吗？”

    “唔，今天回来得晚，就是因为小公主的饮食，送到殿里，说是到了王后那里，再转过去的时候，厨工脚滑打了饮食，又重来做了送回去的。看来是被留下来了吧。”

    卫希夷小声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的，好奇怪的，王后以前没这么和气，小公主还给我打暗号来着。姐，你说，是不是小公主被罚了呀？你说过的，娘能揍我，那王后也会罚她……”

    羽也有些为难，道：“父母教育子女，外人管不得的。”

    卫希夷皱了皱鼻子：“可是王后有点阴沉呐。”

    “现在都这么晚了，也都歇下了，小公主的亲娘还能吃了她吗？你明天去宫里的时候，看小公主要是不开心了，陪她说说话，陪她玩一玩，就开心了。”

    到这个时候，姐妹俩都没想到许后是要狠下心来调-教幼女的。

    直到第二日，卫希夷按照习惯，早早起来，喂鹅，连架都不打了，就匆匆往宫里去。到了女莹居住的地方，看到一脸惶惑的小乙，惊奇地问道：“你怎么了？公主呢？咦？那个谁呢？”

    那个谁就是保姆，编号是丁，因为年长些，小乙等人便叫她媪丁，小乙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完全不觉得跟一个比自己矮了一头半的小孩儿哭有什么不对：“可真是奇怪了，媪丁，昨日被逐了出去，小公主一夜没回来，现在也没回来。我们去寻，反被骂了回来。你说，我们会不会也要被发配去做苦力？”

    卫希夷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啦？”

    小乙抹着眼睛：“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呀。”

    卫希夷拉着小乙，头碰头：“王后把小公主怎么样了？”因为淘气的缘故，对于打听消息她算是老手了，自己不得王后那边的人喜欢，跑过去问是肯定不行的。小乙倒是方便呀。

    岂料小乙哭得更厉害了：“小公主被王后关进小屋了。”

    【窝勒了个去！】宫里人都知道，王后的小黑屋是不能随便进的，反正从里面出来的人，个个面无人色。如果从自己离开开始算，到现在，女莹都被关了一整夜还捎带个零头了！

    卫希夷面皮一跳一跳的：“真的被关起来了？”

    “嗯，我听送朝食的姐姐们说的。”

    卫希夷心里很快有了方案——溜进王后殿里见个把人，她能做到，把女莹带出来，想都不要想了。得找个能罩得住女莹的人，比如南君，来将女莹给救出来。

    拔脚跑了几步，又止住了，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对了！得先确定女莹是被关起来的呀……

    卫希夷故意对小乙道：“先别哭啦，进屋里呆着，王后要管小公主，你哭也没用的。我也回家了。”熊孩子淘气法则第一条——做坏事前，一定要先澄清一下，自己是去别的地方干别的事情去了，有什么事儿都跟自己没关系！

    雨下得很大，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脑袋都被敲疼了，双肩也感受到了暴雨的重量。卫希夷沿墙溜，避过了巡逻的侍卫，摸到了王后殿。王后殿的守卫还算森严，架不住这是一个“内贼”。暴雨也给了她极好的掩饰，卫希夷躲在了台基的角落里，分辨了一下方向，摸到了小黑屋那里。

    小黑屋与主殿并非一体，而是在侧后方的墙角里，也是建在台基上的，台基与背面、西面的宫墙的间隙只能一人行走，是巡逻者不愿意去的地方。这里没有窗，没办法溜进去，墙壁也很厚，只有面南的一扇窄门。卫希夷有点着急，雨太大，声音也大，还夹杂着雷声，别说小声说话了，喊也未必听得到。她不得不冒险绕到了门边，试着拍门。

    门内，女莹已经处于恐慌的状态里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卫希夷敲了一会儿门，不见回应，也有些慌。巡逻队又来了，卫希夷只能躲开。跑回公主殿内，依旧是无人。卫希夷仰脸淋了一会儿雨，冷静了一下，在小乙的哭声里，拔腿跑去织室找女杼。

    她需要借助母亲的经验和智慧。

    王宫的织室占据了整片的院落，室内并不作隔断，一眼放去，数以百计的女奴坐在地上，用腰机织着窄幅布。女杼有单独的房间作休息之用，房间的隔壁又是一个大室，里面放着数十架庞大的、有支架的、可以织出宽幅的织机。

    女杼巡视了一回，到走廊透气，便见到她那一刻也不得闲的猴子闺女又来了！联系到昨天的事情，女杼没有教训女儿在宫里要稳重些，而是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儿？来跟我慢慢讲。”说便将人领到房里，先喂她喝了些蜜水。

    卫希夷喝得呛了一下，再也喝不下去了，将事情告知了女杼，摇着母亲的袖子：“娘，那个黑屋子没有人说好，有什么办法救小公主出来吗？”

    女杼很快想明白了许后的心思，二十多年了，王后的作风早被她看在了眼里。女杼道：“你做错了什么，知道了吗？”

    卫希夷一怔：“啊？”

    “听小乙说完，你知道没有先去告状，这是对的。但是，你不该自己去，知道王后不喜欢还去，这是傻，应该早些来告诉我。”

    “好好，都听娘的。”

    “真够敷衍的，知道你心急，现在听不进去。我只问你，要是给了你办法，找到了王，救出小公主来，但是以后王后都不让你见小公主了，你干不干？”

    卫希夷咽了一下，没有犹豫多久，旋即点头：“干！知道朋友正在受苦都不肯立时帮她，还说什么以后再帮？还有什么以后？”

    “那行，”女杼想了一下，道，“反正你也没事儿，去找爹吧。”

    “啊？”

    女杼目光微冷：“先看看王忙不忙，要是王心里不烦，你就跟你爹多说几句话，其中两句说得大声一点，叫王听见。王心情好的时候，听到你在，会问你怎么过去了，你就说公主到了王后那里，整夜都没回来，你们约好了复习功课的……”

    卫希夷小声重复了一遍，女杼眼中有着忧虑也有着解脱的放松，道：“去吧。”

    卫希夷撒腿就跑，果如女杼所言，引来了南君的垂问。

    南君无暇去理解妻子的每一点情感波动，却对许后的风格有着最简单的评断——好端空架子，好作高深莫测状。先是赏赐，再是扣了女儿……

    南君果断地对卫希夷道：“你做得很好！你留在这儿，以后王后宣你，都不许过去！谁要说了希夷在这里，我就把他的舌头送给王后。”

    侍臣们颤了一下，低声道：“是。”

    南君起身道：“不许出声，随我悄悄地去王后殿，我倒要看看，她要将我的女儿教成什么样子。”妈的！要是开小灶，教为君御下之道，也该老子来教。要是不教，当然要跟有能力又忠心的人多相处啦！这么点儿大的女孩儿，能不怕王后过来报信儿，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呐？！

    南君才不信卫希夷的家教会让她在大殿喧哗呢好么？这个猴子，得闲了一定是满山遍野的撒欢儿，她怎么会到大殿来玩？要没这点儿分寸，南君怎么可能对这淘气姑娘也一样欢喜呢？

    王后殿，一场新的风暴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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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为你好

﻿绵密的雨一个劲儿地往下浇，女杼站在檐下，风吹过来的雨丝沾湿了她的下摆，足尖和足底微凉，女杼往内退了两步，依旧两眼望天。过了一阵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又巡回检查织工们的工作了。

    母亲们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疼爱和维护自己的儿女，许后是这样，女杼也是这样。女杼认为王后对女儿的态度很危险，决定让女儿远离她。她宁愿为女儿筹划一个“为了帮助朋友所以被王后驱逐”的好评语，然后收起来自己教育。如果两个女孩儿日后有缘，长大了还能再见，上天垂怜，情份一如往昔，也是一桩美事。如果缘份浅薄，倒也不必强求。

    希望，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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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的任务都很顺利，来回跑了几个圈儿的王宫，小丫头依旧活蹦乱跳的，不停地在大殿里踱步，喃喃自语：“王亲自去了，应该没事儿吧？”屠维眼看女儿转到第五圈，伸开手掌按住了她的脑袋，啪，行走的猴子被按住了。卫希夷顶着父亲的大手掌，将下巴往上抬，整张脸与天空平齐。

    屠维道：“你安心等着就是了。”他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卫希夷“哦”了一声，自己滚到角落里玩儿去了。

    那一厢，南君也顺利到杀到了王后殿，果然是不用担心的。

    南君作为一个征战不休的君王，他的行动力是毋庸置疑的，以行军般的雷厉风行，直扑完全没有办法将手□□行伍的王后的住处，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彼时许后正在对长女进行爱的教育。

    女媤深受母亲影响，倒也仍不失为一个比较合格的姐姐。确实不喜欢活猴一样的妹妹，还是担心自己妹妹被关小黑屋的。力劝未果，自己反而又得了一通教训：“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就耽误了长远的事情，那样是不行的。”又絮絮地说些一定要领。

    雨声掩盖了许多其他的声音，直到南君离大殿很近了，才被许后的侍女发现。女奴们慌乱行礼，也有机灵的奔跑着给许后通报。南君身量颇高，长腿一迈，也不见步伐有多么地快，女奴才对许后说：“王后，王来了。”

    南君已经揪起身边行礼的女奴，冷冷地问：“小公主呢？”

    女奴是许后殿中奴隶，然而忠心似乎不足以抵御对南君的畏惧，脸色煞白，头几乎要缩进领子里了，哆哆嗦嗦往大殿后面一指：“关，关在静室里思过了。”

    南君顺手一摔，便将这瘦弱的奴隶在地上摔出一声闷响，迈开大步去了“静室。”从许后听了女奴通报，与长女对视一起，一齐起身到殿门口迎接，却只看到大殿台基转角那里，一抹熟悉的身影往殿后去了。

    许后又惊又疑，脱口便是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女媤在母亲面前不敢多言，心里跳得厉害，目光游移，忽然拽住了母亲的袖子：“母后，那里。”倒在雨中的女奴哆嗦着爬了过来：“王后，王寻小公主去了。”

    许后心中咯噔一声，顾不上抱怨，牵起裙裾，匆匆也往静室走去，女媤急切之下，也提起裙摆追了上去。走不两步，还未见到静室的影子，便听到“嘭”的一声响，母女二人一齐小小惊跳了一步，对望了一眼，相扶着加快了步伐。

    往常的许后是讲究的，至少不会去主动淋雨，此时也顾不得这些讲究了，被雨水浇得眼睛眯了起来，涂了上好脂粉的脸也被打得湿了。这些，却都没有南君的突袭来得要紧。

    被丈夫这样下了脸，许后又羞又恼，到了静室廊下，与怀抱着幼女的南君打了个照面，开口便问：“王匆匆过来，也不与我说一声，这又是为了什么？”

    南君面无表情，吩咐道：“给小公主拿件蓑衣过来，不要淋坏了。”

    许后脸上更红：“王！”

    一道闪电划过，青蓝色的电光将南君那张冷峻的脸照得愈发骇人。女莹四肢并用，将父亲箍得紧紧的，听到母亲的声音，小小地颤抖了一下。南君从面无表情，变成了脸如锅底，并不肯回答许后。

    凉风吹过，许后打了个寒颤，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追问：“王，您这是要做什么？”

    南君见小女儿被妻子吓得很烦，不耐烦地道：“我的女儿被人囚禁了，我当然要带她走。”闻言许后脸色愈发地差，而女莹勒得父亲愈发的紧了。南君安抚地拍拍幼女的背，心里很是生气。

    关小黑屋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南君其实挺明白。许后这一手太有效，阿朵夫人不是没有在他耳边说过，而宫中受过此刑的人，也少有不变得胆小的。南君曾经好奇、向往一切许后带来的新鲜事务，初时听这般小话，还不以为意，听得多了，曾试过将自己关起来，从此对妻子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人类对于黑暗的恐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坚韧如他，自己关自己，尚且觉得难受，何况幼女？

    许后却不觉得丈夫应该为些生气：“我是她的母亲，我管教她也是为了她好，王怎么能这么说？”

    南君不想跟她再多言了，这个女人被纵容得太久了，久得她忘记了她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接过蓑衣，哄着幼女：“阿莹，松个手，穿上蓑衣。”女莹只管抱着父亲的脖颈直摇头，小脑袋埋在父亲的颈窝里。南君叹了口气，打开自己的蓑衣，将女儿罩上，对许后道：“从今天起，你不要出门了，也不要管事了，我这是——为你好。”

    许后傻眼了：“您不能这么对我！”

    南君道：“我这是为了你好。”语毕，举步便走。

    许后却不肯让他走了，许后明白，从王宫的侍卫到边疆的守军，她从来没能支使动过。这些人，六成是蛮人、四成是外乡人，却没有一个是她的人，无论她想通过侍妇们影响侍妇的丈夫，还是其他。南君说要禁她的足，王宫侍卫是不会不执行的。

    夫妻二人差着一尺就要撞上了，南君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被淋得狼狈的许后。她已经不年轻了，新婚时的端庄羞涩在她的脸上消失，雨水洗去了脂粉，显出了两道法令纹来，几乎是个严厉的……让人没有兴趣去分辨性别的怪物了。说来也奇怪，太后是个比许后刚硬得多的妇人，年轻时亲自执刀上阵杀人如砍瓜的主儿，如今的容貌更容易让人第一眼看去不去想她的性别，却不会让南君想用“怪物”来形容。但是对着相伴二十余年的枕边人，南君却不能不想起这个词来。

    沉默了一下，听长女有些惊惶地命人给妻子挡雨，又来求情。南君沉下眼角，瞥了一眼哀求的长女，问道：“你知道你妹妹被关了吗？”

    女媤羞愧地点点头。

    “求情了吗？”

    又点点头。

    “不管用？”

    女媤觉得脑袋有千斤重，点头也点得很缓了。

    南君有些讥讽地问：“那就看着了？想不到来寻我？”

    女媤被逼问得流下了眼泪，许后见不得丈夫这般绝情，用力推开了遮雨的女奴，大声说：“阿媤又做错了什么？”

    南君没有理她，而是问女媤：“求你母亲都没有求成，求我，我就要答应你了吗？”

    女媤被打击得呆掉了。

    南君手臂一沉，微微地侧过脸来，不禁怜爱地一笑——小女儿受完惊吓，睡着了。

    不再理会这母女二人，南君抬步便走，整个人像座移动的堡垒，将挡在面前的许后撞飞了数步，落在了地上，南君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许后万没想到，风光数十年，今日如此狼狈，心中委屈而愤慨，厉声道：“王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声音尖厉可怖，穿透了雨幕，将女莹又复惊醒，南君拍着次女的背，小声说：“爹在这儿，不怕呵。”转过头来，终于给了妻子一句：“你把我的小鹰，吓成了母鸡。”

    原来是为了这个！许后暂且顾不上追究南君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杀过来的，关于教育问题，她就有话说了：“我是为了她好！我是她的母亲，我不会害她的！”

    南君十分失望，长女的教育，因为信任中土的文明昌盛，他交给了妻子，结果养出只母鸡来，他绝不允许幼女也变成这样：“嗯，我也是为你好。”

    “一个王后，不能步出自己的宫殿，也是好？我的威信何存？”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南君冷冷地说，“我没想听你讲那些狗屁道理。”说便不停步地走了，一面走，一面轻声哄幼女。

    许后被打击得爬不起来，在他的背后大声叫嚷：“您为他们开拓，给他们更多。我做的，是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失去已得的。拿到手的东西，就要守住了，不让别人夺走……”

    肩膀上的小脑袋动了动，发出小奶狗一样的呜咽：“爹……”

    “希夷说，她钻在她爹蓑衣里，她爹带她一路走，什么都不怕。”

    “嗯，爹在这儿，你就更不用怕了。”

    “母后……”

    南君对幼女耳语：“别听她瞎说，我做了王，比她厉害，我的话才是对的。”

    “爹……”

    “嗯，有我呢。”

    “爹，我有事儿你就帮我。”

    “对呀，等爹老了，你帮爹。”

    “嗯。爹怎么知道我被关起来的？”

    南君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你朋友来找我的呀。”

    女莹小小地开心了一下：“我就知道，希夷对我好的，才不是会抢我东西的人。”

    南君心中怒火更盛，傻老婆又教闺女什么破烂玩艺儿了？“你是要做国君的人，本就该给有力大臣分东西！”

    “嗯。”

    “以后跟爹住。”

    “嗯。”

    “爹教你。”

    “嗯。”

    说了一会儿话，女莹又倦了，沉沉地睡了。南君抱着女儿，很快回到了大殿，看到了从角落里蹿出来的卫希夷。

    南君轻轻地说：“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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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不开心

﻿卫希夷一眼就认出来粘在南君胸的那个肉团子是她朋友了。女莹又惊又吓，见到父母之后放松下来便睡着了，卫希夷见她被南君抱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这才显出疲态来。一双眼往上翻了一下，脑袋就耷拉了：“呼……带出来了。”

    南君笑道：“是啊，带出来了，你也回家休息吧，明天再来看她，好不好？”

    蹿了一天，卫希夷也累了，大大地点头，又往女莹那儿看了一眼，南君也配合地弯下腰让她看。见女莹睡得很香，卫希夷对南君“嘿嘿”一笑。南君见状，想起她为女儿奔波，也笑了。卫希夷突然想起什么来，伸手往腰里一扯，将一只绣着红花彩羽的蓝布袋扯了起来，在里面掏来掏去，掏出一只竹哨子来。哨子的手艺十分粗糙，乃是她的作品。一头还钻了个眼儿，拿根红绳儿串着。

    南君问：“给我的？”

    卫希夷刷地瞪大了眼睛，指指女莹，说：“上回说好了给小公主的，我再做一个大的给您。”说着，将哨子塞到女莹的袖子里。她俩玩得太熟了，女莹衣服上的暗袋在哪里，卫希夷跟自己的衣服一样熟。

    南君也“嘿嘿”地笑了。

    屠维看不下去了，伸手按在她的脑袋上：“你还是给我回去吧。”

    南君点点头，对屠维道：“找个人送她，跑了一天也累了，回来我有事要你去做。”屠维心中狐疑，面上依旧沉着，将女儿扛出去，让她去膳房找羽：“去找你姐姐，在她那里歇歇脚，晚间一块儿回家。”

    扭头便回了殿中。

    南君尚简，陈设不多，影影绰绰能看到南君将女莹放到了平素自己安歇的地方。屠维看着南君给女莹盖了层夹被，忙收回目光立好。南君拍拍女儿的脑袋，旋身离开，看到屠维惊讶了一下：“这就安排好了？”

    “让她去找她姐姐了。”

    “唔，也好。阿羽是个妥帖的孩子，这几日乱事太多，耽误了，阿喜对我讲，他要娶阿羽，你怎么看？”

    屠维吃了一惊：“啊？”

    南君自嘲地笑笑：“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啦，我倒是想答应的，你意下如何？”

    屠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试探着问：“那——王后那里恐怕——”

    不提许后还好，一提她，这事儿便板上钉钉了，南君的笑容有些冷淡：“她管不着这些。唔，今天我还有事，明日听完师濯讲课，便命他们占卜吉凶。趁着大家都闲着，将他们的事情办一办，也好热闹热闹。”

    屠维听毕，笑逐颜开：“哎。”

    “从今往后，阿莹我来养，希夷每天就到这里来与她一起吧。”

    “啊？这个——”

    “嗯，她们也识些字了，总闷在房里都要闷坏了，要开始习些武艺了，你来教吧，我信得过你。”

    “啊？”屠维只剩下发出单音节的份儿了，事情进展有些快，他未免措手不及。

    南君决定完了事情，觉得没有什么疏漏了，拍拍屠维的肩膀：“好啦，你要嫁女儿了，也回去与你家里那个说说。明天呢，希夷就过来这里与阿莹一道吧，明天有师濯讲课，难得的。”

    屠维还能说什么？赶紧跑膳房把俩闺女带回家，跟妻子商议对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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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杼也是没想到，在幼女的事情上居然失算了。谁能想到，南君会做这样的决定呢？不过，如果王后被禁足了，女儿又在大殿那里，倒是安全很多。女杼道：“也好，宫中的老师到底比外面的强很多，在宫里也能见识到许多外面见识不到的事情。不过要记住，万不可轻信别人，传话的，要你去某个地方的，都不能悄悄地去。”

    卫希夷头回经历这么严峻的事情，救出朋友的欣喜还没褪去，便挨了一记闷雷，脸上的欣喜被定住了。女杼用一句简单的话给她剖析：“今天咱们算是把王后得罪死了。”

    卫希夷秒懂：“哦！”小脸也绷得紧紧的了。

    屠维第N次摸上女儿的脑袋：“不用看谁都像坏人，遇到了小心些就好，有爹在一边看着呢。”

    在女杼“你心真宽”的嗔语中，卫希夷笑开了。

    屠维跟着笑了一阵儿，又说了羽的事情：“王已经答应王子与阿羽的事情了，说忙过了这两天的事儿，就占卜吉凶，将婚事办了。”

    羽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模样，人也有些坐不住，上半身抬起了一点，又强坐下了，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女杼笑道：“哎呀，这可要好好准备，咱们阿羽这么漂亮，一定要做最美的新娘。”卫希夷也跟着起哄：“哦呵呵呵呵，新娘子。”

    羽面上通红，伸出食指戳戳妹妹的脑门儿：“你怪笑什么呀？说好给我做的首饰呢？”

    “哎呀呀，正做着呢，就好了。”说着，还摇头晃脑的。她已经将蚌壳打磨出了美丽的色泽，却在做什么造型上卡住了，一心想弄个漂亮别致的样式，结果越想做越做不出来，正在犯愁呢。

    女杼与屠维小声交换着意见，女杼明显松了一口气，对屠维道：“王后不管事儿，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这一天，卫希夷的家里是快乐的，唯一的小烦恼就是——艾玛，要怎么做出一套漂亮的蚌壳首饰给姐姐呢？什么样的花样好叻？

    而在王宫里，南君却是不得不担当起奶妈兼家族老师的职责，哄闺女睡觉。天知道，他从来没带过奶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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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天才擦黑，侍卫换班，她便从噩梦里惊醒。梦里一片漆黑，却能看到幽黄色的斑斑点点放着光。虽然没见过，她就是知道，这是怪兽的眼睛。虽然一片漆黑，看不到怪兽的轮廓，她就是能知道，这怪兽大得能张口吞下她。

    拼命地想跑，却迈不开腿，想喊，又叫不出来，憋得一头汗，猛然间一个抽搐便醒了。刚醒的一瞬间，女莹完全是懵的，认不出这是哪里，从榻上跳下来绊倒了榻边的漱盂。铜器敲打地面的声音传遍了殿内，南君疾步而来：“阿莹？”

    女莹顶着一脑门儿汗，委屈地叫了一声：“父王。”

    南君将她抱起，捏捏鼻子，捏了两指的汗水，才想起来该给女儿擦汗。一通手忙脚乱之后，父女俩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女莹窝在父亲的怀里不起来，哼哼唧唧的。南君此时的耐性也好得离谱，陪她胡说八道。父女二人就虫子、怪兽、眼睛一类问题作了深入探讨之后，南君将她的袖子拎了起来：“猜猜里面有什么。”

    女莹摸了摸，摸出只哨子来：“咦？”然后就想起来了，她被亲妈关小黑屋，听说朋友搬救兵去了，忙问，“希夷人呢？”

    “看你睡啦没叫醒你，她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嗯嗯！”听说有人陪女莹的表情放松一些，攥着哨子的手又复抱住父亲的腰身。

    南君轻声哄她：“哎，好了，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女莹这回受委屈狠了，小小声告了母亲一状：“母后关我，让我老实些。哼唧。”

    “安静不动的是猪，狼不是这样的。成为头狼吧！”

    女莹眼睛放光：“嗯！”

    “知道要怎么做头狼吗？”

    女莹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父王教我！”

    “头狼，是打败所有狼的最厉害的那一只。”

    “嗯嗯。”

    “明天开始，跟屠维习武吧。”

    “嗯嗯。”自己厉害了，就不会再害怕了吧？

    “头狼，还要担负起整个狼群的责任，指挥整个狼群围猎，让狼群吃饱。”

    “嗯嗯。”

    “知道怎么指挥狼群吗？”

    “咦？”

    “要会分辨每一个人的特点，将他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那要怎么做？”

    “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从来不说别人的好话，这样的人永远不要信任不要亲近，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这样的人不要重用。如果有人只在你面前夸赞你厌恶的人，诋毁你喜爱的人，此人不可深交。只有有喜怒的人，才是真实的人。”

    女莹想了想，她身边的人员委实有限，也只能想出那么几个人来：“媪丁从来不说别人的好话。小乙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母后讨厌我的朋友，赞扬与我完全不一样的人。希夷跟我最合得来。”

    南君赞许道：“不错。”

    父女俩一人一句，说着说着，女莹又开始打瞌睡了，这回她学聪明了，将哨子往脖子上一挂，小手拽着南君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南君也眼巴巴地看着女儿：“睏了吗？睡吧。你住我后头这儿，已经收拾出来了。”

    女莹小声地、希冀地问：“爹，不能跟爹一起住吗？就一天，行不行？”她还是有些怕的。

    南君这辈子从来没带过任何一个奶娃，高兴的时候抱起来颠两下倒是有，其他的，就没了。

    【这他妈要怎么办？！】南君坚毅的内心隐隐有点崩溃。终于，在女儿含泪的大眼睛的攻击下投降了：“好……”仔细听起来，还带点哭腔，真的好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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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南君起床的时候，感觉十分微妙，不同于得到长子初为人父时的激动，幼女的睡颜别有一种温馨的感觉。拍醒小丫头，父女俩洗漱完，女莹看起来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了。

    南君舒了一口气，喊她一起用饭，不久，卫希夷也到了。两个小伙伴儿凑到一起，真是有说不完的话，什么“谢谢”是没有了的，傻大胆儿凑到一块儿，女莹开始炫耀起小黑屋的经历来了：“可黑可黑了。”卫希夷提供补充：“我拍门你都没话。”

    “那我没听到呀。”

    “那可能是下雨的声音大了。”

    南君：……这他妈是昨天吓成鹌鹑的小闺女？一生气，他将二人赶去给屠维：“操练她们！到师濯过来了为止！”

    万万没想到呀，这俩混账居然特别开心地欢呼了起来：“哟厚，要打仗喽～”

    南君：妈的！说好的温馨呢？

    温馨这个东西，真不是随时随地都有的。

    开心也一样。

    姜先打定了主意，今天还是吊一吊长辫子的胃口，岂料今天是长辫子的朋友失而复得的第二天，俩小货凑一张书案后面，坐成个连体婴，听一会儿课，对视笑一下，当他不存在。

    姜先也不开心了：说好的好奇地偷看我呢？

    这一天，有一大一小两个雄性，都不是很开心。这份不开心持续到了下课，姜先以观摩为由留了下来，年长的王子们都留了下来，卫希夷跟女莹两个居然手拉手跑掉了！一道烟！目测姜先是跑不了这么快的。

    姜先收敛心神，对南君拱拱手，礼貌地问道：“不知君今日有何教我？”

    今天正有一件事情——祭祀。

    南疆雨季长，细雨不断是常有的，今年这雨却下得大了，隐隐有了成灾的趋势，这便需要祭祀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先前已经由改制后的巫祝作了祭祀，雨却没有停息的趋势，大祭祀不等南君有其他举动，便亲自过来对大南君讲：“只有牛羊是不够的，祖先和神灵需要最有诚意的祭品。”

    最有诚意的祭品，是万物之灵长。而在南君治下，已经有好些年不以人为祭品了。

    姜先真诚地问道：“为何不用人？”

    南君道：“我缺人呀。再愚蠢的奴隶，也有些力气，国土越来越大，荒地越来越多，开荒是需要人的。只有国家强盛了，我才会有更多的谷物、肉食、甜酒奉献给祖先。”

    容濯点评道：“这很实用。不过，眼下要如何平息雨神的情绪呢？”

    南君问诸子：“你们说呢？”

    王子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杀奴隶祭祀，虽然已经有些年不做的，却是流传下来的习俗，并没有什么压力。

    喜甚至说：“如果用一百个奴隶可以换来雨神平息，求得祖先的庇佑，让国家不遭受水灾，当然是值得的。一千个也行。我新得了些战俘，请为父王分忧。”

    南君赞许地道：“很好。”

    王子们纷纷表示，他们也有奴隶，愿为国分忧。

    大祭祀看着喜，也笑了：“王子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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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姐妹俩

﻿南君原本的计划，是今天议事完之后将喜留下，仔细说一说他的婚事，然后占卜一下吉凶，得个差不多的结果，次日便能正式宣布这门亲事了。不想被大祭司过来打了个岔，国事更要紧，老天的脸色不能疏忽。

    从本心来讲，南君是不想让大祭司参与进止雨这件事情来的。他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将大祭司从参与国政大事的序列里排挤出去，委实不想功亏一篑。前两天他便知道，母亲去了祭宫，据说是为了暴雨的事情，他却一直在装傻。心里想，万一明天雨就小了呢？

    这两日，雨非但没有小，天还跟漏了似的一个劲儿往下倒水，南君自己制定、使用了二十年的新祭祀流程根本不管用，南君自己也有些犯嘀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大祭司满意了，含笑邀请：“请王与王子前往祭宫。”

    姜先听她这般讲，虽则孩童好奇心大，也知道大祭司这是不太欢迎自己这个“外人”的。抽抽嘴角，向南君告辞了。南君心里藏着事儿，越往祭宫走，心情越沉重。大祭司却是不紧不慢，背着手，昂着头，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祭宫的框架与王宫建筑相仿，二十年的时候足够大祭司将它的内部装饰统统换成了蛮风极重的风格。走进殿内，看到这样的陈设，南君的眉头皱得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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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对母亲较为纯粹的感情不同，南君对姨母的歉意里搀杂着太多的警惕。祭祀与首领，原就是关系有些微妙的组合，很多时候，祭祀与首领有着共同的利益，然而在特殊的情况下，他们之间的斗争也很激烈。比如一个心存大志的国王，与他心理不太平衡的祭祀长辈。

    同样的，大祭司对这个外甥也颇为不满。姐妹的儿子与自己的儿子有什么区别？尤其在自己没有亲生孩子的情况下，大祭司也曾为南君操碎了心。南君并非他父亲唯一的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他首先要取得继承权。这其中，大祭司出力甚多。

    祭祀有着崇高的地位，披着被神秘的超自然的力量所笼罩的光环，在操控人心、煽动情绪上，有着天然的优势。这便理所当然地会为想树立权威、建立功业的国君所忌惮。一旦这个国君的能力与野心颇为匹配的时候，祭祀受到压制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开始还好，自从南君从北方娶来了新妻，学了岳家的祭祀，事情便一路坏了下去，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大祭司。先是为解王后思乡之情，许她用家乡的礼仪，接着，便用北方的祭祀礼仪逐渐地取代了本地蛮族原有的祭祀方式。更可恶的是，在北方，要么祭祀由国君主持，要么就是由国君的礼官来代劳，而礼官的地位并不高！以前她对任何大事都有发言权，现在连出兵前的占卜都不用她来做了。

    【老娘帮你上位，你他妈来限制我？！】这是大祭司的心理话。当然，能做到大祭司的位置上，她就不是一个纯粹一点就炸的傻子，何况南君也确实为大家带来了利益、蛮人现在都服他。在妹妹的规劝下，大祭司权衡再三，察觉自己马上翻脸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她忍了。

    眼睁睁地看着崇高的地位、手中的实权一点一点地流逝，直到变成一个空壳子，南君用到她的地方也不过在于一些巫医都能做的事情。大祭司被气得头发都白了。终于，熬到了最近，情势又有了变化——蛮人忍不住了，而南君对以王后为代表的外乡人也有些不满。渐渐地，从只有场面上的问候，变成了遇到难事也会问一问意见。

    但是！这样还不够！大祭司想要回昔日的荣光。曾登高位，谁能容忍自己变成木偶？这个外甥对她的态度，更像是养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看错了老娘！你会遭报应的！】国家大事不用她管，大祭司闲得都要发霉了，每天只做两件重要的事情：一、求各路神灵和祖宗保佑她翻盘；二、诅咒外甥这个小王八蛋。她不诅咒许后，不去骂外乡人，专盯着“忘恩负义坑蒙拐骗的小王八蛋”外甥咒。直咒到小王八蛋威武雄壮地又活了二十年，疆域越来越大，儿女越来越多，还是没见到报应。

    大祭司从来不想，自己比外甥年纪大很多，会死在他前头，只是心心念念：哪怕我死了，也要临死前拿自己的命来再咒你一次。

    现在，真是老天保佑，祖宗和神灵都显灵了，机会——来了！

    作为一个大祭司，对于人心理的掌控甚至超过了君王，她甚至比南君更早地发现了不满的情绪。然而还不行，她是一个已经脱离实权十余年的祭司，时机还不到，还得继续等。终于，让她等到了她的妹妹——太后。

    姐妹俩也曾是配合默契的伙伴，后来一为祭祀，一为太后，却渐行渐远，都蛰伏了起来。有时候大祭司很想问问妹妹：“你这么支持他，却落得个偏居一隅，万事听王后摆布的下场，值不值？”

    现在，太后用实际行动告诉亲姐——老娘才没有那么怂。

    太后找到大祭司，姐妹俩也不兴寒暄那一套，开门见山，劈头便问：“阿姐的心愿，还在吗？”

    大祭司不说话，有些吃不准妹妹的态度，当年就是妹妹明确表示“大家更需要浑镜（南君名字）”将大祭司所有的愤怒和不满硬从喉咙塞回了肚子里。【现在你又要来做什么？】

    太后也是个痛快人，原原本本地将想将侄孙女嫁与王子喜，并没有得到南君首肯的事情说了出来。

    讥笑挂在了大祭司的脸上：“看到你们忍辱卖力这么些年，也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扔到一边儿，我的愤怒就没那么重了呢。”

    太后不卑不亢，沉着地道：“当年浑镜并没有做错，现在的我们，比二十年前，命令可以通行到更远的地方，可以享用更远的地方的出产，拥有更多的奴隶，不是吗？”

    大祭司一翻眼皮：“你是来向我夸儿子的吗？”

    “浑镜辛苦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大祭司心头一跳，人也跟着从坐席上弹了一下：“你？”

    太后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微微点头：“是。”

    “可他是王，积威二十年，我为什么忍这么久？你呢？等了二十年，将他从一身茸毛等到了羽翼丰满，现在告诉我，你要反悔？”

    太后道：“没什么反悔不反悔了，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不过，到了现在，我们要的，他给不了的。他的那些，不足以抵偿我们的付出了。”

    “亲儿子。”

    太后嗤笑一声：“亲生母亲不也是这样吗？”

    大祭司伸手抚心，那里跳得厉害，过了一阵儿才说：“现在不是当年了，当年，我们两人说帮忙，就能帮得上忙，到如今，蛮人六分、外乡人四分，四分外乡人不向着咱们，六分蛮人里倒有一半在他手里。”

    太后微笑道：“如果只论王城呢？四分外乡人、三分蛮人，这里面有多少驻扎在外的？住在王城里的蛮人，还是我们的人多。”

    大祭司也是搞政变、抢位置的老前辈了，反问道：“若论王宫呢？”这时节的王宫本身就是一个堡垒，存储有大量的食水、兵器。有个狗洞给熊娃钻着玩儿，想占领王宫进行宫廷政变，却不能靠排队钻狗洞进去的。到时候大门一关，真易守难攻。

    不怕你问，就怕你不问，太后低声道：“如果有人开了宫门呢？”

    大祭司问道：“谁？”

    太后道：“可靠的人。”

    “你？”大祭司声音里有浓浓的不信任，“那个北边来的女人说的话都比你好使！她像盯着杀父仇人一样的盯着你的人，盯着阿朵的人，你们想动，不可能。”

    “我为什么要亲自动手呢？”

    “谁？”

    太后想了一下，轻轻地道：“我们用了那么多的战败者做奴隶，难道每个人都很心服口服？”

    大祭司笑了：“你想怎么做？”

    太后沉吟了一下：“浑镜对我们不起，可这国家，他确实治理不错呀。要回到没有丝绸衣服穿、没有大屋住的日子，姐姐也不愿意吧？所以，要留下一个会治理国家的王子。但是，又不能让他再像他的父亲一样翻脸无情。”

    “你选的谁呢？”

    “喜。”

    “北边女人生的，他可不见得会听话呀。”

    “让他别无选择，让他娶阿满，让他的身边只有我们的人，他会改变的。至于獠人的女儿，不能留了。”

    大祭司慢慢地起身，踱着步子，将利害关系仔仔细细想了一回，对妹妹说：“喜十八岁，你六十岁了，心怀怨恨，他可以等的。仇恨像美酒，时间越长，味道越浓烈。”

    “那就要，好好筹划了，正好，下雨了，浑镜的礼官对此没有任何办法的……”

    大祭司点点头：“好。”

    这一天，姐妹俩商议了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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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齐动作

﻿曾经为南君上位使过很大的力气，也出过不少主意，太后与大祭祀的计划没有想象中的简单粗暴，她们的大脑也没有那么简单。两人都知道，如今南君大势已成，想要靠简单粗暴的政变，是极难成功的。别的姑且不论，他个人的战斗力，也是数得上号的，想靠简单粗暴来取胜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只能作为最后的手段，前面需要铺垫。

    更何况，她们还需要王子喜来接任。一个有傲气的王子，是宁愿死，也不可能为谋杀父亲、杀害妻子的凶手服务的。怎么让他就犯？

    ——靠形势。

    大势在南君手上，她们要做的，就是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借助特殊事件形成的优势，并且将这种优势扩大，在南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事情做成。

    否则，再无翻盘的可能。

    眼下，正有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暴雨不止。

    多简单，天灾，足够用了。

    天也在帮她们，南君手下的礼官与祭官们，用尽了各种办法，也不能令暴雨变得稍小一些。如果这不是在雨季，百姓早就开始惶恐了，即是雨季，现在也超出了他们的接受能力。为了安抚姨母，南君修建祭宫的时候，用的是与王宫相似的标准。王宫与祭宫，都是王城内极好的建筑，无论是排水还是其他。

    现在，两处建筑群里，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出现积水了。

    太后及时抓住了机会，要胞姐与她合作。

    大祭司对于通过仪式来煽动情绪、蛊惑人心极有心得，若非如此，南君也不至于忌惮得一直削弱她的存在感。太后与大祭司的分工也是明确的：行动起来的时候，大祭司负责通过数日的祭祀，在整个王城营造氛围，将百姓的情绪煽动起来。达到顶点的时候，再将矛盾指向王宫、指向外乡人，让蛮人认为，一切的灾难都是由此而来。

    在这个时候，再由太后接手，发动暴力清算，打开王宫的大门，引□□蛮人来清洗宫闱。到时候，宫内之人，是死是活，都要看太后的安排了。

    在□□的环境里，人们更容易抛弃所有道德与法律的束缚，将内心的阴暗面释放出来！太后不需要太多的兵马，便可以在关键的时候，一举奠定胜局。而在□□之后，无论是蛮人还是外乡人，用鲜血与生命铸成的冤仇，都不会那么容易消散。参与的蛮人会担心报负，余下的外乡人也会愤愤不平。这便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有利于已经离开权利中心的太后等人从中操作。喜便是想反击，也得先将国家稳住了。国内蛮人如此之多，他是无法通过清洗来实现独-裁的，只能忍。

    这样一份计划说服了大祭司，于是便有了大祭司往王宫一行。

    南君心中很有些担忧，他相信姨母是想解决问题，却也明白，若是由姨母解决了这件事情，由祭宫的威望会再次得到提高，对他的权威、对王廷的权威构成威胁。然而眼下，他不得不带着儿子与重臣，亲自往祭宫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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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得祭宫，大祭司微露出一丝得意的表情，是久被压抑之后再得重用的欣喜，没有引起南君的丝毫怀疑。大祭司请南君与王子们先做一场小祭祀，因为他们之前对祖先神灵的祭祀方式在大祭司看来，终于是没有祭祀，现在这一场小祭祀，是向祖先神灵打个招呼、道个歉。

    喜悄悄看了南君一眼，只见南君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是生气了。】放到喜身上，也是会生气的，任谁二十年辛苦，国家才有了点样子，就要开倒车，也是不开心的。生气而外，又有些心疼，南君这些年，确实是不容易的。

    除此而外，父子俩的心里，又真的有许多的惶恐——难道真的是天神发怒？否则为何暴雨不休？

    怀着复杂的心情，这个国度最尊贵的父子，举行一场惶恐的祭祀。将浇灌了大量油脂的干柴点燃，大把的香料投入了火堆，从牛羊的血管里放出来的温热的鲜血被泼洒到了火堆的周围。美玉在火中烧裂，鹿角被火舌舔舐，王与王子摘下身上的金饰，一把一把地扔进火堆。

    大祭祀换上了深蓝土布为底、绣满了奇异色彩花样的礼服，赤着脚，数副脚镯上的铜铃一起发出嘈杂的声音。木刻染色的面具，花纹十分有冲击力。用黑、红、白三色布帛裹头，由色泽鲜艳的鸟羽装饰四周的巨大的头冠以青铜为胎，顶心正中铸着一只金色的鸟。

    一长一短两支手杖分握在左右手里，长的一支以木为杆，外裹金箔，杖头也是一只鸟，短的一支裹着银箔，杖头却是一枚骷髅头骨。随着大祭司的舞步，两支手杖在空中划出诡异的痕迹，火光映衬之下分外刺眼。

    周围是十二个同样穿着祭服的祭司，七女五男，花纹与装饰比大祭司略少些，手中各捧起一只镶金嵌绿松石的头骨盏，将内中装满的甜酒祭与祖先神明。

    这只是一场小型的祭祀。南君两个年长些的儿子面上露出真诚的笑意，这些年，他们压抑得有些狠了。或许可以看出来，怎么样对这个国家更有利，然而母亲们的遭遇却不能不令儿子们愤怒！尤其——我们抛洒热血征服疆域、获得封地，而同一个父亲的兄弟，却只因为“王后所生”就站在大家头上、享有功果？凭什么？！凭他那个连做梦都想让别人跪在她脚边的母亲吗？

    笑话！

    太子庆现在甚至不在国内！从小，太子庆就像那个做作的北边女人一样，凡事都要得到比他们多、坐得比他们高、站得比他们靠前。可长兄战死疆场，他却跑到许国去了！这个娇嫩的男人，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那是自己的兄弟！

    如何能服？

    如今好了，苍天也看不下去了，兄弟二人，莫名欣喜。摘下金饰往火堆中敬献的动作也格外地有力了起来。

    一场祭祀完成，大祭司双目闪烁，对南君道：“与天地神灵对话，天路迢迢，是需要时间的。”

    南君沉声问道：“要多久？”

    大祭司作势估算了一下，问道：“王之前用了多久？”

    南君的脸黑了一下，闷闷地道：“不过二十几天。”

    大祭司微笑道：“我只要一半的时间，最多十五天，在这十五天里，祭祀的事情，要听我的。要止雨，需要举行盛大的祭祀，要奴隶，要牛羊，这些王应该都知道的。”

    “金银财帛，随你取用。”南君作出了承诺，心里沉甸甸的，又想快点将暴雨止住，又不想是因为旧式祭祀的功劳而止雨。心里却又泛起了一丝不安：难道真的是因为二十年来不断地削弱旧有祭祀，才会有现在的暴雨不止吗？

    大祭司将南君凝重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微叹：你现在知道怕了吗？晚啦。如果早些这样，咱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呢？哪怕你没有畏惧与敬意，如果答允了你母亲联姻的要求，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呀。

    人在占尽优势的时候，总是会格外的心软，大祭司也不例外。

    轻叹一声，大祭司道：“王，那便开始准备吧，我要六百个士卒，搭建祭坛，新的王城，可没有原本的大祭坛啦，”建成以后，它会万载不衰的，“还要三百个会击鼓和吹笛的人，围绕王城行走奏乐。”

    第一步，先动起来，将城内的人心扰动起来。

    ————————————————————————————————

    南君答允了大祭司的要求，郁郁地回到了王宫。大殿的一角，女莹与卫希夷两个坑货正高举着木刀咔咔地卖力劈草人。能够看得出来，卫希夷的力道更大，出手更狠，女莹也不甘示弱，两个小女孩儿十分符合北方文明社会对她们的评价——野蛮人。

    利落的劈砍看得南君心旷神怡，压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笑着鼓掌：“好好好！就是这样！”

    看到他过来，两个小姑娘放下了手下的木刀，南君摇头道：“不对不对，杀敌的时候，谁都不能令你们放下手中的刀剑，除非敌人死绝，否则国君也不能让勇士住手。能杀死也不杀的敌人，将会是勇士的掘墓人。”

    卫希夷有一丝迟疑，勇敢地问：“可是师濯不是这么讲的，今天才讲的，对敌人适当的宽容，可以使自己少流血，也能将敌人收伏为己所用。不是吗？”

    南君大笑：“什么样的敌人可以不杀，什么样的敌人要杀呢？如果你正在杀必杀必须杀死的敌人呢？让你停手，你停吗？”

    “当然不。”

    “我必要你停呢？”

    卫希夷憋红了脸，不吭气了。根据与母亲斗争的经验，她的做法是：【我现在忍了，回头你看不见了我再干！】

    女莹扯着父亲的袖子问：“那该怎么办呢？”

    南君低声对女莹道：“那就先住手——”

    “啊？”两个小姑娘一齐惊呼。

    “等我看不见了，你们再把敌人弄死嘛！要他死得透透的，然后不要被我发现。”

    屠维听着这种教导方法，心里暗暗叫苦：已经够胆大的了，您再这么个教法儿，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然而南君似乎是教上瘾了，让卫希夷再重复着容濯所述之中土各部的攻伐史，一一点评：“对诚实的人诚实，对奸诈的人奸诈，这才是智慧的法则。对奸诈的人诚实，是帮助奸诈的人成长。如果奸诈之人凭借诡计获得成功，就可以剥夺他的成果。所有发过的誓，即使你是诚心的，如果对方心存恶意，也可以废除这样的誓言。人应该当从长辈、君主，如果长辈、君主错，就不必听，这不算作恶。如果长辈、君主损害了你的利益，你可以不听从他们、向他们举起刀剑。”

    屠维冒了点汗，劝道：“王，这些不可以……”

    南君对女莹道：“你听到了吗？”

    “嗯。”

    “所以，做国君，不可以忽视臣民的需求、不可以只凭自己喜好，否则，你的脖子上将会被架上利刃。当然，如果觉得自己是对的，就一定要坚持！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会慢慢的同你讲，你也要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永远不要停止思考，永远不要轻信。”

    “是。”

    “好啦，你们继续啦，屠维，该教什么啦？”

    屠维心道，您都教这些了，我还能教什么呢？叹了一口气，道：“操练有一阵儿了，歇一歇，看她们想知道什么吧。”

    卫希夷坦然地问道：“要怎么不被许多人围堵抓到？”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每次女杼都抓不到她，却每次都指挥别人将她堵住。

    “跑，”屠维毫不犹豫地道，“往开阔的地方跑，不要往狭窄没有出路的地方跑。”

    女莹大力地支持：“原来如此！早知道我就往外跑了！”

    南君笑了：“该早些教你的。如果有可以坚持数年的粮食、武器和坚固的城堡，还有援军，就可以据守堡垒，否则，跑是最好的选择，往有援军的地方跑，往深山密山敌人不方便的地方跑，往自己熟悉而敌人不熟悉的地方跑。往可以令敌人迷惑的地方跑。如果不能及时逃脱，就用最后一个办法——往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去。”

    两人受教，喜笑颜开，南君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屠维领着女儿回家，南君却将喜唤了来，与儿女一同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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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变故生

﻿一餐饭，除了女莹开心与同父兄同食，其余两个都有心事。用过饭，女莹便被打发去休息。

    南君开门见山道：“两件事：一、你的婚事，要早些办了，简陋就简陋、仓促就仓促，这个时候就不要挑剔了，早办早安心，太后同我讲过，想让你娶阿满，我没有答应，现在的情形似乎不太对，有些人未免太不安份；二、王后被我禁足了。”

    喜并不吃惊：“好，我看大祭司她们，好像想说话。”这两件事，他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南君嗤笑一声：“她们一直想说话，不但想说，还想让别人都听她的。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她们的打算，我总能猜到一些，想借止雨成功插手政务罢了。这雨都下了多久了？算算也该停了。要不是为了安定人心，我才不会答允她们。”纵然心中也有惶惑，南君表现得还是十分坚定。

    喜沉吟了一下，轻声问道：“是否请太子回来？恐储君在外日久，国人会忘却他的威仪。”

    南君皱眉道：“来不及了。大祭司向我要十五天，十五天太子回不来。回来也帮不上忙，让他且在外面吧。”南君甚至动起了换太子的心思。要是这个儿子在外面学得和许后一个模样，这等蠢货，还是早点废掉的好！他看喜就挺不错的。

    喜不知道天上一块馅饼正瞄准了他，还在考虑其他的事儿：“您将王后禁足，这个……是否稍有不妥？”

    “嗯？”

    “眼下内外不安，是否不利人心安定？如果大祭司与太后真有什么想法的话，您现在这么做，既安抚不了她们，也惊扰了别人了。王后确实刻板了些，却是一个象征。”

    南君道：“你知道她对阿莹做了什么吗？看看她将阿媤养成什么样子了！再不让她老实些，她要坏大事的。近来事忙，我不能分心，关起来免得她总来烦我。”

    喜不再为许后求情，却郑重地对父亲行礼：“父王提到阿媤，也是知道她现在的情形了，她还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您忙过了之后，也管她一管，像管阿莹一样。”

    南君并不喜欢长女，喜的话他却听进去了，嘀咕一声：“但愿她还有救。唔，不说她们了，这就唤了卜官来。”

    喜一乐，笑道：“哎～”

    召唤卜官的当口，沉闷的鼓声远远传来，尖锐的笛声也划破了雨幕，南君这些日子皱眉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开始了。”

    喜道：“能止住雨总是好的。”

    南君叹道：“只可惜雨停了，公子先也要走了。天下难寻师濯这样有学问的人了。”

    喜宽慰南君道：“大祭司要了十五天，我们还能再听师濯讲几回课程的。”

    南君失笑道：“多听一回是一回。唔，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名师，是否可以求得来，只要有他说的那样的能耐，分疆裂土，我也在所不惜。”

    等待卜官到来的当口，父子俩絮絮地说眷雨停后的善后事宜。

    过不多时，卜官便带着一身湿气，背着一只大箱子来了。南君吩咐他作占卜，并且暗示：“要个吉祥。”卜官在南君面前也不敢提什么仪式上的要求，打开箱子取出龟甲，准备烧灼。

    一个南君派去“护卫”大祭司的士卒一身雨水，湿淋淋地跑了回来：“王，禀告王，大祭司使鼓笛声乐绕城而行，她自己主持祭礼，忽然扑地，再起来便得了雨神的命令——祭祀期间，禁一切婚丧事。除了祭祀，不许有其他的礼仪。”

    卜官手中的龟甲掉到了地上，南君的脸沉了下来。

    喜对士卒道：“知道了，你接着去看大祭司还做了什么。”

    士卒站着并不动，望向南君，等南君点头，才匆忙离去。喜上前一步，问道：“父王，现在？”南君冷笑道：“不过十五日罢了，”一扬下巴，“是吉吗？”

    卜官哆嗦了一下，果断地说：“其事可成。”

    南君笑对喜道：“看吧，我就说，能成的。”

    喜也笑了，生硬地转了话题：“今天师濯讲授的，儿还没太明白，得趁着还没忘，记下来。”

    “去吧，这小子！记不下来是吧？全宫里都知道能背下来的人住在哪儿？你是找她的吗？是找她姐姐的吧？滚吧你！”南君一眼就识破了儿子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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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容濯也在焦急地劝姜先：“公子，咱们得走了，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走！”

    姜先问道：“因为今天那个大祭司？她虽然阴沉，南君也不是柔弱之辈呀。再者，咱们已经提醒过他了，怎么会没有防备？”

    容濯冷笑一声：“多少事情，都是因为‘不应该发生’而发生的。臣曾有言，南君治下，必有一乱。现在看来，已经有人忍不住了。大祭司是蛮人，蛮人敬祭司，然而我等数次见南君，见过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女、大臣，大祭司在哪里？”

    姜先冷静地问：“如果是南君放手让她再演一场，以便寻她们的错处好惩罚呢？”

    容濯认真地对姜先道：“公子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世上绝没有全在掌握中的事情！若存着‘我就看你作乱，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想法，那是自掘坟墓。哪怕是一只蚊子，握在掌中不捏死，反要看看它挣扎，它就能飞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捉不到。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没有威胁的敌人。所以，咱们走吧。”

    姜先道：“南君应允的准备还没有做好呢。”

    任续果断地道：“他答不答允，都要想办法走。若怕他不答允，便借口出城看祭祀，趁机走掉。即便大祭司最后不能成事，动乱的时候会有什么变故，谁都不知道。人们会说起谁成谁败，又有几个人会说起这成败中被误伤的其他人？”

    容濯道：“不妥不妥，还是这样，南方卑湿，我观甲士们也不愿意久留，不如今天吩咐下去，明天就让他们都说，做了同样的梦，是先君的意思，让公子早些回去探望母亲，再在此处居住下去，会有不利的事情发生。”

    任续赞道：“毕竟是老翁！”

    姜先却有些犹豫了，见二人都望向自己，小心地问：“能帮我想个办法，带走一个人吗？”

    容濯问道：“公子说的是谁？哪位人才？有何长处？公子看中了他什么？”

    姜先一噎：“那个，您还记得人面蛛吗？”

    容濯面容整肃，问道：“怎么？仙人又出现了吗？这次指点公子了些什么？”

    姜先先前撒了一个谎，现在要编无数个谎来圆，然而这个谎实在太好用，他也是顺口就来：“就是南君幼女身边的那个姑娘。”

    容濯有些犯愁，带走卫希夷仅比带走女莹稍微不那么难一点儿，一时也踌躇了。姜先追问道：“不可以吗？”

    容濯苦笑道：“公子以为南君是什么人？托辞可一可再不可三，再者，有仙人指点有用的人，实话讲了，南君会放人吗？就算南君肯放人，父母兄弟都在此处，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会随公子走？当务之急，是公子先脱身，不要碰上这场变乱损伤自身，再好的东西、再好的人，没命去享，好又与我有何用哉？”

    姜先沉默了，万没想到，老师太务实，仙人这回不好使了。容濯见他沉默，便说：“公子得上天眷顾，天注定还会再见面。”姜先颇有些惴惴，什么仙人都是他编的呀！默默地擦掉一口血，次日闷闷地携众去寻南君，说以“一百多人都做了同一个梦”，要求离开。

    南君也信这个，苦留不得，选了几个向导、再命人将姜先的车轮等裹好。

    他们走得十分及时，才从北门离开，不过半日王城的南门便被江水堵上了。原本为了王城用水及周围农田灌溉方便而特意选的靠江的位置，此时却将王城的南墙和大门一块儿泡上了。雨还在下，水不但从天上往下落，还顺着门缝、排水孔往里漫。

    南君的心突突地直跳，猛然想起来姜先非要走不可，心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喜随侍在南君身侧，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安，问道：“父王，如何安抚百姓？”

    南君不及回答，大祭司处的士卒一脸气愤地跑了回来，对南君道：“王！大事不好了！大祭司说，水漫城门，是有人不尊神灵的命令！不知道是谁这般混账……”

    “咔啦”一声，殿外惊雷又起，南君掀翻了面前的长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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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没想到

﻿南君与喜的一切疑虑与惶恐都在这一句话中烟消云散了。

    每逢出征回来，都是办喜事的大好日子。南君的军队极少吃败仗，回来便是凯旋，这意味着升官发财，带着荣耀与奴隶、财富，与心爱的人组建一个家族，给予家人更加舒适的生活。战死的人遗属也可以得到抚恤，带着钱财嫁妆与他人再组建家庭。

    现在，距离喜凯旋而归还不到一个月。

    一旦将自己从“暴雨是上天对我不满”的情绪中剥离出来，南君的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喜也恢复了常态，难得地露出刻薄的神情：“大祭司真是聪明。”

    南君瞥了一眼愤怒的士卒，见他已经相信了大祭司的能力，心下恚怒，下令道：“你去继续看着大祭司还有什么能为。”士卒大声应道：“是。”足下有力地跑了出去。

    南君这才冷笑道：“自作聪明而已。可这世上，愚人居多，看那个蠢东西，已经信了她了。我只担心愚夫愚妇会被她蒙蔽，水浸城门，而城中再有人告发，捉到一二不及停手的人家，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她。大祭司造势的本事，你是没有见过。”一时深恨自己没有坚持住，居然答允了大祭司的请求，哪怕立时雨停了，大祭司的威信也重新确立了。如果她再煽动一下还真是会有麻烦。南君不怕对阵，却不愿意自己的都城里发生火拼，死伤惨重。

    喜怒道：“昨日才说禁一切礼仪，未必每家每户都知道的，今日并没有停手也是有的。我这便送两百奴隶去给她，无论是谁，都用这些奴隶祭祀赎罪好了。”

    南君眯起了眼睛，轻声道：“只怕没那么容易，”沉吟了一下，南君果断地道，“不行，不能等！要动手了。原本想她于我有功，让她安度晚年，她既然不愿意，那须怪不得我无情了。”

    喜凑上前来，小声问道：“父王的意思是？”

    南君翘起一边唇角：“大祭司在人间与神明对话，每次都要扑地爬起，十分劳累。我便做做好事，送她去见神明，免得她再操劳。”

    喜在心里想了几条计策，都有些疏漏，便向南君请教：“父王的办法是？”

    ”你还小，没见过旧时的祭祀，大些的祭祀，大祭司需要饮酒。做国君，不但要会用刀箭还要会用□□。”

    喜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是否再精选些死士过去，万一甜酒有疏漏……”

    南君点头应允了：“这样便很好。”喜短促地笑了一声：“儿这便去准备，越早越好？还是要等到雨停了呢？”南君诧异地问儿子：“你觉得雨停之后再让她死对我们有利？”喜飞快地答道：“儿明白了。”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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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夜里，狂风暴雨在雷电闪耀之下席卷了整个王城。王子喜发髻上的雨水往下渗到了脸上也顾不得抹一把，一头冲回了王宫：“父王，儿看大祭司似乎不像只是要说话，她还要做事。”

    地上的席子洇出了一汪水渍，南君盯着水渍，问道：“不顺利？”

    “我派的人没办法接近大祭司，有了白天的事情，不止是派去的士卒用力，城里百姓也跑去帮忙，火堆已经堆起来了。暴民抓到了准备婚礼的两家人，献上牲畜和奴隶后得到了祭祀用的甜酒，饮用之后洗清罪孽。看来，有些东西不用我们准备了。父王，我们连夜出城吧。忠于您的将士在外的居多，只要您登高一呼，立时便可成军。”他的脸色很不好，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南君起身，大步走到殿外，登高而望。

    王宫墙外，火把渐次点亮，整个王城一夜无眠。无数蛮人点着火把，披着蓑衣，有些人甚至只是顶了一只斗笠，都来围观。不断地有准备仪式的人被近邻揭发，准备婚礼的、有死者准备做丧礼的、心中惶恐求祷于祖先的……城南被水浸漫之地反倒平静些，越是城北，群情越是激愤。

    人们用呐喊的语调诵唱古老的歌谣，鼓声不断、笛声不歇，整个王城都躁动了起来。声音不须费力便传入了宫墙之内，火把将雨云染成了红色。

    即使是君王，哪怕看明白了对方的计谋，也有无力的时候。喜的主意是不错的，趁着现在混乱，正是出逃的好时机。事态平息了，再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南君望着通红的天空：“不战而逃？那不是我会做的事情！我要留下来，宫内的储备足够了。你接了羽，带上阿莹，连同你的母亲一同走。我让屠维护送你们，你将屠维的妻儿也带走。走之前，先去放了王后。”

    喜愕然：“王后？”带上老婆和妹妹走，这个他知道为什么，放了王后，这又是为什么？

    “就是王后，她如果能带着阿媤逃走，那是她的福气，如果走不脱，就是命了。要她死了是正好，毕竟是阿莹的母亲，还是给她一条生路吧。她与太后争执了这么多年，王宫对她已经不安全了。”

    喜猛醒悟：“是否请太后过来？”

    “太后与王后是不一样的女人，不要费力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走了之后，切记，不要听从阿庆的任何命令，对待王后和阿媤也绝不可以心慈手软。快去！”

    喜咬咬牙，又投身到了雨幕中。借着城内人人关心祭祀，先到了卫家，说了南君的布置。屠维与女杼交换了个眼色，由屠维说：“我与王的约定还在，我是不会走的。王子有心，带她们走吧。”

    女杼并没有含泪相争，对屠维郑重行了一礼，对喜道：“王子不必焦虑，只要这些人过了这个劲头，不再狂热事情就好办了，忘的威信是二十年征战得来的，没那么容易失去，如今不过是暂避以防不测。我们这便准备。”

    喜道：“我这就回宫带王后走，大道上都上祭祀的人，从南边走，不要走北边。”

    女杼与屠维也不与他客气浪费时间，一齐答应了，喜赶回宫里，女杼去将儿女唤醒，让他们收拾包袱：“衣服带两套，有细软都带上，拿上竹杖，带上刀和水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要拿。”

    卫希夷睡眼惺忪，犹不知发生了什么，羽已经手脚勤快地将她的东西打包了。卫希夷迷糊着，还将自己的小百宝盒子给抱在了怀里。女杼紧张之余也失笑：“揣好了，不许再带别的东西了！”看她腰间别着短刀匕首，该的都带了，便不强求她什么都不拿了。

    将将收拾好行李，女杼抱着儿子卫应，羽牵着妹妹，与屠维一同出门，屠维往王宫里去，母女四人去往城外。卫希夷好奇地看着不远处激动的人群，羽扯过妹妹来，低声嘱咐：“不要看，快走。”

    此时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奇异地，雨小了很多，走路也不像之前那么吃力了。女杼心头的阴云却越来越大——雨小了，就是说大祭司的祭祀是有效的，则站在南君一边的人就要危险了——不由加快了脚步。守城的士卒也有些魂不守舍，好些个已经放下职守，跑去围观了。亏得如此，才叫她们溜了出去。

    身后，城内却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卫希夷侧耳倾听，依稀仿佛听到了“王宫”的字样。女杼却不管不顾，只催着走。几人脚程都不慢，很快便到了约定的山脚下。在约定的地方，一棵古树下，生着一堆火，高大浓密的树冠挡住了已经变小了的雨，站在树下的人手里拿着一张斗笠。

    羽猛然停住了脚步——这个人，是工。

    工似乎笑得很开心，还对他们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是你？”卫希夷先好奇地发问，“你也一起走吗？是王子派你来的吗？”

    工含笑答道：“谁都没派我来。”

    羽警惕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今天我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想你们大概会到这里来，”将斗笠戴上，工往前跨了一步，对羽说，“我名青阳，姑娘不要谢错了人。”

    “谢？”羽愈发莫名其妙了。

    工清清嗓子，再一开口，分明是学的喜的语气：“情势危急，请母后和妹妹们随我出城。卜官已经叛变了，向大祭司招认了为我的婚事占卜的事情，大祭司煽动暴民，往王宫里来了。”

    声音一转，又有点像许后的调子：“你父王积威二十年，不会被打垮的，只要我们拖延过这一段时日，他就能反败为胜。他们要的是禁止一切礼仪，那就先停止，娶哪个女人有什么关系？獠人的女儿本就配不上王子！这原就是错的，改过来对你有好处。不要娶她，我为你求娶大国的公主。哪怕是暴民要她去死，你也要忍住，你父王会记住你为平息暴民而牺牲了一段婚事。这份愧疚对我们有利！那些蛮女和她们的儿女们就再也无法翻身了……”

    “然后我就去把宫门打开了，然后就过来了，”工歪着头笑着，观察着羽的表情，“浑镜到底是勇士，让蛮人先去王宫与他拼杀送死，等到两败俱伤，我再回去善后，你说，好不好？”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卫希夷讲的。

    羽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为何……”

    工不笑了：“他灭我家国，我为什么不能报仇？报仇就是用尽一切手段也在所不惜。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

    你“们”？羽的脸色非常难看。

    “啊哟，可是要快一点，”工作眺望状，“有人过来了呢。”

    卫希夷回头望去，只见几骑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骑马这事儿，还是跟姜先的甲士学的，据说是申王的军队首先用作仪仗。逃命的时候，就显出四条腿的好处来了。喜将女莹放在自己的马前，一马当先，后面是几个骑手，马上带着许后等人。再后面是执戈的卫士，他们且战且退，人数不断地减少。

    工微微吃惊：“居然让他们逃出来了，你们快过来。”该死！蠢货！都来追这贱人，谁去杀浑镜？

    女杼心头也是一惊——王子喜一行人都有马，而她们四人并无坐骑！最后被落下的就是她们了。哪怕追赶的人群不来打杀，被人流挟裹，自己和长女还好些，年幼的一双儿女不免被踩踏。听工招呼，女杼心思电转，没错，这个阉奴阴狠狡诈，必会有保命的办法！拖着儿女到了火堆边上。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卫希夷握着短刀，站在了母亲身边。女杼哭笑不得，一把将她拖到身后：“胡闹什么？你不是会爬树吗？等下有人过来，你就爬到树上去！记住，哪怕我死了，也不要下来，活着，为我报仇，不然我死都不安心，听到没有？”

    不等卫希夷回答，马已经跑到了跟前，后面不远便是追兵。喜一看之下，忽然呆住了——逃得仓促，马匹准备得不够！本地马矮小，且无马蹬，负重不佳，骑士的骑术也无法兼带二人。羽站在地上，与他两两相望，露出一丝苦笑来。许后等人也随骑士到来，许夫人呜咽了一声：“我与她换吧。”

    羽摇摇头，对着许夫人盈盈一拜：“母亲和弟妹有劳夫人照看了，”毅然对喜道：“你带她们走。”自己迎着来了走上前去。许后含泪道：“好孩子你放心……”

    喜大惊失色，将妹妹交到许后马上，俯身一捞，将羽捞到自己身前。对许夫人一抱拳：“母亲，放任自己心爱的人去送死求自己活命，这样的事情我做不来。做出这等事的人，不配做您的儿子。她一个人拦不住这些人，还得我去，我们去拦住追兵，你们走。”

    言罢，拨转马头，往人群冲去：“我乃王子，有胆子的冲我来！”

    卫希夷一声惨嚎，女莹从许后的马上跳了下来，两个小女孩儿一前一后，往回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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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一更

﻿    卫希夷是被工给拽回来的。看到幼女被这个阴沉的阉奴给揪回来的时候，女杼傻眼了。卫希夷愤怒极了，以她活到现在的经历，除了父母，没有人这么对过她！更让她恼火的是，她居然没能挣脱！女杼抢上一步，将女儿攥住，工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眼见女儿又蹦又跳，将要挣脱，女杼索性放开手来，抡圆了胳膊。

    “啪！”好大一记耳光。

    卫希夷这辈子头回挨这种打，懵逼了。人群追着快马奔跑呐喊的背景音中，母女俩对着瞪大了眼睛。直到衣角被往下扯了几下，女杼低头看到了小儿子，才舒了一口气，抿抿嘴，对卫希夷道：“跟我走。”

    “可是……”

    “闭嘴！”女杼的心里并不比卫希夷好受，“到一边等着，一定会有逃难出城的人带来消息的，不要去裹乱。”

    卫希夷扭头望向王城的方向，只能隐约看到城墙一线黛色的影子。那一厢，女莹被长长的衣裾绊倒，已经被许夫人扶了起来。女杼什么也没说，一手一个，扯着一双儿女，将他们带进了深树木里。林间杂草上的雨水打湿裙裤，弄得腿脚上一片冰凉也顾不上了。

    跌跌撞撞地向前，斗笠挂在脖子上，卫希夷努力地扭着脸，往身后看。背后，女莹也尽力转着身子，两个女孩各伸出了一只手，却终究被越拖越远。即使是猴子附体，她们也只有八岁，无法自己做主。

    女杼信不过许后，同样的，许后优先带走的也是自己人。两位母亲出于不同的考虑，选择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分道扬镳。不同的是，许后有随从有代步，女杼只有自己、孩子、双腿。

    人声渐远，终于听不见，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幽深的密林里问母亲：“娘，为什么不回去找姐姐？”

    一夜奔波直到现在，女杼已经很累了，她不比女儿是个活猴，全是靠一口气撑到现在。见儿女都累了，看看入林已深，也停下了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没有发现有人跟来，才放开手，让年幼的儿子坐在自己并拢的脚面上，对女儿说：“在这里等着，会有路过的人带来消息的，一定不要说自己与王宫里有牵连，蓑衣不要脱。”

    “（⊙ｏ⊙）？”

    女杼道：“穿着蓑衣，挡着里面的衣裳，他们就认不出来咱们是不是蛮人了，”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口水，继续解释，“你们没有逃过难，不晓得，这个时候城里一定乱起来了，看王子带来的消息，蛮人在排挤外乡人，又有大祭司和太后从中作梗，打起来出人命也不稀罕。害怕了的人会逃难出城，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自己。”

    “那爹和姐姐呢？”卫希夷听明白了里面的利害关系，更加担心父亲和姐姐了。

    除了沙沙的雨声和母子三人的呼吸声，林里安静极了，许久，女杼干涩的声音响起：“听天由命吧。城里不安定下来，我们绝不能回去！”

    卫希夷拔腿就跑，女杼在她背后说：“你要让你姐姐急死，你就跑。”

    卫希夷站住了，转到头来气鼓鼓地看着母亲。

    出奇地，女杼并没有生气，平静地望向她：“希夷，你该长大了。这是我第三次逃难了，我的命，是我姐姐换来的，当年，虞王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不管不顾的跑回去，然后她为了救我就死了。”

    卫希夷一双眼睛“piupiu”地亮了起来：“娘，你说姐姐现在没事儿？”

    “我不知道，”女杼诚实地摇头，“你该长大了，她有事没事，你都不该受影响。如果城里没事儿，王没事儿，再等三天王城安定下来，咱们就回去。如果王有事儿，咱们就走。咱们活着，哪怕他们出事儿，还能回来报仇，如果连你们都死了，太后和大祭司就成功了。”

    女杼说得十分冷酷，卫希夷呆呆地张圆了嘴巴，像一条呆头呆脑的青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女杼道：“过来，把斗笠戴好，我告诉你要怎么做。”又拽起卫应，母子三人到了一株勉强能遮雨的大树下面。

    从怀里摸出一条带着体温的帕子，将儿女的斗笠除下擦去头发上的水，再顶上斗笠遮雨。母子三仿佛树下的三株蘑菇，蹲凑在了一起，卫应疲累不堪，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女杼将他晃醒，让他一起认真听。

    “这个地方，如果王都控制不住了，那就不是我们能安稳呆的了。我也不是蛮人，从北方逃过来的，我的家乡原来被老虞王征服，如今他死了，咱们又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们又还小，我带你们回北方去。你们的哥哥随着太子也在北方，先去找他，等你们长大了，想回来再回来。”

    “娘的家乡？在哪里？”

    “城南也有一条河，东西自有一条矮山，在背面合拢。山和河的中间，是一片平地，从山看，像个剖开的葫芦，所以叫瓠城。从这里往北再往西一点儿，在申国的北面，”女杼长叹了一口气，“等吧，不久就会有人出来了。也许，咱们不用去了呢？”

    卫希夷忍不住往王城的方向望去，被树林遮住，什么都看不到。休息一阵儿，女杼缓了过来，抱起儿子，低声问女儿：“还走得动吗？”

    “嗯。”

    “咱们悄悄去路边儿，就说也是逃出来的。记着，先看他们的衣裳，是蛮人你就说土话，是外乡人，就说正音雅言，听懂了吗？”

    “嗯嗯。”

    母子三人收敛气息来到了路旁，工升起的火堆已经灭了，冒出缕缕淡青的烟。卫希夷耳朵忽然动了一动：“娘，有人唱歌！奇怪，像是结亲时的歌儿。诶？怎么城里着火了？有烟！”

    女杼心里咯噔一声，急道：“快，离开这里，不要站在火堆旁了。”

    “怎？”

    ————————————————————————————————

    谜底不久便被揭晓了。

    母子三人陷身在火堆不远处的树后，不久便等到了新一拨逃难的人群，他们有的穿戴尚可，有人却只有一顶斗笠，有的连斗笠都没有，随雨浇淋。一看他们的衣裳，卫希夷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几乎全是着的改良后的曲裾衣裳，都是外乡人！

    凶多吉少了！

    女杼将儿子交给女儿，自己上去打听。来人只顾逃命，扯了三个人，都被挣开，最后一个还将女杼推了个踉跄。女杼拦住的第四个，是个身形瘦小的妇人，听她问城里情状，一时摆脱不得，匆匆地说：“王宫里着火了，王子喜立起了旗杆和火堆，蛮人都围着他和他要娶的姑娘跳舞唱歌了，我们这才得空跑了出来。”

    女杼手一松，妇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跑了。

    卫希夷见母亲样子不对，小心地推了她一下：“娘？”

    女杼缓过气来，猛然道：“走！跟上他们，一起逃，山高水长，有伴儿能好些。”

    “？！！！！”

    迷迷糊糊地，卫希夷又被领了走。前面一群人里也有妇人，也有背小孩儿的，她们没被拉下太多。直到遇到一条河，河水上涨，一时寻不到渡船，队伍才停了下来，落在后面的人慢慢追上，大家犯着愁、想着办法、互相交流着信息。

    卫希夷才明白——她姐姐和王子喜，死了。

    ————————我是倒叙分割线—————————

    那是蛮人很多年没再用过的一种婚俗，蛮人旧俗，如果一对男女相爱，又出于种种原因——多半是各自的家庭不同意——便树起旗杆，燃起火堆，穿上最美的衣服、戴上最美的首饰，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大碗地饮酒、大声放歌，围着巨大的火堆与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一起跳舞，然后双双吊死在旗杆上。

    火堆最终成为新婚夫妇的婚床与坟墓。原本再反对的人，此时也只能给予他们祝福，两家即使原是仇敌，也都要承认这桩婚事。所有的敌视，都在火光中消逝。

    唯一的，可以对抗一切礼俗、涤除一切反对、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办法。

    自南君发家开始，因为青年们纷纷入伍，无论是青壮的男子，抑或是部分战力过人的女子，作为战士都可以用敌人的首级来获得自己的话语权、分到足够的战利品来证明自己可以维持家计，这样需要以死亡为代价来完成的婚礼少之又少。这样的仪式，希夷从生下来，就没再见过了。

    察觉到蛮人与外乡人的矛盾时，喜便开始认真了解蛮人的一切，在父亲身陷包围、羽挺身而出的时候，他迅速地做出了决断：死也要娶这个媳妇儿，死也要为父亲除掉危险最大的大祭司，死也要为两人的母亲们争取逃亡的时间。在马背上迅速地向羽说出自己的决定，喜屏息问道：“你怕吗？”

    羽将泛红的面颊凑到他的唇边：“我们不会被拆开、父亲平安、母亲和妹妹远离危险，你该问我，高兴不高兴，开心不开心。”

    喜将唇印在妻子的脸颊上，热热的，昂首大笑：“好！咱们成亲去！”

    婚姻与死亡，是蛮人生活中的大事，值得放下手中一切的事情。尤其，这桩婚姻干系到连日的暴雨。一旦最大的违反雨神命令的人站了出来，立起了旗杆，被激起的群情一下子便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当初义务帮工建立祭坛时有多么的热心，现在帮忙烧火就有多么的热情。

    大祭司始料未及！彼此她正站在祭坛前，等着群情激愤的蛮人们将破坏祭祀的王子揪过来，利用狂热的气氛，打击喜的自信，使他当众低头认错，完全听话。万万没想到，喜来了这一招。

    当你要利用人们不假思索的狂热时，就要承担这种“不假思索”的后果。因为不假思索，他们相信了大祭祀，也因为不假思索，他们围绕着喜与羽唱起了歌、跳起了舞。这是与祭祀同样神圣的活动，焉能破坏？休想再趁此机会将激愤的人群引导着去攻打王宫。

    不能一开始便说要杀了王，南君的威信可以吓阻所有的百姓，只能在逐渐升温的狂热氛围里，一步一步让百姓失去思考的能力。现在，温度升上来了，却被导向大祭司不愿意见到的地方。而她也和南君一样，明知对方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却对无数百姓无能为力——他们失控了。

    喜携着羽的手，含笑登上了祭坛，在大祭司猝不及防的时候，单手扼住了大祭司的喉咙，大祭司被战将有力的手掌攫住脖颈的时候，反抗的力量显得那么的微弱。

    “咔！”颈骨断裂的声音，然后整个祭坛都只能听见雨声和浇灌了油脂的篝火燃烧的声音。从大祭司到刚才还在呐喊的普通人，都没有想法喜会当众行凶。

    松开手，大祭司像一袋豆子一样滑倒在雨湿的祭坛上，喜挽着妻子的手，大声宣布：“唱起来吧，跳起来吧，给我们祝福吧！”

    人群再次激动起来，除掉阻拦娶妻的人，用最热烈的方式与心爱的姑娘结为夫妻，多么符合习俗！

    【但愿你们能够逃离，我们在这里等候你们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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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二更

﻿    逃难的人里，颇有几个能人，男人们伐下儿臂粗的树干，用藤条编成了木筏，勉强可以渡河。并不清楚蛮人在王子喜死后会不会追上来，也顾不得安全与否，一行人匆匆地上了木筏。女杼带着两个孩子，逃难的时候看起来就是累赘，她也不敢拿出细软来给人，怕被贪心的人惦记，只能等着，看哪只筏子有空，带儿女上去。

    卫希夷不再吵嚷着要回去找姐姐了，默默在缩在筏子一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光腾起的方向。女杼怕她掉下去，扯扯她的袖子，低声道：“抠住筏子，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会回来的，这些人，一个我都饶不了！我要让世间再没有讨厌的大祭司！”女童恶狠狠的誓言将筏尾撑筏的男子逗得一阵笑：“你还想回来呐？这地方呆不得了。就算大祭司这事儿不成，也得乱上一乱的。另寻个安稳地方谋生吧。”

    女杼趁机问：“这位兄弟，你要去哪里？”

    “我听说，申王那里就不错，可惜有些远，荆伯就在北面不远，倒是正好。”

    荆伯是与南君挺不对付的人，是以百姓们也知道荆伯的大名。平素说起来，将荆伯祖宗十八代都黑过一遍，此时为了活命讨口饭吃，也顾不得平日里骂过荆伯阴险奸狡、贪婪残暴了。女杼低头想了一想，荆伯那里，倒不是不能去，荆伯的地方离这儿近，万一丈夫女儿侥幸得活，也容易打听得到消息。便决定拿荆国作暂且落脚的地方。

    于是不再吭声，却不停地将儿女身上的蓑衣裹得紧些再紧些，怕他们吹风受寒，逃难的路上病了，真是老天都在催命了。

    然而自王城至荆国，道上也不好走，当初姜先有车马护卫，还走了很久，这一群人，既无车马，也无粮草，且有累赘。雨天走得半不快，直到天黑，也没见到应该很快就走到的村落。这一天夜里，众人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土地可以和衣而睡，只能相携赶路，走到大半夜，又遇到了一片树林，才在林子里寻了几棵巨树，勉强在树根附近找了点没有泡在泥水里的地方，倚着树木勉强合眼。

    整个队伍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暴雨让许多原本可以食用的浆果被打烂在了泥里，也许多原本可以被捕获的野物躲到了犄角旮旯里不易捕到。卫希夷趁人睡了，悄悄起身，掏掏摸摸，在几株大松树下寻了一兜松菇，悄悄拿来了给女杼和卫应：“没事儿，我跟爹巡山的时候看到他们拿过这个。”

    没有条件生火，只能生啃，略安抚了一下火烧火燎的胃，想要再多，可也没有了。女杼也不敢多食，自己先吃了两个，试试没反应，才让卫希夷：“轻点儿吃。”接着喂了儿子两个。

    到第二天上，曾对女杼说过王城情况的瘦小妇人便病倒了，她的丈夫背着她走了半日，也背不动了。雨还是没有停，妇人丈夫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不停地有人从他们的身边超过，妇人低声让丈夫放她下来，男人十分不肯。女杼也牵着女儿、背着儿子超过了他们。

    半夜，又一处深林，妇人的丈夫终于背着她赶了上来。卫希夷悄悄给两人塞了几个松菇，又缩回女杼身边装蘑菇了。

    一行人路上遇到什么就吃什么，到了第三天，那妇人的丈夫也病倒了，队伍沉默地抛下了他们。女杼脚下开始不稳了，卫希夷倒是还精神，卫应也一声不吭。然而卫希夷仍然着急，生怕女杼也倒下——她是没办法背得动母亲的。她能做的，便是抢过母亲和弟弟的包袱，一共三个包袱一股脑儿背到自己背上，再覆上蓑衣，背上鼓鼓的，远远的看到像只小乌龟。

    幸亏到得第五天，天快黑的时候，远远看到了一处村落。众人惊喜万分，一齐奔了过去，却发现寨门紧闭——村寨里的人以为他们是要来攻打劫掠的盗匪。

    几经交涉，看到这一群人里夹带妇孺，不像强盗，村寨里才打开了寨门，准许他们进入。寨子里的人并不多，百来户人家，这一支小小的队伍足有几十号人，他们的到来让村寨也热闹了起来。

    女杼并不想进入蛮人的村寨，因为不知道他们的态度——万一也与王城的蛮人一样，怎么办？她留了一个心眼儿，扯着儿女走在最后面。没见队伍受到攻击，才放心地步入寨内。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年纪的孩子，既缺乏攻击性，又意味着很可能留下来，这样的组合是受欢迎的。女杼谨慎地挑选了借居的人家——一个寡居的老妇人，将儿女带到老妇人的吊脚楼里，女杼才露出两天来第一个略微松快的表情。将手上一串绿松石的手串作为谢礼送给老妇人之后，母子三人得到了更加热情的招待。

    女杼先借了水盆，烧了热水，烤了衣服，母子三人洗换一新。接着便带着儿女去厨下忙活，连同老妇人的晚餐一道煮了。老妇人也是闲不下去的，倚在门边与她说话。

    女杼答得谨慎：“我家在王宫南边儿住，从前天起，王城就不太平，南门被水淹了，半个南城都给泡了，本想等雨停了水褪了，总会有个说法，没想到外面就闹起来了。听说，连宫里都有人围攻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慌得不行，带着孩子跑了出来。”

    老妇人见她皮肤白皙，说话也有道理，叹了一口气：“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女杼眼泪掉了下来：“它但凡停了，我也不用这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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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视力好一点、再好一点，就会发现，天空飘着一块大大的雨云，不停地往下滴着水。这块雨云在缓慢地向北飘着，边缘的地方已经渐渐离开了王城，正正好，它又罩在了一群往北逃亡的人的头上。不知是人追着雨，还是雨追着人。

    而暴雨渐止的王城，渐渐暴露在烈日之下，白花花的太阳烤着残破的城垣，烧焦的宫殿、仍泡在泥水里的城南民居。遍地的尸骸，有些已经开始腐败膨胀了。面无表情、目光麻木的人们在泥水里逡巡，寻找着亲人。有些机灵的，开始翻墙撬锁，寻找细软和吃食。

    不过几天功夫，曾经巍峨壮丽的城池变成了一座被废弃的旧址，就像之前抛弃旧都一样。曾经，闲人不得进入的王宫也成了许多人寻宝之地，没有被烧毁的金银珠玉、华服丝帛被争抢一空。还有不甘心的人在灰烬里试图寻找没有被烧毁的贵重器皿。

    二十年积蓄，毁于一旦。

    工踩在大殿的基址上，恶狠狠地看着这残破之地，身后参差不齐的旧部。他们的身上，裹着才从宫中抢来的衣裳，看起来还算光鲜，与之不相称的，是手里的骨刀、木杖。

    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将手中的木杖放下，问道：“青阳，现在怎么办？”

    工恨恨地问：“武库没了吗？那些刀戈怎么会被烧毁？”

    “狗王的人和老妖婆的人打了一阵，死了不少人，外面起乱子的时候，狗王见势不对就走了。走的时候，让他的人带了最好的，然后放了火。烧剩下差一点的，被老妖婆的人抢先一步。我们来晚了。青阳，现在怎么办？我们原来的城池已经被狗王烧毁了，现在这里也毁了，我们要去哪里？”

    工冷冷地打量着四周，恨声道：“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一个也没死。收拾行装，抢出粮食和车马，我们往北走。”

    “去哪里？”

    “寻荆伯。他想要狗王的家当想很久了，狗王灭了我们的国，毁了他的王城还不够，我要他死！荆伯正好也想要他死，给荆伯带路，我们还能依靠荆伯复国。”

    “哎！都听到了吗？快去抢！”中年男子吆喝了一声，将木杖甩上肩头也要离开。

    工忽然低声问道：“王子，葬了吗？”

    “嗨，那些蛮人早给他们埋在祭坛了。”

    “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

    中年男子显是极服工，恭敬地回答：“还没有，这两天一直有人逃，咱们的人一过去，他们撒腿就跑，落后头的都是小孩儿，挨个儿翻儿了，都丑得吓人，没有你要找的小丫头。女人也有几个，都难看。再往前就过河了，太远了，没法儿追，大约是跑了吧。”

    工给他的找人指令很简单：找漂亮的。喊人名，肯定是不会有回应的。找到漂亮的，抓来挨个儿认，总能让他认出来自己想找的人。没想到她们居然跑了！

    混账！就这样不管骨肉了吗？！

    工愤怒地道：“走！投荆伯去！”

    “哎～～～～”中年人开心了，“等投了荆伯，杀了狗王，重建城池，要什么样好看的女人没有？走走走，开心去！”

    工沉着脸，给旧部分派了任务，组织起人手，抢了需要的辎重，先派人往荆国探路。第三日上，斥侯回来了：“往北的路坏了，雨水将山石冲了下来……过不了车马，得先修路。”

    修路……对如今残破的国度而言，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原本王城的奴隶趁乱跑了个七七八八，留下的丛是老弱病残。工手上的人也不多，只能放弃了车马，肩挑人扛，背着干粮往北撤。心里将这不是时候的塌方骂了个半死。

    ————————————————————————————————

    女杼却感激起塌方来。

    到小寨子的第二天，又有第二批人赶了过来。这些人里，几乎没有妇孺，恐怕是路上丢掉了。又过了两天，第三批人逃亡的人路过，带来了新的消息：王城被毁了，王与太后的人大战一场，各有伤亡，已经分头出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塌方，有一半的人被埋在了土石里。

    女杼感到情况不妙，决定提前离开村寨，她用另一件首饰换了寨子里的一头驴，又用一些贝币换了些干粮，将儿女与包袱放到了驴背上，自己扶杖而行。不再与这一群人同行——人多了，固然可以互相照顾，但是如果队伍里的青壮年男子心地不好，与他们同行反而会有危险。

    各种意义上的。第三次逃难的女杼见识过太多逃亡的惨剧，易子而食者有、奸-淫-掳-掠者有，见到一口吃食便疯抢的就更多了。头上的雨下个不停，再呆下去，村寨里的存粮也会很快吃完，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不敢耽搁，母子三人赶紧继续赶路。愈靠近荆国，愈是没了平坦的大路，天上下着雨，女杼只能根据树木的长势来判断大约的方向。遇到有人踩出来的痕迹，跟上去。卫希夷在驴子上坐一会儿便跳下来，与她轮流歇脚。女杼也不推辞，如果她在路上累倒了，母子三人就死定了。

    终于在干粮吃完的时候，到了一所小山村。

    女杼也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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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更

﻿    看见小村的时候，卫希夷开心极了，险些扔掉手中的竹杖跳起来。指着影影绰绰的房舍对女杼道：“娘，有人家。”

    女杼从驴子上下来，口角露出一点笑影来，遭逢巨变，对她的打击是巨大的，但是有这样一个充满活力、野蛮生长的女儿，又让她的希望不至于破灭。如果女儿一直哭闹不休，又或者体弱多病，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绝望好了。

    看着很近，驴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走了好一阵儿才到。卫希夷歪头看了一下这村寨，小声对女杼道：“有点破。”不说比王城，连王城边第一个小村子都不如。不是小，不是旧，那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夹在山间，不细看险些认不出来。

    村寨里的人也面带僵硬之色，女杼进村前仔细看了一下这个寨子，对儿女们说：“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们歇一歇就走，还剩多少贝？”卫希夷道：“我怀里还有五朋。”五贝为一串，两串为一朋。

    十个贝。

    够换点吃的撑到下一个地方了，女杼抬起头，望向铅云密布的天空，只盼着雨早些停才好。走进寨子里，与寨中长者对话，都是由卫希夷来完成的。她装成是“夫人”的小侍女，因为南方水灾，所以回北方的娘家避雨，天晴了再回来。路上因为山路塌方，车队被掩埋丢失了，只好换了头驴往北赶。

    这么讲，其实也没有错啦。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如果是逃荒的母子三人，就要被轻视一点。如果是一位回娘家的“夫人”，姑且不论这位夫人的丈夫是不是还活着、父母兄弟是不是得势、本人是不是穷得只有一个侍女。至少在一开始，都会得到一些礼遇。

    母子三人计划停留的时间很短，他们的相貌也很能唬得住人。美丽就代表着强大，判断的标准就是这么的简单——只有优渥的环境才能养出白皙的皮肤与柔嫩的面容。一看就是上等人。

    一切到这个时候，还是很顺利的，直到女杼半夜发起了烧。

    卫希夷心里挂念着父亲和姐姐，但是自从踏上逃亡的路，便再也没在女杼面前提一声。

    照顾母亲和弟弟占据了她大部分的精力，女杼是成年人不假，却已是四十岁的妇人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祖母级的人物了。女杼生活的条件算是中上，还不显老，其实她的同龄人大部分已是两鬓斑白、面生皱纹、腰背佝偻了。其他的人，在没活到这个年纪就已经早早地死掉了。女杼看着严厉，在家里已经抓不住女儿了。至少上蹿下跳，卫希夷觉得自己比母亲还要强些。

    弟弟又还小，卫希夷自觉地承担起了照顾他们的任务来。顺手摸点儿吃的，野惯了的小姑娘比起距上次逃亡已经过了二十年的妇人，总是顺当的。干粮能吃这么久，也是多亏了卫希夷能搞点没打坏的果子、来不及跑的田鼠、躲起来的虫子——她最大的猎物是一条菜花蛇——配着干粮吃。

    是以夜里虽然因为疲惫睡得极香甜，听到有动静她还是爬了起来。卫应睡得像小猪，身边的女杼却不舒服地呻-吟着，伸手一摸，女杼的额头滚烫，卫希夷的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

    她清楚地知道，哪怕是在王城、王宫，生病了到痊愈，也是一个看脸的过程。体质好的人，不吃药说不定就能好，体质差的，吃完药、祭完神，香灰吃下去好几碗然后死了的也是大有人在的。

    现在在一个灰败的小村寨里，外面是雨打树叶的声音，这间屋子的一角还漏着水。病了，就真的糟糕了。仅剩的睡意也被吓醒了，睡在最里面的卫应哼唧了一声，卫希夷抖着手去摸他，还好，卫应并没有问题。伸手将带着点潮气的夹被给卫应在肚子上搭好，卫希夷摸了条帕子，在盆子里浸湿了，拧一拧，搭在了女杼的额上，过一阵儿摸一摸，帕子已经热了，再换水。

    回忆起当初羽教过她一点医药的门道，又给女杼擦身。

    屋子里很暗，好在村寨贫寒摆设少，才没有绊到东西。天将亮的时候，卫希夷再也撑不住，脚趾踢到了卧榻腿的木棱上，疼得流下了眼泪。缩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吸吸鼻子，小声哭了几下。也许是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又或者是烧得难受，女杼再次小声呻-吟了起来。卫希夷慌忙抹抹泪，胡乱擦了一把脸，继续给她擦身。

    天亮了，外面依旧是阴沉沉的，女杼还是没有醒。卫希夷焦急地去寻村中巫医，这村子里的长老，花白的胡子、昏黄的眼珠，也兼做祭礼时的主持、也兼做巫医的活计。过来一看，便摇头：“先喂水，不行就只好抬出去埋啦。要帮忙得再出点贝。”

    卫希夷脸色煞白，她一向是天不怕的性子，从来也没受过什么挫折，想办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不论是背着父母养诡蛛，还是爬墙围观上邦公子，抑或是为了营救朋友最后坑了王后。反正，都让她办成了。

    直到王城□□，才让她知道，这在世上，有许多事情是她无法左右的。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她想要羽好，这愿意却不能够实现。

    现在母亲又……

    要命的是，卫应又醒了，卫希夷怕他哭喊，急忙将他抱了过来，小声哄着。自己对老者道：“劳您照看一下，我去去寻药。”老头子的眼睛一亮：“你会治？”

    羽自己就不是巫医出身，不过是因为可爱又聪明被提点着学了些简易的医理，这时节医理原就不复杂，能治的病症也少。卫希夷又是半路听羽讲过一点，哪里敢打包票？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兼她自己也只愿意相信能治好：“您等我。”

    为了学一手，老头子答应了。

    卫希夷就知道一种能退烧的东西——柴胡。这玩艺儿长得跟野草似的，现在又下着雨，有没有被打到泥里还不一定呢。顶个斗笠，她就跑了出去，在向阳的小树林里，勉强找到了几株，她都给薅了来。羽说过，大祭司那里晒干了的会更好，现在哪有功夫给它晒去呢？

    只好将叶子捣烂了，煎了水喂服。

    如此养了三日，女杼居然转醒了。

    卫希夷大喜过望！凑过来问道：“娘，你好些了么？”

    女杼嗅嗅身上的气味，吃力地问：“我病了多久了？”都馊了。

    卫希夷咧开了嘴：“才三日，我找了点药，再吃几天就能好啦。”

    女杼喘了一口气，叹道：“要是没有你，我这回可就完啦。”

    这话说得太奇怪了，卫希夷扶她起来喂水喝：“要是没有娘，也没有我呀。”母亲醒了，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人也笑眯眯的了。

    女杼道：“我没事啦，拿梳子来，你这……”辫子也毛了，脸也蒙了一层黄色，眼下青黑，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卫希夷笑嘻嘻地去给母亲端了碗稀粥来，自己拆了辫子重编。女杼打量了她一下，道：“又要剪。”慢慢起身，拿了小剪子给她修戳眼睛的留海。

    修完头发，女杼力气不济，复回榻上歇息，小声对卫希夷吩咐：“以后我要是不行了，你就不要管我，自己去北方，寻你哥哥，他跟着太子。可是王后不喜欢咱们家，王后找到太子，我怕他会不好。万一我死了，你可不要犯浑，该扔下就扔下，去找你哥哥。人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才能享受生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卫希夷不爱听这个：“咱们以后都会好好的！您看，您醒了，雨也小了，我看它就要停了！我去找药啦！”

    也许是她成功地治好了女杼，村寨里给了这个小姑娘更多的礼遇，白胡子的巫医搓着手掌笑着向卫希夷弯了弯腰：“小姑娘，这个能教我们吗？”卫希夷眼珠子一转，一路逃亡，她终于从“只要好看，宝石和蚌壳没分别”进化成了会讨价还价。向老者要求喂好驴，准备干粮和水，将她们的衣裳洗好，等女杼彻底好了，就送她们北上。

    老者答允了。

    卫希夷便接连数日与老者出去采药，给村寨里留一些，自己也预备了一些，怕路上再生病。悄悄地，她自己也嚼一点柴胡叶子，就怕自己也病倒了。

    如是数日，村寨周围都被扫荡得差不多了，卫希夷心里不塌实，觉得储的药还是少了，又想起另外两种草药来，一个可以治咳嗽，另一种更实用，是巡山的时候见识到的——可以止血。她悄悄地动身，想找到了之后再与村里人讨价还价。女杼反对她冒险，不许她去。

    卫希夷现在是个养家的人了，底气也足，理由也挺充份——她们没贝了，下面要怎么生活？有点药草，或许还能冒充个巫医，换点吃的。

    女杼默然。

    卫希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娘，你等我啊。”

    当天，她便又带回来几样药草，女杼却不许她与老者谈价了：“你忘了咱们是冒充贵人的。哪有这么迫不及待拿药草换东西的贵人？”

    “那就不换了，下一个村子再换，那我再多摘点儿。娘，你等我啊。”

    女杼却没能在村寨里等到女儿，晚间的时候，卫希夷还没有回来，巫医先急了，派人去寻，遍寻不着她，只在一处山崖上发现了划过的痕迹，根据经验判断，这是人没有立稳，一路跌滑下去的模样。最有力的证据，还是山崖上一株草药，叶子与她前两天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女杼眼前一黑，没有倒，亲自跑去山崖上看了一回，左右找不到人。喊也没有应声，向下望去，一片漆黑，无法攀下。最终，女杼被村寨里的人架了回去，女杼定了定神，与巫医商议：“给你所有的草药，派人下去看看。”

    巫医想了想：“好。”

    才到寨子里，女杼去取草药，巫医点人，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夹杂着马的嘶鸣、牛的哞叫。巫医脸色一变：“过兵了！快跑！”

    女杼惊呆了：“怎么一回事？”

    巫医伏在一个青年的背后，回头说：“这里与荆国交界，对着抢是常有的事情，小奴隶别找了，快跑吧，夫人。跑不动，就把东西都给他们，别争，争了就没命了。被抓了叫你家人赎你。”

    女杼弯腰抱起卫应，放到驴子上，一起跑了——她到哪里找人来赎？！纵使能找到，也不能保证乱兵过境，还有命让人来赎。再不跑，连儿子都要死在这里了。

    于是，因为这一处脚滑危险，跌了一下，便放弃了去另寻草药的卫希夷在天黑的时候回来，迎接她的就只有一个被洗劫过后砸得一片狼籍的空村了。

    卫希夷：……这他妈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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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捡到了

﻿    出门的时候，为了采草药，卫希夷腰间挂了个小竹篓，现在里面塞满了想找的药草。竹篓塞满的时候，她还挺开心，心里比划了一路怎么跟老巫医讨价还价。手里摇着根草，哼着小曲儿，回程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等志得意满地回来，她就再度懵逼了。

    这次跑得有些远，沙沙的小雨声掩盖了一点远处的动静，卫希夷弯腰摘药的时候是听到一丝声音的，不过没有放在心上。两国交界处，无论逃命的还是抢劫的，都很有经验，逃的不敢声张，行军途中还抽空抢劫的也不想被别人分一杯羹去，一切都尽可能安静地进行。

    所以给卫希夷留下的，就是这么个残破的局面。一路逃亡，好歹也算有些见识了，平常也算是有常识的小朋友，村寨被人为破坏过的痕迹还是分辨得出来的。尽管心中焦急，她还是很小心地没有直接跑过去，而是在外围观察了一下。村寨里没有灯火亮起，没有一丝声音，她才小心地溜着歪了的寨门，钻进了屋底。

    天才擦黑，卫希夷的视力又挺好，在一溜房底下看到了几间地板掉下来的房子，这些房子也同样没有漏出灯光来。房底下蹓了一圈儿，卫希夷终于承认了一个事情：这个村子里的人全跑了，包括她娘和她弟，她还不知道这娘儿俩是因为发生了变故主动跟着跑的还是被抓走的，又或者……是被村民给挟裹的。

    雨水将许多痕迹冲刷掉，追踪也很是为难。

    入夜的雨天点冷，卫希夷摸索着找回了之前寄居的地方。包括篱笆墙在内，整个小院儿一片狼藉。盛水的大陶罐子被打碎了，只剩下半截带碎茬的底儿立在那里，东面拖出来的耳房柱子被踹断了，塌了半边，好在正房还在，不过房顶正中被捣破了个洞，正在往下漏雨。简陋的卧榻也被从正中间踩塌了——大脚印儿还印在那儿呢。

    逡巡了一了阵儿，终于找了一间能挡风遮雨的房子，却被旧被都找不到半张，只找到两件破蓑衣，几条麻绳，拎着爬到了房梁上。在两只房梁上交叉绑了麻绳，将一件蓑衣铺上去，坐在蓑衣上，卫希夷清点了自己的家当——一小竹篓的草药、短刀、匕首，还有腰间盛放她收藏的一只蓝布绣花袋子。

    好歹……也不算一穷二白哈。

    卫希夷在房梁上不□□稳地睡了一夜，第二天，被饿醒，揉揉小肚皮，差点翻身摔下来。带着一身冷汗，她又爬下了房梁。再次在寨子里巡逻。雨变得更小了，毛毛雨，不用穿蓑衣都行。卫希夷幸运地发现了一间柴房，拣了柴来，生了堆火，又找了只翻在地上没碎掉的陶釜，拿去井边打水洗净了，生火先烧了热水。翻出只大陶盆来，兑了水，将自己梳洗干净。

    干着活儿，心慌的感觉轻了不少，收拾好了，发现村里几乎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只在一间破屋里找了两把生火，都拿来煮了粥喝。坐在火堆边儿，胃里是暖和的热粥，卫希夷的心才安了一点点，她想在这里等女杼。万一就回来了呢？

    至于就此失散，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现在也不肯去想。

    肚子又饿了，跑去找了点野菜：“娘和弟弟回来一定饿了，得吃点东西。”

    菜粥自己喝完了，又在寨子里逛了一圈，找到了不知道谁编了一半的竹筐拿回来，连竹蔑和牛角塞子都拿回来，自己编完了整个竹筐。最后麻绳都搓了几条，编了个网，捉了几只麻雀回来滚水拨毛加了一餐，依旧没有来人。

    再次在房梁上醒来，卫希夷终于确认，她暂是见不到母亲和弟弟了。他们大概，是躲避灾祸走远了。呆呆地在房梁上坐了一阵儿，寂静里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内心，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嗷！”地一声，卫希夷哭了起来，“爹、娘、阿姐、臭阿应！哥哥……”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哭声，哭了半晌，没有任何征兆地，哭声又止住了。卫希夷打着嗝儿，抽抽噎噎地使袖子抹了一把泪，收了破蓑衣和绳子，一脸倔强爬了下来。

    哭到一半儿，将全家的人都念叨了一回，离家许久的哥哥被最后念到，念到她大哥，卫希夷就醒过神儿来了——我娘不是说，先找哥哥再一起回家的吗？不管怎么走散，最后都是要去哥哥那里的！抓住了一线希望，卫希夷开始收拾行装。编好的竹筐也没浪费，先塞半筐干柴打底，将陶釜在干柴上面，釜里装着搜刮来的小零碎儿和一点点的糙米、野菜。用绳子和网塞满空隙，上面盖上破蓑衣。往背上一背，略有点沉，也不是背不动。

    顶上斗笠，拣了根结实的木杖拄着，拿细绳在绳子上捆了几道，就这么踏上了寻亲之路。

    ————————————————————————————————

    不止卫希夷，现在绝大部分人的手上是没有任何一种形式的地图的，辨别方向主要靠自然界的恩赐。好在找到了一个村寨，已经知道了大致的东西南北，一路上女杼也教了她一方阴雨天认方向的方向。卫希夷先往北走，找到一条小河，按照经验，沿着河走，必定能遇到人烟——生活离不开水，尤其是活水。

    因为下雨，河水也是浑浊的，还不如雨水干净，她就烧点雨水来喝，路上有什么就摘什么吃。感谢曾随父亲巡视的经历，选择合适的地方宿营休息、选择无毒的菌类和浆果、块根充饥。还能做点小陷阱、张个网，逮一些同样被连绵的阴雨弄得十分疲倦的小动物来填肚子。

    她已经知道，生食是不好的，尤其是野物，所以总是尽力生起火来或煮或烤。没有盐，就尽量多捉些野味来吃。手杖戳地在上，有节奏地点着，行走的时候哼着歌儿给自己壮胆。

    曾经，她无时不梦想着从家里跑到城外的林子里探险，捉蜘蛛烤来吃，掏鸟蛋、逮野鸡……现在将她放到沿河的野地、树林里，安静的孤寂感，却让她分外地想被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不行，不能停，接着走，找到了人，就有了家了。

    如是走了五天，雨却开始停了。第五天上，只在早晚各洒了一会儿小雨，卫希夷卸下背上的竹筐——干柴早就用完了，现在的竹筐已经很轻了。拿陶釜蹲在河边伸长了手臂舀了半釜水，沉淀了一下，撩起水来洗手洗脸，卫希夷已经有些累了。

    带着一脸水仰起头，忽然睁大了眼睛——对岸不远处有个人！

    她的记性很好，这个人的样子，她还有点认识！

    【这不是师濯吗？】身形、步态都像！

    老头儿走得跌跌撞撞的，手里还拎着一只头盔！他穿着纳得很厚的底的布鞋，这种鞋子即使在王城也是上等货，但是，在这样的地方走路，只会让他脚下打滑，还不如穿个草鞋。宽袍大袖此时也显得很狼狈，袖子被胡乱捆了一下，下摆塞在腰带里，带个人比卫希夷看起来惨多了。

    一步两滑地走到河边，小心地探下身，老头儿还差点滑了下去。

    就这么个笨老头儿，忽然让卫希夷的心情飞扬了起来。她独自在这安静的环境里走了太久，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种滋味太难受了。一旦看到了活人，“回到人间”的欣喜便满满地溢了出来。

    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卫希夷将陶釜里的水倒掉，洗洗陶釜，站起来正要招手。容濯打了一头盔的水也直起老迈的腰，抱着头盔离开前，他往对岸扫了一眼，也僵住了——有人烟！

    真是太好了！不论是拿身上的珍宝来交换，还是用别的办法，只要有人烟，他就能想到办法带公子脱困了！他是再也没想到，蛮族王城里的小姑娘，会在这么远的野林里出现，还以为卫希夷是土著。

    容濯放声问道：“对面的小姑娘，你家在哪里？”不管对岸听不听得懂，听得到他就好。

    带着笑音的清脆童声传了过来，字正腔圆的正音雅言：“是师濯吗？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容濯听出来了，这是卫希夷，一老一小，隔着河互相问好，寒暄了几句，卫希夷知道容濯这边就剩下他、公子先、任续仨人了。容濯也知道，卫希夷这边人口更少，就她一个光杆儿。

    心底稍有些失望，又打起精神来——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她能到这里，就是有些能耐的。再者，在王宫里短暂的接触，从周围听到的评价里，容濯也能判断出来，这个小姑娘是个很有潜力的人。多接触这样的人，也没有坏处呀。哪怕她还小。小也挺好，越小越容易接近。

    这么想着，容濯越发坚定了心意，心情也好了起来。

    然后容濯就愁上了：要怎么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从河的那一边弄过来？注，没有船、没有桥，刚下了很久的雨，河水涨了，现在还在滴着零星的雨点儿。

    卫希夷却来了劲儿，这等熊货，给点儿火星都能灿烂，正闷得发慌的时候遇到了认识的人，精神顿时就来了。双手圈在嘴边当喇叭喊了一声：“您等一下儿啊！”跑去树下翻她的竹筐，将几条绳子打成死结接起来，一头捆上块长条状的石块，抡圆了胳膊给砸河对岸去了：“拽住了啊！我这就过去！”

    容濯双眼发亮！这么宽的河，让容濯自己扔石头到对岸，他是不能保证扔过去了，眼前女童却能扔过来。这说明什么？天生的战士！獠人天生野蛮悍勇，屠维更是南君侍卫中的佼佼者。卫希夷还不蠢。天生的良材美玉！

    极短的时间里，容濯就觉得自己拣到了宝。孤女、天生悍勇、学习还快，有什么比这样的人更适合养成的？弄回来，我教啊！收做学生，以后大有可为。这是一件对双方都划算的事情，如果只想着从别人那儿占便宜，做事必不可长久，双赢就不同了。卫希夷孤身一人，是需要有伴儿的，她的天赋浪费了太可惜，学习对她是有好处的，而她如果孤身在外，想要求得名师学习的机会是极小极小的——否则识字知典的人也就没那么金贵了。而自己正有这样琢磨美玉的本领，也需要培养帮手。

    将近一年的时光，容濯给姜先制订的计划也随着实际情况的变化有所调整，放在第一位永恒不变的，是扩充自己的实力。爹娘有也不如自己有。只是苦于一直流亡，不安定的生活很难安定地招揽人才。

    现在送上来了一个，虽然小点儿，可塑性强。何况，公子年纪也不大呀，等公子长大了，正好用人的时候。

    就她了！

    容濯将头盔也扔到脚下不管了，用力扯着绳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卫希夷就顺水漂没了。

    卫希夷水性很好。王城南面就是大河，近水的人里水性好的总是居多。竹筐还捆身后，里面也就剩个陶釜还有一点草药零碎儿了，没有什么吃水后会增加重量的东西。将外衣脱了下来、裙子解下来、鞋子也脱了，叠一叠堆顶在头上，再压上斗笠，只着无袖小褂和单裤，绳子系在腰上。容濯在这边用力拉，她顺着力道便游了过来。

    一站到岸上，先向容濯行礼：“老师好。”

    这礼貌！容濯心里舒坦了，含笑道：“快将身上的水拧一拧。”然后背过了身去。

    卫希夷是早有准备的，身上的裤褂湿了，在大竹筐后头将湿衣换了下来穿上头顶的干衣服，乍一看，似模似样。

    “好啦！”随着一声清脆欢快的童声，容濯转过身来，心里赞一句机灵。

    既有心收伏她做学生，容濯便愈发和气了起来，弯腰要给她拿竹筐。卫希夷一瞅他就不像干活的样儿，心道，我也听他讲过课，可得尊敬老人。手脚麻烦地将湿衣往蓑衣里一塞，绳子一收，一齐放到筐里背上。自己之前拄的木杖塞到了容濯手上，给他拄着走路，头盔也给他拣了。

    卫希夷使陶釜打了水双手抱着，问：“咱们现在去哪里？”

    容濯：……容老师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货！忧愁的心也像被太阳照亮了一样，清清嗓子，容濯笑道：“就在前边，跟我来吧。路上给你说。”这一刻，他暂忘了什么养熟计划，这么个笑容阳光的小姑娘，谁不想跟她多聊两句，也沾点好心情呢？

    ————————————————————————————————

    容濯身体还算硬朗，到底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主职文职人士，走路不便不快。正方便了一路上向卫希夷介绍情况，原来，他们也不比卫希夷好多少，大家都是倒霉蛋儿——

    却说，姜先一行人辞别了南君，冒雨前行。他们运气好，没遇到塌方，也没经过什么变乱，有向导、有补给，看起来挺顺利。但是，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地面都被泡软了，姜先的车驾走起来就慢，还经常掉坑里。姜先的破体质，现在不病了，也只是个普通小男孩儿而已，让他下来走路？就算忠臣们事急从权答应了，他也坚持不下来，还得坐车。

    这么慢啊慢的，还好，方向找得准。

    这一准一慢，问题就大了。

    他们路上遇到了荆伯的军队。姜先的人少，只有甲士百余人，加上厨子小厮等奴隶，也不过两百来个，算上南君给的向导、护卫，撑死不到三百。荆伯的人马就多了，人一旦过了千数，就显得很多了。到了万数，那真是无边无沿。姜先与荆伯见过面的，但是走在前面的，是蛮人。

    荆人见到蛮人，抽刀子就上。蛮人见了荆人，拨刀的速度并不比对方慢，两下打了起来，姜先的人也被夹裹在其中。人数少，被杀得七零八落的。蛮人都死绝了，任续才控制住了点局面。荆人此时也发现是误会了，两处接上了头，荆人告诉容濯，他们是要打蛮人去了，别的就没有再提。

    容濯也知道，人家行军的事儿打听犯忌讳，更何况他有更要紧的事儿要愁：荆人热情地请他们去荆伯的都城，在行军中甚至分了两百人将姜先的车驾围了起来，大有“护送”的架式。容濯认为荆人没安好心，当机立断，决定跑路。

    荆人果然是没安好心的，派兵追来，追逐的过程被容濯一笔带过。路上不断有人倒下，或是累倒，或被荆兵击杀。姜先等人抛弃了笨重的车架与辎重，任续以受伤为代价，护着姜先与容濯终于摆脱了追兵，现在正在前面休息。

    蛮人讨厌荆人。卫希夷却安静地听完了容濯的介绍，肚里也有了点计较：“惊走我娘的，说不定就是他们。”

    容濯趁势发问：“你们是怎么回事？”

    卫希夷也不藏私，将自己的经历也说了。就像营救女莹时借助女杼的智慧一样，卫希夷并不觉得借助容濯的智慧有什么不对。容濯的聪明、见多识广，南君都夸他有见地，这样的大事能请教一点是一点。

    容濯认真听了，问道：“你说的那个婚礼，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做法与中土很是不同，能跟我说说吗？”

    卫希夷老实讲了，眼巴巴地盼他说个所以然来，容濯却忽然一抬手，指着前面说：“到了。”

    卫希夷：……老先生心目中给人带来阳光的小姑娘想骂人！她已经尖起耳朵来等着听容濯的见解了，老先生不讲了！卫希夷皱了皱小鼻子。

    ————————————————————————————————

    姜先椅着一株大树，这几天雨已经很小了，还有停雨的时候，他倒还坐得住。屁-股下面是块大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他旁边坐的是任续，这个高大魁梧的将军右腿上的护腿已经不见了，小腿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看起来很深，血迹已经有些干了，还糊了点泥巴。任续旁边放了点不知道哪里找到的略干的细枝。

    姜先秀气的小脸阴阴的，肚子里将荆伯祖宗八百代都骂遍了，包括荆伯祖上与老祖母□□生下始祖的那条蛇。一会儿看看任续的伤口，给他擦擦汗，一会儿望向容濯的去路。

    任续十分过意不去，惭愧地道：“是臣无能，没给护好公子。”

    姜先喉咙里呜噜了一下：“没事儿，等老师回来，将你腿上包扎了，咱们离开此地，再回来找荆伯算账。我看老师也快回……来……了……”

    任续握紧了手里的剑，也愣了一下：“那个，老翁是不是带了个人来？我看好像有点眼熟。”

    何止是眼熟？！姜先做梦见过好几回了，熟得不得了！

    刷地起身，姜先快步迎了上去：“老师，老师这是？”

    容濯对姜先道：“公子，这位是屠维家的姑娘。”

    【我知道我知道啊！】姜先心里放起了烟花，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又觉得不太对，马上转了个特别亲近的笑脸：“你来啦？”

    有点蠢。

    卫希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这鸡崽混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惨不忍睹。是啦，她自己现在也有点惨，可是看看鸡崽，什么都不会，拐杖都没一根，也是惨。

    容濯打个圆场，将二人带到树下坐了，雨也渐渐停了。卫希夷看看这三人这个熊样子，有点怀疑——他们还能活下来吗？

    【好吧好吧，好歹是会喘气能说话的，我不是一个人。】卫希夷心里嘀咕着，趁容濯向姜先讲述王城变乱的功夫，取水给任续清洗了伤口，翻出竹篓甩了甩水，将里面止血的草药拿到石头上揉烂了，给任续敷到伤口上。

    那一厢，容濯已经说完了王城的事儿，卫希夷两眼直勾勾盯着容濯。容濯微微一笑，捋须道：“我叫你希夷好不好？”

    卫希夷点点头，姜先顺着说：“那我也这样叫了啊。”

    “哦。”卫希夷不觉得被叫名字有什么大不妥的地方。

    容濯道：“希夷啊，你呢，最近是回不去啦。”

    卫希夷脸上一黯。

    容濯道：“不过呢，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路上遇到的暴兵，与惊走令堂的应该是一路人。照我看，你们都城的叛乱，现在应该已经止住了，但是国内的争端才刚开始，你孤身一人回去太危险，也不容易找到人。你没有舆地图吧？没有罗盘、没有司南吧？连衣食都……咳，现在不合适回去。”

    卫希夷咬咬下唇，问道：“为什么说争端才刚开始？”

    “南君与令尊，很可能还活着。唉，南君虽是僭越，他的儿子越是真王子！彼时情势危急，若是潜逃，又或者顽抗到底，大祭司就可以将火引到南君身上，烧了南君。王子喜烧了他自己，蛮人的戾气被发泄了出来，南君就有了脱身的机会。太后太久没有掌权啦，原来再多的威信也被时光消磨得差不多了，没有大祭司帮忙煽动群情，她必丧命南君之手。这时候，被大祭司撩起来的蛮人本应该围攻王宫，但是却在祭坛。所以，南君他们应该还活着。国内也是积怨二十余年，这次被挑破了，怎么可能不打起来，争个高下呢？”

    “大祭司死了，太后死了，事情不就了结了吗？王和我爹为什么要离开？他们现在为什么不在王城？我还不能回去吗？”我要知道这俩老东西死了，我就回去找我爹了，然后一块儿找娘了啊！至少我知道爹在哪儿，不知道我娘在哪儿啊。

    “王城已经呆不住了，参与闹事的蛮人冷静下来之后会发现，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你会放过逼死你亲人的人吗？南君也不会。南君不能在一个对他心存畏惧不满，最终想要除掉他的地方久留，他要带着亲信离开，招集忠于他的人马，再杀回来。这一仗，不一定要打到什么时候。何况，荆伯去了！”

    “那个混蛋！”

    容濯道：“你还没有听明白，是有人引荆伯去的！没有人带路，没有确信南疆内乱，荆伯不会冒着暴雨的危险行进。那个工，能为太后打开宫门就能为荆伯引路。有了荆伯在，会更乱，到处都会有杀戮，你不能回去！你还小！没有力量，除了白白送死，你就只能给荆人抓去做奴隶，或者给你父亲添乱。”

    姜先吃惊地发现，卫希夷两边眼角开始泛红，慢慢地，红晕向鬓角扩散，像朱雀的双翼贴在她的眼尾。

    卫希夷气得发疯：“原来是他！怪不得，姐姐让我不要理他！老师，我爹和我姐姐姐夫，他们现在还好好的，对吗？”

    容濯顿了一下，点点头，生硬地问：“你下面，想怎么办呢？”

    卫希夷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反问道：“您呢？”

    容濯道：“我们奉公子去寻一位名师求学。”

    姜先抢先问道：“你跟我走，好不好？”口气殷切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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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很坚定

﻿    【跟他们一起走？】卫希夷两条好看的眉毛动了动，迎着姜先殷切的目光，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诶？”姜先眨眨眼。

    容濯感受到了气氛不太对，附和道：“不错，寻个安静的地方再仔细商议。”

    卫希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树林河边，四下无人，还不够安静吗？我得给你们找个山洞什么的，就你们这样儿呆树底下，不用两天就得冻出毛病来然后病死。她的目光在病鸡崽、瘸子、老头子身上挨个扫过，三个人将老弱病残四个字都占全了，就这么丢下他们是有些不忍心啦。好歹都是活人呢。

    姜先不用说，里外生存技能几乎为零，容濯、任续只有常识，三人从来没有在手下、没奴隶伺候的情况下在野外求生过。这是流亡都带着厨子的三人组。

    叹了口气，卫希夷毅然决定“如果顺路就带他们一起走，给他们找个地方，然后如果他们不顺路，就教他们怎么找吃的和草药，然后我再自己去找哥哥”。

    容濯与姜先面面相觑，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直到卫希夷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看好东西，我去找地方。”才发现——不是我们带她走的吗？怎么好像是她在管事儿呢？

    容濯是将卫希夷当成要养熟的学生看待的，一个小姑娘，自然是要老师照顾的。姜先是将她看代个天真烂漫一刻没人看就要吃亏的单纯小孩儿来看待的，那必须得他从旁把关。

    现在……

    【卧槽！】一老一小在这一刻心意相通，齐齐红了脸。

    容濯看看己方三人，本来任续是很合适的“动手出力”的人，然而伤了腿。剩下的俩，四肢俱全，却都不及小姑娘灵活。明明是想通过照顾人家、给小姑娘以家庭的温暖，拉拢人家，变成自己人的。再开口就有点像占人家便宜了。

    卫希夷也不管这些，将大竹筐往任续身边一放，自己带上短刀、匕首、绳子，拿着木杖便走。

    不多会儿，她便找了一个不深也不太浅的山洞。说是山洞，也只是在岩石里往山体内凹陷进去大约二十步的一个窝窝。循着在树上做好的标记，卫希夷将三人领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对三人道：“山里找山洞，不能只找深的，太深的会有野兽毒虫，也不要太浅，浅了不挡风。顶好找个北风的地方，还要看看周围，有没有野兽的足印。哦，对了，顶好离水源近些。嗯，洞口不能太小，万一不结实塌了，爬都爬不出来……”

    姜先羞赧得说不出话来，容濯从容地问：“希夷呀，你这本事哪儿学来的呀？”

    “那年王派我爹巡查，我跟了去……”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嘴。姜先偷偷给容濯打眼色，让容濯别再问。他看出来，屠维生死未卜，卫希夷这是想家里人了。容濯的心情复杂得紧，卫希夷找容身处的时候，他就已经问过姜先了——姜先反应太热切了，虽未到有男女之情的年纪，这苗头也有点……

    姜先的表现也让他与任续哭笑不得，这是明明记在心上，自己还不觉得呢！不过两人都没有戳破，以后要能成再说。长大后渐渐忘了，也挺好。现在点破了，叫公子惦记上了，有什么好处？

    不多会儿，山洞就到了，姜先和容濯都不好意思让卫希夷来收拾了。包括任续，他们使年纪更小的奴隶的时候也没手软过，但是卫希夷不一样，聪明漂亮自不必言，身份才是让他们不好意思的根源——她是南王亲信勇士的女儿，三人从未将她视作低等人。

    卫希夷出去拣了一大抱树枝回来，才扎了一个勉强能用的扫帚，容濯看在眼里，也拿起树枝来尝试再扎上一把。当她扎好了扫帚，姜先上来着要扫地：“我来我来。”

    卫希夷也不跟他客气，捏捏剩下的树枝，以洞里找了些没被打湿的枯枝败叶，从湿漉漉的袋子里掏出遂石来，在衣襟上擦擦，一边擦出火星来点火，一边对姜先道：“不是什么石头都容易点火的，得找燧石，这个样儿的，挺好找的……”

    又被上课了，姜先咬咬嘴唇。

    这些人里，任续最强壮，偏偏受了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看一堆小树叶儿里升起了火苗，卫希夷往火苗上小心地拣干些的树枝添上去，任续忙说：“我来我来，看火的事儿我还是会的。”嗯，这活儿不难，适合他干。

    卫希夷松了手，站起来在火堆边儿拿树枝支了个架子，将自己的湿衣放到上面烤，道：“我再去找点儿东西，你们等等吧。腿不要乱动，本来就伤了。你们衣裳湿了也烤烤，别让火把衣裳烧了。”说完，背上竹筐走了。

    长久以来，照顾自己这件事，卫希夷做得挺好，照顾别人……对不起，还真没做过！自己洗脸吃饭不假，然而连洗衣扫地都不是她的活儿。饭倒是做过几次，是因为姐姐管着膳房的缘故，小尾巴爱模仿偶像。走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走远了就开始犯愁了——平白添了三张嘴，这要怎么养活呢？

    要找的食物从一变成了四，还要再找药，还要找干些的树枝回来烧，卫希夷在外面逗留了挺长的时间，长到足够容濯又扎好了一把扫帚，和姜先俩人将洞里扫得……并不干净，地上还一绺一绺的。不过勉强能住人了。

    因为见到认识的人而激起的干劲儿，这会儿也累得差不多散了。卫希夷的脚步有些沉重，拄着杖回来的。姜先就坐在洞口等着，一见她来，站起来迎了上去：“回来啦？有什么我来拿？”卫希夷抿抿嘴，打量了他一眼，分了只带血的野兔让他拎着。兔子略瘦，想来连日阴雨它也没吃饱。

    姜先也不嫌血水滴哒的，一把攥了兔耳朵，十分有男子气概地道：“那筐我来背吧。”卫希夷被逗笑了，抿嘴直乐，就是不说话，脚下却轻快了几分。

    到了洞里，任续果然将火堆照顾得很好，容濯也从外面抱了一抱细柴回来：“就找到这点儿。”卫希夷倒背了半筐子柴，柴上面堆了好大一捧的各色蘑菇、一点野菜，小心地将装药的小竹篓放到一边，再将蘑菇从干柴上扒拉下来，将筐子给倒空。

    将火堆移了个地方，再将蓑衣铺到原来升火的地方，卫希夷道：“好啦，你们在这儿歇着，我去收拾吃的。”将陶釜、蘑菇、野兔往筐里一扔，拖起来去了河边。

    在这大半天的时间里，自诩聪明的姜先被比成了个渣渣，却依旧担心她，跳起来要跟着过去。容濯也站了出来：“还是我去吧，还能担点东西。”卫希夷摸摸鼻子：“不用啦，我自己就行。你们看好那个小篓子，里面的东西不能动、不能吃，听到了没？”

    这个口气，像在哄小孩儿。然而不知不觉间……谁拳头大，谁是老大；吃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师生俩屈服了。

    雨已经停了，河水也清澈了许多，陶釜里打了水沉淀，将上面的清水倒进头盔里，再将陶釜洗干净，将水倒回来。头盔里盛了蘑菇野菜洗干净扔到竹筐里，野兔也剥了皮、去掉内脏洗洗扔到竹筐里。看水里还有鱼，木杖上绑了匕首，也叉了两条肥的上来，剖洗干净了加餐。

    这活儿她干得挺利落的，不大会儿就回来了。陶釜架起来烧开了水，头盔里的水也沉淀好了备用。匕首削去树枝上的外皮，露出白白的杆儿，削尖头，一口气削了五、六枝。两枝穿了野兔、一条鱼用一枝，都在火上烤。蘑菇野菜丢到了陶釜里煮。

    食物渐渐散发出香气的时候，卫希夷就着火光，抱着树枝继续削削削，削了几付木箸出来。长短略有不齐，粗细也没法太讲究，能用就行。她还抠了两只木匙出来，分给了姜先一只。

    君臣三人：=囗=！拣到宝了！

    闻着味儿，卫希夷就知道饭好了，一人分了一双木箸，分鱼、分野兔：“没盐，先凑合吧。”

    从她开始干活起，君臣三就处于一种惊呆的状态来，现在听到了命令，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都吃喝了起来。姜先抿了几口热汤，感动得眼眶一阵热胀，好喝得要哭出来了。长久以来的孤独委屈，满满的都被热汤给挤出来了。低头继续喝了两口，卫希夷将一条前腿给了他，一副小大人的口气：“光喝菜汤不长个儿啊，你得吃点肉。”

    姜先接过了兔腿，大嚼了起来，没盐，可是味道真的很好。低头啃着兔腿，却悄悄将木匙给了容濯：“您喝点汤。”

    容濯很是欣慰，与任续也轮流用着木匙热汤就热烤兔。

    姜先的食量不大，卫希夷却理所当然吃得不少，她一个能顶得上姜先俩。吃完野兔分烤鱼，姜先已经吃不动了，撕了点鱼腹肉吃就开始摇头。卫希夷也不跟他客气，与任续分食了其余。

    吃完了，再移一次火堆，原本生火的地方干燥又温暖，任续要让给姜先睡，姜先不肯，两人互相推辞着。卫希夷一共就分了他们两件破蓑衣，再就是她自己穿的了，那是万万不能跟小姑娘讨要的。卫希夷也没搭理他们这些，而是取了头盔来给任续：“张手，洗洗，撇远点儿，别洒火上。”

    五大三粗，也曾将兵数，任续此时却乖巧极了。无论什么时候，能干的人说话总是管用的。

    然后是姜先与容濯，等他们洗完，水也不剩什么了，姜先问：“你呢？”

    “我得去那边儿把骨头扔了，釜洗了呀。”卫希夷一脸看笨蛋的样子。这鸡崽没人照顾，真的是会死啊！

    “啊？”

    “吃的东西堆一边儿，会引来野兽的，得扔远点儿，要是做个陷阱，说不定味儿还能引来点东西，运气好，明□□食就有着落了。”卫希夷耸耸肩，挣扎着站了起来。忙了一天，她的脸上无法掩饰的全是倦意。

    姜先鼻子一酸：“我跟你去。”

    “……乖，别淘气。”卫希夷摸摸他的狗头，并不想带个累赘。

    姜先：……

    容濯扶杖起来：“天色晚了，我去吧，有个照应。”老是老了点，好像……算了，不争了，卫希夷用大树叶包了残骨，容濯抱起陶釜和头盔，两人走了。离山洞略远一些的地方，卫希夷做了个简陋的陷阱，将残骨放了进去，击掌三下，双手放到额上，绕着陷阱转了三圈。默念着：抓点兔子吧，野鸡也行。

    做这些的事情，容濯一直安静看着，等她收拾好了，才陪她去河边清洗。一人又抱了一份清水回来，卫希夷还在河边捡一块沉重的卵石。

    回到山洞，姜先正踮着脚尖张望，给了他们一个傻笑。卫希夷累得不太想说话，回来将陶釜里的水又烧上了，将自己穿的蓑衣也拿来铺坐了，烤着火，才觉得恢复了一点。

    姜先急得直搓手，不停地问：“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干的？”一直叫人家干活儿，怎么能让人家愿意跟自己走啊？

    卫希夷顿了一下，诚实地说：“你现在还什么都不会呢。”伸手将烤干的衣服收来叠了。把野兔皮拿来凑近火堆：“那你看着这个，别燎着了。这儿也没法儿硝它，只能凑合用了。”拖过来竹篓，取出几株色彩鲜艳的蘑菇，慢慢烤了，递给任续：“吃吧。”

    “啊？”任续顿了一顿，乖乖接了过来，还想递给姜先。

    卫希夷道：“他不能吃这个。”

    姜先委委屈屈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容濯却小心地问：“我听说，色彩鲜艳的蘑菇会有毒？”

    “对呀。”卫希夷轻快地回答。

    姜先手里的兔皮差点掉到火里：“什么？”

    “他伤了腿，肯定疼，换了药也一样疼，吃点这个，就不疼了。不吃多就行，就是会发麻。不碍事儿。伤太重的时候吃一点，免得被疼死了。”

    任续犹豫了一下，看看卫希夷，她面无表情，看看姜先，他一脸为难，看看容濯，他点了点头。任续吃了烤蘑菇，不多会儿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了。

    卫希夷一拍手：“成了。都洗洗睡吧。”拿过兔皮来，裹了块石头扔给姜先当枕头。陶釜头盔里都有水，烧得温了正好洗漱用。卫希夷将自己的蓑衣搬到火堆的另一面，竹筐与火堆一线，与对面仨雄性隔开了。在火堆后面，她先没睡，将短刀和匕首对着火光仔细看了一下，残水泼在卵石上，磨好了刃，将武器贴身放好才躺倒。

    容濯心里对她极是满意，想收她做学生的心情越发的强烈了。看外面天彻底黑了，估摸一下，其实也不是很晚，便隔着火堆小声地与卫希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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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就是想等着这位老先生开个金口，再多传授些知识，就算快要悃死了，也要挣扎着听完再死。她又坐了起来。

    容濯先是不好意思地旧话重提：“希夷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姜先一听也坐了起来：“就这一阵儿，出了这里，遇到其他方伯，我的印信就能借来护卫和奴隶，也能招来勇士。不用你干活的。”他倒是明白得紧。

    卫希夷也坐了起来，隔着火堆问道：“你们要去哪儿？哪位名师那里？”

    容濯道：“既然现在南面，先拜访据说在南面的两位，不过一位在东，一位在西，这个……”他很快敲定了目标，“我们往东吧，申王正在对西面用兵，不宜往西。”

    卫希夷心里遗憾极了，她打心眼儿里眼馋容濯的学识见解，是很想跟他多相处相处学点东西的。姜先看她不像开心答应的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么？你不去吗？”

    火光映衬下，卫希夷艰难而郑重地点头：“我得往西，去许。我哥哥跟着太子在那儿，我娘也说会先找哥哥。”

    容濯沉吟了一下，问道：“那要是……我是说，万一，找不到呢？你们的王后并不喜欢你，喜欢你的公主作不了主，你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为什么不跟我们走呢？公子的保证，一定有效，蒙你的照顾，我们都记在心里，绝不会令你再受委屈。为什么不跟我们走？等我们出了荆国，到了夷人的地方，借到人手，一定先派人为你寻亲。人多些，做事也方便，这样更划算，不是吗？”

    卫希夷昂起了头，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能耽搁时间，万一跟上遇到了呢？万一晚了一点儿，与他们错开了呢？凡做事，连眼下也做不到的，就没有资格说以后，不是吗？”

    她目光灼灼，略显疲惫的漂亮脸蛋上泛出光彩来，几乎要灼伤容濯的眼睛。有很久了，容濯都是智珠在握，先筹划好了一切再去动手，虽然落到眼下三个人要靠一个小女孩儿给口吃的的局面，他也有应对下面的安排。他看不起冲动行事的人，但是，就是这个看起来鲁莽的小姑娘，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羡慕。

    容濯觉得，他是真的上了年纪了，太缺乏这种野蛮生长的生机。

    姜先看得有点晕眩，他知道自己应该不喜欢这样莽撞的行为的，孤身一人，远涉山水，那边的贵人还不喜欢她。这样不会权衡利弊，这么一个劲儿的往前冲。可是在这样只余两个托孤之臣相伴，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这个比他拥有得还要少的女孩子的闯劲儿，却让他由衷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喜欢……喜欢这样的！好像只要在她身边，再难的事情都不会害怕，再多的艰险都可以无所畏惧地去克服。一瞬间，丧父失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父亲不可复活，却可以因为自己的功业而名垂千古，国家也还能夺回来。

    姜先有点着迷地想，在经历数月阴霾之后，突然见到明亮的太阳，也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吧？拨开云雾见晴天。

    卫希夷不想说话了，摆出一个要躺倒休息的姿态。姜先抢了一句：“可是你一个人呀！不怕吗？遇到坏人怎么办？”

    卫希夷歪着头看看弱鸡，再看看老迈，最后盯了一眼伤腿，诚恳地道：“谢你记挂啦，不过你还是先想想你们自己吧，”又安抚似地添了一句：“放心，我现在先不走，先看看那个大叔的腿伤好了，教你认得药草。再告诉你们怎么找吃的，我再走。”

    好像又被当没用的人给照顾了。姜先再也说不出豪言壮语来，心里委屈极了：“出了这里，你就知道真的得我在你身边看着了，外面的人心可坏了！许国那个僭越的妇人，心地很不好的。”

    卫希夷毫不犹豫地说：“谁要理她？”许后对羽的态度让她异常恼火，心里发誓绝不可能再将许后当作自己的王后来看，“找到哥哥，我们就去娘的故乡。找不到，我也去娘的故乡，我娘一定已经回去了。我长大以后一定会回去，要找到我爹，再给我姐姐和姐夫报仇！”

    容濯心头一动，游说道：“你们的大祭司和太后应该已经死啦，你找谁报仇呢？”

    “那我就废掉祭坛，砍倒所有吊死人的旗杆，让雨神听话，让这世上的祭司再也不能胡说八道。”稚嫩的小脸上一片肃杀的景象。

    童言童语，容濯不甚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也太难了，这是南君没能做到而被反噬的事情。他只想借此说服卫希夷：“那需要很大的权势，很强的力量，不是一个人能够办得到的。得是天下共主，至少是一国之君才能办到。你的父祖不是国君，你也没有自己统治的疆域，你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君主，辅佐他，说服他，才能做到这一切。怎么样？跟我们走吧，公子复国，你帮你实现愿望。你年纪还小，现在是该学本领的时候。”他知道，姜先是不可能不同意的。

    果不其然，姜先也一个劲儿地点头，诚恳地道：“蛮人祭祀本就不合礼仪，中土就没有这样的事情，教化四方是我的职责，我一定会做这件事的。”

    卫希夷想了想，道：“我先找我哥哥，”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嘛，也在学本领的时候。”

    姜先哀怨地看了容濯一眼，容濯一口老血，满满的糟心之感涌了上来。

    卫希夷拍板了：“睡吧，我多在这儿等三天，三天够了，”竖起三根指头，“明天起来给你们做几个陶盆试试，不一定能做得成，再告诉你们怎么找吃的。我就真得走啦。”口气里也充满了稚气的伤感。将干衣服搭在身上，卫希夷躺倒便睡了。

    容濯心道，今天先这样，还有三天时间，焉知不能说服你呢？心里却又重新评估起去西面那位名师那里的危险度，如果不是很高，是不是干脆顺个路？而且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姑娘的生命力如此的旺盛，从蛮人王城变乱开始到现在，她还活蹦乱跳，简直不可思议。寻常人早死了八百个死了，也许她的运气特别好也说不定。跟着她，不晓得会不会有些好运气？回头看看自己等人，几百人，威风出行，到现在只剩三只病猫。也许，遇到她，就是转运的开始。

    姜先心想，三次了！三次都是在最难的时候，被她给解救的。再放手我就是蠢物！

    卫希夷：zzzzzzzzzzzzzzzz~今天真是太累了，先睡再说。她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这仨不会害她，他们还得指望她吃饱饭呢。有火堆，野兽不敢靠前，再有其他旅人看到火光过来起歹念的可能性也是极小。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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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出来了

﻿    一夜无话，卫希夷睡得沉，容濯年老觉少睡得迟，想了半宿的利弊。

    次日，姜先在鸟鸣声中醒来，觉得睡得浑身酸疼，呻-吟了一声，睁开眼时有些懵——这是哪儿？迟一刻才想起来昨天的遭遇，顿时觉得人生真奇妙。坐起身来，火堆已经熄了，只余缕缕残烟，对面长辫子在梳辫子。

    姜先抱着膝盖，将头歪放在上面，眨巴着眼睛看她梳头发。在女孩儿一手握住编好的辫梢、一手拿着一截红带子要系辫梢儿的时候，抬起了手、松开了手，站起来说：“我来我来。”单只手怎么能做好呢？真傻。

    一旁任续睡得正香，看来微带毒素的蘑菇十分管用。容濯也慢腾腾地活动着胳膊腿爬了起来。流亡的时候也没吃过这样的苦，真是让人想把荆伯十八代祖宗再咒一遍。心动不如行动，容濯心底默默咒了一回，再睁开眼，便听到他家公子极其狗腿地要给小姑娘编辫子。

    傻得冒烟儿了。

    咳嗽一声，狗腿的、想翻白眼儿的，都望了过来。容濯念头一转，往洞外看了一眼：“咦？雨停了？”

    卫希夷先对姜先说：“不用。”将红绳儿一头咬在嘴里，左手握着辫梢，右手捏着红绳另一头飞快转了几圈，左手一松，从嘴里取出红绳，两手翻飞，一个蝴蝶结就打好。

    “多停一会儿就好了，这几天下雨的时候比前几天都短。能晴就好了，能多拣些干柴，”卫希夷说了一句，然后认真地对姜先道，“你这样不行啊，总坐着，人都坐傻了。趁没有雨，多走走吧，不然上路了你怎么办？他们现在也背不了你。你跟我去河边儿打水吧。”

    姜先脸上一红，大声说：“好！”

    “谁！”任续睡梦中一声大喝！惊醒了。

    卫希夷抽抽嘴角，看看姜先睡毛了的头，歪歪头，说：“你梳下头吧，这样不好看。”看着不顺眼，真是不开心！

    粉红色不曾从姜先的脸上退下，容濯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讲：“这个……咳咳，我们几个大男人，不讲究这个……”

    卫希夷同情地扫视三个笨蛋，是不会吧？不过她的教养实在是不错，没得罪过她的人，她总是会给人家多留一点面子的。在已经烤干了的蓝布袋子里掏了掏，又掏出了一把梳子来给容濯：“您先把头发梳开了，我给他把头梳好了，您看着。”

    姜先的脸更红了，期期艾艾地说：“那、那、那你帮我梳，以后我帮你。”

    “可是我自己会梳头呀。”卫希夷有点莫名其妙地回答。作为一个不绑蹿天猴都能上天的货，她放在“男女之情”这件事情上的精力为零，压根没有注意到小少年的爱心眼。容濯有点同情小公子了。

    姜先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襟，整个儿都僵了。卫希夷被养得挺有爱心，给他除掉头冠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头发挺好的。”

    容濯：……怎么觉得公子受到了更大的打击了呢？

    卫希夷也只会梳简单的发髻，她自己的头以前都没梳过，还是一路逃亡路上看母亲太累，主动学的。男孩儿的发髻她是不会的，卫应还小，发式与姜先的还不一样。好在她学东西快，上手也快，在容濯面前也没露怯。慢条厮理地解开姜先的头发，一边解，一边记着他原来的样式，心里把拆头发的步骤给掉个个儿，那就是怎么梳髻的啦。

    先给耳根后面把碎发左右编两个小细辫儿，再往上一总扎起来，在顶心窝个揪揪，再扎紧，然后上一只小冠，插上簪子，也就齐活了。

    做好了，仔细打量一下，卫希夷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得可灿烂了：“好了！”第一次做就做好了，没丢脸。嘿嘿。

    容濯也松了一口气，再让她梳下去，公子该变成石头了。

    容濯自己就不好意思让小女孩儿给他梳头了，连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会的会的。你忙，你忙。”

    卫希夷道：“我现在不忙，你们俩得跟我一块儿去河边洗漱。洗完了你们带水回来给这个大叔，我去看看套子里有没有吃的了，有就好了，没有还得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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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没遇到她，容濯三人自己摸索，兴许也死不了，也能找到一套合适的生存办法——肯定没有现在舒坦。遇到了，一看自己的计划并不如她安排得好，容濯索性就不去管自己的计划，放下架子耐心看她施为了。

    三人去河边洗漱，卫希夷不嫌麻烦地左指西说，洗漱前要选好地方，不要踩容易塌进去的河岸。洗漱的地方记一下，抛弃秽物要在洗漱之处的下游，取水饮用要在洗漱之地的上游……里面有好些是容濯自己也想得到的，他好耐性，并不打断，一直听到卫希夷觉得将自己知道的都交代完了。

    姜先一路走，一路懊丧：他会的全都不是在此处能用得到的，不但自己心目中想要保护、帮助的目的不曾实现，连自己都要女孩儿来照顾。姜先撩起水来，泼到脸上，沁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一点。心中琢磨着：我的长处是什么？有什么是我的长处而她缺乏的呢？

    往回走的时候，他便想到了一个，拉拉女孩儿的袖子，坚定地说：“等我复国，一定帮你报仇。”

    卫希夷惊愕了一下，旋即落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好呀。看谁先，我要先报完了仇，也来帮你。”

    姜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么？连这个都要抢着做吗？

    容濯觉得，可不能再放任这个能干的小姑娘再打击姜先了。清清嗓子，容濯问道：“希夷呀，你现在一个人，要怎么报仇呢？你的志向很大，我昨天也说过了，那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到的，你说是不是呀？”

    卫希夷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愁的，小下巴一抬：“那就找人呀！总能想到办法的。我爹一个人从山林里走出来，还不是有了家、成了王最信任的勇士，有许多部下？我娘一个人从故乡南逃，都说路上会死许多人，她还是好好地遇到了我爹。王一开始只有五万人，二十年便征服了无边的土地。只要去做，哪有做不到的事情？”

    理所当然的口气让容濯与姜先都惊呆了！

    “是……是这样吗？”姜先顿了一顿，这他妈不合规矩吧？没有国土、没有属下，没有显赫的姓氏供人追随，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姜先快要担心死了。他自己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有父祖的威名，身携印信，又识文字礼仪，只要不死，总会有人积聚在他周围的。

    容濯是姜先的老师，姜先的许多观点都源自于他，他比姜先更多了许多的人生经历，知道从一无所有到立国复仇，能做到的人一千个里也没有一个。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二百多年来，被灭掉的邦国在一千以上，成功复国的屈指可数！不是没有，是比没有还令人绝望的数字。

    于是，容濯不得不稍稍纠正一下卫希夷的目标，让她将眼光放得实际些。卫希夷却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可是没道理他们都做到的事情我不能做，既然我能做到他们做过的事情，我就没道理不能做得比他们更多更好些。”

    “他们有父祖的英名，有祖先的庇佑。”

    “祖先的祖先又是谁？他们也是倚仗祖辈才能建立功业的吗？他们倚仗的祖辈是谁？祖辈的祖辈又是谁？总有一个源头，也总有一个从一开始做起的人。别人能做到的，我没道理不去试。别人做不到的，我更没道理不去做。”

    太阳从乌云的罅隙里打出长长的一道光柱，照在女孩儿充满朝气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变成了金子一样的颜色。晒到了太阳，卫希夷心情变得更好了：“您说得对，我已经没有父祖可以依靠了，但是我可以给别人做依靠！走了！大叔还没洗脸呢。”

    姜先张大了嘴巴，他不脸红了，眼珠子粘在金光闪闪的小姑娘身上摘都摘不下来。心里也生出一股豪情来：是呀，为什么不去做？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要想得那么多？为什么要患得患失？长久以来束缚着上邦公子的无形的锁链消失了。

    三人顺着光带走到了洞里，任续扶杖站了起来，笑道：“太阳出来了呢。”

    卫希夷发完豪言壮语，又元气满满了：“大叔你洗脸梳头，我去看套子里有没有吃的。”

    昨天看仨人可怜，她一手包办了几乎所有的事务，今天看仨人休息了一宿，便不客气地分配好了任务：“我去弄吃的，大叔看家收拾，烧过的灰别扔，筛出细的来洗手洗衣服都能用。老师和公子去打水来烧，要是看到干柴拣点儿回来生火。都别走远。”说完，背着竹筐迈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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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濯将姜先、任续拉到一起，小声说了自己的想法。从昨夜的思索，到今晨的决定——咱们跟她顺路吧。

    姜先发出短促的惊叫，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亮得惊人，容濯与任续都有些惊恐，急促地、小声地问：“怎么了？”

    姜先低声道：“我没梦到过仙人告诉我南君想嫁女，也没有仙人梦里给我人面蛛。”

    “什么？公子？可是……”事情确实发生了呀。

    姜先悄悄地外洞外一指：“都是她。”

    容濯瞪大了眼睛：“什么？”

    不在长辫子的注视下，姜先的脑子越来越灵活了，脱掉枷锁的公子先坦荡又无耻，他说：“啊，我不好意思说嘛。想让您想办法带她走，就是为了这个呀。不信等她回来你问她。我三次遇险，都是她救回来的了。说她是我的仙人也没错呀。”三是个玄妙的数字，一、二都是那么的单薄，一旦数字到了三，便骤然地多了起来。

    容濯：……卧槽！

    容濯与任续对视了一眼，二人皆忘记了责怪姜先隐瞒他们。反复询问着细节，就怕姜先是误食了毒菌昏了头。姜先心里早将这几件事不知道复习了多少遍，无论他们怎么问，都讲得条理清晰，十分有耐心。容濯与任续由惊疑变成了震惊，交换了数次目光，二人皆有了同样的想法：天注定！

    “她有锐勇升腾之气，必能成事。”容濯作出了结论。他是文字老师，识礼仪典籍，同时这样的人物，也是熟悉卜筮祭祀等事宜的。对有神秘色彩的诸般知识，了解得也比别人多些。

    姜先就等这一句，紧接着表示了赞同。任续道：“既然要与此女同行，就要再好好筹划一下了，申王在西面用兵，许侯派兵相助，我们贸然跟过去，安全吗？”

    容濯道：“南君如厮之势，许侯舍得这个女婿吗？”

    卫希夷不在跟前，姜先的脑子转得明显快了：“可是南君囚禁过许侯之女。”

    容濯轻蔑地道：“一个无用的女儿。南君的太子还在许！将兵护送他南下，多么划算的事情。当年许侯许以亲女，难道是因为看南君英俊么？许侯的女儿，再蠢再丑，也不至于嫁不出去。我料许侯嫁女必有所图，当年有所图，现在便不图了吗？他们不会坐视的。”

    任续没忘了自己的任务：“那我们呢？许侯会帮助南君，恐怕不会帮助我们吧？”

    “许侯忙着帮女婿，对其他的事情就会松懈。况且，我们是去寻访名师的，又不要去寻许侯。找到了许侯那里，希夷哥哥在哪里也就有了下落，她们一家不要再与许侯为伍。到时候……”

    姜先露出一个笑来：“好。”

    过不一会儿，卫希夷就回来了，拖了两只野鸡、半筐蘑菇、两条鱼，筐里还沉甸甸的放了几块石头。手里来攥着一大把艾草——雨停了，蚊蝇上来了，拿来扔火里熏蚊虫。回来一看，小脸上就带了一点无奈——这仨货，柴也没拣、水也没烧，蓑衣都没收拾！我看你们欠收拾！

    一看她回来，仨人都是一惊，三人也是聪明人，当时便反应过来——光顾着商议事儿了，什么事都没做。三人不由局促了起来，姜先跳得最快：“我去打水！”容濯跟着说：“老朽拾柴。”任续拄杖上来接过了卫希夷手里的筐：“我腿虽然伤了，力气还是有的，要放到哪里？”

    卫希夷哭笑不得：“搁这儿就行啦，”嘀咕一句，“拨毛得热水呢。”一句话，容濯与姜先便都跑出去了。卫希夷对任续道：“我得去挖点儿土，您会杀□□？等会儿水烧开了我要还没回来，您先收拾行不？要是不会，就先别干，等我回来弄。弄点儿吃的不容易。”

    任续乖极了：“行。”

    卫希夷将小竹篓扔给他：“外敷的药在这儿，先洗伤口再换药。换完烤一个蘑菇吃就行，别吃多。”

    任续拣起一块尖楞突出的石头，问：“这个是？”

    “铜刀用坏了太可惜了，我等会儿磨点儿石刀来用。”

    任续差点给她跪了，心里也有疑惑——好歹也是国君心腹家的幼女，怎么会这些的？“你……会做？以前做过这些吗？”

    “玩过。”

    “玩……学的？”

    “没，就是看过。有时候想玩，他们就让我玩一下。我爹娘管事儿，底下人就逗我玩儿。”

    任续惊讶了：“看过就会了？”

    卫希夷也很惊讶：“看过了还不会吗？”

    【艹！简直不是人！】被对比成渣的任续闭上了嘴。卫希夷见他不问了，乐得省事儿，背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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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濯与姜先都是头回干这等活计，做得慢，等卫希夷挖了小半筐陶土回来，他们才将水烧开。卫希夷又认真地教他们三个怎么杀鸡放血、拨毛，煮上一陶釜的野鸡山蘑汤，卫希夷又削了两只木匙，然后拿起石头比划比划，敲出个粗坯，再打磨，磨出锋利的边刃，笑道：“好啦，以后剖鱼杀鸡就用这个了。”

    三人已经看呆了。

    容濯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用头盔盛了水，和陶土，捏成长条，螺旋状地盘起来成了浅盘的形状，又盘出个小罐子的。做得都不太大，半筐土，做出了八件。虽然有些稚气的歪斜，却能看出各个东西的用途。剩下的一点点，还团成了个拇指大的土球，捏一捏扁，用树枝戳了个洞。

    容濯自然是知道烧土制陶的，却从来没做过。姜先看女孩儿两手都是灰土，心疼得不得了，抱着头盔给她取水，又拿斗笠来给她扇风，还陪着聊天儿：“你这珠子是干嘛的呀？”是要串链子吗？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应该用最大最圆的珍珠串项链，用最美最无瑕的美玉做佩饰。

    “这是纺轮，捏着玩的，”卫希夷收回手，咕哝道，“我娘那儿看到过。哎呀，不弄了。”

    连这都会……容濯默默无语，思考自己做她老师能教她什么。

    姜先捧了水来给她洗手，卫希夷也不客气地洗了手：“谢谢啦，饭好了，先吃吧。”

    吃完了饭，卫希夷开始烤陶器，还说应该建窑来烧的，现在是真没这个条件，等窑弄好了，好几天都过去了，卫希夷不想耽误这时候，就拿火慢慢烤。心说，弄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凑合使两天，大叔腿好了，大家都走了，不用想着在这儿安家。

    容濯拿木匙的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心里琢磨着怎么将人拐了来。任续已经将他离开时发生的事儿告诉了容濯，卫希夷展现的，都是这个时代最基本也是最需要的技术。有它们，就能很快建立一个聚落。一切管理才能，都建立在聚落之上。知识就是力量，何况她还有力量。容濯开始相信，只要她活下来，必会有一番作为的。她心中的目标，也许真的能够实现，而非童言呓语。

    这样的人不趁她小挖过来，天理不容！

    卫希夷捣鼓烧火的时候，容濯凑了过去，说了三人的决定：“希夷呀，要不咱们一块儿走吧。”

    “咦？我不能去东边的，我一定要去西边，跟你们不顺路呀。”

    “顺的顺的，”容濯忙不迭地说，“我们往西，那个，我们又想了想，还是去给公子寻一名师的好，西边……那个……”

    “那就一起呗，你们怎么改的主意，不想说不用说。”卫希夷特别开明地道，谁没有自己的小秘密呀，她也有事儿不跟这仨人讲呢。她本来就打算等任续腿能走了，她再离开的。如果他们想跟她一起往西走，路上有个伴儿说话也是好的。而且她还有一点小心思的，这几个人总归对中土更熟一点。就像容濯说的，她没有司南没有罗盘，更没有地图，有个认路的人也是好的。

    她答应得痛快，弄得容濯觉得自己心理特别阴暗。对着坦荡的人，只要良心未泯，谁都会为自己藏着小心思不好意思。学问上，他是老师。然而在做人上，容濯觉得，反是自己从这个小姑娘身上学到了很多。这才是让人心折的态度。记下来，等下要给公子开小灶，让红字主意学习这个优点。

    想到这里，容濯道：“那个，希夷呀，老朽痴长几十岁，就托个大。你出了这里之后呢，得先换下这身衣裳再去许……”

    【哎哟，这个差点忘了。】卫希夷道：“嗯嗯，等山里再多打点儿东西，出去有人烟的地方换点布。还有什么要留意的么？我不知道到了别人的地界都是什么样的，您给我说说行不？”

    容濯笑道：“既然是同路，你又帮了我们这么多，还有什么行不行的呢？”盘膝坐在破蓑衣上，他开始给卫希夷讲一些中土诸国的礼仪与注意事项。姜先听了，间或插上几句，以示自己很有用。

    从早到晚，除了又准备了一餐饭，出去拣柴来添火烧陶，四人都围在火堆边上，听容濯讲课。卫希夷受益匪浅，也吃惊不小：“中土的贵女也很能干的？还可以做官做将的？怎么会？”

    容濯道：“这是自然啦，昔年圣王麾下帅六师御敌的主帅就是女子呀。申王也有女将，你们南君不是也有女将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王后说不是这样的呀……”卫希夷也惊呆了！这是在搞什么鬼？

    两人互相印证着各自所知，卫希夷气得眼角又开始发红——明明中土不是那样的！为什么王后要压抑大家？连亲生女儿都要关起来！她凭什么？她为什么？

    容濯却在仔细思量之后，露出一丝冷笑：“好个聪明的王后！”

    “她那么坏……”卫希夷不开心了。

    姜先慢吞吞地道：“老师的意思是说，她是一个聪明的蠢人。蠢且毒。”卫希夷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姜先找回了不少自信，心里又叹上了——哎呀，你真是太单纯太好了，哪里知道这些人心鬼蜮呢？真是，还是得人看着！

    “嗯？”卫希夷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你去了许，见到你哥哥，把他带出来，然后千万别再跟他们有牵连了。她是在宫廷的阴霾里长大的毒蘑菇，看起来鲜艳，其实有毒。再光鲜美丽，也是毒的。”姜先还记得卫希夷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女莹，万一她要找女莹了，不就把姜先扔了吗？那是肯定不行的，必须撺掇她不留恋许后等人。

    “她自己没本事，就要把所有有本事的女人都锁起来，不让她们有展现能力的机会，显得她蠢笨无能。锁起来之后，她就可以借助自己的身份，作践一切比她有能力的人。很聪明，很蠢，也很毒。”

    卫希夷沉默了一下，突然惊叫：“小公主还跟着她呢！”

    【卧槽！还是没有忘掉那个朋友吗？】姜先脸抽了好几下。容濯从容地道：“那个妇人已经不是王后了，失却权威，便难作恶。”

    卫希夷略略放下心来。

    正在此时，“呯！”一声，一只陶罐裂掉了。接下来的两天里，八件盆罐裂了七件，卫希夷中途又挖了点陶土做了一些。到第三天上，也只得了一只平底的浅盘，一只水罐，几只碟子。

    够用就行。

    烧制好的当天，任续的腿上已经结了痂，底子好又有药（虽然药的质量有点次），恢复良好，拄杖行走无碍，速度并不比姜先慢了。

    卫希夷顿时有些开心地宣布：“今天弄点好的吃，明天就走，先生，您知道往哪里走吧？”要是知道就好了，也不枉带了这三个老弱病残，行动慢但是少走冤枉路，总的来说还是划算的。

    容濯故意问道：“本来你打算怎么走的呢？”

    “沿河总有人，大不了多走一点路，找到村寨问个路不就行了？您呢？”

    容濯从怀里换出一张画在丝帛上的地图，又换出两个小匣子，一个装的司南，另一个是罗盘。卫希夷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去做饭。”

    罐子里煮着蘑菇，架子上烤着菜花蛇，卫希夷将一条难得的肥鱼腹下脂肪用石刀割了下来。她怕平底盘子再裂了，别出心裁地想拿熬出来的鱼油给它润一下。小心地在火上烤着盘子，将鱼油在盘底轻抹，渐渐着又腥又香的气味儿味了出来。卫希夷“咦”了一块，抓抓脑袋，打陶釜里挖出两只蘑菇放到盘子里划拉，居然很香！

    这是一个好奇心起，为了吃能去抓毒蜘蛛的家伙。没说的，小心架起陶盘，又切了块鱼腹脂肪放进去煎，煎出油来将残渣扔到火里，再将蘑菇、野菜、切一点野鸡胸肉一起放进去用木箸翻炒。最后居然弄出一盘能吃的东西来。

    姜先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做法，吐着舌头说：“回去让厨工好好学学做！”

    卫希夷仍旧惦记着盐：“得多弄点东西，出去好换盐，人不吃盐不行的。”

    容濯笑道：“无妨，有人烟的地方应该不太远，找到人就行。”

    次日清晨，一行人收拾行装，任续当仁不让，背了装着陶釜等物的竹筐，卫希夷怕他累坏，装蓑衣捆一捆分担了去。余下两下，能走路跟得上，她就很满意了。

    有了地图，有了指路的，虽然走得慢，过不两日，还是到了一处大些的聚落，休整一日，问明了道路，换了干粮又用任续身上一小块金子换了一头驴子，一行四人再走数日，出了荆国，到了毗邻的涂国，涂国很小，涂伯很快便得到了消息，命人接姜先一行人。

    直到此时，姜先的面色才缓了过来——终于摆脱了一点诡异的吃软饭的感觉了。心里握起拳头，姜先决定好好照顾长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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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变故生

﻿    进入涂国，一行四人都舒了一口气。于姜先君臣三人，三人结伴儿，还被个女孩儿照顾了这么久，苦活累活几乎全是人家干的，这滋味，是个有气性的雄性都受不了。于卫希夷，遇到人烟了，她就不用过于发愁吃饭的问题了，一个熊养三个人，压力也很大。

    一旦接触到了人群，老如容濯、幼如姜先，腰杆都挺直了一些，脸上也有了光彩。与涂人接触，也恢复了昔日之从容矜贵。任续扬声问：“此间可是涂伯之地？”

    几个涂人农夫本在田间掘渠，哀声叹气，听到叫喊声也爱搭不理的，还用方言嘲笑：“哪里来的闲汉？说话怪腔怪调。”取笑完，又在田间挖地，忽然，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品出不对来：“我怎么听这音像是正音？”

    抬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几人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脏，样式却还在。除了卫希夷一看就是蛮人，其余三人可都是规规矩矩的宽袍大袖。谢天谢地谢圣王，他老人家定制之后，贵族穿什么样质地样式的衣服、平民穿什么质地样式的衣服、奴隶又是个什么样子，层次分明。

    农人惊疑地互相使着眼色，齐齐走上田埂，走近了越发惶恐——衣服虽有些破损，却不是旧衣，明显是近期才扯坏了一点。农人虽不识三人衣饰之华美，却会对比，每每有贵人路过时，也曾围观，容濯等人的衣饰比起路过的贵人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再看面相，皆是白皙秀美，其中任续肤色略深些，也是五官端正的魁梧大汉，农人之心便先怯了。

    在潮湿的泥水地上跪下，为首年长的农夫颤抖着，尽力模仿着正音：“不知贵人要问小人何事？”

    容濯和蔼客气地道：“此乃公子先，吾乃公子之师，此地可是涂伯之国？”

    老农从未与这等身份之人答过话，结结巴巴地，还有些颤抖，四人也极有耐性地听他说完——此地正是涂伯之国。容濯含笑道：“如此，烦劳老丈代为通报涂伯，便说唐公之子前来拜访。”

    几个农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由老农请求要个信物。印信不可轻易离身，若是涂伯亲至，给他看一看倒是没问题的。姜先打袖子里掏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来，捏着一角，丝帕迎风摆：“将这个拿去给涂伯。”

    【原来唐国来的贵人们是用手绢儿当信物的呀？跟咱们国用印当信物不一样嘿！】几个农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卫希夷得承认，自己是个好多管闲事的性子，忍不住说：“他这块手帕的织法寻常人学不来，拿去给认得的人看，就知道来历了。”

    农人本没将她瞧在眼里，中土之人瞧不上南蛮人，涂国虽也是偏僻之地，却自认比蛮人要文明高贵些。看卫希夷的衣饰，就没将她视作上邦贵人。骤听她这一句，才知道自己想左了。当下有两个年轻农夫，将手在衣服上蹭去泥土，小心地将丝帕揣到怀里，飞一样地跑去城内报信。

    涂国是在册的国家，容濯约略知道它的情况，对姜先和卫希夷两个人介绍：“涂地并不大，涂伯在南，有城三，民数万而已，”又顺便夸赞了姜先的祖产，“比我唐国有大城十六小城四十，民以百万数，涂乃小邦。”

    卫希夷默默地记下了，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这些农民的打扮与蛮人也不同，他们的衣服以棕、褐、灰、黑等沉色为主，身上也没有蛮人喜欢纹的刺青。再看他们的工具，也用锄、锹等物，材质也与卫希夷熟知的骨、蚌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容濯与老农攀谈起来，询问涂国现状，老农知无不言：“王伐西戎，我主因腿疾不能相随，命太子将兵三千相随。”

    两人一问一答的，卫希夷听得颇觉新鲜有趣，手肘轻轻捣了姜先两下，问道：“到了中土，都是这样说话的吗？”似南君周围亲信人等，如卫希夷家，也都习正音文字，遣词造句却是带着蛮人的习惯，直白简单。到了中土，虽是边陲小国的农夫，也与蛮人那么些微的不同。

    姜先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给卫希夷讲说话的注意事项：“是与蛮俗有些不同。似与这些国人讲话，稍稍留意即可。若与野人说话，可以随便些。一会儿见到涂伯，你先不用理他，听我同他讲，你那么聪明，多听一阵儿就明白了。”

    另一厢，任续左耳朵听两话，右耳听老农终于求容濯给讲个情：“今岁雨水太凶，开花抽穗时遇到雨水，收成不佳，还请贵人美言，减些税。”容濯先请示姜先，姜先正正衣冠，似模似样地道：“我当劝涂伯共体时艰，若涂伯有难言之隐，我为老翁填今年税赋。”

    在老农的感恩与卫希夷惊讶赞许的表情里，姜先找回了做邦公子的感觉。卫希夷看他抬头挺胸一副小公鸡的样子，颇有点欣慰——从病鸡崽养成小公鸡，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呢。

    不多时，涂伯派出了亲信来迎“公子先”。

    来者是涂伯出战时充任御者，非战时充任护卫之长的亲信之人。若姜先是真，也不算无礼，若姜先是假冒的，涂伯不曾迎，便不是识人不清被蒙骗。来者是个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人，自称是涂伯同族，同为姚氏，长袍宽袖，头冠比容濯的小而简单。容濯迎上去与他交谈，一口纯正的正音先令这位亲信消了不少的疑虑。

    两人再提及奚简，容濯能说出这是申王的采风官“遒人简”[1]，又说其相貌，两下都合得上。原来，奚简从南君处跑路，又尽力避开荆国，回程拐到了涂国，与涂伯还打了个照面，也略说了一下见闻，其中就包括姜先。

    身份确定了，来人不敢怠慢，亲自驾车，请姜先上车，姜先微微颔首。登车后，容濯与任续也紧随其手，姜先向卫希夷伸出手来：“上来呀。”

    卫希夷有些犹豫，她怕姜先力气小，反被自己给拽下来。注目姜先，卫希夷一咬牙，还是将手搭到了他的手上——大不了少用点力气，一见不对我就跳下来好了。

    姜先这次也争气，居然将她拉了上来，惹得使者有些侧目——这蛮女是什么身份？怎地公子先亲自拉她上车？他原以为卫希夷是姜先从蛮人那里带回来的侍女，现在一看，又不大像了。

    得想个办法，摸清这女孩儿的身份，才好打算。

    一路上，使者与容濯东拉西扯，还说了任续的伤：“我国医工还是不错的，您的伤口还要再作包扎。”继而便扯到了卫希夷身上，问：“要如何安排？”

    让他吃惊的人，姜先君臣三人，一齐看向卫希夷，居然在征求她的意见。这便有些奇怪了。使者暗暗记在心里。

    卫希夷还真有些要求，她记着容濯的提醒，她的衣服得换成中土的样式了，还想要司南和罗盘。地图倒没提要求，因知地图难得，一般人都不会拿出来送人。不过也不怕，容濯那份地图，她看过了，等会儿跟涂伯要张白绢，或者羊皮什么的，她可以自己画。倒是指方向的家什得来一个。不给也行，告诉她怎么做，她自己做。

    使者暗暗称奇，心道：这世上能让公子先这等身份的公子对她如此有礼，还隐约有些讨好的女孩子，能有几人？只怕王的女儿也未必能有这般礼遇。还有容濯，是公子先的老师，合该更矜持。任续也是勇将，怎么这般给她面子。要不君臣三人的身份是假，要不这女孩儿另有古怪。须得试她一试。

    ————————————————————————————————

    车很快便到了涂伯所居之城，小国的国名即是城名。到得城门，已有些百姓围观了，使者命守卒飞奔报与涂伯，自己放慢了车速。卫希夷好奇地打量着道路两侧，行人面上麻森里透着好奇，他们的衣服比城外农夫的要好些，色彩仍旧不鲜艳。房舍与南国有了明显的区别，不再是干栏式与吊脚楼，皆是土房，从地基起夯土墙，上覆苫草。也有一些比周围高大些的房子上覆的是瓦片。

    房子的装饰风格也与卫希夷熟悉的王城有很大不同，总的来说，色调柔和了不少。

    到得涂伯所居之宫，比起南君的王宫小了不少，风格也一如涂城之柔和偏暗，唯有朱红的大门和廊柱让人感受到其威严。涂伯的气势比南君浑镜也弱了不少，其刚毅坚定甚至弱于屠维，一张中年沧桑的面庞上透着些愁苦之色。

    见了涂伯，姜先便展示了自己的印信。涂伯识得印信，态度便骤然热情了许多，带着焦虑的脸上绽出了大大的笑来：“果然是公子先，公子自己，就是明证，何须印信？这几位是？”

    姜先介绍了两位托孤之臣，最后语气挺郑重地道：“这是希夷，卫希夷。是我挚友！”端的是掷地有声。他心里挺想将这关系再搞得近一些的，只因害怕卫希夷否认，先将关系定格在了朋友上。

    还好，卫希夷没有否认，姜先一乐，笑吟吟地，与涂伯说话也和气了许多。国小人少兵弱，涂伯确认了姜先的身份后，就显出点怯意来，对姜先礼遇非常，愁苦之色也减了很多。亲自将四人迎到自己宫中，语带歉意地道：“鄙国地处偏僻，物产不丰，公子降临，无以侍奉，委屈公子了。”

    姜先含笑道：“背井离乡，得君款待，不胜感激。”

    涂伯很有心将自己女儿许给他，摆出和善面孔，安排给他们洗沐更衣。

    一行四人就等着这句话，许久没有好好洗沐了，头发都打结了。姜先被人侍奉惯了的，洗沐之后，新衣虽不如自己穿惯了的好，胜在干净整洁，打扮一新，揽镜自顾，又是一枚清俊的小公子了。只是不知道长辫子换上新衣服，又是什么样子呢？

    姜先有点焦急地等着，催问了好几遍：“他们都洗沐好了吗？”

    其实，卫希夷动作比他快多了。卫希夷生活一向能够自理，只因头发又长又密，不易擦干。等擦干了头发，梳头的女奴才发现，因为一直编辫子，卫希夷的头发自颈后开始集体带着有规律的弯曲，又费了些劲儿，才将她头发梳作双髻。

    梳洗完毕，她又询问了自己的旧衣，尤其是蓝布袋子，将袋子与自己的刀、匕都拿了回来随身带了，才去找的姜先。

    姜先正在殿中踱步，容濯来了，任续伤口换好药也来了，独缺了卫希夷，姜先就坐不住了。好容易听到脚步声，他忍不住奔了出去，一看之下，又呆了一呆。朱红的锦衣、绛色的凤鸟纹，长长的下摆随着轻快的脚步翻滚出小小的浪花，像踩在云彩上。漂亮秀气的脸蛋儿洗得干干净净的，项挂明珠串，腰悬美玉。唯一不衬的是耳坠，看起来像是贝壳做的，这个涂伯，是什么意思？

    疾步上前，姜先努力绷着一张俊脸，凑上去低声问：“她们欺负你了？”眼神非常不善地扫向卫希夷身后的女奴。

    卫希夷情绪不高，还是答道：“没有，水是温的，衣裳是新的，都很好。”

    姜先抬手，指尖离耳坠数寸，悄悄地说：“那这个呢？这坠子不对。”

    卫希夷眼圈一红，凶巴巴地问：“我自己做的，哪里不好啦？”

    “诶？”马屁拍到马腿上，不过如此，姜先尴尬了，“你喜欢这个呀？”

    卫希夷抿抿嘴：“姐姐跟我要了好几次，要成亲的时候带，我知道她是哄我开心的，嫁给王子她什么都不会缺的……我……我只顾着玩和淘气，都没有做好给她……”

    姜先手足无措，心里最渴望能帮她、护她，可一看她委屈了，心里甭提多难过了，宁愿自己一直憋屈帮不上她，也不想她不开心。情急之下，大声说：“复国后，我给她最好的祭祀，一定能将首饰送到天上给她。”

    擦擦鼻子，卫希夷一扬下巴：“嗯。”

    姜先小心地打量卫希夷，看她眼眶慢慢恢复了颜色，宽大袖子里伸出两个指头尖儿，在空中走走走，走到卫希夷袖口，勾起她的袖口：“来嘛，老师已经等着了。”

    女奴们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悄悄离开，将发生的事情如数报与涂伯。

    ————————————————————————————————

    涂伯在自己殿中踱步，等着汇报，听女奴如是这般一讲，面上愁容更胜。他的夫人坐在案后，问道：“那个小姑娘雅言说得很好？”

    女奴恭谨地答道：“是。”

    涂伯夫人问丈夫：“会不会是随公子先游历的唐人？到了蛮地因为变故换了衣裳？若是这样……”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涂伯道：“还是要试一试她的身份的。若是尊贵……”

    夫人截口道：“尊贵不尊贵，你都想将女儿嫁给他，不是吗？我只想知道，她是无依无靠的蛮人，还是有根基的唐人，她的性情如何，她是公子先预定的妻子，爱妾，侍者，还是重臣之女，抑或真的是挚友。好知道女儿将要面对什么，要怎么与陪同公子先患难的人结交。”

    涂伯丧气地道：“是我无能。”

    “有能又如何？公子先的父亲也不弱，虞公也不弱，虞国太叔更是能臣，但是他们遇到了王，反而不如无能些。我国小，只能虚与委蛇，以图后事。不如试上一试。”

    “如何试？”

    涂伯夫人微笑道：“你傻了吗？不是要设宴款待公子先吗？他们一行四人，个个都不像是奴仆，自然是都有座的。看座次。公子先必要礼敬，唐公托孤之臣的身份我们都知道了。派人去问一下，那位小姑娘坐在哪里，位次如何，就知身份如何了。”

    涂伯大喜，起身对夫人一礼：“夫人英明。”

    夫人翻了个白眼：“还不快去？”

    涂伯即命人去询问位次安排，卫希夷无可不可：“我能跟着去看看就行了，这里与我们那儿好些不一样，我正想学一学。坐不坐也无所谓，不能与宴也无所谓，等会儿给我点吃的就行。我也呆不久，给我个司南，我明天就能走。”

    容濯与姜先表情都严肃了起来，任续更是直言：“这怎么能行？”

    容濯看着姜先，慢慢地道：“当然不行，希夷位次，不能随便。”

    姜先慢慢地、试探地问：“在我左手边，可以吗？”

    其时以左为尊，所以姜先问得慢。容濯含笑道：“可。”

    涂伯试探出这样一个结果来，与夫人面面相觑，他眼巴巴地等着夫人出个结论。夫人闭目半晌，扶额道：“这些人呐，果然是上邦大国之人，小小年纪也不是我等能够琢磨的。夫君，遇到比自己聪明的人，咱们就不要耍心眼儿啦，直来直去才不会惹人厌烦。”

    涂伯灰心道：“也只能如此啦。”

    涂伯携夫人、子女、心腹之臣，宴请姜先。涂伯与南君不同，南君只是挂个名的诸侯，涂伯却是中土长久以来排过次序的国君，相较起来，身份在姜先之下——主要是国力弱，哪怕姜先现在流亡，份量也比他重。

    两人并列上座，姜先在左，涂伯在右姜先左手第一位，正是卫希夷。卫希夷毫不怯场，涂伯这排场、个人的气场，比南君可弱得多了。她很想让容濯坐在前面，自己坐在末席的。一来容濯年长，二者容濯与姜先更亲密，三来她也敬容濯半师之谊。

    容濯却在涂伯使者走后神神秘秘地问她：“这里面的学问，你学过没有？”

    这个当然是知道的，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是长者居上，幼者居下。容濯却不解释，以眼色示意姜先来说。姜先得到了机会，也要表现一下自己：“既然位次有讲究，那么反过来呢？”

    卫希夷顿悟：“尊者上，卑者下。涂伯知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要试探？将我安排在上面，就是让他们试探不出来？我只是个年幼的女童，却坐在公子老师的前面，他们都会糊涂？”

    姜先的解释只说了个开头，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音来：“对。”

    卫希夷弯了弯眼睛：“谢谢你告诉我。”

    姜先又开心了。

    卫希夷却撇撇嘴：“不过涂伯好笨呀，他只要设够了席位，我们一入席，他不就看到了吗？为什么要先问？不是告诉你他在试探吗？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容濯抚掌大笑：“正是正是！还是件难事，所以他举止失措了。公子、希夷，人一急，就容易多做许多徒劳无功还会露出破绽的事情，寻常人遇到些事儿，话就会变多。到了涂伯这样的人，事就会变多。我等静观其变就是，反正，他这么试探，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

    两人坐稳，上来佳肴美酒，宾主互相致意。姜先总觉得这饮食看起来郑重，却不如陶盘上略加点带腥气的鱼油煎出来的好吃了。涂伯还道他矜持又有礼，心中赞叹了好多次“真是上邦气概”。

    酒过三巡，涂伯得夫人指示，直白地询问了姜先的婚姻状况。姜先微微一笑：“我年幼，且未议此事。况且孤身在外，不敢自专，此事须得家母。”

    涂伯与夫人手上一顿，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容濯问道：“怎么？二位为何如此失态？”

    涂伯目视夫人，夫人面露难色，须臾，下了决心：“公子游学在外，又到了蛮荒之地，音讯不通也是常理。或许不知道，王与西戎僵持，犬子亦蒙调随征。两下不分胜负，王纳戎王之妹为次妃而归。现在，约摸回到天邑了。犬子略有微功，随王还都受赏，这个……传来消息，王遺使陈国，求娶陈侯之女。”

    姜先懵了一下，拧过头来，隔着卫希夷去问容濯：“我有多少姨母？”他的母亲就是陈侯的女儿，他记得一共有八已经出嫁的姨母，没嫁的几个小姨母比他还小呢！更重要的是，他没听说哪个姨父死了！姐妹里就他生母一个寡妇！还被接回娘家了。

    容濯顾不上回答，问涂伯夫人：“夫人的意思是？”

    没错，那个给姜先父亲以巨大压力，逼迫得姜先父亲英年早逝的申王，他想当姜先后爹。

    涂伯果然是有心事的。卫希夷猜对了。

    连乐工都被这样的变故压抑得不敢再奏哪怕一个音符。

    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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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有盘算

﻿    姜先再次确定，涂伯家的饭一点也不好吃！

    容濯与任续想得比他多得多，也都没了吃饭休整的心情。

    主人家却觉得这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事儿甚至对姜先还有好处。其时风俗如此，寡妇再嫁，鳏夫再娶，是天经地义的。再嫁带来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也是一般看待。

    涂伯夫妇之尴尬在于，想趁姜先母亲还未正式改嫁，先将女儿嫁与姜先，这其实是在投机取巧。如今提到了姜先母亲的事情，他们不得不讲明，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窘迫。

    然而贵客的脸色变了，涂伯夫妇恐其发怒，也变得有些讪讪的了。

    虽然是宫廷常客，卫希夷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却不甚精通，几个月前，她才接触了一点而已。不知道改嫁触犯了姜先哪个怒点，卫希夷还是很仗义地问：“然后呢？”这一出声，仿佛打破了什么静音咒，殿内开始出现细微的声音，挪动身体的声音，衣饰布料摩擦的声音，大声喘气的声音，奴仆们轻巧的足音……

    有人发问，涂伯夫妇也松了一口气，涂伯夫人巧妙地道：“陈侯那里还没有应下。”

    姜先收回目光，也伸出手来敲敲食案，声音轻轻地，带一点沙哑：“是么？我倒还没听说。”

    容濯笑着举起酒爵：“还是涂伯消息灵通，少不得要请教一二。”

    被点了名，就不能凡事都推夫人做答了，涂伯举袖试汗，也举爵示意：“哪里哪里。”

    气氛重新活了起来。

    涂伯夫妇说话便赔了些小心，涂伯道：“不知公子想知道些什么？”

    姜先心里还是有些乱的，目示容濯。容濯心中也暗暗叫苦，前几天在山林野地里，他才认为自己事事都要计划，缺乏锐意进取的精神很不好，要学习一下卫希夷的冲劲儿。今天便得了这样一个消息，这要怎么锐意进取？

    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社交达人，容濯眼珠一转，瞥到卫希夷，含笑问道：“不知许侯现今如何了？”

    听有此问，卫希夷向他投去感谢的一瞥，挺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望向涂伯，等他回答。

    涂伯道：“许侯？他的麻烦大了。”

    这一下，连卫希夷的心都被提起来了，一齐等涂伯说下文。

    涂伯人虽胆怯，讲故事却是一把好手，且前世今生讲得条理分明：“蛮人烟瘴之地，是野人也不愿意去的地方，素来为人所鄙。自从南君横空出世，居然让他做出些模样来，不瞒诸位，他那里有几样东西，我看着都眼馋。那里盛产铜、锡，您知道的，铜锡可铸兵器、礼器，是谁做国君都缺不得的东西。许侯贪他的物产，许以亲女，赠以财帛、工匠。”

    姜先脸上渐渐恢复了颜色，声音也没有那么沙哑了：“这却是奇了，中土物产，拿什么换不来铜、锡？金帛之物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给工匠？”

    涂伯一拍食案：“公子这话说的是！许侯太愚蠢！咳咳，敝国与蛮人可比许国近得多啦，我们都没有那样做，就是因为这样。许侯那个老东西，这一手狠呐！咳咳，他也不想给工匠的，可是没办法呐，从许至蛮，路远长程。铜、锡之物是要冶炼的，运矿石不如在当地冶炼，再运到许。可不就得派人去了吗？人一过去，什么不都带过去了？”

    容濯眯起了眼睛，心道，这南君果然不是凡人。

    姜先又询问了一些许侯的情况，卫希夷跟着听得很认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拼凑出了当年“联姻”的部分真相。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卫希夷有些懊丧。

    涂伯下一句却是重点：“遒人简路过敝国，道是要上报王，南君僭称为王。嘿嘿，许侯是他岳父，他的儿子又随王出征，这下可要热闹了。”

    卫希夷恨不得跳起来揪住这个死胖子的领子，问他太子到底怎么样了。涂伯嘲笑完，却又不说下去了。姜先问道：“王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涂伯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容濯问道：“涂伯可知，荆伯已经点兵南下了？”

    “咦？还有这事吗？”涂伯显然不关心这件事情，嘀咕一句，“今年雨水太丰，禾苗不生，他倒还有心思出征？”

    容濯心中一凛，问道：“我等从南而来，南方雨更多，已然成灾，不知中土情形如何了？”

    涂伯苦着一张脸：“我也正愁此事，不特我这里，再往北些，来送信的人讲，一路上雨便没有停。正在收割的时候，难呐！”

    话题便转到了农耕上面。

    卫希夷不懂农耕，她识字、会算、习武、百工技艺都懂一些，唯有农耕放牧，她没有接触过。宫中老师传授知识时，也讲些农时，却是泛泛而谈。此时心中虽然焦急，倒也耐着性子听完了两人的对话。

    可涂伯与容濯再没说什么许国又或者是太子庆的话题了。卫希夷低头吃东西，加了盐的饮食果然好吃多了，心里默默地将“盐”添到了要准备的物项里。打算弄到了必需品，就去找哥哥，她一刻也等不得了。

    ————————————————————————————————

    让卫希夷没想到的是，她不想揽事儿，事儿却偏好找上她。

    宴散后，宾主各归其处。涂国接待外宾的馆舍比涂伯居处还要简陋些，容濯却坚持住在那里。涂伯命人将衣物、车马、卫士、厨工奴隶等等悉数送往姜先处，还恐照顾不周。

    岂知姜先根本没有心情计较这些，除了任续安排巡逻时发了几句命令，四人皆不曾对庶务有任何指示，只命他们各司其职而已。眼下要紧的，是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在卫希夷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有那么一点不知天高地厚，有点喜欢掺和事儿。鸡崽他们三个，确认了身份，也不用她再做什么，不过如果要讨论事情，问她的意见，她也不介意在分手前给他们出点主意。照顾三人好几天，多少有些担心他们的生存能力。

    容濯喊她一起议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还有我的事吗？”也就跟他们坐在一起了。她自认自己的事情很明白，完全不需要讨论，就是找亲人、长大、报仇。所以先开口：“我明天就得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呀？”

    照姜先的意思，恨不得现在扎个小人，将申王咒死，他虎着脸，不肯讲话。

    容濯沉吟道：“若能阻止这桩婚事，那是最好的。”

    这个就很麻烦了，卫希夷将鸡崽和自己亲娘兄弟称一称，发现不可能先放弃找亲人，而先为鸡崽办事。叹了一口气，卫希夷道：“那就很难办了。”

    其余三人都知道难办，容濯与任续二人，若是没有姜先，或许可以为先君拼上一条命，现在一面是以前的主母，一面是小主人，二人为难得脸都皱在了一起。卫希夷见状，起身拍拍姜先的肩膀：“那，你们慢慢想办法。”

    这就不管了吗？姜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这次相遇，他就没想过两人会分开，之前心心念念筹划的，就是怎么样将人拐过来。

    将他惊愕的样子看在眼里，容濯心中也为难得紧，遇到主母改嫁，就更想将卫希夷留下来了。容濯问道：“希夷啊，你还是要去许国吗？南君僭越的事情，王不可能不追究的。只不过他现在才征完戎，又未曾令我国臣服，一时腾不出手来罢了。不能找南君的麻烦，南君的儿子在眼前，怎么会不有所动作呢？你寻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哥哥和太子在一起，我娘和弟弟去找哥哥了，他们都在那里，我得去。”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也要想办法救他们出来。啊！还有小公主。

    容濯向她确认：“你要去天邑吗？”

    “先去许，万一哥哥没跟着太子呢？”

    姜先插口问道：“你也去天邑？我们一起？”

    卫希夷想了想，如果自己是姜先这个样儿的，肯定也要见母亲一面，问个明白，对吧？“那咱们就天邑见了？”

    姜先颇为踌躇，他放不开母亲，也不想就此与卫希夷离别，一时说不出话来。卫希夷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觉得他们真是不痛快。耸耸肩，发觉这事儿真不是她能揽得来了，果断地道：“那我去睡了，明天我就走了哈。”

    容濯心细，自己虽愁，还是追了一句：“等一下，我跟涂伯讲，给你准备一辆车，将你要的东西给你准备好。”

    卫希夷也不客气，弯一弯眼睛，道：“那谢谢您啦，”见姜先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也有些同情他，安慰了一句，“我只听说你们和你们的王有仇，可是一个被仇人跑掉的王，有什么好怕的？换了我王，追到哪里也要将有威胁的人诛杀才会安心。”

    容濯恍然大悟——卫希夷常年与南君幼女为伴，两人在南君那里接触的时间极长，受南君的影响也大，卫希夷的记性与悟性容濯是见识过的，也就是说，她更具备王者的想法。容濯是饱学之士，可以教姜先许多知识，唯独缺为君的感悟。

    他制定的许多计划，走到一半都废止了，不是计划不好，而是没有找对路。

    容濯兴奋了起来，上前一步，问道：“要是你们的王，会怎么做？”

    “哎？就一直打，打到你服为止，打不服，就打到死为止。”卫希夷斩钉截铁地说，她对宫廷争风吃醋什么的不在行，反倒因在南君身边受教不少对国事看得更明白些。姜先君臣三人瞬间色变。

    旋即又说：“可是他好像没追着你们打哎，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啊？”

    姜先冷笑道：“我唐乃是大国，岂是他能轻易并吞的，他不能令我父屈服，便使诡计，内扶有贰心之臣，外联怀嫉妒之国孤立我父。”

    卫希夷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那你们跑什么？”

    君臣三人一怔，容濯道：“怎么？受到威胁，当然要远离，等公子长大了再回来复国呀。国人还记着唐国的荣耀。”

    卫希夷脸颊一抽：“哈？”

    容濯问道：“若你们的王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会怎么样？”

    卫希夷道：“就假装服了嘛。”

    姜先瞪大了眼睛，问道：“这怎么行？如果他没有使用诡计，我愿意听从他。在他对我们做过些事情之后，我怎么可以屈服？我可以忍受痛苦折磨，可以长途跋涉，可以没有宫殿华服，这些我都可以忍，绝不忍受对阴谋者弯腰。”长辫子是他心中最美，怎么可以出这样的主意呢？

    卫希夷道：“你们问的嘛，以前王说过，被逼立下的誓言、答应的事情，都不算数。如果有人逼你，不然就要伤害你，你可以假装同意，再反悔。”

    容濯仔细地询问卫希夷南君当时说过了什么，每一个字都不肯错过。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我的计划都不好使！原来是因为我不够无耻！南君和申王，果然是能干大事的人。

    任续道：“你们说了这许多，问了这许多，可有为公子想出一个办法？”

    卫希夷是绝不会怕人的，反唇相讥：“他才是君，为什么不自己做决定？王行事，听别人的意见，自己拿主意。不管你们说了什么，最后还不是他受着？你们能替得了他吗？你们想要一个什么样对你们有利的君主，是你们的事，怎么样对君主有利，才是君主要想的。否则，还要君主做什么？”

    三人一愣，轰地一声，一扇大门被打开了。容濯的脸上闪现出别样的神采，抓住姜先的手：“公子，这是臣等无法教给您的东西。为君和为臣，不一样！先君过世得早，又善纳谏且性情仁慈，不及教你这些。”

    姜先再次被雷劈了，怔了半晌，低声道：“我们一同去许吧。”

    “咦？”卫希夷惊讶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姜先自有主意，他顿时从“母亲改嫁仇人”的屈辱中挣扎了出来，一字一顿地道：“我跟你一起吧，”姜先仿佛一下子变得成熟了，“如果你哥哥不在许，咱们一起去天邑。”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你去那里干嘛？”

    姜先别过脸去：“假装一下，也没什么。”

    “喂！”

    姜先倔强地转过头来：“我想好了！”

    卫希夷的表情有点呆，将姜先逗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来，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情——捏了捏卫希夷的脸：“你要好好的啊。”

    什么鬼？卫希夷瞪他。

    姜先笑道：“我得装一装，不然怎么见我娘？走，也要先看一眼呐。”

    容濯惊讶地：“公子？”

    姜先垂下眼睛，轻声道：“我要没了，唐国就真的完了。”他突然间明白了，他与长辫子是不同的，完全模仿她，便永远追不上她。长辫子说得对，他才是唐国的君主，背负着国家的责任，一切，都要他来承担，一切都要依靠自己。同样的，自己的母亲、外祖、老师、忠臣，也有他们自己的立场和责任，谁也替不了谁。

    剥离了自己对生父的情感，突然之间他便发现，他一直以来敬爱的父亲，在为君开拓上，确实不如申王。他需要，从头开始。

    有人一同上路，卫希夷也是开心的：“那好，咱们明天便上路，你们早些休息。嗯，其实……哎，还是明天见吧。”

    姜先微笑道：“好明天见。”

    卫希夷脚步轻快地走了，容濯与任续一同向姜先请罪，检讨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计划失当。姜先笑道：“不，老师，这次南下先受益匪浅。如果不南下，我就遇不到她，又到哪里明白这些道理呢？这一次的波折，值得。”

    容濯道：“可是去天邑，是否太冒险？”他是宁愿接受前任主母嫁了申王，也不想将幼君送羊入虎口的。

    姜先轻轻踱着步子，慢慢地道：“并不是。我们也来想一想，如果我是申王，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从一开始，他没有杀我，便是有不杀的理由，不是吗？否则一定会追杀至死的。为什么？因为唐是大国，我父仁德，百姓归心，他还不能杀我。今天老师与涂伯说及天气，自南至北都是歉收，此时更不能乱。否则，一片混乱的土地，他想再做圣王就是笑话了。所以，我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去见母亲，无论她嫁与不嫁，都无妨，我有理由回去了，回家，回到唐国。树叶离枝就会枯萎，人也一样。如果我离开故土太久，百姓忘记了我，我活着，与死也没有分别了。”

    “申王确实是个英明的君主，他有力量，也有阴谋。现在与他作对，你我都会很危险。”

    望着脱胎换骨般的幼君，容濯欣慰得老泪纵横：“先君可以瞑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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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日，卫希夷穿戴整齐，携了自己的随身物事去寻姜先。见了面，将上半身扯得远一点，对姜先道：“你是公子先吧？”

    姜先微笑道：“公子先也能被冒充吗？”

    卫希夷稀奇地围着他转了两圈，姜先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形移动，问道：“怎么了？”

    “你跟昨天不一样了，”卫希夷中肯地道，“像个大人了。”

    姜先笑不可抑：“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大的。”

    “不是那样，”卫希夷摇头，“你变得可多了。唉，不过看起来好一点儿了，没那么弱了。”

    “没那么弱？”

    卫希夷冲他吐吐舌头，嘿嘿笑着不说话。

    姜先道：“你等着看。”

    “好呀。”

    姜先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整个人都像变了个样子，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卫希夷。容濯早餐都多吃了一碗饭以示庆祝。

    饭后，姜先谢绝了涂伯的挽留，与卫希夷登车往许而去。

    此行有了厨工、侍卫、奴隶，再江用卫希夷自己动手了。还有容濯这个老师，自从离开涂伯的城池，他便少定计划，只给姜先授课，讲礼仪文字天文地理等等，便宜了卫希夷一路上跟着听讲。

    姜先不再卧病，体质犹不强健，每日授课时间有限，卫希夷闲不住，或与任续比试武艺，或拖了一只铜釜，研究菜色。有了油盐酱醋酒等等佐料，她试出来的炒菜滋味比在山林时强多了。

    有车马代步，有舆图指路，行程比自己走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卫希夷渴盼着与亲人见面，心中却不像以前那么焦灼了。也能说说笑笑，心情好时还学容濯抚琴吹笛，她人小手小，涂伯赠予的琴笛便不好用，又自己采了几段竹子，自琢了两只短笛，其一赠予姜先。

    姜先得了短笛，爱不释手，将玉佩穿系在笛尾，整个儿插在腰间。又将一块玉玦赠予卫希夷，还很遗憾地说：“涂伯这玉不好，等回了家，我另找好的给你。”玉玦上的纹路与卫希夷在蛮地见过的迥异，她捏着笛子，玉玦在底下一荡一荡的，笑道：“好呀。”

    两一路而行，两国之间有不少荒野之地不及开垦，荒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若是自己走去，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卫希夷心道，做好事果然是有好报的，这回应该能够顺顺利利地见到哥哥了。

    岂知这一日，尚未到许，卫希夷与姜先正在听容濯授课，前面斩草开道的士卒便来汇报：“公子，前面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姜先使短笛撑开车帘，淡淡地道：“慌什么？他们是什么人？”

    “看不出来，两伙人个个武艺高强。”

    这就奇怪了啊！任续道：“臣去看看。”他腿伤渐愈，也是坐不住，去了不久回来，脸上一片受惊的模样：“公子，公子还记得先前说要拜访名师的事情吗？前面正是两位名师带着弟子打起来了。”

    “哈？”从容如容濯也惊讶了，“他们一东一西，怎么在这里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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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遇名师

﻿    走个路都能遇到两拨名师打起来？

    卫希夷与姜先面面相觑。

    卫希夷对姜先道：“他们不是隔得很远吗？”以至于姜先等人之前考虑是去东面还是西面的时候，很是犹豫了一阵儿。

    不止是她，连去探过路的任续也没弄明白。卫希夷准备跳车：“看看去不就知道了？”姜先猛地一伸手，只攥住了她的一个袖角：“他们打着呢，危险。”

    卫希夷道：“刚才大叔都平安回来了，并不会很危险呀。”

    任续硬着头皮道：“他们打得很奇怪，他们两家并非一拥而上，而是逐个捉对厮杀，似乎在比拼什么？输的给赢的让路。臣是听他们互相叫阵，分辨出他们的来历的。”

    “那就是没什么危险咯？”卫希夷乐了，她骨子里就有那么一股爱凑热闹的劲儿，最爱看人打架了。她一切的学识都是从观摩得来，看到有据说水平很高的两伙人对打，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姜先道：“那就去看看。”

    长草绕膝，埋到了两个小朋友的胸前，任续唤来卫士在前面为他们开道。走不多时，便到了打斗的现场。

    这是很大的一块平地，荒草已经被清过了，还有火烧的痕迹，不过看得出来，因为连日阴雨的关系，此时虽然雨停，烧得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平地一东一西，各有一伙人，东面一伙人着宽袖，衣摆不过膝，西面一伙人着窄袖，袍角委地。他们各自的领头者衣着款式却极为相似，与容濯等人的打扮一样，是标准的中土服色。

    东面为首者身长玉立，青衣劲瘦。卫希夷眼睛好，远远就算到这是一个俊逸的中年人。长眉凤眼，唇角微微上抬，总带着一个傲气的弧度。西面为首者高大俊朗，玄衣高冠，下巴微挑，表情冷漠。

    被她一看，两人若有所感，一齐往这边看来。一瞬间，卫希夷觉得自己像是被四柄剑钉住了，背上冒出冷汗来，皮肤上仿佛被冰冷的剑风指过，毛孔不由收缩了起来——她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眼睛发亮，双手不自觉地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场中双剑交格，一声铮鸣。其中一柄剑被挑翻，在空中转了数圈，直插-入地。

    一东一西，两人一齐收回了目光。东面一人笑得有点贱兮兮地：“承让啦。”

    西面那一位脸色和天空一样乌漆抹黑：“一场而已，尚未比完！”

    “呵呵。”

    两人皆不将围观者放在眼里，卫希夷两眼放光，看着下一场比试，看不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姜先紧张地问：“怎么了？”卫希夷小声地道：“他们两个，好像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姜先道：“他们分别是两位老师的弟子，怎么会是一个人教的呢？”卫希夷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总觉得有点儿像呢。你看，这样，刚才那个人是这么从下往上撩上来的。”

    两人闲闲地聊着，都不急着上前。容濯却动起了脑筋，两位既然海内有名，能请教一二，讨得到计策，也是好的。他与任续也小声商量了一下，想趁这一局结束，由任续上前，通报自家来历，请与两位名师叙话。

    趁这机会，容濯也将东西二师的来历，又说了一遍给卫希夷听。如果他们站立的位置就是他们来的方向的话，东面的名师名风昊，系出名门，却与族内不睦，不肯听族内调遣，是以得不到族内援助，人都说他性情古怪，居然不与本族一体。风昊收徒八人，个个名声不凡。西面的名师叫偃槐，不知来历，门下弟子众多，水平参差不齐，其中贤者有九，也是名气不小。正因为弟子名气大，老师的名气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起来。

    卫希夷道：“可是哪一位的弟子看起来都不止八个呀。”

    容濯道：“他弟子八人，随侍在侧的不过二、三，那些当是徒孙辈。”

    卫希夷小声问：“他们除了比试武艺，还会比试什么？”她想多看一点，多学一点。

    容濯道：“这个说不好，也不知道事情起因，且静观其变。”

    姜先却已经踏前一步朗声问道：“前面可是师昊与师槐？”

    一声音落，比试的人也不打了，一齐瞪了过来。

    偃槐那里立刻有人跳出来生气地说：“你这童子真不懂事，为何将我师名号放在后面？”风昊乐了，自己卷起袖子上前来：“来来来，哪里来的孩子，这般懂事？来给我瞧瞧。”

    姜先牵着卫希夷的手，缓步上前，自报家门，将卫希夷也给介绍了一下“挚友”。

    偃槐眯起了眼睛：“吾年长。”

    风昊上前一步：“我先追随老师，我是师兄。”

    “我不曾拜师，哪里来的师门？”

    “呸！”

    姜先投给卫希夷一个惊讶的目光，卫希夷微有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就说他们打得很像吧？

    容濯忙上来打圆场：“我等奉公子路过此地往许，不知两位为何起的争执？”

    两人早将这一行人看在眼里，对一行人早有评断，听得容濯问话，便也不过于倨傲。

    偃槐才说：“近日霖雨不止，各处乏食，欲寻乐土……”

    风昊便抢着道：“我就是想四处走走，换个有趣的地方。”

    【然后看中了同一块地方，然后就打起来了么？】

    偃槐冷着脸看了风昊一眼，风昊翻了他一个白眼。

    【这么幼稚，完全不像是大名鼎鼎的名师啊！】

    但是看他们弟子的比斗，水平确实很高哪怕是假冒的，本人的能力也不容小觑的。姜先叹息道：“原来各处都是一样的，我这一路行来，自南而北、自东而西，竟无幸免之处。不知百姓如何过活呢。二位先生若是不嫌弃，还想坐下来细说。”下令准备酒食。

    他年幼而有礼，言谈颇有悲悯之意，风、偃二人也收起了针锋相对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安排座席的时候却又出了点小麻烦，姜先是主人，自然居上，客人总有个次序之分。风、偃二人还未如何，他二人的弟子已经拔出剑来，很有再火拼一场的意思。两位师父也不说如何解决，一个抱手冷笑，一个脸放冷气。

    姜先觉得他俩是在试探自己，也不为难，也不生气：“我路过这里是天意，遇到二位也是天意，不如一切听凭天意。”说着，和卫希夷咬了一下耳朵，他出了个损招——抓阉。

    卫希夷爱热闹，也要给姜先撑个场面，取了个陶罐来，放进去两块木片：“两块木纹不一样，我左手这一片居上，右手这一片居下。摸到右手这一片的，输了可别哭着跑掉。”她就是仗着自己年幼，以言语挤兑二人，让其中一个不至于负气离开。

    偃槐依旧面无表情，风昊脸色微变，哼了一声，斜了卫希夷一眼。

    卫希夷将陶罐拿到二人跟前，偃槐才要伸手，风昊便来抢先。师父出手，比弟子精彩得多，卫希夷看得目不转睛，直到二人不分胜负，一齐将手伸了进去。捧着罐子，卫希夷只觉得罐子抖得厉害，两只手显然又在罐子里互挠了一阵儿。

    终于，偃槐摸到了在上的一片，风昊被卫希夷眼巴巴地瞅着，忽然一扬下巴：“酒呢？”他居然没有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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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主坐定，姜先依次劝酒，行动有礼。风昊不太开心地问：“那个小姑娘是谁人之女？怎么这么狡猾？”

    姜先微微一笑：“狡猾吗？真狡猾我就放心啦。”

    卫希夷瞪了他们一眼。

    风昊冷笑着对姜先道：“你那点心思，收好你的眼睛吧。”

    姜先的笑容僵掉了，觉得所谓名师，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容濯起了别样的心思，现在两位海内名师就在眼前，他们乏食，正是拉拢的大好机会！不停地对姜先使眼色，希望他能够拜其中一位为师，能收伏二位就更好了。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哪一会都不可能被拉拢了来，不是吗？

    姜先却先从天气说起，与二位探讨了停雨之后耕种什么作物为佳，又从备荒，说到了为政之道。风昊说得少，只狠狠地喝酒，偃槐脸虽冷，却与姜先讲了不少。从天象，到地理，再到要善待百姓。风昊听偃槐讲：“为政以宽为要。”时冷笑了一声：“宽宽宽，养出一群白眼狼来！你弟子多少？现在肯收留你这些人的又有几个？”

    偃槐的脸更冷了：“你不懂就不要乱讲。”

    “哈！”

    过于宽仁，这不是姜先想要的，他借机将脸转向风昊，风昊却只管饮酒。这个时候容濯和任续只好舍下老脸来，向二位请教局势，岔开话题。

    偃槐板着脸道：“天下百姓要遭殃了，我夜观天象，今年雨停了，来年依旧不好讲，若是连年水灾，大国或许还有些存储，小国生计便要艰难了。休说到明年，便是今年也已经有过不下去的，投奔了申王。”

    这可是个坏消息，姜先捏了捏拳问，询问申王都收拢了多少人。偃槐低头饮了一口酒，道：“都说我们五个齐名，他们三个已经奔了申王啦。他们选了好时候，入冬之后，生活会更艰难。孤掌难鸣，总是不能持久的。”

    卫希夷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去呢？”

    风昊极是傲气冷哼了一声，在卫希夷看向他的时候，又将脑袋撇开了。偃槐道：“申王号令过于严明，我散漫惯了，总要自己再试一试才好。”

    姜先若有所思，请教道：“那些离开您的弟子，如果再回来找您，您还会收留他们吗？”

    风昊不喝酒了，将酒爵往案上一顿，大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要来何用？见一个杀一个！”卫希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叔，你在为那个大叔生气哦？”风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卷毛，你懂什么？”

    【这个白眼狗说我是卷毛？我那是编辫子久了才卷的！】卫希夷开始捞袖子。姜先果断地伸出左手，将卫希夷的右手按了下来。风昊嘲弄地道：“对对对，管好你的小姑娘，上来就闹，当心被打死了。”

    姜先脸上一片绯红，卫希夷却是个傻大胆儿，用下巴指着偃槐对着风昊嘲笑：“你还打不过他呢。”风昊梗着脖子道：“谁说我打不过？”

    偃槐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容濯只好再来打圆场，对偃槐道：“自涂伯处听闻王伐戎而还，所获应该颇丰，不至于粮食匮乏吧？”

    偃槐道：“我未曾亲见申王行军，他的弟子却有随王征伐者。”

    “他”不与小姑娘瞪眼睛了，不耐烦地接口道：“是啊，惨胜，哪有那么丰富的收获？”

    卫希夷还记着姜先的问题，故意绕过风昊，向偃槐请教：“大叔，您还没说，要是之前跑掉的人再回来，您还收留不收留呢。”

    偃槐道：“看他们为什么走，如果是为了父母家人而走，如今回来，我自己是收的。如果是觉得是伴累赘而走，那是不能要的。”

    风昊偏好与他唱反调：“能为父母家人走一次，就能为他们走第二次，要来何用？因为无知而走，因为懂得道理而归，这样的人才值得原谅一回。”

    出乎意料地，偃槐认真地看了风昊一眼：“唔，你说得对，就是这样。”

    风昊张着嘴，被定格了。

    卫希夷捂住嘴巴偷偷地笑了两声。风昊瞪了她一眼，居然乖乖地坐着依旧喝酒了，小声咕哝道：“就是个滥好人。”

    偃槐也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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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权衡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觉得再养这两边各百十来个人并不算困难，当下出言相邀，请他们随自己往天邑去。

    风昊一听便乐了：“你还敢去天邑吗？你还想去天邑吗？你们唐国不是对申王很不满的吗？”

    姜先的笑容也僵掉了：“咳咳，我去见母亲，然后想办法回唐国。唐国虽弱，地方总还是有的，也能安置些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风昊的嘴巴十分犀利，以至于卫希夷怀疑他没有投奔任何一国，是哪国国君都吃不消他。他说：“你这是要招揽吗？”

    姜先家里祖传的脸皮大约是十分厚的，很快恢复了正常模样，漂亮的男童认真地点点头：“对呀，来吗？你们愿望做我的老师吗？我只有八岁，教什么学什么。申王势大，且已有三位博学之士，二位已经晚了一步了，必然不会像我这样重视二位。对你我皆有利，二位真的不来吗？”

    风昊与偃槐皆露出惊讶之色，两人相视而笑，又觉得跟对方微笑有点恶心，齐齐别过头来。开嘲讽的依旧是风昊：“唐国现在是你的吗？你能解燃眉之急吗？能分析利弊的童子，我们会相信他性情软弱会随我调-教吗？你这个话，应该让，啊，比如你的这位心腹之臣来对我们讲，更有效。同样的话，说客讲，比你自己说要有效得多。”

    偃槐道：“我知道公子的事情，公子眼下有两条路可以走：一、走得远远的，在申王摸不到的地方，长大，聚拢自己的势力，再图复国；二、臣服申王，得到他的谅解，回到自己的国家。切记，不可在申王面前露出敌意，不可让他觉得你是威胁。公子，你有一条自己都不知道的优势，你明白吗？”

    姜先直起了身子：“愿闻其详。”

    偃槐道：“你才八岁。申王今年四十五岁了。因为年纪，他可以早于公子建立功业，也因为年纪，他会死在公子的前面的。有时候，等候敌人的衰老，也是一种办法。申王趁虞王衰老死亡崛起，而不是在虞王如日中天时发难，他是聪明人。”

    偃槐仔细打量着姜先，见他并没有愤怒而起，叫嚷着要在申王死前打败他，又提醒道：“申王的敌人也有很多，公子可以联合他们、折服他们，为公子所用。但是，第一要紧的，公子得好好活到长大。”

    姜先细细想想，确实如此，起身正式拜谢偃槐：“先生可愿做我的老师？”

    偃槐冷漠地摇头：“还不到时候，如今你未让申王放心，我做了你的老师，是会引起他的警惕的。公子，做事不要心急。虞王横扫天下的时候，申王和他的父亲，父子二人蛰服三十载，才有了今天。不服从虞王的人，早早便国破家亡。忍耐，在忍耐中积聚自己的力量，也是一门学问，很有用的学问。只顾逞一时之快，说‘我不可受辱’是匹夫之勇，只会失去性命，而无法得到国家和百姓。”

    姜先连称受教。

    卫希夷听他说完，才作好奇状：“这位先生，你忽然变得好和气呀。”

    众人看向偃槐七情不动的一张脸，那表情跟和气可搭不上边儿，然而若从见面算起，到现在，偃槐的态度变得可不是一点两点。

    偃槐坦荡地道：“我看公子可教。”

    风昊又一声冷笑，卫希夷瞪了他一眼。风昊不乐意了：“小卷毛，你瞪我做什么？你们不要再寻名师啦？”

    卫希夷可不怕他：“你要做他的老师吗？”

    “不要！”风昊脑袋一昂。

    “你又不做他老师，我干嘛不能瞪你？要不你来做他的老师？”

    风昊将翻起的白眼放了下来，冷静地看了卫希夷一眼，卫希夷被他这一眼看得又要炸毛时，风昊缓缓地道：“小卷毛，你想让我生气，然后答应了做他老师，是也不是？今天你惹了我三次了，我心情不好，不揍你了。换个时候，敢这么算计我的人，早死了。”

    一瞬间，卫希夷觉得自己宁愿去面对一头老虎也不想面对这个白眼狗。嗖地一下，她左手紧握刀鞘，右手放到短刀的刀柄上。

    姜先上前一步，拉着卫希夷的胳膊要将她掩到自己身后。

    没拉动，卫希夷站得很稳，姜先的力气……也不是很大。

    偃槐忽然问道：“你是蛮人吗？”

    卫希夷理所当然地道：“算吧，我爹说他是獠人，不过我娘是北方人。”

    偃槐又问：“听说南君的妻女逃往北方，你是南君的女儿吗？”

    卫希夷坦坦荡荡地道：“不是。您知道公主去哪里了吗？”她对偃槐比对风昊客气得多了。

    偃槐道：“这却不知了。你是自己北上的吗？”

    “对呀。不过后面遇到了他们。”

    偃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正要开口。风昊冷笑了一下，骈起二指，比划了一个从上而下的手势：“我要动手，你早……咦？你刚才那是什么？”风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他巨大的压力之下，卫希夷手中短刀出鞘，刀尖上撩，正是仿的方才比斗时的动作，很标准，甚至比他的弟子做得更好。风昊与偃槐都有了点精神。风昊抽出案上的长箸，往前刺去，卫希夷也不含糊，一点要躲到旁人身后的意思也没有，竭尽所能地抵抗。数下之后，她便退后：“不玩了，你耍我！”

    风昊白眼也不翻了，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世外高人了：“是吗？”

    “你故意的，让我只能用你们打仗时使时的路数，你比我厉害。”

    “不要总以为自己最聪明，遇到聪明人，是最厌恶别人耍小聪明了！今天看在你是帮这小子，不是为你自己，放过你这一回。”风昊好心地来了个建议大放送。

    卫希夷脸上一红，大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风昊被这一声谢给噎着了，嘟囔道：“狡猾的小卷毛。”

    偃槐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公子该赶路了。”

    姜先问道：“您呢？”

    “我？还是要再试一试的，或许过上一段时日我会去寻公子也说不定。”

    姜先大喜：“吾必扫榻相迎。”

    风昊爱搭不理地说：“行啦行啦，我们也走，走了！”他的徒子徒孙们想来是很习惯他的性情了，没有一个人发出疑问，默默地收拾了包袱，跟着他走了。偃槐微微摇头，也向姜先告辞。

    两人竟是就这般先后离去。

    卫希夷悄声问姜先：“他们为什么不打了呢？”

    姜先想了想，道：“大约是没有想真的打吧。我们上车去许，刚才他没吓着你吧？”姜先对风昊很有意见。卫希夷自觉自己确实如风昊所言卖弄聪明，很不好意思。姜先等人却因她是想帮己等，认为她没有错。八岁的小女孩，激将又如何？是风昊苛刻了。

    卫希夷心很宽，反而说：“他说得很有道理呀，而且跟他打那么一阵儿，我也学了不少，很值了。等见到哥哥，我要跟哥哥说。”

    姜先道：“好。哎，你哥哥喜欢什么？比武吗？你娘和你弟弟喜欢什么呢？”

    “他们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哎，刚才师槐说的两个办法，你还要用第二个吗？”

    “嗯。万一离得太远，他死了，被别人抢了先，可就不好啦。”

    被爱翻白眼的“名师”修理了一顿，卫希夷明老实多了，每天听容濯讲课的时候愈发虚心。容濯很是担心，怕她被风昊一吓，变得束手束脚。哪知卫希夷是个每天挨打还要上房揭瓦的货，除了变得礼貌了一些，其他的方面什么都没改，依旧生龙活虎。对此，容濯也只能说，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上苍眷顾的。

    活力无限中，许国出现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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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捡到了

﻿    临近许国，卫希夷明显特别想说话，强忍住了，改成了揉手帕，一张帕子被她揉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许国也到了。心里对许国很有亲近感，当城池映入眼帘，却又没有想象中的熟悉感。蛮人曾以为许是地上天国，现在真正见到了，也就是那个样子了，并没有显得特别繁华。

    卫希夷心情很复杂，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她有点紧张，近乡情怯。许国虽然不是故乡，却是她最希望能够见到亲人的地方。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不但太子庆和她的哥哥没有回来，连许后一行人，也在早些时候动身去了天邑。询问女杼母子俩都消息，更是没有人知道，只说确实有一些避难过来寻找亲人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当初随许后出嫁的陪嫁，回来找到亲人的就留了下来。没有亲人在这里的，有留有走，部分来寻找跟随太子庆的亲的，已经去了天邑。按照女杼告诉过卫希夷的方案，她应该已经带着卫应去天邑了。

    许侯看起来衰老而憔悴，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竭力挽留姜先多在许国休息几天。姜先态度坚定，反而邀请他一同去天邑。许侯忙不迭地拒绝了：“犬子已赴天邑请罪，老朽还是看家为好。还望公子为老朽美言……”

    姜先心下疑惑，许侯如今完全不像是个老狐狸的模样，倒像是吓破了胆子。还是装模作样地安慰了许侯一番。许侯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拉着姜先的手，絮絮叨叨，说南君坑了他。姜先心道，有你这样的父亲，怪不得你女儿那么……

    终于摆脱了许侯，天也擦黑了。

    当天晚上，卫希夷翻来覆去地收拾她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君臣三人都安慰她，任续道：“振作一点，你这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现在还有公子在呢。”

    卫希夷手上一顿，目不转睛地看了姜先一阵儿，长长叹了口气：“王说得没错呀，柔软的眠床，美味的饮食，舒适的衣服，都会让人变得软弱。哎，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姜先还在咀嚼她话中的意思，听到问话，忙说：“带上食水，明天就走！”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在许国耽误一点儿时间，就要被扔下来了。

    万幸，他回答得正确了，卫希夷想了一下，大声说：“那就明天一早走吧！”又是元气满满了。一瞬间，姜先有点失落，只觉得本来已经很近的距离好像又被拉远了。

    接下来的旅途便乏善可陈了，卫希夷认真听着容濯讲授各种知识，弄得容濯很不好意思：“师槐他们比我看得明白、懂得多呀。”卫希夷道：“可是他们和我没有关系呀。”她的道理再明白不过了，名师又如何？既不能做自己的老师、教自己东西，则是不是名师，又于自己有什么用处？还不如珍惜眼前人。

    她的精力委实旺盛，好奇心也重得不得了，姜先不在意的东西，她全要问个底朝天，譬如地上生长的各种植物，它们好不好吃，怎么吃，都有什么用。容濯一时之间疲于应付，却也受到了许多启发。

    沿途的风景却是乏善可陈的，一片雨水过后的惨样。四个人都看得很认真，至于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别人就无从得知了。卫希夷比其他人都活泼，路过城池的时候，还会换一身短打扮，扣上个破斗笠下去问一点问题。最出格的一次，她跑去看人盖房子，说是房子，其实是个草棚，原来的房子被雨水冲坏了，现在先盖个简陋的住着。

    举凡新鲜的，她没见过的，都喜欢去凑个热闹。姜先出于自己的经验，劝她不要往污浊的地方去：“常去脏的地方，会生病的。”卫希夷感念他的好意，却另有一种看法：姜先是上邦公子，不去这些地方有他自己的理由，可是卫希夷并非出身王室公室，她找到了哥哥之后，也不能给哥哥当累赘，找到了亲娘和弟弟，还要照顾他们，他们家在北方又没有房子，母亲说过瓠城已经荒废，到哪儿不得先扒个窝出来？一切不都得从头开始置办么？甭管以后会有什么样发挥的地方，第一步，就得先学会在这里生活。

    姜先说服不了她，心里很懊恼，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她。每天看到卫希夷兴高采烈地出去，再一脸满意地回来，终于忍不住也凑近了一点。偷听了一阵之后，忍无可忍，命人将卫希夷带了回来。

    【真是一刻不看着都不行，还是笨！】姜先生气地对卫希夷道：“你没看出来吗？他们是在支使你干活呢？”我都没舍得！看你干活都心疼！他们就看你力气大，干活好！

    卫希夷道：“我知道啊，哪有学东西不要付出些什么的道理呢？不帮忙干活，他们就不会让我看怎么干的。王城的老师，个个都受到奉养，我现在不用奉养他们，就能学到东西。我这还试着自己做了呢，下次再做就心里有数，能做得比这个更好了。多好的机会呀，万一有错，他们就给我指出来了。”

    姜先噎住了，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愤怒地大声道：“什么时候学东西要帮他做事啦？”

    这脾气来得好没道理，卫希夷腹诽了一句，突然灵光一闪：“可那是你呀。你是上邦公子，当然不用为学东西愁啦。我和你又不一样。”

    姜先心头酸得要命，觉得卫希夷真是太委屈了。卫希夷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伸过头来探到他的面前：“你干嘛？我又不觉得吃亏，吃亏了我不会去做的呀。我本来就不是王子公主，把自己当成王子公主，我就什么都学不到。现在我能学到东西就行了。”从和女莹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老师不是为她服务的，每日的授课量都是根据女莹的接受程度来的，所以她会有大把的时间被放飞。但是，如果不随着女莹一起，屠维和女杼能给她提供的老师，是绝没有王宫中的老师学问好的。

    姜先脱口而出：“那也太不公平了。”

    卫希夷道：“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学都学会了。王子公子能够轻松得到老师，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是王和王后，王也要很努力，才能让儿女过得好。我爹娘已经做得不错了，我要不满意，就自己去拼，做到能奉送好的老师，让我的儿女可以得到好的老师。哎，你干嘛哭啊？你别哭……喂！再哭我打你哦！”

    姜先凶狠地擦了一把眼泪，昂着脑袋哭着跑掉了。

    卫希夷挠挠脸，困惑地道：“奇怪，他是不是又病了？”

    ————————————————————————————————

    在姜先被卫希夷断定“又病了”之后，卫希夷就明显觉得姜先有了更显著的变化。其中之一就是，容濯和任续看他的表情怪怪的，怪怪地看完了她之后，其中一个就会拎着她去教授一些知识。

    有东西不学，那是傻瓜！卫希夷的日子明显地充实了起来，以前王宫中的老师会将她的许多提问当作是淘气，遇到了容濯和任续，他们却会将她的问题认真思考，有时候会给她答应，有时候还会不好意思地告诉她：现在没想出来，等找到答案或者遇到懂的人问了，再告诉她。

    卫希夷快活极了。连将到天邑，要将母亲和兄弟们的紧张都被冲淡了不少。

    日子过得飞快，越往天邑走，路越宽阔而平坦，行进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容濯想起一次，开始向卫希夷讲述天邑的具体情况：“十年前，申王营建龙首城，因宏大壮丽，被尊称为天邑。城外有祭天地之高台，水边有会盟诸侯之台。城内贵人云集，切勿乱跑，进城之后，想要寻人，告知公子，我们来为你寻。龙首城的刑罚比南君要细密得多。”

    卫希夷答应了容濯的要求。

    这是个令人放心的姑娘，容濯道：“我们也不能冒然进入天邑，到下一座城先停留两天，遣人先去报信，看申王做何应对。”他还是担心申王万一要斩草除根。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姜先没有反对。卫希夷想了一下，也觉得这样做妥当。姜先道：“看他派什么人来，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万一他心存歹念，我们在城中休息就不易走脱。还是在城外驻扎，涂伯的兵士也不可以完全相信，还是我们自己警醒一些为好。” 几人到了下一座城的时候，便坚持在城外驻扎等候。

    此时天气已经进入了秋季，风也凉飕飕的，卫希夷又关心起御寒的问题来了。容濯颇为惊讶：“这是怎么想到的？”

    卫希夷道：“王宫附近有高山，越往上越冷，一路往北，就好像一路爬山一样，不管是花草树木还是飞禽走兽的变化，还是天气，都与爬时的变化很像。现在还不到最北，我怕那边和山顶一样积雪。”随屠维巡山的那一回，是她目前唯一的一次接触到雪，记忆相当深刻。

    容濯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姜先，心道，公子说得没错，仓促南行虽然有些可笑，有这最大的一份收获，相当地划算。

    这个时候，老先生大概是没想到“最大的一份收获” ，马上就要被撬走了。

    ————————————————————————————————

    几人等候不过数日，便有一队车马远远而来。卫希夷也识字，远远地看着旗号辨认了一下，告诉姜先等人：“是青色的旗子，上面画着长翅膀的剑齿虎，嗯，还绣着字，是个‘祁’字。”

    容濯松了一口气：“若是祁叔玉，那就公子就安全了。”

    “咦？为什么？”

    容濯道：“他便是先前虞王的幼子。他哥哥在世的时候，他便为兄长幼龄冲阵。他哥哥死的时候，他年仅十五，他的侄子才五岁。他没有自立为君，反而奉幼侄为主。为保全兄长血脉，十七岁离开封地，到了龙首城为申王效力。平日里待人宽厚有礼，有长者之风。他若肯过来，公子必是无碍的。”

    “虞王的幼子，不是说的太叔玉吗？”卫希夷还记得，容濯在南君的王宫里讲过这个人。

    容濯笑道：“不错，他是他的哥哥虞公仅存的弟弟，国君最年长的弟弟被叫做太叔，他单名一个玉字，所以又叫太叔玉。因为为虞公立下许多功劳，被封在祁，所以又叫祁叔、祁叔玉。他在龙首城还有官职，我不知道他现在做到什么样的官儿了，大家也会用官职来称呼他。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大家曾叫过他王子玉，不过，现在的王不是他的父亲了，这个称呼万不可说出来给他招麻烦。”

    卫希夷表示明白了，又问：“听说他侄子对他很不好？”

    容濯敛了笑：“是呀，虞公遗下一子，名涅，比公子还要年长数岁，却是十分骄纵无理！他父亲早亡，祁叔玉为他殚精竭虑，他毫不领情，反而处处与祁叔玉作对。祁叔只身入天邑，为的是保全他的土地，他却放弃了国家闹着一同去天邑。到了天邑，申王甚是爱惜祁叔之才，委以重任，他便处处令祁叔难堪，凡祁叔尽力做好的事情，他都要从中作梗，乃至鞭挞……唔，这么说来，他倒是公子的好帮手。只是可惜了祁叔。”

    卫希夷皱眉道：“真傻……”

    在作出“真傻”的评判之后，卫希夷自己却变成了个傻瓜——她看到了祁叔。

    叫“叔”的可能是别人的叔父，但未必年纪很大，现在的祁叔玉年止二十二岁，身长玉立。他站在一辆车上，手扶着车前的横木，玄衣高冠，镶着红边。修长的身体里蕴含着卫希夷绝不会忽略的力量，整个人在车上站的极稳。

    车行愈近，看得愈清楚，剑眉入鬓，星目含光，眉眼浅浅的笑意里又隐隐透着点轻愁。他的肤色很白，却不像鸡崽那样显得苍白柔弱，反而有一种引人注目的光泽，鼻子挺而直，颜色略浅的唇有微微上扬的一点弧度，略有点尖的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美极了！

    鸡崽也是个十分精致的男孩子，但是与祁叔比起来，便单薄了许多。在见到祁叔之前，卫希夷不知道像鸡崽这样的精致与像她父亲、南君那样的健美可以完全地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而不突兀。

    仿佛银月清辉不小心洒到了人间，让人想伸手奉住，凑住了好好亲近。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美！

    车声碌碌，祁叔近了。他没走到近前便下了车，立在车边，命人来向姜先问好。

    姜先从迷咒里回过神来，脸上满上赞叹地对来人道：“正是某，有劳祁叔。我们……”说着笑吟吟地左顾，想向卫希夷夸耀一下中土人物。

    卫希夷还没回过神来，正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美人。姜先的感情瞬时复杂了起来，作为一个审美正常的男孩子，太叔玉这般精致俊美又不失男子气概的形象、美好的品德、出众的能力，乃是他十分欣赏又十分向往的，他甚至想过“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叔父，一定和他永远好下去”。

    可是如果长辫子也这么看他，衡量了一下自己细胳膊细腿的鸡崽，相当沮丧地发现——大概像祁叔这样的男子，才是长辫子会喜欢的。于是，在欣赏之外，姜先非常有雄性特色地……嫉妒了。

    一张俏脸也绷得紧紧的：“有劳太叔相迎。”

    来人似乎秉承了祁叔一脉的好脾气，向姜先确认了随行人员与目的地，即去回报祁叔玉。

    姜先扯扯卫希夷的袖子：“喂，看什么呀？”

    卫希夷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兴致勃勃地说：“你没看到吗？祁叔可美了，我以前不知道，男人也可以美如玉的。”

    姜先仿佛被人在喉咙里塞了个煮熟的大鸡蛋！

    卫希夷还有点兴奋，反抓住姜先的胳膊说：“以前听人说，贤人君子，其德如玉。我还以为只是品德，没想到有人由内而外，都那么美。哎，你说是不是？”她着迷地赞叹着。姜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容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一切的生灵，哪个不喜欢美丽而强大的同类”。不由一口老血梗在了喉咙里，喷也不是，咽也不是。

    容濯与任续都是一脸的欣喜，显然对这位好人特别的满意！

    片刻之后，祁叔的车便到了跟前，越近了看，越觉得他好看！青罗伞下，煦如春风，挺拔如松。姜先糟心的感觉更浓了，可恶的是，他也觉得祁叔真真是个完美无缺的美男子，无可指摘。身边，卫希夷呼吸的声音都大了一些，眼睛里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可恶。

    祁叔开口了，每一个字都那么的好听：“拜见公子。”

    卫希夷红着脸，摸了摸耳朵，从第一个字传到耳朵里，耳朵就像被人用柔嫩的细草芽轻轻拂过，又麻又痒，简直想跳起来尖叫！

    姜先几乎要泪奔了——为什么声音也这么好听？他看向祁叔玉的目光复杂极了，出口的回答却带着自己也没发觉的柔软与兴奋：“太叔有礼。”

    祁叔玉步下车来，卫希夷瞪大了眼睛，鼻孔里轻轻发出一个音节。祁叔玉听到了，含笑向她微微点头致意。卫希夷的脸开始发烧，也向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卫希夷的笑容从来绚烂，能给人带来好心情，祁叔玉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又点了一下头，才来与姜先寒暄。

    姜先心里又酸又麻，口气也带上了一丝委屈：“我等太叔许久了。”

    祁叔玉有些感慨地看着他的脸，表情也放柔了：“是我来晚了，让公子受委屈了。”

    明明没那么委屈的，被他一说，好像真的很委屈的样子，姜先鼻子有点酸。忽然，他睁大了眼睛——祁叔玉向他走过来，可是这步伐，怎么看起来不太稳呢？

    卫希夷死死盯着走路微有点高低不平的祁叔玉，震惊地以目光询问容濯——你没说过他是个跛子啊！卧槽！这么样的美人！跛了！天理何在？！天道不公！跛了的美人也是美人，跛了还能做那么多大事，好厉害！

    容濯也很震憾，数年前他与祁叔玉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完美的少年并没有腿伤！

    再走得近一些，卫希夷作为织室执事的女儿，术业有专攻地发现这样的步伐还是矫正后的结果——祁叔的鞋子一只底厚些，一只底薄些，应该是在鞋子里面做出来的垫子，一般人发现不了。

    【他侄子真是个王八蛋！这么好的人！居然舍得伤他！不要给我啊！】卫希夷在心里呐喊着，并且认为自己得到了真相。她心疼得要命，仿佛自己的无价之宝被个王八蛋打坏了，简直想揍人。她甚至在想，这么好的人，要怎么帮他收拾一下那个淘气的侄子，不知道打一顿能不能让他侄子乖一点！如果不乖，等她有时间了，可以帮他按照一天两餐修理。

    四人都是识趣的人，无论心中如何想，还是没有说出来，甚至在惊讶过后，便努力恢复了正常表情，也不往祁叔腿上望去。

    祁叔一眼望过即知其意，只是公子先和他的两个重臣的意思他看明白了，这个漂亮的小姑娘，那气愤的样子，又是为什么呢？啊，这个小姑娘可真是漂亮呀，祁叔忍不住用眼角悄悄又看了卫希夷两下。小女孩儿有着谁都不能忽视她的存在感，如果不是身负重任，祁叔很想和这个小女孩儿先聊上几句，也许会聊许多也说不定。

    她有一种炙热的，让人想靠近的神秘力量，即使被灼伤也在所不惜。

    祁叔与姜先略寒暄了几句，大约也知道姜先的处境，便不多说尴尬的事情，只说了申王对他的安排：“王为公子安排了宫室、奴隶、护卫，请您的母亲给您重新挑选了侍众。”

    姜先心里有些乱，默默听了祁叔的话，突然问道：“然后呢？我会平安吗？”

    祁叔微怔，轻声道：“公子想平安，就会平安。”

    姜先压下了一肚子的话，似模似样地祝贺祁叔随申王征戎取胜。祁叔的表情变得苦涩了起来：“王固勇敢，我仅险胜，伤一足，亏得有蛮人相助拣回一条命来。”

    咦？卫希夷的耳朵竖了起来，姜先也变得关切了：“蛮人？”

    “是。”

    姜先代卫希夷发问：“太叔可知，蛮人太子身边有一位勇士，额，你哥哥叫什么？”后半句小声地问卫希夷。

    祁叔听到了，脸上十分惊讶，望向卫希夷：“你哥哥？”说着，又仔细打量卫希夷的脸，表情变得凝重。

    卫希夷这会儿顾不上脸红了，点头道：“我哥哥随太子到了许，听说又和许人一道，跟n……王去伐戎。他，他在这里叫卫锃，我们的父亲名叫屠维，要是别人叫他獠人，那也对的。他个子和你一般高，长得可好看了，生气的时候，两边眼角会发红，和我一样。我现在不生气，看不出来……您……见过他吗？”最后一句话吸着气小心翼翼的，不敢吐出来。

    祁叔极和气地道：“见过的。他的母亲和弟弟，还在天邑，你弟弟叫阿应，是吗？”

    卫希夷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给他，开心地晃地姜先的袖子：“鸡崽！我娘和弟弟找到我哥哥啦！”

    “鸡崽？！”姜先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今天真的不是他的幸运日！因为他很快就猜出来“鸡崽”的含义了。

    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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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又生事

﻿    祁叔的声音和缓，伸出的手有点犹豫，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卫希夷的脑袋上。像蝴蝶落在花芯上，见掌下的小脑袋没有退缩，才略加了些力道，轻轻地揉了两下。

    卫希夷头顶一暖，笑了出来。姜先只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般叫嚣着“那是我先看上的”，另一半赞叹着“真美真衬真好看”。可恶的是，祁叔一边摸着漂亮姑娘的脑袋，还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而他忍不住回了一个笑脸！好没骨气！

    可是祁叔真的好美！姜先用力看着祁叔，用力！【我以后一定会比他好看的……跟他一样好看也行！】

    家人有了消息，又见到了美人，卫希夷开心极了，甚至在祁叔玉收回手之后，她还往人家那里凑了凑，眼巴巴地望着祁叔玉。祁叔玉一怔，微笑问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启程，路上说，好不好？”

    难得地，姜先在卫希夷之前反应了过来，声音怪怪的问：“路上说？你们要同乘一车吗？是祁叔你过来，还是她过去啊？”祁叔耐心地道：“这个要问公子的朋友呀。”

    卫希夷得到尊重，心情更好，看了姜先，又看了祁叔玉，她也有点犹豫。让一个这么漂亮的人在鸡仔旁边戳着，鸡仔好像不是很开心。拍拍屁股走人，又对鸡仔不太礼貌。想了一下，她小声问：“你的车，挤不挤？”毕竟是姜先的车子。

    姜先的脸绷得没那么紧了，作沉稳状：“嗯。”

    祁叔玉包容地笑了，对后面打了个手势，他的随从很快变队，一分为二，一部分变为车队的先导，另一部分划了一个圈，接到了姜先的车尾，却将涂伯赠送的护卫挤到了边上。祁叔玉解释道：“将入王畿，这样从容些。”姜先点点头，涂伯到了王畿就是个虾米，他的旗号都有可能不被认出来，祁叔玉却是个名人，有他的队伍开路，一切都会好很多。

    祁叔玉上了姜先的车，出乎意料的，他虽跛脚，动作却从容而矫健，丝毫不见凝滞。上车之后，他坐得笔直，上肢丝毫不见动摇。御者挥鞭，车上姜先和容濯晃了两晃，卫希夷和任续微摇了一下都坐住了。祁叔玉看了卫希夷一眼，心道：她也坐得这般稳。又一想，居然不觉得很奇怪。

    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祁叔玉坐得端端正正。容濯心里赞一回，也没忘记了正事，仗着知道祁叔玉心地好，询问就许多龙首城的现状。祁叔玉心知肚明，依然和煦如旧，说了姜先最关心的事，也给了真诚的建议：“公子的母亲还没有进入龙首城，公子最好先见王。王的心意不在令堂而在唐。见过王，公子可以拜见外祖父。”

    姜先礼貌地表示了谢意，卫希夷牢记风昊的“教育”不在插话，直到祁叔玉讲完，才问到：“太叔，请教太叔……”

    祁叔玉知道她要说什么，先是询问能否唤她的名字，卫希夷忙不迭的点头。祁叔玉道：“希夷，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你的名字很好呀。你要问你的家人，是也不是？”

    “嗯嗯。”

    祁叔玉似在斟酌用词：“你的哥哥随南君之子到达天邑，南君之子向慕文明风华，早在王伐戎时已奋勇效力，列为王之将佐。你哥哥不赞同他与王过份亲近，然而又担心他的安危，所以也在军中，却被他调离。我见你哥哥悍勇出色，便将他收入麾下。遒人简带来了南君僭越的消息，荆伯又上书，请求代天伐罪，王准了他的请求。南君子索性放弃了故国，做了王的卿士。你的哥哥因为军功，在天邑有田宅奴隶，你母亲和弟弟正住在他那里。”

    卫希夷气得两边眼角红了起来，先骂太子庆：“他怎么可以这样？抛弃自己的父亲，是人做的事吗？”

    在姜先等人的安抚下，才想起来自己又安家了，两眼弯弯，对姜先道：“真是太好了，我不用自己到瓠才能找到他们了。”说完，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祁叔玉听到“瓠”迟疑地问道：“哪个hu？”

    卫希夷空张了一下口，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女杼曾经说过，她的部族城池，好像是被一个叫虞王的给攻破的吼？刚才容濯又说了，眼前这位称呼很多的人，当年有一个称呼叫王子玉？虞王之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巧成这个样子了呀？】卫希夷不笑了，小脸儿哭丧了起来。

    祁叔玉小心地问：“是那个瓠吗？”

    容濯博闻强识，也反应了过来：“可是似瓠之瓠？”手中比划了一个葫芦开头。

    卫希夷哭丧着脸点点头：“就是啊。”

    一刹那，车上五个人的表情都很诡异，其中以祁叔玉为最。姜先试图将气氛扭转过来：“逝者已矣，那个……”他打量了一下卫希夷的表情，看她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才小心地道，“且看当下。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瓠城？早荒废了啊，虞王攻破城池的时候，废弃了这座城，将它移平，全平整作了耕地，又在旁边不远处新建了一座小型的堡垒，用以监视、管理耕作的奴隶。女杼的话，看祁叔玉的表情也知道，态度必须不友好。

    一瞬间，卫希夷也很为难，当年作恶的人已经死了，而她自己对瓠城也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情感。长到现在八年多的时间里，女杼只有在逃亡的时候才对她讲过这段故事，平日也没有训练过她对虞王的仇恨。如果不是容濯到了王城，顺便讲了虞国的故事，卫希夷可能要到很晚的时候才会听到关于虞国的故事。

    哥哥与这个人一同作战，自见面起，祁叔玉就十分有礼貌，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卫希夷的算术学得还挺不错，算一算年纪，老虞王灭国的时候，搞不好祁叔玉还没生下来，要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也……其实也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可是卫希夷没办法去敌视他，因为……她对女杼的故族并没有归属感。她一直将自己当作蛮人，当作獠人。发誓要弄死大祭司一伙，却从来没想过跟虞国报仇什么的。

    所以她有点尴尬、有点不可思议地道：“怎么会这么巧？我娘都没有提过……”

    祁叔玉的表情也是为难，像哭又像是笑，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怪我吧。”

    卫希夷用力瞪着他：“怪你什么？”

    “是我父亲的儿子，什么的……”祁叔玉低声道，“到了天邑，你要先等一下，我要引公子见过王，再送你去见你……家人。”

    卫希夷的欢喜之情减了许多，低低地应了一声。

    祁叔玉续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需要什么东西，也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也告诉我。你们要是……离开，”他艰涩地说，“好歹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们准备车马食水。”

    卫希夷很是为难，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余下的时间里，行程都很安静。原本，卫希夷是存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的，祁叔玉被夸奖得这般厉害，又这么年轻的时候做了这么高的官，一定很有学问。她想问 “师槐为什么会讲那么多道理？两位名师从不爱理人到讲述有用的道理，为什么前后变化那么大？”

    这些都是容濯也没有回答出来的问题，她是寄希望于祁叔玉的。还有关于女莹的信息，也想找这个长得很好看、声音很好听的人问上一问。现在都哑了火了，卫希夷陷入了沉思。

    沉默中，祁叔玉想走，又很想留下来，慢慢地道：“你哥哥，其实受了伤。”

    “啊？！”卫希夷小小地惊叫了一声，又舒一口气，“那可要好好养，他……伤得重不重？”小姑娘难得地扭捏了起来。

    “有点重。当时，我们人少，援军未至，他为我断后。”

    容濯关心地道：“太叔的伤？就是那个时候？”

    祁叔玉点了点头。

    卫希夷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瘸得更厉害的哥哥，一时心乱如麻。

    祁叔玉低声问道：“希夷，你的额发，要不要安排人给你剪一下了？”

    从王城一路逃出来到现在，卫希夷脑门儿上那点齐眉的留海，在这几天长到了戳眼睛的长度。她自己活得也糙，也从来没用自己留心过这件事儿，长了自有母亲给她剪。到了现在，就是自己胡乱往两边一抹。

    卫希夷默默地从袖子里摸了一段巴掌宽的红布条来，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理平了，手掌一翻，掌心贴着布条。将布条举至额与发之间，贴着额头，一边的边沿抵额为轴，另一边往上再一翻。将留海整个儿翻到头顶压在布条下面，理着两端，在耳后颈下打了个结。

    轻轻地道：“要见我娘了，等她剪。”

    祁叔玉闭上了嘴巴。

    ————————————————————————————————

    一路上都很安静，第二天，祁叔玉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又到了姜先的车上。缓声讲着天邑的一切，姜先总有种错觉，这不是讲给他听的，倒像是讲给长辫子听的。长辫子从那一天开始，又开始编起了辫子，编完再用红布将额发系好。

    听也都是默默的听。祁叔玉的声音非常好听，不自觉就会入迷，也将他说的话给记住。比如到了天邑，贵人很多，轻易不要得罪之类——这个姜先早就知道了，而且以他的身份，倒是别人要注意别得罪他才好。又比如，此时的惩罚，全由贵人心意，你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的是什么。之类的。

    过不数日，天邑便在眼前了。

    连有心事的卫希夷，都好奇地望过去，发出惊叹。

    南君的王城，据说是依照天邑而建的。现在连卫希夷都知道了，许后自己、包括她的工匠，都没有一个人见过天邑，所以他们的描述，也都是道听途说加上了自己的臆测而已。在王城时，觉得宏伟壮丽，连外来者如容濯、姜先、任续，都觉得南君气度不凡。

    但是，当真正看到天邑的时候，才会真的明白，为什么它会被称作天邑。真真地上天国，宏传壮丽。

    南国因地势的关系，王城的形状虽然尽力规整，却依旧不是一个规则的形状，一边突出一角，另一边又凹进去一块的。龙首城则不同，它方正规整，有明显的四角，有整齐的瓮城，城门间的距离也是一模一样的。

    临近天邑，祁叔玉也难得带上了一丝紧张，对卫希夷而不是对姜先道：“希夷，你先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么？谁来都不要跟他们走，也不要让人伤到你，好不好？”他的目光里带点恳求，带点殷切。

    卫希夷安静地看着他，数日来再一次开口：“我都同意你叫我名字，你不用怕。”

    祁叔玉的口中发出短促的、放松的笑声，双肩微往下塌，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轻声道：“等我，有人问，就说是祁叔家的……好不好？”

    “嗯。”

    姜先挤了进来：“说是公子先的朋友也可以的！”

    卫希夷对他扮了个鬼脸。

    祁叔玉领君臣三人去见申王，命令自己的亲信守卫着卫希夷：“不许让任何人对女郎无礼。明白吗？”

    护卫手中长戈顿地，齐应一声。卫希夷稀奇地打量着他们，又看着街道与房屋，这里的街道可比涂伯那里宽阔得多，鳞次栉比的房舍也没有涂伯城中那种灰败的颜色。道路两边种着挺拔的树木，挖有宽阔的排水渠。

    街上的行人也与别处不同，他们步调舒缓又透着一般懒懒的骄傲，衣饰华美的富贵者乘车，或者乘辇，袖子比别处都宽阔。从衣饰上也很容易就能分出各人的等级，有贵人，有庶人，也有奴隶。奴隶的穿着也比别处体面一些。

    卫希夷答应了安静等，就会安静地等。祁叔家的护卫很惹眼，她便坐在姜先的车里，透过车窗，观察着行人。看他们的举动，观察他们的步伐，侧耳听他们讲话，与自己略带一点点口音的正音雅言并没有很大的分别。听他们买东西也会用贝，也会用金，也会用米、帛交换……

    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功夫，祁叔玉与姜先等人一同出来了，姜先的脸色微有不好，祁叔玉还与他低声说着什么，姜先板着脸，间或点一下头。

    看到他们来了，卫希夷伸出脑袋来，问道：“怎么样啦？”

    姜先挤出一个笑影来：“还算顺利，不过我要先住在王宫里了，你……”

    祁叔玉道：“我送她去见她母亲吧。”

    卫希夷从车上跳下来，对姜先摆摆手：“你才到这里，一定不如以前方便，别管我了，我去找我娘，以后有机会再见啊。”她这一路也憋得狠了，很想见到自己的亲人，好好地说说一路的际遇，再问问母亲的经历，然后问一下祁叔玉的事儿。

    姜先在车边站了好一阵儿，想说你跟我一起吧，又知道卫希夷是必去见母亲的，他留不住，别扭了一阵儿，才说：“你小心些啊，你们那个王后，”说到王后二字，他的不屑地鼻子歪了一下，“真是那个抛弃父业者的亲生母亲！她带着女儿来请罪，甘为臣妾。别再理她们了！”

    “你怎么知道的？”

    姜先看看祁叔玉，扭捏了一下：“太叔同我讲的，毕竟我也在蛮王那里见过他们僭越的事情。”说完别别扭扭地看了卫希夷一眼。

    祁叔玉道：“我同她讲吧，公子请先回殿内歇息。”

    姜先恋恋不舍地回走进了王宫，一步三回头。卫希夷对他用力挥了挥手，便被祁叔玉拉上了他的车。祁叔玉带点羞涩地问：“你同南君的小女儿是不是很熟悉？”卫希夷点点头：“我和小公主一块儿长大的。”祁叔玉道：“以后不可以叫她小公主了，她的父亲的王位是僭称。在天邑，称呼她一声女公子，已是天大的体面了。僭越之臣……唉……”

    卫希夷虽然不甚服气，在祁叔玉的解释下也知道在龙首城有些称呼不能乱，心下有些怏怏。又听说许后自认有罪，认为南君不该称王，心下更是气愤，眼角又红了。

    祁叔玉又向她说了一些龙首城内的故事，最后，犹豫着道：“希夷，你的哥哥伤得很重，他是为了让我能够脱身才留下来殿后的……我答应过他，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奉养他的父母、抚养他的弟妹……”

    女孩儿猛地转过脸来，眼睛瞪的大大的，菱唇抖了一下：“我哥哥是不是……出事了？你先说认识我哥哥，又说我哥哥受了伤，再说伤得很重，下面要说什么？”

    祁叔玉惊叹于她的敏锐，咬了一下唇，艰难地开口：“你猜到啦……他……”说着，轻轻垂下了头。

    卫希夷一直呆到车停下，祁叔玉轻轻碰了她的肩膀一下，一触即离：“咱们到啦，你先见你娘，好不好？你们要生气，要怪我，都先见了面，嗯？”

    卫希夷还不及说什么，祁叔玉的执事已经叩响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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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一声，门打开，“砰”一声，因为打开得过于用力而撞到了墙上，发出老大的一声响。

    祁叔玉匆匆说一句：“就是这里了，你下车小心。”

    里面一个熟悉得令卫希夷热泪盈眶的声音响起来，夹杂着卫希夷绝不熟悉的愤懑与恨意：“上卿还要来做什么？是要逼死我吗？我的家园早就没了，我七个孩子只剩下这一个了，就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到现在也该够了。我们办完丧事便离开这里……”

    祁叔玉语气里满是苦涩：“夫人，令郎过逝是我之过……”

    “娘？”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门内门外俱是一怔。

    女杼冲出了门外，呆呆地看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女儿，不敢相信地问：“希夷？”

    “嗯！我来了！娘，你现在住这儿吗？”

    女杼眼圈儿一红，眼珠滚落：“来，进来吧，阿应——”

    “嘎——”一声长鸣，卫应也红着眼圈儿，抱着一只大白鹅，将鹅往卫希夷手中一塞，仰脸看着姐姐。卫希夷一愣：“这是大白……咦？不是大白，是你养的吗？”卫应点点头：“也很厉害。还有好几只，这个最厉害，你挑。”

    大白鹅在卫希夷手里扑腾，叫得更响了，后院的鹅们听到了声音，也叫了起来。卫希夷左臂一曲，将它整只鹅给固定住，右手攥着鹅颈，冷冷地威胁：“再闹吃了你！”

    大白鹅瞬间老实了，卫应的眼睛亮亮的。

    卫希夷挟持着鹅，转过头去，犹豫地问祁叔玉：“您进来坐吗？”

    女杼沉下了脸，这一次的逃亡生活显然比上一次要辛苦许多，她的双鬓终于染上了星点霜华。她和屠维共育有七个儿女，中途夭折了三个，最近数月，长子、长女又先后过世，幼女走失。人若不曾拥有，便不觉得难过，最难受是拥有之后再失去。如今幼女回归，哪怕厌恶祁叔玉，她现在也没有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的意见。

    祁叔玉心头一松，渴望而小心地问：“可以吗？”

    女杼没说话，抱起卫应先进门了。卫希夷冲祁叔玉笑了一下：“您进来吧，我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儿。”祁叔玉道：“可能与蛮地有些不同，还算宽敞，也有奴隶伺候……”说便抬足跨了门槛。

    才踩进一半，便听到一阵车轮马蹄声，接着，一个长而尖利的年轻声音传了过来：“哟——太叔又来呀？难为你都瘸了，还要来奔波。怎么，今天还没有被赶走吗？可怜人居然给你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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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又生事

﻿    说话真难听！

    卫希夷拧头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一个五官还不错的年轻人，他丰富的表情将眼鼻带得歪斜了起来，个头不高。卫希夷从他的服饰、车马、随从判断，他应该是一位所谓“贵人”，可是从的样子，可看出哪里宝贵来了。不漂亮。卫希夷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漂亮。

    不漂亮的年轻人故作潇洒地跳下马车，不想技术不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拍拍膝盖，咳嗽一声，用严厉的目光四下扫射，随从们一齐低头，他这才昂起头来踱到了门边。讥笑着往祁叔玉的腿上看了好几眼，带着刻薄的笑往门内望，正要说什么，忽然呆住了——这小姑娘真好看，长大了会更好看了。

    嫉妒地看了祁叔玉一眼，指着门内，来人恶意地对卫希夷道：“祁叔与这家的男人一同御敌，却丢下人家殿后、自己跑了，这家人就办丧事了。可惜呀，跑了还是成了瘸子！哈哈哈哈！你还敢与他一同吗？不怕他把你也坑害了吗？”

    祁叔玉脸色铁青，似乎不能忍受被这样讲，憋得眼角都红了，像胭脂一般在皮肤上晕开来。看看周围，却又忍了下来，沉声道：“姬无期，我今日有事，不与你作口舌之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如果想要你父亲取代我领军的位置，你就不要给他招惹是非。”

    “哈，”一身红衣的姬无期恶意满满地又往祁叔玉的腿上看去，“我父如何，不劳你操心，总之，他不会争不过一个瘸子的。哈哈哈哈，两军对阵，敌人看到王用一个瘸子打前锋，王会脸上无光的！哈哈哈哈！”

    卫希夷从未见过如此……蠢到冒烟的“贵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并不肯相信他对祁叔玉的污蔑。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一个满身缺点的人，再作恶，他们也不觉得惊讶。因为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出色的地方，他们便从他人的残缺中得到无上的快感，越是完美的人有了缺陷，他便越飘飘欲仙。

    一旦一个完美的人出现一点点不足，他们就兴奋起来，恨不能将双手伸进针尖一点的瑕疵里，将这瑕疵撕扯开来，将完美摁进泥潭，再踩上一万只脚，从中得到病态的满足，还要咂咂嘴巴，以为是自己的勋章。越是洁白无瑕，他们作践得越狠。

    完全忽略即便有不足，别人也比他们高贵得多。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本身就是烂泥，到死也不及别人万一，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寻找一点可怜的满足与自信。

    不是通过让自己变得更好而是通过污染他人。真是可恶！

    卫希夷一点也不想让这样的恶人得到快乐，揪着鹅，她冷漠地道：“我就是这家人，我相信他啊！”

    “嗤”，姬无期不相信地笑了，轻佻的眼神在祁叔玉精致的脸上暧昧地打着转，调笑问道，“为什么信他？你跟他又不熟，难道是？嗯？哈哈哈哈，小姑娘，你不知道，男人不止要脸好……”

    祁叔玉怒喝一声：“姬无期！”他的拳头捏出细微的响声，姬无期脸上刻薄的表情瞬间僵掉了，脸色煞白，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驾车的马前面，后背抵着马头。马非常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将他吓得跳了两下：“你你你，你别乱来！这里是龙首城！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噗……”又是一声轻笑，许多甲士围随着一辆驷马车将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有趣。”

    声音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正在争执中的众人一齐望过去，只见一个少年端坐安车，也是玄衣红边，高高的头冠，连衣服上绣的凤鸟的纹饰都与太叔玉的一模一样——只是装饰比太叔玉的多一些。

    【这个坏孩子居然长得还不错。】卫希夷第一时间判断出了来人应该就是祁叔玉的侄子，虞公涅。一个……放着父祖之国不去，跑到龙首城来为难亲叔叔的混蛋侄子。然而出乎意料的，他长得居然很好看，眉眼间与太叔玉有几分相似，下巴却更尖些，他甚至比鸡崽更精致那么一点。皮肤很白，却又不像鸡崽那样带着点不太健康的苍白。虞公涅有点瘦，然而当踩着踏脚缓步下车的时候，卫希夷却发现他并不矮，只比太叔玉矮了一个头。

    看年纪，约摸是十二、三岁，也是个风采照人的美少年。可是卫希夷不喜欢他的眼睛，那里面闪着寒光，卫希夷总觉得虞公涅的眼睛里透着点疯狂。

    他的脚步也很稳，从步伐判断，是颇为有力的。从他腰间的佩剑的形状来看，他的臂力应该很不错。

    评估完了对方的战斗力，卫希夷有点郁闷地发现，自己得好好努力，才能按两餐饭来打这个小混蛋。

    虞公涅唇边常年挂着冷笑，眼睛常年闪着寒光，慢悠悠地踱近了，置太叔玉的问候不理，下巴微微扬起，拖长了调子，问姬无期：“怎么了？”

    见到他来，姬无期心中一喜，他一见有了靠山，脸也不白了，刻薄的表情又回来了，因为他知道，虞公涅很喜欢别人攻击这个小叔叔。讥笑又挂到了脸上，姬无期添油加醋：“您家里的这位，脚是跛了，脸还是很能让女郎们心疼的，家里人被他坑害死了，还说相信他呢。”

    祁叔玉脸上一片铁青之色。

    虞公涅眼睛扫过叔父，依旧是拖长了的调子，带点嘲弄地说：“叔父生气了？既然跛足，就在家里不要出来了。出来不过自取其辱、徒增烦恼。”

    姬无期拍腿大笑，笑到一半，被一个女声冷冷地打断了：“还不进来，要我请吗？”女杼的语气冷冰冰的，冻得姬无期一个哆嗦，仿佛被女鬼揪住了耳朵。

    卫希夷道：“就来了。”

    伸手先将太叔玉当着他侄子的面，拉进了门，抱只鹅，她冷冷地姬无期道： “你问我为什么信太叔？因为我们獠人从不畏死！因为我的哥哥不是会逃跑的人！如果有危险，他一定会站在后面，为同袍挡住危险！他信他是会自己留下来的勇士，而不是被迫留下来的可怜人！因为我哥哥不是傻子，他不会为不值得的人丢掉性命！所以我信太叔是好人！你，不许说他们的坏话！”

    “你的身上没有血腥的气味，你不曾上过战场，斩下过敌人的头颅。你刻薄征战受伤的勇士，你没有德行，没有丝毫怜悯之心。青天白日你无所事事，你没有为国为民做有益的事情，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你们的国家真是奇怪，就是靠容忍你这样的家伙耀武扬威，辜负为国为君死伤的人存活的吗？这样的国家居然没有灭亡，真是最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一个人，如果能够让人相信他，愿意为他死，放心将身后事相托付，他的士卒没有后顾之忧，那他就是最好的统帅。可你的父亲，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只会攻击别人因为勇敢而受的伤，就好像这样你就好了似的。”

    说完，将祁叔玉扯到女杼身边，对女杼道：“娘，我想了好几天了，咱们对他好一点，好不好？”

    女杼不及答话，虞公涅冷笑道：“瓠的后人？嗯？”

    卫希夷吸了一口冷笑，满是惊讶地看向他：“谢谢你提醒啊，我会记得你是虞王孙子的。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所有想折辱你亲人的家伙，见到你就笑逐颜开。所有想羞辱你叔父的人，看到你就看到了盟友。奇怪，我一点也不觉得你亲切，那我就要对祁叔好一点。那我要跟你们，”一指虞公涅与姬无期，“不一样才好。你旁边那个人，真丑。”

    虞公涅先是愕然，然后脸色也变得青黑了起来，阴鸷地看了祁叔玉一眼，又恨恨地盯着卫希夷。

    卫希夷并不怕他，而是劝说女杼：“娘，我走了好远的路，脚好疼。咱们回去说吧，我知道瓠和虞的事情，可是又不是太叔干的。如果因为出生就决定了一切，娘为什么要往南逃？为什么不认命？我们为什么要从大祭司那里逃生？为什么不等死？我们看人，难道不是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不是看他是谁的儿子吗？那边有一个听说他爹要能做上卿的人，可他又丑又讨厌。我可不觉得他高贵。”

    姬无期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说自己，将袖子一卷，愤怒地要上前打他。

    女杼凉凉地看了祁叔玉一眼，祁叔玉忽然手足无措了起来，女杼没再理他，对卫希夷道：“别跟不好的东西比。进来，关门，放鹅！”

    姬无期扑上前来，祁叔玉跨步上前，挡在了卫希夷前面，卫希夷手里的鹅还没有放出去，顿时愕然——好快。

    “啪！”姬无期五体投地趴在了祁叔玉面前，祁叔玉惊讶望向侄子。虞公涅面无表情地道：“回府。”祁叔玉心头轻颤，慢慢上前，微垂下眼，带着商量的口气说：“阿涅。”

    “呵。”

    “我说一会儿话就回去，好不好？”

    虞公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上车，走了：“你还能住下不成？”

    卫希夷在他身后说：“就留下！”

    虞公涅伸出一个脑袋来：“他是我家人！”

    “没看出来！我的家人我一定帮，才不会跟外人一起欺负他！”

    二人隔着祁叔玉争吵了起来，女杼冷哼一声。祁叔玉快步到车前，与侄子商量：“我一会儿就回去，有些事儿，要说……”

    “随你，”虞公涅阴沉地道，“那个秃头真讨厌！”

    秃头？祁叔玉低头一看，小女孩儿脑袋上裹着块红布，圆滚滚的……

    姬无期又爬了起来，秃头放了手中的鹅，一左一右，鹅啄左腿，秃头跳了起来双手十指交叉握紧，狠狠砸在了姬无期的颈侧，将他打倒。跳到了姬无期的身上，将他摁在地上打。

    虞公涅以罕见的耐心对祁叔玉道：“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走？跟回去，我帮你对付姬戏。”你不会以为姬无期被一个蛮人丫头打了就白打了吧？

    祁叔玉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吐出来。张开眼，快步去单手揪起了姬无期，将人扔到了车上，喝道：“滚。”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煞气，将姬无期吓得顿时失声，连找爸爸回来打你的狠话都放不出来了，灰溜溜地走了。

    卫希夷张大了嘴巴，接着，头上一暖，又被摸了头。接着，便听祁叔玉声音很是温柔地向虞公涅保证：“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好不好？”

    “你还会回来？”虞公涅恶狠狠地说，居然有点像小孩子了。

    祁叔玉带笑的声音好听极了：“当然会。我会回家啊。”

    虞公涅哼了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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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一通闹，时间并不很久，短到家中的女奴才来得及将热水端上来。卫希夷在门外威风，进门见到哥哥的神主，登时没了快活的心情。净手，擦脸，认认真真给哥哥摆饭、奠了酒。合上眼，祷告一番。

    祁叔玉望望女杼，女杼没吭声，他便也净手、摆饭，奠酒。卫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还抱着刚刚战斗过的鹅。女杼长叹了一声，拣了个垫子坐下了，也不看祁叔玉，对女儿道：“过来，头上这是什么？”

    “头发长了好么？”

    “也不会剪剪？算了，你自己弄也是狗啃的一样。”

    祁叔玉就静静地看着，他们说话，面含微笑。卫希夷不好意思了：“哎呀～有客人呢。”

    祁叔玉一怔：“不用管我……”

    女杼道：“坐吧。我生的孩子，就剩下这几个了，老天要给我惩罚，也该停了。你！今天在天邑这么打了上卿的儿子！”

    “我不怕……”

    “有我在……”

    卫希夷与祁叔玉同时开口，又止住了。祁叔玉道：“姬无期是针对我的，给您添了麻烦，是我的过错，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希夷打他也没有关系，他在天邑横行这些年，也够了。哪怕是针对我，也不能让将士寒心。”

    卫希夷小声补充：“咱们又不归它管。”姬无期的报复，她也是计算过的。她的哥哥是申王承认的士，不是庶人也不是奴隶，就不是姬无期可以随意处置的。她家不是姬无期的臣子，要管也是申王管。

    更要紧的是：“咱们是外来的，本没有惹他，他却找上门来，生不生事全由他高兴。我们退缩，他也不会不来。要是一开始就被欺负了，就等着被欺负到死。不如让他知道点厉害。就算他要报复，我也要他硌掉几颗牙才行。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走嘛，本来就说去瓠的。那还忍他干嘛？在龙首并不能报仇。”

    祁叔玉忽然道：“如果不嫌弃，到我那里住吧。”

    “诶？”卫希夷不能想象，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居然开始包吃包住了。

    “我答应过他，供养他的父母，抚养他的弟妹。他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做他弟弟的哥哥，所以……希夷啊，跟走好吗？”顿了一顿，诚恳地跽坐在女杼面前，“让我尽我的心意，好吗？”

    女杼沉着脸不作声，扯过女儿来，给她修头发。卫希夷憋着气，等修完了，才抱着女杼的胳膊撒娇：“娘以前总让我不要淘气，这次为什么看我打人不看着啊？”

    女杼愤怒地道：“我没来得及！”又叹了一口气，女杼道：“那个丑八怪心胸狭窄，就算不惹他，也已经不能善了了，那又何必忍着？我不去虞王家里住，带着虞字都让我恶心！”阴差阳错，已经踏入其中，总会被拿来打击太叔玉，忍让就能让姬无期不来找麻烦了吗？不能！那干嘛要退让，让他痛快呢？

    卫希夷乖乖地放开手来，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女杼垂下眼，道：“你的宅子附近如果有住的地方，就去。”

    祁叔玉笑着起身：“那便动身吧，宅邸都是准备好的。”

    女杼愕然抬头，又别过脸去：“狡猾！”

    “咦咦咦？”卫希夷惊讶了好几声，被女杼揪着耳朵扔到卫应一边：“少碍事儿，去，带上你哥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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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叔玉从来说话算数，在虞公涅打完第三个奴隶的时候，他便回来了。祁叔玉有自己的封地和宅邸，他的宅邸与虞公涅的连在一起，更因侄子年幼，两宅之间的墙上还打了个门洞以供能行。

    数着时间，虞公涅将手里的鞭子掂了又掂，终于沉着脸扔掉了。虎着一张俊脸，他大步走到门口，一句“你还知道回来！”被活活哽在了嗓子眼儿里，变成了：“这是谁？你怎么将他们带来了？”

    祁叔玉解释道：“那里被姬无期一闹，怎么还能住？夫人终于答应搬来了，我终于可以奉养她了。”

    虞公涅气得眼都直了，想起自己的鞭子并没有带来，伸手指着叔叔，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才给你一点好脸色……”

    “你的好脸色真难看。”卫希夷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来。

    虞公涅闭嘴了，僵硬地笑了一下，对祁叔玉道：“你安顿好了，还要教我射箭呢。”

    祁叔玉面露惊喜之色，虞公涅嫌弃地撇嘴，走掉了。

    女杼一把薅过女儿，斥道：“你管什么闲事？”

    “忍……忍不信啊……”

    “你多事，只会给他添麻烦。”

    祁叔玉忙说：“其实阿涅很聪明，心里很明白，就是小时候我到天邑来，将他一个人留在虞地他心里不痛快。我当时只有这一个不想我死的亲人啦，他只是别扭……”

    女杼不再说话，卫希夷也闭嘴了。祁叔不傻，这是肯定的，既然他有了判断，卫希夷现在就去怀疑，除非她觉得真有问题。

    宅子大约是祁叔玉从征戎的战场一回来就准备好了的，一应生活设施俱全，从家具到衣饰，比卫希夷在涂伯那里看到的都要好。奴隶也都是长得端正的体面模样，奴隶的衣着都很不错。

    到了地方，祁叔玉先请他们安放了神主，再请他们沐浴更衣，讲定晚饭时过来为他们暖宅。如此周到，让卫希夷觉得，祁叔玉是真的将承诺放在心上，是将哥哥的家人当作他的家人一般对待的。孤儿寡母，并没有什么好令这样的人图谋的，只能说他真的是个好人。

    卫希夷郑重地道谢祁叔玉只说：“是我该做的。”

    虽然是陌生的地方，但是因为处处安置得舒适极了，卫希夷并不觉得拘束。沐浴更衣，连头发也洗了，却发生头毛又卷了起来= =！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也渐暗了起来，祁叔玉又来了。这一次，他携妻子过来，他的妻子是一位温柔的美人，举止娴静温柔，话并不多，安安静静地含一点笑，与祁叔玉并肩而立。先奠亡者，再谢生者，又奉上了许多礼物。看女杼母子三人皆是相貌出众，举止有礼，祁叔夫人也从客套变得真切了许多。

    宾主坐定，门被扣响，来人一脸惊吓的样子：“是……是……虞公听说太叔赴宴，那里送来饮食。”

    祁叔玉表情有些复杂，与夫人对望一眼，夫人笑道：“不如请阿涅一同过来？他独自用膳，未免冷清。再者，夫人一家有恩于你，就是有恩于我们全家。阿涅也该谢谢夫人的。”

    虞公涅换了一身衣服，脸上没了冷气，被让到上座，他也不坐，拖着一只垫子，坐到了祁叔玉的旁边，与对面的卫希夷瞪眼睛。

    两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时候，又有执事来报：“太叔，王有事相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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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见申王

﻿    被连续打断两次，祁叔玉面露无奈之色，却不得不动身往王宫里去。临行前，与夫人对视一眼，夫人含笑点头。而后，他不好意思地对女杼母子三人致歉：“本想为您接风洗尘，不想总是有事。”女杼微微点头。

    见母亲没有生气，但是也没有讲话，卫希夷答道：“又不怪你，”继而小声嘀咕，“一定是那个丑八怪告状了。”女杼横了她一眼：“你安生些吧。”卫希夷捂住了嘴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母亲。

    饶是心情有些压抑，祁叔玉还是被逗笑了，有卫希夷在，周围的人总是不愁有好心情的。

    虞公涅哼了一声，将手中长匙丢在食案上，懒洋洋地起身。祁叔玉劝道：“阿涅，你在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的。”虞公涅平日对他爱搭不理，还总是冷嘲热讽地找麻烦，今天难得态度好了些，祁叔玉也想趁机多说他两句，能听进去是最好了。免得以后故态复萌，他又作天作地。

    并不用等“以后”，虞公涅看都不看一眼食案，抬脚便走：“不吃了。”

    祁叔夫人见状，推了祁叔一把：“你先去宫里，王有事相召，正事要紧。”

    这话讲得绵里藏针，虞公涅才走到门口，听了这话，脸冲门外，目露凶光，鼻子恶狠狠地皱了一下，鼻腔里用力喷了一下，袖子甩出了一声闷响，往他自己的府邸去了。

    祁叔夫人将丈夫往门外推去，声音软绵绵的：“快去，家里有我呢。要是姬戏那个老……护着他的混账儿子向王告状，咱们也不怕他。还能做王的主了？他们觉得谁能领军便能领军了么？笑话。”

    “好啦，你也不要生气，王未必是为了这件事情呢。去用膳吧，嗯？”

    夫人轻啐一口，与他耳语：“呸！我快气饱啦。”

    祁叔玉一笑，再次向内致意，登车往王宫里去了，祁叔夫人转身来陪女杼等人。

    夫人乃是申王元后的嫡亲侄女，当今夏伯的亲生女儿，于万千少女的围剿之中，将祁叔玉捞到了自己丈夫的位置上，端的是珍爱万分。她也不怕祁叔玉有一个极难应付的侄子，论起难应付，她也是不遑多让的。将总是惹事的小东西刺了一回，她心满意足地扭脸回来了。

    不在丈夫面前，夏夫人变得爽朗许多，进来先让了一回座儿。坐定了，命人继续上酒食，且劝女杼：“这是甜酒，略饮一点儿，心里痛快。”

    女杼沾了沾唇。

    夏夫人看女杼的动作，心下大奇——她可不像是蛮荒之地逃难来的，倒像是哪家王公宫里出来的。女杼饮酒的动作很文雅，是王公家饮酒的标准姿势：一手持爵，只一手护在爵前，长袖掩盖之下，不见唇齿。再看她的坐姿，也是跽坐得很端正。听说南方蛮人的坐具与中土很是不同，当他们坐在坐席上的时候，姿态笑料百出。

    夏夫人心里评估着，对女杼等人的评价又高了一些。她本是不喜欢女杼的，打仗的时候，死人的事情不是常有的吗？且祁叔是统帅，士卒舍生护卫统帅是职责！擅自逃跑才是要先砍掉双足再砍掉脑袋的！祁叔对阵亡士卒的遗属向来照顾，本是个与自己的少主子意见相左、想回南蛮的卒子，祁叔将他留下，给他立功的机，在他死后还为他争取到了荣誉，听说他的母亲找过来，又为他争取到了田宅。

    世间有几人能够做到这样？

    丈夫将宽厚仁义做到了极致，对方还登鼻子上脸了？还给丈夫脸色看！还因此招来他人对丈夫的羞辱？！

    要不是丈夫真的很重视这一家人，夏夫人早带人过去将人打个稀巴烂了！

    等到见了面，发现对方不像是不讲理的人，还跟着过来了，丈夫的面子算是挽回了一些，夏夫人心情好了一些。等听随从讲了今日之事，她对卫希夷的感观是最好的，也知道女杼是接连丧子，或许因此而情绪激动。虽然这不是为难人的理由，勉强也算解释得过去了。

    而且丈夫好像真的很重视这家人！小姑娘真的教训了虞公涅那个小混球！

    才有了夏夫人如今的态度。

    借女杼并不是很有胃口的机会，夏夫人道：“您只管用膳，不用担心宫里的事情。”继而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表示申王就算有什么打算，也要顾忌一二。

    接着又问卫希夷一路是怎么来的。

    卫希夷今天刚到龙首城，就遇到了一大堆的事儿，闹到现在，热食刚塞进嘴里，详细的经历自然是无从说起的。这是一个女杼也很关心的话题，也关切地看向女儿：“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卫希夷垫了半张饼，喝了口汤，擦擦嘴巴，从与女杼失散讲起，一口气讲到拣了鸡崽三人组。说得开心，不小心说了一句：“没想到鸡崽他们……”女杼眉头一皱：“鸡崽是谁？现在在哪里了？”她才发现说漏了嘴，掩盖地低咳一声：“就是那个公子先嘛……刚到王城的时候他好瘦，还病病歪歪的，好像家里养的小鸡崽病了的样子。”

    女杼正要骂她，夏夫人先笑了起来：“哎哟哟，公子先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该生气了。”

    卫希夷一呆：“咦？好像说过？他也没有生气呀。”

    夏夫人笑得更厉害了：“那就更了不得了，然后呢？他把你带过来的？”

    “呃，一起来的……”卫希夷摸摸鼻子，没讲老弱病残三人组当时有多么惨，就说凑了一路。接着说到了涂伯那里，申王求娶姜先母亲的事情，她有点试探地看向夏夫人。

    夏夫人大方地道：“这事儿我知道，他不想他母亲嫁与王我也明白，只不过她母亲不嫁王也要嫁别人。哎，不说这烦心的了，然后呢？你们就来了？”

    “嗯，途中遇到太叔，就来了。”

    夏夫人还要说什么，外面又有动静响起。此时天已经暗了下去，却有火把陆续点起来，夏夫人问道：“怎么了？”

    侍女不及出去问，便有执事满头大汗地来报：“夫人，虞公命人备车，往王宫里去啦。”

    夏夫人恨恨地一拍桌子，大声骂道：“他就是头会咬群的驴，就会捣乱！”全不顾将自己也骂进去，眯一眯眼睛，“备车！我也去！他敢在这个时候添乱，我才不管他是谁的遗孤，必要他好看的！”

    骂完了，颜色一转，又是温婉贤良的模样了，“真对不住，你们才来，就让你们遇上这么糟心的事儿。唉，夫君自幼丧母，老王宫里传说，谁都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要被扔掉的时候，是大伯怜他，将他捡了来抚养长大的，长兄如父。大伯去得早，留下这么个……祖宗，夫君拿他放在心尖子上的宠着、顺着，他偏要闹，就怕别人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能克着我夫君似的……哼！不说啦，我得跟着去看看。”

    女杼道：“夫人自去忙。”

    夏夫人道：“先前我不知道小妹妹找到了，给小妹妹准备的衣裳就那么两件儿，先穿着啊。”一个漂亮、泼辣、向着她丈夫、还能骂虞公涅的小妹妹，那必须是盟友！

    卫希夷懂事地点点头：“两件就够啦。您这就去了？那个……”

    夏夫人鼓励地道：“你说。”

    卫希夷这一路，将上邦公子君臣三人指挥自若，底气也足了起来：“那个坏人，会很麻烦吗？”

    “那不算什么。”

    “王以前说过，有些人得罪了就得罪，既然得罪了，就得罪到死好了。”

    此言颇合夏夫人心意：“对！就是这样！这次弄不死姬戏那个老东西，我就三天不洗脸了！”与初见时的温婉模样判若两人。

    说完，她便匆匆往王宫里去了，留下母子三人对着丰富的晚膳。卫希夷心里是记挂着祁叔玉的，却有一样好处，遇事儿她吃得下去饭，照常将晚膳吃完了。女杼看她吃得香甜，也不在吃饭的时候说她，却督促儿子吃饭。

    等一儿一女吃完，卫希夷眼巴巴地问母亲：“娘，太叔他们，不会有事的吧？”

    女杼沉默了一下，道：“妻子和侄子，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卫希夷跟着点头：“是啊，听说他的大哥哥们，一心想要杀死他们，分老王的国家，现在已经分了些呢。”

    女杼却说：“好，吃完了洗洗手，洗洗嘴，今天跟娘一起睡，嗯？”

    “哎！”卫希夷高兴了，长途跋涉，长久的离散，她确实很想与亲人贴得紧紧的。

    才洗漱完，却是祁叔的执事从宫中回来——申王还要召见卫希夷，以及……鹅。

    卫希夷：……

    在女杼担心的目光里，卫希夷安慰她道：“娘，没事儿的，大不了咱们就走嘛。”

    女杼：……“你笑的什么？”

    说完，抱着大白鹅，上了祁叔玉派来的车。执事她也认得，车，她也认得，怀里抱着战斗鹅，腰上别上武器，她的胆子向来是肥的。

    ————————————————————————————————

    路上，执事十分尽职地对卫希夷讲解了觐见申王的礼仪。对于这礼仪和南君那里不一样，卫希夷已经很淡定了。执事担心她记不住，又担心她记住了做不好，心里像跑进了一窝耗子，急得不行。讲了一遍还要再讲第二遍，卫希夷已经闭上了眼睛。

    夜晚的龙首城万家灯火，虫子在草丛树间鸣叫，只听声音，好像与南国没有太大的区别。听了一阵儿，不安份的鹅伸出扁扁的喙来啄了她一下，在将要碰到她的手臂的时候，卫希夷睁开了眼睛，一把攥住了鹅颈：“反了你！回来就吃了你！”

    申王的宫殿也是在城南，其巍峨壮丽在夜间也不减分毫。恰恰相反，夜间，整个王宫的墙上燃起了火把，勾勒出宫城的形状，宫殿里燃着灯火辉煌，在无星无月的夜晚，别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壮观。

    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卫希夷无声地张开了嘴：想要，想要将这座雄城拿到手里。

    执事不愧是祁叔的手下，目不斜视，由她震憾，临近宫门才小声提醒：“女郎，快到啦。”

    “哦，”收回手，揪起被揍得乖了的大白鹅，卫希夷问道，“那就这样进去了？”

    执事终于忍不住问道：“都记住了吗？”

    “嗯。”

    从宫门到大殿有一段很长的路，执事担心她小走不动，卫希夷挑挑眉毛，抱着鹅，率先迈开了步子。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每隔十几步便有一束火把，卫希夷静静地走着，夜的宁静与王庭的空旷令她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夜空。

    不多会儿，她便脸不红、气不喘地到了正殿。抱着鹅，行礼。与南君宫中相反，申王这里反而没有了什么只能盯着王的脚下看的臭规矩。大约是他没有一个败家且会咬群的王后，卫希夷腹诽。她很快从夏夫人那里学会了“咬群驴”这个形象生动的比喻。

    行完礼，卫希夷抬起头来，微微打量着这个久仰大名的王，小鸡崽心心念念盼他死的仇人。申王据说四十五岁，须发微白，如果不是卫希夷眼睛好，灯火下这点白丝也不大看得出来。他有着这个年纪的男子所有的两只垂下来的眼袋，显得很威严。微微有点发福，肚腹挺起，玉带系在微凸的肚尖下面。

    申王左手边坐着三个人：祁叔玉、虞公涅、夏夫人。

    右手边也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长须垂腹；一个年轻男子，就是被她打过的那个姬无期。

    左右扫了一眼，卫希夷又将注意力转回了申王身上。

    即使他身材走样，不如南君保养得好，卫希夷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压力，颈后寒毛立了起来。

    她在看申王，申王也在看她。怎么看，都觉得是个活泼可爱，漂亮得不得了的小姑娘。卫希夷到祁叔家时换了衣裳，祁叔受她哥哥之托照顾家人时问清了他家人口，按人头准备的丧服。及女杼到天邑，见只有两人，次后准备的就只有母子二人的衣服。卫希夷就穿着丧服，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外套。

    一个带孝的小姑娘，想起她为什么穿孝，申王也要多同情她几分。何况，小姑娘真的很漂亮，头发还微微有一点卷，显得更加可爱了。

    申王见状，不由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就是阿玉说的那个小姑娘吗？你叫什么呀？”

    寒毛慢慢贴了下来，卫希夷给他一个浅笑：“卫希夷。”

    “好名字。”申王赞了一句。

    卫希夷又笑了一下。

    申王先问了她一路北上的事情，卫希夷简单地说了，路遇姜先的事儿她也只是一笔带过。申王愈发和气了：“那可真不容易，你受苦啦。”

    “并不苦，就是没盐吃，有点淡。”

    申王大笑，话锋一转：“你很厉害呀。”

    “嘿嘿。”

    “都会打人了！孤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打过这么大个的。”说完一指姬无戏。

    不愧是申王，来了个突袭。

    卫希夷站在当中，左手抱鹅，右手食指竖起，指尖抵在唇下正中的那个小窝窝里，。她两脚站得稳，小身子却一晃一晃的，一会儿转向申王，一会儿转向姬无期，脸上的笑有些瘆人：“对呀，我打的。”

    看起来就不像好么？

    申王面前，一个是萌萝莉，身高只到他胸口往下一点点。一个纨绔子弟，出名的找事儿欠揍的货。光一看，申王就想卷起袖子来帮小姑娘再打姬无期一顿，别说申王，就连姬无期的爹姬戏，他也想打儿子了！

    ————————————前提分割线——————————————

    这么蠢，连点小事都办不好，平白惹了太叔玉！太叔玉极得王的喜爱，如果不是伤了脚，姬戏是万万升不起与之相争的念头的。因为他伤了脚，姬戏便想抓住这一点做文章。知道太叔玉的脾气极好，小小折辱必不会翻脸为难人。然而小小折辱，日积月累，必然会在众人心里留下划痕。姬戏的机会就来了。

    姬无期挑衅，是姬戏允许的。如果太叔玉真的动了手，那他温润君子的形象也就要打折扣了。姬戏甚至盼望自己儿子受点教训，一则坏了太叔玉的口碑，二则让儿子受点刺激，或许可以发奋图强。

    结果姬无期是挨了打了，姬戏抓住机会，又打了姬无期一顿，伤得挺惨，全推到祁叔玉的头上。嘴欠挨一下是可以的，如果打得重了，申王也要给姬戏一个说法。彼时，祁叔玉已经认了是自己打的，并且反问：“彼虽蛮人，为国捐躯，我自当看顾他的家人。反是姬无期，无故闹丧家，却不是王怀柔四方的初衷了。”

    哪知道姬无期这个蠢货才告了祁叔玉，却被随后而来的虞公涅给踢到了坑里，一不小心顺口说出来还被个小姑娘打了。

    虞公涅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往日里他让这叔父下不来台的手段可比姬无期高明多了。今天看到他跟了来，还以为他照旧是拆叔父的台，大家是真没料到，他一脸刻薄的笑，顺口说了一句：“没错啊，姬兄被打得惨！那个蛮丫头可恶至极！”

    姬无期还道虞公涅帮他告状，连丫头带鹅一块儿骂了：“我非将这蛮女和那鹅一镬煮了不可！”

    申王当时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仿佛在逗我。

    申王还没回过神来，夏夫人又来了。夏伯全家对申王鼎力相助到了现在，申王也承他们的人情，夏夫人的面子还是有的。来了便说丈夫委屈、小姑娘也委屈，她十分心疼，弄得申王脑仁儿都疼了。便说，叫那蛮女来看看。

    ——————————————前情结束——————————————

    现在蛮女来了，就那么高的个儿，就那么漂亮的脸蛋儿。一看她那张脸，姬戏就觉得要坏，无他，谁不喜欢漂亮姑娘呢？如果不是自己儿子被打，姬戏自己都觉得，能搬出这么好看的女孩儿来，打就打了吧，甭管谁打的……

    小姑娘一点也不含糊，居然还问申王：“要是有人说你哥哥是个懦夫、笨蛋，他自己不想为同袍牺牲，说他留下来断后，是被‘坑害’，而不是慷慨赴死，你想不想打人？我想！我就打了。你不信？要不要再打一次给你看？看到他我又想打他了。”

    申王正经了起来：“你行吗？”

    卫希夷道：“当然行啦，走之前，我得打个够。你这里挺好的，可惜我不能留下来。”

    申王一捋须，问道：“你要走？”

    “嗯啊，”卫希夷点点头，食指微曲抓了一下腮，“打他的时候就想好啦。他是你们这里的贵人嘛，连太叔都拿他没办法，贵人都是这样儿，我们可不能住。又不指望他们吃饭，他们不好，我们就走。他在我家门口污蔑了我哥哥，让我灰溜溜走掉我不甘心，走之前就先打一顿咯。”

    姬戏暗道一声不好。国君做得好不好，最直观的衡量标志就是人口！“因为纨绔横行，致使国人逃亡”，这绝对是申王会忌讳的事情。再看申王，已经起身到了卫希夷身边，纾尊降贵地弯下腰，问蛮女：“阿玉不是将你们带到他那里了吗？有他保护，你怕什么呢？”

    “太叔不能时刻都与我们在一起呀，我可不能在有他们的地方住下去，想到有个会找你麻烦的人就在那里，多闹心？可得找个和气的地方住。有坏人的地方比没人的地方还可怕。我们獠人从来就没怕过什么，可也不会明知道有坑还往前跳。”

    申王笑眯眯地摸摸卫希夷的头：“哎呀，你太担心啦。阿玉啊，带她回家，好好照顾，她的母亲、她的弟弟也要好好照顾，明白吗？”

    祁叔玉含笑道：“是。”

    申王又郑重地对卫希夷道：“你哥哥是我的功臣，即使是蛮人，只要为我效力，我都会保护他的家人，哪怕他已经过世了。留下来，好吗？”

    卫希夷瞥了一眼祁叔玉，祁叔玉点点头，又瞥一眼姬无期：“不要，他瞪我！”

    姬无期眼都直了，区区一个蛮女，她告刁状怎么告得这么顺手？

    申王直起腰来，目光在父子俩身上逡巡：“阿戏，先管好儿子，再去管部伍吧。如果他们，”手指卫希夷，“有闪失，我只好唯你是问啦。”

    卫希夷应声道：“我才不要有闪失，我有闪失了，就算把他们的骨头都拆了，我也已经闪失了。”这就是要走了？

    夏夫人上来温柔地道：“你放心，咱们在一块儿，谁要动你们，先过了我再说。”

    祁叔玉也来哄她，声音震得她的耳朵又酥又麻，脑袋也昏沉沉的，差点就点下来了，却被虞公涅一声冷哼惊醒了。又用力摇头。

    申王对祁叔玉道：“他们母子三人，就交给你啦。让我看看，我的上卿本领如何。”祁叔玉领命，被卫希夷一双大眼睛盯着，他有些无奈地道：“你今天总要回去睡觉吧？”

    卫希夷：……乖乖地被领走了。

    背后，申王冰冷的声音传来：“明日，你们父子登门致歉去！人留不下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出了宫城，夏夫人笑吟吟地牵着卫希夷的手，让执事接过了鹅，对祁叔玉道：“让小妹妹一个人坐车怎么可以呢？跟我们坐吧。”祁叔玉不及回答，虞公涅又是一声冷吭。祁叔玉抱歉地看看妻子，轻声道：“你和希夷真是投缘，这很好，你们同乘，希夷啊，我的府里有很好的老师哦。夫人，你同她讲，我去看看阿涅。”

    夏夫人嘴角一抽，依旧温婉地道：“好。小妹妹，咱们来。”卫希夷担心地望着祁叔玉微跛着足到了虞公涅的车前。虞公涅一手撑着安车的车门，整个人堵在车门上：“你来干嘛？”

    夏夫人道：“夫君，阿涅不愿意，你还是同我们一同走吧。天黑夜凉了，站在黑地里，伤口又要疼了。”

    祁叔玉眼中划过一丝无奈、一丝暖意，转头对夫人点头致意。冷不防领子一紧，虞公涅双手扯着他的衣服往上拽：“快点，急着回家呢。”虞公涅不过十二，力气再大，也拽不动一个常年征战的上卿。祁叔玉单手一撑，跳上了车：“走吧。”

    另一边，夏夫人骂了一句“小混蛋”，又转了颜色，拉着卫希夷上了车，对她介绍：“我们家的老师，原是夫君为了我的孩子准备的，可惜……现在还没有……嗯，都是好老师，外面再难找到的。”

    卫希夷内心交战着，忽然问道：“我看你们的王不像傻子，为什么会让那样的人做官？”

    夏夫人一撇嘴：“姬无期？他不曾领职。姬戏么，还算有点本事。姬戏的哥哥是崇侯，他的夫人是岐侯的妹妹，他自己也有封地。所以让他做了官。”

    “能让他不再害人了吗？”

    “嗯，差不多了，王已经留意了，不会让他再得势。留下来吧，外面刚下过大雨，又入秋了，这边秋冬很冷的。夫君说过你们的故事，就算要报仇，你也要先长大，对不对？”

    好像也有道理：“我回去问问我娘。”

    “好呀。”夏夫人笑眯眯地说，留下来一起收拾小混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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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齐动作

﻿    回去的路上，夏夫人与卫希夷相谈甚欢。夏夫人对她很满意，在夏夫人心里，丈夫是最爱，帮着丈夫的都是好人，与丈夫作对的都是恶人。恶人名单上，除却祁叔玉那些异母的哥哥们，虞公涅排在头号。又因为虞公涅天天在眼前晃荡，仇恨值比素未面的敌人还要大些。

    一路上，卫希夷耳朵里灌了不少虞公涅的劣迹。她也觉得挺奇怪的：“他怎么专一盯着太叔作对呀？”有脑子吗？谁对自己好都分不清楚。外面那些“伯父”一个个都是要专他国家、要他性命的，只有太叔玉在维护着他，他还不领情。这是病，得治！

    夏夫人也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个古怪的人，我才嫁与夫君时，心道，他以前只是淘气，或许是叔侄俩心思都不细腻，说扭了，还想与他们开解来着。没想到，夫君是将能做的都做的，阿涅这个混球，他就是盯着夫君，非要将人捆在眼前折辱！夫君还说他是因为没了父母，闹了别扭。哪家别扭是这样闹来的？哼！”

    卫希夷皱起了好看的小眉头。

    夏夫人道：“哎，我比他大好多，也不想孩子一般见识。你说，我夫君是好人对吧？”

    “嗯嗯。”

    “所以啊，我怎么能让好人吃亏呢？哪怕是孩子，让一让二不让三，不受教训他也长不大！”

    “嗯嗯。”

    夏夫人说到兴头上，忽然想起一事，唤来了执事，改了夏地的方言吩咐：“去，找个人，明天我要整个天邑都知道，姬无期那个不要脸的东西他妨碍我夫君照顾亡者遗属，姬戏那个老东西，他还告状！父子俩还想害亡者遗属。”

    暗中散布谣言可不是一件好事，夏夫人用的是方言，以为卫希夷是听不明白的。卫希夷一路从南往北，各地方言各不相同，多少摸着了些门道。何况夏地总是在中土的，与正音虽有区别，还是同类，不似蛮地语言与中土是两个体系。卫希夷听起来虽然吃力，仔细分辨还是能摸到规律的，硬记下了发音，慢慢翻译成了正言，也明白了夏夫人的意思。

    这也没什么不好，卫希夷收回了呆滞的表情，与一力游说她留下来的夏夫人慢慢聊上了。

    夏夫人依旧是担心丈夫，出征是拿命在挣功夫，在家是天天凑到虞公涅面前受欺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送上门去被欺负。他一身的本事，谁能欺辱到他？不过是让着阿涅罢了。阿涅这个小畜牲，还得寸进尺了……”

    明知看不到，卫希夷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除了车的板壁，什么也看不到。夏夫人也回头，咕哝道：“他就是脾气太好，要我说，早打一顿，早就好了。”

    卫希夷深以为然，全然不顾她自己正是一个越打越精神的小混蛋。

    同盟结成，全不知道与她们相隔数丈的车上，有些事情也在改变。

    祁叔玉就着微弱的火光微笑看着侄子。虞公涅哼了一声，将眼睛闭上了。祁叔玉听着呼吸声就知道他没睡着，轻声道：“阿涅，今天你帮我，我很高兴。”少年带点傲气的哼了一声，抱着双臂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里又是开心又是生气。可恶的秃头！就知道装好人！季叔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祁叔玉习惯了与侄子在一起的时候自说自话：“明日我继续给你讲课可好？”

    双目紧闭的脸上，肌肉微动了一下。祁叔玉会心一笑：“你没说不答应，我就当答应了啊。”

    虞公涅又哼了一声。

    祁叔玉颇为欣慰：孩子长大了呀。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拂上虞公涅的脑袋。哪怕闭着眼睛，虞公涅还反射性地往旁边抽了一下，又僵住了。祁叔玉的掌下更柔，轻轻地，将侄子缓缓拨向自己。虞公涅像块石头，僵硬地靠在了叔父的肩上，“呼”随着鼻腔里长长地出了一道气，软软地靠上了。

    到得府门前，忧心丈夫的夏夫人，与担心美人的卫希夷两人从车上急匆匆下来的时候。就看到祁叔玉动作迅速地跳下了车，对车内伸出一只手来：“天黑留心脚下。”

    “看好你自己吧！”熟悉的不快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异样，混球居然将手放到了太叔的手里！夏夫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混球不是应该打开丈夫的手，然后跳下来的吗？这才是他应该做的。是啦，是不想丈夫受这样的对待，可是混球开始听话了，夏夫人心里有点发毛。

    祁叔玉将虞公涅从车上接下来，见夫人也下了车，笑道：“你们先回去吧，希夷那里，派人给她前路掌灯。”夏夫人盯着叔侄俩的手（小混球现在还抓着自己丈夫的手），有点呆地说：“哦，忘不了。我跟她一起去看看，再回家，你也快些回来，明日要安排老师呢。”

    察觉到手上被大力一握，祁叔玉不动声色地道：“知道了，你先回吧，我送阿涅回去歇息。”

    夫妻二人各有事忙，一路上，夏夫人小声嘀咕：“那小混球今天太反常了。”卫希夷也小人之心地问：“他是不是憋着坏呢？”

    “有可能，这两天我一定要多看着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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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卫希夷向夏夫人道谢。她的中土礼节还不是很好，然而比起一个糟心的侄子，这小姑娘就是天使！夏夫人笑道：“不谢不谢，既然相识，就是缘份，我第一眼就很喜欢你呢。”

    女杼又出来道谢，夏夫人道：“入秋了，夜里冷，您快安歇了吧。”

    女杼道：“哎，孩子不回家，做母亲的是睡不好的。”

    夏夫人想到自己还没有孩子，有些沮丧。女杼道：“夫人有心事。”

    夏夫人心道，我看你不像是寻常粗鄙的妇人，只是我们还不熟，有些事儿还真不好找你拿主意啊。何况这么晚了，我还有事儿要做呢。另起了一个话题，道：“是啊，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住下来呢？”

    女杼还在犹豫，夏夫人道：“姬氏父子的事儿，我们已经办好啦，您不用担心。我看女郎与小儿郎年纪都还小，怎么忍心再让他们放弃舒适的生活呢？夫君与我讲，原本备下自家用的老师，先教着他们姐弟俩，您看如何？”

    女杼问道：“那府上公子？”

    夏夫人不好意思地道：“我们还没有孩子呢。”

    “会有的，”女杼语气坚定地说，“会有的。”

    夏夫人笑道：“承您吉言。”对女杼的不满算是消了大半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儿，夏夫人想起还有事要与丈夫讲，匆忙离去了。卫希夷跳上前来抱住女杼的手，叽叽咯咯地讲着宫中的见闻。女杼耐心听着，一面将她带到房里，唤了热水来，喊她洗脸泡脚，换寝衣。卫希夷见了母亲弟弟，愈发的闲不住，间或捏一捏弟弟迷糊的脸。

    卫应悃得直点头，看到她，忙不迭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女杼低声劝儿子：“你姐姐回来了，这回不会走了，你先松松手，让她去换衣裳，一会儿咱们一块儿睡。”好说歹说，才将卫应哄得松了手。卫希夷见弟弟黏自己，也是开心，隔着屏风说：“鹅我又带回来了，让他们放到笼子里了。”

    “哦。”

    “哎，阿应你说话了哎。”

    女杼听不下去了：“你弟弟早就会说话了。”

    卫希夷东摸摸西碰碰，一直发出声响，好让卫应听到她就在这里。收拾好了，母子三人一同到了女杼的大卧榻上安置。卫希夷想在最外边，被女杼一巴掌打到最里面去趴着了，卫应随即跳了上来，贴着姐姐不动了。女杼见一双儿女安卧，眼睛一热，忙转过头去，命守夜的女奴：“你去外间榻上歇着吧，有事我叫你。”

    才回来侧卧下，伸手一搭，将儿女都搭在臂下。卫应一手揪着姐姐的衣带，一手握着母亲的袖子，闭上眼睛就睡了。卫希夷伸手在他鼻子面前晃了好几下，悄声道：“睡了。”

    “是啊，你也睡吧。今天你在宫里说的话很好。”

    “娘，我还有事儿要说呢。”

    “嗯？”

    对夏夫人不好讲什么捡到鸡崽的时候鸡崽君臣三人都是生活不能自理，对母亲却是要据实以告的，包括路遇的两个奇怪的名师，包括鸡崽母亲改嫁，也包括夏夫人后来对她讲的一些虞公涅与祁叔玉的事情等待。

    卫希夷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对很多事情很有见地。

    女杼听完了，含糊地道：“都不容易。以后出去也不必提什么救过公子先，或是结伴而行之类的话，你今天做得就不错。”

    “嗯嗯。”

    “祁叔的夫人……也不是十分好的，你别对谁都掏心掏肺了。”

    “咦？嗯，她不喜欢虞公，想让我也讨厌虞公来着，其实我也不喜欢。”

    “不是那样的。”

    “咦？”

    女杼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女儿道：“她很有心计，心里眼里只有祁叔，这样不好。”

    “啊？”

    “人呐，要是眼里只有一个人，做起事情来就会不可理喻。”

    虽然不是很懂，卫希夷还是记住了：“那，咱们还留下来吗？”

    女杼想到这一路的辛苦，儿女又都年幼，想起近来的遭遇，低声道：“先住下吧。”声音里充满了疲倦。

    卫希夷倒是高兴，因为——“真好，我也有老师了。”

    “嗯，真好。所以啊，以后对祁叔好一点。”

    “嗯，我不会让虞公欺负他的。”

    “虞公……有些奇怪，他们一家子从他祖父开始就想法诡异，不是常人该有的样子。你先看看，再说。”

    “好，我看完了，回来跟娘说。”

    “睡吧。”

    ————————————————————————————————

    母子三人在久别之后第一次睡在一起，都睡得安心。另一边，夏夫人却不□□心。祁叔玉从虞公涅那里穿墙回来之后并没有见妻子，而是在议事厅的小室内召了几个心腹，不知道商量了什么事情。到了夜深才回来。

    夏夫人一见丈夫，瞬间变作了温婉贤良的妻子模样，忧心忡忡地问丈夫：“阿涅……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岂料祁叔玉并没有如常那样双眉含愁却强作淡定地安抚她，而是眉眼含笑地道：“阿涅长大了，开始明白事理了。明日我正有假，过府去与他讲些该知道的事儿。”

    夏夫人惊呆了，她心里认定虞公涅与丈夫作对了一辈子（……），必是有阴谋，却不能在丈夫面前撒泼，这与她一向表现出来的贤妻面目可不符！

    可恶！

    情急之下，她搬出了女杼母子三人：“可是西面母子三人才迁过来，您就这么将人放在那里不管了吗？”

    祁叔玉笑得微带神秘之感：“我正管着呢。至少，要让王心里记着有这几个人，眼里能看到他们。这样他们才会安全。”

    想到一块儿去了。原来，祁叔玉漏夜召了心腹，做的恰是与夏夫人同一件事情，不过他一路与侄子纠缠，行动得略慢了些，然而计划却比夏夫人要周密得多。他策划了一整个的剧本，从宵禁之后寂静的长街上不断有马车进出宫廷，被有人心发现作引子。引出是谁家去了宫里，继而追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致使连夜入宫。再引出自己等人白日动向，继而牵到姬无期。

    好一出大戏！

    夏夫人关心的不是这个，偏是虞公涅，这小子越长大越难应付。丈夫偏偏执迷不悟，认为家人是需要照顾的。当自己被他这样爱护的时候，说不出有多幸福，当丈夫的心血浪费在小白眼狼身上的时候，说不出有多怄。

    祁叔玉还一脸温柔地说妻子今天也辛苦了，邀妻子安眠。

    夏夫人一怔，晕晕乎乎地将什么白眼狼都忘了：“好。”

    直到第二天晨起，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忘了什么事儿！起身一看，祁叔玉早起来去晨练了，侍女掩口而笑：“太叔不让叫醒夫人，让您多歇一会儿。还说西院的客人也不用您这么早去看，也让他们多歇一会儿。”

    夏夫人心道，我关心的不是这个！他这个傻子，是不是又去上赶着被白眼狼欺负啦？！

    匆匆洗漱毕，夏夫人奔赴演武场，祁叔微跛的左足，在行动间反而看不大出来。夏夫人松了一口气，看到一个停顿，上前去给他擦汗：“伤才好呢。”

    祁叔玉温柔一笑，握着夫人的手，相携去用早膳。夏夫人气结：他是什么都懂，就是对家里人眼瞎。气氛实在是太好了，夏夫人不忍心破坏这样的气氛，晕乎乎地用完了早膳，又晕乎乎地去看望女杼母子三人。与女杼说了几句话，才醒过味儿来——夫君又去看小混球了！

    她刚答应了带姐弟俩去见老师！

    夏夫人心情很糟糕，还是坚持依礼将人带走。女杼何等关切儿女？看出她不太对头来，很讲道理地道：“夫人像是有心事，有事不如且去忙，我们这几天功夫还是等得起的。”

    夏夫人回过神来，道：“不不不，我就想着这件事呢，你要不放心，跟着一起来看看我们老师吧。”不由分说，拖着人去见了老师。

    太叔府上的老师晏狐是个清贵的差便，既无小公子与女公子可教，又因有常识，常与太叔谈论政事。乃是太叔封国内一等一有身份之人。让他教授奇怪的蛮人家的小孩子，他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是明白太叔的心意，也答应了下来。何况，夫人亲自来了！

    阖府上下，也就太叔觉得夫人是个贤良温柔又可爱的女子！她是可以与虞公掐起来的人呀！不过这样也挺好，晏狐打心眼儿里觉得太叔过于忍让虞公涅，是要有个人给虞公涅一点教训了。

    怀着对主君及主母的敬意，晏狐表情正常地接待了母子三人。一看之下，不由面露惊讶之色——这是蛮人么？传说中断发纹身，衣饰夸张的蛮人？南君之子携蛮人北上，内里许多不惯中土穿着的人，依旧是蛮人打扮，稀奇古怪。很多人的长相也是一言难尽。

    眼前这个……说是太叔家的儿女，晏狐也觉得惊讶。长得太好了，一看就不像是野蛮人！

    晏狐的态度端正了起来，再升不起轻视之心。

    先是要便行问一下姓名一类，女杼先前早有准备，子女拜师，虽然是太叔府上的老师，作为母亲，她也按照中土的礼俗，准备了四色礼物。晏狐心中更是充满了疑惑：这真的不像是蛮人！即使南君之子放弃了父亲的国度，几乎要像是一个中土之人了，大部分的蛮人在中土眼中，也是礼仪欠缺的。

    晏狐迅速放弃了之前的计划，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学生来，问道：“敢问夫人，女郎与小儿郎，可曾习过字？”

    女杼点头道：“小儿是我教过一些，小女曾在南君宫中受教。”

    晏狐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字，让他们辨认，卫应识得一半，卫希夷全都明白。晏狐大吃一惊：“这可不是略教教能学会的。”女杼微微点头。夏夫人看在眼里，心道：看来是要再多打听一下他们的来历了。能与国君之女为伴且不是奴隶，或许他们在蛮人里身份不低。

    宴狐又考了一些题目，卫应是略有基础的孩子，卫希夷的进度让他吃惊不小——他原本教授的内容，现在看来只能教卫应了，卫希夷几乎全都懂的，除了礼仪。蛮人礼仪与中土不同，这是不需要惊讶的。然而从文字，到算术，所有的基础她都已经通了。

    晏狐正色对夏夫人道：“童子我便收下了，女郎之事，我须再禀主君。”夏夫人也惊讶于卫希夷的进度，祁叔玉正与虞公涅在一起呀，她正愁没借口去打断，当即道：“我与你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了虞公府上。

    ————————————————————————————————

    祁叔玉正在与侄子进行一场艰苦的对话。

    察觉出侄子懂事了，祁叔玉便想将自己给侄子制定的虞国复兴的计划向侄子再做说明。岂料刚起了一个：“你也长大了，该想想虞的事情了。这次我有功劳，便向王提请让你归国可好？我在天邑，知道王城的动向，一旦虞国有急情，也好为你从中斡旋。或者借兵，或支粮……”

    话还没讲完，虞公涅眼睛便红了，他掀桌了！

    “这是要将我赶走吗？！”

    “不是，你长大了，该慢慢担起自己的责任来了……”

    “胡说！你就是要赶我走！你嫌我麻烦！”

    祁叔玉无奈地捉住了侄子的手，轻声细语地道：“我绝不会嫌弃你，阿涅，你是我的侄子，是我的亲人，我对你只有爱h……”

    “呸！爱到赶我走吗？”

    祁叔玉板起脸来，手上用力，虞公涅感受到了一阵无言的威压。他可不怕这个！但是太叔的表情……算了，虞公涅冷着脸，昂头看向叔父，眼睛里又升起了讥诮：“要给我脸色看了吗？”

    祁叔玉一字一顿地道：“阿涅，你不小了，该明白事理了。再过几年，你将有自己的妻子，会有自己的儿女。你要知道，爱护他们，不仅是用自己的力量给他们遮风挡雨，而是培养他们的力量让他们无惧风雨。即便我死去，你们也能够昂首存活于世，高居人上。你将做国君，高贵的出身不能让你坐稳王位，出众的能力、获得民心才是！所以你从小，我就想你留在虞国，收束民心。现在，我还是这般想！”

    虞公涅懒洋洋的样子一扫而去，睁大的眼睛里一股水气转来转去，用力地：“哼！”

    叔侄僵持时，便是夏夫人赶到的时候。

    满地的狼藉映入眼帘，如果不是丈夫在眼前，她还要装贤妻，夏夫人上扑上去揍死这个小畜牲！卫希夷也生气了！她从没见过像祁叔玉这样有力量而性情温顺的人，这样的人都欺负，还有没有天理了？！她的眼角微微地胀红了。

    祁叔玉先慢慢放开手来，给虞公涅理好了衣襟，口气是一惯的温和：“都长大了，将脾气遮一遮吧，这样的脾气，不好治国临民的。”

    虞公涅又是一脸的懒洋洋，让人看他一眼都觉得生无可恋，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打坏主意了。眼睛在卫希夷的脸上打量的时间变得长了些，目光也锐利了起来。卫希夷才不怕他，回了他一个极端刻薄的笑，将虞公涅噎得不轻。

    祁叔玉见不止妻子来了，连女杼母子三人都过来了，微惊问道：“怎么了？”

    晏狐上来将方面的情况汇报了一番，祁叔玉满面欣慰：“是吗，太好了。”

    虞公涅愈发不开心了起来，指桑骂槐：“妇人好强，是什么吉兆吗？牝鸡司晨，王要吓坏了。”

    卫希夷不乐意了刻薄地道：“人鸡不分，怪不得不识好人。”

    夏夫人心里给卫希夷鼓掌！真是太好了！自己果然是有眼光的！

    虞公涅阴沉着脸：“野丫头，你学了又能什么？想干什么呀？能干什么呀？”

    【我能打你信不信？！】卫希夷卷袖子：“哈！我一定会报仇的！一定能灭掉大祭司的！我还不会放过荆伯！我还要让我家人以后都不伤心难过，让我喜欢的人永远快活！咱们走着瞧！”

    祁叔玉分开了就要打起来的二人，虞公涅个头比卫希夷略高些，还年长数岁，还是个男孩子，祁叔玉考查过侄子的武艺，是高出同龄人许多的，他担心卫希夷受伤。这一回，两人都很给他面子地分开了。

    第一次对战，未果。

    祁叔玉关切地问卫希夷：“希夷真是这么想的吗？”

    “嗯！”

    “那会很辛苦。”

    “哎？累完了，睡一觉，不就休息过来了吗？而且很有趣啊，”卫希夷撇撇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

    祁叔玉笑了出来，这小姑娘可真是天不怕来着，看到她，你就觉得，这世上没什么难事儿了，包括一个难搞的侄子，都不像想象中那么难。低头问道：“那，希夷要跟我学治国之术吗？”

    “好！”卫希夷眼睛一亮。她从未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老师，如今有了，还是这样的美人，开心得不得了。几乎要蹿上树去放声大叫了。

    祁叔玉也许该去做个神棍，就在他的念头闪过之后，虞公涅冷笑道：“大言不惭。你也学治国之术？你学了能有什么用？你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所有的国君，他们的祖先都是披荆斩棘白手起家的。先人能做的事情，后人为什么不能？后人已经知道了先人的经验，却连做同样的事情的勇气都没有，还活着做什么？”卫希夷认真地问。

    “……”虞公涅一怔，旋即大怒，“能有多大的国家？能让自己想要的人在自己的国家里呆着吗？小到留不住人！你就知道难过了！”

    “如果我想要他，他需要一个大国，那就给他一个大国，让他任意驰骋！”卫希夷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报怨有什么用？把报怨的力气拿出来做事，事情早做成了！”

    虞公涅崩溃了，大声对祁叔玉道：“今天开始！我随你学治国之术！”

    卫希夷食指点着自己的唇下，迷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不是在跟我吵架吗？”

    夏夫人笑眯眯地道：“哎呀，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啦，以后都随夫君学习，可要互相友爱呀。”

    【谁要跟他友爱啊？】正在气愤中的二人被夏夫人一打岔，开始思索着即将面对一个看不顺眼的同窗这件事情，都有点崩溃。

    夏夫人开心了，有人能吸引虞公涅的怒气，并且制住他，夏夫人乐见其成。虞公涅阴恻恻地看看这个婶母，又看看那个秃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晏狐见状，禀道：“如此，我便携童子去习字了。”

    祁叔玉颔首：“有劳。”

    卫应一步也阴恻恻地看了虞公涅一眼，又眼巴巴望向姐姐。卫希夷一顿，弯腰与他平视：“阿应，我学完了就去看你，就像以前在家里一样，晚上我还教你认字呢，好不好？”

    卫应为难地低下了小脑袋。祁叔玉温和地道：“阿应初来，有些不适，晏卿。”

    “在。”

    “可否让夫人陪他几日？”祁叔玉用商量的口气说，这个夫人，显然说的是女杼。

    只要你们开心就好，见识到了童子姐姐的火力之后，晏狐权衡了一下，觉得留下女童对付虞公涅是个好主意，痛快地答应了唯一的学生需要陪读这个要求。

    皆大欢喜——除了虞公涅——祁叔玉几乎想命人现在就摆宴庆祝了。执事便在此时匆匆而至：“禀太叔，姬氏父子登门致歉来了。”

    虞公涅翻了个白眼：“呸！这一来非得更恨了不可。”

    祁叔玉从容答道：“不来也不会不恨。有些怨恨或源于嫉妒，或源于争夺，我们既不能坐以待毙，让利与人，便不要惧怕被怨恨。被怨恨，说明他们拿我们没有办法，有办法报复就不会怨恨。对不够强的人，不要畏惧。只要你一直强下去，就让人恨吧。夫人，我们去见见他们吧。”

    夏夫人笑靥如花：“嗯，我这便准备酒宴招待他们。”她又是温婉的贤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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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不简单

﻿    昨日在王宫里，还未走太远的时候便听到申王勒令姬氏父子道歉的事情，今日他们果然来了。祁叔玉并不意外他们会来，甚至对姬戏的小把戏也不意外。思忖了一下，决定先由自己亲自出门相迎。虞公涅在他自己的居所、女杼母子三人回他们的住处，都先不出去，且由祁叔玉的亲信保护。只有祁叔玉派人请他们过去的时候，再出去。

    出门相迎的时候，他又嘱咐所有随从：“万不可失礼。不可讥笑，不许议论，更加不许咒骂。”

    出得门来，只见姬戏一身素衣，免冠跣足。姬无期更惨，除了身上的伤痕，还背着一束荆条。也不乘车，也不乘辇，父子二人徒足而行，前来请罪。一路行来，围了好些人来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祁叔玉向两边望了一下，见这些围观者之衣饰，贫富都有。这姬戏也是不简单的，既然要登门致歉，面子是一定会丢的，就不能白丢，须得借此拿到些好处，达到些目的。

    龙首城比南君的王城更大更规整，反而不似南君王城那般居住划分得过于分明，祁叔玉居所附近，并非全是显贵。姬戏父子引了许多围观之人，要不了三天，整个龙首城无论贵贱，就都该知道祁叔门前一出大戏了。

    祁叔玉面上诚恳极了，降阶而迎，十分惊讶地道：“您这是怎么了？”

    姬戏的表情也是诚恳，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羞愧与哽咽，吐字偏偏十分清晰：“老朽教子无方，冲撞了太叔，我已无官职，今日携子请罪来啦！”说话时顺脚踹翻了儿子，将姬无期踢跪于地，让他谢罪。姬戏气得要命，一气儿子太蠢，二气祁叔玉狡猾。明明是领军之争，并没有蛮子什么事儿，为何被他们歪曲到了“不得民心，致使远人不敢来奔”上面？这群颠倒是非的小人！撒出来的谎连自己都信了，还理直气壮地拿谎话当作真相地告状。最可恨的是，王居然相信他们了！

    祁叔玉力气大于姬戏，硬是将他父子二人提了起来：“老翁哪里话，我年长于令郎，怎么会苛责于他呢？”

    二人你来我往，言辞交锋，祁叔玉技高一筹，姬戏也表现出色。两人僵持的时候，便有仆从将门口发生的事情往内通报。夏夫人气结：“老匹夫！给脸不要！还敢生事！这老匹夫，分明是颠倒黑白！”她委实生气，险些将自家厨房掀了。祁叔玉伤了左足，被姬无期拿来嘲讽，姬戏是吃准了祁叔玉不会将此事宣扬，更不会自己说出来。又做出委屈的样子，令人以为他们父子是被祁叔玉逼迫。且又不提是申王命他们致歉，也不是因为他们对祁叔玉不敬，而是因为对战死者遗属无礼。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冷静下来，夏夫人很快想到了对策：“我亲自去西面！”搬出真苦主来，打你的脸！

    夏夫人的执事为难地上前小半步，又缩了回去，惹来夏夫人瞪视：“怎么？”

    年过半百的执事是夏夫人陪嫁来的心腹家臣，在夏夫人面前能说得上两句话，委婉地劝道：“夫人，太叔未必会乐见您这么做。”

    夏夫人沉默了一下，恨恨地道：“他总是这般……罢了！我亲自去！”

    言罢，当先大步往府门而去，一路上如风行草偃，无人敢抬头正视这位怒气冲冲的夫人。

    夏夫人才到门口，便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声：“就是你们两个坏蛋！怎么敢欺负我娘？！”夏夫人脚下一滑，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这两天听过好多次了。不过……希夷是吧？这么奶声奶气的用词，不像是你呀！

    以夏夫人对卫希夷的了解，是应该是一个极其爽朗的小姑娘，绝不会用“坏蛋”这样的词来叫板，不卷袖子抽上去就不错了！

    这么猜也不算错，卫希夷一贯在简单粗暴著称，如果只是她自己，早就冲上去了。然而女杼说了，这样不可以，于是便自己去了，还勒令儿女不许跟着去。然而亲娘已经上阵了，卫希夷怎么能坐得住，她悄悄地跟了过来，趴在一边儿，随时上来给母亲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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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杼不愿意接受祁叔玉的接济，所谓奉养，她也不稀罕。阴差阳错，长子与祁叔玉牵扯上了这剪不断的孽缘，又卷入了权力之争，女杼只能自认倒霉，参与其中。女杼心里也有一种“我们母子并不白吃你家饭”的意气，闻说是姬戏如此作戏道歉，瞬间知道如何应对最省力。

    夏夫人想得到的办法，祁叔玉是早就心知肚明的，却没有派人去将母子三人搬出来。哪怕对他有成见，女杼也要承认祁叔玉这个人有城府却不会拿来用在没有危害他的人身上，人品确实很好。

    祁叔玉的事情与自己日后的生活息息相关，她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你不让我们出去，算你有良心，我也不是不懂的人。】这么想着，女杼整一整身上孝衣，让儿女不许淘气，自己洗净了脸，将鼻子眼睛揉一揉，揉出些红晕来，眼睛一眨，泪水含在眼眶里，抬步便走。

    卫希夷目瞪口呆，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变脸绝技！一看女杼走了，将“不许到前面去”的禁令抛到了脑后，回忆了一下母亲方才的举止，也模仿女杼的样子，也依样画葫芦地收拾好了，红着鼻子、红着眼睛出去了。眼睛死活流不出来，不过……假哭几声嘤嘤嘤她认为自己还是没问题的。卫应见母姐如此这般，默默地伸手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卫希夷吓唬他：“听话，你在这里，不然打你。”

    卫应给了他一个白眼：“哦。”手攥得更紧了。

    没办法卫希夷只好说：“那你乖乖的，别出声，我就带你一块儿去。”卫应乖乖一点头，一个字也没再讲。

    姐弟俩到了门口的时候，女杼正在噎姬戏。她到门口的时候刚刚好，正是祁叔玉与姬戏两个人你来我往踢皮球的时候，姬戏一副愁苦老父亲的模样，祁叔玉则是满面通红的急切样子，配上姬无期在地上哼唧着喊疼。围观者议论纷纷，有明白事理者看出姬戏作假，也有快意恩仇者觉得姬无期活该，更有一些不明真相的，一面说姬无期该受责罚，一面说既然人家已经请罪了，祁叔就得好言慰抚地原谅……

    女杼到了门口便发出一声呜咽，瘫软着抱住了太叔府厚重的门边：“这位贵人，您还不肯放过我们母子吗？”她的声音绵软里透着清脆，绝不会让人听不清楚、听不明白。

    祁叔玉一僵，手上一松，姬氏父子正与他角力，不料他忽然收力，父子俩一齐掉到了地上。祁叔玉愕然回头，手足无措：“您怎么出来了？”

    女杼举袖试泪，对姬戏道：“我儿子已经为王死难了，我们都躲到太叔家来，你们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姬戏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开始作作样子就起身跟祁叔玉进府慢慢争锋就好，干嘛非要在门口多拖延，一定要争这一刻的高下呢？他是想在祁叔门口演出这一出大戏，好令龙首城都知道他诚心道歉，而祁叔玉心胸狭窄。

    戏演过了。不是所有拖得长的，都是好戏。

    姬戏本是来卖惨的，一个被禠夺了官职、剥去华丽外衣的老者，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亲自登门，到如今还未入府。惨呐！

    再惨也惨不过孤儿寡母。

    女杼近月奔波，两鬓染霜、眉间带愁，却依然不能说不是一个美貌妇人。形容秀美，哭得还很好看，眼圈微红，泪水涟涟，望之生怜。围观者心中的天平毫不犹豫地向她倾斜。她的长子还战死了！

    女杼哭是哭，口上极是厉害：“先前你们闹得我们在家里住不下，太叔接我们过府，你们又来闹。真要将我们赶出去，您便说一声，我们这就走，何必再拖累别人？我竟不知我们做错了什么？我的儿子堂堂正正战死，为太叔断后，他错了什么？身后母亲、弟妹要被人欺辱？”

    “哦～”人群里发出恍然大悟的声响，就是因为救了太叔吧？他们父子想太叔死呀！然后姬戏就能做领军的上卿了呀！

    姬戏一听这妇人哭得这般，便知道事情要糟。这里本没有这个妇人什么事！上卿之争，蛮子们哪里配参与？夹在中间是他们不走运做了炮灰！然而这样的话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难道要讲，我儿子去那里不过是为了羞辱祁叔，令他不能再做上卿，根本不是闹你那死鬼儿子？

    当然不可以。

    姬戏急切地摆出道歉父亲的愧疚模样，从地上爬起来深深一礼，未及开口，便被昨天晚上那个可恶的小女孩儿糊了一脸。

    卫希夷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指着姬戏：“坏人！你昨天在王宫里告状还不够！”哭她不大会，骂，倒是行家，“你们的王让你道歉，你却来欺负人！”

    这还不够，卫应绷着小脸，松开了姐姐的手，张开小胳膊，像只小母鸡一样护在了母亲面前。人群里又发出一阵的惊叹与惋惜，母子三人皆是相貌出色，处境是真的惨，孩子又是如此懂事。无论贵贱皆说姬戏可恶，内里又有包打听开始讲“昨天夜里，这边连着四辆车被召进宫中，原来是因为姬戏告状”。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姬戏心里想活撕了这三个讨厌鬼，却不能动。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做了这件事情——太叔玉是不会让他得逞的，借机打伤他，他哭都没地方哭，也不会有人信他的。过了今日，申王恐怕再也不想让他做上卿了。

    ——————————————倒叙结束——————————————

    夏夫人看了一场好戏，心里乐可了花，却款步上前，温温柔柔地扶起女杼：“我来晚了一步，您怎么到前面来了？我陪您到后面安歇吧，”又对丈夫说，“夫君，宴已设好，鼓乐召齐，久候贵客不至，不想是在门口耽误了，夫君快款待贵客吧。”

    两句话，给姬戏挖了两个坑。围观者里有人暗暗点头，看来这妇人不是祁叔安排的，而祁叔家中早知姬戏要来，已经设宴，是姬戏在弄鬼。

    姬戏毕竟不是一般人，坚持对女杼一揖到地，一脸诚恳地道：“您误会了，我是带小儿来道歉的。”

    女杼倒退三步，作出惊恐的模样：“你们要做什么？”瞎子都觉得她受到了惊吓，以为是姬戏做了什么小动作。

    祁叔玉上前一步，挽住姬住的胳膊：“略备薄酒，还请老翁入内。”使眼色给夏夫人，让她快些将女杼母子领到府内安置，并不想他们在人前过于露面。

    夏夫人会意，领母子三人去西庭安置。与祁叔等人分开一段路，夏夫人笑盈盈地赞道：“夫人厉害。”

    女杼仿佛没有听懂，怔怔地问道：“世上怎么会这么险恶的人？夫人，我们在这里，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夫人张张口，打量了女杼一眼，只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道：难道是我猜错了？她只是凑巧，并非刻意？这般恰到好处的解围，真是罕见。以后可以多留意一些了。夫君对他们母子三人之厚待，也有些奇怪呢。

    二人各有心思，女杼没听到夏夫人的回答，也不催问，默默地回到住处，又谢过夏夫人：“府上来了恶客，夫人还是先去应付他们吧。”

    夏夫人笑道：“也好。对了，夫君虽说要亲自教导希夷，可他总有些外面的事情要办的，希夷有些技艺，还是要安排先生来教的。我给安排了一些，等下让他们跟您讲，您有什么要改动的都告诉我。”

    女杼郑重谢了，夏夫人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去应付姬戏了。

    她一离去，女杼便木着脸将面上的泪痕擦干净，用平平的语气问卫希夷：“我叫你呆着别动，你自己跑了？”

    卫希夷一个哆嗦，嗖地站了起来。长久以来被围剿之后痛殴的记忆浮上心头，提起下摆就想跑。

    女杼被她气笑了：“你跑啊，跑呀。我抓不动你了，是吧？”

    卫希夷哆哆嗦嗦地凑近了，一个虎扑，牵牵抱着女杼的胳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娘～～～”声音里像抹了蜜。

    女杼道：“你那是什么样子？给我坐好了！我有话说！”

    “哎？”

    “有些事情，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用知道不用愁，不用懂。以前我和你爹自认能让你不用管这些事，现在，是得教给你们啦。”

    “咦咦？”

    女杼道：“你听好了，这些话，不许说出去，谁都不许！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再酌情教他。阿应也一样，听到了吗？”

    两人一齐点头。

    女杼道：“一，那个太叔，不是坏人，也不是会被人随便欺负的，他自己心里有数。你要帮他，先问问他，不要自己拿主意，他的主意比你多。”

    这个卫希夷承认，不过：“我就是忍不住么。他……长得好看，我就忍不住想靠近他。”

    “闭嘴！这是第二件事，一切贵人，你离他们远些。贵人们像两扇磨盘，庶人就像磨盘中间的豆子，他们相磨百年也安然无恙，庶人挤进中间，倾刻便要化作齑粉。不要说你不怕，想想大祭司与王相争，我们便要家破人亡！”

    卫希夷眼角的皮肤越来越红，直要滴出血来。捏紧了拳头，心道：总有一天，我不但要做磨盘，还要做凿做斧。

    女杼吐出一口气，续道：“有些事，宁愿死也要做，宁愿死也不会屈服。不过，能活下来，还是要活下来的好，不然要活着的亲人怎么办呢？”

    “嗯。”

    想了一下，女杼道：“也不要与太叔走得太近，我看他的妻子、侄子，一个比一个不讲理，与他走得太近，那两个人会敌视你们的。”

    “哎？”

    “听话！”

    “哦。”因为母亲以前讲的话都有应验，这一次卫希夷也认真记下了。

    “他侄子对他百般折辱是真，不过是为了将他留在身边罢了。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蠢，就是这么不可理喻。仗着别人对他好，便要生事。这件事情，你现在办不了，也不用为太叔担心。他二十二岁做到上卿，你二十二岁能吗？不能就不要替他作主了。”

    “可是，不能因为一个人厉害，就不去维护他，反而要由着他受磨难呀。”

    “那你长大一点，做你能做的吧。我们不白吃人家的饭。”

    卫希夷点着头，想了一想，道：“好。”

    “也不要将那位夫人视作知己。你们不过认识了两天，她做过什么，她想的什么，她为了什么，你全不知道。她丈夫喜欢的人，她会亲近，别的呢？你还知道她什么？如果不知道，就慢慢去了解，直到觉得此人可交，再与之交心。”

    “嗯嗯。”

    女杼想了一下，又低声分析了夏夫人方才与自己的交谈，指出夏夫人也有城府。继而在女儿诧异的目光里，将姬戏与祁叔玉这一夜两日来的交锋也对女儿讲了。接着说了自己必须出现的理由，以及哭诉的词句有何意义，围观之人又如何……

    卫希夷张大了嘴巴，敬佩地道：“娘，你真厉害！”

    女杼没有被夸奖后的喜悦，冷声道：“这些事儿，你看明白了就行。不要被表象迷茫，不要被眼泪蒙蔽，不要中了别人的圈套就可以了。如果有人用这样的手段陷害你，你也不要手软，回敬回去，戳破它。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学这些阴暗手段，不要自己主动去用。阴暗下作，不劳而获，比起勤恳努力轻松许多，会上瘾的。一旦沉缅，便再无光明可言。知道吗？”

    “嗯嗯，我看这些反而很麻烦，倒不如有一分力便一分力，最后有一分收获。”卫希夷更喜欢用拳头说话来着。

    女杼这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揽过女儿：“秋冬之时，北地寒冷，看来咱们是要在这里住下了。记着，太叔也不欠我们什么，不要因为他对我们好，就觉得理所当然。能自己做的，就不要麻烦人家，他帮了你的，要记得以后还回去。”

    “嗯嗯。”

    女杼又轻声细语，给女儿讲了好些故事：“以前，有一座宫殿，里面有一个老王，有许多嫔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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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杼对儿女讲故事的时候，前面祁叔的宴请也进行得十分顺利。祁叔玉命人取来了自己的新衣给父子俩换上。又殷勤相劝，命人请了医工来给姬无期诊伤。姬戏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都改作了惭愧的颜色，发誓一定要与祁叔玉好好相处。

    临行，祁叔玉又用自己的车送父子二人归府，端的是礼遇非常。

    待祁叔玉送客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见虞公涅，今天一天，虞公涅并没有闹，十分反常，他少不得要去安抚一下。夏夫人一见他转脸的方向，就知道他要去哪里，忙拦了上来：“夫君，还有一件要事，须得先说与你听。”

    祁叔玉便问何事，夏夫人微笑道：“夫君去姬戏家的时候，宫中来使，王要设宴。”

    “咦？”祁叔玉停住了脚步，“王设宴也不罕见，召我与宴也是常有，有何要紧？”

    夏夫人道：“许是为了安抚人心？使者有言，届时王城之王公贵胄都要装束入宫，耆老、蛮夷择其优者，也赐宴。嗯，最最要紧的，为王死难者之遗属，亦择其优者赐宴，未选中者，予粮与帛。”

    祁叔接口道：“所以家中……”

    “对了，西庭三人也要去。我安排人给他们讲礼仪？”

    “好，”祁叔微笑道，“有妻若此，夫复何求？”

    夏夫人羞红了脸，轻啐一声，转身便走。祁叔追上两步，轻轻板过她的双肩，与他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夫人轻轻挣脱，推他一把：“去忙你的吧。”

    祁叔一笑，脚步轻快地去找侄子谈心去了。夏夫人看到丈夫的身影消失在两府之间的门后面，脸沉了下来，恨恨地想：小白眼狼，再作夭我真的要翻脸了！

    出乎意料的，虞公涅此番并没有太作，顶多挂着脸。在祁叔玉语带无奈的解释下，虞公涅语出惊人：“这样的东西，也值得费这样大的心神？我打死他们算了！”好烦，耽误了他听太叔讲课。

    祁叔玉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向他解释现在的情况，此时距虞公涅的父亲去世不到十年，距老虞王去世不到二十年。亏得申王不是战胜老虞王才做了共主的，否则他们会受到更多的猜忌，眼下韬光养晦才是上策。更何况，他们还面临着老虞王其他血脉的竞争。

    虽及此，祁叔玉叹道：“若是你父亲活着就好了，差一点，我们就差一点，主能削平不驯了。”

    虞公涅冷声道：“他能行的，我如何不能行？”

    祁叔玉露出一个老怀大慰的笑容来：“我盼着那一天能早些到来。”

    虞公涅道：“走着瞧！”

    叔侄俩难得这般和气地说话，眼看虞公涅越说越往自己身边靠，祁叔玉的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胳膊被紧紧地抓着，有些疼，他也不觉得难受：“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紧挨着你父亲的。”

    虞公涅道：“不说他！”

    “咦？”祁叔玉听侄子这话说得音不太对，正要与他详说，夏夫人遣人来讲：“禀太叔，唐公子来访。”

    祁叔玉不禁讶然：“他？”

    虞公涅不明所以，不客气地问：“他来做什么？”

    太叔府执事悄悄看了祁叔玉胳膊上的大型挂件一眼，回道：“是宫中王的使者引他到来的。”

    祁叔玉拍拍胳膊上的侄子：“阿涅，要不要一起去见一见？公子先比你小上几岁，你是时候交些自己的朋友啦。”

    虞公涅挂在太叔玉的胳膊上跌跌撞撞地起来：“真麻烦，那就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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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男友力

﻿    自从在王宫外分开，便经历了许多事情。多到姜先今天早上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满眼都是难题，而长辫子不见了，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久。认真数一数，却只过了一昼夜而已。

    今日一早，申王特意到了姜先暂居的宫室去看他。姜先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而这位立志做他继父的中年男子最终却问了他一个与“我要做你爹”完全不搭边儿的问题：“阿先回来，随行还有一个女郎，是吗？”

    姜先汗毛竖起，在过去的一昼夜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脱身、怎么带着母亲回自己的国家、怎么能把长辫子全家一起带走。前两件事情都与申王有关，后一件事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与申王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申王是如何知道长辫子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姜先没能很好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申王微笑道：“去看看她吧，她现在祁叔那里。”

    “咦？”姜先发出了一个单音节。随后就从申王的口中得知，长辫子家在天邑的人口数被精减到了三。然后，申王和气地问他要不要去看一看长辫子。

    姜先犹豫了一下，拿不准申王的意思，与申王对视片刻，从中年男子的眼中只看到了满满的鼓励，姜先更糊涂了，迟疑地问：“她，怎么了？”

    申王拣了要点略提了两句，点出了目前的困难。姜先明白了，申王在这件事情上至少是没有恶意的，他需要自己去探望一下长辫子，作出姿态来，显示王的怀柔。

    姜先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应，心里早乐开了花儿。

    申王微笑地摸摸他细软的黑发，道：“千里奔波，各自安好，岂非天赐？不如携些礼物去。”

    “咦？”姜先故意发出疑问。

    申王道：“已经为你准备好啦，去了先见祁叔，你见过的，他为人很好，多向他请教。”申王心中，祁叔玉乃是臣子之典范，也是他想为姜先树立的榜样，故而有此一说。

    姜先这回没有犹豫，轻快地点头：“祁玉长美，我心悦之。”

    申王大笑，俯下身下：“我亦如此。”

    一时间，两人几乎有了一些“父子”的感觉了。

    姜先应付完了申王，匆匆登车，申王已命将与祁叔之赐并赐与卫希夷的粮帛准备好了。且以姜先身边止有二臣为由，又派了两位执事随他同行。这一男一女二人皆五官端正，行止有礼，却又沉默寡言、做事麻利，再挑不出毛病来的。姜先也从容收下这二人，将细务托付，显得十分放心他们。

    尽管心中急不可耐，姜先还是端起了上邦公子的架子，在安车上坐稳，作无聊状，闲与申王所派之女须说话：“王太小心啦，难道姬戏会坏事吗？”

    女须温柔地笑道：“王自然有王的考量，公子想要知道，尽可以自己去问王，王会告诉您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情，王不日将在宫中设宴，今日所见之人，届时也会到的。”

    “咦？”

    “是的。秋收已毕，正是该庆贺的时候。公子的外祖父也会到的。”

    提到陈侯，姜先便是一僵，祁叔玉提醒他要见外祖父，这建议很好，然而不等他提出要见陈侯，他的母亲为他选的宦者便转达了外祖父的意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两件事情是拦不住的。

    这样的奴才在身边，看着就心烦！姜先索性接受了申王侍从，而将陈侯的人退了回去。

    ————————————————————————————————

    到得祁叔玉的府上，姜先按耐下心中的躁动，先与闻讯而来的夏夫人寒暄了数句。他总觉得这位夫人有那么一丝丝的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不过礼貌倒是还周到。只是看到自己的时候，这位夫人的开心劲儿，似乎有些偏，说不数句，便命人去“那边”将祁叔找回来，口气里可就有些急切了。

    年纪虽小，经历的变故却不少，姜先对人、尤其是同阶层人的态度的变化可谓敏-感。觉得夏夫人对于家中来客这件事情，是由衷的欢迎的。接着，姜先便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夫君总是往阿涅那里去。”

    哦，原来是担心丈夫。大家都知道的，虞公涅对祁叔玉不友好，然而作为祁叔玉唯一承认的、在世的侄子，虞公涅显然得到了祁叔玉最大的爱心。

    不多会儿，胳膊上挂着侄子的祁叔玉来了，证实了姜先的猜测。

    每看一次祁叔玉，姜先就恨不得这是自己的亲叔叔，这要是自己的叔叔，他让干嘛自己就干嘛！这么可靠的人哪里去找？虞公涅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出乎意料的是，虞公涅居然长得还不赖！相由心生，虞公涅长得应该是歪鼻斜眼的倒咬牙才对，一见发现是个比自己还高些，相貌精致的小少年，姜先不由怔了一下。

    在女须轻微的提示下，姜先收敛一心神，与这二位相见。祁叔玉十分高兴，热情地为自己的侄子和姜先作了介绍，言辞中十分想让这两位交个朋友。不想虞公涅天生就没长“亲切”这张脸，姜先也是个有傲气有架子的上邦公子。谁也不买谁的账，气氛变成了勉强不打架。

    见这个小矮子隔三下就望一下自己的叔叔，虞公涅心中升起一股暗火，阴恻恻又懒洋洋地问：“公子才到天邑便东奔西走，所为何事？”

    女须久闻虞公涅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的没礼貌，上前一步代答道：“奉王命而来。”

    这下虞公涅也不得不略收一收他的懒散了，祁叔玉含笑问女须：“不知王有何命？”

    女须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中间却好像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回太叔，王闻说公子一路与一女郎相携而来，女郎恰是昨日在宫中见过的，便使公子来探望，”前因后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了，末了还赠送了一个消息，“王不日设宴，女郎亦在列。王的意思，有饮宴，有歌舞，还请太叔也早作准备为好。”

    夏夫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骄傲，凡是她丈夫问话，人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多说一些，有的没有、重要的不重要的，总能多得到很多信息。

    祁叔玉礼貌地道：“稍候。”

    夏夫人便说：“我即遣人去请，然而女郎年幼，是否要请她的母亲一同过来呢？”她下意识地认为女杼不是一般人，不免多加重视，并不似对寻常人那般不经父母同意，便唤子女前来。

    女须与夏夫人说话便冷静了许多：“那是再好不过啦。”

    姜先也冷静了下来，从进门到现在，大部分的对话是由女须来完成的，他自己果然就是个借口而已。既然如此，那就先装作懵懂好了，让女须与夏夫人客套去。而祁叔玉这里，则是容濯与他打暗语，这里面的门道，姜先还没有全部掌握，只作观摩。

    ————————————————————————————————

    府中执事到女杼处传话之后，女杼也是一怔：“公子先？”旋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点点头，“知道了，我们收拾一下就过去。”

    执事多一言不催，转身在门边檐下垂手等候。

    女杼叫过儿女来叮嘱：“不要多说什么话，希夷与公子先打个招呼，说些游戏一类就可以了，姬戏的事情，略提两句，不要多抱怨，要称赞申王。记住，不要说‘你们的王’，在这里，申王就是王。阿应……嗐，我以后得教你每天多说点话才行。”

    卫希夷好奇地问：“称赞王？”

    “对，公子先住在宫里，不经王的允许，他怎么能出得来呢？他的随从都丢光了，现在身边一定都是王的人。你同他抱怨，也是给他惹麻烦。现在不是我们以前，讨厌谁，直说出来也没关系。好话对什么人都能讲，坏话只能对信得过的人说。”

    “啊？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对呀，以前我们能随便说，因为谁也不能将我们怎么样。现在不同啦，你要想能够时时刻刻说心里话，不需要避人，就要有力。明白吗？杀人立功是有力，祖先荣耀是有力，自己的名声也是有力。可你还小，想自己有力，还需要时日。”

    卫希夷反应了一会儿，郑重地道：“我明白了。”

    来不及说更多，女杼将二人的衣裳头发拢一拢，一手一个，牵着请执事引路前行了。

    到得正堂，堂上言谈正欢，虞公涅还是靠着叔父，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姜先。姜先却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祁叔玉请教更私密的事情，夏夫人询问姜先之衣食，又问他路上的经历，不住称赞姜先虽然年幼，却是十分懂事。

    姜先涩然：“父母不在身边，不得不如此耳。承欢膝下，我也是什么都不想去理会的。”

    夏夫人忽然道：“呀，来了！”

    姜先一阵紧张，下意识地摸摸领子、摸摸头上的小冠。他还没正经认识长辫子的母亲呢！

    ————————————————————————————————

    卫希夷虽得了母亲的叮嘱，依旧还是那个活泼的长辫子也没有错。

    姜先之前还担心，她才死了哥哥，会不会受到很大的打击，然后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之类的。近前一看，发现她依旧精神得要命，气色比自己好上许多，完全不像是受到打击的样子。

    人有事忙的事情，什么担心啊、忧伤啊，都会被冲淡许多。这一昼夜，卫希夷先与姬戏干了一仗，再到宫里告了黑状，和祁叔玉等人一起坑了姬戏父子一把，继而与母亲合作，又坑了姬戏父子第二回。实是没有闲暇去被打击。

    倒是姜先，日夜愁思，气色不是很好。

    在女杼的带领下见过礼，卫希夷老老实实在呆在母亲身后，悄悄打量室内众人。女杼先谢过姜先：“多亏公子携小女北上，我们母女才得团聚。”

    姜先紧张得要命，光洁的额头上也沁出点汗来，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亏，是亏得她带我来的。”

    “都已经到啦，大家都好好的，就不说这个了嘛。”卫希夷倒是看得开的。

    继而惊讶地对姜先道，“你是不是瘦了一点？”

    恰逢姜先因她第一句话看了过来，没话找话说了一句：“你辫子呢？”

    两人同时一顿。

    姜先摸了一下脸，嘟囔道：“才一天，瘦也看不出来。我正要长壮呢。”

    夏夫人掩口闷笑，祁叔玉也笑着摇头，容濯、任续二人两眼望着房梁，颇有些惨不忍睹的意思。

    女杼道：“大约是择席，所以看起来有些憔悴。习惯就好，习惯了，也就长壮了。”

    在有女须等人的情况下，想说些别的，也都按下了。姜先看出来了，在眼前的情况下，女杼是不会让女儿跟他单独去谈一谈的。饮了半盏蜜水压惊，姜先开始与女杼套近乎，询问她是怎么到北面来的，询问她现在的生活，真是体贴又懂事。

    卫希夷眼珠子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皱皱眉头，与弟弟互相摆了一个“无聊”的表情，又坐好。鸡崽与她在一起，然而不与她讲话，这让她有些不适应。又望望女须，女须回她一个客气的笑，卫希夷也冲她傻笑了一阵儿。

    姜先那里问无可问，说无可说，传达完了申王的善意。最后提及了宫宴。

    女杼情知此事避无可避，没有犹豫便同意了。

    至此，姜先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却还舍不得走。搜肠刮肚，想出一个问题来问卫希夷：“宫宴时，除了歌舞伎，乐工，与宴者难免也要下场助兴的，你准备好了吗？”

    “唉？”卫希夷惊讶道，“天邑是这样的吗？哦，我知道了……”

    祁叔玉对姜先道：“公子放心，既然人在我这里，我自然会照顾到。宫宴从准备，到选人，到开始，总有大半个月，够学些东西了。”

    “哦，那也行……”姜先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眼前是真没机会与长辫子单独说话了，他又被申王的人看着，万一举动不妥，怕给长辫子惹麻烦。不过，宫宴的时候人多，找个机会应该是不难的。

    想到这里，便不去再做多余的动作惹人生疑，将申王所赐转交之后，便与女须回宫了。

    他去后，祁叔府上不免又是一番猜测，却都不担心——申王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况且，今年大水歉收，寒冬将至，申王需要稳定。

    唯卫希夷有些担心姜先的情况，她还记得申王想娶姜先的母亲，而姜先不愿意。今天姜先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出了问题。

    回到居处，便小声问女杼。

    女杼道：“你呀，就是爱操心。他娘这回，嫁定了。”

    “啊？”

    “丈夫死了，她还是要活下去的，”女杼道，“公子先的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儿子又不在身边，她迟早是要改嫁的。她不能总依靠父亲和兄弟生活，一个儿子和没有儿子有什么区别？如果要嫁，还有谁比王更合适呢？”

    “可是……”

    “慢慢想。这世上没什么‘应该这样’与‘不应该这样’，只有‘是不是这样’。不要因为自己和公子先走了一路，就觉得要护他到底，就觉得他不喜欢的人都不好。护短之前，也得知道那是短。”

    女杼由着她去想，自己却抱过卫应，教他识字。

    卫希夷想了半天，终于在睡觉前想明白了“鸡崽娘和鸡崽各有各的打算，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不料次日又被说话算数，要亲自教她的祁叔玉糊了一脸。

    ————————————————————————————————

    祁叔玉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次日早膳过后，就将卫希夷和虞公涅叫到一起来教授：“宫宴歌舞，阿涅已经很熟悉了，过一时咱们演练一下即可。希夷没见过也不打紧，学一点就行了。你们的字已经识得差不多，我们来讲些浅显的，先从昨日公子先讲起，你们有哪里要问，只管问我，如何？”

    虞公涅没吭声，卫希夷有得听就开心，直点头。

    祁叔玉道：“公子先还是没明白事理。”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他挺懂事的了啦。太叔路上与他讲的，他也听了，不是吗？”

    “他对王还有敌意，因为他的父亲，这当然是应该的。可是他没想明白——出去问一下，除了公子先，还有谁觉得申王不如唐公的？没有。唐公是申王杀的吗？不是。何况，难道唐公得势，就不会这么对申王了吗？都一样的。”

    “可是……”

    “你觉得公子先人不错，那也是可以。好人，却不一定能做王。凭一句‘我是好人’，就要大家都服你，那是不行的。申王与唐公，没有对错，他们都在争夺天下。只不过申王赢了而已。对所有人来说，唐公做王，还是申王做王，有什么不同吗？有，申王做得更好。如果公子先还想着他的父亲是好人，他受了委屈，想凭此反对王，他只有失败一途。不是因为是不是好人，而是因为是不是一个好的王。”

    卫希夷默默无言。

    虞公涅见她不说话了，才拖长了调子问祁叔玉：“无父无母之人，该当如何？”

    祁叔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虞公涅晃晃脑袋。祁叔玉道：“自然是要靠你自己。”

    “又要我走！”虞公涅想起了上次的对话，怏怏不快。

    祁叔玉道：“治国没有那么简单，你的先生告诉你的，不过是几行字，做起来却是要一辈子。譬如始祖于虞地驯牛马，百姓附焉。这件事，祖先们做了三代，才有了虞。不是喊一句，我会驯牛马，就会有人奉你为主的。王城，牧正手下牧奴那么多，都会驯牛马，可曾有一人做了国君？并没有。陶氏的祖先，因为制陶而得姓，如今也是一国。现在会做陶的人有多少？四荒之地，不识耕织、不懂作陶、不懂驯牛马的蛮夷多了，让工匠去四荒之地，能凭一技之长为王吗？不能！要使人信你，信任源自积累，要么是无数件小事，要么是一件大事……”

    祁叔玉的课很长，卫希夷听得十分仔细，这是以前在南君那里从来没有听过的细致。南君所授，乃是基于“已封作国君”，祁叔玉所言，却是“如何白手起家”。

    卫希夷有时也将南君说过的话拿来问祁叔玉，这个时候祁叔玉眼中便会透出别样的神彩来，抓着侄子道：“这个要认真听。浑镜虽是僭越，实实在在是统御蛮荒之众，他的经验都是难得的。我是在你父亲那里听到的一些，当时我年纪小，有些或许记漏了，如今正好补，这些对你有用的。”

    虽然不喜欢虞公涅，不过本着交换的原则，卫希夷还是努力回忆南君曾说过什么，一一说与祁叔玉。祁叔玉再一一剖析，讲与侄子听。

    卫希夷在祁叔玉讲解的当口不免走神想：不知道小公主，不对，现在要叫女公子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先发现他走神的不是祁叔玉而虞公涅，虞公涅坏心地趁冲她扬下巴，祁叔玉一怔，也看了过去。在祁叔玉课上公然走神，虞公涅笑了。卫希夷的感觉很灵敏，叔侄俩一齐看向她，她就回过神来了。

    祁叔玉歉意地问：“是不是过于枯燥了？”

    卫希夷脸上一红，看出是虞公涅捣鬼，果断地摇头，她分神二用是天赋，飞快地接了下句：“王还说过，不可过于信任近侍，近侍也是臣呀。这又是什么道理？”

    祁叔玉一笑：“因为近侍太明白国君的喜好。而且，有能力的人，谁做近侍呢？虎狼是不会愿意呆在笼子里的。明白你的喜好，又没有能力的人，会将你引向歧途。妻子儿女也是一样，没有能力的妻儿，不可宠信。”

    “哦哦。”

    “那么，希夷刚才在想什么呢？”

    【他还没忘这一茬！！！】卫希夷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讲祁叔玉不好欺负了，如果一个人意志很坚定，那么他多半不会是个庸人。

    “以前，我跟、女公子一起读书玩耍，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祁叔玉道：“她有母亲兄长在，不是我们能插得了手的。你想见他，宫宴上或许就能见到。只要她的兄长带她出席。近来还是不要登门拜访的好，她家中闭门谢客，尤其不见蛮人。”

    卫希夷心道，我且能出席，她必也是能出席的，安心了。

    提到宫宴，祁叔玉便决定教她一些乐曲。不需要十分复杂，只要能应付饮宴即可。其时饮宴，到开心处，自主人到宾客，下场舞蹈十分常见。卫希夷的乐感非常好，记性也佳。祁叔玉微跛着足，只示范了一回，她便将动作悉数记下了。虞公涅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教授乐器的时候，祁叔玉先演示了一番，他擅长许多乐器，演奏得最好的是琴，更是曾作一首《百鸟吟》极尽炫技之能，双手在七根琴弦上不停翻飞，琴面上留下一片残影，耳朵里受到一声波的洗礼。

    卫希夷拍手叫好：“再来一个。”祁叔玉开心不已，在小姑娘灿烂的笑容里，真的又弹了一回。弹完了，卫希夷自己动手的时候却发现，曲调她记住了，然而人小手短，便是简单一些的曲子，八岁的短手也还是有些难度的。

    祁叔玉失笑，听说她会吹笛，便说：“这就可以了。唔，给你做个短笛带进去就好了。想学琴，以后给你做张小些的。”

    【居然笑了！还笑这么好看！】卫希夷与虞公涅二人同样的内心台词，却有着不一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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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余日眨眼即过，却是到了宫宴的时候了。

    于卫希夷来说，一切都很顺利，她们母子三人跟祁叔玉一起入宫，座次却不与祁叔玉一起，反而与一群不太认识的人坐在靠后一些的地方。在她们座位的下面，是更多的衣饰比她们差得多的人。祁叔玉亲自为她们准备了合适的衣饰，足以使她们出入宫廷也不见寒酸。

    比较遗憾的是，卫希夷看到了太子庆，却没有看到许后、女媤、女莹中的任何一人。知道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记下了这一条，准备回去问问母亲，或者太叔。

    好在在极靠前的地方，申王右手下第二的位置上，看到了姜先。姜先的样子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多了，像是个大孩子的样子。他的目光也在与宴者中划动，很快找到了卫希夷，四目相对，卫希夷“pikapika”眨了眨左眼，姜先一笑，又忍住了，也“pikapika”了一下。

    不多时饮宴开始，一切皆按照祁叔玉对他讲过的按部就班地进行。群臣上寿，申王举觞，然后是奏乐、伴舞。歌者的嗓音很美，音域似乎没有南君那里歌者的宽，但是婉转悠扬，是另一种的美。歌舞演一阵儿便有一次停顿，再是诸臣上寿称颂申王，或有申王表彰某臣之功。第一次停顿，表彰给了太叔玉，第二次停顿，给了太子庆，第三次停顿，给了包括卫希夷在内的许多上次征戎中有功的普通的士与他们的家人。

    申王三次表彰之后，将气氛推上了顶点。方伯们、诸侯们纷纷起舞，申王也举觞到了场中，与他们对舞。

    贵人们的舞蹈停歇，便轮到了因申王格外的恩典才得以予赐的诸人。卫希夷周围的人们都跃跃欲试，曾在王宫饮宴、曾在宫中舞蹈，都是值得出去说一辈子的光彩事。卫希夷也有些意动，气氛如此的欢快，让她找到了一点在家时热闹的感觉。

    申王是特意嘱咐过让他们母子三人过来的，自然不会忽略了他们。在舞蹈停歇之后，自吹了一阵笛，再命他人表演：“佳者有赏。”

    “佳者有赏”四个字说出去之后，略有心的人便知道，必须积极表现了。通常宴饮，随意舞蹈一回便过，不想动的也可以不动，使人替代。有身份的人，是不可以被强迫表演的，有礼貌的人也不会强迫同等身份的人表演。但是，王说有赏，便是鼓励大家去表演，不做，是不给面子。后果自负。

    众人纷纷起身，或奏琴、或击鼓，种种不一。祁叔吹埙，悠扬的曲调直沁入心里。满堂喝彩。

    次后，申王便暗示安排了卫希夷等人表演，连赏赐都准备好了——这也是套路。先赞祁叔技艺佳，予以奖励，再提及祁叔奉申王之命收养遗孤，展现出王的气度。最后是卫希夷表演一下，展示成果。

    忽然听虞公涅一声轻笑：“我给你备好琴啦！拿上来！”

    祁叔玉眉心一跳，觉得要糟，起身到了一半，被夏夫人压了下去。夏夫人朱唇轻启，笑吟吟地道：“阿涅，你又淘气啦，让姑娘自己选。”轻笑浅嗔，便要将此事一笔带过。心中暗骂，小混蛋，你才好了不到一个月，又犯病了！却也着急，凡事一定要顺顺当当的才好，一旦有了波折，便是不美了。

    虞公涅却不管这些，只顾催着将琴拿来。到了一看，祁叔玉脸色微变，略带焦急地望向侄子，虞公涅在叔叔的目光里微笑得像个天使，催促道：“叔父的琴弹得极好，今天他吹埙，我还以为听不到琴了呢。”有太叔玉在，没人自取其辱在他的长项上献丑，故而有此一说。

    卫希夷将手放到琴上一比，就知道摸不到。

    预感成真，祁叔玉心下微叹，便要说：“怎么会听不到？我与她合奏。”

    姜先先他一步起身，踱到卫希夷身前，看了看琴，伸手摘掉了最上一根与最下一根弦，问申王：“王，我与她同归，听她奏过别的曲子，十分怀念。平素不敢劳动女郎，今日借王盛宴，请换一曲，可好？”

    又低声对卫希夷道：“随便弹点曲子，行吗？”没人会要求八岁的姑娘技艺比太叔玉还要高明，只要差不多成曲就行了。

    卫希夷又冲他“pika”了。

    ——“初，琴有七弦，王以五声合天地之数，去其二，琴遂有五弦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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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没想到

﻿    明知道自己要低调，还是忍不住地想给长辫子解围。在出声之前，姜先又捡回了之前丢掉的一点自信，并且再次确定自己对长辫子的判断：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她不在行，果然是要人看着的。

    而在说完话的刹那，他就后悔了。

    许多人都会有这样一种经历，在做某件自为是扭转乾坤、拯救世界、剧情节点的事情之前，脑补得自己拉风得要命，简直就是救世主，在做的时候，觉得世界的光芒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可以名垂青史、令人感激涕零，等到做完了，便后悔了，觉得自己刚才就是个二逼。

    当卫希夷冲他“pika”的时候，姜先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无可遏抑地滑到了最后一个阶段——二逼透了。

    申王没有点头应允的时候，姜先就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叫你蠢！帮了倒忙了吧？你要人家怎么在少了两根弦的情况下弹一首曲子来？还要随便弹弹就弹出样子来？

    这不是在添乱吗？！！！

    突然就觉得蠢得需要拯救的是他自己。

    姜先一路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申王也是哭笑不得，姜先能想到的，他自己也能想到。申王并不拒绝相信世上有神童，却不能冒这个险，尤其——我已经看到祁叔准备救场了，你来裹什么乱？是啦，姜先看起来完全是好心，比起那个比他年长数岁，却依旧只会恶意添乱的虞公涅是完全不同的。可结果却是帮着虞公涅作了一回乱。

    事已至此，申王飞快地考虑是不是自己下去救个场。哪怕卫希夷表现得无所畏惧，申王也不能让他精心安排的、安抚人心的宫宴往一个奇怪的方向滑去。

    专业收拾烂摊子一百年的祁叔玉从容出现了，他依旧笑得轻风拂面：“公子莫急，今日是王之盛宴，我教出来的学生不奏我教的曲子，我是会遗憾的。”说话间，亲自为琴上了弦，又调了音，笑着对卫希夷道：“你吹笛，我弹琴，可好？”

    笑语殷殷，卫希夷呆呆点了头，这会儿就算祁叔玉说太阳是方的她也……那个不能点头，她会问问为什么这么讲，而不是一巴掌糊到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去——太美了，舍不得打。

    有一种人，就是有本事将简单的话讲得让人难以拒绝。

    申王对姜先招手来：“来来来，到我这里来，祁叔亲自奏琴，连我也不能经常听到的。你先听这个，听完了，再向女郎讨教，可好？”

    姜先整个儿都僵硬了，卫希夷小声提醒：“你先过去，等会儿我抽空找你啊。”姜先又僵硬地点了点头，再僵硬地走到申王面前。申王又喜他有心解围，又怜他好心……也没办成好事儿，笑着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了，轻声对他道：“谁都有这么一回，你能看出来女郎需要解围，已经很不容易了，办法可以慢慢学。”

    姜先有些魂不守舍，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办法的问题。如果发声的是申王，他甚至可以不用什么摘琴弦的办法，完全可以随意换曲。自己还是唐国的公子，这里却不是唐国。在唐国，无论他说什么，只有附和的人，在这里，国君不是他的父亲，他没有在唐国时的待遇。

    琴声响起，如珍珠落玉盘，笛声紧随，似群鸟啾鸣，太叔玉与卫希夷的表演也没有任何的纰漏，仿佛真的排演过许多次一样，申王甚至觉得，这一次虞公涅大概是真的没有想砸场子，只是习惯性地跟他叔叔作个对。申王的怒意消了不少，依旧打定主意，稍候一定要明明白白地让祁叔玉好好管管这个混帐侄子。

    美妙的音乐让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一曲终了，申王赞道：“妙！妙！妙！此曲今日第一，可有不服者？”

    并没有。

    申王含笑着将卫希夷也表扬了一回：“不错不错，能与祁叔相和的人终于出现了，”加以赏赐之后又开玩笑说，“原本这些都是你的，现在要分与祁叔了。”

    卫希夷“咦”了一声，惊讶地道：“太叔是我老师，因他所授技艺所得的，本来就有他的份儿呀。”

    申王大笑，又命再加赏赐，将她着实夸赞了一回，道：“知道尊师，近乎得道呀，阿玉教导，终于没有白费。”

    虞公涅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压下了想冲王翻白眼的冲动。

    长长的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开始不断有人更衣。卫希夷与姜先便是在这样的借口下见面的，既然答应了要与姜先见面，她就会努力地去做到。于是悄悄地对女杼说了一声，得到首肯之后，她便去找了夏夫人帮忙。夏夫人也痛快地答应了，派了自己的侍者与姜先的侍者咬咬耳朵，姜先也用同样的借口，绕过大殿，在殿后看到了卫希夷。

    夏夫人说一声：“快些，我在那边等。”便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留下空间给小少年和小少女。

    姜先硬着头皮道：“刚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卫希夷“啊？”了一声，旋即道：“没有呀，五弦我也弹得来。我也觉得五弦更好些，我回去就试着做一张五弦的琴。”

    是呵，她的眼里总是没有难事。姜先鼓起勇气，问道：“如果我回唐国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卫希夷心里是舍不得太叔玉这样的老师的，不过鸡崽是与她共患过难的，她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说：“那我得问问我娘。”

    姜先道：“虞公涅不是好人，连太叔都要受他折磨，何况你们？就算为了你娘和你弟弟，也离他远些。”

    卫希夷郑重地道：“我记下了，谢谢你。嗯，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姜先恶狠狠地道：“正旦之后，我娘……嫁了之后。”

    “咦？真的要嫁么？”

    姜先敏感地问：“你知道了？”

    卫希夷吞吞吐吐地说：“我娘猜的。”

    姜先低头沉默了一阵儿，轻轻问道：“那还来吗？”

    卫希夷想起一个好老师就要飞了，有些心痛地道：“我会将你说的话跟我娘讲的。我也觉得天邑不太好住。”

    姜先心头略松，见夏夫人来了，低声问道：“以后怎么见面？”

    好问题！

    卫希夷一怔，到了天邑不是南君的王城，哪里她都有办法，明显的例子，申王的王宫，她就伸不进手去，连狗洞朝哪个方向开，她都不知道！夏夫人慢慢走近，听到了这句话，笑眯眯地道：“那就交给我咯。”

    姜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除了一点小插曲，宴会终于圆满地落下了帷幕，女杼脸上一片铁青，她作出了一个决定——离开。而现在，卫希夷并不知道，她觉得今天的宴会挺好，包括虞公涅，这家伙本来在她心中就不是什么好人，有此举动也不令人意外。

    ————————————————————————————————

    回去路上，祁叔玉出乎意料地没有与虞公涅同乘一车，而是与夏夫人同乘。女杼母子三人同乘一车，车上，女杼便说了自己的决定。

    卫应是惯例的不说话，女杼有些糟心地看了一眼儿子，心道，这些天遇到的事这么多，好不容易有了个老师，现在又要将儿子带走，自己的知识怕是教不好一儿一女，不由犯愁。

    卫希夷却吞吞吐吐地将姜先的邀请说给了女杼。

    女杼皱眉道：“他？说来你一路与他共甘苦，倒是能信得过，不过他现在自身难保，咱们跟过去，未必安全。”

    “咦？”

    “公子先离国近一年了，唐国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还不知道呢？他只有八岁，无法主政，他的宫廷一定是混乱的。他父亲死了，在唐国的宗族又弱，一个弱小的国君，不是傀儡就是离死不远了。他自己都在危险里，坐下！担心他，就给他递个话，别的，不用管。”

    卫希夷听话地点点头，心道，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就不去给他添乱了吧。只是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呢？才说天寒地冻，不好生活才留在天邑的，现在又要走……她的心思七弯八拐，早拐到了如何生存上面去了。

    另一厢，夏夫人也猜不透丈夫的心思，往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太叔玉必要一头钻进虞公涅的车，对他好言相劝的。夏夫人小心地问：“夫君？”

    太叔玉郑重地对夏夫人道：“夫人，日后凡我不在家的时候，夫人一定要看好西庭夫人母子三人，拜托了。”

    夏夫人心道，这是不放心小混球了？你知道他不是好人就行！也郑重地答应了。

    夫妻二人都没有再提虞公涅，夏夫人心里乐开了花，在她看来，虞公涅这样儿，就是欠打！打一顿，百病全消。她家里有八个作夭的哥哥，十六个淘气的弟弟，哪个不听话，无不是一顿臭揍，揍不改的接着揍，朽木不可雕，扔到灶底烧了算完。也没见哪一个像虞公涅这么难缠的！

    到了家里，虞公涅气冲冲自回去了，祁叔玉头一次没有追过去，而是去看女杼母子三人。夏夫人违和的感觉更浓，还是乐见其成的，也陪着过去。不想女杼却语气平和地让祁叔玉在自己对面坐下，更加平和地通知了太叔玉她的决定。

    太叔玉大惊，由跽坐改为直起上半身：“夫人……”

    “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女杼毫不客气的语气令夏夫人很不开心。

    太叔玉偏吃这一套似的，急急保证：“阿涅的样子我都看到了，我保证，不会让他伤到希夷和阿应的。”

    “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保证。”女杼的用词越发地尖锐，尖锐到太叔玉无法承受。不但他自己的脚跛了，连女杼的儿子也……

    夏夫人看不下去了：“夫君才嘱咐我，凡他不在家，都有我看着。”

    女杼冷冷地讽刺道：“夫人看了太叔好几年了，也没见他不受欺负。”

    夏夫人张张嘴，一个音也没发出来。

    太叔玉诚恳地道：“天气已冷，您要到哪里去呢？我答应过要照顾好您，就会……”

    女杼却是言辞如刀：“我怕死在这院墙里。你保证不了，我也不相信别人的保证。房檐下的滴水日积月累能够凿穿坚石，痕迹只有越来越深，人也一样。你的侄子，只会越来越尖刻，他越来越大，总有执政的那一天，他能做的坏事就会越来越多，越多越坏，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你要拿生命去纵容他，随你，我们的命，不会让你拿去孝敬他。”

    太叔玉与妻子摆出了同样的造型，卫希夷被母亲罕见的尖锐惊呆了，眼下却说不出一个字的求情的话来。

    太叔玉以额触地，夏夫人惊叫一声，上前用力想扯起丈夫，却无法抗衡他的力气。夏夫人愤怒了：“我夫君有哪里对不起你们，阵亡的人多……”

    “住口！”太叔玉第一次对喝斥妻子，将她吓呆了。

    缓了一口气，太叔玉低声道：“我不知道留不留得住您，可总是想尽力让您过得轻松些，能够没有那么多的怨恨。让您担心，是我的过错。阿涅，我会用心管教，从现在到正旦，不会有大的战事，用不到我出征，我会一直在天邑，我会盯着阿涅的，请再多留两个月，看看我能不能做得到，好吗？至少等天不冷了。阿应还小，受不得寒。阿应和希夷，都要老师教的，不学无以成材。”

    女杼微微动容，轻轻地道：“我从来不敢寄希望因别人的怜悯而存活，从不敢心存侥幸，也不觉得突如其来的富贵是好事。我儿子的命换来的有多少，我们就用多少。”

    太叔玉道：“这……”

    “要么我现在就走。”

    太叔玉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夏夫人从未见过如此登鼻子上脸的人！想冲上去，又记得在丈夫面前，只能死死忍着。

    太叔玉开始低声询问女杼对于卫希夷和卫应功课安排的看法，从夏夫的角度来看，真是恭谨无比。女杼毫不客气地道：“希夷学什么都快，我怕你教坏她。”

    夏夫人简直要拍案而起了，太叔玉还在那儿耐心请教：“不知哪里有不妥？希夷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可是你连你侄子都没管好。”女杼又捅了一刀过来。这一刀看得夏夫人又想拍案叫好了。

    太叔玉勉强道：“阿涅自幼父母双亡难免……”

    “你不也是吗？”女杼一点没将太叔玉的为难看在眼里，又插了一刀，“你小时候也这样吗？嗯？”

    太叔玉被训得乖乖的摇头。

    “你感念他父亲待你的恩情，想要报答，是将他教导成材，不管用什么手段！而不是受着他折腾！你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他父亲会开心？哦，他们家整个儿没一个人开心，我就开心了。”是哩，女杼和老虞王可是仇人。

    太叔玉吸了口冷气，噎得说不出话来。

    女杼道：“你不欠那小东西什么。别看我！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不取虞国，对得起他了。现在却要对不起其他人了。”

    从来没有人对太叔玉用这样的口气讲过话，包括申王。夏夫人却惊奇的发现，丈夫很服女杼这一通训。太叔玉恭恭敬敬地表示受教：“我会教好阿涅的。”

    女杼道：“哦，我又不是他父母，你觉得我会开心？你的父亲毁了我的家园，让我万里流亡，杀了我的族人，让我无依无靠，你告诉我你要教好他孙子，我会很开心？你做你自己的事，跟我表什么功？”

    夏夫人又不开心了。

    太叔玉为难地低下了头，双手抠住地上的席子，指节泛白。

    女杼继道：“今天的话，我只说一次，你爱听不听。”

    显然，太叔玉很爱听。居然认认真真地检讨起了自己的错误：“长兄过世的时候，阿涅只有五岁，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我与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我得不停地征战，不论是与那些哥哥们相争，还是为王出战，一年总有大半年不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怎么待我，我怎么待他，他就这样了。”

    女杼诧异地道：“你居然会觉得人与人是一样的？你对别人讲道理不是很明白么？下不去手，就惯着？你们都是欠打。”

    太叔玉唯唯，女杼只觉得一阵脑仁儿疼，不客气地请他们夫妻二人走人。太叔玉临行前还问：“那……希夷的功课呢？”

    女杼望向女儿：“你说呢？”

    卫希夷傻兮兮地听了半天，脑子里回旋着“我娘在训太叔，我一定在做梦”，此时清醒了过来：“学！”

    太叔玉笑了：“你还想见南君之女，我来想办法吧。你们都是从南方过来的，不见一面也说不过去。无论车正是不是不见蛮人，你该做的还是要做，哪怕登门求见不能入内，也要登门一次。过几日我来安排，可好？”最后一句还询问地望了女杼一眼。

    女杼对卫希夷道：“这个他说的对。你不要想着和小公主再怎么样了，现在是不行的，她有母亲兄长，你管不了他。”

    太叔玉心情舒畅地与女杼母子三人告别，携妻子离去。夏夫人一路惊讶，与丈夫回到卧室，才问出来：“夫君，夫君方才太讲道理了。虽然她说的也不算全错。”太叔玉道：“那就行了。”

    “咦？”

    “说到做到，明日派人去车正府上，与他约个时间吧。”

    “哦。”

    “夫人，我将家事托付夫人，请夫人一定照看好西庭的人。”

    虽然不解，夏夫人还是答应了下来。就在初雪的那一天，夫妇二人携女杼母子三人往太子庆家的路上，夏夫人猜到了可怕的谜底。

    ————————————————————————————————

    放弃了自己的国家之后，太子庆做了申王的车正，在天邑有一座府邸。许后携二女北上之后，便住在他这里。因为认罪态度十分诚恳，许后得到了赦免，被儿子奉养在家里，足不出户。

    一路上，太叔玉简要地向卫希夷说明了女莹现在的生活环境，弄得卫希夷十分难过：“落在王后手里，不知道要有多惨了。”

    太叔玉安慰她说：“有车正在，不会过份的。”

    车行到一半，却走不动了，车外一阵喧哗。夏夫人有些气闷，推开窗子喝问：“怎么了？”

    老执事上前禀道：“夫人，前面是女息在罚奴隶。”

    听到这个名字，夏夫人火便往上冒，瞄了一眼丈夫，克制地问：“她又做什么啦？”

    女息是申王麾下的几员女将之一，也是夏夫人的仇人，因为抢丈夫而结的仇。作为申王的侄女，在申王当时没有合适的女儿下嫁的情况下，女息是极有可能抢到太叔玉做丈夫的，最终因为脾暴躁的原因被夏夫人抓住了机会，令申王认为这样的侄女嫁给自己看好的俊彦是在结仇家，在当时还在世的王后的劝说，让夏夫人抱得美人归。

    两人的怨仇日渐加深。不但两人仇深似海，连带的，女息将太叔玉这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混帐也记了一笔。自太叔玉成婚之后，女息将传说中的暴躁脾气更加发挥到了十二分，动不动便训人。申王出征，从来不将女息与太叔玉放到一路，就担心还没遇到敌人，自家侄女先与妻子的侄女婿打起来。

    眼下女息拦路，有点麻烦。

    太叔玉不欲生事，吩咐道：“绕路而行吧。”

    夏夫人两颊鼓了一鼓，忍下了：“她这脾气，总是改不了。为什么罚的？罚的什么呀？”

    车轮缓缓转了起来，转不几圈又停了下来，车外一个有点尖利的声音嘲弄地问：“这是谁呀？”

    仇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他们拥有千万人中一眼将你认出来的独特本领。太叔玉平常出门都会被围观，这次为了不惹麻烦，坐的是夫人的车。夏夫人与女息，恰是了不得的仇人。

    走不了，只得寒暄。

    太叔玉不是放任妻子冲锋的人，自己下了车与女息好言交涉。本想息事宁人，却在见到女息所作所为时，不得不多管一回闲事：“王正以怀柔示四方，女这般作为，恐怕不妥吧？”

    女息嘲弄地道：“我杀我的奴隶，关你何事？”

    “这是虐杀。”

    “哼！大家都这么处死奴隶，无论砍头还是腰斩，无论绞死还是溺死！你果然特立独行哈？你的胆子，随着你的脚一起没了吗？”女息扬起了下巴！

    太叔玉道：“我在战场杀人无算，见过人祭也见过人殉，下次征战，我必持戈随王，我的胆子不劳操心。可是我没见将人吊在杆子上风干的杀法。这里是闹市，还请三思。奴隶也是财富，这样做未免太奢侈了些。”

    卫希夷悄悄拨开窗帘，一看之下，整个人都僵掉了。她猛地抓住了母亲的胳膊：“娘，他们在旗杆上吊了个人！”

    车帘打开的刹那，女息瞄见了车里影影绰绰，皆是女眷，怒火更盛。手中鞭子一扬，便要抢上前来撩开车帘，口中道：“支使男人出来，自己躲在后面，还算什么女人？！”

    太叔玉难得地愠怒了：“请汝自重！”

    出乎意料的，她的宿敌夏夫人没有气愤地跳出来。此时夏夫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丈夫眼尾渐渐染上的丹砂颜色，又傻傻地看着对面女孩子鬓角前面皮肤上如朱雀双翅样的鲜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心里升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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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捡到了

﻿    初雪浅浅地落下，一粒细细的小雪珠落到了夏夫人的鼻尖上，微凉的触感帮她找回了神智。被情敌点了名，夏夫人断没有不应战的道理，这一次，她却沉默了，她无法保证在受到震憾的时候还保有足够的战斗力和女息对峙。

    那就不下去了嘛！夏夫人自暴自弃地想，我就是躲在男人后面，不够女人，怎么啦？！

    心情十分不好的夏夫人回了女息一个相当挑衅的笑容，在女息的愤怒的目光戳过来的时候，手一抖将车帘放了下来，留女息在外面叫阵。

    留在车里也让人窒息，车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还是能让夏夫人隐约看到小女孩脸上的红痕。那位“长辈”还拽着小女孩儿的手，不让她动。

    【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这么多的遗属，就鬼迷心窍地天天跑到门上去找这一家！回来这么用心的教导！怪不得被不相干的老妪训斥还听得那么开心，那么恭顺！】

    夏夫人用力瞪向女杼，女杼询问女儿：“你要做什么？”

    卫希夷这次出乎意料地勇敢：“我刚看到吊着的人是胳膊吊的，太叔也说风干什么的，要是没死，我想……”

    “你想把人弄下来啊？你怎么弄啊？看到杆子底下的人了吗？你打得过？随便什么人，是不敢在天邑这么干的，随便什么人，也不至于让太叔绕道。”至于没绕过，那是意外。

    轻软坚定的童声在车厢里缓缓响起：“我发过誓，要砍掉所有会吊死人的旗杆，现在砍不掉，就先把上面的人放下来咯。”

    女杼手一松，从瞪视变成了淡漠：“那就下去看看吧，带着脑子去。”

    卫希夷冲母亲露出一个笑来：“哎。”

    夏夫人觉得，这声音怎么听，怎么欢快，好像得到允许去逮兔子的小狗，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升了起来，伸手想去捉她，将将差了一个指尖的距离，让卫希夷跳下了车。

    夏夫人又恢复了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地问女杼：“就这样让她下去了，可以吗？”

    女杼将儿子抱到膝上，单手拂过儿子的眼睛，拍着他哄他入睡，口气是一贯的冷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让她去，我才该担心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夏夫人咬牙切齿地问道：“您总是这么对子女的吗？”

    “嗯？”

    “这么无情，”夏夫人低声斥道，“眼看着他们挣扎。”

    女杼轻蔑地笑了：“我的儿女，我教得很好，不劳费心。至于出现在府上，阴差阳错而已。贵府的一切，不是我的我不沾，我现在享有的，是亡子的。”

    夏夫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恨声道：“夫君他哪里做错了？他那么想要一个家！为了这个，他甚至忍了一乳臭未干的小白眼狼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一个家！您呢？您都做了什么？您当年走了，现在又来了，来了还是这样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女杼平静地问她：“我今年死了一儿一女，你觉得我应该很快活？”

    夏夫人气结：“您在和我装傻吗？夫君他心里有多么苦，他快要被逼疯了。”

    女杼看了夏夫人一眼，中肯地道：“你现在的样子，才是快要疯了。你疯了，他怎么办呢？”

    “您心里还想着他吗？当年灭瓠的是老王，不是夫君！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跑了，世人都说他不知所生，不过是为了掩饰而已。这件事情他背负了太久，他做梦都想要一个家……”

    女杼面颊一跳，看向夏夫人的时候，目光又恢复了平静：“他现在已经有了，你该做的，不是跟我生气，是去跟他生几个孩子，家就有了。总把心思放到乱七八糟的地方，不是心疼他的做法。在他面前少装！他又不傻，你装来装去，像是和他贴心的样子吗？拿出这个气势来，收拾了你隔壁那个小子，才是帮他。”

    夏夫人自以为不是个笨人，今天却接连被打击，整个人又呆了一下，觉得品出了一点女杼的意思，心中又有些喜悦：“您有心，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讲呢？您说的比我说的有用。”

    女杼不领情地道：“关我什么事？”

    夏夫人气结。

    女杼道：“那天，登门作戏的那个人，叫姬戏？你愿意跟他生个孩子吗？”

    夏夫人脸都气青了：“请您自重，这种话怎么能……”说到一半，又脸色雪白地住了口。

    女杼道：“一个凶狠的老人，威严又丑陋，聪明而疯狂。别人都说他功业盖世，垒成他功业的白骨里，有一堆是你的亲人。有意思吗？你们一起出现，你眼下是美丽的卧蚕，他眼底是鼓胀的眼袋。谁说输了就要认命的？”

    夏夫人顿时失了气势，慑懦道：“可是您回来了，还对他说了很多，帮了他……”

    “他是好人啊，你以后好好照顾他吧。”

    “啊？”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在龙首城久留，早就想去瓠地了。如果呆不下，就再南下好了，总能找到一片安身的地方。我说过了，我吃的是我儿子的饭。他死了，留下什么，我就享用什么。”

    “您不能——”

    “我就这么干了。”女杼果断地道。

    夏夫人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她与女杼对视了一眼，一齐伸手打开了车帘。北风卷着细雪飘了进来，落到二人委落在车厢底板的长裾上，前仆后继。两个女人都失了去理会的心思，眼睁睁看着卫希夷向着旗杆走了过去，细小的雪珠变成了大片的雪花。太叔玉手中变戏法一样多了一柄长弓。

    夏夫人亲自动手扯过执事来问道：“怎么回事？”

    执事匆忙地道：“女息说，从她的鞭子下面过，不用金戈兵刃，独自一人能将旗杆上的人带下来，谁能做到，上面的人就归谁。不论死活。”

    两人看向脸色比天上铅云还要黑的女息，只见她右手前伸在胸前，横握着一支马鞭。这个高度，成年男子必须低头躬身。再往被不断飘落的雪花干扰视线的旗杆望去，旗杆高约三丈，上面伸钉着一只巨大的铜环，铜环下粗壮的麻绳系着一个小女孩的双腕，将她吊了起来。

    夏夫人问道：“有这样做的吗？”

    女杼沉声道：“有。”

    “什么？”祭祀的时候将人剁成碎块都是有的，可在天邑城里，在申王要展示怀柔的时候用这种零刀碎剐的方式对一个小女孩，真是前所未闻！即使有特殊癖好的人，也只是在自己家里悄悄地做，而不是大张旗鼓挑这么高，生怕别人不知道！

    女杼奇怪地望了夏夫人一眼：“这不是很常见的吗？礼仪、文字、刑罚、天文、地理、史籍，哪一样是可以轻易外传的？尤其刑罚，什么时候全部公开过？贵人心中一动，便添一罚，庶人也不知道。不过一般人不会闹得太过份就是了。女息也提出了条件了，并不是很难做到。”

    夏夫人指着旗杆道：“那是你女儿！”

    女杼看了她一眼，没吱声。夏夫人跳下车来，跑到太叔玉身边，低声道：“夫君，一个奴隶，死便死了，怎么能让小妹妹冒险？”

    太叔玉道：“稍后再说，”语毕，一箭放出，射断了人群里不知道谁手中的长弓，然后团团一揖，“瓜田李下，还望围观诸君，放下手中兵器。”

    夏夫人恶狠狠地望向女息，女息别过头去。

    在小女孩儿走过她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奴隶低头冒险，她不过是要落一落太叔玉夫妇的面子而已。不过一个唾手可得的奴隶。然而小女孩儿在宫宴上她是见过的，如果让女孩儿出了事，这事就不会小！

    女息下意识地往身后一捞，居然没有捞到人！

    ————————————————————————————————

    卫希夷早就知道，与这些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讲赢了又如何？谁告诉你，讲赢了，他们就会按照你说的做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做王的就不会是兵马最强的人，而是嘴皮子最利索的人了，不是吗？

    三丈高的旗杆而已。

    北上一路，自己走的时候，她睡觉的地方都不比这个矮。纷飞的大雪中，仰脸看了一看旗杆，卫希夷将鞋子留在了旗杆底，只穿一双麻布袜子。袜子是女杼亲手给做的，因为在室内的时候是赤足着着足衣，所以底是加厚用麻线细细纳出来的。

    袖子有点宽，她从袖子里摸出条绳子来，一头咬在口里，一头在身上绕了几下绑了个叉，系在了一起，袖子乖乖地被系在了肘后。北方的初雪有些冷，双手抱上旗杆的时候，被冰了一下。卫希夷皱皱眉头，呵了口手，开始往上爬。

    她爬得很快，如果有人在数数的话，大约在第九十三下的时候，卫希夷便来到了被吊的小女孩儿冻得通红的赤脚那里。小心地抱着旗杆转了个弧，又往上爬了几尺，卫希夷这会儿与小女孩儿平视了。

    唔，自己没看走眼，就是个小女孩儿。

    这女孩儿十分瘦，脸是青紫色的，右颊上鸽蛋大小的一块皮肤有着灼伤之后的痕迹，紫黑色的血与黄白的脓水已经凝固。没有被伤到的另一半边脸上，能看出这是一个清秀端正的小姑娘。小胸脯只有细微的起伏，眼睛却睁着。看到卫希夷，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勉强能看得出算是惊讶的表情来，微微张开了口：“你是谁？”

    卫希夷道：“我来带你下去的。还活着，太好了。挺住啊。”

    女孩儿的嘴唇已经冻麻了，还是发了细微的声音：“不问我为什么被罚吗？”

    卫希夷道：“要是大罪，我也带不走你。不是大罪，那就没什么。”

    “天性阴沉刻毒算不是大罪？”

    卫希夷双腿盘在杆上，在身上摸了一下，发现绳子被用来系袖子了，便解下了腰带：“你毒了谁了？”

    女孩平静地道：“还没有，就是天性阴沉刻毒，让主人恶心了。”

    卫希夷嗤笑一声：“先下吧，你胳膊这样该脱臼了。我把你绑我身上，你别乱动。”

    语毕，以女孩儿十分惊讶的速度，将人牢牢地捆在了自己的背上。女孩衣衫单薄，人又极瘦，吊在寒风中有些时候了，整个人冻成了一条冻肉条。刚贴到背上的时候，卫希夷觉得自己像是被块冰块整个儿“pia”了上来，哆嗦了一下。

    双臂被吊得已经失去了知觉，女孩儿浑不在意，却用听不出起伏的声音说：“我还吊着，这样你下不去，别摔了。你上得来，带一个人是下不去的。你放开我下去吧，他们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你比我背到树上睡觉时的竹筐沉不了多少。】卫希夷回她一个“不要大惊小怪”的眼神，背着女孩儿又往上蹿了两尺，女孩儿手臂耷拉了下来，粗壮的麻绳打着弯垂到了卫希夷的眼前。

    卫希夷双手离开了旗杆，背上背着人，这回盘得不稳，两人晃了几下，往下滑了数寸，底下一阵惊呼。太叔玉指挥人围上前来接应，女息已经顾不得阻拦了，她脾气不好，人却不傻，现在是恨不得方才没有捉住这只活猴扔给太叔玉！

    卫希夷再次稳住了身形，对背上的女孩儿道：“你有点瘦啊。”伸手将自己耳上的耳坠摘了下来。

    女孩儿靠着她温暖的身体，觉得前胸上了一点热气，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垂下了眼睛，说：“别冒险，放我下来，个把奴隶死就死了。你要出事，就麻烦了。”

    卫希夷道：“我发过誓的。”

    “哎？”

    卫希夷没再说话，开始用耳坠割麻绳。耳坠是她自己用蚌壳做的，边缘磨得极锋利，其时贫者以骨、蚌磨成刀、镰使用，她这耳坠，是做的时候手贱，顺手就给做好了的。没有这样利器，她也不会冒然爬上来。将麻绳切断，卫希夷觉得自己的手冻得有些僵，不敢耽搁，抱着旗杆打着旋儿往下滑。

    以她的经验，从这样的直杆上滑落，如果直上直下，非得脱层皮不可。螺旋着慢慢往下滑，顶多手心蹭红点儿。

    下滑比往上爬快得多了，眨眼功夫，卫希夷就落到了地下，女孩儿听到她嘀咕一声：“我的鞋！”垂眼一看，两人降落的地点旁边是一双青色的鞋子。

    这一刻，女孩儿趴在她的背后，终于笑出声来。

    卫希夷也挺开心地傻笑了出来：“哎，你能走吗？胳膊我看看。”摸着女孩儿胳膊，咔咔两下，给上了上去。手法干净利索，看呆了一众人等。

    太叔玉执弓过来，：“先上车吧，还要访客呢。人交给执事，先带回去换身衣裳，吃点热汤。”

    女孩儿抿抿嘴，从太叔玉过来，就盯着他手上的弓，目光沉沉，不知道想些什么。听太叔玉这般讲，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拖着僵硬的腿，站到了卫希夷的身后。

    卫希夷也很为难，她救人是凭一腔热血，动作虽然危险，却是在她能力之内。接下来怎么办，就有些费思量了。按理说，从此女孩儿就归她了，但是要怎么多养活一张嘴，她不太有把握。

    可怜巴巴地望向女权，卫希夷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女杼道：“冻成这样，回去拿酒擦，不然手脚都要废了。”

    卫希夷一听，回头与小女孩儿商议。女孩儿第一次望到卫希夷的眼睛里，只管看着，不肯讲话。女息厌恶地道：“小东西你们拿了，还不走吗？”小女孩平静地看了故主一眼，一眼便将女息看得毛了，手中鞭子又复扬起。卫希夷恰到好处地道：“契书呢？”

    女息生生地顿住了手：“什么？”

    “她归我了，契书呢？”

    夏夫人终于笑了出来：“是呀，契书呢？”女杼教出来的女儿，看起来再冲动热血，怎么也不会傻，是吧？

    女息恨恨地道：“天性阴沉刻毒的东西，不怕被反噬，你们就拿走。”

    夏夫人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一个干瘦的小奴隶，反噬？你仿佛在逗我。

    女息气得要命，她是真好心。武将可以不擅词令、不善交际，却不能没有敏锐的直觉，很多时候，他们作出的决策甚至是没有任何能说得通的道理的，却都是凭着这样的直觉，一次又一次的取胜，一次又一次地逃脱危险。这个小女孩儿，自从到她手上，看过一眼，就给她针刺般的感觉，不由就留上了心。这个没有名字，编号为庚的女孩，很少讲话，说的每一句话，都从人心最阴暗的地方生发，一件事情，她永远能看出最黑暗的一面。最可怕的是，她不识字，从出生起，她就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这是天生的。

    于是，庚不肯离开卫希夷，女息让他们拿了契书赶紧滚蛋，太叔玉还要带他们去拜访许后等人，而卫希夷希望庚先穿点厚衣服，把手脚的冻伤治一治。事情一时有点僵，女杼皱了一下眉，将大氅兜头罩到了庚的身上：“那就一起走吧。”

    她发了话，太叔玉也乖乖地照办了。

    众人才到车上坐定，卫希夷捧着庚的手小心地搓着，女杼道：“回去找麻雀脑子涂上就行了。”

    卫希夷答应了，又问庚的名字。小女孩轻声吐出一个“庚”字，皱起的小眉头显出一种厌恶的模样。卫希夷好奇地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像她父亲屠维，屠维就是六的意思，他排行就是第六，实在也没什么讲究。

    庚慢吞吞地道：“这也不是名字吧？”

    卫希夷问道：“你想叫什么？”

    庚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道：“我可以叫什么吗？”

    “随便啊。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庚还想说什么，前面却是车正那里来了人，太叔玉等人与女息一番纠纷，消息长得翅膀一样传得龙首城都知道了，南君太子、申王车正，自然也知道了。他为了与故国切割，绝不与不归化的蛮人相见，卫希夷的哥哥就是这样被赶走、最后被太叔玉收留的。

    知道卫家人在，车正很快派人向太叔传递了消息：太叔夫妇来，扫榻相迎，如果是蛮人，那就不必来了。

    太叔玉下意识地望向女杼，女杼道：“那就回吧。”

    卫希夷还在犹豫，女杼点点庚的肩头，卫希夷泄气了。太叔玉温言安慰她：“今日便是去了，你也未必能见到女眷，等天晴了，我再想办法。”

    庚忽然道：“天晴了也见不到女眷。”

    在诸多贵人的目光中，庚没有表情地说：“以前是王后现在是罪妇，以前的臣妇现在得到贵人的奉养，恨也恨死了、妒也妒死了，见一面都是羞辱。要是我，除非再在你们头上，要不是怀揣利刃想捅死你，不然不会见的。”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庚说完后，安静地呆在一边，眼睛只管看卫希夷。卫希夷认真地问：“我想见女公子，怎么办呢？”

    太叔玉不太舒服地道：“交给我吧，先回去。希夷你今天……”

    庚不会看眼色地接口道：“自己冒险去救一个奴隶，太不应该了。”

    太叔玉一噎。夏夫人气得要死，人都救回来了，她丈夫绝对不会再讲这样的话！继同时看上太叔玉之后，夏夫人再次与女息有了相同的看法——这个小畜牲真不是个好东西！

    卫希夷低声道：“我知道我能把她带得下来，我发过誓的，砍掉所有能吊起人的旗杆。现在砍不了，就把上面的人带下来吧，上面多冷啊。”

    庚好奇地问：“为什么发誓？”

    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女杼青着脸：“够了。”

    卫希夷小声说：“说了也没什么，我姐姐和姐夫就是被逼……”

    夏夫人掩口，一又妙目看得丈夫，太叔玉关切地道：“不想说就不必说了。”

    庚仿佛真的不会看人脸色：“那就弄死逼死他们的人。”

    “如果旗杆还在，如果那样的祭祀还在，就还会有人死去，就会有别人和我一样伤心。”

    庚不客气地道：“那是王也做不到的事情。”

    夏夫人想打人了！

    卫希夷张开了手掌，白皙的手，掌心微红，庚不自觉地将用没有暖过来的手指碰一下那点红色。卫希夷握住了她的手，笑眯眯地道：“可我做到把你带下来了呀。”

    夏夫人的巴掌扬了起来。

    庚将瘦弱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坐到了卫希夷的脚边，乖乖地靠着她的小腿，再不说一个字。

    夏夫的胳膊放了下来。

    车轮止住了滚动，太叔府到了。

    卫希夷轻快地道：“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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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太耿直

﻿    计划中的访友没有完成，顺路拣了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奴隶回来，连带夏夫人的世界观碎了一地。夏夫人不知道自己出去这一回，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好，到家了。

    夏夫人头一个从车上下来，甚至抢在了丈夫的前面。呼吸了一口蕴含着初雪清香的凉气，压下了胸肺里的焦灼烦郁，精神为之一爽。太叔玉微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轻声问道：“怎么了？”

    夏夫人微惊，旋即笑道：“带回来的那个，怎么办？”

    太叔玉道：“回家说。”回去命人带小奴隶去梳洗换下衣服，然而领回来问个话，这点时间用来讨论一下小奴隶的处置方案，绰绰有余。夏夫人不再讲话，一脸不忍卒睹地看着丈夫颠颠地站在车上伸手接车上的人下来。

    卫希夷第一个冒出了头，给了太叔玉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在太叔玉手上一撑，麻利地跳了下来。太叔玉只觉得手上一沉又一松，小姑娘就稳稳地落到了地上，右手四指折到掌心，自拇指根往上划过，掌上的触感仿佛还在那里。小姑娘冲他“pika”一下，太叔玉会心一笑，突然有点明白公子先为什么那么喜欢粘着小姑娘了。

    卫希夷“pika”完了转过身对庚伸出了手来：“小心点，地上凉。”皱一下眉，踢踢脚，将鞋子踢了下来，自己穿着袜子踩在了地上。

    地上很冰，将她的脚冰了一下，双□□替着蹦了两下，催促道：“你穿我的鞋，快点。”

    太叔玉不赞同地看了女孩儿包围的头顶一眼，卫希夷没有接收到他的抗议，反而搀着庚，将她从车上弄了下来。双脚触到带着女孩儿体温的鞋子，庚小声说：“已经麻了，不觉得冷的。”卫希夷道：“我看着冷。”说着，又跳了两下。庚尽力飞快地趿着鞋往旁边挪开，不再挡在车门前。

    太叔玉抽空飞给妻子一个眼神，不用夏夫人说话，便有侍飞一般跑进去给卫希夷找新鞋子去了。太叔玉有点紧张地向车内伸出双手，女杼看了他一眼，将卫应递给了他。太叔玉呼吸一滞，小心地接过男孩子小小的身躯，将他抱在怀里，还想再伸出手去接女杼。

    女杼冷静地看了他一眼，别过眼去，自己下了车，丢下一句：“抱好吧。”自顾自看在地上跳得像只猴子一样的女儿，眼中闪过无奈。

    太叔玉匆匆将卫应抱进门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侍女，抱来了卫希夷的鞋子。夏夫人道：“快进去烤火吧，晚上吃热的羊汤，好不好？”卫希夷排场地道：“好，”一面跳进鞋子里，“我给庚找点衣服穿去。”

    夏夫人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还用你自己去找吗？”

    卫希夷另一只手握着庚的手：“只有我的衣服她能穿得下吧，别人的都太大了呢。”她还想回去找点酒给庚擦擦手脚。奴隶什么身份，该有什么待遇，她当然是知道的，但是在自己家里，女杼从来没让奴隶这么惨过，奴隶也是有衣服鞋子穿，有饱饭可以吃的。还有脸上的伤，对小姑娘这样做也是过份了。

    庚自从下了车，便一声不吭，别人说什么，她都好像没听到一样。卫希夷说要带她去找衣服，她也没有推辞，也没有道歉，看得夏夫人一阵肝疼。

    然而卫希夷却在女杼的纵然下，带着庚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太叔玉想了想，抱着卫应，跟在了女杼的身后，一齐往西庭去了。夏夫人既不放心丈夫，又觉得跟去看着个连感恩磕头都不会的奴隶太瞎眼，犹豫了一下，道：“我去厨下吩咐饭食。”心想，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在此一时，那一位可不是会看着女儿吃亏的人。

    太叔玉抱着卫应，默默跟在女杼身后，前面是卫希夷领着庚去了自己的房间。小男孩儿热乎乎的被他抱在身前，几乎不想放手。到了室内，脱去鞋子，太叔玉轻声问：“放在哪儿？”女杼道：“快到晚饭时候了，不让他睡了，放下来吧。”

    卫应没有睡着，小男孩儿被放下来的时候，小手攥着太叔玉的三根手指捏了一下，晃晃，松开手便跑到母亲身边了。

    女杼指指身边的坐席，太叔玉默默过去坐了，听女杼扬声道：“你先让她篦了头发。”听到卫希夷答应了，才对太叔玉说：“车正那里的事情，不用太费心，他们不见，那便不见，本来也不是为了见他而去的。”

    “咦？”太叔玉发出短促的疑问声。

    女杼无语地看着他，在女杼冷静的目光里，太叔玉的神智归位了：“唔，也对的，毕竟故主。”

    二人皆知女杼之意，乃是要与许后等人做出切割，不再受“故主”的束缚了。

    女杼道：“太叔应该还有正事要忙。”

    “咦？”我没有……

    “谁都不是生下来要受欺负的，被辱骂，被鞭挞，所做的事情故意破坏，如果这都不是欺负，我就不知道什么是欺负了。”

    太叔玉慑懦着：“是。”

    女杼不太乐意看他这个样子，下了逐客令：“夫人还在等着您呢。”

    起身的动作比平常慢了许多，太叔玉道：“晚膳请您同食，今日之事，还须有个对策的。”

    女杼点点头。待太叔玉一步三回头地走后，女杼去看女儿，却对卫应道：“你乖乖，这个你不能看。不是自己的妻子，哪个女孩儿沐浴的时候，都不可以看，看到了也要当没看到，赶快避开。”

    卫应默默地点头。

    女杼道：“说话。”

    “哦。”

    曲起食指，轻敲儿子的头顶，女杼到了女儿叽叽喳喳的房间里。

    ————————————————————————————————

    卫希夷从来没见过这么瘦的女孩子！在蛮地的时候没有，逃亡路上没有，到了天邑，这才第一回见到。

    庚很瘦弱，皮包着骨头，她的肤色不算黑，却蒙着一种不健康的黯淡。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即使不破烂不脏兮兮的时候，料子也绝对不好。卫希夷的房间里放着两个大大的火盆取火，进门之后，卫希夷喊人拿来浴盆，告诉她将旧衣服脱下来扔到火里烧掉。

    浴盆摆在屏风后面，庚没有反抗，默默地开始脱衣服。卫希夷按住了她的手：“等热水来了再脱呀，冷的。”

    不多时，水来了，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卫希夷才让她将衣服在火盆里烧掉，然后进去沐浴。一直都是卫希夷讲话庚听着，照办，她一个人就包办了整个房间的音效。女杼让篦头发的时候，庚才坐在浴盆里。卫希夷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个。”取了篦子来。

    庚也听到了，伸出干瘦的胳膊，道：“不用了，给个刀，把头发刮了就行。”

    她的头发枯黄而凌乱，长长短短，狗啃的一般。

    “咦？”

    庚抬眼看了卫希夷一下：“有虱子，会痒。”传给你就不好了。

    “哦哦，不要那样啊，洗一洗，篦一篦，就差不多了。你头往前伸点儿，我给你弄吧。”看庚的头发完全没打理过的样子，还要剃了头发，卫希夷担心她不会搞，将袖子捞到肩膀上挂着，打算亲自动手。

    庚加重了语气道：“不能要了，刮下来一起烧了吧，看着烦。”

    卫希夷想了想，捞了块粗麻块来垫着，将庚的头发剃了，包成一团，也在火盆里烧了。笑道：“好啦，以前不开心的都烧掉了！以后都要好好的。哎，你自己能洗吗？要擦背喊我啊。”

    庚泡在热水里，觉得整个人都缓了过来，从骨至皮，全都热而□□，难得的舒服。右颊上一阵痒痒，抬手便要去挠。卫希夷又扑了过来：“结痂了就不要挠，会留疤的。哎，你指甲回来好好剪一剪。”

    庚的指甲也豁得很难看，被指了出来，不由往水里埋了埋。听卫希夷嘀咕着什么：“那个女息怎么待人这么刻薄？”庚忽然说：“她对别人也不算刻薄，就是我讨人厌。”

    “唉呀呀，不是那样说的，”卫希夷转到了屏风后面，从侧边上伸出半个脑袋来，“讨厌的人，可以惩罚，可以敌视，但是不可以折辱。”

    “干嘛对个奴隶这么好？”

    “咦？”

    “我是奴隶，你不知道吗？”庚的语气再次加重，她平淡说话的时候，有种“哦，你是天王老子啊？不知道，没看出来，你好，再见”的气质，加重语气的时候便有种“这都听不出来，你是傻逼吗？”的气质。不讨人喜欢的标准教科书式的语气。

    “哦，你说那个呀，”卫希夷翻了翻兜，掏出竹刻的契书来，“过两天给你销了，你就不是了。”

    “总这么放法，你家还有奴隶吗？”庚的口气十分地不客气。

    “以前有的，不是我放的，”卫希夷认真地说，“后来变乱了，都丢了呀。”

    “现在冒着危险弄来一个，干嘛还要放呀？”

    卫希夷奇道：“你说的奴隶，好像就是你啊。”

    庚一噎：“滥好心不但会害己，还会害人的，你娘和弟弟不用奴隶伺候吗？”

    卫希夷诚恳地道：“你这样做奴隶，会被打死的，我都将你带回来了，不能让你再死一回了吧？”

    庚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嘟囔一句，洗着身上不知多少年没洗的污垢。卫希夷道：“擦背喊我啊。”庚粗鲁在地身上搓洗了一阵，道：“你别看谁都帮！”

    “哦。”

    这个满不在乎的口气……庚生气地道：“还有你要见的那个什么蛮子，他们家不会好了。”

    “喂！”卫希夷生气了，“你怎么说话的呢？”

    庚咕嘟了一口洗澡水，又吐了出来，右颊更痒了：“车正讨厌他的母亲！恨不得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出现过。”

    “咦？”

    庚用坑坑洼洼的指甲挠着后背：“我擦地的时候见过他，他讨厌他的母亲，觉得他的母亲很丢人。他对王像狗对主子，龙首城的一切都是好的，蛮人的一切都是糟糕的。他也讨厌许侯，讨厌与他父母一切有关的东西。”

    “啊？！那……”

    “他的妹妹们要是听他的话，他会照顾的，不听他的话，顶多关起来。”

    “那我更要见女公子了。”

    “别去理他们！你拿什么身份见他们？故国的臣子？以后他们要怎么支使你，你就怎么听吗？”

    “呃？”

    庚又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才大了点声音说：“他们一家都不好，不要理会，他们不肯见你最好了，不是你不念旧情，是他们不识好歹。从此后你再没有什么故主，多好。”

    女杼听了一阵，没有进去，微笑着退了出来。

    ————————————————————————————————

    到晚餐的时候，庚已经换上了卫希夷的衣服，卫希夷也知道她比自己还大两岁。裹着温暖柔软的衣服，穿上了鞋子，肚子里装了半盘卫希夷摸来的糕饼，庚顶着光秃秃的脑袋跟在卫希夷的后面去见太叔夫妇。

    夏夫人与太叔早商量了一回，她的意见，这个奴隶，如果连女息都受不了的话（她也受不了这么个货），为了安全，还是不要留在卫希夷身边了。找个医工，给她脸上伤敷一敷药，打发去做个杂役。太叔府上从不刻薄奴隶，又有监工看着，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如果卫希夷需要同龄的玩伴，可以仔细挑选，陪伴她长大。

    太叔玉也觉得夫人说得十分有理。

    待人到了跟前，太叔玉先不提庚的事情，直到晚餐吃完，伎乐奏着舒缓的曲调，太叔玉才向女杼请教：“此女您想怎么安排呢？”

    才用过饭，人都懒洋洋的，说话的时候心情都比饿的时候好。

    女杼道：“既然是希夷带回来的，那就是她的人了。”

    卫希夷还是觉得，庚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不会讲话而已，交给别人做奴隶，早晚还有再吊上旗杆的那一天。何况，她也不觉得庚说得有什么失实的地方。许后的为人，她是见识过的，而太子庆在天邑滞留，又涉嫌与卫锃不和将人驱逐。卫希夷虽然不曾将太子庆想得十分恶劣，却也承认听到庚的“恶语”之后，认为庚说得有理。

    她还是决定将庚留在自己身边，过两天，如果方便，就给庚恢复庶人的身份，不再做奴隶。

    夏夫人绷不住了，不客气地道：“年幼女童，口中没有一句善言，这怎么能留？”

    卫希夷惊讶地发出一个单音：“啊？”

    不需要顾忌庚的感受，太叔玉向她解释了夏夫人所言的来历。童谣、民谣的谶语，被认为是有灵验的语言。却是年幼的、摸不着头脑的话，却被认为是有某种神秘的征兆。庚讲话的风格，大家都知道了，所以即使是认为女息性情暴躁的太叔玉夫妇，也不认为将庚留在身边是个好主意。

    女息讲“天性阴沉刻毒”，其实是带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的重视。如果知道庚的表现是这样，哪怕是太叔玉，也要重新考虑一下当初是不是要阻止女息了。

    庚垂下了头，七枝灯的光亮照在她光光的脑袋上。

    卫希夷用请教的语气问道：“如果她是征兆，那么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如果她带的有能力带来灾祸，人们才不敢对她不敬呢。难道不是因为知道她不能，又对灾祸恐惧而束手无策，所以才迁怒吗？”

    太叔玉张了张口，眨眨眼，道：“这……”

    庚不负重望地开口了：“你对一个糊涂人讲道理，说不醒他的。太叔玉像一条追逐着残羹剩饭的狗，摇尾乞怜，望了自己是狼。”

    “噗——”正在喝花蜜水的夏夫人一口蜜水喷了出来。

    “他看起来光鲜、什么都懂，却连自己是谁都不明白。放弃主宰自己，怎么可能教得好侄子？”庚面无表情地说着可怕的话，却眼巴巴地看着卫希夷。

    夏夫人擦完了嘴巴，正要吆喝着将这个死奴隶拖下去打死，大不了赔十个好奴隶给卫希夷，一句：“来人。”卡在了嗓子里。愤怒地转火：“贱奴！你懂什么？这世上为了自己的人那么多，肯为别人奉献的有几个？”

    庚伸手指了指卫希夷。

    夏夫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小贱奴，真会指！他俩要不像，那就不对了！

    女杼忽然道：“希夷，带他们回去歇息了。”

    “呃？”

    “去。”

    “哦。”

    卫希夷抱起弟弟，庚慢吞吞地爬起来，跟在了后面。夏夫人咳嗽完了，指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恨得直捶地。

    远远的，听到庚说：“我还留在你身边，你收留吗？”

    “好啊，”这是卫希夷的回答，“我应该，还养得了你吧。”

    “咦？”

    “以前王说过，身边要留人，就要让这个人能够过得好。”

    “嗯，我能干活的。”

    “哦。”

    “我是灾祸哦。”

    “我是希夷呀。”

    夏夫人再也撑不住贤良温婉的表皮了，指着三人的背影问女杼：“这样的贱奴可以放心吗？这样不恤主人的奴才可以留吗？就让这样的奴隶侮辱主人家吗？”

    女杼平静地说：“她说得并没有错呀。人们总以为，只有乞求衣食的才是乞丐，乞求情感的又何尝不是呢？疼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乞求，不知体恤的人，何必乞求？有手有脚，即使一时困顿，也不会安于做乞丐。做人也一样的。”

    夏夫人道：“她那样说夫君！”

    “如果一个人，只会听好话，他就活不长了，”女杼冷静地道，“你的夫君，是祁地之君呀，更要明白这个道理。”

    “为什么要做乞求者？为什么不做施与者？”女杼问太叔玉，“如果安于做乞求者而活命，我就不必千里逃亡，不知道哪一天会死在路上。是什么，让你没有了斗志？把斗志捡回来吧，伸出手，握住了，拿回来。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取。心疼你的人，不会乐意见到你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的，但凡喜欢你委曲求全的，都不是好人。如果想知道他们的本心，就问问他们，易地而处，他们会怎么做？十个里有十一个，会抽刀子的。”

    太叔玉动了动唇角：“我尽我所能做到别人要的，难道得不到……”

    女杼长叹一声：“不是所有的交换，都要按照别人开的价来做的。不是所有的交换，都是你认为的那样。帛可以换粮，贝就不可以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用帛啊？你觉得他冷？一定要穿衣？也可以烧柴取暖。你的办法用了多少年，有用吗？没用就换一个！谁教的你这么死心眼儿？你敢做你自己的主人吗？”

    夏夫人突然不想生气了，她心疼得想哭，如果丈夫早有这么一个人教导，何至于此？！然而如果不是那么体贴的太叔，大概……其实，也挺要的呢。

    “你要温良恭顺的名声做什么？可以吃吗？你的部下围绕你，你的臣子忠于你、爱戴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因为你的公正。温良恭顺，留一个良字就够了。”

    夏夫人忽然起身，到女杼面前长跪不起：“请您留下来吧，不管正旦之后天时好不好，请您留下来。”

    “我尽我该尽的责任，拿我该拿的东西。我付出没那么多，就绝不去动我该得之外的东西。如果他不是好人，我不会说这么多，也不用我讲这么多，”女杼毫不领情地道，“天黑了，都安歇吧。忍让既然不能让虞公涅变得像个人样，也就不要浪费对别人也这样了。对值得的人好吧。”

    夏夫人还要阻拦：“您的儿女需要安定的生活！您要他们失去现在的安逸吗？”

    “□□逸了也不见得好，眼见手里握着一点东西，担心失去，就拼命护着，为了这一点点东西不受损失，什么苛刻的条件都答应，什么折辱的事情都去做，这不是我做人的道理。不去委曲求全，失去了，就去得到更好的，不甘心，就去抢回来。我的儿女应该像我。”

    夏夫人抹了抹眼泪：“这就是您的决定吗？”

    “啊，那个奴隶，希夷要留，就留下来吧。我就是这么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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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卧谈会

﻿    龙首城的第一场雪下了很长的时间，雪扑扑簌簌地落在地上、树枝上、房顶上、井台上，给它们穿上一层白衣。

    庚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卫希夷忙上忙下，将卫应带回房，喊侍女要来热水，再监督了卫应漱口洗脸洗脚，最后亲自动手给卫应解了头发上的小揪揪，梳一梳，将他塞到被烫斗暖过的被窝里。动作流畅极了。

    卫应睡侧卧着，一只手将姐姐的手拽到被窝里攥着。卫希夷坐在榻上，轻笑一声：“睡啦睡啦，我陪你等娘回来。”

    卫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卫希夷嘀咕一声：“喂，不信我打你哦。闭眼啦，你小孩子要多吃多睡才能长高。”

    卫应默默瞅了她两眼，慢吞吞地说：“你也是小孩子。”然后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喂！”

    “呼呼呼。”

    装睡！好想打！

    庚抿嘴微笑了一下，将房里的炭盆搬到了卫希夷的脚边，又给她拿了个垫脚来，动手为她除了鞋子，让她烤着火，免得脚冷。接着又去盆里洗了下手，从干草编的衬着麻布的窠子里拿出壶来给倒了盏温热的蜜水来拿到卫希夷的唇边。整套动作也是流畅得不行。

    卫希夷瞋目。

    庚抿抿嘴，低而清晰地道：“我会干活的哦。”

    “哦，”卫希夷眨眨眼，“坐近点来烤火吧，你手脚都冻了。明天看能不能找两只麻雀，那个治冻疮。”

    庚靠近火盆坐了，仰脸问道：“为什么呢？会对奴隶这么好？”

    卫希夷道：“是人呀，是人呢。”

    “不是因为人，就会对人好的。人对人才坏呢。”

    “唉呀呀，不要这样想。你对别人好一点，会有人对你好的。”

    “不能忍受我坏的一面，就不会得到我好的一面。”庚认真的说。

    卫希夷道：“人都有好有坏啦。”

    “哦，拿出脑子来，麻雀就不能活了，不……怜悯它们吗？杀生什么的，你是好心人。”庚挠挠手上的冻疮，暖和了，有点痒。生硬地转了个话题，说完，又抿紧了嘴巴，似乎有些后悔。

    卫希夷道：“可以治你的伤呀，只要不是为了贪欲，为什么不能杀生？吃的鸡鸭鱼肉，哪样不是生灵？狼也吃羊，虎也吃鹿，有什么不对？都是顺应天时。”

    庚重新笑了起来：“有些人，看到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虫子都要流泪，却在冬天想吃冰下的活鲤鱼，为了这个嗜好，不知道多少人死在冰河上。可是偏有人赞她们心存怜悯，异常可爱。”

    卫希夷道：“傻子吧。”

    “嗯，特别傻。”

    能在冬日里派人去破冰捉鱼的会是什么人，卫希夷也是心里有数，又问了一句：“他的国，还在吗？”

    庚笑道：“没了。亡了。”

    “哦。”

    “记事的时候起，我换过四个主人，你是第五个。看了好多有趣的事情，”庚努力找着话题，“很有趣哦。”

    “我说过了，天气好了就给你销了契书。呃呃？什么样的事？”

    “年老的国君喜欢年轻的女孩子，追逐她们，和她们一起玩耍，好像他们自己也能变年轻一样。儿子们觊觎着父亲的财富，与年轻的庶母们合谋。人们崇拜天神和祖先，却又妄图贿赂他们，又希望利用他们。祭祀占卜之前，用财富收买祭官，想控制占卜的结果。雨下得大了害怕，天不下雨了也害怕，于是杀掉成批的奴隶，哪里哪里都一样的。”

    “很乱吧？”

    “嗯？”庚被卫希夷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措手不及。

    “庚以前的经历过的事，很混乱呀。”

    “嗯，也没什么，又不干我事，”庚撇撇嘴，“谁死谁活，都不会变化。”

    “不过庚很厉害哦。”

    “嗯？”

    “我们从南方过来，就是因为动乱。一次就很难了，庚能渡过四次呢。你识字吗？”

    庚摇了摇头：“不会。”

    “那我教你吧，庚如果认识字，有老师，会更厉害呢。”

    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手下的人过于厉害，对你不好。”

    卫希夷道：“什么？为什么？哦哦，你会变很厉害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庚似乎有点恼火，“你要等我对你很忠心，再去做栽培我的事情。算了，反正我也不认识字。还有，老师不好找的，你有老师，是太叔府上很厉害。还有，你要砍掉所有的绞刑架，就要有很大的权势，就要做王，想做国君，就要小心经营。祖先传下来的国家，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被败掉，何况自己一无所有要建立国家？”

    “不是栽培你，也不是想非要你做我手下呀，”卫希夷小心地给睡着了打个滚儿的弟弟盖好了被子，手也抽了出来，“如果世上多了一个很厉害，能过得很好的人，我也会很开心的。跟对我好不好没关系呀，”又咕哝一声，“我也有在用心学习呀，你变厉害了，我也不会停止呀。多一个厉害的庚的世界，总比多一条冻肉的世界可爱。”

    “即使你也在变强，比别人都强，如果反对你的人很多，还有你栽培的人背叛你，也会很麻烦。很多人很贪心，你给的愈多，他们就觉得你越欠他的，就像虞公涅一样。不计回报的付出，有良心的人会感动，愚蠢的人只会以为你蠢，想占更多的便宜。得让人知道，你对他们好，是要回报的，他们也得回报你更多的好。不然对那些懂得回报你的人不公平，会给别人一个很坏的榜样。”

    “那样的人，我早就打扁他扔掉了呀。要不是看他长得比我高一点，我早打他了。”卫希夷不明白庚为什么这样讲。

    【妈的！白担心了！我怎么就忘了你挺聪明的，不是个滥好人？！】瘦弱的小女孩儿有点恼火地盯着火盆，被噎得半晌没缓过气儿来。

    卫希夷碰碰她的胳膊：“转过脸来我看看啦，别生气了啊，你说的我都明白的，以前听王，嗯，以前我们那里的王讲过的。他讲给小公主听的时候，从来不避着我，我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一些吧。我也见过坏人，小公主的娘就不好。知道坏人会怎么做，能够对付他们就好，但是不需要为了理会他们，而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不值得我变坏。庚也要记得哦。”

    一口气说了很多，灌光了盏中蜜水，卫希夷放下铜盏，右手两根指头捏着庚的尖下巴转了过来，左手飞快地轻触庚的右颊。不太开心地道：“可恶，好像烙伤得很重啊，我只知道刚伤的时候用蚌壳烧灰，现在这个我也不太会治了，明天找个医工。”

    想要努力“辅佐”、“劝谏”，却被糊了一脸温暖，庚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很漂亮的脸蛋儿。像太阳，不是夏天会晒暴皮、晒得她昏死过去的那种，也不是冬天看起来暖、其实也暖不了多少的那种，和春秋的也不太一样，就是那种……希望。说起来，为什么人们一提太阳就是暖和？！

    在冬季寒冷的雪夜里，庚突然对太阳有了全新的理解。

    卫希夷还在研究着庚的脸的时候，女杼回来了，松开庚的脸，卫希夷起身，习惯性地去理衣裙，庚已经蹲下来为她整理下摆了。卫希夷一怔：“呃？这个不用啦。”

    庚固执地道：“我会干活哦。”

    “那也不用干这个呀。”

    “现在你只用我干这个呀，有别的活，以后我再干那个吧。”

    女杼抖落身上的雪花，对两人点点头：“不早了，去睡吧，”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庚是吧？以后你就跟着希夷吧。希夷，她是你的人了，你要学会负责。”

    “嗯。”卫希夷认真地答应了下来，又轻声汇报了卫应已经睡了，自己准备如何安置庚。女杼由着她说完，方道：“自己拿主意。”

    “嗯。”点点头，卫希夷犹豫地看了庚一眼。

    女杼道：“今晚想和她在一起，就一起回去睡，阿应跟我住。想想有什么要折腾的，早些做完，天下雪了，天寒地冻，也体恤一下侍女。”

    “嗯嗯。”

    “明天如果太叔继续教你东西，去跟着听，可以带上庚。唔，对太叔好一点。”

    “嗯。”

    “去吧。”

    卫希夷开开心心地拖着庚的手，往自己房里摸去了，一边走，一边讲：“你要不要改个名字什么？”

    “叫得不顺口吗？”

    “也没有。”

    “那就叫庚好了，”庚无所谓地道，“你叫我名字还挺好听的。”

    “嘿嘿。”

    “太叔……”

    “嗯？”卫希夷歪头看着她。

    庚轻声道：“要是你家养的就好了。给虞公涅好可惜。所以申王喜欢他。”

    “哎呀呀，你晚膳后那样讲他，不太好呢。”

    “不太好？”

    “太叔不用求谁，就会有人想对他好啦，哎，你说的对哎，他对虞公涅就是太好了。要珍惜他自己呀。”卫希夷认为太叔玉好像也有做得不太对的地方，太自苦。

    庚问道：“你们还要在太叔这里住很久吗？”

    “不会吧，娘说，我们明年就离开，可能去瓠，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你呢？跟我走吗？没有太叔这里舒服，不过我会努力养你们的。”床铺好了，卫希夷洗漱完了解头发。

    庚上来帮忙，她的手上布满了冻疮，很瘦，形状还算好看，干起活来却很利落，解完了头发拿起梳子给卫希夷梳头。

    卫希夷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光头，心道，明天得给她找块包头巾才行，光着脑袋多冷呀。

    “就该走的，”庚毫不犹豫地说，“我也会干活，太叔这里不好，有老师也不好。天邑都说他家里舒服，其实还不如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那些地方能让人保持警觉，这里会将狼养成狗。太叔自己就像狗，不像狼了。”

    卫希夷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她很喜欢太叔玉，由衷地想亲近，此时却不得不承认，庚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她还是勉强反驳了一句：“太叔很厉害的。”

    “不是那种，”庚想了一下，“手上厉害，心不厉害。”你才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卫希夷拖着庚钻到被窝里，用被子将两人包紧了，慢慢地说：“我挺喜欢他的。”

    “也可以喜欢，”庚决定宽容一点，“别做像他那样的人就好。”

    “没想做，嗯，还是喜欢。我要再对他好一点。”

    庚又问了一次：“干嘛对我好呢？我不该和你睡一张床上的。”

    卫希夷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也不是，我就是，也挺喜欢你。”

    “我才不讨人喜欢，把我从旗杆上解下来就得了。”

    “不知道，”卫希夷干脆地道，“就是喜欢你，我喜欢听你说话。”

    “因为自己喜欢就对别人好，是人心都会觉得对的事情，但是做出来并不对。因为喜欢一个奴隶而对她好，是很危险的。”

    卫希夷道：“水低树高，我不会因为喜欢鱼，就把它挂到树上呀。”

    “奴隶就是鱼，贵人才是鸟。”

    “是人呀，是人啊。”

    庚伸出细瘦的胳膊，抱住暖乎乎的小姑娘：“嗯。”

    “你脸别蹭到枕头上啦，会蹭到结痂的。”

    “呼呼呼。”

    “可恶，别学臭阿应啊！”

    “呼呼呼。”虽然经常被说可恶，这次被讲可恶却让干瘦的女孩嘴角一翘。

    ————————————————————————————————

    第二天一早，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雪白。卫希夷醒得很早，觉得身上像被缠了好几条被子，睁开眼才发现是庚手足并用缠在了自己身上。翻了个白眼，卫希夷小心地往外钻。

    身上的肢体一个收紧，庚也醒了。

    大概从记事以来就没有睡得那么舒服过，庚的脸上一片满足之色，松开手，伸了个懒腰：“天还早呢。”

    “咦？”

    “下雪的时候，外面会比平常亮一点的。”

    “原来是这样？”卫希夷好奇地爬起来，“来嘛，去看看雪。”

    “以前没见过吗？”

    “见过一次。”卫希夷情绪降了下来，小声咕哝了跟父亲巡山什么的。

    庚意识到自己可能提到了一个危险的话题，从榻上爬起来，麻利地穿上衣服，去搞热水了。卫希夷抓抓脸，也穿起衣服来。两人洗漱完，天果然还早，女杼与卫应也起来了，还不到早膳的时间，先弄了一点小点心。卫应不大吃得惯北方的饭食，对小点心倒是有点兴趣，女杼看着，不让他吃太多。

    庚跽坐在卫希夷的身后，卫希夷拉拉她的衣角，让她一起来吃。庚小声说：“这样可不行。”

    女杼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问女儿：“你想做什么？”

    “让庚和我一起吃啊。”

    “你把庚当做什么人？”

    “呃？”

    “自己想，她归你了。想好了再做。”

    卫希夷笑嘻嘻地道：“我想她做我朋友。”

    “那就把你的吃食分给她吧。”

    庚在女杼的目光下恭顺地低着头，脖颈的弧度前所未有的柔和。

    不管是太叔玉还是女杼，都不会让卫希夷挨饿，哪怕她把自己的饭全给了别人，永远还有一份热腾腾的饭食在为她准备着。庚却吃得很有节制，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安静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

    用过点心，女杼的话便应验了——太叔玉亲自过来见女杼，询问卫希夷要不要还继续跟他上课。如果不愿意，就和卫应一起去晏狐那里听讲，常识礼仪尤其是律法，还是要学的。这些东西，在外面是听不到的。

    庚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又低下头去。只听女杼道：“你想讲，就让她听。”卫希夷拼命点头，女杼白了她一眼，才让她安静下来。太叔玉道：“还以为，您想给她换个老师。”女杼歪歪头，看着他不说话。

    太叔玉噎了一下，柔声问希夷：“那，现在走吗？”

    卫希夷站了起来：“嗯，我找个木屐，咱们就去那边。”

    “哪边？”太叔玉顿了一下，问道。

    “那个。”卫希夷往虞公府的地方指了指。

    太叔玉垂下眼睑，摇了摇头：“他不想学，就算了，我不用再费那个力气。用说的教不会，就换个法子吧。”冷一冷，也没什么不好。

    “哎？”

    “走吧。”

    “哦哦。”

    女杼站起来，携卫应到门口送他们。

    太叔玉老母鸡一样看着卫希夷走在扫过雪的路上，小径才扫过雪，又落下了薄薄的一层：“当心，不要滑倒，”看到庚跟在卫希夷后面，太叔玉又问了一句，“希夷真的觉得我讲的有道理，很有用吗？”

    “对呀。”

    “那，要是觉得没有道理，就跟我讲。”

    “嗯。”

    “那还会听吗？”

    “会呀。”

    “没道理也听吗？”

    卫希夷觉得母亲和太叔玉之间的气场有些古怪，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这两个人有不愉快发生，所以她耿直地道：“会呀。不听你会不开心吧，娘让我对你好一点的。”

    太叔玉瞪大了眼睛，停下脚步，猛地一回头。担心卫希夷南方人不惯走积雪的路，所以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卫希夷以为他有心事，也放慢了脚步等他。两人你慢我也慢，离门口不过才走了几步路，以致太叔玉回头便能清晰地看到女杼脸上一闪而过的狼狈。

    昨天晚上，夏夫人对他讲了许多，他激动之余还是觉得妻子是在安慰他。今日……太叔玉往回跨了一步，女杼低下腰，捞起一脸懵懂的幼子，将卫应捞回内室去了。

    太叔玉也低下腰，捞起卫希夷，捞着她原地打了好几个转儿。

    较力较不过太叔玉，所以被甩了好几圈，已经懵圈了的卫希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双脚落地，两眼里转着的圈圈很快散掉，卫希夷仰脸歪头，不太开心地道：“干嘛？”

    太叔玉摸摸她的头：“走，给你讲课，你以前学的太零散了，给你串起来。”

    头上裹着厚布巾的庚：有古怪！

    ————————————————————————————————

    太叔玉比南君宫中的老师强太多，何况宫中老师不是为了卫希夷的进度而服务的，太叔玉却给卫希夷量身定制了一整套的学习方案。其时无论文字、礼仪还是律法等等，都是出现不久，内容规模上并不十分庞大。

    数月相处太叔玉对卫希夷的学习能力与基础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全面的认识，根据她的能力，制定了全新的方案，分门别类地将各类知识作了一个总结。这样的想法，在卫希夷的脑子里以前只有一个模糊的意识，现在被太叔玉做出来，便觉得眼前一亮，听起来格外的用心。

    太叔玉在讲解的时候，心中是没有底的，无论是庚还是女杼，她们的评价对太叔玉的冲击都很巨大，这两个人，一个不过一夜，便对女孩儿服服帖帖，另一个更是认为女孩儿是她合格的女儿。自己与她有哪里不同？太叔玉也在思考，他也喜欢女孩儿永远有活力的样子，无论是什么样的困境，哪怕孤身一人与亲人失散时，也是永远的眼睛里看着希望，永远有奔头。像头欢快的小老虎，一个劲儿地往前闯，有什么困难也不怕，有种拦路的都咬死的气魄。自己却像头疲惫的驴子，被鞭子驱赶着往上爬。

    我以前过得并不快乐，不在生命中发掘快乐。

    太叔玉想，我的母亲应该也不愿意让我不快乐吧。

    室内很安静，只有干柴在火盆里发出燃烧的哔剥声，太叔玉回过神，赧然地发现卫希夷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清清嗓子，太叔玉忽然想无耻一点，于是他镇定地把自己发呆的事情给忘掉：“车正总不能天天守在家里，王要迎娶新的王后，他有得忙，哪天他不在家，咱们就去他们家，我看谁能拦我！”

    “咦？是鸡崽要有后爹了吗？”

    “鸡崽？”太叔玉喷笑出声，“确实有点像，不过也是只漂亮的鸡崽呀。到外面可不能这样讲，不礼貌。”

    “嗯嗯。”

    “是呀，公子先，或者能归国了。还关心他？”

    “嗯。”

    “从车正家出来，我再安排你们见一面？不过要问过……母亲。”

    “好的呀，”卫希夷弯了弯眼睛，“鸡崽会不会不开心？”

    “他得自己看得明白。”一句话脱口而出，太叔玉的心情愈发开朗了起来，要自己看得明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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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太子庆

﻿    给卫希夷上课是一种享受，聪明认真还能有积极的反馈，这是太叔玉以前在给虞公涅讲课的时候所没有过的体验。那一位能坚持听起来不开口嘲讽就算不错了。两人一块儿上课的时候，卫希夷自认是个蹭听的，不喜欢虞公涅，她也很有分寸地不多加表现。现在轮到只有她自己了，可算逮着了拼命的学。

    太叔玉开心过后，心头一酸，觉得这个小妹妹过得太不容易了！恨不得对她掏心掏肺。都是付出，有回报的那个当然更令人喜欢。

    理顺了卫希夷要学的内容，又给她安排了“会客”计划，太叔玉想起卫希夷的愿望，小心地问了卫希夷：“能把当初变乱的事情讲给我听吗？”

    庚的耳朵支楞了起来。

    卫希夷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将变乱的事情讲了一下，她也不曾见到羽的死，这一节便含糊带过，自己经历的事情却都讲得颇为详细。太叔玉听得心里沉甸甸的，心里将许后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回。心中又升起一股骄傲来——我妹妹连发誓，都比别人大！

    要实现誓言，就得有自己的势力。可他觉得自己妹妹要做个国君那又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吗？一点都不出格！

    以前心里还牵挂着虞公涅的时候，就很关心卫希夷。现在在虞公涅身上放的关心大不如前，而卫希夷这么受教，太叔玉的心也不知不觉地偏了起来。一拍书案，十分有气势地道：“来，南君对你都讲过什么，你还记得多少事儿，都说与我听，我给你讲讲。容濯给你说过什么，你们怎么遇到的，也都给我说说，我看他说的对不对。”

    他的经历比容濯复杂得多，又领有封地，如今虞国内乱打成一盘散沙，名义上的共主虞公涅控制到的地方又少，“虞”现在只是一个曾经有过的地理概念而已。祁地俨然是一个国家了。领了一国，又在天邑做上卿，太叔玉的见识自然是优于容濯。非是容濯不能，实是因为地位不同。

    卫希夷复述的曾经的经历，在太叔玉的解释下，比容濯要更深刻些。在解释的过程中，太叔玉自己也是豁然开朗的。他以前只想着如何养大虞公涅，让他复国，为此宁愿为申王做事，不去想太多。如今跳出迷瘴，再看旧日之事，又是一种感悟了。

    待太叔玉停下歇气的功夫，日已过午，天还没晴。夏夫人亲自带人送来了热食，还有这个时节极其罕见的新鲜水果。看到庚的时候，夏夫人还诧异了一下。庚洗得干干净净，安静坐在那里的时候也是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子——如果不看她右颊上那块疤痕的话。

    卫希夷拿了只果子，轻轻用力就给掰成两半，夏夫人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点——她小刀都准备好了，然而……夏夫人不由自主缩了一下脖子，又望望丈夫。玉叔玉含笑看卫希夷将手中的一半果子递给了庚，也不阻止，夏夫人看他难得笑得那么畅快，心头那点“你有娘疼着，我夫君就这么可怜”的酸意也飞了。还夸卫希夷手劲儿大。

    卫希夷道：“是呀，以前总说要做将军的，我都开始习武了的。”

    太叔玉板着脸道：“做将军有什么好？你要更有志气一点！”

    庚咬着果肉，含糊地“嗯呜”着，也频频点头。吞下果肉，补充了一句：“你又不比那个女莹差。”

    【这就养熟了吗？】夏夫人愈发惊奇，不过看看卫希夷的样子，再看看丈夫其实很开心的样子，她也得承认，她自己也希望这个小女孩越来越好。

    卫希夷道：“不是谁比谁差，谁比谁好来着，以前我在蛮地，她就是君，我是臣，我承她们家的恩惠来着。她总说的，喜欢朋友就要跟朋友在一起，嫁同一个人，让儿子们成为兄弟。有好东西，她也总想分我一半儿。现在我遇到你们，她却只有女君他们，我不能不管她的。”

    太叔玉一拍案面，盘盏跳得老高：“同嫁的事情再也不要提起！”这是要我妹给她做媵妾？！做梦！

    夏夫人的眉毛也飞得老高：“就是。”

    “我现在知道了，”卫希夷鼓鼓面颊，“嫁人好麻烦的，整天为家里操心，我宁愿娶一个。”

    “噗——”太叔玉一口果肉全喷了出来。

    卫希夷翻了他一个白眼：“干嘛？”

    “咳咳，没没，很、很好！”太叔玉赞同地点点头，又严肃地讲，“夫人辛苦。”

    夏夫人娇嗔地横了他一眼，慈爱地摸摸卫希夷的脑袋，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根本不需要什么利用一个对虞公涅没有好感的小姑娘之类的，只要有这样的小姑娘在，丈夫的心情就会好，丈夫能看开了，一切自然就都不是问题了。

    爱屋及乌，夏夫人也勉强关心了一下庚，笑吟吟地对卫希夷道：“医工正得闲，让他来给你的人看看吧。”

    卫希夷笑道：“好呀，谢谢夫人。”

    什么夫人啊，你娘肯让你叫我一声阿嫂，夫君该乐飞了。夏夫人右手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这就来了呀。哎，她的头是伤了吗？”依旧是对卫希夷讲的。

    卫希夷认真地给二人介绍了一下庚：“庚是我朋友哦，她很厉害的。”

    太叔玉呛红的脸恢复了润白如玉的颜色，感兴趣地问道：“怎么厉害的？”

    “我喜欢她呀。”

    太叔玉僵掉了：“就、就这样？”

    “对呀，”卫希夷笑眯眯的，“我喜欢的人都很厉害。”

    夏夫人轻易地唱着反调：“如果不厉害呢？”

    “那就变厉害好了。”

    夏夫人与太叔玉面面相觑，同时朗笑出声。童言童语，却令人不由自主不想去嘲笑，偏想去纵容。

    太叔玉笑道：“好，那就变厉害吧。”

    夏夫人揉着笑酸的腮：“好啦，我去唤医工过来。”

    “夫人没用过吗？”太叔玉低声问。

    夏夫人眉眼含情：“我亏不了自己，你才要当心。”话一说完，便扫见卫希夷双肘撑案，两拳支颐，好奇地看着他们。夏夫人脸上一红，脚步轻盈地跑掉了。

    太叔玉举匙尝了一勺汤：“味道很好，希夷呀，趁热喝哦。”不自觉就带上了诱哄的语气。

    ————————————————————————————————

    三人吃完，医工也到了，看了庚脸上的伤，表示可以配伤药，加速愈合，但是会留疤。庚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卫希夷也觉得伤能好就好，唯有太叔玉关切地问：“痕迹会深么？”医工道：“烙伤本就是最容易留疤痕的，又耽误了上药。”庚道：“能好就行。”

    这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脸的样子……太叔玉再看看卫希夷也一副不在乎朋友丑的样子，只得叹服：“你们俩可真是配呀。”

    卫希夷趁机问医工，是不是麻雀脑可以治冻疮的。医工道：“是闻说有这样一个方子。”

    太叔玉笑着转过头来问卫希夷：“是不是要捉麻雀啦？”

    卫希夷“嘿嘿”地笑了两声：“借您的弓箭用一用，我会射箭的。”

    太叔玉愈发开心了：“是么？那来。”亲自领人去了自己的库房，大方地让卫希夷挑选武器：“你看中什么，就是什么，都是你的了。”

    “呃？”

    “挑啊，来我教你。”太叔玉今天是过足了做老师的瘾，什么样纹路的弓好用，什么样的弦合适，哪种箭飞得远……讲完了弓箭再讲刀、戈、斧、戟等，又一路说到了兵器铸造时铜、锡的比例，又讲解了这些兵器如何使用更省力。说得高兴时执兵器比划，还让卫希夷试一试。卫希夷握着太叔玉递过来的长刀，沉甸甸的，很有料，不由两眼放光：“这个真好！”

    太叔玉问道：“拿得动么？”

    “嗯嗯，正好。”

    一路讲下来，讲的人不用担心被中途打断，直抒胸臆，听的那个也是津津有味，兴趣十足。太叔玉试了卫希夷的力气，惊奇地发现她被养得很好，体力足、力气也大，普通士卒举起摆时都略嫌笨重的长戈在她手里却服服帖帖。如果不是因为手还小，她应该还能拿得更稳。膂力很是惊人。

    太叔玉严肃地道：“不可举过重之物，哪怕勉力可以举起。”语毕，拿起一只箭袋，“它二十支箭也装得，勉强也能塞进二十五支箭，如果一直装二十五支箭，它就要被撑破掉。等你变成一只大口袋的时候，再装二十五支箭吧。”

    卫希夷虚心受教，并没有小孩子必要争一争志气的模样，太叔玉简直不能更满意，笑道：“走，看看你的箭法去。”他命人在广庭上洒上一些粟米，冬日乏食的鸟雀不久即至。

    卫希夷箭法还可以，固定靶准备十足，对付麻雀稍嫌不足。箭支飞去，擦着麻雀一边翅膀射了个空，麻雀飞起，卫希夷叹口气，又架上一支箭，再寻目标。耳边弓弦声响起，却是太叔玉一箭射穿了两麻雀。对上女孩儿崇拜赞叹的目光，太叔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咳咳，说好了要给庚找药的，就要做到呀。”太叔玉好心情地说。然而单膝着地指导卫希夷，怎么射活物，怎么判断风向，怎么判断距离，不同距离的东西如何调整角度，以前屠维正在教授的时候被宫变打断的课程，在天邑的雪日里，被太叔玉接上了。

    不多时，地上有了数只麻雀。太叔玉道：“好啦，这些今天够了，趁热用。来，咱们再捉点活的，留着换药。”太叔玉想要安抚人的时候，只要有心，都会感受到他的体贴与周到。庚身上的刺也收起了起来，默默地向他行了一礼。卫希夷捏捏庚的手，挤挤眼睛：“很快手就不痒啦。”太叔玉命执事将医工带下去配药，赏赐了一石粟。

    接着，他亲自领着卫希夷，在雪地上用短枝支起一只竹编的笸箩，笸箩下面洒下了更多的粟米，短枝上系了根细绳。两人一起窝在台基下的阴影里，等着麻雀进到笸箩底下，猛地提动细线，几只麻雀被罩到了笸箩下面。

    两人潜伏了很长时间，太叔玉对卫希夷道：“鸟为食亡。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取前须看有没有陷阱才是。”

    “嗯。”

    不多会儿，麻雀脑被取好了，配上了药，热乎乎地涂到了庚的手上，再用细麻布仔细包了起来。太叔玉又带着卫希夷继续捉麻雀，有时麻雀入内不深而惊走，有时为等更多麻雀入内结果它们却吃尽了粟米飞走了……

    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太叔玉终于满足地拍拍身上的残雪，又给卫希夷拍打了一下：“好啦，今天在外面时间够长的了，回来喝热汤，回去要泡热水，记得了吗？算了，我安排吧。怎么了？”

    卫希夷呆呆地看着他，透过他的脸，想起了羽，她的姐姐也是这么一直给她讲道理，教她许多事，还细心地照顾她的。揉揉发胀的眼角，卫希夷认真地说：“我以后一定要照顾你的。”

    太叔玉一天便没有停过笑，又将她拎起来甩了好几个圈儿。落地的时候，卫希夷道：“您不用这样的，我哥哥的事儿，没人怪您的。”

    太叔玉心道，对你多好都是应该的。碍于没有征得女杼的同意，他老老实实不敢耍心眼儿，只是说：“你对庚也很好呀，为什么呢？”

    “呃？”

    摸摸卫希夷的头，太叔玉道：“我们希夷值得最好的，明天我要处置封地上的事情。”

    卫希夷懂事地点头：“嗯，那我教庚认字去。”

    “我说，你跟着我看，看看国君要做什么。”

    “咦？”

    “光听别人说，能学到什么？有些人，要自己看了，乃至做到，才能明白。”

    “好！”

    下雪天，太叔玉在龙首城里就闲了下来，他所司之职近期没有大事，要关心的是封地上的防雪灾的诸多事宜。今年天气反常，夏秋多雨水，冬天更冷了，初雪的时候就现出了一点苗头，太叔玉早就着手处理封地上的庶务。原本他是将虞公涅带在身边学习的，奈何虞公涅不肯入戏。，卫希夷听得用心，太叔玉愈发满意。

    次日，太叔玉处理政务的时候继续带着卫希夷，兼或讲解些天文地理、气候物产。

    如是数日，雪早停了，天邑城的主干道也被清理干净了，太叔玉安排的人传来消息——明日王要召车正，大约是商量着新王后车驾等事宜。太叔玉当即往西庭去见女杼。

    ————————————————————————————————

    女杼在做针线，受到儿女亡故的打击，她鬓边有了明显的白丝，眼神也比一年前略差了一些。针线做得略慢，针脚依旧细密而规整。在做的是北方正旦时常用的用来装香料的荷包。富贵人用来装香料，没有香料的贫苦人也会碎布拼缝小包装一些干果来给孩子打牙祭。

    这小小的一只针线活，又承载许多争斗——谁的香料更名贵，谁的样式更别致，谁的刺绣更精美，谁的干果更好吃，哪个青年佩带的是美人的馈赠……

    踏进室内，太叔玉的心便砰砰地跳了起来，他是何等人？眼尖而心明，一眼扫去，数一数，洁白的作衬的麻布上打了五个样子。难得心里掰了一回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全家五个主人，有我一个！有我夫人一个！

    太叔玉乐颠颠的，说话带着笑音：“外面的消息，明日车正要入宫，他看不了他的府上，到时候，随您施为。”

    乐成这样了……真是惨不忍睹。

    女杼面无表情地表示她知道了，又叹了一口气，将麻木往前推了推：“老了，做不动活计了，只能做些小件了，太叔选一个吧。”

    太叔玉看哪个都好看，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看上了一个用炭条勾出花朵样子的，伸出修长的手指一点：“这个好不好？”

    女杼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太叔玉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便讲了今天与卫希夷授课的事情，着实夸赞了一番。女杼微侧着头，眉眼间有一丝疑惑：“你这样做得很好呀，怎么虞公反而不肯听呢？”

    这真是一个无解之谜！

    女杼续道：“骤然冷落，大寒大暑，易生病症，对你不好。”

    太叔玉被关心得骨头都轻了，忙说：“我有分寸的，您放心。”

    女杼闭嘴不说话了，似乎有点恼火，开始送客。

    太叔玉知情识趣地走掉了，临走前又说了一遍：“明日备好了车驾，我来奉您出行。”

    女杼不理他了，太叔玉笑吟吟地去寻夫人说悄悄话去了。

    ————————————————————————————————

    到了出行这天，一大早，太叔玉便亲自安排了车驾，火盆等物俱备，卫应打瞌睡的小被子都给准备了，端的是周到仔细。行进的路线也安排好了，保证不会出现上次行程被女息打断这样的事情。

    一路果然走得十分顺畅。

    到了车正府门前，门上仆役不敢阻拦，唯有一老执事苦兮兮地上前对太叔玉道：“上卿，敝家主人并不在家，家中只有女眷，可不方便。”

    “女眷怎么了？”太叔玉一撇嘴，“哪里来的这般奇怪的说法？”谁家女眷不能见人呢？贵妇贵女，不喜被庶人奴隶偷窥是真，见同样身份的客人，如何不能？

    老执事一脸愁苦的模样，扎着两臂：“上卿见谅。”

    硬闯确实不雅，太叔玉皱皱眉，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底牌：“夫人——”拖长的调子，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能将戏谑的表情做得令人不觉得冒犯，太叔玉果然还是那个天邑城里口耳相传的美人。

    夏夫人下了车，自己不讲话，命侍女上前与老执事对峙。侍女颇得夏夫人真传，提高了声音问道：“我们夫人登门拜访，府一个能见人的女眷都没有了吗？”

    老执事一口老血哽在喉间，苦哈哈地收回了扎着的胳膊：“您请，贵客请。”拼命使眼色打暗号，让人跑去找太子庆回来救场。

    太子庆如今做了车正，府邸自是不如南君之宫城，比起太叔玉的府邸也要小上许多，倒是收拾得整齐极了，他家里的树都长得一样高，树冠也剪得一样大小。两面回廊上挂的鸟笼都是对衬的，奴隶下仆的衣饰、发型也都是一模一样。

    太叔玉叹为观止，他自认自己的府邸、在祁地的宫殿已经是打理得规整的典范了，不想车正比自己还要……整齐。恐怕申王的宫殿里，也不能做到如此整齐划一，至少女奴们的装饰是做不到的。

    到了正室坐定，太叔玉夫妇尊贵，被老执事让了上首，太叔玉道：“我夫妇今日只是陪客。”让女杼往上面坐，女杼只是随意拣了下面的一张座席坐了，太叔玉无奈，只得在上面坐了。卫希夷有点紧张地握着庚的手，小声说：“小公主人很好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左等右等，当门口出现两个剪影的时候，卫希夷一下子直起身来。来的是许夫人与女媤，不但没有许后，连女莹也不曾出现。卫希夷菱唇微启，看了庚一眼：“不是王后，是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庚冷静地道：“车正软禁了他的母亲。”

    “咦？”

    庚皱起眉头道：“他的母亲很不好，不想放出来吧。那个小公主，是小孩子，不让出来也不算错。”

    许夫人也衰老了许多，与女杼见面之后，两人四目相交，许夫人不由苦笑：“再没想到还能有再见之日。”

    女杼打量着这二人，许夫人憔悴，女媤也没有青春少女的活力了，满目哀婉之色。待二人坐定，女杼才缓缓地道：“早该来拜见，总是有事耽误，太子也不肯见我们。夫人还好吗？”

    许夫人露出一个迟滞的笑来：“车正视我如母，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再也不能回去啦，看不到两个孩子了。”王子喜与羽照蛮人习惯便是成婚了，许夫人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只是哀叹。女媤端端正正坐着，唯有眼睛里透出一股哀愁来。

    女杼询问许后，许夫人与女媤还未开口，老执事便说：“女君病了。”

    自来天邑，他的母亲就不见客了，但是请罪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出来了。

    庚悄声对卫希夷道：“假的。一来就说病，不见客，请罪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请完罪又病。推辞生病不见客，是天邑的套路。”

    真是童言无忌！老执事虽老，依旧耳聪目明，不免一脸尴尬。夏夫人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她找到了庚的正确用法。

    正在尴尬时，远远地大门处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响——太子庆回来了。

    太子庆在天邑自然不再是太子了，他抛弃了父亲的国家，也抛弃了姓氏，因为做了车正，便姓了车。现在或许称呼他为车庆，更合适一点。卫希夷之前见过他，在南君的宫殿里，太子庆是意气风发的，到了这里，却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以前太子庆对卫家还是颇为客气的，现在正眼也不瞧一个。

    直到太叔玉起身与他见礼，卫希夷才恍然大悟——他这不是在学太叔吗？

    从衣饰到举止，再到讲话的节奏，车庆都在极力模仿着太叔玉。遗憾的是，太叔玉自己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车庆还在模仿着当初的那个太叔玉。

    两人见过礼，宾主坐定，许夫人便带着女媤离开了。太叔玉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无耻着：“我奉王命看顾锃之遗属，女郎心念旧友，虽知车正有顾忌，还是强行登门了。”

    车庆眼睛在女杼母子三人身上扫过，十分地冰冷，他向以太叔玉为偶像，对太叔玉的态度倒是十分礼貌：“上卿见谅，旧事不过是一场大梦，仆不愿再提。”说话间，看了卫希夷一间，目光柔和了一点，似乎对她印象还是不错，额外讲了一句：“什么故友，什么旧主，都已灰飞烟灭，忘了吧。原就是僭越之事，如今该回归正途了。阿莹也不是什么公主，不过是车正的妹妹而已，我也不是太子，只是车正。如今大家都在天邑，你非我之臣，我非汝之君。以后请唤我车正，至于阿莹，就是阿莹，不是公主，天邑的公主是王的女儿们，不要为阿莹惹麻烦，也不要为你自己惹麻烦。”

    原本是为了解决君臣旧谊而来的女杼与太叔玉都怔住了，庚也有点犯傻。

    这三个都不是会为这等事尴尬的人，庚继续面无表情蹲在卫希夷身后，警惕地看着车庆。女杼继续面无表情，一点也不觉得是被冷落了。唯有太叔玉打通了任督二脉，脸上微笑，眼中带点叹息之色：“何必如此绝情呢？”

    车庆严肃地转过脸来问女杼：“听说媪本是北人南徙？”

    女杼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车庆压抑着爆发的情绪，字字喷火：“媪当知北地情形，看到蛮人那个‘王城’那个‘王宫’，那个‘王’与‘王后’，我这个前‘太子’，是不是在发笑？看看天邑吧，这才是真的王城！一生能有多少年？我在一个谎言里活了二十载。我的母亲告诉我，许国上邦，告诉我是人上人！到了许地，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到了天邑，我又看到了什么？！我的衣饰在他们面前比逗笑的侏儒也不好上哪怕一点，我的学识全是经过修改的，说出来惹人发笑。我在谎言里活了二十年！”

    车庆深喘了一口气，问太叔玉：“抛弃谎言，很绝情？”又对卫希夷道，“阿莹还在做着梦，我得让她醒来！你也是，醒了吧。”

    卫希夷要说话，被庚拉住了袖子，用车往后拽：“别理他！”卫希夷挣扎了一下，庚道：“被人讨厌的话，我来讲就好了，”然后大声说，“你享受了二十年！觉得他们错了为什么不去纠正，却躲到了这里？”

    车应倒吸了一口冷气，送客了。

    庚小声抱怨：“真是输不起。”

    夏夫人险些当众笑场，小妹妹真是拣了个宝贝。身为中土之人，蛮夷向化，夏夫人与有荣焉。僭越之人众叛亲离，也不能让她觉得不好。然而车庆委实无情了些，又不给太叔玉面子，夏夫人提起裙摆就站到了丈夫一边。

    一行人再无牵挂，出得门来，女杼领着儿女在门外又行一礼：“既然车正不再要君臣之义，就此别过。”她做事，是万不肯有疏漏把柄在的。

    回到车上，除了卫希夷还在为女莹担心，余人皆是开怀，庚作了个深刻的总结：“他们没有担当，哪怕还妄图差遣你们，都不能理会。”

    卫希夷犯愁道：“可是不知道小……阿莹现在怎么样了呢。”

    太叔玉心情不错，拍胸脯保证：“这个交给我了，总让你们再见一面的。倒是公子先那里，比见车正的妹妹还要方便些。”姜先母亲要嫁，姜先的活动也自由了许多。太叔玉不卖关子：“明日我向王进言，让公子先多出来走走，看看天邑之繁华壮丽，以收其心。”

    安排得挺好的，卫希夷心情好了一点儿。这份好心情只持续到车子停在太叔府门前，在那里，虞公涅立在门口，手执长鞭，虎着脸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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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没想到

﻿    虞公涅感觉自己被冷落了很久了。

    自从上次宫宴结束之后，晚膳后祁叔玉找到自己谈了一会儿，自己很生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虞公涅在自己的府里等了一天，他没有再来，第二天，还是没有再来，第三天、第四天，这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出征了？即使出征，每次都得不到什么祝福，下一次他还是会过来的！

    生病了？即使生病，怕过了病气，也要派人来讲一声，好吧，他也都没有好脸色。

    即使是成婚的时候，行完婚礼，安排妥了新妇，他还是得过来见自己的，不是吗？

    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不过来！

    哼哼！虞公涅憋着一股劲儿，预备着祁叔玉下次过来的时候，他要将所有的愤怒都攒到一起扔给他！以为躲了几天，自己就会忘记生气了吗？凭什么在宫宴上去维护一个死丫头？！呸！

    一股傲气撑着，虞公涅依旧我行我素，老师被他斥退，府中一应事务他也不管。根据他的经验，当他这么干的时候，祁叔玉就出现了。出乎意料地，祁叔玉像是忘记了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一般，死活不出现了。从隔壁经常传来的笑声来看，夏夫人那个女人乐呵得很，显然祁叔玉并没有遇到什么难事。

    虞公涅一气之下，下令关闭了两府之间围墙上的门洞。你不来？我还不让你来了。从此，他每天都在前庭舞刀弄枪，手持兵器，就等着祁叔玉从正门进来。

    然而祁叔玉还是没有来。

    初雪的时候，虞公涅觉得什么都不对劲，什么都看不顺眼。琢磨了一下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恍然了——下雪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叮嘱自己府上防寒的事情了？

    以他十二年的人生经验来推测，只要太叔玉在天邑闲下来，必是要往自己这里跑的。耐心十足，百折不挠，不论遭遇了什么，永远都能继续。

    突然有一天，这样一个人消失不见了。也还住在隔壁，也还照旧生活，就是对他不照旧了。比他整个儿失踪还要糟糕的是，这个人失踪的只是他熟悉的那一部分。

    会围着他转的那一部分没有了，会因为他的态度不那么恶劣而开心的那一部分没有，会关心他衣食住行比老妈子还要啰嗦的那一部分……也没有了。

    虞公涅忽然生出一股心慌来，就这么没了？那怎么可以？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是一个心动就要行动的人，每每做了什么事，总是有人收拾烂摊子，这便养成了他凡事不须去计较后果的性格。初雪那一天，他就从正门出来，你不来找我？等我找到你，有你好看的！他踏出正门那一刻，恰巧看到太叔玉的车队出门，一队人马绝尘而去，留下马屁股给他看。

    虞公涅气得不轻，火气上来，转身进了门，命人关门。彼时的虞公涅并不知道，他错过了最后的机会。自从祁叔玉遇到女杼，事情便不由虞公涅来掌握了，而被卫希夷从旗杆上解下来的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祁叔玉整个儿都变了。

    初雪等不来关心，雪晴了，祁叔玉再次张罗“全家出行”，深深地刺激到了虞公涅。等！这次堵着门儿等他回来！

    现在，等到了，虞公涅摆出一张阎王脸来，等着祁叔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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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叔玉照例是第一个跳下车的，下车的时候，心里还琢磨，这一次应该可以亲自将每一个从车上扶下来的，对吧？心里打着草稿，脸上尝试着最可爱的微笑。下车一抬头便怔住了——阿涅？

    习惯性地，祁叔玉扬起一抹笑，往门前探了一步。虞公涅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祁叔玉唤了一声：“阿涅。”虞公涅将下巴抬了起来。

    祁叔玉客气地微笑了一下，问道：“怎么站到这里来了？”

    不等虞公涅回答，便转过身去将夏夫人扶了出来。虞公涅目瞪口呆，居然跟自己讲话讲到一半去做别的事情了？！

    夏夫人在车内已经看到了虞公涅，整个都紧张了起来，习惯性地担心丈夫又要巴巴地去讨好这个不知好歹的小白眼狼！就是白眼狼！看看希夷是怎么做的，再看看这个小白眼狼！哪怕是西庭里的那位夫人，与虞国有国恨家仇，见到自己丈夫的为人之后也慢慢变了，唯有这个小白眼狼，对他再好，也只换来神伤。夫君可千万得听了西庭那位夫人的话呀！

    事情的发展令夏夫人抚胸笔着松了一口气，已经坐直了的身子重又坐了回来。门帘打开，夏夫人像第一次被丈夫亲自接下车那样的快乐，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着。下了地，也不理虞公涅，轻声提醒祁叔玉：“阿涅仿佛生气了，那边车上的人……”

    欲言又止，点到即止，谁都知道虞公涅的脾气不好，在他脾气不好的时候让他冲撞了人就不好了，对吧？

    祁叔玉的眉头皱了起来，夫人此言大有道理！快步走到女杼车前，祁叔玉低声向女杼解释了门口的变故。闭目养神的女杼张开了眼睛，冷漠地问道：“他生气，我就得避着了？你就得受着了？”然后闭上了眼睛，不肯多说一个字。

    祁叔玉手足无措，庚冰冷的眼睛在他身上扫过，疑惑更重，这完全不像是他们的身份该有的对话，除非，别的内情。庚决定和卫希夷谈谈，因为卫希夷现在脸上也挂着不太自然的表情，似乎是想为母亲打个圆场。祁叔玉呆立了一会儿，夏夫人赶来救场：“夫君，站着做什么？请夫人和小妹妹下车呀。”

    说着向卫希夷伸出了手：“来，车壁单薄，咱们赶紧回家暖和暖和。”

    卫希夷很有做客人的自觉，轻声问道：“那门口……”

    祁叔玉转过身去：“我去办。”

    女杼张开了眼，沉默地看着他的背景，对夏夫人道：“他总得迈开这一步。付出了多少，别人就得给他多少，只进不出的，不该再理会。”

    夏夫人笑吟吟地：“您说的都对。”

    越发古怪了，庚在心里对自己讲，像是长辈对晚辈训话一般。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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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叔玉走上前来，虞公涅的怒气也涨到了最高。他居然！不理我！去理了别人！我就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看上那个死丫头了！混蛋！

    虞公涅扬起了鞭子，这一次，他的手被握住了。祁叔玉平静的面容让他感到了一种恐慌，虞公涅愤怒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你！”

    祁叔玉平静地道：“阿涅，天冷了，不要在外面着凉了，回去吧。跟着虞公的人呢？侍奉虞公回去吧。”虞公涅身边的亲信，本是祁叔玉给安排的，随着虞公涅越长越大，将这些原本安排的人驱逐了大半。他为了挑衅祁叔玉，将许多祁叔玉不看好的人召到了身边，镇日琢磨着怎么让祁叔玉费神。

    往日祁叔玉见到这些人，不免皱眉，看不过眼还要多讲两句，今日却是一句也没讲。连虞公涅带着的，最不令祁叔玉喜欢的一个阉奴，都不能令祁叔玉多看一眼。虞公涅真的有点慌了，大声质问：“你干嘛？”

    祁叔玉认真地答道：“回家。你挡在我的门口了。”

    虞公涅一时无措，他没有应对这样的叔父的经验。别人对他讲这句话，他有千百句等着，今日受到了刺激，反而哑口无言。他的阉奴躬着身，双手揖在身前，脑袋却往上抬起来，抬头纹下一双眼睛瞥向祁叔玉：“禀太叔，虞公等您很久了。”

    祁叔玉没有看阉奴一眼，和气地对虞公涅道：“阿涅何必等？一墙之隔，先使人来通报一声，在与不在，不至于白跑一趟。要见我，留下口讯就是了。我办完正事，便去见阿涅。”说完做了一个“请你让一下”的手势。

    虞公涅更加惊呆了：“你让我走？”

    祁叔玉耐心地道：“天色已晚，外面冷。”

    “我不怕！”

    “哦，女眷们不经冻。”

    “多冻冻就经冻了！”虞公涅没好气地道。

    夏夫人冷笑一声，对女杼道：“您看，往日就是这个德行！夫君今天还好，先前可受委屈了。我看不过去也没有用，那是独苗。”

    那一厢，祁叔玉终于动怒了，眼角微红，沉声道：“人呢？护送虞公回府。”

    虞公涅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你这是厌烦我了吗？是吗？啊哈，你终于……”

    是啊，是很累了。祁叔玉不动声色地道：“阿涅不是一向嫌弃我烦吗？既然见到我让阿涅不快，那就不见了。”

    虞公涅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旋即被围上来的护卫“护送”着往他自己的府邸而去。虞公涅这一天被惊呆的数次委实太多，被“护送”着走了数步才回过神来，手中的鞭子扫在护卫的皮甲上发出钝响，口中叫骂：“祁玉！我能烦你，你不许不来见我！”

    女杼眸光沉沉，露出一个能吓哭幼儿的笑容来：“夫人，前番姬戏的事情是怎么让整个龙首城都知道的？”

    “啊？”夏夫人听到虞公涅的叫骂正自生气，她被气坏了，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我就要折磨你，你不许躲？这是哪里生出来的奇种？！

    冷不防被女杼点名，夏夫人眨眨眼睛，一时没回过神来，庚冷不丁补充了一句：“让你传话。”

    夏夫人又“啊”了一声，面上露出喜色来，见太叔玉已经转身过来了，低声匆促地道：“以前我也传过的，可是……”

    女杼摆了摆手，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一样，面色如常地让太叔玉接下了车。太叔玉轻声道歉：“方才耽搁，让您受冻了。”

    女杼道：“无妨。冻这一回，以后大家都不受冻，就值得。你冷吗？”

    太叔玉面上涌出红晕来，激动地连连摇头。

    “那就回去吧。”

    一行人缓缓入内，女杼道：“大寒大暑，人易生病，放心不下，就找个说客去吧。有些话，别人说比自己说管用。”

    太叔玉默默地记下，痛快地答应了。

    庚的眼中疑惑更盛。悄悄看一眼卫希夷，见她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两个女孩子达成了一个共识：有古怪。

    庚下了个决心，安静地等到双方分开，各归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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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了西庭，除去外衣，围在火盆边取暖。卫应被火盆一烤，又有了点昏昏欲睡的模样，被女杼拍醒：“现在不能睡，晚上该睡不着了，去取你的沙盘来，将功课练一练。”卫应爬起来，揉着眼睛走掉了。

    庚得到了讲话的机会，突然发问：“太叔玉为什么这么听夫人的话？他和夫人为什么对您用敬称？您是他的长辈吗？”

    女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庚夷然不惧，眼珠子与女杼同样的冰冷，甚至更冷一些。女杼不说话，庚接着说：“为太叔玉死的人太多了，出去喊一声，现在半个天邑的人还是这般想。他为什么独对您那么恭敬？你们有没有什么关系？是不是阴私之事？”

    卫希夷自己心中也有疑惑，庚不问，她也是要问的。本是安静听庚询问，听到后来觉得庚讲得过于犀利，不由说：“庚。”

    庚不为所动：“如有内-情，干系安危。”

    卫希夷小声地问：“娘？”

    女杼道：“还能有什么？我是瓠人，太叔的母亲也是瓠人。看不过去，多说他两句，他愿意听，就是他得了，不愿意听，也随他。咱们又不是要巴着他吃饭。正旦之后就走。”

    “啊？哦……”卫希夷的疑惑还是没有解除，但是母亲不愿意讲的事情，她宁愿缓一缓，自己找答案或者等到母亲愿意说。不到万不得己，她也不愿意强要母亲开口，最重要的是，母亲不愿意讲，她大约是没办法让母亲说的。

    庚忽然道：“可以问太叔吗？”

    女杼微微一惊，旋即平静下来，不同意，也不反对。她知道，太叔玉不经过她的允许，是不会透露的。

    两个女孩子都有些丧气，耷拉着脑袋被赶去了房间。卫希夷闲极无聊，握着太叔玉送的长刀，认真地练习劈刺。庚坐在一边托腮看着，她的右颊糊了一片膏药，看上去比结痂时的狰狞还好看些。心里想着：很奇怪！绝不是！可能是那样的！

    等卫希夷练出一身汗，放下长刀，侍女捧来了热布巾，庚决定将自己猜到的对她讲。卫希夷擦完汗之后，便被庚神神秘秘地拉到了一边。一番运动过后，卫希夷心中的疑虑烦闷散去不少，好奇地问：“怎么啦？”

    庚看看左右无人，才悄声问：“太叔的母亲是瓠人？那是不是与夫人有什么关系？嗯，很近的同族。”

    卫希夷心里咯噔一下，经庚一提，她猛然想起了太叔玉的脸。庚道：“细看一下，太叔和你们长得像。他们都道是母系同族，或许比同族要更近些。”

    卫希夷严肃了起来，道：“不管是不是，不能随便说的。”

    庚没有反驳道：“当然啦，夫人不愿意认，那就不管了呗。不过，一定要小心虞公涅。”

    “嗯？”

    庚面无表情地道：“太叔一向委曲求全，只因受他父亲恩惠，他又是太叔唯一的侄子。一旦君与太叔亲近，虞公涅就不是唯一。他被惯坏了，不知回报，只会索取。发起怒来，只会认为错的是别人。‘都是因为你们，如果没有你们，那就好了。’”

    卫希夷也严肃了起来：“真会有这样坏的人吗？”

    庚认真地点头：“有，很多。有些人出身卑贱，一辈子也做不了什么。有些人身居高位，能做的就很多。贵人少、庶人多，便以为世上的恶人少，并不是。非不愿为，是不能为。虞公涅能为。”

    卫希夷道：“怪不得娘要走。”

    “不是为了躲虞公涅，如果天邑对君与少君有利，有虞公涅也要留。如果在天邑对你们不利，没有虞公涅也不能留。”庚很自然地认了卫希夷做自己的主君，虽然主君只有八岁，连一寸土地也没有。

    卫希夷道：“离开之前我都要看好娘和阿应了。”

    “太叔会管的。走之前，多跟太叔学学吧。”

    “要真是……那样，我们走了，就又留下太叔和虞公涅了。”

    “还有夏夫人，”庚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太叔也看明白了。若太叔照旧自苦，谁心疼都是白费。不如做自己该做的事情，随公子先走出可以，他缺可信的人。在困境的时候帮他，会有丰厚的回报，这是该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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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女孩儿凑到一起，居然有了一点指点江山的意思。而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太叔玉被夏夫人很好地表扬了一番。得到了鼓励的太叔玉心情极好，却担心正旦之后女杼会离开。

    夏夫人道：“老人家有心结不解，留下来也是尴尬，否则认了下来是最便宜的。况且……我今日对夫君说实话，我很担心阿涅。若是让他知悉内情，我恐他对老人家不利。”

    祁叔玉倒吸了一口冷气：“可是，在我这里，我能看着，出去之后。若是有人再对他们不利，我恐鞭长莫及呀。”

    夏夫人道：“那便给她们配甲士护士。”

    祁叔玉忽然打了个手势，夏夫人住了口。祁叔玉道：“我想到了，既然如此，就择一个安全的地方好了。”

    “嗯？”夏夫人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祁叔玉笑道：“若我不能亲自奉养她们，让她们受苦，我心不安。若是……为小妹寻一位名师，让她随师而行。”

    夏夫人道：“王已招俫名师在天邑了呀。况且，名师门下，也是良莠不齐，万一……”

    祁叔玉道：“风昊。”

    夏夫人眼睛一亮：“他？”

    “不错，就是他。才收到的消息，他与偃槐二位，也来了，这是个机会。这世上，哪有能不被招揽的名师呢？”

    夏夫人道：“可是，他择徒不拘一格呀。我知道小妹妹讨人喜欢，可是名师的脾气都是古怪的。”

    与偃槐争长短斗嘴，并不是风昊的全貌。他有弟子八人，个个性情不同，世人完全找不到他收徒的标准。

    长徒隐世多年不知所踪，却传言他无所不知，次徒如今是息国的国君，第三位是位女徒乃是与戎王帐下封国之君，第四位掌申王之祭、凡大事占卜皆经其手，第五位勤恳憨厚常随左右，第六位擅造兵器，第七位又是女徒，又与第三位不同，传言遍识药草，无治不医。第八位更是离奇，总是向老师“讨教”，被痛打之后，依旧痴心不改，苦练本领之后再来“讨教”。

    这八位乍看只是寻常各有特长之人，闻名天下，却是因为次徒在从师学习之时，息国国都被攻破，于是风昊领着弟子相帮，不但助其复国，反手将敌国给吞了。正是这一战，世人才知道，王之卜官……很能打！申王曾有意使其领军，卜官却沉顷于卜筮之道，声言以和为贵，让他领军他就要跑掉了！

    风昊收过女弟子，教导成材了，这是太叔玉选他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他护短，对弟子看护得紧。凡他认定的、收下的，又或者只有些许交情的，他都能蒙起眼睛来不管对错去护着。

    太叔玉道：“我知道他如何择徒，希夷正合适。”

    “咦？”

    “聪明啊，第一要聪明。要知恩图报，不拘一格。尊敬不在脸上，而在心里。风昊有野心，希夷可以实现他的愿望。不需我求他，求他也没有用，只要将希夷送到他的面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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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不开心

﻿    在侄子那里数年如一日用功，唯一的回报就是这个侄子越长越大个儿，越长越能作，弄得祁叔玉差点以为事间的事情都是这个样子的。直到遇到了卫希夷，发现原来付出之后还能有这样温情的回报，这大大地激发了他的热情。

    在与夏夫人说完自己的计划之后，第二天一早，祁叔玉便去求见了申王。入冬之后，申王反而忙碌了起来，第一件是他要新娶王后，第二件是要准备冬日大祭，尔后是正旦的典礼与祭祀。期间，还有一件突发的事情，便是两大名师将到龙首城。

    名师入天邑，隐约有了投效之意，虽是意料之中，申王也是不肯怠慢的。祁叔玉曾经说过，世上没有不被招揽的名师，此言不中亦不远矣。欲立一国，说难是真难，说易是真不容易。遭逢不好的年景，有的人能趁乱起事，有的人便只好投效他人了。

    天下名师，已有三人投了申王，剩下这两个，申王也不想他们落到敌人手上。现成的，如果风昊或者是偃槐投了戎王，就会给申王造成不小的麻烦。所以，申王对此二人也是十分重视的。如果没有遇到申王，说不定这几位名师里，或许真的有人可以另有一番天地也说不定。

    见太叔玉来了，申王喜道：“你躲的好懒！我正要寻你。”

    太叔玉笑道：“未及恭贺我王，今日臣来，还不算晚罢？”

    申王大笑：“晚不晚，看你怎么做了。”

    太叔玉道：“不知王有何吩咐？”

    申王道：“现今有四件事情，你领哪一件？”

    “哪四件事？”太叔玉先问了一句，“非臣职所专，恐力有不逮，耽误了王的事情。”

    “莫过谦。”申王并不将他的话当真，凡交给太叔玉的事情，从没有他办不好的，至于虞公涅，那个可不是他交待的，是祁叔玉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谈笑间，祁叔玉微跛着在申王指定的左手边第一张座席上坐下，申王见走路些微摇晃的模样，大为惋惜。待他坐定，才说：“你办事我放心。”哪怕之前没办过的，交到祁叔玉手上，他也会尽力学习，然后办好。申王讲了四件事，笑问祁叔玉要领哪一桩。

    祁叔玉关切地问道：“公子先还在宫中？”

    申王口角露出一点笑来：“那个孩子，沉闷了些。”他不觉得姜先需要憎恨他什么，他既不曾灭了唐国，又没有杀了姜先亲爹，恨什么？他还要培养姜先为他守唐国呢，这可是很大的恩典了。

    像虞国，申王就没打算帮虞公涅恢复——这孩子太不招人疼了，看了祁叔玉的样子，谁还想浪费精力对虞公涅好呢？何况祁叔玉那些异母的兄弟们，背后的外家势力也不小，不值得申王劳民伤财为虞公涅与人敌对的。这样制衡着，正好。

    如果是祁叔玉想做虞王，申王搞不好还会考虑一下。祁叔玉人品好，能力亦好，帮他不用担心烂泥扶不上墙，也不用担心他反咬一口。

    这些，申王就不打算对祁叔玉讲了。

    祁叔玉趁机说了姜先的事情：“越是小的孩子，是容易养熟，却也容易别扭。”

    申王瞅了他一眼，心道，像你侄子那样的，也是世间罕见，哪里是别扭？简直是天生的债主。不过祁叔玉讲的事情，申王也不得不多加考虑。姜先虽然没有表示出明显的抵触，却也没有十分亲近自己。便问祁叔玉有什么办法。

    祁叔玉道：“再小的孩子，也应该知道人心向背、孰好孰坏。男孩子总是向往英雄、崇敬英雄的，将他养在宫里每日着人讲王如何好、如何待他宽容，未免枯燥，不如命人引他在城里四下转转，自己去听、自己去看。龙首城比唐都更繁华，百姓更加安居乐业，不是么？”

    办法并不出格，甚至可以说是套路。四夷来宾，也是要让他们见识到军容的威整、国力的强盛，令其心生向往、再生不出反抗的情绪来。南君之子便是这么拜倒在申王阶陛之下的。祁叔玉一提，申王便听明白了。

    “哎呀，近来事多，我都忙糊涂了，这个办法很好。”申王对祁叔玉的提议加以肯定，顺手便将这件事情交给了祁叔玉，又隐讳地提到了容濯与任续。这二人能力是有的，忠心也是有的，坏就坏在这忠心不是对申王的。带着姜先一路跑到南方去的就是他俩！申王颇为担心他二人常伴姜先左右，会令姜先与自己离心。

    祁叔玉并不想多沾姜先，姜先是否会臣服于申王，还是五五之数，既然出了主意，他便不想接这个手。设若后来姜先欲与申国争雄，祁叔玉也不想在中间受夹板气。于是婉言谢绝了这项任务——打着与侄子好好沟通的旗号。他虽然看明白了不少事情，却也不愿突然放手不管了。女杼说的“大寒大暑”便是此意，祁叔玉也想找个合适的说客，再劝导一下虞公涅。毕竟是花了多年心血培养的孩子，纵然不与自己亲近，也不想他就这么废了。

    申王叹息道：“你呀……虞公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好事，才有了你这样的弟弟！他抚养你数载，你也转养了他的儿子这么大。阿涅正旦之后便是十三岁了，比你初次出征，小不了多少。他永远是你的侄子，你永远是他的叔父，到他七十岁，你还要将他当作童子去纵容吗？”

    祁叔玉作出受教的模样：“是该让他长大了。”

    申王缓缓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想想其他的事情啦。你的婚事，是我与元后一力撮合，如今但见花开，不见结果，我心不安呐。”将纳新妇，申王也没有忽略亡妻的家族。

    太叔玉低头微笑：“今冬无事，也想在天邑多住些时日，正旦之后，与夫人往祁散心。”

    申王道：“你明白便好。你到龙首的时候还年幼，虞国残破，我收留你，并不为你能做什么，只因你没有乘虞公之薨做什么。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选了前者，这很好。有这样品德的人，我才能放心栽培。一念之间，你成栋梁，是上天对我的回报。有此福报，我便再为你费一回心。”

    太叔玉委实不知道还有旁的什么事需要申王费心的，虞公涅那里，他有了新的策略，而女杼这边，他并不想借外力去逼近女杼作什么决定。所以略带惊愕地望向申王，不自作聪明，是申王另一个喜欢太叔玉的地方。

    叹息着遥指太叔玉，申王道：“你呀，你呀，只会往好处想事情，就不会往坏处去想。虞公开春十三了，不算小啦，你再事无巨细地代劳，小人们会说你别有所图的。离间者对虞公讲，你要将他做傀儡，你有什么说的吗？”

    “这些我也想过的，”太叔玉平静地道，“还是不忍。”

    “被扶着的孩子，学步慢，走路是摔出来的。”

    “是。”

    “好啦，知道你现在没心情，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将家事处置妥当，”申王摆摆手，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哎，你接到家里去抚养的那个女童，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带去见车正了？”

    提到卫希夷，祁叔玉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是。说是与车正的妹妹以前同处，如今担心朋友。车正有心结，没让见着。”

    “那个女童很不错，”申王道，“我不看错的。看看人家，才几岁？就那么懂事，被为难了也不灰心，不耍赖，性情也好。”申王言语之间，又给虞公涅上了一回眼药。

    祁叔玉听到有人夸卫希夷，这个还是申王，由衷地开心：“是。她是很好，有仁心。”

    两人又闲聊几句，宦者来报，道是卜官奉命前来。申王笑道：“只有在他老师要到的时候，才见他这么殷勤。吾命宗伯迎二师，可否？”

    宗伯乃是为申王管理宗族之人，是申王之族弟，做事倒也条理分明。祁叔玉道：“听闻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倒也合适。只是偃槐不知从何而来，随从又良莠不齐，这个……”

    “那也够啦，总不能要太史令他们去迎吧？”其时太史令所司之职颇广，地位颇高，典籍、历法、祭祀之事皆能插手一二，申王以之安排已投效的三师之一。

    祁叔玉不再多言，心道，宗伯有些傲气，不过对方既是闻名天下的名士，想来宗伯这份傲气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此行目的已经达到，祁叔玉很快告辞。

    ————————————————————————————————

    回到家中，祁叔玉也不表功。只命人留意宫中动静，姜先连续两次出宫，他都按兵不动，到姜先第三次在龙首城内闲逛，祁叔玉才作“偶遇”，并且邀请他到自己家中赴宴。

    姜先十分欣赏祁叔玉，正自遗憾到了龙首城也无法与祁叔玉多见几面，一见到祁叔玉本人相邀，如何不答应？何况他还有一个小心思——长辫子正在祁叔玉家里，万一能见着呢？祁叔玉的夫人曾答应过，若是有消息，会代为传递。他等了好长时间了。

    欣然前往。

    姜先的随从也多了起来，容濯看起来比先前苍老了一些，任续脸上也多了点风霜之色，天邑比里外更加催人老。姜先本人却从宫宴时略显成熟，祁叔玉不自觉地拿这个男孩子与自己侄子比，最后只能叹息——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去教导虞公涅。否则为何卫希夷在自己这里如此乖巧进步，不是自己教导的姜先也比虞公涅更像个承祖先基业的贵公子？

    这些时日，祁叔玉慎重地考虑了说客的人选，皆不能放心。此时一见姜先，也生出一点别的想法来：容濯虽则看事稍嫌不足，公子先确实是被他照顾得很好，不知可否使容濯与阿涅聊聊？

    分心二用，祁叔玉还问候了姜先的起居与功课。姜先答道：“王待我很好，还欲为我择名师佐臣。”

    祁叔玉看了一眼容濯，容濯缓缓笑道：“倘使公子得益，吾不恋栈。”

    祁叔玉赞一回容濯大度，容、任二人既能活到现在，可见已向申王服软，申王虽不信他们，也不至过于为难他们。想到姜先曾想帮忙（虽然看起来像是拖后腿），祁叔也略提到了偃槐与风昊将至。容濯苦笑道：“这哪里我们能挑得呢？正旦之后，公子归国，再说罢。”

    姜先见祁叔玉态度和缓，忍不住问起了卫希夷的事情来。他在龙首城，在王宫的这些时日，除了自己心情压抑之外，自申王而下，对他都还不错，也可见申王的态度。他对自己的处境，如今也有了明确的认知，表现得更幼稚一点，是一种保护色。所以，想问就问，直白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祁叔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敏锐地觉得这个小公子对卫希夷的好感似乎太大了一点。嗯？这个认知让他不那么痛快了起来。吾家有女初长成，是件开心的事情。可是！希夷不会缺了人喜欢，不稀罕你这一个！虽然你有眼光喜欢她，可是你傻呀，怎么能让你与她多作接触？看你可怜，她都会对你好一点。不行，坚决不行！

    飞快地推翻了之前对姜先的赞赏，哪怕比自己侄子小还比自己侄子懂事儿，那也不咋配得上希夷！

    祁叔玉假笑着说：“她很好，找到了母亲和弟弟，心情好多了，个子也长了呢。”

    姜先瞥了一眼祁叔玉，美人如玉，笑得却有点奇怪啊。姜先忍了一下，没忍住，还是向祁叔玉提出来能否见一卫希夷一面。祁叔玉笑道：“虽住在我家里，却不是我的臣仆，我可不能勉强她。回来我使人去西庭问问罢。”

    祁叔玉决定向女杼告小状。答应了卫希夷，要让她与姜先见一面，是必须办到的，可没答应不告状呀，对吧？

    姜先垂下头来，心里琢磨了一下，犹豫着该不该将自己被捡的事实说出来，也好有个正当的理由当面致谢。

    祁叔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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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叔玉回府的时候，卫希夷披着皮甲，挥刀砍着草人。屠维与祁叔玉都教过她何处是要害，在技艺未成的时候，反而不需要刻意追求每一下都击中要害。头、胸等要害之处往往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击中不易，还会因为过于追求目标，疏忽自身的防御，为人所乘。

    不要过于在意要害，而是要让每一下攻击都有效，都减弱对方的攻击力。露出外面的任何部位，都是可以攻击的。这是太叔玉的经验。同太叔玉还教了她另外一个不浪费每一个动作的办法——观察对手的铠甲。工艺的原因，许多铠甲穿在身上并不是十分贴体的。经常会在肋下、后背等地方留下无法合拢的空隙。还有一条要领是速度。

    快速地出刀，木刀将做靶子的草人砍得七零八落，卫希夷目光危险地打量着草人，评估着它们的“要害。”庚托腮在一边看着，她裹着厚衣服，脚下放着习字的沙盘。这个府内，或者说卫希夷本人是个十分大方的“主人”，她不避讳让跟随的人一起学习，也不吝啬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传授给人。识字是她主动要让庚去学的，庚考虑学识字要跟着卫应一起，那不就是不能和卫希夷在一处了吗？果断地拒绝了。

    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是学不会认字的。记东西也很快，想东西也很快，就是不会识字。”

    卫希夷不勉强她，却还是希望她试一试再放弃。旁人不在意庚会什么，卫希夷便自己做她的老师，什么时候卫希夷得空了，就手把手教她几个字，因为：“字也不多，统共就那些，你慢慢学，就当玩也行的。我姐姐说过，人识了字，和不识字，是不一样的。你学会了这个，我再教你好玩的，我在南边学的文字，在这里没几个人会。嘻嘻。”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庚，庚从善如流，抱着沙盘，跟在卫希夷身边划拉字。

    今天的几个字记住了，庚便开始想事情：看来与太叔玉有亲，对主君的影响很大。太叔玉对虞公涅不像以前那样百依百顺了，是件好事，如果能将太叔玉懂的知识都挖出来……

    一点也不犹豫地算计着太叔玉，庚的心思转得很快。

    直到太叔玉回府，还带来了姜先。

    庚老大不乐意地抱着沙盘，随卫希夷回房换衣裳，一面说：“公子先好没意思。”

    “哎？”

    “一定是您帮他的，否则他到不了天邑，”庚笃定地道，“他对王心有芥蒂，自己却一无是处。”

    “咦？嗯，我和他在山林里遇到的不假，”卫希夷没问庚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庚能推断出来，她并不意外，“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吧？倒是挺能听得进话的。”

    庚并不这样看：“不是的，主君的长处，在用人。他身边没有能人，自己也没有主意。东奔西顾，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原就不该跑，跑了又跑回来，再还没弄明白。不好。”

    “唔，你没见过他初到王城的样子，我是说，南边那个王城，比现在弱得多了，现在可好多了。人在长大呀。”

    庚道：“狂风暴雨不会等幼苗长成大树，长得慢和不长，没有分别。”

    卫希夷有点为姜先犯愁了，庚见状，狠狠地记上了姜先一笔。却听卫希夷说：“我记得你说过，他在困境中……”

    庚果断地道：“不错，雪中送炭。如果雪太大，炭不够用就糟糕了。如果他自己没用，谁帮也不行的。太叔对虞公够好了，别跟太叔学这个！树长得慢和不长，没有分别。虞公也长个子呢，太叔的抚养也不是全没结果。付出而不求回报是不对的，有来有往才行。即使是父母与子女，父母抚养子女，子女赡养父母，天经地义。如果只受抚养，而不赡养，那不是做人的道理。”

    卫希夷换好了衣服，拍拍衣摆：“还是先见一见他吧。”

    庚点点头，默默站到了她的身后，又恢复了默认的哑巴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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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宴之后再次见面是在女杼面前，登门拜访的客人，要见女童，作为母亲要求参与是不能够拒绝的。姜先因宫宴里好心拖了后腿，这次也是着力表现，十分有礼貌。不想太叔玉家里，个个都是人精，女杼乃是个中翘楚。如果说一次两次，因为年龄的关系有所疏忽，今天女杼完全可以确定，这个毛还没长齐的上邦公子，在她女儿身上的心思有那么一点点歪。

    女杼表情没有变化，太叔玉频频向她使眼色，她都看到了，微微点头。太叔玉受到了鼓励，抢着将姜先要讲的话统统讲了出来，笑语宴宴，比紧张兮兮的姜先挥洒自如得多了。

    姜先还当祁叔玉是好人！

    祁叔玉是申王之臣不假，对姜先的善意，姜先也是感受得出来的，虽然今天感觉怪怪的。看得出祁叔玉对女杼也十分尊敬，姜先的心底活络开来，试探地提及了正旦之后女杼一家要离开的事情，颇有邀请之意。祁叔玉的脸沉了下来，小混蛋！我就知道小男孩子都是小混蛋！

    心里阴恻恻地笑了，面上却和熙如春风，祁叔玉道：“吾所领之职常不能归家，教导之责颇为疏忽，正欲为希夷求一名师，”笑吟吟地望着女杼，“听说风昊、偃槐两位也要入京了，焉知没有变故呢？”

    女杼嘴巴微张，祁叔玉带着三分得意五分羞涩还有两分表功的模样，冲她微微昂着脸。女杼被逗笑了，她想起来了，女儿好像见过这两位名师来着：“成与不成，端看天意。”

    太叔玉却似颇为笃定：“一定能成的。”顺便向女杼多介绍了这两位名师，又说这二位多半会留下来。他心里有盘算，申王不至于将才拿到手的人转手给姜先，这二位大约是要与姜先无缘的，则卫希夷与姜先就可以被拆开了。

    【公子先日后有能力，唐国振兴，能再出现在希夷面前，那是他的本事。如果不能，还是早早滚蛋的好！希夷好心，可别被无能的男人给拖累了。】祁叔玉毫无障碍地切入岳父心态。

    姜先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恶意，只听卫希夷惊讶地问道：“他们？”

    太叔玉道：“怎么？希夷不喜欢他们吗？”口气要多慈祥有多慈祥。

    卫希夷老实地道：“见到过的。”这里没外人，她便将遇到二人时的情形如实说了。

    胸有成竹的太叔玉：……为嘛你挤兑的是风昊？还有风昊，心胸也太狭窄了！居然说小姑娘是小卷毛！哪里卷啦？！哪里卷啦？！

    都怪公子先！祁叔玉讲风昊护短，他自己也不遑多让，开始琢磨给卫希夷另护一个可以庇护她长大的老师。

    庚继续装哑巴，决定等姜先走了之后再发表意见。

    姜先见状，忙说：“使我得一名师，必与希夷分享。”所以，跟我走嘛！

    祁叔玉大义凛然地道：“公子当务之急，是承父祖之业，治理唐地。”

    姜先道：“连日来承蒙照顾，先于天邑感触颇深，申胜唐多矣。吾必以王为榜样，励精图治。”

    哦？祁叔玉一挑眉，发现姜先居然是真的很诚恳地在承认申王确实有能力。这就很有意思了。主意是祁叔玉出的，没想到姜先如此配合。从姜先的话里，他还品出了一点其他的味道来：只是学习，而不是崇拜。小子，心很大嘛！

    祁叔玉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点欣赏这个八岁的童子了，真是比阿涅懂事很多啊！

    说人人到，一名执事匆匆跑过来禀报：“太叔，虞公将墙上的门拆了，人已经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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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变故生

﻿    虞公涅闯进来的刹那，室内各人的表情相当精彩。惊讶、不屑、无奈、冷漠……以及面无表情。惊讶的是姜先自己，惊讶过后，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闯进来的虞公涅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姜先的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明悟，目光再次在众人身上打了一个转。

    之前是他想错了，整个儿都想错了。想要诱拐人家长辫子，他用错了方法，或者说，他不是那个正确的人。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为另一个人停留，更不会无缘无故跟着另一个人走，自己凭什么让别人跟着走呢？

    总要有个吸引人的地方，总要有一些值得人去留恋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似太叔这般对别人好，只要对像不是虞公涅，会有用，但是别人会不会需要呢？像虞公涅那样，愚蠢的唱反调，更是只能让人讨厌。

    究竟要怎么样？

    【需要。】

    在别人家剑拔弩张的客厅里，姜先看清了自己的人生。

    【做被需要的那个人，如果离不开一个人，就做她最需要的、无可替代的那个人，才能让她的眼睛里看到我。申王为什么留下我，是因为仁慈吗？是因为唐国需要我，他也需要我。太叔玉不需要我，所以他对我并没有那么热切，提醒也只是随意而为，不似对虞公涅那般尽心。虞公涅需要太叔玉，所以再不开心，他还是会找上门来。希夷无论如何都能过得很好，所以她不需要任何人……我就要做她需要的人。】

    意识到卫希夷根本不需要他就能过得很好，并且是自己一直被人家姑娘帮忙，这让姜先相当的沮丧，不过他很快地振作了起来。

    【千里迢迢，东奔西顾，最终也没有得到谁的投效，也正是因为这样吧？不能令人看到希望，空有身份，也只能招来利用。】

    【做事，只有做事，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是有可爱的地方的。空发大誓，于事无补。】

    姜先的心越来越敞亮。

    眼下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姜先将目光最终放到了虞公涅的身上，就是他！如果能解决掉他，就是解决掉了太叔玉的一大难题，可以赢得太叔玉的好感。也能够向那个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能坐等着投喂的……吃白食。看得出来，那个谁很重视太叔玉。对吧？

    姜先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太叔玉与卫希夷一家的相处，有些违和之处。以前不明白，只道太叔玉人品好，现在却觉得他对卫希夷家好得有些过份了。

    无论如何，解决掉虞公涅是必须的。

    虞公涅踏进门的第一时间，姜先站了起来。

    ————————————————————————————————

    前几日被“请”回府之后，虞公涅懵了好一阵儿。

    在祁叔玉面前，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被“护送”回去。居然被无视了！被“护送”的时候，虞公涅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怒火高涨，口不择言。然而周围的人虽摆出了一副惊骇欲绝的样子，依旧完美地执行了太叔玉的命令，“请”他回府了。

    回到自己府中，虞公涅发了好大的脾气，真真人鬼勿近。发完脾气，却再没有什么人来劝他，越发觉得难过了起来。愤怒之后是空虚，空虚又带来了恐慌。他本以为太叔玉只是太忙，疏忽了自己，被自己兴师问罪之后，必要再来伏低做小的。

    然而并没有，太叔玉次日去了王宫，回来之后只是叮嘱老师来给自己上课，太叔玉自己却没有再出现了。

    虞公涅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恶劣了一点，也十分难得地回忆起第一次与卫希夷见面时，那个可恶的蛮女讲过的话——她对会自己的亲人好——而自己似乎确实有对太叔玉稍有欠缺的地方。他也试图去改变，只是习惯的力量有点强，一个不慎，就故态复萌了而已。

    好吧，是有做得不那么好的地方。虞公涅暗暗对自己说，如果他今天过来，我就对他好一点，每一天都是今天，讲过了好多次“今天好一点”之后，虞公涅终于生气了：再过来我一定要好好地让他明白，我生气了！

    太叔玉还是没有来。

    事情，失控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虞公涅的经验是：自从他小时候闹过一回绝食之后，只要他肯活着，太叔玉对他是任劳任怨，百依百顺的。

    要不要再绝食一次？虞公涅将这个主意重新翻了出来，旋即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未免太弱了。他选择了打上门去，他就不信了，会有什么事比他还重要？王登门了吗？

    来的不是王，是王的便宜儿子。

    当虞公涅大声叫喊着：“有什么贵客？会到西庭来？”

    姜先心中的违和感更浓了一些——希夷居住的方位，有点不太对。如果太叔玉的母亲还活着，住在这个位置倒是正正好。

    虞公涅今番没有拿鞭子，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他赤手空拳而来。没有穿戴得很整齐，反而从头到脚，连同身上的衣裳，故意弄得有些凌乱。他生得样貌俊俏，这般穿着也不致让人觉得过于无礼。况且，他对女杼母子三人颇有敌意，且不以为他们身份有何高贵之处，南君的太子在天邑也不过是区区一车正，何况寻常蛮人？能有甚贵人登门？

    见到姜先的时候，他下一句嘲讽的话便被噎在了嗓子眼儿里，憋得词都改了：“公子先？你怎么在这里？”不提公子先的母亲要做王后了，单是公子先本人，也是堂堂大国公子，唐国还没分裂，他得了王的承认，举行个仪式就是正经的大国国君了。

    昔日虞公涅仗着凡事总有人善后，对许多人都很不客气，然而照庚私下里对卫希夷的说法“他精明得很，从来没有招惹过太叔应付不了的麻烦，他惜命得很。”当时，伴随着庚的冷笑，卫希夷陷入了沉思。

    现在，庚又悄悄地靠了过来，在卫希夷耳边轻声说：“公子先变了，就在方才。”

    卫希夷微微侧过头来，与庚咬着耳朵：“庚也这样觉得吗？”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卫希夷抽了抽鼻子，准备地将目光投到了姜先身上。姜先还是那个姜先，又不是那个姜先了。眼神比以前稳了些，起身的动作、绕开座席迎向虞公涅的时候，也不让人担心他会被虞公涅欺负了。

    “整个人好像都可靠了呢，”卫希夷小声嘀咕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才进门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变化来得太突然，庚几乎要相信鬼神之说了，话到嘴边又摇了摇头：“先看看吧。”

    两个姑娘叽喳完，虞公涅也与姜先搭上了话。

    姜先微笑问道：“不可以吗？”

    虞公涅瞪大了眼睛，他果然是一个……很会挑会去惹的人。撇撇嘴，哼道：“真是奇怪，这里是什么宝地吗？好像突然之间，谁都喜欢到这里来，真是专招贵人啊。”虞公涅拖着招牌式的懒洋洋的、能气死人的长调子，下巴微扬，脸微微侧着，一副小痞子样儿。如果不是长得还算好看，卫希夷能掀起桌子来砸他脸上，让他的脸彻底歪下去。

    姜先没有生气、没有激动，也不急着反驳，依旧是不急不缓地道：“何贵之有？”

    这个答案令太叔玉也诧异了起来，相当老辣的回答，隐隐含着危险的陷阱，看来侄子是要掉坑里了。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侄子，关起门……好吧，哪怕在自家门口，可以当着自己人的面给他教训，却不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掉坑里不阻止。太叔玉出言打断二人的交流：“阿涅，衣冠不整，不好见客。公子见谅。”唤人请虞公涅去换衣裳。

    姜先笑道：“不妨的。是我来得突然，岂敢挑剔？”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你就急着赶我走？】虞公涅一直是个别扭的人，现在拧劲儿上来了，越发不肯走了。

    卫希夷也觉得事情要不好，姜先的改变未免太快，虞公涅要倒霉的样子……拦不拦呢？她挺想给虞公涅一个大大的教训的，每日习武的时候，无不在估量着虞公涅的本领，何时可以将他暴打。如果不是找不到机会，虞公涅现在已经被她揍得没法再惹事生非了。

    但是，要看太叔玉的面子。

    卫希夷犹豫了，抬起左脚，往前迈步。庚眼疾手快，扯住了她的袖子。卫希夷回头的功夫，虞公涅将正脸对着姜先，不看余人，认真地道：“大国公子，如何不贵？何必……”打量了一下屋子，太叔玉为女杼准备的房子，自是不会差的，一看之下，虞公涅更生气了，故意埋汰，“……到这种地方？”

    姜先道：“失国之人。”

    “啊？”

    “失国之人，何敢言贵？内省自身，外修德业，尚且不及，焉得无礼？丧父而弃国，左右不弃，方能苟且偷生，岂敢自傲？北归遭遇荆伯，仓皇逃蹿，女郎垂怜相携，我才能再见父母之邦，夫人养育女郎，她们才是我的贵人。贵人所居之处，便是我的福地。福地简陋，是我还未能回报之故。”

    虞公涅忽然脸上有些热辣辣的，真正失国的，是他。丧父弃国的人，是他。蒙别人之恩而得活的，是他。然而从未道谢的，还是他。虞公涅几乎要老羞成怒了，很想问一问姜先是不是故意的。

    “你！”虞公涅加重了语气，“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臣子效忠君主，为君主尽心竭力。庶人遇到身份高贵的人，尽其所能的侍奉。助王孙公子复国，是义之所在。”

    卫希夷的表情十分古怪，她歪着头，像看一个……天生痴呆一样地看着虞公涅。她清楚地记得，在太叔玉这里蹭的第一课，太叔玉就讲过，做国君不可能只凭所谓尊贵的身份。看来……太叔玉一片痴心，都喂了狗了。狗还会摇尾巴呢！

    姜先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事实俱在，眼前的一切，都是这样。”

    “啊？”姜先的右手隔空顺着自己的额头拉到臀下，又隔空竖着划拉了一下虞公涅，“事实难道不是，你我在这里吗？难道不是……亡国者数以千百计吗？有德则有国，失德则失国。因失德而被百姓抛弃者无算。有国当怀感激惶恐，战战兢兢，不敢懈怠。失国当常思己过，奋发图强，感激不离不弃之人，人心所向，方可复国。国是我的，他人都是在帮我。”

    姜先比虞公涅个头矮些，两人离得略远，倒也不须仰头才能见他。两人的站姿，倒不显得姜先弱势。甚至围观者都觉得，两人之间，姜先为幼，却占据着上风。

    虞公涅一时哑然。以往他可以强词夺理地胡扯，又或者耍赖。姜先的身份是第一个障碍，他的年龄是第二个。在年幼者面前，虞公涅耻于耍赖。越是尴尬到想从来没有发生、将知道的人全都灭口、自己也恨不得忘掉的时刻，越是会反反复复地、不由自主地回忆。

    虞公涅尴尬极了，整个脑袋胀得通红，脑子里全里姜先的唠叨。叽叽喳喳“当怀惶恐”、“失德而被抛弃”、“事实就是失国”诸如此类。太叔玉颇为担心，他毕竟为这个侄子付出过极多的心血，虽然有些失望与疲惫，还是想看到虞公涅能够懂事的。

    被姜先的废话循环洗脑，更是被“太叔好像是失去耐心了”的事实打击，虞公涅衣冠凌乱地站着，仿佛被定身了一样。好一阵儿，才缓缓抬起眼睛寻找靠山。与太叔的目光接触的一刹那，虞公涅打了一个激灵——我究竟在做什么？

    虞公涅掩面而奔。

    容濯与任续二人情不自禁流下了喜悦的泪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姜先确实突然令他们感到了安心。

    卫希夷与庚面面相觑，声音因为惊讶而略大了一些：“他这是知道错了，羞于见人地哭着跑掉了吗？”庚道：“虞公涅以后大概不会是麻烦了。”太叔玉迟疑地问：“真的吗？”并不敢相信。

    庚道：“嗯。”看在太叔玉对卫希夷很不错的份儿上，庚给了他一个想听的答案。毕竟是被太叔玉用心养大的，受到的关爱一点也不比别人，当不致太坏。坏了也没关系，太叔玉对他灰心了，或者他自己作死了，也就不再是太叔玉的麻烦了，不是吗？

    太叔玉笑了，一室生辉。

    姜先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居然再次脸红了，羞涩地问太叔玉：“这……虞公这样……我要如何致歉才好呢？”想了一想，又加上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装！你再接着装！】太叔玉在不涉及自己亲人的时候，清醒得厉害，【当我没见过你尴尬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吗？不可能脸红得这么从容好看！这都是我玩剩下的！】是很感激姜先对虞公涅说的话，但是一想到姜先不知道怎么就突变了，这个突变的公子先，也不知道对卫希夷还存着什么主意，太叔玉就警觉而挑剔了起来。

    “公子做错了什么吗？”太叔玉也装模作样地客套，“阿涅性情直爽，公子不必介怀。公子有什么打算吗？”

    腹诽是一回事，感谢也是需要的。太叔玉也不吝啬给予回报，给他一点情报、一点提醒。

    姜先现在已经能够比较自然地提到母亲再婚了：“好好地将母亲的婚事办妥。”说到母亲，姜先眉头徵蹙，他的母亲不是只会嘤嘤哭泣的无知妇人，但是眼界似乎还不够。父亲薨之后，母亲担心他的安危，虽然被外祖接回，依旧成功安排他流亡。母亲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然而，她看错了申王。现在，她要与一个她看不透的男人共同生活，姜先担心了起来。

    太叔玉看出他的犹豫：“公子可有什么难处？”

    姜先毕竟道行尚浅，此事便颇有些难以启齿，八岁童子，也委实不知道要怎么讲才好。女杼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方道：“只要你好好的，就不用担心你的母亲。”

    “咦？”姜先忍不住发问了，“可是，家母似乎，并不了解王的心思。”既然女杼已经开口了，姜先便将自己的担忧也讲了出来：“他们的眼界，并不一样。我担心母亲会做一些在王看来不够聪明的事情。”

    女杼道：“公子想要您的母亲变成什么样子呢？”

    “呃？”

    “已经够啦，王选了公子的母亲，不是吗？”

    姜先顿悟，郑重一礼。女杼也不闪过，微微点头，决定送客。公子先不知道怎么突变了，她心里隐私有些不安。姜先也识趣，当即告辞。太叔玉额外提醒了一句：“公子或许已经有了主意，然而多见见令堂与陈侯，也没什么不好。”

    姜先原是与外祖怄气的，如今既对申王有了别样的评价，心里另有了主意，也知要见一见陈侯等人为妙。当下领了这份人情，又转手送出一份人情，这份人情是给卫希夷的：“那，我走了啊。”

    “嗯。”

    “那个，我去见母亲，会向她提到蛮地的事情，或许，母亲会想见南君的妻女。这个车正总不能拒绝的。事情定下来的时候，我告诉你。”

    卫希夷眼睛一亮：“好的呀。”

    姜先也傻呵呵地笑了，看来自己做对了！就是嘛，就应该是这样的！

    ————————————————————————————————

    姜先离开后，太叔玉面色凝重地道：“公子先为希夷的安排还算妥当，却忘了一件事情。”

    “呃？那是什么？”卫希夷好奇地问。连庚也有所困惑，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困扰。

    太叔玉无奈地道：“王娶新后，诸侯尽朝，只怕有些麻烦的人也会来的，”说着，瞄了女杼一眼，“就是，我还有一些异母的兄长，嗯，有仇。”大家恨不得对方走路上摔死，喝水噎死，不死的话不介意亲自砍死对方……的关系。

    女杼道：“他们还没死绝吗？”语气里颇多嫌弃。

    太叔玉道：“死了一些，还活着一些。”老虞王生这许多儿子，似乎就是为了自相残杀的。虞公涅的父亲带着太叔玉，一口气捅死了七个异母兄长，活下来的却还有四个，七个死掉的兄弟里又有三个人的子嗣成功活到了现在。

    女杼问道：“王的意思呢？留着来制衡你吗？”

    太叔玉苦笑一声：“也不是。当年，就是因为他们过于亲近母族，引起父亲的不满，才……他们母族势大。如何能让王因为我与这许多国家开战？”各国之婚姻关系密如蛛网，其中还有那么一、两个哥哥与申王的宗族有亲。

    女杼沉吟道：“什么都是虚的，自己的国、自己家才是实的。好自为之。”说完，不再搭理了。

    太叔玉临走前低声道：“希夷的老师，我会再想办法的。”

    女杼点点头，眼神地看着他：“不必强求。”

    太叔玉却不这么想，他是申王派什么差使都要拼命达成的人，如今自己许的诺，更是要想方设法去做。为此，他次日再入王宫，以关心申王纳后占卜凶吉为名，见一见风昊的那位明明可以靠拳头吃饭，偏偏要去做神棍的学生。试图曲线救国。

    不想卜官不在王宫，早一天向申王请了假，远迎尊师去了。

    太叔玉惊愕地问道：“这么早？”

    申王笑道：“正是，两位走得比预计得快些，正可赶上吃喜酒。”

    太叔玉：……终于又遇到了一件不确定的事情，太叔玉有点不开心。

    见他情绪不高，申王道：“占卜的结果很好，不用担心。卜官很快就会回来啦，宗伯已经准备好了，他那里消息传来，宗伯便出城去迎，一切万无一失。”

    太叔玉笑道：“是。”心里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见缝插针呢？他实在是太想办成这件大事了，否则不能放心女杼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左看右看，天邑三位都不太合适，还是风昊好。

    为此，太叔玉在家里举行了两场祭祀，希望能够带来好运气。

    也许是他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就在宗伯出城迎接风昊、偃槐两位的时候，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宗伯与风昊因为偃槐打了起来。不似风、偃二人坐观弟子相争，而是风昊亲自卷起了袖子，将宗伯踹倒在地。

    事情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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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微风起

﻿    【又打？】

    这是卫希夷的第一想法。

    【宗伯不是申王派去迎接他的人吗？怎么会打起来？】

    这是随之而来的疑问。

    疑问暂无人解答，因为包括最有可能给她提供答应的太叔玉在内，人人缄默。对卫希夷来说，龙首城和南君的王城是不同的，如果在自己的家乡，有这等新鲜事，她早就翻墙头钻狗洞跑出去打听消息去了。龙首城则不同，在这里，没有父亲母亲为她善后，也没有南君这样的君王来纵容。在这一点上，卫希夷与虞公涅又出奇地一致了起来——都是会看人下菜碟的。

    换一个含蓄一点、委婉一点的说法，就叫做“懂事”。

    真懂假懂不好讲，总之，这两个人近来都窝在各自的地盘上，没有生事。虞公涅做什么，卫希夷是不知道，她自己却是在不停地练习射箭、练习各种兵器的用法。也得了太叔玉的允许，可以翻阅他收藏的典籍，包括一些用兵的心得。

    这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了。其时典籍稀少而珍贵，不是太叔玉这样的人、没有用心搜罗，是不可能有多少收藏的。何况用兵？用兵之道，全是人命堆出来的经验，还要遇到有心总结的将领，才能整理得出来。

    连南君的王宫里，都没有这么丰富的典藏！卫希夷一头扎进了太叔玉的书房，对于车正不愿意南归，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理解。嗯，只有一点点，多了不给！

    每当这个时候，庚就抱着一只小沙盘，坐在角落里发呆。她每天也要做卫希夷给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就在那里默默的想事情。太叔玉满室收藏，她也不眼馋——字还没认全呢，眼馋也没用。何况，卫希夷这一天看完了之后，就寝之前总要与她聊上一聊，卫希夷记性好，通常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那是庚一天里最认真的时候，对公子先的判断稍有失误，让庚认识到自己有许多不足的对方，学习态度也端正了许多。

    她二人十分省心，夏夫人暗中留意了许久，也没见庚有什么不利的举动，带点尴尬、带点惊奇地与太叔玉讲：“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个庚，可是老实了许多。”太叔玉才从王宫里回来，面上稍有疲惫之色，听夫人这般讲，倒不惊奇：“许是天意罢。”

    夏夫人的心还是在丈夫身上的，提到这两个人，也是因为丈夫更关心，见丈夫面有倦容，问道：“怎么？有难办的事情了吗？”太叔玉一向是从容的，除了以前的虞公涅死活也教不好，哪怕是申王布置下来的难题，他只见到他认真专注的样子。

    露出疲态，这情形可不太对。

    太叔玉低声道：“唉，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将来数年，又或者十数年、数十年，必有一争。”

    夏夫人微惊，她这个丈夫，除了对待自己亲人有点傻，旁的事情可是精明得不行。一旦太叔玉对局势作出了某些判断，通常都是会应验的，夏夫人并非一切全赖丈夫的内庭妇人，关切地追问：“夫君何出此言？”

    太叔玉道：“夫人，我要说的事情，夫人且不要传出去。对谁都不行。别人要问，你记下谁问的，也告诉我。有什么人说了他们的想法，夫人也记下来，告诉我。”

    他说得严肃，夏夫人也答应得郑重：“夫君请讲。”

    “夫人知道的，我有心为希夷择一位妥贴的先生。”

    “是，希夷也值得，不会令夫君的心血白费。”同样的心血花在不同人的身上，收效是不同的。对于名师，强塞给一个他们极有可能不喜欢的学生，结仇的可能性更高。相反，便是有一个强有力的外援，夏夫人十分明白这一点。因些，太叔玉不提为别人谋划，她便也不催，包括自己的娘家亲戚，既然太叔玉没看得上，那就是可能性不大。

    太叔玉轻笑一声：“我原看中的风昊，只是没有想到希夷与他还有那么一点点……交情。”

    “小孩子顽皮，况且，希夷总是招人喜欢的。都说一样的话，一个字也不差，有的人就能叫人欢喜，有的人就令人厌恶。希夷是令人欢喜的人，夫君不必过于担心。”

    “咳咳，”夏夫人夸了卫希夷，太叔玉生出一点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出来，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我总是担心的，便想，早早派人盯着，也好应变。是以卜官一出城，我也派人出去看着。反正，这样的人一路行来，总是会被各式各样的人围观的。本来走得好好的，直到宗伯也出城相迎。”

    “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不是吗？难道是有宿怨？那也不用，若有宿怨，宗伯怎么会欣然领命出城去？”夏夫人的消息也还算灵通。

    “不是风昊。”太叔玉的脸沉了下来。

    夏夫人愈发好奇了：“不是他与宗伯打起来的吗？哎哟，宗伯胖成了一个球，不会被他踢一脚滚三滚，滚没影儿了吧？”

    太叔玉哭笑不得：“夫人～夫人听我说。”

    ————————————————我是倒叙的分割线——————————

    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名气比风昊差得远了，学识本领也不如风昊。同门之间差距如此之大，与老师的关系并不大。一母所出，尚且有贤有愚，何况老师既然收了弟子，哪有故意教不好来砸自己招牌的呢？

    宗伯就是天生比风昊蠢。

    风昊性格不讨喜，胜在人聪明，长相也比宗伯好很多。宗伯心中，未尝没有嫉妒之意，却因为差距太大，也生不起反抗之心来。他在老师那里学到的知识，原本在天邑也还算个上等，直到今年老天也帮忙，申王一直以来不停歇的努力也有了收获，申王收获了三位名师。

    宗伯一下子来了三个竞争对手，心情之沉重，可想而知。其实，三位名师并没有将他放到眼里，他们是与风昊齐名的人，区区一个在风昊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人，论本领，何须介怀？他们更重视的是宗伯的身份。而宗伯一直很引以为傲的，是自己学识。

    学识上被人压了三头，宗伯心中怏怏不快。

    便在这时，风昊也要来了！宗伯大喜过望，怎么着也是同门，哪怕是看着风昊欺负这三位“名师”也是好的呀！何况，风昊还带来了一位偃槐。偃槐的来历成迷，然而与风昊结伴，就是盟友了。风、偃二人对上另外三位名师，嘿嘿……这里便有宗伯发挥的地方了。

    宗伯喜欢被人瞩目。

    颠颠地，宗伯跑出了城，球一样的身材，大冬天的也不怕冷。只是有些遗憾，天寒地冻，许多人不愿意跑到外面来，否则他还可以组织一个比现在更加盛大的欢迎仪式——至少围观的庶人会多很多。养大两位名师的傲气，鼓一把劲儿，将另外三个给撵走。

    世间五大名师，出身高贵能让宗伯看上眼的，唯风昊一人而已。另外四人里，除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偃槐，其余三人是亡国之余——失国代数略久，复国都没法儿复的那一种。偏偏申王更加重视他们，宗伯心中十分不开怀。

    接到卜官传回来的消息，道是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宗伯便出发了。接这么远，也是为了给自己留点时间，好向二位介绍一下龙首城的情况，鼓动一二。

    怀里不可言说的心思，宗伯球一样的奔驰到了二位名师跟前，然后险些被气死。

    风昊还是那个风昊，他认识的。比起求学时的青涩，从外表上看，是成熟了许多，并且……身材居然并没有发福！还是那么的俊美。宗伯有点酸溜溜地想，让王见到他一定会为之倾倒的。不过反过来想想，风昊这样的脾气，是不讨人喜欢的，这样就需要有一个性格可亲的同门，为他打点。

    嗯，就是这样，宗伯很有点自得的意思，认为别人少不了他。或许，他可以连偃槐的那一份也一同拿过来，对吧？

    与风昊见过了礼，再一抬头（宗伯矮），宗伯的表情就像有谁拿钵大的拳头正冲他脸上来了那么一拳一样：“你？！！！”

    温和慈爱的声音，陡然吊得十分尖细，宗伯嘴巴里快能塞进一只鹅蛋了。他认出了偃槐，并且惊疑地问风昊：“他是偃槐？！怎么可能？！一个奴隶！”

    仿佛一只球被人用力在地上拍了几下，宗伯跳了好几跳。他认得这个……讨厌的家伙！

    偃槐冷着一张脸，眼睑微垂，冷漠地看着比自己矮不少的纨绔在那儿直跳。偃槐不觉得自己出身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他本是奴隶，在年幼的时候，辗转到了风昊与宗伯师父的家中——依旧是奴隶。

    人长得好看一点，运气总不会太差。因为长得不错，即使做奴隶，在他很小的时候，同龄人里、同样因为肮脏污浊的环境生病，他会优先得到救治，虽然这救治也不怎么精细。因为生得好看，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得到体面一些的差使，而不是没埋没在暗无天日的矿洞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就这样，他偶然被风昊的老师看到，漂亮的小脸，褴褛的衣衫，令风昊的老师动了恻隐之心，不过随口一句，便将他要了过来，做了伏侍自己的童子。幼崽只要不那么熊，总是讨人喜欢的，要幼崽做的事也不会多。偃槐天生聪慧，跟在风昊的老师身边，只旁听他教导弟子，也能得到许多的教诲。

    论起来，他可比风昊等人投师的时候早许多。

    在老师的诸子弟子里，风昊最讨人嫌，又最不讨人嫌。风昊看人，只管顺不顺眼。顺眼里，哪怕是奴隶，他也能凑上来。看不顺眼里，贵公子也只能得到他的白眼。

    宗伯就是那个得白眼的，而偃槐，就是那个被凑上去的。

    区区一个奴隶，只靠旁听一点，学识居然很不坏。他居然还越长越英俊！这怎么能令除了学习别无旁务，却总是比不上同窗的宗伯服气？尤其宗伯年轻的时候，肉球体型已初具规模，他还矮。宗伯求学期间，没少折腾偃槐。嘲笑是常有的，动手鞭鞑的时候也不少——这个要瞒着老师做点掩饰，毕竟是老师的奴隶。

    偃槐不是个会告状的人，风昊则是个“活泼”已极的家伙。风昊瞧不上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类，无论贫富贵贱，人在他的眼里，身份是最不重要的。看到宗伯折磨偃槐，出来拦的总是他。

    宗伯有点他，倒也有点服他……的拳头。

    好不容易，宗伯求学结束，这才结束了这一段奇怪的关系。

    万万没想到呀，孽缘总是没完没了，现在偃槐又来了！

    球体继续在地上蹦：“你是偃槐？你改了名字？还有姓氏了？”真是反了天了！奴隶哪里来的姓氏？哪里来的有意义的名字呀？嗯？！偃槐因为长得好看，得到不少优待，却不包括姓氏，他本来的姓氏早就丢得不见了。风昊的老师给他取过一个名字，就叫做羽。因为初见他的那一天，巧了，一只鸟从头上飞过，没掉鸟屎，掉了根羽毛下来。

    风昊的老师觉得有趣，便给了偃槐这个名字。至于姓，那是没有的。

    后来，风昊的老师死了，宗伯得到消息再想去吊唁的时候，丧事都办完了，奴隶们也不知所终了。宗伯颇为遗憾、颇为遗憾。

    现在见到偃槐，他忽然觉得，这奴隶就算一辈子不见、死在外面，他也一点也不遗憾！

    偃槐冷静地拨开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正是偃某。”

    宗伯倒抽一口凉气：“你凭什么？！”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凭什么从奴隶做了名师？一个奴隶，凭什么可以成为名师？凭什么学识惊人？凭什么还没见面就被王器重？凭什么……还这么精神？这么帅？！

    宗伯有太多的凭什么要问，偃槐却不想回答他，他烦透了这个肉球，反问道：“申王不愿见某？那便罢了。”

    风昊不乐意了：“这个球是什么东西呀？申王是个肉球吗？”

    宗伯……宗伯怕他，不敢对他怎么样，一张因为胖而没有皱纹的脸涨红了。不敢与风昊对视，宗伯一双眼睛四下看，一看昔日总是被他借口折磨的偃槐居然一脸高冷地抄手旁观，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跳起来便要打偃槐。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没等偃槐动手，风昊不开心了，抬脚便将这肉球踹得滚了三滚：“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一面说，一面开始卷袖子，伸手一捞，将肉球捞了过来，“说，申王让你干嘛来了？”

    “迎、迎、迎名师。”

    “申王讲求身份吗？嗯？撒谎试试，你那小绿豆眼儿一转，我就知道你要撒谎！”一代名师风先生，在宗伯面前就是个大大的匪类。

    能被称为风师，且收八个学生就能教出八朵奇葩，风昊自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浅薄易怒不通人情。宗伯开口但有迟疑撒谎，便吃他兜头一巴掌，他下手又歹毒，怎么疼怎么弄，揍得还不留痕迹。

    不消片刻，就从宗伯那里将底儿都掏了出来，也知道申王确实是一个不很计较出身，而是在意能力的人。风昊满意了，对偃槐道：“好啦，师兄，咱们去龙首城。”

    宗伯捂着脸哼唧道：“什么？他也去？”

    风昊冷冷地看他一眼，宗伯抱头蹲地继续呻-吟去了。风昊袖子一捞，亲自将太叔玉派去旁观的人揪了出来：“你又是做什么来的？”

    ——————————————倒叙完毕——————————————

    夏夫人听太叔玉讲到这里，掩口惊呼：“被识破了？会不会适得其反？”

    太叔玉道：“侥天之幸，风昊只是问了一问，并不深究。知道是我派的人，大约是以为为阿涅求师，呃，就将人扔了。”

    夏夫人憋笑不已，伏下身去闷笑了几声，才问：“然后呢？不是没有事吗？为什么说要出事了？”

    太叔玉揽过夫人的肩，郑重地道：“事情太大了。夫人想想，许侯之女的作派，再想想宗伯。”

    丈夫说得郑重，夏夫人不得不重视起来，却又有疑惑：“这……他们两个，有什么值得讲的呢？”

    “有的。夫人想不想，我们的孩子永远平安？不需劳心劳力，只因为是我们的孩子，便永享富贵？”

    “夫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谁不想呢？”

    太叔玉叹道：“是啊，怎么不想。可是，奴隶怎么会甘心一直做奴隶？”

    “只要他有本事，用他又何妨？”

    “若是有大才呢？才比我高，夫人怎么想？可愿让我礼敬他？”

    “这……若为夫君所用，做夫君的执宰，可也。”

    “若是在天邑，王给他比我高的地位呢？”

    “这！呃……若德行高尚，知进退，也……行吧？”夏夫人迟疑地说，“这样的人，也不多呀。”

    太叔玉欣喜地赞同夫人的观点，却又说：“然而宗伯不愿意见到昔日奴隶成为名啊。唉，我抚养阿涅这些年，他那日说的话，我寒心事小，忧心是真。我自认尽心尽责，他尚且以为生而尊贵，不修德行便要他人俯首帖耳。有不被尽心抚养的王孙公子，他们会怎么想呢？”

    “这……”

    “生而为人，岂会甘于下贱？无力者不得不依从而已，有力者岂甘久居人下？”

    夏夫人道：“夫君过于忧虑了，王不是那样的人，他看得明白。否则便不会任用夫君，也不会依旧礼遇偃槐。许侯之女、宗伯、阿涅，正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才痴愚的吗？出门找人来问，倒有一多半的人认为错在宗伯。”

    “那又如何？”太叔玉道，“国君、公子、王孙们，自幼有名师提点，无冻馁之忧，十个里有七个是见识超过常人的。庶人奴隶，既乏师承，又常饥饿消瘦，十个里有一、二可比王孙智慧者，已是难得。这样的情况，会滋生王孙公子的骄傲。”

    “毕竟是少数。”

    太叔玉道：“那又怎样？该来的还是会来。王的志向远大，征战、怀柔二十载，他的封臣越来越多，他的百姓和奴隶也越来越多。昔日各自为政，如今有各种想法的人都聚在了王的身边。十个封臣里，有一、两个像宗伯这般想，龙首城就有几十上百个有这样想法的人。一万个庶人、奴隶里，有一个不甘服从的，王的疆域里，就会有几百个不甘心的、有能力的人在凝聚。土地、财富、兵士，在封臣手里，如果出身寒微而有能力的人想出人头地，必然会对无能的封臣造成威胁。世间多少邦国覆灭，人们哪里不知道这样的道理？然而吃到嘴里的东西，再被逼着吐出来，谁肯甘心？不为自己，也为儿孙。王的治下，必有一争的。”

    夏夫人道：“没有办法吗？”

    “争斗，流血，妥协。道理不是靠说的，是靠做、靠打的。流过血、知道疼，后人就会明白，有德有力之人，不可轻忽。高贵的血统，不代表一切。”

    “非要大家都流血吗？不过是几个可用的人，拿来用，就是了。”

    “夫人，那就又说回来了，有人不肯让位，不让你用呢？”

    夏夫人呆滞了一下：“真的要有争斗吗？”

    “我初到龙首城的时候，也被排挤过呀。夫人想想，七年过去了，龙首城里又多了多少人？我初领军里，王之有战车万乘，如今战车有三万乘了。现在领军，兵马是以前的三倍。我从王的手里得到的封地，是以前的五倍。上卿的俸禄是以前的两倍。万乘可让，三万乘就不舍得让啦。以前的俸禄不值得争，翻一倍呢？争的人也会多一倍。”

    “眼见这争斗源自宗伯与偃槐，风昊也参与其中，这老师，还要不要了？”夏夫人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要！”太叔玉坚定地道，“当然得要。”

    “那……岂不是与旧族作对了吗？”

    太叔玉诧异地道：“怎么会？利益之争，无关新旧。谁是新，谁又是旧呢？秋天树叶落下来，春天的时候又有叶子长出来，树，还是树呀。”

    “我有些糊涂了。”

    “宗伯压得住偃槐吗？不能。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想要得到，就要自己努力。夫人要有所准备才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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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母与子

﻿    相较起申国将迎来另一位女主人，宗伯鼻青脸肿地圆润回了龙首城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二位名师已经回来了，不是吗？王后是谁，对大家生活的影响反而更大一些。新后的习惯，她将对王产生的影响，以及由此而来的陈人地位的改变，才是最实际的东西。

    名师的到来，固然会改变一小部分人的利益结构，王后带来的利益的变化，更大。是以偃槐与风昊被申王安排在城内住下之后，虽然不断有人前去拜访他们，更多的人则是对新王后翘首以盼。

    元后之族是受到触动最大的，夏夫人最近颇忙，出嫁女儿也少不得要为娘家操心。现今的夏伯是元后的亲兄弟，夏夫人的亲生父亲。夏伯等人眼里，夏夫人嫁了太叔玉，可谓是近五十年来，除了元后嫁与申王之外，最好、最值得的一次联姻了。纵然不借助太叔玉的势力，只是借助于他的智慧，也是受用无穷的。

    诸侯里，无论有多少人是口服心不服，申王现在是共主，申王娶妻，大家都是要过来道贺的。申王的意思也是明摆着的，今年年景不好，他也想借此再会，再次大会诸侯，确立自己的权威，安抚不服的诸侯。

    夏伯来了。

    太叔玉与夏夫人去见了夏伯一回，夫妇二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所谓“新旧之争”，这时节提什么“新旧”是往夏伯心口捅刀子。要提，也要换个说法。比如，关心太子。

    申王与元后的太子名嘉，是夏夫人的表弟，然而平素二人的交往却不是很多。夏夫人一颗心全扑在丈夫身上，太叔玉自己还有一个虞公涅忙不过来，太子嘉则有自己的亲信。如今夏伯来了，将这三人串到了一起。

    夏伯要见外甥，要见女儿女婿，两处合一处，都到了太子嘉的宫中。太子嘉的宫室，是他出生那一年，申王命人新建的，取名叫做春-宫。春-宫位于整个宫城的东部，占地颇广。太子嘉年方十六，正在议婚的时候，冷不丁父亲先要给他添一个后母了。

    见面的时候，太子嘉的脸色便不怎么好看。陪同他的是他的老师，申王并没有冒然将新近投效而来的三位名师中的任何一个指派给自己的儿子，太子嘉的老师还是他旧日的先生——隗益。

    经历使然，每当这个时候，太叔玉讲话便十分谨慎。夏伯总说这个女婿“太腼腆”，被女儿抗议之后，再夸赞女婿几句，然后问女婿的看法。太叔玉的回答十分含蓄：“太子可知王想要的是什么吗？”

    太子嘉是个俊秀的年轻人，比起他的父亲在卫希夷眼里是一个“假装很和气，其实很厉害的胖大叔”的形象，太子嘉无疑是个纤细的美少年。若是将他和姜先放到一起来看，说是亲兄弟，大约也是有人信的。他有着略尖的下巴和白皙的皮肤，表情也常常带着天之骄子的傲气。不似姜先那般年幼易病，太子嘉已追随父亲征讨过西戎——为申王带回戎王的姐姐做妃妾。

    听太叔玉这般问，太子嘉也颇为重视，虽然背地里觉得这位表姐夫傻得冒烟儿，对虞公涅那个小白眼儿狼好得离谱，看着就让人生气，他对太叔玉还是颇为重视的。太叔玉轻易不开口，开口必是有些把握的。

    太子嘉道：“还请上卿言之。”

    太叔玉字斟句酌：“父子之间，也要心意相通。”

    说了等于没有说……唔，等等。太子嘉也慎重地问：“上卿是说，父亲有什么想法是我没有领会到的吗？”

    接下来，任凭别人怎么讲，太叔玉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夏伯无奈地道：“你呀，就是太腼腆。”说完，对太子嘉使了个眼色，那意思，等我私下问问，回来告诉你。太子嘉自视颇高，他的父亲是王，生母元后，自己是太子本领也不差，外家也是极强的方伯，他有这个资本。面上便有些不快，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太叔玉只当没看到，夏夫人心头升起一股不安来。太叔玉的谨慎，不免令她怀疑太叔玉是不是觉得太子嘉有什么问题。联想到夫妻的密谈，夏夫人心头一阵慌乱。太子若是不妥，必然会引起震荡，最极端的例子，便是当年的虞。夫妇二人的根基，半在祁地、半在龙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怀着心事，夏伯到了女儿、女婿家里。对女婿，他还是相当客气的，夏伯有许多女婿，皆是公子贵胄或一国之君，最优者莫过于太叔玉。虽在上座，说话却并不逼迫，反而带着询问请教的意味，问太叔玉的看法。

    太叔玉道：“太子有傲气是很好的，傲气过了便不好了。‘太子’二字，容易迷惑人的眼睛。”

    夏伯动了动微胖的身体：“生而为太子，何惑之有？”

    太叔玉心道，您这样讲，就是也没有看明白呀。然而有些话，对夏伯也是不能明讲的。太叔玉委婉地道：“您将话带给太子，如果太子想不明白，说明白也没有办法啦。”

    夏伯心事重重，长吁短叹不止。太叔玉安慰道：“您是因为王才做的国君吗？”

    “当然不是。”我这国君，祖传的。

    太叔玉含笑看着夏伯，夏伯愈发无奈了：“你说话，越发腼腆了。”

    太叔玉低声道：“自从兄长过世，我便知道，凡事只好靠自己的。”

    夏伯点点头：“我明白了。”

    也不知道夏伯明白了什么，此后他便与所有来贺的诸侯一样，不再表现出十分焦虑的样子。夏夫人忍不住问丈夫，当日所言是何意。

    太叔玉低声道：“夫人可还记得先前说的话？夫人以为王不想将王位父传子？然而想这样做，单凭王一代人，是不够的。太子若是以为这太子可以像继续申国一样继续天下，王是会失望的。太子与王，都是要披荆斩棘的开拓者。”

    夏夫人大惊：“既然王与宗伯想的一样，夫君那天怎么那样讲？”

    “王与宗伯想的不一样，王那里，也是能者上、庸者下的。为了江山绵延，千秋万代，必须能者上、庸者下。”

    夏夫人还有疑惑，却隐隐觉得这里面蕴含着一个很复杂的、弄明白了就很有石破天惊意味的道理。她决定自己去想想。

    太叔玉也不强行解释，只是说：“新后将至，夫人慎之。”

    夏夫人道：“方才的话，可以说与我父亲，嗯，太子吗？”

    太叔玉失笑：“需要保密的事情，我会提醒夫人的。”

    夏夫人笑道：“知道啦。”

    ————————————————————————————————

    入冬之后，龙首城又下了一场雪。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新后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里，到达了城外的馆驿。此时距偃、风二位名师抵达天邑，不过五日。二人到天邑后，申王予每人一处宅院，二人尚未得官职，前来拜方的人却一直没有断过。即便是在新后抵达的日子，两人又分别接待了几名访客——来客的数量，确实比前几日少了许多。

    风昊见人见得烦得，索性将门一关，自己却跳过墙去，找偃槐比剑去了。到了他这个境界，想找旗鼓相当的对手可不容易。

    偃槐仿佛天生不会笑，见了他只是点头而已，扔过一把剑，两人便练了起来。期间是风昊说得多，偃槐像哑巴。听风昊从“哎呀，新后来了，要不太平了”到“申王娶妇，诸侯毕集，你的弟子们，可被打听得不少，约摸都能在这里混口吃的，你不用愁了”再到“哎，太叔玉那个侄子真是讨厌哈，他礼数再周到，也不能收了他侄子，更不能让弟子到他那里，不然要跟着受气的”。

    叽叽喳喳。

    偃槐仿佛聋了一样，出手依旧稳而快。到得最后，才说了一句：“公子先的家臣送来了厚礼。”

    风昊惊讶道：“他？他娘要嫁人，他的事情很麻烦。”

    “哦。”

    “你‘哦’什么‘哦’？”风昊不满意了。

    偃槐想了一想，果断地闭上了嘴巴。

    风昊：……

    两人心里都明白，此时龙首城最大的事情便是王的婚礼，二人将来如何，是要等婚礼结束之后的局势的。偃槐更是明白，风昊是陪他来的，否则风昊大可不必趟这浑水。风昊也明白，偃槐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可惜天生劳碌的命，总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大约是与出身有关，偃槐面冷而心热，见到处境不佳却有上进之心的人，都想拉上一把。但是他却选择性地忽视了一个问题，这世上有许多人，是心比天高，脑子比核桃还要小的。谁不想做人上人？哪怕是王孙公子，自家不用功，过得也要比同侪差，甚至亡国，何况庶人奴隶？

    偃槐却仿佛没有别的追求似的，不停地捡人，不停地做事，也以一己之力建城，终于却败在了现实面前。

    风昊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极了，既知偃槐这么做傻得冒了烟儿，又觉得这样心有善念一直在做事的人，挺好的。所以他跟了来，然后两人一起蹲在这里，看申王娶媳妇了。

    真是有够傻的！

    手上一个用力，格开了偃槐手中剑，风昊大声嚷嚷：“不打了不打了，真无趣！我找老四玩去。”老四，便是他那个给申王做卜官的弟子。

    偃槐点点头，依旧冷着脸。他的心事，只在自己关心的事情上，旧识们无所谓好与坏，宗伯曾折辱于他，他也不恼，风昊曾帮过他，他也记着，没机会回报，也不着急。

    风昊揣着手，翻墙去找学生了，凭谁也想不到，这个在天邑大道上昂着下巴抄着手的俊帅中年男子，是闻名天下的名师。风昊蹓蹓跶跶，走到半路上，迎面来了一队人马，当先是两名先导，后面一辆驷车，尾随些随从。骏马鼻孔里喷出薄薄的白雾，马蹄踩在夯土铺着青石板的道上，出发声响来。

    风昊独自一人，被人赶着，才要作流氓打劫状，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去找学生听小道消息的。不耐烦地拖着懒洋洋的脚，往一边靠了靠，听旁边两闲人说什么“公子先”、“出城”。风昊眯起了眼睛，心道：我看这小东西不像好人！一肚子歪心眼儿，坏！全然不顾上次见面之后，对姜先的评价是“勉强能看”。

    ————————————————————————————————

    姜先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得罪了一位名师，谁也不知道风昊的脾气怎么这么怪。何况，姜先还有心事。

    离别近一载，经历一言难尽，姜先是很思念母亲的。申王一告诉他，他的母亲到了，他便要出城见母亲。申王人逢喜事精神爽，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还命人取了一袭狐裘与他披上。

    急匆匆出了城，馆驿就在面前了。里面张灯结彩，人人面带喜色、人人紧张激动，又都带着些傲气。大门外停了不少车驾，皆是闻风而来拜见陈侯等人的。姜先的车驾到达的时候，还被门上略拦了一拦。

    闻听是公子先到了，众人看他的眼神也各有不同。姜先顾不得这些，疾步走了进去，正撞上了他的舅舅。陈侯之太子幸。

    看到外甥，太子幸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不知道怎么跟外甥打招呼了。他与父亲是送亲而来，对如何与外甥相处也很犹豫。姜先住在申王宫里，将陈国送去的侍者统统遣送了回来，里面未尝没有对他们将母亲嫁掉的愤怒。如何面对一个愤怒的外甥，很令太子幸头痛。

    曾经有那么一个想不出办法，头痛欲裂的阶段，他甚至想：等妹妹嫁与王，再生了孩子，就不会只挂心这一个儿子了。那样也就省了自己的许多麻烦。不是做舅舅的心狠，而是外甥作为大国公子、将来的国君，一旦记仇，将会是陈国的麻烦。“如果他不能继承唐国就好了”，这样的想法也曾出现过。

    姜先看到舅舅，先翘了翘唇角，主动施礼，将太子幸吓得不轻。太子幸有点心虚，他这些日子没少在妹妹那里说“阿先不懂事”之类的话。磕磕绊绊地道：“啊，阿、阿先来啦？”

    姜先心中未尝没有怨言，见到太子幸的时候，却是比较平和：“是。”

    甥舅二人有点尴尬，太子幸道：“啊，你娘在里面，去见见吧，那个……嗐，以后你就知道了，都是为了你好。”

    “为你好”真是一个万能的答案，姜先翘翘唇角：“是。”

    太子幸有点不放心，索性亲自将外甥带到妹妹那里。

    里面正热闹，外客可以拦，姻亲就只能见了。陈侯儿女不少，兄弟姐妹也多，光这些近亲，现在在天邑的，填满一间屋子都有剩。姜先的母亲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个孀居不到一年，便有申王这样的王者求娶，姜先的母亲在众人眼里是成功的。

    这个成功的女人，在见到独生爱子的一刹那，也不禁流下的激动的泪水。

    儿子在眼前，她便也有了理由不再应酬亲戚。长途跋涉，她已经很疲惫了，却因为不甚熟悉天邑，需要与姻亲们沟通。一室男男女女，在见到姜先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自己是没办法博得更多的关注了，不多会儿，都识趣告辞，只余下陈侯父子还立在一旁。容濯与任续二人侍立在姜先身后。

    陈侯心里也有点点不自在，想早早与外孙“和解”。

    待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之后，陈侯道：“已经见面啦，都坐下慢慢讲。”

    陈后第一句便是问儿子：“你怎么回来了？容师？”

    姜先道：“儿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也……”

    姜先大方地道：“王如今不会害我的。”

    陈后只是叹气，她总觉得儿子在天邑不够安全：“就你们三个在王宫里住，一应的侍人也都遣走了，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么？”

    陈侯可算找到接话的茬子了，连忙表白：“就是。他们都是精心挑选的人，侍奉你会尽心的。”

    外祖父以前都是笑眯眯的，现在却脸上发苦，姜先心中哂笑一声，倒也明白陈侯的处境。解释道：“既然已经依附，又何必再防来防去的？”

    陈侯有些吃不准年幼外孙的意思了：“那也要有自己的人，才有排场威仪不是？”

    姜先也不与他争辩，倒是好脾气地道：“您说的是。”

    这个样子变得有点快呀，太子幸心里发毛，当着妹妹的面问道：“阿先比先前变了很多。”

    姜先道：“自北而南，又由南向北，看到的太多了。以前枯坐宫中，真是什么都不懂。”

    【你他妈到底懂了什么？】陈侯与太子幸快要疯了，这小东西自起来有点瘆人。

    陈后抚着儿子的面颊道：“瘦了，也高了。我都听说了，你一路受苦了。”

    姜先抬手按住母亲的手，面颊在她的手上蹭了蹭，有些话当着外祖的面不好讲，有些话却是要对他们说的：“不经离别苦，不知相遇之可贵。看过流离失所之人，再看天邑之繁华，心生感慨。”

    唔，这倒是能够说得通了哈。陈侯父子俩放心了，陈侯道：“命人设宴去。”

    太子幸却问：“申王可有话要你带来？”

    姜先摇了摇头：“王倒是说过，想为我择一名师，大约要等他忙完。”

    哎哟，这又是一家亲了，嗯，挺好了。比起死鬼前妹夫，申王这个现妹夫显然更讨人喜欢。太子幸心头大石落地了：“哎呀，这可是十分难得的。申王之兴果然有兆，那些名师，多少人延揽不得，如今尽归其门下。”

    姜先矜持地笑了笑。

    陈后问道：“在天邑可还住得惯？有什么见到什么奇人？交到什么朋友？”

    姜先老老实实地告状：“太子的下巴扬得好高，见谁都那样。太叔玉人极好极好的！他侄子虞公涅可讨厌了！”童言童语，太子幸与陈侯都笑了，陈侯道：“好啦，你们母子许久未见，当有许多话要讲，我们就不杵在这里啦。哎，长话短说，那里备下宴席了。”

    父子二人一走，姜先便扑到了母亲怀里，两人拥抱了很久，姜先往下一滑，赖在母亲腿上，不肯再好好坐着了。将脑袋放到母亲的膝盖上，心道：也就只能在母亲膝上赖这一会儿了罢。

    陈后轻抚儿子鬓发，向容濯与任续道辛苦。容濯趋上前来，小声禀报了路遇偃槐、风昊，二人的意见。陈后道：“原来如此，他们的见识总是强过我的。我当设法为我儿求这两位为师。唔，偃槐柔弱，还是风昊好。”

    姜先伏在母亲膝头，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到南国，遇到一个长辫子之类。陈后手上一紧：“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嗯？”

    姜先将脸换了个面趴着，含糊道：“嗯嗯，现在祁叔的府上住着，祁叔夫妇很喜欢她。”

    陈后犹豫了一下，看向容濯。容濯轻声将后来的事情悉数说了。

    陈后道：“唔，出身也算可以了。”便不再讲话。心想，不过是孩提时的喜爱罢了，用不着一惊一乍的。就算儿子长情，那也不算什么。谁还没个后宫呢？

    她的心里，想为儿子择一大国作为岳家，以后也好有依靠。甚至，娶申王的女儿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儿子有喜欢的人，那也随他的意。

    于是不再提这个，而是问儿子：“你的心里，为难吗？”

    姜先爬了起来，认真地问道：“母亲觉得开心吗？”

    “我……”

    “不用问我，问您自己。”

    陈后道：“我也不知道了。我不能久居在父亲的家里，也治理不了唐国，只好尽自己所能。申国势大，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能帮到你外祖父，也能照顾到你。兔子只能管一顿的饱，山羊可以让人三日不愁食。我只有一只兔子，就做兔子能做的吧。”

    “母子之亲，难道不是对方过得好，自己便开心吗？”

    陈后的眼眶又湿润了，将儿子搂在怀里，嘤嘤啜泣。下定了决心，要为儿子选个好老师，再为他择一门好的亲事，必要将他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的才不枉母子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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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再见面

﻿    口上讲只要母亲过得好，他便开心，姜先对母亲改嫁了申王，还是有心结的。承认母亲嫁了申王会过得更好这个事实，就意味着他得承认自己的父亲比别的男人差。这对于一个从小便认为父亲是大英雄，以父亲为榜样，认为父亲顶天立地的男孩子来说，实在是一种煎熬。

    姜先很明白，在这件事情上，没人能够帮他。将他父亲摇活了，再让他父亲做得比申王好，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大概只有神明。除此之外，他就必须忍受承认自己父亲是个失败者的事实。

    而他在人前，还不能将这个表现出来。他曾鄙视过车正，到现在，他也不想做车正那样的人，这便令他更加矛盾与痛苦。既不能抛弃自己的父亲，将一切都归咎于父亲无能，又不能自欺欺人，必须承认父亲并不优秀。

    两种观点撕掉着他，原本便比同龄健壮男孩子显得瘦弱的姜先，变得更加纤细了。

    申王人逢喜事精神爽，倒是没有忘记这位继子，欢喜之余，亲自去看望他。

    见姜先正望着上弦月发呆，申王作了个手势，不令人告知。自己也走过去，与他并排坐在台阶上。身边添了个人，姜先还是察觉得到的，正要起身见礼，被申王按在肩头，将他压了下来。

    见他瘦了，申王表现出了关心的样子：“是住得不舒服，还是饮食不习惯呢？再忍耐两天，你母亲要来了，等她过来，你的衣食住行便都有人照顾了。”

    姜先知道，虽然申王有过让他归国的决定，但是，在他回到自己熟悉的宫殿之前的每一刻，申王都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改变主意。他只是扭过头去继续看月亮，双肘撑在膝上，将下巴搁在手掌上：“我就剩一个人啦。”

    申王失笑：“怎么会呢？你还有母亲，还有我。太子也会照顾你的。”真是小孩子啊。

    姜先还有点低落的样子，申王便说了些让他高兴的事情，比如：“不会让你孤单的。过些时日，给你配齐了师佐，你便有事情做啦。”

    男孩子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在听。申王喜欢这样的小动作，这让他能够掌握身边人的情绪变化。于是申王又低声向他保证，一定会照顾他。姜先忍住了，并不提自己急于归国的事情。反而向申王要求，希望能够多见见太叔玉。太叔玉是申王心中为臣的典范，乐得他多受太叔玉的影响，痛快地答应了。见姜先的精神好了一些，申王拍拍他的肩膀：“好啦，外面冷，你还小，不要着凉，进去吧。”

    姜先一日之间，先应付了外祖、舅舅，令他们消了对自己的忧虑，又抚慰母亲，最后应付申王。进房的时间已经精疲力竭，匆匆洗漱便沉沉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脑袋便有些痛，喝了点药，才觉得好了些，却将容濯与任续吓坏了。

    姜先强撑着起来跳了两下：“没事儿，大约是吹了冷风。王知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没关系的。”

    容濯道：“公子，小疾不理易成大患，公子万不可轻忽。”

    姜先道：“老师放心，我现在是不敢病的。”

    容濯心中一酸，低下头去：“是臣无能，不能为公子谋划。”

    姜先道：“何必妄自匪薄呢？若是什么都由老师谋划好了，要我何用？再者，老师谋划得也并不差。”

    “却让公子落到这般境地，”容濯十分内疚，“老臣以前自视甚高，如今才知道自己不过尔尔。”

    姜先笑了：“这并不是您的过错，我、我父亲、我母亲，我们都不够好，不要否认。如果我们足够好，抑郁而终的不会是我的父亲，离开故土改嫁的不会是我的母亲，逃亡的不会是我。我们都有不足之处，老师何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呢？承认不足不该难以启齿，不承认、不知道，才会沦落不堪。知耻而后勇，方是正道。”

    容濯欣慰已极，哽咽不成声，与任续二人握着手，眼中充满了希望。

    过了一阵儿，姜先道：“好啦，咱们也该准备礼物了。”

    讲到这个，容濯就有话讲了：“侥天之幸，唐不似虞，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税赋依旧有，公子尽管花用。”

    姜先笑道：“中饱私囊的也不少罢？”

    任续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姜先道：“有多少，拿来吧，不止是给王的贺礼。想要脱身，也离不得财帛。”

    容濯答应一声，扯扯任续的衣角，两人一齐出去准备了。两人在墙角处转了个弯儿，女须便从长廊的另一头冒了出来。往墙角处张望了两眼，女须缓步进了殿内。

    ————————————————————————————————

    申王娶王后，是龙首城的一件大事。申王初婚的时候，申国尚无眼前之强势，都城也不是龙首城，而是在龙首城不远处的旧都，规模、繁华皆不如龙首城，并无天邑之称。彼时婚礼绝不似现在这般热闹。

    龙首城迎来了建城之后第三件盛事——第一件是新城落成，第二件是申王会盟诸侯确立地位，如今是第三件。

    满城灯火，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连夏秋的雨水、冬天的寒冷都被挤到了一边。

    太叔玉愈发忙碌了起来。正如他先前判断的一样，龙首城里暗流汹涌，一时之前不会暴发。但是申王给了所有人一个聚集起来的理由，人一旦多了起来，具有同一种思想的人便找到了志同道合者。彼此刺探着，寻找着，即使是少数派，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容易发觉与自己有同样想法的人其绝对数量并不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胆子便也壮了起来。

    太叔玉相信，申王对眼前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甚至是早有预料，但是申王的步伐不能够停止。眼见诸侯之间饮宴不断，彼此走动，太叔玉愈发想给女杼母子三人找一处安全的庇护所。

    然而风昊消失了。

    据说他并没有出门，然而所有登门寻他的人都没能见到他，其中便包括了前名师、现在太史令。而偃槐听说风昊不见了之后，也借口找他，每天出门瞎转悠，总是堵不到人。让人不得不得怀疑他们是不是串连好了的。

    申王此番婚礼热闹非常，太叔玉不敢让虞公涅再闹事儿，特意找到了虞公涅，希望他能够看清形势，不要在这个时候作死。

    两府之间的门被虞公涅打开之后，太叔玉也没费事儿再堵上，只派了两个守门的。对方似乎也很有默契，也派了两个守门的。这大约是两府最近最清闲的差使了，因为双方都没有走动。

    当太叔玉出现在门边的时候，四人齐齐吓了一跳——他们正聚在一块儿，生了堆小火，烤麦饼吃。太叔玉从不知道，自己一张脸还有能将人吓得喷饭的效果。四人齐刷刷喷出一口饼沫，跳了起来向他问好。

    太叔玉摇摇头：“自己领罚。”抬脚去寻侄子了。

    虞公涅这几天老实了不少，窝在房间里对着一个木头桩子拳打脚踢。看到叔父来了，一瞬间绽放出来的轻松表情，让太叔玉暖心不少。旋即，他又冷下了脸，不肯看太叔玉。太叔玉心很累，好在如今不会为虞公涅过于难过，倒是看明白了以前忽略的一些问题。比如侄子的耐心似乎不是很好。

    静静数了二十个数，虞公涅便愤愤地转身：“您还知道到我这里的路怎么走吗？”

    太叔玉道：“嗯，跛了，要慢慢走。”

    虞公涅：……他自己拿跛足来讽刺太叔玉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太叔玉自己讲了，他反而被堵得心里难受了起来。口气很不好地问：“来干嘛？”

    “王的婚礼。”太叔玉讲话也简明扼要了起来。

    虞公涅拖着讥诮的嗓音道：“知道了，不会不去的。”

    太叔玉道：“我是来告诉你，王很重视这件事。”

    “哈，怕我给你找麻烦吗？”说着，用力瞪了太叔玉一眼。

    太叔玉依旧平和地说：“到时候，我会很忙，你如果找麻烦，大约是等不到我出现，就会被解决掉。”

    虞公涅：……

    太叔玉习惯了对他多作解释，话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天邑如果盛事，如今不过第三次，好自为之。”

    虞公涅也忍不住了，不可思议地问：“你不管我了？”

    太叔玉道：“我现在正在管你。”

    虞公涅吸了口冷气，眼睁睁看着太叔玉走掉了，他斗晌没回过神儿来。直到门口吹来的冷风弄得他一阵发冷，才恨恨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无论生气或者不生气，太叔玉都不在那里了，虞公涅跑到门口，早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到得婚礼这天，虞公涅居然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最后，既没有撩什么人给太玉叔添麻烦，也没有跑去当众给太叔玉难堪，看的人啧啧称奇。却又有些为太叔玉担心——虞公涅好像对申王的继子不甚友好，看公子先的目光都是斜撩的。

    参加母亲的婚礼，对姜先来说是件不那么愉快的事情，他还要装作孩童般的天真。想起在唐都宫中曾经戏问父母：“婚礼是什么样子的呢？你们的婚礼是什么样儿的呢？我好想看呀。”那时他的父亲尚在，戏言：“等你成婚的时候就知道婚礼是什么样儿的啦。”

    很好，他现在见识到了自己母亲的婚礼了。

    姜先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又是那个带点傲气的小公子了。他给自己鼓着劲儿：坚持坚持，挺住了，熬了这一阵儿，就能归国了。一定要励精图治，要做得比申王还好，我以后也要做王！用盛大的仪式再将母亲接回去。我要给我的王后比这更好的婚礼。答应长辫子的事情，过两天就可求母亲了。

    他拼命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才觉得这婚礼没那么闹心了。目光四下扫射，居然没有发现长辫子，这让他心里更堵了些。

    ————————————————————————————————

    女杼母子三人并没有被允许参加这次婚礼。

    一是地位不够，二也是与会者众多，不需要他们出现来表现什么了。申王做事也细致，倒是在婚礼之前，宣布了予以本次有功、阵亡之士发了粮帛。这些东西对于女杼等人来讲，现在反而不是急需的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女杼对申王的评价尚可。

    外面热闹极了，卫希夷听着锣鼓声声，又有号角悠长的鸣声，跑到女杼身边蹲下：“娘，外面比咱们以前见过的迎贵客还要热闹呢！”

    女杼近来对女儿比往昔更加温柔，将女儿搂到怀里，问道：“想看？”

    卫希夷谄媚地笑笑，坚定地摇头。

    “你懂事啦，”女杼感慨道，“以前总想你懂事些，现在看你这么懂事，又让人心疼了。”自从到了龙首城，女儿就像换了一个似的，从来不乱跑。女杼知道，哪怕太叔府里再有她喜欢的课程，让她困在庭院中，也够她难受的。但是卫希夷从来不说这个，只是有时候会望着树枝墙头跃跃欲试。但是一次便跑都没有。

    女杼犹豫了一下，道：“现在天太冷啦，你头一年在这里过冬，不知道这边冬天冷的时候可厉害了。呃，要是想凑热闹……”

    “娘，我不去。”明明眼巴巴瞅着，卫希夷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女杼笑道：“申王的宫城比南君的戒备要森严，你混不进去。不混进去，你看不到多少热闹。万一让你走运进去了，出来也难。不要给太叔添麻烦。”

    卫希夷垂下眼睛：“哦。”她有心问问女杼，咱们跟太叔到底有什么渊源，又忍住了。

    女杼续道：“街上倒是会有些人踏歌舞蹈，登高了就能看到长长的队伍举着火把，像火蛇一样在街道上蔓延。穿厚实一点，可以寻个高处看看。记住，这里有冰雪，脚下会滑。算了，我陪你出去看看吧。”

    “咦？咦？啊！那不用的，我不看了。”

    “我嫌闷得慌。”

    “哦哦，那我去找绳子！”

    女杼奇道：“要绳子做什么？”

    “爬树用呀。”虽然太叔玉家是有可供眺望的楼台，但是卫希夷自从住进来便很有分寸，见母亲从来不涉足彼处，便也不去打那里的主意，还是想的自己的老本行。

    卫希夷没怎么爬过冬天的树，南方的冬天也几乎没有下过雪，只有在登山的时候玩耍过。冬天的树果然像女杼说的那样很难爬，抱着树干一动，树枝上的残雪就落了下来，脖子里不可避免地进了冰凉的雪粒。

    侍女们吓了一跳，急忙来拦，又匆匆去寻梯子扶着好让她爬树。卫希夷扑噗一笑：“娘，我现在爬树有人扶梯子啦。”

    女杼哭笑不得，将她的脸蛋儿上拧了一把。见女儿爬了上去，她自己自然也不会跟着胡闹，问卫应：“阿应要不要看去？”

    卫应揉揉眼睛，摇摇头：“长大了自己爬。”

    女杼将儿子抱起来，对庚道：“你陪着希夷。”

    庚应了一声是。

    等卫希夷爬好了，将树上的雪扫了下来，往下一看：“咦？人呢？”

    底下举着火把的侍女们一阵无奈的笑，庚扬声道：“夫人就是为了让您上树才出来的呀，现在已经上来了，夫人当然回去歇息啦。”

    卫希夷的笑容顿了一下，挠挠脸：“你上来不？一起来看，可好看了。”

    庚点点头。

    树上垂下一条绳子来，卫希夷将庚拉了上去，指点她：“你坐那根树枝，抱好了树干，头巾裹裹紧……”

    庚脸上的烙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个三角形的印记消不掉，月光下带着印记的脸笑起来，也就卫希夷不害怕，还觉得她笑得挺难得。指着远处的灯火，申王的宫殿，又分析着奏乐的都有哪样的乐器，卫希夷心里挺快活的。

    庚小声道：“绳子呢？”

    “咦？”

    “在树上拴好，万一失手，也不会跌伤。”

    卫希夷二话不说，便要给庚捆上。庚：……“我是说，您要先小心自己的安危。”

    卫希夷道：“可是我不会摔下去呀，庚不像会爬树的样子呀，你才要小心。”

    庚：……

    两个女孩儿瞪了一会儿眼，庚别过头去，嘟囔一声：“这辈子都捆给你了。咦？！那是什么？！鬼崇吗？”

    卫希夷抱着树干凑过头去：“什么什么？你看黑巷子做什么？有贼吗？！混蛋！趁着主人家不在，倒来做小贼！”

    庚咬牙切齿：“有危险的时候，要先躲起来再看！”

    卫希夷摸摸鼻子：“我爹也教过我这个，哎呀，刚才忘了。”庚见她一手松开树干，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深吸一口气，等她重新抓好了树干，继续咬牙提醒：“抓好了，藏牢了，绳子呢？”

    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忘了看热闹，又悉悉苏苏，弄衣服弄绳子。一面分一只眼睛盯梢，庚还对树下讲：“墙外有奇怪的人经过，大家小心。”

    忽然听到一个深厚的男声道：“树上那是什么？有小贼吗？趁着主人家赴宴，倒来做贼！可恶！看我打！”

    巷子颇黑，而树顶沐浴在月光之下，巷子里的两个男子耳力颇佳，听到附近有动静，张目望去，看到有两个瘦小的身形手里拿着绳子站在树上，便以为是什么歹人。卫希夷与庚则认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黑巷子里，或许要做什么坏事。她听力很好，听到二人似乎在说什么：“我弄死他！”愈发觉得对方不像是好人。

    忽然，两个男子抬头往这里望了一眼，加快了脚步往这里冲过来。卫希夷大喝一声：“贼人！站住！”

    与此同时那边男声也响了起来：“小贼，着打！”

    然而两人同时“咦？”了一声，异口同声地道：“这声音有点耳熟。”此时两个男子已经离围墙很近了，双方视力都好，一上一下，一俯一仰，都看清了对方月光下的脸。

    底下那个惊叫一声：“小卷毛？！”

    树上那个本有心礼貌一点，被“小卷毛”三个字气着了：“白眼狗？”哎呀，不小心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树下侍女听到树上动静，分作了两拨，一拨在树下喊着让卫希夷与庚下来，一拨跑去禀报女杼，请示是否召唤护卫。

    一番扰攘，双方弄明白了各自的身份，风昊卷着袖子、拖着偃槐便进了太叔府。

    远在宫中的太叔玉打了个喷嚏，惹来夏伯关切的目光：“着凉了吗？”

    ————————————————————————————————

    哪怕是风昊、偃槐，见过的漂亮小姑娘也没有比卫希夷更好看的，所以还记得她的脸。更记得她是一个很有天份的小姑娘，并且以前是与公子先同路的。但是，这不足以让二人二话不说登门进来。让风昊过来的，是“白眼狗”，让偃槐进来的，是这几日听龙首城的奇闻，知道她从女息那里抢了一个女奴。

    二人进得府来，将太叔玉特意留在府中的执事吓了一跳，老执事晓得女杼母子在太叔玉心里的份量，不敢轻视女杼的意见，只是再三向卫希夷确认：“女郎看清楚了？风、偃二位此时当在宫中赴宴。”

    卫希夷犹豫了一下，道：“我随公子先他们见到的，就是这两个人，不会认错了。”我还跟白眼狗有点仇，我认错了，他也认不错！

    老执事安排好了护卫，才请二位进府。

    风昊见了卫希夷，还惊讶地道：“哎，你头毛不卷了啊？”

    要不是打不过，卫希夷特别想打得他翻白眼！老执事赶紧插在二人中间，试探地问二人为何不在宫中。

    说到这个就来气了，偃槐的出身被宗伯认了出来，大约是传到了某些不愿意让他们在这里竞争的人的耳朵里。一个晚上，虽然人众人都很客气，却掩盖不了某些不好意的目光。风昊果断生气了，拖着偃槐，向申王道完贺，不等宴散就出来散心了。

    好巧不巧的，走到了太叔玉家墙外的巷子里。

    这些风昊都不想说出来，你问我就说了啊？所以他流里流气地回道：“要不要我等祁叔回来拷问呀？”

    老执事连说不敢。

    风昊大约还记得自己是擅自跑到主人不在家的府邸里的，没再为难老执事，反而问卫希夷：“你怎么不跟公子先在一块儿啊？”

    卫希夷虽然骂他白眼狗，倒是敬他有本事，老老实实地说：“我本来就是跟他顺路，现在找到母亲和弟弟了，当然就和母亲在一起了。”

    偃槐却将眼睛往庚的脸上、身上看，看得卫希夷炸毛了，他的视线便被一只张开的、稚嫩的手掌挡住了。卫希夷将庚往自己身后塞了塞，勇敢地瞪视偃槐：“您看什么呢？”

    风昊不乐意了：“怕看呀？”

    反正拜师大概是没希望了，干嘛受气呀？卫希夷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你怕死吗？”不怕就非得干呀？

    风昊气个半死，开始卷袖子，老执事被这变故弄得惊呆了。他常年围观虞公涅作死，对收拾那个残局是有些心得的。然而卫希夷自到了府内，了不得的乖巧懂事，阖府上下没有不喜欢的，现在也作了一个大死，这位名师还卷了袖子。

    我的个亲娘啊！要了老命了！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太叔玉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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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养不起

﻿    太叔玉不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却自认是一个能够根据蛛丝马迹准备推断出事态发展的人，并且对这种能力引以为傲。然而他想破了脑袋也想像不出来，他不过是出门喝了一场喜酒，回来家里就多了俩名师。

    有点玄幻。

    太叔玉看着侄子回了他自己的家，再将妻子扶下车，接着便被这消息给钉在了门口无法回神。

    “谁？”

    老执事恪尽职守：“是女公子在树上看到的。”虽然对女杼母子三人的来历有所怀疑，不明白太叔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地……爱护有加，私下也有种种猜测，但是，既然连夫人也没有讲什么，并且这三位客人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存在，老执事也不吝于对他们使用些敬称。再者，如果这二位的身份真的是那么令人震惊的话，小姑娘确实是有些本事的，对她尊敬一点也没坏处。

    “什么？”太叔玉惊讶极了，夏夫人也抓紧了丈夫的袖子，震惊地与太叔玉对视。

    上树，哦？

    在夫妇二人的心里，女杼母子三人并不令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卫希夷，更是得夫妇二人的喜爱。多么好的小姑娘呀，第一眼看上去就忒养眼，就没有见过比她还好看的小姑娘。宽容、坚强、聪慧、温柔、友善、诚实、体贴、有担当、不恃宠而骄、不忘旧友……等等等等，能想到的美好品质，太叔玉是一点也不吝啬往她身上堆的。夫妇二人时常会有“要是能生一个像她这样的孩子”这样的想法。

    纵然新眼目睹过她将庚从女息那里捞了回来，二人也绝不能将她的攀爬能力与爬墙上树然后将二位名师搞到府里来要开打联系起来。

    一向乖巧懂事的人作起死来，一作就作个大的，虞公涅之前作的那些，捆起来都不如这一个！风昊不仅是名师，出身还不凡，一共八个弟子，个个都不好相与。

    太叔玉与夏夫人发了一下愣，然后一齐往府内跑，就怕跑得慢一点，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侍从与侍女们呼啦啦地跟着往里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偃、风二人在西院女杼那里，正与卫希夷对峙。对峙的是风昊，偃槐的冷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脸上似乎泛起了浅浅的笑影，抱着手看这两个人对呛。风昊长这么大个儿，还没遇到过这么大胆的人，居然跟他对呛，吃惊之下，他整个人的战斗力都下降了。卫希夷想的是，已经得罪了，拜师是不要想了的事情，那就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你有本事又怎样？又不能当我老师，就不用当成老师来尊敬了。

    “一个很有本事，很难对付，必须全力以赴应付的人”，卫希夷迅速地给风昊作了一个定位，至于准不准确，她认为是准确的。鉴于风昊只叫她“小卷毛”，而自己叫风昊“白眼狗”，比风昊更过份了一些，所以卫希夷决定以后不再这样叫他了。不能给太叔惹麻烦，对吧？

    风昊斜睨了她一眼：“很有本事嘛，会爬树了，不怕被当贼拿了呀？”

    这会儿他也将卫希夷与龙首城近几个月来一大奇葩联系了起来——哦，就是那个为了一个小奴隶爬老高的旗杆的二愣子呀——对卫希夷倒是没有什么恶意了，只是嘴巴有点痒，被人说了白眼狗他很不开心，必须要刺激一下。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也比在人家巷子里说弄死谁要像好人。”

    风昊一噎，他是对偃槐讲过啦，那些什么什么对偃槐出身有异议的人，让他看得很不爽，顺口便放话“弄死他”。旋即问道：“你听得清楚？”他与偃槐讲话的时候，离那棵树还有一些距离吧？

    “当然听得清啦。”卫希夷给了他一个“你真是莫名其妙”的眼神儿。

    风昊陷入了沉思。

    偃槐清清嗓子，对女杼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他看得出来，太叔府的护卫对他们俩很是防备，真的险些将他们将贼拿了。若不是这位夫人的面子，大约他们也进不了府，更不用讲在这里聊天儿。当然，他与风昊也不会怕了太叔府的护卫，打也打得赢，跑了跑得掉，纵然太叔玉回来了，也不会结什么仇。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与能主事的将事情导入正轨比较好。

    偃槐也对卫希夷的素质表示出了些些的诧异，早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卫希夷与一般小孩子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怯意，很有活力。当时以为是公子先的随从贵女一类，如今才知道并不是——那就更可贵了，没有了高贵的身份做支撑，还能不畏缩，确实是好苗子。

    女杼不是一个会纵容女儿胡闹的人，但是今天晚上她却又动了一点别样的心思。她不能确定这二位究竟是不是名师本人，但是，既然女儿没有认错人，他们又在与公子先的接触中表现出色，将这样的人留下来，让太叔玉鉴定鉴定，也许会有别的用处。

    她对太叔玉和卫希夷都很有信心，前者靠谱了许多年，后者淘气归淘气，从来没有闯过祸。

    面对偃槐，女杼也颇为客气：“让您见笑了，我一妇人，寓居在此而已。”

    客套的时候，侍女鱼贯而入，各托酒食一类，各人面前摆上了食案，将壁上的灯又多点了几盏。卫希夷还记着偃槐这个长得挺不错的人用一种怪叔叔的目光看庚，特意调了个姿势，将庚挡在了身后，并且小声说：“他再看你，你就先回房。”

    偃槐耳力颇佳，闻言哭笑不得：“小姑娘误会啦。”

    卫希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居然带一点惊恐，大眼睛里写满了“你要干嘛？”她是很惊讶，已然很小声，还被偃槐听到了，她开始担心起母亲的安全来，深深地认为，“见猎心喜”并不是绝对的好事，尤其身边还有需要自己照顾的人的时候。

    偃槐连连摆手，难得笑得很明显，笑容有些无奈，好气又好笑：“我二人不是大盗，不必这样……”

    解释到了一半，与卫希夷同时分神瞄向门外——脚步声起，太叔玉与夏夫人跑了过来。夏夫人的喘-息声略大些，扒着门框儿呼出一团团的白气，居然没被太叔玉甩下来。卫希夷心道，看来夫人也很厉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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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叔玉踩进门便愣住了——还真是风、偃二位！

    他也有点惊恐地看着卫希夷：你这都什么运气啊？

    运气真的太好了，南北几千里，经水灾、战乱之地，莽莽林海，完全陌生的土地，居然一路找了过来。不但来了，还捡了这么多人，包括自己，不知道她的身份的时候，也对她有不错的观感。

    现在他想了无数办法，也没有能够让对方登门的二位能人，就这么坐在了屋子里一起吃饭。还有没有天理了？

    或许，这就是天理？

    【天意。】太叔玉心头雪亮，反手扶起夏夫人，向偃槐、风昊问了个好。

    夏夫人顺匀了气儿，鬓发微乱，人已经恢复了从容不迫了。指挥着侍女再添灯、添菜，又询问二人是否在家中住下，因为天已经很晚了，宵禁了。整个过程，并没有去坐女杼让出的主座，反而与卫希夷挤在一张座上。

    太叔玉拿捏了一下，往上座而去，女杼右手边坐着儿子，盯着他吃饭的。太叔玉就往她左手边坐下了，轻声问道：“阿应还没吃惯么？”女杼道：“这毛病不能惯。”太叔玉近来在女杼面前胆子也大了些：“缺衣少食的时候，尚且要想法设法，以期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如今都有了，何必……”

    卫应大力地点头，也许是小脑袋点得太用力了，目光原放在太叔玉身上的女杼火速回头。凌厉的目光一扫，他便怂怂地低下了头，将不喜欢吃的青菜塞地嘴巴里。

    太叔玉小声将话讲完：“又不是弄不来他喜欢吃的……”

    女杼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身上，太叔玉也怂了。

    太叔玉毕竟是太叔玉，不像卫应怂得那么彻底，清清喉咙，堆起一个标准的笑容来，向风、偃二位问好。

    从门口到坐下来问好，不过数息，倒也不显得冷落了二位名人。偃槐对卫希夷还算客气，见到太叔玉就矜持了起来，话也少了。风昊与小卷毛互相卷袖瞪眼儿，见了太叔玉也人模人样端起了架子。卫希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大眼睛滴溜溜在他俩身上打起转儿来。

    偃槐淡淡提了一句，曾听过龙首城的八卦，所以多看了庚两眼。余者不再解释，嗯，名师嘛，要绷着点儿。太叔玉戏言道： “我也不是个讨人厌的人，可比起他们与希夷的相处来，好像真的没那么讨人喜了呀。”

    卫希夷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那是他们没眼光，你很可爱的”，又将庚挡了一下。因为是与女息杠上，又是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被救下来，连带的庚的身价也水涨船高的。卫希夷不喜欢这样，这不是一个对庚很善意的话题。所以她板起了脸，不太客气地道：“事情都过去了，庚就是庚，再提我翻脸了啊。”

    庚伸出食指来，轻轻地在她背上戳了两下。卫希夷没动。

    偃槐叹道：“你做得很好呀。”

    卫希夷认真地道：“我做这事不想人夸我，不要再说这个事了。”

    偃槐心中一动，舒缓而轻柔地道：“好。”

    哦，那就行。

    太叔玉见状，又是感慨：就是这样的，不想让庚总与什么被救赎扯在一起，可以让她轻松地生活。就是这种体贴，我也被爱护过的。

    心头一热，脑子也跟着热了，相请不如偶遇，太叔玉相信卫希夷的运气很好、人也很好。在心头盘旋许久的想法就要脱口而出：“不知先生可愿收她做学生？”

    与此同时，偃槐也指着风昊道：“女郎可愿多一个老师？”

    偃槐指着风昊，也是心里有顾忌的，他自己恐怕还有一场麻烦，不愿意将卫希夷扯起来。卫希夷在太叔玉这里，一旦扯她进来，太叔玉又要进来了，倒弄得像是有预谋的了。再者，看小姑娘与风昊倒是投脾气，不比在自己这里，要弟子跟着操心的事儿多。风昊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好，但是对弟子还真像是老母鸡养小鸡，认真得很。

    风昊瞪大了眼睛看着偃槐：你干嘛呢？不能因为有俩月没跟你怼，你就给我做主了呀。

    偃槐：别闹，明明已经意动了。

    出声的反而是卫希夷：“咦？我不要他……”

    刷！如果目光有声音的话，屋子里已经全是“嗖嗖”声了。连女杼都惊讶了：“希夷？”

    卫希夷左瞄瞄右瞄瞄，低下头，咕哝了一句：“养不起啊。”

    “噗——”夏夫人一口口水喷了出来。居然是因为这样吗？

    风昊被拒绝的时候愤怒得要命，听了这个原因也要喷饭了，大声质问：“我还用你养吗？你才多大个儿？要你养我成什么啦？”

    “那也不能缺了礼数，要猪羊牛酒吧？要布帛粟米吧？”

    “不用！”风昊坚定地捍卫自己的观点。

    “可是你值呀。”卫希夷就这毛病，遇强则强，越强势的人她越兴奋，刷地抬起了头，小脖子也梗了起来，一副“就是这样，我没错”的表情。

    风昊一怔，被小卷毛这样的肯定，还真是有点……爽！

    风昊清清嗓子：“我什么时候用弟子养啦？”

    卫希夷反问道：“尊敬老师，不就应该这样做的吗？给他礼遇、奉他衣食，争得荣耀，为他扬名。抚养子女，是父母的责任呀。不是生我者，我欠的就太多了。”

    风昊的脾气也上来了：“你懂什么？子女对父母，不过赡养而已。学生对老师，既然要还那么多，那就不能吃亏了，能从老东西那里赚多少是多少……”

    卫希夷木着脸问：“好像……你才是老师哦？”

    女杼忽然抬起手来：“你们俩这是在争论什么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在争论？不是师生，争之何益？”

    一老一小都闭上了嘴，好像……是哦？

    太叔玉终于得到了机会插言道：“若是风师愿意收下希夷，供养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那怎么行呀！”卫希夷嚷嚷着，颇为心虚。她怀疑太叔玉与自己家有些联系，却又吃不准。因为有哥哥夹在中间，所以平时受些优待，她又极想多学些东西，太叔玉教导的时候，她也打起精神装不懂地蹭课来听。但是要让太叔玉再花费太多，她就觉得太占太叔玉的便宜了。

    名师哎，请的时候难，拜师难，留下来更难。这便宜占得太大了，她不乐意了。

    风昊也嚷嚷：“说了不用你养！都是老子养弟子的！”

    “嗐！”卫希夷惊讶地看着他。

    “他们长大了，就不用……”还会帮忙养一下师弟师妹什么的，“还有，老子养的弟子，从来不会让老子亏着的！以后还我就行了！”

    卫希夷小心地问道：“万一还不起呢？你不就亏了？”先赊再还？也行，她倒不担心自己还不了。

    “我才是做老师的那一个吧？”风昊气咻咻地说，“到底要不要拜师？”

    太叔玉抢先道：“要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太叔玉再次重复了“要的”。

    风昊道：“说好了，先欠着。学不好，就逐出师门，知道为什么我的弟子个个成器吗？不成器的我都不认的。学好了的才有资格还债，学不好，嘿嘿……我没这个弟子，自然就不用你还了。”

    卫希夷被激起了斗志，一拍桌子：“好！”

    风昊指指面前的席子，卫希夷看一眼母亲，女杼点点头，她也痛痛快快地爬起来，到了风昊跟前，拜下去之前道：“说好了，小卷毛的事情就揭过了，不许报负我！”

    风昊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要揭过的不是小卷毛，是白眼狗！又是一个白眼：“啰嗦，好啦，知道啦！快点！”

    卫希夷也很痛快地

    夏夫人险些磕到案板上——这就成了？等等，我还没准备好礼物呢，还没准备好拜师的仪式呢，你们是不是太儿戏了？

    太叔玉也有些犹豫地问：“等等，这个，对外要怎么讲呢？”

    风昊白眼翻到一半，忽然想起小学生给自己的绰号，硬生生将白眼给收了回来，不耐烦地道：“我收学生，还用给他们说法吗？”

    话虽如此，风昊作为一个护短的人，还是给卫希夷安排了一个闪亮的出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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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王的婚礼上早早地溜走，对风昊而言不算什么大事儿，对偃槐而言却有些微的麻烦。次日，便有人在申王那里嘀咕了两句。申王对新婚的妻子正在热乎的时候，婚礼过后便想起继子来，正好将偃、风二人请了来，请他们其中这定做姜先的老师，顺便问一问。

    申王情知偃槐在天邑被人别扭着，却假装不知道，和气地询问二人昨晚早早退席是不是招待不周。

    风昊咳嗽一声：“吾夜观天象，发现龙首城内有一人与吾有缘，可收为弟子，早了不行、迟了不行，便连夜寻人去了。”

    “哦？”申王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问道，“不知是哪家公子？”

    “非得是哪家公子么？”风昊不太客气地道，“有缘做我弟子的，是不是大国公子又何妨？”

    申王更感兴趣了，这可奇怪了，他记得龙首城不少人打着风昊的主意来着。身子往风昊那里侧了侧：“不知是何人？可否一见？”

    风昊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一个小卷毛。”

    “啊？”

    到了龙首城之后，卫希夷已经不编辫子，头发好久不卷了！到得申王面前，申王也吃了一惊：“是你？”将她脑袋又看了一圈儿，再看了风昊一眼，那意思，不卷啊。

    与此同时，风昊夜观天象寻弟子，王的喜酒都只吃了一半就跑出去找人，这样的消息也在龙首城里传开了。毕竟，许多人都想要这样一位老师的。好奇的、不服气的，都凑了过来，一齐来围观。

    内里也有记得卫希夷长相的——比如女息、姬戏父子，一下子便认出了她来，又或者有消息通灵，知道她的马车从太叔府上出来的，都交头接耳，交换着情报。便有人似真似假地叹息道：“祁叔为虞公费了许多的心思，不想风师却选中了这个女童。”

    卫希夷耳朵一动，余光瞟了一眼，暗中记住了这个人的长相，方脸、粗眉毛、胡须浓密，耳洞上塞着小玉塞子，手上的戒指一晃一晃的镶着枚形状奇怪的红宝石。

    【记住你了。】

    申王也笑道：“你的运气很好呀。”

    卫希夷大方地点头：“是呀。”

    申王更乐了，戏问道：“你有什么本事，让风师收你为弟子呢？”

    卫希夷惊讶地反问道：“成为老师的学生，不就是本事吗？”

    申王拍手而笑：“妙妙妙！吾明白为什么是你了。”

    围观过了，申王又问偃槐：“不知偃师收学生，是否也要观一观天象？”

    偃槐道：“要观面相。”

    申王便人将姜先带过来，问道：“先生看看他，如何？”

    偃槐往姜先脸上看了一回，道：“还差一点，若是能做到一件事情，就可以。”

    申王代问道：“何事？”

    偃槐不答申王，却问姜先：“公子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姜先当然是愿意的，不过还是先看了申王一眼，申王鼓励地点点头，他便也点头。偃槐上前一挡：“王不要使眼色，我问公子呢。”申王尴尬地捋须咳嗽：“你们讲。”

    偃槐继续问道：“公子可愿为我安置一些人？”

    姜先想了想，问道：“什么人？怎么安置呢？”

    偃槐满意地道：“一些随我觅食之人，各依才俱安置即可。”

    姜先激动得一颗心快要飞出腔子了，努力压抑出兴奋的情绪，缓缓地点一点头：“可。”

    申王笑道：“不错不错！”不是他不想用偃槐，这样有顾虑的人用起来很方便。不过龙首城现在需要稳定，不如将会引起不安的偃槐暂时放到姜先那里。打定了主意，申王对太叔玉道：“你我都要做一回主人家，好好庆祝一回了。”

    太叔玉躬身道：“正旦将至，原就是要庆贺的。臣先请猎一围。”

    畋猎也是贵族们喜好的一种娱乐方式，同时兼具练兵之效。今年先是对戎用兵，继而遇到大雨，并没有能够好好娱乐一回。到得冬季，事情少了，太叔玉方提及此事。先请大家围猎，再到他那里饮宴。他是恨不得正正经经又隆而重之地给卫希夷办个拜师的仪式，好叫人知道她有了靠山了的。

    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热切，便想了这么一个折衷的办法。既方便了社交，让卫希夷以风昊学生的身份多认识些人，抬高她的身份，也不失热闹。反正，这俩昨天已经在互相嘲讽中确立了师生关系了，不在乎这虚礼了。

    申王痛快地答应了到时候也一定会携陈后出席，并且预定了下一场是他做东。

    王宫之内，欢喜的、不欢喜的，都面露喜色，皆言出席。底下的暗流汹涌，是否会借机发难，却只有各人心中有数了。反正，卫希夷是不怕的。

    太叔玉听到风昊跟她嘀咕：“小卷毛，到时候人多哦，骑马哦，有熊有虎哦，怕不怕哦？”

    卫希夷翻了他一个白眼，从太叔玉的角度来看，是得了风昊的神髓：“人都不怕了，怕什么熊虎哦？”然后被揪了头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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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好不好

﻿    自打有了老师，卫希夷的生活整个儿都不一样了。

    首先，她不用整天都窝在太叔府里了。之前为了不惹麻烦，她都在太叔府里老实窝着，连偷溜出去的举动都没有，憋得特别难受。砍起木头人来，力道一天比一天大。现在有了风昊，她至少每天都可以跑到风昊暂居的府邸里，号称听课。

    其次，她真的可以听课了。风昊平常看起来又傲慢又不靠谱，做老师的时候，居然出奇地靠谱。

    再次，她见了许多……同门。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卫希夷便见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也知道自己其实挺正常的。

    知道老师到了龙首城，除了一直跟在身边的老五、在龙首城里的老四、前来为申王新娶王后而道贺的老二，其他五个都在拼命地往天邑赶。包括那位半年前还在帮着戎王追着申王砍的师姐。还好还好，申与戎已经和解了，否则，真不知道她是要一路打过来，还是干脆投诚算了。

    她最先见到的是已经在风昊身边的三位人士，还是风昊亲自从太叔府里将她带出来见的。

    申王婚礼当夜，卫希夷稀里糊涂多了个老师。第二天被申王等人知道了，耽误了一天。第三天天刚亮，正是太叔玉去朝见申王的时候，大门一开，风昊便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接学生。太叔玉心旷神怡，这个老师果然是选对了。虽然不是自己请来的，而是不知道怎么就过来的。急急对风昊一施礼，风昊摆摆手：“你忙你的，希夷呢？”拜完师，就不是卷毛了，改叫名字了。

    送丈夫出门的夏夫人掩口而笑：“在西庭，您稍坐歇息。”比了个手势，便有侍女一路快跑去喊卫希夷。

    今天卫希夷开心得紧，起得很早，与庚两个梳洗停当，正喝着水聊着天儿。遇到开心的事儿，她的话也多了起来：“你跟我一道儿去，哎，是不是还要跟着老师离开天邑呢？那娘和阿应怎么办呢？又要分开了……”

    庚默默听她念叨，知道她遇到了一件大好事儿，也为她开心，面上却还是很冷静地说：“夫人的去处，可以问一问风师。”

    “咦？咦？”

    “问一问，也没有什么坏处的，”庚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说得很慢，“他的办法总会比别人多一些。风师不比偃师，他出身也高贵，站得高，看得就远。”

    “嗯嗯。”

    庚又不太乐意地问了一句：“车正妹妹的事情，也可以请教风师的。公子先虽然答应帮忙，毕竟也是个童子。自己的老师，总比路上偶遇的人亲近。”

    卫希夷打了个响指：“对呀！庚，你好聪明哟～”

    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两人说着话，女杼也起来了，唯卫应让他睡着个儿。拜这个师父，是赊账的，女杼也看得开，晚间还开导了女儿，不要太有负担之类。早上却早早起来，预备亲自送女儿去风昊那里。

    母女二人才碰头，夏夫人的侍女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夫人，风师来了！”

    再次见面，名份已定，风昊的表情也不刻薄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张脸，和气得紧。笑眯眯地道：“哟，起来了呀？不错不错。夫人，既然希夷起来了，那就跟我走吧。”

    女杼客气了几句，请他先用些早点——冬季天冷，此时天刚亮，又不到早膳的时候，走长长的一段路，忒冷。

    风昊看看卫希夷，想了一下，道：“如此，便叨扰了。”完全不像是个随时会翻白眼的样子了。庚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目光，卫希夷贼兮兮地笑了。风昊像是脑袋后长了眼睛一样，长臂往背后一折，曲指敲在了她的脑门儿上：“少作怪。”

    被敲了，卫希夷也不恼，蹦跳了两步，跳到风昊面前：“这是什么本事？怎么练成的？”

    脑袋上又被敲了一下，风昊清清嗓子：“要叫老师。”

    “老——师——”卫希夷拖长了调子。

    早点是女杼亲自下厨做的，诚意十足。风昊吃过的美味不少，对这个也没有什么惊艳之感，却很给面子地吃光了自己的那一份。此时天已经很亮了，风昊不再耽搁，便要带卫希夷去他那里。并且与女杼讲定：“正旦之后，我便要携她离开这里。”

    女杼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卫希夷反而有话讲了：“庚能和我一起去吗？”

    风昊上下打量了庚一回，庚深身都绷紧了，紧张地望向风昊。风昊点点头：“她是你的人，随你。”

    卫希夷笑了出来。

    一个早上的接触，足以让卫希夷判断出来，风昊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之前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这个老师让她想犯上弑师，也要忍的。现在看来，不用忍了。

    两个小姑娘欢欢喜喜，随风昊去了他寓居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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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昊没有乘车，卫希夷也不觉得步行有什么不妥，只有庚暗中留心。见风昊随手指点：“喏，那个，东夷来的，看到妆束了没？有凤鸟的图案。那一个，戎人，他长得也像中土之人、皮裘照着天邑样式裁的，你再看他皮裘翻出来的毛色，那可不是中土的模样。”人生处处有学问呐！

    卫希夷听得满足极了，脚下蹦蹦跳跳的，惹得风昊拿眼角看了好回——小东西很开心么。

    三人脚程都很快，不多时到了宅院里，院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卜官与息君正站在院子里说话，勤勤恳恳的五师兄在指挥着收拾出给小师妹用的家什。一见到风昊来了，三人齐齐上来见礼。

    卫希夷走在风昊左手边，她的身后是庚。庭院里的三个人看起来都挺顺眼，其中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是她脸熟的——当初跟在风昊身边，跟偃槐弟子打架的就有他。息君是个留着点细细的胡须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年纪，有了一点小肚腩，模样儿有点威严的意思。另一位就是明明很能打，却偏偏喜欢装神弄鬼的卜官了。

    息君很想接风昊与自己同住，无论是侍者还是衣食，他自认都比风昊寓居的地方供奉得强，风昊偏不乐意。

    风昊收了新学生，息君飞快地赶了过来，准备了许多礼物，见是个小姑娘，又紧急下令准备了好些香粉。当天晚上便一式两份送到了风昊那里和太叔府上，风昊门下之抱团护短，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卫希夷自然也是见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只可惜她如今只对风昊能教她些什么感兴趣，对二师兄的好意，并没有那么的激动。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三人行完礼，还是再次打量起小师妹来——以师兄的眼光来看。很漂亮的小姑娘，很好很好，咱们一伙儿的，就得有这么个精气神儿！看起来就是能闹事儿的！

    三人的笑容越发的真诚了起来。

    风昊作欣慰状，对卫希夷道：“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为师以前收的弟子，你们三个，过来，见见小师妹，都认得了，以后谁被欺负了，大家伙儿一块儿帮他。”

    这是师门见面之后，卫希夷听到的第一句话，她郑重的点点头：“好。”

    不错不错，就是该这样！

    风昊道：“好啦，人也见过了，这些东西你带来的？”看向息君，见他点头，“先放在这里，让他们收拾吧，都进来说话。”

    师生五人按次序坐定，风昊再次认真地介绍学生们认识：“这个你见过的吧？老二，成狐，息君，他治国还不错，有什么可以向他请教。这个老四，跟申王他们同族，名叫节，喜欢占卜。这个，老五，姞姓，名肥。这个是为师新收的学生，卫希夷。为师还有五个学生，等都到齐了，再说别的。”

    卫希夷站起来，向三位学兄行礼。

    息君见她行止有礼，问道：“卫姓？卫人吗？”

    卫希夷道：“不是的。家父护卫南君，以卫为姓。”

    息君点点头，提醒她：“这里姓卫的也不少，以后你出门在外，不要以为同姓就是一家了。”

    卜官赞同地道：“就是，一家人还有打得你死我活的呢。”

    相当生动的一课。

    风昊接着便说：“好啦，人也见过了，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希夷留下，咱们上课，你们仨，少叽歪，她才来，讲的都是你们已经听过的，甭耽误时间。收拾收拾，祁叔不是要围猎吗？谁干不过别人，看我揍他！”

    弟子们抱头鼠蹿。边跑边嘀咕，要是老八来了就好了。他们的八师弟，任国公子，在卫希夷之前是最幼的弟子，是被风昊拐来的弟子，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这位不正干的老师打一顿。无奈师父就是师父，十年了，愣是没能成功。

    清场完毕，风昊清清嗓子，又是一个和气的老师了：“来来来，跟为师说说，你都学过些什么了。”

    卫希夷道：“太叔为我梳理过一次的。”便将太叔玉先前为他梳理的情况如实对风昊说了。风昊一脸古怪地道：“太叔对你很不错呀，对你们全家都不错。”卫希夷谨慎地道：“太叔人好。或许也是为还家兄的人情。”

    风昊将脸一板：“你又想当卷毛了吧？”

    卫希夷抿了抿嘴。

    风昊一摆手：“今天，咱们先来讲讲宫室居所的规矩。凡居住之地，坐北而向南。尊者居中，卑者居侧，然而天无二日，长者虽尊，不视事者居右。幼者居左，因东方属木，取其草木生发之意……”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卫希夷，准备看她怎么讲。

    他早看出来了，太叔与对女杼尊敬得不正常！虽然平素摆出一张讨人嫌的面孔，他对人情世故却是精熟。不是一次所谓救命之恩就能令太叔玉做到这个样子的，他是虞王之子、申王上卿，祁地之君，没有别的原因，不可能尊敬一个蛮人妇人至此。

    几乎是踏进太叔府的第一时间，他就嗅出了一些异样的气息。不过他不在乎，只要人合适，收来做学生又有何妨？风昊是从来不怕麻烦的，他只有不耐烦。

    待太叔玉与夫人跑着过来，风昊几乎能确定一半了。请老子做老师，你真说得出口！风昊与偃槐那种带着圣人式的招生方式不同，他的学生都是有选择的，一般身份都不低。太叔玉不是蠢人，放着亲侄子不往前推，却想主动承担一个蛮女的学习费用，这正常吗？不是他亲闺女也差不多了吧？

    卫希夷双手往案上一拍，风昊鼻子里“嗯？”了一声。卫希夷泄气了，闷闷地道：“我没敢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儿，看他们之间怪怪的。可是太叔才二十出头……”

    看出来了呀？风昊满意地点点头：“你现在尽可以去问了，有我在，你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了。”

    卫希夷问道：“若我去问母亲，会不会让她难过？有些事，是不是不讲明白了会比较好？”

    “是吗？”风昊轻快地说，“我就没遇到什么不能说的事儿。拿出点我的学生的底气来！对谁都一样！”

    “哦。”卫希夷想了一下，决定回去问母亲。

    庚在后面轻轻地戳戳卫希夷的后腰，卫希夷抖了一下，诚挚地望向风昊：“老师，学生还有一事请教。”

    不愧是亲师生，将什么卷毛白眼像失忆一样地一块儿忘掉了，一个和蔼可亲，一个乖巧懂事儿。风昊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卫希夷便将自己母亲本来准备正旦之后离开，现在自己要跟风昊一起走，不知道母亲要去哪里比较合适，这样的担心请教风昊了。

    风昊凝神一想，便大骂太叔玉“狡猾”，气咻咻地道：“他都算计好了，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多心眼儿？怪不得老天看不下去了，要给他点残疾！”

    卫希夷不太乐意了，又担心太叔玉，问道：“太叔的脚，不能好了吗？”

    风昊哼唧一声：“难！他雨雪的时候别疼死就是命好了！凡骨头有伤，逢阴雨、下雪，又或者天气寒冷、潮湿的时候，都会行走不便，疼痛难当。难为他了，今年天气可不帮他的忙呀。”

    卫希夷追问道：“要不疼，有什么办法呢？”

    风昊瞥了她一眼，卫希夷迅速堆起十分谄媚的笑来，拖长了调子：“老师——”

    风昊撇撇嘴：“他要是运气好呢，过几天围猎，就让他猎头虎吧。虎肉、虎骨、虎皮，都是好物。咦？人呢？阿肥！去，找老二，寻犬马猎鹰来！”忽然想起来还要围猎，则自己的新学生必须要露一手，不可以被人比下去了。风昊决定教新学生骑射。

    骑兵是最近才兴起来的兵种，之前以步卒、车兵居多，虽无马蹬容易落马受伤致死，但是技艺高超、腰腿力量好的骑兵机动性极强。好马难得，骑兵的马与车兵的马还有些不大一些，这也就靠成了骑兵数量不多。

    因为它的“稀”与“贵”，所以在贵族中间很快流行开来。尤其是打猎的时候，比起往昔在战车无法进入的林间山地里靠双腿奔跑，无疑又方便许多。在马的笼头上装饰着黄金与宝石，用精美的丝帛做成鞍垫，又是一种新的炫耀的方式。

    息君成狐提供的马都不错，装饰也很好。

    风昊自己的骑术也是才练不很久，却很快掌握了要领，先让卫希夷在庭院中试骑。教她窍门，并且告诉她：“如果落马，以肩卸力！不可使颈背先着地，易折颈而死。”

    马不高，卫希夷地在上蹦两下，足下一发力就跳到了马背上，两只手稳稳地抓住了缰绳。

    准备拖她上马的姞肥：……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卫希夷还记着她向风昊请教的事情，从马上跳下来，又扯着风昊的袖子，继续请教要女杼与卫应要怎么办才妥当。老师对学习好的学生准是格外的宽容爱护，风昊道：“你就圈块地方，那就是你的地盘了，想怎么安顿就怎么安顿！”

    “什么？”卫希夷惊呆了，“没那么容易的吧？”想要安顿好母亲和弟弟，她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并且，她们至少有姬戏这样躺枪的仇人，并不安全。想要安全，她至少得有一个放心的城吧？太叔玉讲过，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即使日后她有自己的地盘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见学生不开窍，风昊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我的学生！为师哪个学生没有自己的地方？你还没有出师，先随为师随便找个地方住下来。学成了就行了！”

    卫希夷惊讶地道：“可是我头回遇见您的时候，您正带着门人弟子到处找吃的呀！偃师不也是……”所以我才说养不起嘛。

    风昊老脸一红，生硬地道：“他那是随便猫猫狗狗都要照顾！咱们不一样！不值得的咱不理！你想照顾你母亲和弟弟，足够啦！走！骑上马跑两圈去，谁许你休息啦？”

    卫希夷可不是被一吼就忘了事儿的人：“那正旦之后，咱们去哪里？您不是从东南过来的吗？那边是不是不太好住了？告诉我，我好准备着呀。”

    “你小孩子家，要准备什么？有我呢！哎呀，去你大师兄那里！他隐居了好大一座山，吃喝管够！”

    “为什么隐居呀？他不是无所不能吗？”

    说起这个就命苦了，风昊严肃地道：“你给我听好了，不可以学他！”刚收弟子的时候，风昊做老师也不是很熟练，不知为什么将大弟子养成了一个奇怪的脾气。大师兄才出师的时候，很做过不少好事。遇到丢失了制陶技艺的部落，教人家做个陶罐，遇到房子造不好的部落，教人家盖个屋什么的。一传十、十传百，将他传成了个无所不能。他便慌了：我不是什么都会的呀！干脆隐居起来，不将技艺练好，他就不出来见人了！

    卫希夷：……她响亮地对风昊道：“您放心，我最会认错了(song)。”我娘一瞪眼我就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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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老师相处得十分融洽，师门看起来也和谐得一塌糊涂，卫希夷在这位看起来还挺靠谱的老师的撺掇下，还真的跑去问了女杼：“娘，今天老师教了宫室宅院的布局。”

    卫希夷一开口，女杼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当下，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卫希夷将心一横，问道：“那个，咱们住的这里，是不是应该是太叔母亲的居所呀？太叔对咱们是不是太好了点呀？光哥哥的功劳，不够吧？”住进来才知道，这庭院看起来与太叔府隔着道墙，但是墙上还开着道门，其实是相通的，根本就是府邸的一部分。

    女杼心情变得恶劣了一点，出乎意料的，却不像她自己想象中的暴怒，她有些奇怪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甚至是平静的。便也用平静的口气说：“你想说什么？”

    “太叔究竟是咱什么人呀？咱们受他照顾太多了，我得心里明白，要怎么还他，对吧？”

    女杼垂下了眼睑，卫希夷心里呯呯直跳，呼吸也变得小心了些。女杼道：“你去问他吧。”

    “咦？”

    “去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啊？”

    女杼看了卫希夷一眼，一眼就让卫希夷连滚带爬地滚去找太叔玉了。

    路过自己房间，她还进去摸了两只桔子，往怀里一揣，跑到太叔玉的书房里。

    书房燃着两树七枝灯，灯油注得很足，灯芯才剪过，将室内照得很亮。守卫认得卫希夷，与她打了个招，小声提醒：“上卿在为围猎作准备。”卫希夷心里顿时复杂了，脚步也沉重了一点。多一个哥哥，多一个家人，还是自己很喜欢的人，她本该开心的，联系到女杼与太叔玉二都是一副“不可说”的样子，这份开心就被小心翼翼所取代了。

    眼前出现两只跳着舞的桔子，桔黄的外皮在灯下显得格外的诱人。太叔玉没有被惊到，他早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桔子上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皱成包子的小脸，太叔玉捏捏面前的包子：“怎么了？桔子不好吃？”

    卫希夷爬过去跟他并肩坐着，低头剥桔子，桔皮上的汁水溅到手上，发出一般开胃的清香：“我今天问我娘了。”

    “什么？”太叔玉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娘说，让我来问你，你说你和我什么人，就是什么人，”糊了一手桔皮上的汁，掌手都变色了，卫希夷飞快地剥完了一只桔子，又飞快地放到太叔玉面前，“吃吧。”

    太叔玉双手撑案，耳中嗡嗡作响。卫希夷见状，将一块桔子皮放到他鼻子下面，一挤。太叔玉一个哆嗦，挤了好几下眼睛，缓缓地道：“希夷，叫我哥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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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再见面

﻿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你叫了？”

    “是啊。”

    风昊摸了摸下巴，新收的学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敲敲桌子，风昊问道：“你怎么看呢？”

    卫希夷将下巴搁在身前的矮几上，含糊地道：“就先这样吧。”说完，将头一歪，半边脸都贴到矮几上了。

    风昊叹了一口气：“那就先这样吧。”说完，又仔细将她露在外面的半边脸观察了一下，看她似乎是真的只是有点泄气，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不由好奇心起。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绝大多数是头脑简单的，然而卫希夷显然在极少数之列。居然就这样算了？有些不大对劲儿。

    “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卫希夷将脸在矮几上滚了一下，换了另一边受力，咕哝了一声：“又不是说说就能行的。”说着，哀叹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自己肩上担的债务又重了一些。有点哀怨地看了风昊一眼，卫希夷忽然双手撑着矮几，整个人突然坐正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用力看着风昊，认真地道：“您就算猜出来了，也不能说出去啊！”

    哎呀，被用敬语了，小弟子真是很懂事嘛！风昊笑得极是慈祥：“知道啦知道啦！我说给谁去听啊？况且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卫希夷愈发认真了：“那可不行！我娘没点头，就不能说给别人知道。”昨天晚上，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对太叔玉是充满了一种不好意思的感情，总觉得他很亏。但是，这不代表就可以不顾及母亲的感受。昨天说开了之后，太叔玉便随她去见了母亲，两人关起门来说了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通通的，女杼只是让儿女改了口，却没有答应留下来。卫希夷看母亲也哭了，就没敢再接着问了。

    风昊又想翻白眼了，不行，得绷住，现在眼前不是小卷毛，是小徒弟了，必须有个慈祥老师的样子，不能教出老八那样的混球来！风昊强行慈祥地道：“恐怕已经有些人怀疑你们的身份啦。虽有王命，太叔照顾你们是应该的，出现在人前，却不大像是受命而为，反倒是发自肺腑。”

    卫希夷撑着矮几，半个身子都趴了过去：“那怎么办？”

    由于在卫希夷之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将老师揍一顿，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小弟子”的全方位尊敬的风昊，被这么认真求教，虚荣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拍胸脯道：“不愿意留下来，就一起走嘛！不是说好了的吗？为师现在也不想回家乡，咱们就在这里随便找个地方圈一圈，住下来好了嘛！我看老大那边应该不错，不然他也不能在那儿缩那么久，咱们就到他隔壁山上住下好了。”

    卫希夷：……闹了半天，还是这主意吗？还好，位置算是有了，现在让她自己找地方，大约是找不到合适的。不过“那太叔怎么办呢？”

    “他？这么大个儿的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吗？我看天邑还要乱一乱，你们别在这儿给他添乱就好啦。”

    卫希夷低头掐掐手指，数了数己方的人数，发现好像真的是添乱的，突然问道：“您说他心眼儿多，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把会添乱的找个安全的人给托付了什么的。

    “才知道呐！”

    怎么办？觉得欠太叔的好像更多了哎……还是早点走吧！等不添乱了再回来！卫希夷心里，自己父母又不曾抚养太叔玉，则再多受他照顾，就有占便宜的嫌疑了。便问风昊：“咱们正旦后便动身吗？”

    风昊道：“不错。不要等天太晚，那时候雪化了，地上泥泞，也不好走。再晚一些，等雪全化完了，又来雨水了，更麻烦。”

    “好！”

    风昊抻了个懒腰，抻到一半儿想起来不能给学生做坏榜样，又生生忍了下来：“好了，接着骑马去吧！今天去城外！马上弓箭与地上可全然不同了。”卫希夷也爬了起来，将烦恼放到了一边：“好！那我今天能先试试手吗？”不让试也会偷偷试的哦，你最好答应。

    风昊瞥了她一眼：“不让你就不会偷偷干了吗？当我看不出来吗？听好了！凡事不可自作聪明，本领学到了，接下来做什么都行，若是没学到，便以为自己做都能做，强做不能做成的事情，是要吃大亏的！羊觉得自己有硬角而挑战狼，只有死路一条。明白吗？”

    话说到最后，风昊的表情严肃得紧，卫希夷也端正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乖乖地答应了下来。

    风昊郑重地道：“怎么样判断对方比起自己是羊还是狼，是我要教你的事情。攸关生死，你有任何的疑问，都要问我。能解答的我会给你解答，不能解答的，我们就一起去评判它。”

    郑重的态度之下，卫希夷也更加正经了：“是。”

    “好啦，走吧！”

    这一次，却发生了风昊意料之外的事情——王宫中来了王后的使者，言道王后想见卫希夷。风昊对外人的时候，又是高冷且难伺候的那个名师了，质问使者：“为什么？从我的地方带我正在学习的学生走，怎么没有人问过我呢？”

    将倒霉的使者问出了一头的冷汗来。

    王与王后想要见某个人，还没有过要询问别人家长辈的惯例，哪怕是召见太叔玉又或者是息君等人，只有被召见者、请见者排队等宣的，没有听说王和王后还要预约的。然而风昊不同，不但他本人难以讨好，他的学生们也个个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就要做这个特例，谁也拿他没办法。

    卫希夷的心头却活络了开来——是不是鸡崽答应的那件事情？是不是就能见到小公主啦？与庚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里的眼神，被风昊抓了个正着。风昊正正衣冠：“说呀，什么事的？”

    倒霉使者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了出来——是王后才见了车正的妹妹，闻说车正的妹妹与卫希夷以前是好友，也好奇风昊新收的学生，便将她也召去说话。

    庚撇撇嘴，将鼻子一歪，又戳卫希夷的后背了。卫希夷回过头去，听她咬耳朵：“故意不让公子先知道，好让你没准备的。”

    她猜得极准。

    身为一个觉得对儿子有所亏欠，想为儿子好的母亲，陈后也是操碎了心的。姜先自打拜了偃槐做老师，再无后顾之忧，便着手进行了他允诺过卫希夷的计划，让她能够与女莹见上一面。这需要借助陈后的身份，姜先做了几天乖儿子，在申王处理冬日祭礼与正旦典礼的时候陪陈后说话。

    说的是他这一年的经历，讲的全是些奇闻异谈。绕不开的是在蛮地发生的事情，姜先讲述蛮地连绵不断的阴雨，讲到了奇异的诡蛛。自然而然便提到了卫希夷与女莹，将自己自告奋勇答应了卫希夷的事情讲了出来，请母亲帮忙。

    儿子的请求是陈后无法拒绝的，然而想到儿子这样小的年纪，就跟一个小姑娘过于亲密，还答应了这等请求，她就有些不淡定了。答应归答应，可没有照姜先的剧本儿走。她来了个突然袭击，在点了女莹的名，将她召到王宫之后，又让卫希夷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到王宫里来。

    陈后要杀姜先一个措手不及，让儿子没机会通风报信的情况下，看一看纯天然的小姑娘是个什么样儿的。

    然而卫希夷一点也不怕，自打了有这么个老师，卫希夷又找回了以前在蛮地里的状态了。见就见，谁怕谁呀？将头一昂，又缩了一下——对，有老师撑腰，可以横着走，然而老师跟前，还是竖着吧。

    庚能猜到的事情，风昊完全看得明白，心道，这娘们儿居然在老子面前耍心眼儿！卫希夷不对他们讲姜先曾有允诺，他们也不会如此想。既然早有允诺，看姜先那样儿，就是个不敢对卫希夷耍心眼儿的，那耍心眼儿的就另有其人的。

    风昊正一正衣冠，支使庚给卫希夷换衣服梳头，他自己却对使者说：“我的弟子还很年幼，到了陌生的地方会害怕，我亲自送她去。”

    卫希夷默默看了他一眼，忍了。

    庚默默看了他一眼，忍了。

    ————————————————————————————————

    女莹在陈后的宫殿里，思绪有些飘。她能到申王的宫城里来，也是陈后费了一番心思的。以陈后的想法，她才新婚，想见见天邑的贵妇贵女，合情合理，哪家会不答应呢？

    车正偏偏不想答应，尤其是涉及许后与女莹的。女媤很老实，许夫人也还算安静，唯许后与女莹，一个从王后到了如今的境地，落差极大，精神都有些不太正常了，女莹则是对他抛弃了父亲的国家与姓氏表示出了极大的愤慨。这两个人，是不能放出去惹事生非的。

    陈后的使者到来的时候，车正便知道，让外界糊里糊涂地弄不明白许后与许夫人的区别，又或者他有几个妹妹，这样混淆视听的办法是行不通的。陈后的儿子去过蛮地，知道南君家的人口。

    他便对使者宣称母亲与幼妹水土不服，生病了，倒是大妹妹与庶母还算康健，让她二人入宫觐见王后为妥。否则将病气过给了王后，反而不美。

    陈后虽瞒着儿子行事，却在涉及蛮地的事情上听信了儿子的话，认为车正确实有些偏激，或许真的是在软禁她们以隐瞒某些事情。申王不介意的事儿，陈后正好去办——或许，申王未必就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不介意呢？

    于是，王后的使者带着医工与巫医一同到了车正府上。因为王后说，车正是向往归化的典范，怎么能让他的母亲和妹妹久病不愈而没有更好的医生呢？“若宫中医工束手无缚、巫卜祷告不应验，是天意。若宫中有医工、巫卜而不赐予，就是王与后的疏忽了。”

    车正也不慌张，许后本人自到天邑，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干枯而削瘦，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凭谁也不能说她是健康的。不能说他在说谎。令人担心的是女莹，她虽然饮食有所减少，可坚持父亲没有错的那股劲儿可是十足。

    车正趁着医工检查许后的功夫，对女莹好生“提醒”了一回，然而不放心地亲自送到了宫中。

    女莹沉默着，沿途目不斜视，直到进了申王的宫殿里。她是南君宠爱的幼女，自幼养成的骄傲与气度仍然没有被磨灭掉，一路行来，虽然总觉得有侍女与侍臣在廊柱后面、墙角后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依旧挺直了小脊梁，脚下一步不错地往前走着。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了，在自己家的时候，公子先初到，自己和希夷两个也这么悄悄地……现在公子先的母亲要见自己，自己却成了被围观的那个。一时之间，女莹幼小的心里，也生出一般奇异的感觉来。

    【只是不知道希夷怎么样了。】许夫人曾悄悄告诉过她，女杼带着希夷去找过她，但是被拦了下来，人也被她哥哥赶走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呢……

    想事儿的时候，路便显得很短，不多时，陈后的宫殿便到了。女莹未能见过完整的天邑与宫城，无论进城还是入宫，她都被自己的亲人看管起来，无法打开车窗的帘子认真看这座囚笼。进到现在，她才对申王的宫城有了些直观的认识——大，规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觉得陈后的宫殿比自己母亲的宫殿多了些庄严肃穆，少了些假模假式。

    行礼的时候，她又踌躇了。除了对天地的祭祀、对父母的尊敬，她再未对其他人行过重礼。现在……

    陈后端坐上方，打量着底下的小女孩儿。显然，她被照顾得还算不错，有着白皙而娇嫩的皮肤，模样儿也很不错。只是面容有些呆板，眼睛也略显呆滞。女莹一路被自己的母亲严加看管，到了哥哥这里，也因为自己的坚持，又被禁足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鲜少见人，更少用到调整表情，直到现在看起来还有点呆呆的。

    陈后因她是蛮族，也不很介意她的礼数是否周到，和气地赐她坐，问她身体的情况，问她在天邑是否适应。这也是为了从侧面了解一下即将见到的卫希夷，同是蛮女，女莹的感受，对于陈后掌握卫希夷的状态，会有不小的帮助。

    陈后不断地以关心的话语，询问她的生活，是否习惯一类。女莹回答得很谨慎，她讨厌她哥哥，却也得承认他说得对，现在大声叫嚷与事无补。违心的话又说不出口，她回答的字句便很少，给了陈后一种沉闷的错觉。

    当陈后觉得问得差不多的时候，却突然向车正及女莹提到了“听说”女杼等人登门的事情。一刹那，女莹的眼睛亮了起来，旋即掩饰地垂下了眼睑。她相信好朋友不会忘掉自己，然而自己也被关了起来，希夷的话……即使能逃出来，也需要一点时间吧。

    陈后并不需要女莹回答什么，她只是想有个理由将卫希夷召过来而已。很快的，卫希夷又再次站到了王宫里。与之前的几次不同，这一次，她深入到了王宫的后半部，不是在王殿，而是在王后的大殿里。

    然后，她就见到了女莹。

    ————————————————————————————————

    踏进王后正殿的时候，陈后与卫希夷同时大吃一惊。

    陈后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但漂亮，而且可爱得让人想亲近，陈后有点理解儿子了。随即万分担心：这么可爱，恐怕会对儿子造成很大的影响。好是不好呢？

    卫希夷扫了一眼陈后，这是一位美丽的青年妇人，她穿着王后华美的衣衫，比许后可像样多了。姜先精致的样貌，有一大半来自于这位美丽的王后。卫希夷抽抽鼻子，卫希夷心道：好像也有一般王后味儿，只是比许后的王后味儿淡了许多，没那么让人不舒服。

    让她吃惊的是第二眼，目光划过陈后，她便看到了女莹！

    女莹也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卫希夷双手捂住了嘴巴，将小小的抽气声掩在了手掌之下。自夏至冬，半年里女莹将这辈子前面好几年都没受过的委屈全挨了一回，可自从踏上北去的路，她便再也没掉过泪，此时一见好友，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拼命往下滚。

    有那么一瞬间，陈后忽然觉得，作为一个亡国“公主”，女莹能拥有这样记挂着她的故人，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连带着，上蹿下跳地想办法见她的卫希夷，也可爱了起来。不过，前提是没将她年幼的儿子也拉进来。

    陈后收回了感动，未及多言，便见她那个倒霉的使者上前通报来了——风昊也来了。

    很好，一个很护短的老师，夜观天象，连喜酒都没吃完就连夜跑出去收的弟子。

    不能像计划的那样去询问了，陈后感受到了与儿子重见之后再没有的憋屈。

    风昊对陈后不算客气也不算不客气，淡淡地问了好，难得解释了自己跟过来的愿意——正上课呢，把我家没长大的学生叫过来，我总得陪着吧？

    完美的借口。

    陈后笑容微僵，她反应也不慢：“哎，是听阿先提到过希夷的心愿，他答应了女孩子的事情，我也只好帮他完成啦。现在你们见到了，我也算对阿先有个交待了。”

    车正闻言大为惊讶，他知道卫希夷和妹妹关系很好，只是想不到她居然为了见妹妹，出动了这么大的阵仗。无论是太叔玉还是公子先，完全可以向他们要求其他的，更有利的事情，她却只用来做这么一件事。车正心里又警觉了起来——他忽然就想起来这两个人以前的丰功伟绩了，万一这两个小东西又合谋什么大事儿，可真是要将天给捅漏了！

    【不行，回去要将阿莹好好看管起来！将她与母亲都送到城外远远的？不行，出去了就更不在我的看管之下了。】

    车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后的又一个大-麻-烦正往这里赶来。

    姜先得到消息过来了。

    自从得到了偃槐这位老师，姜先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他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偃槐的许多学生和随行者，都成为了他的追随者。其次，偃槐确实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收下新学生的第二天，在姜先的请教之下，偃槐为他作了新的规划。

    一、与陈后要保持密切的联系；二、对申王要尊敬，能从他那里学多少东西就尽量学多少东西；三、不要吝啬钱财，留够国家尤其是军队运转的钱财之后，就散出去。偃槐建议他收买申王与陈后殿中的侍从，尚在天邑的诸位国君，好让他们在关键的时候，促成姜先早日归国。

    姜先接受了偃槐的建议，这建议现在便派上了用场，让他在不算太晚的时候知道了他的母亲将卫希夷召到了王宫，并且没有告诉他。

    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姜先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有点娇气的公子了，很快便将母亲的想法猜了个差不多，整个人都惊悚了。对偃槐与容濯交代声，便急匆匆地去见母亲。

    偃槐道：“我与公子同去。”容濯见状，略一寻思，便知道陈后是想岔了，忙说：“我也去。”

    姜先顾不上客套，与二人同往陈后殿中去。

    三人到得王后殿中，却只见陈后独自坐在殿内，正托腮咬唇，不知道想些什么。卫希夷与女莹二人，已经离开了。

    陈后的宫殿，显然不适合这一对久别重逢的朋友放心谈天说地，两个小姑娘也心里有数，并不多说话。场面很快就冷了下来，再有一个冷脸而刻薄的风昊，陈后只能草草结束了这次见面。

    而卫希夷也很郁闷，姜先答应过的帮她和女莹见一面，真的就是“见一面”而已。出了殿门，女莹就被车正带走了。卫希夷难得目瞪口呆，不自觉地拉着风昊的袖子。

    风昊在王宫里没有吭声，领着学生上了车，庚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第一句话便是：“是不是什么话也没说上？”

    风昊黑着脸道：“就见了一面。呸！我就说那个小瘦鸡崽不顶用！好啦，别哭丧着脸了，今晚带你扒他们家墙头，反正让你见一面。”

    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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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又来了

﻿    一个人，做某件事情，是不是作死，判断的唯一标准，就是他的能力。

    比如卫希夷，以前在蛮地的时候上天入地，也没人说她找死。到了天邑再像以前那么干，显然就不行了。所以她乖巧了好几个月。

    再比如风昊，呃，在哪儿都随便他作。

    当有了风昊带路，卫希夷瞬间恢复了昔日的神采。看得风昊目瞪口呆：“你答应得也太痛快了吧？”

    回去的车上，风昊甫一提议，便得到了卫希夷的热烈拥护。风昊原以为她只是“普通淘气”，万没想到她其实是个“日天日地”。

    卫希夷显然是将这位老师讲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并不很友好的第一次指点。她诚恳地说：“我也这么想的来着，不过在龙首城，不像在我们那儿，随便我怎么折腾。不然我早翻墙钻洞去了。还有些其他办法，您给看看能不行。混进给车正家送新鲜菜蔬肉食的车、装成他们家出来采买的人，或者收买他家里的仆役……”

    一边庚还直点头，认为卫希夷的办法很多，都是些逼到份儿上可以勉强一试的。不过现在有了风昊，那就不用再勉强一试了。

    风昊：……

    沉默了片刻，在学生殷切的目光下，风昊清清嗓子：“咳咳，这个么，不一样的人做事有不一样的办法。量力而为。有我在，什么法子都可以的嘛。咱们能径直去寻人，何必做麻烦事？说好了，就今晚，我带你去。”

    庚道：“约个时辰吧，到时候不见你们回来，我便去求太叔搭救。”

    风昊不乐意了：“区区一车正，还用‘救’？”

    庚冷静而坚持：“您怎么样都行，我家主君还跟着去呢，必得万无一失才行。”

    卫希夷有些犹豫，单叫女杼知道，回来就算被打断狗腿，她也不怕。她怕太叔玉再为她操心，那样就太不意思了。这跟见外不见外的没关系，纯粹是不想太叔玉太累，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风昊一撇嘴：“行！今晚回来之后，你再不许多嘴！”

    庚注视着他，毫不退让地道：“往后再有冒险的事儿，我还是得讲。”

    风昊看稀奇似地将庚仔细打量了一回，知道这小奴隶对卫希夷很忠心，没想到她是眼里除了这一个，再没旁人了哈。风昊很为自己的小弟子高兴，脸却沉了下来，一股威压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卫希夷打了个喷嚏，将庚往自己身后塞了一塞：“老师，不要淘气。”

    “你胆儿也肥了！”风昊摸摸鼻子，嘟囔一声，居然没有再追究。

    卫希夷将手背到背后，拍拍庚的胳膊，才拍了一下，一只微凉的手覆了上来。卫希夷歪歪嘴，对风昊吐个舌头。风昊实在是忍不住了，闪电般出手，啪，把小弟子的舌头给揪住了：“反了你！”

    “呸呸呸！你洗过手没有？！”卫希夷抽回手来，冲前一阵乱挠。

    一老一小，人前装高冷、装高贵、装懂礼，关起门来作成一团。庚倚着车壁，抱着胳膊，唇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又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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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风昊寓所，他便命人往太叔府里送信，说今天晚上要教卫希夷观星。这可是一项了不得的技艺，学会了之后能吃几辈子，完全不愁没有地方落脚。寻常人想学，都不得其门而入，师傅们轻易也不会教授这门知识。有许多师傅自己，都未必懂这些。

    太叔玉听了，十分重视，派人给卫希夷送了轻而暖的裘衣来，风昊也少不了供奉，连庚也得了一件斗篷。银狐裘，听说天邑城里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皮毛柔滑极了，入手如水一般。卫希夷抽搐着脸，向老执事道了谢，又问了太叔玉与夏夫人等都好不好。老执事笑吟吟地道：“都好，都好。”自己人做了名师的入室弟子，可是一件好事呐！

    那一厢，姞肥有点不太开心，他就喜欢照顾人，认为太叔玉抢了自己的生意，内心十分不爽。然而天生一张憨厚而和气的脸，说什么样的话都显得没啥恶意。老执事听他讲：“这里我都准备好啦。”不以为他是担心太叔不放心，还向他解释了几句。

    风昊知道这学生的性子，抱着手看热闹，自己看还不算数儿，还揪过小弟子来讲姞肥的小话：“看见了吧，就这性子，哎哟喂，他也不怕累着……”

    姞肥与老执事周旋完，亲自将人送到门外去，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庚打破了沉默：“你们晚上是去做贼的，这个太亮了，就别穿了吧？”

    风昊做这事是老手，并不这样看：“懂什么？穿得像贼才麻烦哩！等老五回来，让他再找件一个大点斗篷的罩在外面。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儿，斗篷一扒，嘿嘿……”

    卫希夷补充了一句：“怎么看都不像了，对吧？”积年淘气，她也很有经验。

    姞肥回来之后，便听说老师要带师妹去翻车正家的墙头——在夜间有巡逻的龙首城——这可真是……太有本门特色了！二话没说，姞肥便去找家什去了。

    卫希夷十分好奇，问风昊：“他们家墙还蛮高的，我看了一下，墙边没树我翻不上去。”

    “我能啊，”风昊理所当然地道，“到时候再一根绳把你扯上去不就行了吗？这个爬墙也是要学的，你现在个儿太矮了，跳不太高哈。回来就教你！”

    “学会了能翻多高的墙？”

    风昊道：“你想翻天呐？没多高！又不是鸟，没翅膀的，靠手上和脚上的力量。”

    姞肥抱了三件黑色的披风过来，以为庚也要去，给她也递了一件，接口道：“老师，别再糊翅膀了，当心再摔了。”再憨厚的弟子，在风昊身边呆久了，也没办法保持礼仪了。

    “鸟？”卫希夷向往望去，树枝上停只几只觅食的麻雀，“咦？”

    “做么？”

    “鸟不止有翅膀，还有爪子呀！”卫希夷兴冲冲地道，“弄几个钩子……”

    她话还没说完，风昊便一拍手：“不错不错，系上绳子，抛到墙头抓住了。不错嘛，是我的学生！”

    姞肥一听又有要做的，紧张地道：“我这便寻人做去，可是今天，你们还是……”别作这个死了吧？

    风昊严肃地道：“不错不错，这事儿交给你了。”

    姞肥操碎了心：“老师，早去早回，跟太叔那儿说的是讲星象，好歹留点儿时间，教希夷一点儿。免得她回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昊一声冷笑：“谁敢问？”

    卫希夷飞快地接道：“以后谁问什么我要不知道，就说您说的，不让讲？”

    风昊抬手就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跟卫希夷呆久了，再慈祥的老师也是没有办法保持和善的。

    晚膳之后，收拾停当，风昊便携利刃，卫希夷也揣着她的短刀，重将头发编成了长辫子，盘在了脖子上。风昊教卫希夷，要穿上软底的鞋子，这样声音会小很多，还有许多贼会在鞋底里塞点草灰，也能很好地消除声音。又给卫希夷复习一下通常情况下房屋的构造，何处是主屋，何处是厨房一类。方便小弟子以后做贼的时候用。又让姞肥寻两块黑巾来蒙面，还装了一袋肉骨头。

    卫希夷道：“不是说什么都不怕的吗？”

    “懂屁！”风昊不客气地道，“大冬天的，喘气儿都喷烟，挡一挡。记着了，偷听的时候、偷着做事的时候，不想被人发现，万事都要小心，不住要藏好自己，还要藏好的影子。连呼吸都要藏好，呼吸的影子也要藏好。”

    卫希夷诚心地称赞道：“您懂的真多。”

    风昊清清嗓子，并没有讲，这样的经验是因为……做坏事被他自己的老师识破，挨了揍换来的。

    天一黑，即使是龙首城，家家户户也早早地关了门——宵禁了。不受宵禁限制的权贵并不多，风昊周围倒是有几家，姞肥早将他们的情况侦知，一一告诉了风昊，方便他避开。

    车正的府邸不远也不近，两人闷头走了一阵儿，期间跳下过排水渠，躲避了一队巡逻的士卒，然后便顺便地到了车正家墙外。车正家的墙上，连个狗洞都没有，这让卫希夷大为扼腕。

    风昊鄙视地喷了喷鼻息：“出息！”

    他带着卫希夷寻了处僻静的墙角，先贴在墙上听了一听，确定墙内没有活物，才离开几步。快跑几步助力，双□□替蹬在了墙上，长臂一伸，扳住了墙头再往上使力，整个人便蹿了上去。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气。回头往下一看，他学生正在无声地鼓掌，月光下，一双大眼睛闪着崇拜的光芒。

    风昊垂下绳子，卫希夷双手握住，学他的样子两脚在墙上交替用力，几下也“走”了上来。风昊表扬地摸摸卷毛，示意卷毛坐好，自己先轻盈地跳下去，再张开双臂接了卷毛。

    卫希夷跳下来的时候控制了一下力道，很怕将老师撞翻了引来守卫。岂料她的重量在风昊眼里根本不算什么，退都没退一步就将她接好，再将她放下来。风昊抖抖脚：妈的！麻了！

    师生二人顺利地溜进了车正家，依据风昊之前的判断，寻找绕过了许后的居所与车正的住处。在接近女莹住处的地方，险些遇到狗，风昊毫不惊慌地扔了一块骨头，趁它啃骨头的时候，带着卫希夷跑掉了。尔后故技重施，攀上了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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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莹的住处，灯火未灭。卫希夷心中一喜，戳戳风昊的腰，风昊白了她一眼，表示自己知道了。两人又轻盈地落了下来，一队家丁险险从墙外走过。

    卫希夷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不大也不小，四面有矮墙，只有正面一个大门——现在已经插上了。院子当中三间房，西边三间小厢房，东边是个秋千架，秋千架离东墙有五步远，院里种的都是矮花，现在已经凋谢了。

    不知道厢房里有没有人，风昊带着卫希夷，十分小心地先扒了一回西厢的窗户，听到了里面有呼吸声。风昊示意卫希夷要当心，绕开了西厢的窗户与门，两人到了正房底下。

    车正家与龙首城富贵人家一样，建在夯土的台基上，只是台基没有太叔家的高，约摸与卫希夷只在那儿只了一小会儿的据说是卫锃分到的宅院差不多高，又或者略高一点。正房两间都黑着，靠东的一间还点着灯。

    卫希夷的心砰砰直跳，趴人窗户底下，就想敲个暗号。她与女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淘气，简易的传递消息的手段还是有的。才向窗棂伸出手去，便被风昊面无表情地打落。

    “啪”声音在空旷的冬夜里有点响。

    里面响起一个柔脆的女声：“去看看怎么了。”接着是另一个女人答应的声音。卫希夷捂住了嘴巴，是女媤！风昊的判断也没有错啦，这里果然是车正妹妹住的地方，可惜，车正有两个妹妹，他们还得再去找。

    房里的灯火蔓延开来，橘黄的灯光从东向西。风昊揪起不省心的小弟子，在窗根下面躲好，保证里面的人即使开窗也看不到他们。不多会儿，似乎是侍女掌着灯回来了，轻声向女媤汇报，说是女莹已经睡熟了。

    卫希夷又戳了一下风昊，风昊对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让她老实一点。师生二人听了一阵儿墙根，冻得鼻涕都要掉下来了，里面却再也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呼吸还在，人好像死了一样。

    风昊将小弟子往腋下一夹，蹿到了西边窗户下面，接着便从腰间的袋子来拿出一只薄薄的铜尺来，铜尺的一端很薄，正可□□窗缝里。

    我撬！

    车正家的窗户还是保养得不错的，没有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老师的帮助下，卫希夷成功地与老师一起溜进了女莹的房间里。十分不幸的是……房里除了女莹，还有一个别人！

    车正对幼妹看管很严，除了让女媤与女莹同住之外，还派了侍女日夜不离，免得幼妹闯祸。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卫希夷看到地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风昊上前，准确地往地上人的颈后一捏，对卫希夷一摆手。自己欺身上前，先捂住了女莹的嘴巴：“知道你醒了，别叫！”

    卫希夷顾不上惊讶，先表明身份：“是我。”

    风昊明显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慢慢地松开了手。

    女莹试探地问：“希夷？”

    “嗯。”

    “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不是，你别叫，你姐还没睡。”

    “那你走近点儿，地上有人，咱们小声说话。”

    风昊道：“那个不用你们担心，长话短说。拣要紧的。”

    卫希夷摸到了女莹的床上，女莹掀开被子往前一扑，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女莹在卫希夷的耳边含糊地道：“白天见了你，我就知道你会想办法来的。”卫希夷的脖子湿了一片，也吸吸鼻子：“先说你现在怎么样了，打算怎么办，要我做什么。”

    女莹将下巴搁在卫希夷的肩上，小声说：“我哥看我很严，他一点也不想回去，连爹也不要了。我得回去，死也要死在自己家。”

    “他们说，王和我爹可能还活着的。”

    “嗯，”女莹抽抽鼻子，“哪怕他们不在了，我也要回去。我的家我的国，绝不让人。”

    “你……要走吗？怎么逃？”卫希夷很踌躇，她现在是不想回蛮地的，“我娘和我弟都在这里，我娘原本打算去瓠地，等我和弟弟长大了，再回去报仇。你跟我们一块儿吗？”

    风昊插嘴道：“你当然跟我走，先学好本事再说。”

    女莹问道：“你哥哥呢？”

    卫希夷一僵，低声道：“战死了。”

    女莹也僵掉了：“他不是跟我哥哥的吗？”

    风昊再次提醒：“说紧要的事儿！”

    卫希夷飞快地道：“你哥不想南归，我哥劝他不听，赶走了我哥。我哥不放心，就留下来，被太叔收留，太叔遇敌，他就……”

    女莹小小抽了一口气：“我想先逃出人哥哥手心，他从家带了人来的，我想召集他们一起的。”她的计划，卫希夷的哥哥是重要的一环，可以通过卫锃来联络蛮族勇士，然后一起南归。现在好了，只剩孤儿寡母了。

    卫希夷小声说：“老师……”

    风昊道：“带她走可以，旁的就没有了。想都别想。”女莹是什么样的资质，他是不知道，求他也没用，不让他觉得顺眼了，他是不会教的。他宁愿让庚旁听，也不想多教女莹一个。用他的话讲，就是不合意。

    女莹道：“这是风师吗？”今天回家的路上，车正倒是给她说了风昊收学生的事儿。别的事情，她就一无所知了。

    “嗯。老师～”

    风昊在黑暗里开始翻白眼，冷笑道：“不是什么事儿求求都能管用的，学着点吧。”

    女莹低声道：“风昊说的是，希夷学东西总是很快，我却很笨。以前是我有老师，希夷没有，她学完了只好东游西荡，现在她有老师了，请您好好待她，我必有厚报的。”

    卫希夷的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女莹拍拍她的背：“我也不能逃的。我还太小，没人肯听我的。”

    “你要怎么熬到长大呀，他们将你当作囚徒，”卫希夷急了，“你哥不会给你以前那样的老师，也不会教导你想要学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没学好呢。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养你。”

    女莹双臂收紧了些，道：“有一天，我会请你一起南下的，你会不会跟我走？”

    “你不说，我也要回去报仇的。”

    “给我说说外面的消息吧，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卫希夷简明扼地，将王城宫变，羽与喜已亡，荆伯南下等事都讲了，又说了太叔玉等人的判断。

    女莹用力抱了她一下，道：“希夷，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就这样吧，你快走吧。等我找你。听我说，我想了很多，他到底是我哥哥。我娘疯了，我可没疯。”

    “你——”

    看到朋友朋友，她开心得要飞起来，朋友让女莹的心复活了。人在困境的时候，在周围全是反对者、不理解的目光的境地，只有一个人表示出了支持，就能让她迸发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能量。

    长久以来坚定地与兄长针锋相对的精力转到了别处。她很快想到，自己这样且要被亲哥哥限制，万事做不了主。卫希夷一路艰苦，哥哥还去世了，还有母亲和小弟弟要照顾，有了名师，可名师也是很严厉的，更是做不了主。

    如果卫希夷强行带她走，是会开罪老师的，这对卫希夷不好。现在走，是两人一起被耽误，不如放卫希夷去学习，她已经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了。

    至于自己，毕竟是亲哥哥。父亲教过她，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假装媾和，可以假装屈服，这都没有关系，到时候再反悔就好了。何况，南方是什么情形她也不知道，她需要龙首城的蛮人勇士们。太子庆北上的时候，随从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比如卫锃这等，皆是南君心腹之臣家中的子弟。女莹不相信，只有一个卫锃是反对太子庆的。

    南君的血液，在她的身上复苏了。她不能总等着卫希夷来找她，给她搭梯子救她。不能总等着卫希夷把卫锃带过来，给她跑腿联络人。她该自己主动去做！不就是给哥哥装个样子嘛？！世上真没什么难事儿，就看人肯不肯用心去做。做之前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到，肯定要完，那才是真的完了。即使不成，至少，她没有拖累朋友。

    “我的父亲也没有像样的老师，他也不识中土的文字，还是做了王。我的祖母也没有像样的老师，白发苍苍还要作乱。希夷，你信我一信。”

    卫希夷搂紧了女莹的脖子：“我们说好了的，以后你要做国君，我为你做将军。答应我，以后砍掉所有会吊死人的旗杆，忘掉藐视王的祭祀。”

    “好。”

    风昊将小弟子一把扯过来：“那便说定了。希夷随我走，等你们长大，再南去。希夷报仇之后，还要北还，为我做几件事。”

    对这一点，两个女孩子并无异议。师生之间的关系也分不同的几种，宫廷里的老师，只是一个职务，而风昊与卫希夷结成的师生关系，几乎可与父子相比。父亲有事，做人子女的是不能不去做的。

    于是，女莹短暂的惊愕之后，便改了主意：“你有要为风师做的事情，就去做，我不拦你。”

    卫希夷道：“好。”

    女莹轻声说：“我能跟风昊说句话么？就一句。”

    卫希夷一怔：“呃？老师？”

    女莹松开了卫希夷，她知道卫希夷耳聪目明，所以声音压得很低，凑到了风昊面前。风昊在黑暗里一挑眉，提示卫希夷走远点。

    卫希夷：……擦着眼泪鼻涕走掉了。

    女莹小声说：“我们一起长大，她不嫌我笨，我将她当作朋友。我娘想把她姐姐交出去平息□□，我哥害他哥遇难，您好好照顾她。如果我死了，就告诉她，去做王吧！完成我的心愿，不要把家让给别人！”

    风昊面无表情地道：“不愧是王女。”说完，跨过地上的侍女，揪起小弟子开始扒窗户。

    女莹在背后突然说：“希夷。”

    “哎？”

    “就叫叫你。”

    “哎～”卫希夷小声答应着，“我的小公主，等你做王。”

    “喊一声阿莹嘛，”女莹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思，“只给你喊。”

    “阿莹～”

    “哎～”

    风昊受不了了，揪起小弟子，嘟囔一声：“走了。”感觉像是白跑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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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捡到了

﻿    天邑的冬夜干冷干冷的，鼻子蒙在黑布巾下面还觉得鼻尖儿冻得凉了。师生二人一路无言，很快回到了自己家。也没有叫门，依旧是翻墙而入。隔壁的偃槐已被姜先请过去同住，日夜不离。偃槐的学生们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有部分学生甚至已经启程去了唐国。隔壁很安静，方便了师生二人翻墙。

    脚步落地的一瞬间，卫希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风昊向下斜了一眼，摘了蒙面的布巾，抻了个懒腰，转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打了个没掩嘴的哈欠：“该上课啦。”说好要教夜观星相的，今天先讲讲天空的分区问题。

    卫希夷跟在他后面慢吞吞的走，转过一道弯姞肥举着盏灯在等着他们。看到师生二人平安归来，姞肥心头大石落地，一躬身：“老师。”在他身侧，庚裹着件大氅，往卫希夷身前一戳，就着灯光打量着她的脸。

    风昊点点头：“唔。”

    姞肥安排好了热热的肉汤做宵夜，让他们先吃了再上课。风昊赞许地拍拍姞肥的肩：“做得很好。”

    姞肥小碎步跑在前面给他们照亮引路，庚落在后面小声问卫希夷：“不太好？”

    卫希夷还未回答，风昊便转过头来：“嘀咕什么？有话进去说！”

    卫希夷捏捏庚的手，两人手拉手往屋里走，卫希夷问道：“在外面等很久了吗？”庚道：“没多会儿，我天生手脚冷。”卫希夷道：“那是身体亏了，要补回来，你手比我还冷呢。”

    叽叽咕咕，这回风昊可没再打断她们了。

    进了屋里，炭盆烧得很旺，众人去了外面的大衣裳，喝着热汤。风昊喝了几口热，将碗一扔：“问吧。”

    庚抱着汤碗，眼睛直往卫希夷身上瞟。

    卫希夷将碗端端正正地放好，勺子也端端正正横摆在碗后面，问道：“为什么呢？”她想了一路，不是她为朋友讲好话，女莹人也聪明，也很可爱，为什么风昊不愿意多收一个学生呢？

    风昊懒洋洋地捏了根骨头，咬着贴骨的问，含糊地问道：“若你是她，会怎么办？”

    “嗯？”

    “遭逢变乱，你要怎么办？”

    卫希夷想了一下，道：“如果王后已经北逃了，当然是要同去寻太子，再借兵回来报仇。”

    “刚到天邑，车正不愿意，你会怎么办？”

    卫希夷试着想了想，道：“离开。”

    “她到天邑几个月了，还被关着呢，”风昊不屑地立起一根指头，“为王者，最要紧的固然是要知人善任，然而只会让别人干活，嘿嘿，这样的人还是离远些好。”

    卫希夷为朋友辩解道：“她以前没遇到这样的事儿，她生长在王宫里……”

    “祁叔也是这么看虞公的，”风昊残酷地点出了一个事实，“哪怕知恩图报，比虞公德行好，也是不行的。你看她很好，若做一个朋友，她的心地确实不错。然而要做事情，光有好心是不够的。你若宥于情感，终将一事无成。”

    卫希夷难过得低下了头，因为知道风昊讲得对，所以难过：“就这样放弃小公主了吗？”

    “放弃？”风昊笑出了声来，“祁叔想尽办法为你求师，你终将随吾离他远去，他是放弃你吗？”

    “可是小公主……她没有合适的老师。”

    风昊撇一撇嘴：“会爬树吗？”

    “我？会的。”

    “谁教的？”

    “看人爬就……”卫希夷顿住了。

    风昊点点头，心道，我就知道你是天生的猴子，继而对小弟子进行了人身攻击：“还没蠢到家，看来是明白了。”接着，姞肥便听到他那个以护短为真理的老师说：“你不能总是护着她，这样她永远也没有用。她开始有些自立的模样了，你就不要再替她做该她自己做的事了。”

    卫希夷敲了敲碗：“那我能给她留点儿东西吗？”

    “要留什么？”

    “就是，一点贝，以前我没花完的。车正不会给她武器吧？我那儿还有点弓刀……”一样一样点清楚了，小心地问风昊，“行么？”

    风昊抽抽嘴角：“你就送给她，她也藏不好！”

    “那得多少呀，肯定藏不住的，我想好了，我把东西找个僻静的地方埋起来，给她个暗号。她要逃出来了，想用的时候，就去取。”

    风昊扶额，对卫希夷道：“你想得美！逃命的时候，哪里能辨得明方向？你捡最紧要的，比如防身的东西，给她一点，让她拿好。其余的东西，她有本事，自然能弄到。弄不到，她就是没有能成事的命。”

    卫希夷坚持要将自己的东西都留给女莹，不能与女莹在一起，已经让她很难过了，再不能多留一些东西，她睡觉都要睡不安稳了。女莹觉得她辛苦，她还觉得女莹处境可忧呢。

    风昊拗不过她，只好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卫希夷道：“我还想再见见她。”

    “闭嘴！”本来是告别的，今天告一次、明天告一次、后天再告一次，还有完没完了？

    吃完了宵夜，风昊将小弟子往外一揪：“走，去房顶。”学习星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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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半夜的贼，又看了半夜的天，第二天白天，卫希夷睡得像头小猪，到后半晌才被风昊给打起来：“不能再睡了，起来！回去收拾你那堆鸡零狗碎儿要送人的东西。晚上再睡。”

    卫希夷回到家里，先说了学了不少东西，然后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一面收拾，一面向女杼说了自己的打算。女权知道她与女莹是好友，也不阻止，只是问道：“你要怎么见她呢？又要怎么将东西送给她？车正家里守得严，被察觉了恐怕不妥。”

    “老师会想办法的。”

    女杼觉得女儿的口气有些不对，再三逼问，才问出了她昨夜的去向，不由好气又好笑：“用用你的脑子，那是你老师！多少人求着供奉都求不到，你拿他当贼使！有你这样做的吗？一件事儿，哪怕别人能做到，你也要想想这其中的厉害，想想人家费不费力。哪怕不费力，凭什么这样支使呢？”

    卫希夷一顿，也觉得支使老师再次半夜翻墙实有不妥。眼珠子一转，问道：“车正也不知道我昨天偷偷去了，还道我没见过小公主，等我要走的时候，死活闯进去见一面，他总没有话说吧？他要再拦着，即便打他一顿，也是他活该。”

    女杼无奈地笑了：“你打得过吗？”

    卫希夷恨恨地道：“我就快能打死他了！”

    女杼只是摇头。

    卫希夷又向她说了向风昊请教的事儿，道是到时候要一起走，不知女杼的意思是怎么样。女杼道：“这比我想的办法强多啦。原来没想要太叔奉养我，我不曾抚养他，又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凭什么享受呢？更何况，大树底下只能长草，还长不出好草来，更不要提乔木。有荫庇看似轻松，实则有害。我也不想大家只享受别人的庇佑，却不能给予相同的回报。”

    卫希夷大悟：“所以娘不让我总支使老师，也有这个意思，是吗？所以老师说，不让我多帮小公主，也是这样吗？”

    “单木不成林，该帮还是要帮，只是不要万事代劳，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比起南方，我倒想你留在北方。”人都是有私心的，南君在世，国力强盛的时候，卫希夷想做女莹的好帮手，女杼十分赞同。到了如今，女儿有了一个很好的老师，自家又与祁叔半是相认，再让女儿给女莹做手下，女杼就不那么甘心了。还是在女儿要出很大的力气的时候，这活脱脱像是太叔玉与虞公涅的翻版，不是吗？当然，女莹比虞公涅强很多，可人心一旦野了，就再难收回来了。

    图什么呀？

    凭什么呀？

    我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命苦？

    不行！天下本无主，有能者居之。

    女杼原以为卫希夷要抗议，或者多问为什么，不想卫希夷答应得挺干脆的：“我答应过老师的，帮过小公主回去之后，就回来给老师做几件事情。”

    女杼心中一喜，她也猜出风昊的意思来了——离开了蛮地到了北方，谁都不是卫希夷的君了。要说风昊有什么自己办不了，非得要等一个黄毛丫头长大了再给他办，女杼是不相信的。风昊诸多弟子，要哪个为他做什么难事了？反而是大家抱团儿护短的时候比较多。

    女杼郑重地道：“人生在世，有一好老师，就像又多了一位父母。你要多听他的话，事他如父如母。哎，等你长大了南归报了仇，咱们就回来，大家还是离得近些好。”最后一句话讲得十分含蓄，卫希夷倒是听明白，一想太叔玉是在北方的，也郑重点头：“咱们回去找爹，也带他回来。”

    女杼：……突然想起来丈夫和长子没啥血缘关系什么的。再看卫希夷，居然是一脸的理所当然，旋即释然。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多少人家都是这样的组合。是她对旧日遭遇印象太深了。

    卫希夷与母亲说开了，又打好了包裹，请母亲给看看：“这些小公主都用得上吗？”女杼道：“分开来，分两三处，这样一处丢了，还有另外两处可以用。唉，这些能不能派上用场还不知道，你挑好了与她贴身带的东西才好。”

    卫希夷点点头：“嗯，我想想。”

    母女俩打包的时候，外面却是一阵脚步声，欢笑阵阵。两人对望了一眼，一直假装是雕像的庚麻利地爬了起来：“我去看看。”跑到门口便遇到了夏夫人那里的侍女，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说：“夫人命我来报个喜，我们夫人要做母亲啦。”

    卫希夷丢下手里正抓着的一件冬衣，开心地跳了起来，鞋也没来得及穿，冲了出去：“什么什么？真的假的？在哪里？”

    侍女笑了：“就在方才呀。哎呀呀，夫人说，诸位真是给她带来了好运气，命奴婢来禀报一声呢。”

    女杼扶着门框，点点头：“还来得及。”

    “咦？”卫希夷不明白，来得及什么。

    女杼却不回答她了，让她去看望夏夫人去。

    ————————————————————————————————

    夏夫人的卧房很是热闹，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人人都发出了嘈杂的声音，叽叽喳喳。夏夫人满面红光，看到卫希夷来，笑道：“哎呀，我们希夷来啦？快来坐坐。”卫希夷敬畏地看了看她的肚子，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还记得当初女杼生卫应之前，脾气有点暴，屠维被打了好几顿来着，那段时间，是卫希夷一辈子里最乖巧的时候。

    夏夫人拉过她的手来，放到小腹上：“还不大摸得着，不过，希夷对他说句话吧，让他长大以后像希夷。”

    “咦咦？不应该是像太叔或者是您吗？”

    “就像希夷！”

    “嗯嗯！哎？太叔人呢？”卫希夷讲话很小心，即使与太叔玉讲开了，但是女杼没有同意现在公开讲，她在外面的称呼也还没有变。今天她似乎明白一点女杼的意思了，要能像太叔照顾自己一样的照顾太叔的时候，才好公开身份，才不是添麻烦。

    “就快回来啦～哎，再过几天就是冬狩啦，可惜我不能相陪了。真是的，我都准备好啦。现在只好在家备好酒宴等你们啦。”

    “娘和阿应也不去，”卫希夷出卖情报，“我和太叔去，老师他们也去。”

    “风师的弟子都到齐了吗？那一天若是齐了，就太威风啦。”

    “今天老师算了日子，有七个人会到。”

    听说丈夫的冬狩很有排场，夏夫人放心了：“我可等你们回来啦。哎，给你几个人。这些都是我的人，到时候让他们跟着你，为你张网敲锣。”

    两人谈得投机，太叔玉疾风一般摇摆进来了，卫希夷眼神一黯。自从听风昊讲，太叔玉这样的伤，到阴雨天或者天冷的时候很受罪，她就止不住地难受。眼前是喜事，不好提这个，只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给他治腿。

    太叔玉与夏夫人傻爹傻妈乐呵了好一阵儿，听夏夫人说起冬狩的事情，一脸傻笑地问卫希夷：“希夷想猎什么？”

    “虎！”卫希夷不假思索地道。

    太叔玉大笑：“好，就捉给你。”

    卫希夷心头一沉，以太叔玉的地位，如果有虎，早弄到了，看来是有些难了。不知道以后进了山里，会不会遇到呢？

    太叔玉又傻呵呵地问她准备好了没有，从马匹到弓箭，样样都问到了。卫希夷见他的样子实在是傻，一抹脸：“你们说悄悄话吧！我去准备啦。”将夏夫人臊了个大红脸。

    回到自己的住处，女杼已经帮她收拾好了三个包袱，并且指点她，三个不要埋在相似的地方。一个埋在城内，两个放在城外，帮她选好了地方，并且告诫她：“与你老师好好讲。”卫希夷乖乖地点头，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小竹筐子，哪怕到了太叔府上，她的一应供给都是上等的，她还是没舍得自己编的小竹筐。里面放着些风昊说的“鸡零狗碎”都是从蛮地带出来的东西。

    取了几片大的蚌壳，她开始做小刀子，到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两把蚌刀。又开始做蚌壳的佩饰，耳坠之类，还串了几条链子。庚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她慢慢做了一匣子，旁边还留一对小坠子。灯光下，小坠子的白底上显出可爱的七彩颜色来，接着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呐！我手艺越来越好了呢。”

    庚小心地接了过来，托在掌心里着迷地看着。卫希夷笑笑：“你要喜欢，我有空再做，教你也行。”庚收回眼来，看一眼匣子：“这是做给车正妹妹的吗？”

    卫希夷挤挤眼睛：“对呀，不过车正肯定不会让她戴的，我是为了这个。”抽出蚌刀来。庚点点头，障眼法。知道卫希夷这些东西可能也派不上大用场，庚也没有劝阻。没能陪在朋友身边，卫希夷心里不痛快，哪怕做白工，只要能让她好受一点，就随她好了。

    不过，庚有点愤愤地想，这家人可真是麻烦呀。

    卫希夷收拾好了东西，有点安心地睡了。次日又去见风昊，将自己的准备讲了。风昊没有马上发表意见，敲了敲桌子：“他们几个赶不上啦，过两天人凑不齐了，烦！”

    “咦？”

    原来，今冬大雪，路上并不好走，风昊他们到得早还好些，动向晚的几个弟子路上便遇到了风雪，走得慢，赶不及太叔玉为卫希夷准备的冬狩与宴请了。卫希夷没有失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都是哥哥姐姐给我准备礼物，他们到得晚一些，冬狩我就有收获了，也能欢迎他们了。我现在的东西都是太叔给的，不算我自己弄的。”

    风昊也乐了，跳了起来：“行行行，走，接着练去。”卫希夷扛上两个准备埋的包袱，跟他出城练习骑射去了。庚要接手，她看看庚的小身板儿，果断地拒绝了：“你再长壮一点，跟我一般高再弄。”

    庚鄙视地看着她：“这样哄不了我，我长得没你好，一辈子都没你高。我拿着，就是侍从为你搬东西，哪家女君出门不带些随从和物件的？要是自己拿，才很奇怪呢。”

    卫希夷想想也对：“到门口再给你。”

    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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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狩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果如风昊所言，其他几个弟子还困在路上。卫希夷张大了眼睛，左边一个风昊，右边一个太叔玉，身后是庚，再往后是几人的随从。先迎了申王，再一同往城外围场去。

    申王的仪仗最前端是三十二对打着长方形旗子的旗手，每两面相对的旗子上绣着同一种奇异的生物。长翅膀的老虎、四只脚的鸟……等等等等。接着才是骑士，然后是申王，申王的后面张着玄色的伞盖。太叔玉等人跟在他的后面。

    围场在龙首城外二十余里的地方，在一片矮山的脚下，林木茂盛，冬雪为大地披上了银装，满目玉树琼枝。

    卫希夷头回见到这样的情景，新奇得紧。太叔玉怕她南人到了北方冻着，一个劲儿地让她裹好衣裳，恨不得将她塞到车里，再给她塞个火盆什么的。弄得风昊十分不耐烦：“你烦不烦？烦不烦？再啰嗦我打你啊。”

    威胁的口气都和卫希夷天然相似。

    不多时，便到了围场，此时红日高升，小半天过去了。冬狩预备两日，今日一日，晚间便在此处扎营，次日晚间返城，夏夫人备好酒宴等候。

    到得围场边上的营地里，太叔玉已安排好了侍从，引导各人到各自的营盘处。安顿好看，齐往正中申王大帐会合。申王立在正中，看到人材济济，颇为高兴。他带来了自己的儿子，也捎带上了姜先。姜先很有自知之明，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争这个先——他的弓马水平也无法保证他能争先——只是一个劲儿地看卫希夷。

    申王心情好，命人取十双玉璧、名家铸的长剑、铠甲，又取一双鸽卵大的明珠来，作为奖赏。言明予冬狩优者。夏伯笑道：“王有厚赏，我等敢不争先？”又取笑一句，“今日赏了，来日可还有这般厚赏了？”

    申王笑骂：“就将我想得这般穷了？快走快走！”

    号角吹起时，一个方脸的诸侯站了出来，卫希夷认出了他手上的宝石戒指，还觉得他笑得不像好人！果然，这个不像好人的家伙笑得诡异地问：“太叔是主人家，就不用下场了罢？”言皆，还挑衅地看了一眼太叔玉的腿。

    太叔玉的脸色微变，旋即从容道：“在王面前，谈什么主人家？我自然是要献一献丑的。”挑衅他的人多了，对付挑衅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事实抽他一耳光，糊他一脸血。

    王八蛋！卫希夷心里爆粗，也知道顶好不要毁了太叔玉精心准备的冬狩。翻脸是容易的，让人不要总拿太叔玉身体上的些微不足说事就很难了，她得另想办法。

    卫希夷挺身而出：“冬狩不是给我准备的吗？”有了老师撑腰，她果断找到了老师的正确用法。当贼地不可以，做土匪强盗地完全可行！

    太叔玉一怔，柔和地笑了：“是。”

    “那你就不要去了嘛，你已经很厉害了，大家都知道的，这次让我，好不好？”小姑娘撒着娇说。卫希夷极少撒娇，然而太叔玉觉得，幸亏她少用这一招，不然自己真的是要把自己卖了还给她数贝壳。然后他就呆呆地点头。

    申王也觉得有趣，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厉害的呀？你与他比试过吗？”这些方伯，名义上皆是他的臣子，实则各有地盘，方伯诸侯顾忌着王、不敢踩底线，王也不可能对诸侯们随意喊打喊杀。有人圆场，那是最好不过了。

    卫希夷笑容一敛，申王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只听她道：“听说，王打个喷嚏，别人就担心得要命。任何一点细微的不足，都会被人重视，这个人就是很厉害的人。有的人，上蹿下跳也没人搭理，只有靠与厉害的人扯上关系，才能被人多看一眼。因为他本人不值一提，真是可怜。我看人人都想跟太叔搭话，就像许多人朝见王一样，就知道他很厉害了。哪里用比试？”

    夏伯夸张地笑了出来，边笑边跺脚，冻得坚实的地面被他跺得咚咚直响。他女婿完美无缺，不就有点小伤吗？一群王八蛋赖皮狗一样的死咬不放！夏伯决定给这个小姑娘好好宣扬宣扬，以后看谁再提他女婿的小伤，就是没人搭理要靠胡说八道争点关注的可怜虫。

    方脸诸侯一口老血，正要卷袖，猛然看到这个矮矬子身后一个人，一边翻白眼一边也在卷袖子。登时怂了，又将袖子放了下来。

    太叔玉弯下腰来，声音微变，对卫希夷道：“我应付得来，你不用这么护着我的。”

    卫希夷认真地道：“那是以前没人护着你，才什么事都用你自己来，从今以后，”一指自己的鼻子，“有了。”

    说完，一扬小下巴：“走了！”

    大步走了三步，又背朝后倒退了回来，面无表情地说：“借点人手，我带的不太够使，回来东西咱们平分。”

    太叔玉笑出了眼泪，申王且笑且拍大腿：“哎哟，你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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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想干嘛

﻿    被有靠山的熊孩子借人手，是不能不给的。太叔玉抹抹眼角，对着自己的亲信作了个手势。太叔玉的亲信追随他多年，忠心自不待言，正怒目瞪视方脸的那一位方伯，猛地被“借调”，忍不住俯视了一下正面无表情跟太叔玉伸手的矮子。

    没忍住，笑喷了。

    卫希夷嘴角抽抽。

    好容易他笑完了，双脚一并，一个挺胸，答道：“是。”迈开步子，身上的铠甲铮铮一阵响，走到了卫希夷身边，与夏夫人那里护卫的首领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新奇有趣，又充满了期待。

    申王也笑够了：“好了，开始吧！”

    长长的号角重又吹了起来，巨鼓擂了起来，狗吠声响成一片。太叔玉请申王往一旁的矮山上去，那里用圆木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平台，登高而望，能够看清楚正面的情形。申王欣然同意，与只让儿子下场的陈侯、姜先等人一起，与太叔玉同往高台。偃槐与姜先在一处，也往高处去。他眼尖，见风昊也袖起手来，举止往上走，不由诧异：“你不去看着些？”

    风昊傲慢地扬起下巴：“有三个看着的呢。”

    偃槐往下一看，每一方人马都打着自己的旗号。相随者皆是精选的武士，穿着一式的衣甲，从他们的旗号和服色上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各属哪家。与太叔玉家服色混在一处的，另有息君等人的服色。一团一团，虽然聚在一起，却又分明看得出是几支队伍聚合。含笑道：“那我等便看热闹了。”

    待登上高台，见矮山脚下各色队伍皆已整装待发。申王一摆手，鼓号声皆止。再一摆手，沉闷的鼓声响起，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诸人各引爪牙，往相中的地方疾驰。诸侯、方伯内也不管携带着子女前来，意欲在王前露脸的。哪怕要给太叔玉留些情面，不过分夺了风头去，也要携子女好生表现才好。

    端的是……呃……也不是人人争先。

    卫希夷名义上有三支队伍在跟着，夏夫人给的、太叔玉借的、风昊指派的息君。她牢记着太叔玉对他讲过的行军之法，又回忆起南君与屠维讲过的一些细节，并不急着走，反而纵马上头，一拔马头，横在了队伍的最前端，先对息君行了个礼，又对息君背后姜节、姞肥行礼，这才讲出一番话来。

    “我年幼，初次会猎，诸位年长与我，本不该我多言，然则诸君并非一家。驱驰之前，请先明号令，以备不测。”

    息君欣慰点头：“便依你。”他已经打好了主意，就算作弊，也得给小师妹堆个面子出来。这次拿到申王奖励彩头的人，只能是他家小师妹，谁敢抢，打断狗腿！夏夫人与太叔玉的护卫首领，一是夏夫人娘家远支族人，一是祁地俊杰，皆肯听她号令。几人都是明白人，光只夏夫人给的人手，足够卫希夷安全地游戏一回了，折回再向太叔玉借人，分明是有好胜之心。他们也都乐得成全她。

    当下，卫希夷与他们约定了前进、后退、左迂回、右迂回、停止等几个简单的号令，才与大家一同出发。

    息君指挥着自己的人马，却对姜节、姞肥示意，使他们不离卫希夷左右，以防突袭的野兽或者是流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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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山之上，申王看得分明，笑着问太叔玉：“阿玉你看，他们这是做什么呢？”太叔玉道：“他们是仓促聚在一起的，应该作个约定。”申王道：“善。为何我看是童子在前？是她倡议的吗？”

    太叔玉含蓄地笑道：“猜猜他们的想法，臣还能一试。说的什么，臣便听不到了。”

    申王又问风昊，言语颇为客气。风昊道：“祁叔猜得应该不错。那个猴儿，不长翅膀都能蹿天上去，她要生出点事儿，我看也不用奇怪嘛。”语气里很为这只猴子自豪的样子，很有一种“对，她就是能上天，我惯的”的，微妙的让人想打的感觉。

    夏伯清清喉咙：“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咱们总能看得到的。来来来，谁要赌一赌？”他的儿子正是个勇武的青年，看陈侯不下场，他便也不下场，让儿子去，自己也留在申王身边，且要做出一副留下来陪女婿的样子。

    听到要打赌，众人都来了兴致。陈侯便问：“赌什么？谁第一么？”

    风昊却又另有主意：“赌这个有什么意思？要赌便赌得聪明一点。”

    申王因问什么样是“聪明一点”的赌法。风昊便说出一番话来：“王的奖赏是给获猎最多的，还是所获猎物最凶猛的呢？若是一人捉了一百只兔子，另一人得了一头狼，哪个为先？若是一人得的全是活物，另一人全是射的死物，哪个为胜？且定何者为优。”

    陈侯道：“以你之见，何者为先？”

    风昊道：“活物与死物，自然是活物为先。兔子与狼，当然是狼为先，然而兔子捉得多了，也是本事不是？咱们便赌这个。分赌两样，一、谁获得多，二、谁获的野兽凶猛。”

    夏伯不甘落后地道：“那便有两个第一了？不成不成！天上从来没有两个太阳！王的奖赏也只有一份。”

    风昊目视申王。

    申王心道，天下皆知风昊疼爱弟子，他这兴许是要给学生争个面子。恰巧申王也觉得小姑娘很可爱，也能让她有个圆满的经历。便说：“那便赌两样，孤之赐，以猛兽为优，各卿家拿出赌注来，分赌何人猛兽第一，何人收获数目第一。赢家要将赢的财物分一半与胜者，如何？”

    太叔玉笑道：“我出驷车。押我家赢。”

    夏伯道：“寓居此地，财物不多，我便出鞍马衣甲。押我女儿赢。”

    陈侯想了想，出了丝帛，押了自己儿子。偃槐代姜先定下两柄宝剑，随了陈侯下注。众人再看申王，申王道：“孤将赏赐再添一倍，唔……”

    风昊抢先道：“换个人押，不然赢得便太少了。我押我学生！都不许与我抢。还有，你家的，已经借与希夷了，所获都是她的了。”

    众人都笑起来。

    申王道：“那便……”伸手一指女息那里，他押了侄子。风昊又勒令太叔玉与夏伯改注，翁婿二人无奈地道：“好好好，换换换。”闭着眼睛胡乱指了二人。

    余者或因年老、或因体弱、或因不喜围猎只为交际而来之人，也有与太叔玉关系好的，也有看他不顺眼的，都各有注下。也有看不惯风昊霸道想与他作对的，然而与他作对，便不想押他的学生赢，一时为难得要命，恨不得风昊立时扑地而死。

    风昊得意了：“嘿嘿嘿。”我就是明着作弊，怎样？再将下巴一扬，更加得意地大声笑了好长时间：“哈哈哈哈哈哈～～～”

    这要不是因为打不过他，早就有人上来把他打死了！

    有这样的老师，学生自己也嚣张得不行。众人咬牙切齿往下看，都盼望着自己押注的人能赢，不不不，哪怕我押的人没赢，只要不让他弟子得意就好！人人捏了一把汗，都紧张又激动地看着山下，时不时地争论着，许国的队伍像是有些颓势，夏伯之子看起来很勇猛。姬戏亲自下阵，果然不愧是老将，极有法度……

    太叔玉只盯着卫希夷那一队看，这很好认，自家的衣甲旗号，是他最熟悉的模样。三股人马聚成一支大队，并没有奔驰得很远。其时诸多方伯，各带百人，这片土地上便有数计万计的武士。人一过万，无边无沿，太叔玉只担心卫希夷嫌挤，带队跑出目力所及的范围遇到危险。见她不曾跑远，略略安心，又有些不解——这是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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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从来没有指挥过么多的人马，小姑娘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兴奋，努力压抑住想上天的心情。她先与息君等人商议：“彼此并不熟悉，虽约定了号令，未必能够令行禁止，不如先在安全的地方演练一回，待手熟了，明日再争先。”

    息君欣慰颔首：“大善。”

    卫希夷再问姜节与姞肥：“我这样办，您看成吗？”

    二人也都说好。

    再问夏、祁二领队，二人更无异议。

    几个人早做好了收拾烂摊子兼给她作弊的准备，没想到她非常没有坏事，反而颇有法度，内心惊诧之余，也都欣慰且乐得配合。

    三队人马，先配合着以罗网、箭、矛等大肆欺负野鸡、野兔、羊、鹿等物，也不在乎周围的人已经呼啸而过，又或者奔向猎物更多的地方。配合的过程中，卫希夷又发现了问题——狩猎还会受到别家队伍的干扰。争抢猎物也是在所难免，这更要求自家三队人马拧成一股绳跟别人去抢！

    第一日下来，卫希夷小心地避开了过于茂密的林区，只在林子不深的地方围剿了很多小个儿的野味。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遇到两匹被旁人驱逐而荒不择路的野狼。

    收获还算不错，息君点了一下收获，道：“可以了，不要走太远，免得回不去。以往会猎，多有走失了好几天以后才找回来的。”

    卫希夷从善如流，却又问道：“天邑周围，会有老虎吗？”

    息君心道，你志气可真大。一面摇头：“哪有那么容易的？祁叔是个精细人，遇到虎，他自家不会捉了来？这里这么多人，有虎也早被发现啦。”

    又对卫希夷讲这些狩猎的作弊方法，譬如太叔玉是早早就派人将这一片稍作准备，驱了些野物过来的，否则这么多人马齐来，地动山摇，野物早跑光了。

    这一日，天黑下来的时候，各人回营，清点人马，很常见地走丢了三位方伯。想数以万计的人马一同会猎，又各分属不同的诸侯，需要的地方必然很大，想不走丢几个人是不可能的。对此，太叔玉早有准备，矮山上设了高台，干柴浇上些油脂助燃，夜间点火，以作指路之用。

    到得后半夜，三位方伯才携带猎物归来。

    此时营地里大半已经入睡，卫希夷也睡得颇香，她的帐篷是太叔玉亲自过问的，炭火烧得旺旺的，被褥烘得暖暖的。她今日的收获单按个数算，也是前三。她倒未必非要拿个第一，头一回在北方的冬天里围猎，对自己不熟练的事情，她从来不苛求比人家天生在里熟悉环境的人要做得好。如果让她再在这里住上两年，她就要争上一争了。

    今夜，她睡得香，梦里，她一手揪着一头斑斓猛虎，拖死狗一样地拖到太叔面前。太叔笑得可美了，就是风昊站在一边翻白眼，不太雅观。气得她手里的老虎都对着风昊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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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熟睡的时候，太叔玉还没有安寝。他是主人家，走失了人马，他不能不当一回事儿地去睡，还是要等等的，何况他还给自己找了一件事情做。

    一个二十二岁就凭一己之力做了上卿的狠角色，太叔玉并不像卫希夷看到的那么脆弱好欺负心肠软，相反，他颇有城府。卫希夷的心事，没有瞒得过他的眼睛。卫希夷心里还挂念着南君幼女，上天入地地想办法想帮朋友，太叔玉都看在眼里。

    扳着指头数一数，卫希夷共计出动了他这个上卿、姜先这位即将嗣位国君的公子、申王的新后三人，论身份，个顶个的贵重。现在有了风昊，估摸着她也不会放弃再央求老师帮忙。风昊的脾气是必然要为她做这件事的，太叔玉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紧一紧身上的大氅，太叔玉以巡营为借口，到了车正的帐内。申王随行，车正怎能偷闲？

    车正依旧信服太叔玉，只是对寄居在太叔府上的女杼母子三人颇有芥蒂，并不想再与蛮人扯上任何一点关系而已。

    太叔玉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点破，装作不知道地关心车正是否在营地里住得舒服，是否需要添些炭火，又或者弄些吃食。车正见他不提蛮人的事情，也乐得与这位美人多聊两句，再请教些事情。

    两人烤着火，一人擎着一条烤兔腿，脚边放着酒尊，边吃边聊。太叔玉带着一点微醺道：“我见车正辛苦，不免想管一管闲事，还望车正莫怪。”

    车正的酒全醒了，警觉地问：“何事？”

    太叔玉道：“唉，君可知，我曾对王说过，想令公子先归心，不妨令其领略天邑之壮观，知晓王的能耐？”

    车正摇摇头：“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好主意。”

    太叔玉将油手拍在车正的肩头：“你呀，办法用错啦。就当是我看不下去家里那个小丫头总念着令妹罢，想叫令妹明白你的想法，就得要她看明白处境。车正看过驴子吗？有的驴子要在前面牵着，有的驴子要在后面打着，有的驴子你打它，它反而要倒退。”

    车正若有所思，觉得太叔玉实在是个聪明的人物。其实这些道理，有一些是南君都教过他的，或者将他带在身边旁边过的。然而到此时，他却只以为玉叔一个人高明。

    太叔玉又懒洋洋地道：“我国破家亡危难之际，走投无路，蒙王收留，方有今日。见到有人一向崇敬王，怎么会不开心？不过，你的办法生硬，不聪明，又对自己的妹妹有些苛刻了。她年纪还小，宽和一些吧。”

    他的声音温柔而轻缓，听得车正迷迷登登的，只管点头。酒意上来，太叔玉双颊泛出点粉红色泽来：“你忠于王，不能说不好。然而断绝了与父系的往来，又对许侯等人有了芥蒂，你呀，就算自己一个儿了，能行吗？孤木不成林，你身边又有几个亲人？当珍惜。哪怕养条狗，想要它温驯，也要它能看家护院，对外人凶吠起来。而不是对谁都吓得只会呜咽，是不是？”

    说到最后，太叔玉的脸上又流露出一片怀念与忧虑的神色来，很容易便令人联想到他的宗族也没什么亲人了，不是与他有仇，便是虞公涅这等无用。

    车正叹息道：“太叔说的是呀。”他要是有太叔这样的兄弟，真是什么都不愁了！

    太叔玉又饮了数盏，外面却又有了响动——三位方伯回来了。太叔玉喜道：“好啦好啦，没走丢就好，我去看看，车正早些安歇，明日王便要回城，车正还有得忙呢。”

    车正十分感激他，起身相送，太叔玉摆摆手：“不啦不啦，外面冷。”车正十分过意不去，终究与他一同去见了三位方伯，这三位是贪猎物，跑得远了。太叔玉见人人安好，笑吟吟地道：“回来便好，有热酒驱寒，快去饮上几盏。”

    三位方伯冬夜里冻得直哆嗦，道谢的话说到一半，猛听得远处一声长啸。三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晚一点回来，猎到猛虎，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呀！

    各个帐篷陆续点起了灯火，太叔玉急急安排人来巡视营地，以防猛虎闯入。有经验的猎人都不在晚上出去了，一则天黑路滑，容易失脚，二则猛兽怕火，打起火把来去找，说不定反将它惊走，不如等明天天亮，再设法围捕。

    卫希夷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梦里，她将老虎给打得嗷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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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有猛虎的消息传遍了营地，人人振奋。卫希夷大喜，对风昊炫耀：“我昨天梦到自己捉到老虎，果然就有了老虎了！今天一定要拿到！”

    风昊背上出了一片冷汗：“今天我跟你一起吧！”不由分说，便站在了学生的身后。

    连申王都有所意动，犹豫了很久，才忍痛表示自己今日依旧观战。自己不能去，也不让许多人去，风昊不一定受他管，他便一手抓住太叔玉：“走走走，咱们登高而望远，且看他们施展！”

    已经披挂整齐要下场的太叔玉并不想观战，他快急死了！有老虎！明明已经派人点查过了，因为卫希夷要来，他十分在意安全，宁愿先驱逐了猛兽的！为什么还会有老虎？它是怎么过来的？看守林场的都该拖下去打个半死！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他亲自去守护……

    半路却杀出一个申王来，太叔玉词儿都想好了，却被风昊抢了先，内里焦急郁闷之情，实不足为外人道也。依旧站在矮山上，这一回卫希夷走得比昨天远得多了，急得太叔玉命人去传话：“不要跑太远，不要让母亲担心。”

    申王道：“你就是太小心啦，什么事儿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我看那个孩子的运气很好，不会有事的。咦？那是怎么一回事？”

    太叔玉凝神看去，只见卫希夷抬起手臂，似在指什么，而后她在中路与数骑一起，息君、自己的护卫、夏夫人的护卫三支却分三路而去。远远地，看到他们不停地抬起手来，扔了一些还会胡乱扑腾的团子。隔得远了，看不分明，太叔玉猜度应该是些活物，大约是昨天的猎物。然而卫希夷要将辛苦得来的猎物扔掉做什么？！

    他却不知道，卫希夷真的发现了老虎。

    还是一头白虎。

    今年冬天格外的寒冷，即使是老虎，觅食也很艰难。太叔玉务求将此次围猎办好，早早将周围好些野兔野鸡羊鹿一类往此处驱赶，恰好引来了一些食肉的猛兽。前日猎到的狼只是其中不算十分凶狠的，今日的虎才是重头戏。

    白虎一身白底带黑色条纹的皮毛，在积雪林地里是再好不过的伪装色。按照规律，应该很轻易就能靠近猎物，而后一举成禽，吃个满面血。不幸的是，卫希夷目力极佳，先于风昊等人发现林中有一处花纹不对——它动了！

    她很快定下了策略，扬鞭指挥，先投喂白虎，让它无吃饱了。再围三缺一。吃饱了的老虎不会见人就啃，在人多势重的时候，它行险的概率就会小很多。然后在缺口处，卫希夷布下了七重罗网，将白虎用网子裹成了球。

    未伤一人，活捉了白虎，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她做成了。连风昊也大为惊讶：“不错么！这办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看人做过？”

    卫希夷道：“今天早上想到的。”

    风昊心里的猴子乐得蹿上了天，得意地对几个匆匆赶回来会合救驾的学生道：“瞧你们那点儿出息！都学着点儿！”

    息君等人皆一脸叹服：“恭喜老师，贺喜老师！”

    他们的欢喜自有由来，用申王的话说便是：“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吗？这是天生的将军，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就好啦！你说我收养她怎么样？”

    那必须不行！太叔玉含蓄地说：“她母亲接连丧子，恐怕不会答应的。”

    申王沉吟了一下“她们母子三人逃难来此，她父亲是不是不在了？她母亲……我记得是个整齐的妇人，可愿改嫁否？”

    太叔玉：……您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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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气成球

﻿    冬天的小风呼呼地吹，吹得太叔玉的心拔凉拔凉的。自己还没能过明路呢，申王就先抢着要扯上点正常关系了？想什么呢你？！

    他太了解申王了，知道申王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申王这么宏伟的王城、这么广阔的地盘、这么充盈的府库、这么强大的军队，绝不是到集市上好心地花高价买了大婶儿卖不出去的烂菜叶子，大婶儿一个感动送他的。

    皆是巧取豪夺而来，太叔玉自己就是他的帮凶，帮找借口帮打架。

    从来没有人能够靠“做好人”来赢得天下。

    “老婆是别人的好，儿子是自己的好”这是一句大实话。但是在申王这里，后面还有很长的一串，比如——老婆是别人的好，如果自己的老婆不好，就把她变好，如果变不好，就把好的变成自己老婆；儿子是自己的好，如果不好就把他教好，如果教不好，就把好的变成自己的儿子。闺女同上。

    其他内容，以此类推。

    申王奋斗的过程，就是一个用各种办法收集所有好人好物的过程。

    现在，申王盯上他妹子了，肿么破？

    女杼恐怕很难欣然同意这件事情，自己带着卫希夷出去逛了一圈儿，却捎带领了个申王来救婚。女杼会是个什么反？想想就很可怕！

    太叔玉打了个哆嗦。眼神很复杂地望了申王一眼，隐约想弑个君。申王依旧很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又问了一句：“如何？”

    不如何！

    太叔玉也很诚恳地凑上前对申王道：“王才新娶王后，恐怕不太妥当吧？”

    这有嘛不妥当的啊？申王不以为然，他又不是要废后再娶，太叔玉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则如此委婉的反对，就很有问题了：“你这般阻拦，是否别有他因？”

    太叔玉嘴角一抽，轻声道：“这个……臣倒是听说，呃，人家只想抚养子女长大。希夷呢，现在只想长大了回去报仇。”

    申王道：“着啊，抚养孩子长大，除了我，还有谁能给她更好的居所呢？孩子想要报仇，除了我，还有谁能借她兵马呢？”这不是个双赢的事儿吗？

    “还没问过人家答应不答应呢。”

    “那就去问呀。”

    “这个怎么问呀？”

    申王理所当然地道：“就交给你去问了呗。”

    太叔玉：……弑君！现在就弑！突然之间就理解了公子先。

    余光瞄了姜先一眼，却发现他也呆掉了。反倒是陈侯夏伯等人，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申王的选择有什么大的纰漏。他二人也在矮山上目睹了全程，生养出这样一个孩子来，意味着做母亲的质量很高，这样的贤女纳入后宫，是很划算的事情。再能生几个孩子，那就更好了。一个子女尚幼，没有依靠的妇人，有什么比嫁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更方便的生存方法呢？【1】

    太叔玉内心十分狼狈，恨不能马上飞奔下山，冲到妹妹面前，抱她的大腿求说情。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不能让卫希夷从别人口中听到申王的打算，必须得他自己去！俩人有商有量的，看看怎么将此事委婉地跟女杼讲。原本没打算表功的，现在也要向卫希夷讲一讲自己做的好事，比如劝了车正之类的。

    向申王辞了一句，太叔玉拖着伤腿往山下去，伤到骨头的地方隐隐作痛，弄得他有些烦躁。走到一半儿便与卫希夷遇到了，一看卫希夷的脸色，太叔玉就有点不敢说话了——这表情绝对说不上好。同样是阴沉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稚嫩的脸上的时候，比出现在成人的脸上更加惊悚。

    太叔玉担心地问：“希夷这是怎么了？猎到白虎应该开心才是，这等祥瑞之兆，百年也不得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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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就是为这“百年也不得见一回的祥瑞之兆”给气成球的。

    她知道白虎稀罕，满心想的是“越是稀罕的，药效就越好，对吧？那兴许太叔的腿不但以后不会痛，还能不跛了呢”。笑吟吟地围着白虎打着转儿，开心地道：“走走走，带给太叔去。”

    风昊尽职尽责地对学生道：“错啦。今日围猎是太叔提倡，所获亦归各人所有。唯此物须献与王。”说话的时候，他眉头也是紧锁，十分不情愿，却又不能将白虎交给申王去养。此物干系重大，扣下来不予申王，便是明着质疑申王的权威，与向申王下战书无异了。如果他的哪个学生敢反驳说申王不会这样想，风老师不介意现在就清理门户。

    “知道你拿它是为了给祁叔治脚伤，既然是好心，就不要给他招来祸患才是，”风昊沉声道，“少给我板着脸，不痛快也要忍着。知道传说中有神异的活物都有哪些吗？”

    卫希夷仰起冻得通红的脸蛋，没好气地说：“什么？”北地这方面的传说内容，她是欠缺的。蛮地的神话祭祀与礼俗与北方截然不同，她知道的都是蛮地的。中土这里的，她还没学全呢。

    “青龙、白虎、朱雀、负玉之龟、九尾之狐，你要不自己捉只乌龟给它加点修饰，那唯一能见的便是白虎了。你说，它能让你留着吗？还要宰了熬虎皮膏药？你想什么呢？”

    卫希夷被老师一顿打击，回过神来，诧异地道：“还要养着不成？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是比人更珍贵的？”

    风昊挂起一个讥讽的笑来：“王的权力与威严。”

    卫希夷沉默了，嘀咕一声：“王才不会这么做。”她说的王，依旧是南君浑镜。而风昊却以为他说的是申王，便说：“咱们打个赌吧，王一定会收下白虎，并且与你厚赏的。赌不赌？”

    真是赌上瘾了！卫希夷腹诽一句，思考着尽快给太叔玉治脚的可能。太叔玉若是想要猛虎来治伤，早晚是能弄到的，可是晚一天他就要多受一天的罪，一想到这个，卫希夷心里就难受。她很快就要跟风昊走了，总想在分别之前也为太叔做点什么。

    沉着脸，卫希夷站在原地开始想办法——等见到了申王，办法还没想出来，到手的老虎就要飞了！真的飞走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风昊还在火上浇油：“有些东西只要现世了，不愿意也只能给王。给都给了，就装得好看一点。”

    【我现在当王还来不来得及？】卫希夷在心里恨恨地想，然而自己也知道，眼下是行不通的。握起小拳头，她想，总有一天，我要珍爱关心的人所需之物，不会被别人抢夺。

    下定决心，卫希夷决定去见申王，表情还不及收回来，太叔玉便在眼前放大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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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太难得了，抢我风头。”卫希夷面无表情地说着冷笑话。

    太叔玉纵然有心事，也不会疏忽到认为卫希夷是真的这么想的：“希夷，跟我说实话，好不好？”问话的时候，他还是那么的柔软和气。软和的让卫希夷受不了，心里更难受了。

    扯出一个假笑来，卫希夷道：“突然不太开心来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似乎是一句真话，又好像藏了点假话，太叔玉不再追问，与风昊等人打过招呼，又对自己的护卫首领使了个眼色。从首领的脸上，太叔玉看出来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有人知道便好，太叔玉携起卫希夷的手：“今天有这个就足够啦，开心一点嘛。”

    首领一脸的惨不忍睹：难得见太叔这么傻。

    太叔还在傻傻地表功：“我给你说点开心的事呀，昨夜，我去见了车正，我对他说……”

    卫希夷心不在焉地胡乱点头，太叔玉有些奇怪，担心她到了申王面前也依旧如此，那便不好看了。两日冬狩，卫希夷表现十分出色，万不可在这最后的当口不圆满。

    手上紧了一紧，太叔玉道：“你不想见车正的妹妹吗？”

    卫希夷手上微僵，抬头给了太叔玉一个笑容：“你办事，什么时候办不好啦？我才不用担心追问呢。”

    被夸奖了，太叔玉也很高兴：“我与车正讲，今晚请他妹妹也来，他若是答应了，这事儿便成了。好不好？”

    “嗯！”卫希夷心头突然划过一个办法。白虎可以给申王，太叔的伤也不是非白虎不可，申王的权势又更大，说不定他的围场里还养着别的老虎呢！换一头来就是了！拿黄的换白的，申王还占便宜了呢。

    太叔玉微低下头，与卫希夷耳语几句。卫希夷脸上颜色变了又变，抬起没有被握的那一只手，拍拍太叔玉的手臂：“我都知道啦，说过了，有我在你就不用担心的。”老气横秋的语气，将错全怪到申王身上的内心。

    风昊耳朵上下动了几动，冷笑一声：“他想得倒美！你也是，告诉他不行不就得了？非要这么迂回！为君王靠的是斯文俊秀吗？靠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装好脾气迷惑人，要紧的事情斩钉截铁寸步不让。”

    太叔玉当然知道这条准则，此时好脾气地由风昊说他，卫希夷动动唇角，也忍住了。

    一行人沉默地往矮山上去，走在后面的两位护卫首领互相使着焦急的眼色，想不出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向太叔玉传达“小妹妹不开心是因为她想拿白虎给你治腿但是现在只能给王”这个消息。这条信息真是太复杂了！

    在两人焦急的内心活动中，一行人到了矮山顶上。此时申王内心喜悦已极，出行而得祥瑞之兆，对于征戎惨胜、夏秋暴雨、寒冬暴雪的申王而言，别有一番意义。心里的小人已经搓手搓得掌心能生出火来，申王面上却淡定极了，不但淡定，还假装从容地将白虎忘到脑后，反而与陈侯、夏伯等人聊起围猎的事情来了。又指点姜先：“这些人的方法，都不如方才那个孩子的好。那个孩子实在是聪明得紧呀！可要请偃师好好给你讲讲才行。”

    姜先还沉浸在“卧槽！你刚娶完我娘要当我后爹，现在又想当长辫子后爹，你咋不上天呢？”的情绪里拔不出来。亏得他长得也矮，申王低头只看到他一个毛茸茸的帽顶，没看到他脸。

    偃槐俯下身，不客气地在袖子底下掐了他一把：“公子，要留意了！庶人围猎，只为衣食，诸侯方伯却是为了维持尚武，练兵角力。以知不足，以演用兵之法。围三缺一，妙不可言。”

    戏要唱下去必有要搭腔的，姜先于用兵上见识不深，夏伯倒能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来：“为何不四面合围？”

    偃槐道：“四面合围，便只好作困兽之斗，结果难料。”

    夏伯顿时明白了：“围三缺一，便能知道它要走往何处，这便是知道了它接下来要做什么。”

    几人讨论着，太叔玉也将人领了上来，连着倒霉的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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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犹自挣扎，不时低声咆哮，间或呲牙恐吓。笑容再也没办法从申王的脸上被掩盖，饶有兴趣地绕着白虎围观了一阵儿，申王下令取木笼来，将白虎囚入其中，以粗大的锁链锁紧牢笼，招呼着夏伯等人围观。

    一面看，一面对卫希夷招手：“来来来，告诉我，围捕它的办法是你自己想的吗？”已经对此有了判断，申王依旧要跟卫希夷确认一下，否则判断出错，虽然宫里再养个妇人也不算什么，却又未免显得失察了。

    卫希夷点头：“是呀。”

    “哟，真的吗？”申王有心做她的慈父，开始以慈祥长辈的口吻来逗她。

    卫希夷心里可不痛快了，还要假装乐意将白虎献给他，别提多糟心了。听他这般问，便说：“干嘛骗你？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哼唧！我才没有舍不得，我才没有不高兴！

    申王朗声大笑，笑声将白虎激怒了，在笼子里凶猛地用爪子敲地，对申王露出了满口的利齿，附赠一声长啸。

    云从龙，风从虎，啸声一起，风都大了几倍似的，众人觉得脚下一阵飘。申王夷然不惧，还伸手敲了敲笼子的粗木，飘然转身。卫希夷歪头看了他一眼，站着没动，忽然觉得白虎有点可怜了。酸溜溜地想，本来它为自己所擒，是物尽其用，现在只是为了一个名目，就要被关一辈子，对于一头老虎来说，也许还不如死了的好，虎和羊，毕竟是不同的。

    围观白虎的功夫，太叔家的家将们终于逮着机会将卫希夷的小心思跟太叔讲了。太叔玉又是感动，又是……感动，只盼着卫希夷千万别炸！

    申王还在撩她：“这一回是你赢啦，除了先前说好的赏赐，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再给你一件好事，好不好？”

    卫希夷道：“不用啦，说好了是什么就是什么，人不可以太贪心的。”

    申王愈发满意，和蔼地道：“白虎不同寻常之物，你将它献与孤，自然应该多得。否则便是孤不公了。”

    卫希夷吐吐舌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想要的了，我什么都不缺了。”

    真是孩子话！围观了整个过程的诸位不由会心一笑，休说是她，便是申王，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吗？显然不能！比如，申王现在就觉得自己缺一个闺女什么的。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有人向你讨要东西的时候，要得越热切，越是不想给。如果什么都不想要，反会生出一种“一定要给她点什么”之类的想法。用风昊的话说就是——“贱的！”

    说这话的时候，风昊自己正努力想给“只要肯教我，旁的什么也不用给”的小弟子寻摸点好东西，比如铸一把前所未有的宝剑之类的。

    现在申王就陷入了一种“贱的！”的情绪里，举出了许多珍宝的例子，卫希夷皆不动心。被他举例子举得烦了，不耐烦地道：“给你就给你了，我才不会反悔。想要什么，我早就说啦。”

    申王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想她是一个很大方的小姑娘，也很懂事的样子，不会提过份的要求，便说：“孤便许你一个愿望，等你想好了，再来告诉孤。”

    卫希夷道：“那我是为了不让以后的人给你东西而没有回报，不是与你做交易。”

    申王笑道：“对，就是这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希夷才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来，心道，你的白虎吉兆都是我给的，你能给我什么呀？她本来想跟申王换只黄毛老虎的，临时又改了主意。若是申王现在手上有虎，夏夫人早想办法给弄来，看来是没有。那就不要浪费一个机会了。

    申王对她满意极了，诸侯方伯们回来的时候便见他左手牵着姜先，右手牵着臆想中的小闺女，宣布：“天降祥瑞，天下大安！”战鼓再次被擂响，猎物被清点记录。卫希夷理所当然得到了申王预先的赏格，也分得了风昊下注赢得的部分彩头。收获最多的却是姬戏，他这番是下了大功夫了，不想还是被抢了风头。申王心情不错，当场便宣布让他复职。

    众人披挂上马，打起各自的大旗，以申王为首，返回了天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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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在望，太叔玉心中不安极了。寻常寡居妇人被提及再婚，皆不会恼，有人求娶，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说明妇人有过人之处。而女杼的个人经历注定了她不会乐见此事，看看申王的形象，与她描述里的老虞王，也是差相仿佛。这就要命了！

    太叔玉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也现出了苦相来。

    城内皆知有贵人行猎，冬日无事，皆来围观，看到笼中白虎，人人惊叹，都道王是好运气。有年纪的人指指点点：“这是吉兆，今年的坏运气到此为止啦，往后都会是太太平平的。”

    申王听了，大为得意。

    卫希夷心里转着主意，回到天邑城，便巴望着早点到家。到家之后便直扑到女杼怀里嘤嘤嘤。

    女杼揪着她的耳朵将她从怀里拎了出来：“说吧，你又做什么好事了？”这一幕太常见了，为了不被揍哭，卫希夷小时候通常会先假哭，等瞒不过去真的挨了揍，她又不哭了。此套路十分令人怀念，怀念得女杼想再暴打她一顿。

    尾随而来的太叔双膝着地，轻轻一声咚，卫希夷瞬间收住了假哭的声音，飞快地道：“我逮了个白虎，申王乐疯了，要当我后爹，”又加了一句，“我忍住了没揍他。”

    女杼咕哝一句：“我就知道。今天耳根一阵发热，仿佛要有事。”

    庚踮着脚尖溜到了卫希夷背后——她没有跟去冬狩，卫希夷担心天冷她受不住，就说将家里托付给她，这招十分好用，庚果然留了下来——点点卫希夷的后背，又对太叔玉一呶嘴。

    卫希夷赶紧死拖活拽地要将太叔玉拉起来，艾玛，没拉动。八岁的卫希夷，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不被放水的时候拉得动太叔玉的。

    女杼道：“还要我亲自请你起来吗？”

    太叔玉刷便跳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女杼。

    女杼道：“离正旦也不太久了，我早便想收拾行装，请风师收留几日。既然要依附于他，早些相处将不合之处先说开，总比路上再遇到得好。”

    太叔玉脸煞白煞白的：“您、您要离开我这里吗？这……”

    女杼不动声色地道：“什么时候见我不战战兢兢，什么时候来接我。”

    庚出色地发挥了她善解人意的特点：“上卿战战兢兢，便令人想问，上卿为何战战兢兢？夫人便会想，他以为我还记得旧日不快的事情。是以见上卿一回，便要被迫想起旧日不快四个字。夫人已不计较太叔身世，计较的是太叔自己。即便不计较，总被提醒往事也很烦。”

    “噗。”卫希夷应景地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戳太叔的皮腰带。

    太叔玉呆呆立了一阵儿，突然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啊——嗷！开宴了。”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可正常了，就像是来通知开宴一样。

    女杼道：“你带希夷过去吧，我明日便去风师那里，我到了那里，该明白的也就都看明白了。风师已经察觉出你我不妥，别人也不是傻子，在离开天邑之前，我不想再出变故。就叫有心人以为你我又不合了吧。”

    她说一句，太叔玉便点一下头。女杼无奈地道：“太懂事了不好，你学学淘气，学学撒娇，看看希夷，一天不打她两回，她就要作夭，你们不也挺喜欢她的吗？”

    卫希夷：……

    太叔玉摸摸卫希夷的毛头：“希夷让人不能不喜欢。我的脚自己知道，我家中就有虎皮，想擒虎并不很难。你不要再冒险。”

    “天那么冷，雪那么大，猎人根本走不远。不是这么多人一起出去，这一只也拿不下来。老师说，那膏药的秘方除了本门，谁都没有。”卫希夷可不好糊弄。

    太叔玉笑得有点尴尬：“我想弄，总能弄到的，别担心，好不好？”

    女杼道：“想要别人不担心，就照顾好自己。”

    太叔玉耳根一红，将卫希夷一捞，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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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新发现

﻿    龙首城需要好消息，当好消息出现的时候，带来好消息的人便会受到比平时更大的优待。申王携新后一同出席了太叔玉准备的晚宴，连同太子嘉等人，人人笑逐颜开。白虎已经被送入了宫中，宫中众人已经围着白虎欣赏了一回，皆不肯信是一个女童所获。陪着笼子，尚能感受到它的威风，白色的皮毛加深了诸人对它的敬畏。

    不曾与申王一同在矮山上远眺过的人都说：“这般巨物，如何是童子可得的？”

    偃槐与风昊打照面的时候你翻白眼我冷脸，帮忙解释的时候却是不含糊的：“以一女童获白虎，殊不可信，又岂知不是上天借她的手要将此物与王呢？”

    当一个一向以冷峻示人的人，说出这等不着痕迹的拍马屁的话的时候，被夸的人的喜悦程度顿时翻了好几番。此时的申王，肚里还打着再捞个闺女的主意，愈发地飘飘然了起来。

    到得太叔府上，申王的笑容也不曾减过。

    人到得很齐整，歌舞盈室，穿着彩衣的侏儒不需要开口便滑稽惹笑。夏夫人一左一右，由两个年轻有力的侍女护持着前来相迎。太子嘉与这位表姐感情虽然一般，却也为她开心，脸上也现出笑影来，还取笑了一句：“忒小心啦，再过两个月，得围上四个人了。”

    “呸！那我也围得起。”

    太子嘉将眉毛一挑：“怎么不说有祁叔一人就够啦？”

    夏夫人闹了个大红脸，伸手将他掐了好几下。

    申王看着，也不生气，跟着起哄道：“哎哎哎，这样可不对呀，怎么能因为人家说了实话就生气要打人呢？这可不是为君的道理，你们都要记住呀。”语毕，对太子嘉使个眼色，那意思，瞧，我帮你了啊。

    太子嘉想矜持些，偏又忍不住，笑容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太叔玉此时才冒出来——他本来是将卫希夷扛走的，扛到一半，庚从后面呼哧呼哧跑了过来，十分心思地说，你们俩都还没换身正经衣服呢。俩人从猎场直接回来的，一身戎装，卫希夷头发都毛了，样子确实不好出席这样的宴会。

    飞快地收拾好，这才赶了过来，天也黑了下来，太叔府的灯火逐次亮了起来，从门首前庭，一路亮到了偏房下处。

    卫希夷自觉地站到了夏夫人身边，推一把太叔玉的腰，让他去招呼别人，自己来陪夏夫人。在她的身后，低头站着庚。庚本人不想到前面来，她知道自己在龙首城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虽然不算有名，但是提起来的时候，大家也都会反映过来“哦，这就是那个因为她太叔府与女息家再结一层宿的女奴呀”，未免会有些不妥。再者，她更想在暗处观察一下这些与会的权贵们，好评判一下局势，给卫希夷的行动作参考。

    太叔玉却说：“希夷总是将人想得太好，有恶意她也不在意，还是要你在她身边，我才放心。”说话的时候，还给她使了个眼色。庚便上了心，默默地跟了上来。

    到了之后才发现，所谓“将人想得太好，有恶意她也不在意”确实不是太叔玉多心了。比如陈后，她看卫希夷的眼神就略带复杂，没有露骨的恶意，却也与普遍的“善意”、“好奇”扯不上关系！庚心中生起一股疑惑“难道是已经知道王想娶我家夫人？”不对，那眼神也不对。

    是什么呢？

    庚转着心思，脚下也跟着卫希夷的脚步在转——卫希夷发现了女莹，开心得要命，走了两步又回来，跟夏夫人汇报一下。夏夫人笑道：“我在自己家里，你不用担心，快去吧，见她可是不易。”

    卫希夷带着庚奔去见女莹，她跑得很快，庚几乎跟不上。她跑到女莹跟前时，庚已经被拉下了好几步，心情突然就有那么一点点地不太美妙。

    女莹见到卫希夷也很开心，同样是迈出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问她哥哥：“我看到希夷了！”

    车正道：“你给我斯文些！带你出来，不是让你惹笑话的。”

    女莹磨了一回牙，没有反驳：“那我去啦。”在她旁边，女媤拉了她一下：“跑慢些。”

    女莹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步伐稳健。在兄姐眼中，却是幼妹像是猴子一下子就蹿没了影儿。车正喃喃地道：“她还是得好好教才行。”

    ————————————————————————————————

    卫希夷对太叔府还算熟悉，与女莹拥抱过后，轻车熟路将人领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小小的角落里黑暗而宁静，不远处的喧闹愈发加深了这种安静。急急忙忙想见面，见着却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卫希夷突然想起来，今日能见女莹，可见是太叔玉的办法奏效了，此法奏效，那她准备的那些“鸡零狗碎”还有什么意义呢？

    庚将自己隐在更黑暗的角落里，挑剔地打量女莹：长得不（如我家主君）好看，看起来也不（如我家主君）聪明，跑得也不（如我家主君）快，到底看中她哪一点？哼！

    恰如风昊所言，庚的判断也是“有本事应该自己就跑出来了，还要等人救，不像是干大事的人”。愈发不理解卫希夷为什么对女莹这么上心，幼年同伴也好，什么也罢，念旧不是不可以，捧太高就是拖累了。庚不介意卫希夷与女莹继续做朋友，但是从为卫希夷考虑的角度来看，女莹便不值得花费太多的心思了。看女莹的样子，还带着旧主式的矜持，这让庚十分不服气——你算什么？！凭嘛觉得自己比我家主君高呀？

    卫希夷不晓得庚的心思，对女莹道：“你能出来啦，可真好。”

    见到朋友，女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矜持地站住了：“嗯。”她还不能如南君一般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现，想到要沉稳，便有那么一点矫枉过正——令庚更不快了。

    卫希夷悄声道：“哎，我跟你说，太叔昨天与你哥哥聊过了。”

    “咦？”

    “那个，你自己想好怎么办。太叔说，让你哥哥带你出来看看，见识到了天邑的宏伟壮丽，就能理解你哥哥的抉择，你就不会与他再闹了。能出来之后怎么办，就看你的了。千万小心。”

    说起正事儿来，女莹也郑重了许多：“我还说他怎么突然就变了呢，我都知道啦。你……自己也要小心，我爹曾经说过，人情不可轻用。不可因为别人听你的，愿意帮你，有事就都找人。人情是会被磨光的，太叔愿意照顾你们，你们也要将这人情用在该用的地方。你就要离开天邑了，虽然是跟着风师，有了依靠，以后若要太叔再帮忙呢？阿应长大了，不能没有出息，也要有贵人相助的。总为我浪费这样的人情，可不好。那是你哥哥换来的……”

    女莹低下头，不让卫希夷看着自己的眼泪。

    一瞬间，卫希夷很想将实情合盘托出。黑暗中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戳了她的后腰，将卫希夷戳回了神。庚的声音在女莹听起来有点阴恻恻的：“有话快讲，王今晚必要召见的。”

    卫希夷赶紧说：“我本来还准备了点东西，想你万一能用着的，现在看可能用不到了。你现在要用什么，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弄到。”

    女莹飞快地擦擦眼睛：“你给我的坠子，路上跑丢啦，有那个再给我一个吧。”其实是被许后发现，扯了扔掉的。

    卫希夷高兴了：“我本来就准备了的，我正旦后才走，你要有事儿，让人拿着坠子找我，那是信物哦。我要有事，也让人拿着这个找你，你就知道该信啦。”说着，扬了扬手指，上面戴着女莹给她的那只镶青金石的戒指。

    两个小姑娘彼此相望，突然都笑了起来。卫希夷大方地说：“哎呀，之前总想着，要是再见不了面，逮着机会见一次，要说什么什么的。现在看到你能出来了，反而……”

    “就不想说话，只管看着就好了呢。”女莹笑着接口。矫枉过正出来的矜持也在朋友面前飞掉了，往前踏上一步，将朋友抱住。两个女孩子抱作一团，都觉得之前还为见面发愁，突然之间峰回路转，二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可见这世上必然没有什么难题是克服不了的。

    一对熊天熊地的好朋友再次出现了。

    庚只好再次出现，将二人分开，再催她们入席：“若是因此耽误了事情，车正会生气。”

    搬出车正来，两个小姑娘都觉得认为这种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卫希夷严肃地道：“你说得对。公主，这是庚，很聪明很聪明的。”

    女莹道：“叫阿莹呗，我现在也不是公主，也不想做公主。公主没有什么好的，太子也没有什么好的。你叫我名字吧，我喜欢听。现在叫我名字的人，我都不想听他们叫我。总听他们喊我名字，我就要讨厌这个名字了。你帮帮我，别让我讨厌自己的名字，这可是我爹给我的名字呢。现在，他留给我的东西，除了我自己，就只剩这个名字啦。”

    “阿莹。”

    “嗯。”

    庚郁闷地将二人拖走了。

    ————————————————————————————————

    郁闷还没有结束。

    到得正堂，客人也来得差不多了，座次也安排得好了。虽然是主人，有申王在的地方，太叔玉与夏夫人也坐不了主座。上首让与了申王与陈后，太叔玉夫妇便往次席让了一让。

    太叔玉将虞公涅带在了身边，夏夫人便将卫希夷安排在紧挨自己下手的位置，女莹只能遗憾地与兄姐坐在一起。作为一个记仇的女性，夏夫人理所当然地没有邀请女息，并且颇为得意地对卫希夷道：“不用让庚躲着，我的宴会，才不会要那个人熊来捣乱呢。”

    她如今看谁都是好人，对庚也从“挺晦气很阴暗的小丫头”变成了“被女息欺负的小姑娘”。还让人给庚后面端些糕点来吃，态度转变得十分明显。

    庚不介绍别人怎么看她，却也低声道了谢。夏夫人道：“哎呀，不要害怕，跟希夷多学学嘛，开朗一点。”她故意不与虞公涅搭话，完全弄不明白太叔玉干嘛还要搭理这个小白眼儿狼。

    冬狩的时候，虞公涅托辞受了风寒没有出现，晚宴开始后，还是太叔玉亲自去将他带了来的。难得的，虞公涅脸上没带笑影，居然也没有口出恶言。夏夫人可不管这些，有了一个肯为自己夫妇着想又笑口常开的小妹妹作对比，虞公涅的表现越发显得不好。她才不要理会呢！

    虞公涅固然不开心，姜先讲的话他也是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才愈发地不知道要怎么做好。“对他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习惯了唱反调，真不知道要如何修复与太叔玉的关系。尤其太叔玉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这比什么都让虞公涅恐慌。

    太叔玉再次登门，劝他“这不止是我的喜事，实是王的盛事，千万要来”，他跟着来了。来了也不知道如何融入，枯坐着便显得有些可怜了。

    太叔玉是主人，多少还要离开他一阵儿去招呼些事情，身边少了一个人，半边身子没了挡风的，有点冷呵。虞公涅低下头，酒食丰富，酒盏中映出橘红色的灯火来，灯红酒绿。

    身边冷了又暖，虞公涅一眼瞟去，正看到姜先。

    姜先近来之郁闷实不亚于他。好容易调整了心情，接受了自己有了一个并不喜欢的后爹这么个现实，日子才好过了一些，又有了更有能力的老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姜先很实在地向容濯、任续、偃槐三人求教过，自己要怎么办。三人皆是一脸茫然：好师傅也有了，一文一武忠心耿耿又不妒贤嫉能。偃槐尽力为他谋划，又带来了不少人才。姜先自己呢，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情，做事有板有眼，是个合格的未来国君。将来的国策也由三人与他相商着拟定了。

    三人便请问他，究竟有何事还需要操心？如果是操心王后，那大可不必，只要王后不作死，再没有什么危险的。如果是担心申王反悔，那也不必，眼前没有什么会令申王反悔的事情发生。

    三人再三追问，姜先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讲出了心里话——

    眼看着卫希夷要跟风昊走了，他是真的着急了。当他还是上邦公子的时候，卫希夷只是蛮荒之地一个护卫的女儿，在蛮地算不错，比起上邦公子，这身份就差得有点远了。那个时候，他还能考虑怎么样能将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弄到自己身边来。蛮地生变，路上再遇到的时候，他还是上邦公子，就只好心虚地妄图用“诱拐”的办法试图将人坑来。再到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有种自渐形秽的憋屈感。

    容濯与任续十分理解。就好像你本来比所有人都先行，并且他们比你落后许多，看起来八百辈子也追不上，结果当你迈着芦柴棒似的小短腿儿不紧不慢往前蹓跶时，发现忽然有那么一个人，踩着风火轮从头上呼啸而过，看速度，你八百辈子也追不上她。

    太难过了！

    偃槐却郑重地劝道：“为君者，当见贤思齐，而非妒贤嫉能呀。女郎为人很好，与她做朋友，不会被坑害。与她做朋友，岂不比与庸者为友好吗？”

    我不是嫉妒啊啊啊啊啊！也不是那种心理失衡！

    姜先憋屈得要死。最后自己找到了办法——既然卫希夷亲近太叔玉，想要在她那里证明自己也是有用的，那就继续刷虞公涅好了。凡有虞公涅的地方，让他不要闹事，这样太叔玉省心了，当然就能发现他的用处了。

    姜先心道，好歹我就要做国君了……

    坐在虞公涅身边，姜先忽然一抖，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

    以夏夫人“除了在丈夫面前装温婉，在谁面前都凶悍”的特性，被庚盯着也要觉得脊背发冷，何况姜先？

    庚在观察整个宴会，她会自己的位置满意极了。就在卫希夷的背后，卫希夷还给她偷渡好吃的，又怕她背后冷，时不时地关心一下。她还能隐身在黑暗里，不易被人察觉地看清所有人的脸。

    虞公涅是整个太叔府的不安定因素，庚也勉为其难地盯他两眼。这一盯，便让她发现了端睨：那个公子先，他是不是有毛病？跟虞公涅讲话，往这边看什么看？那小眼神儿，啧！等等……

    整个宴会，申王是理所当然的主角，卫希夷受到的关注却也不少，好在大家都知道要将申王做主角，不常拉她出来表现。夏夫人将她带在身边乃是怀孕后母性光辉使然，怕她被人关注太多了不自在，有事儿自己可为遮掩一二。不想有些人，天生就不怕成为焦点，卫希夷过得很滋润。各种目光加身，她是一点也不畏缩。

    夏夫人打趣道：“哎，我要生个像你的孩子这辈子便别无所求了。”最好的丈夫、最好的儿女，还有什么要求的呢？

    卫希夷挤挤眼睛。

    正在眨眼的她没有注意到，坐在后面的庚却发现了——陈后望向她的目光愈发古怪了。庚是个善于思考的人，陈后是姜先的生母，姜先坐在虞公涅身边还不忘往这边看。陈后看到姜先在看谁之后，也投过来一眼，眼神更复杂了。

    卫希夷呢？

    与夏夫人眨完眼睛，又看女莹，两人点头致意。卫希夷又去看太叔玉，接着就看到了虞公涅，不可避免地发现了姜先。姜先……

    卫希夷正毫不吝啬地对夏夫人夸奖姜先：“公子先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呢，瞧，与虞公都能说得来。哎，公子先与他身边的人都很推崇太叔，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帮得上忙。”

    好哇！原来是你！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

    庚迅速地划拉出了整个事情的真相——公子先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眼睛很好地发现了卫希夷的优点（这很正常），人小鬼大地可能还有了不太一样的心思。然后陈后发现自己儿子不对劲儿（这母亲做得很合格），接着陈后就复杂了。

    哼！有眼不识金镶玉！

    这不是添乱吗？庚阴恻恻地想，此事须得说与夫人与太叔。别的不敢保证，但是夫人会怀疑公子先能不能活过二十岁，太叔会怀疑公子先能不能照顾好主君。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谁也不知道庚在打着什么主意。

    宴散后，申王借着酒意拍拍太叔玉的肩，说一句：“白天说的事儿别忘了。”才心满意足地登车而去。卫希夷则与女莹又说了一阵儿话，且觑着机会，感谢了一下姜先。庚看到姜先整个人都飘了，如果能飞，这会儿该飘到房屋了。用冷漠的声音提醒姜先：“王后往这里看了，公子该去陪她了。”

    姜先被她的声音冻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问题——母亲似乎并不高兴！卫希夷连忙催他：“你快要回唐国了，多陪陪王后呀。”

    姜先：……我好像知道是哪里不对了！亲娘哎，求不要帮倒忙！

    急匆匆，姜先没有去找陈后，而是找到了容濯：“老师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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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名师们

﻿    近来姜先可靠了许多，突然用了慌张的语气讲话，容濯以为出了什么塌天大事，回去的车上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姜先几乎要痛哭流涕了：“我娘她想得也未免太长远了！”

    “啊？”

    容濯与偃槐之间，当然是偃槐的本领高一些，姜先却与容濯更加亲密一些。私密一些的事情，他更倾向于选择询问容濯。然而偃槐也与他同车，这就有些尴尬了。

    搓一搓手，再搓一搓手，搓得任续忍不住催促道：“公子，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着急？王后今天不曾做什么呀。”姜先已经很久不会出现这样的举动了，今天这样，令他们都紧张了起来。

    姜先声如蚊蚋：“她今天盯着希夷看了好几眼。”

    容濯&任续：……

    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以及少年心事的偃槐：……？“那又如何？咦？纵然是王有心娶她母亲，王后也不至于迁怒于她。公子要相信王后不是刻薄的人。”

    容濯顿了一顿，问姜先：“公子是如何对王后提起希夷的呢？”

    姜先表情一空：“我……我说她很好呀。”

    偃槐干脆问容濯：“究竟有什么内-情？”他的冷脸很有冷却的效果，其余三人都冷静了下来。容濯委婉地揭发了姜先对小姑娘似乎起了一点绮思。

    偃槐：……

    用冷静得可怕的目光将姜先从里到外扫了一遍，偃槐缓缓地道：“公子比同侪好上很多，但若遇事便无措，还是听从王后的算了。”言毕，合眼不再语，口气里多有失望。

    姜先冷静了下来，脑子还是有点懵的。他发现了自己的焦虑，也找到了症结，然而自己的力量太小，明明已经努力，且以为“我只有八岁，做到这样就可慢慢达成心愿”，却发现“我以为八岁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已经做到了，我都追不上”，顿时便沮丧了起来。他又有人可以询问，张口便问策。

    容濯心疼他，诚如偃槐所言，如果不用卫希夷做参照的话，姜先已经高出同侪许多了。谁叫天地间还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呢？“不止公子，我也觉得自己不如她”这种话，是万不可讲出来给姜先听的，说出来与告诉姜先“醒醒，天亮了”也没有区别了。

    任续仗着自己是个武人，闭着眼睛将自己划入了“粗犷”的行列，简单粗暴地对偃槐道：“眼下正是齐心协力的时候，还请太师将话讲明。”姜先将为国君，他的老师便是唐国之太师了。

    偃槐道：“还要说得如何明了？现在还在怕阿娘，又何必想要自己做主。”

    姜先的脸腾地红了：“我……我不是怕她，我……”

    容濯挺身而出，代为辩解：“王后是公子的母亲。”

    偃槐“哦”了一声，问姜先：“如果王后不许呢？”

    姜先道：“这正是我所忧虑的，想问三位，有何良策可以教我。”

    任续慨然道：“为君分忧，正是我等职责所在。”偃槐只觉得任续这话说得好笑：“为君者，什么都要为别人，是谁在做这个君？嗯？国君固然不是全知全能，却不能慌张，哪怕没有主意，也要站得住、立得稳。”

    偃槐继续问道：“公子让王后改变想法？”

    “嗯。”

    “公子这般在意王后的想法？”

    “是。”

    “她如果一定不改变呢？”

    “没有办法吗？”

    偃槐加重了语气：“公子……你若还是这般……唉……”失望地摇了摇头，偃槐还是尽了一个老师的义务，对姜先道，“公子不觉得自己的气势不对吗？”

    “啊？”姜先还是没有醒过来。

    任续不干了，急切地为姜先说了句公道话：“自入天邑，公子可是越来越长进了。”

    “那又怎样？二位要的、唐国要的，如果只是一位公子，那倒是不错。长进不假，可靠也是真，你问别人，人都会说他确实可靠，我也讲他可靠。若二位就此满意，我就什么也不再讲，公子也不必惦记好姑娘啦。你去问希夷，她也会说公子有长进了，更可靠了，可要问她愿不愿意靠着公子，必然是不到能让她靠的地步吧？她宁愿靠风昊，不是吗？”

    姜先不满意！更为急切地道：“还请太师教我。”急切地想在车里起身行礼，却是下盘不稳，一头栽进了偃槐的怀里。偃槐一僵，木着脸看任续将姜先救出来，木着脸看容濯将姜先扶到主座坐了。

    姜先道：“太师教我！”

    “公子今年一番经历，居然还没有所领悟吗？公子自己说过，觉得追不上小姑娘啦，小姑娘跑得太快。如果连追逐的勇气都没有，就算是只野鸭子，它都找不着伴儿！那么的光明璀璨，只有生出追逐之心的人，才有可能触及到。公子有倾慕之意，而无追逐之心。公子真的很令王放心啊。”偃槐还是留了面子，没有直接讲什么再不认真就配不上之类的话。

    “我也很令王放心，所以我能做公子的老师。但我真的很羡慕风昊啊。”

    这话里的意思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容濯听出来了，任续也听出来了，姜先被埋汰了，偃槐心中的完美学生是卫希夷而不是姜先，只是出于“不追逐”才教了姜先。两人也承认，卫希夷确实很好，姜先是他们的君，他们理所当然地要维护。何况姜先并不差。

    容濯指责地问：“太师是对公子不满吗？”姜先是他心中的好学生，见别人不珍惜，他生气了。

    偃槐道：“公子不提今日之野望，我对公子还是很满意的。”

    容濯被噎到了。

    姜先深吸一口气：“太师是说我，不自量力吗？”

    偃槐玩味地看了姜先一眼，带着一点微笑，居然露出了一点欣赏的意思，点点头：“公子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公子知道吗？我原是奴隶，却走到了今天，不是凭着仁义礼贞信，不是凭着温良恭俭让，”偃槐倚着车壁，说着从未讲过的心里话，食指在空中划出向上的螺旋形状，“我就像一株被压在石头下的杂草，拼命地往太阳的方向生长，仅此而已。我只是一株杂草啊，公子要追逐的，可是一株乔木。公子似乎根本没有体会到这种向上生长的意思，公子自己也没有这种意思。”

    姜先道：“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又不太明白另一些。”

    “公子总是擅长俯视众生吗？是不是抬头看到天，便认为上天眷顾？”

    姜先谦逊地道：“不敢。”

    “我们喜欢与天斗，”偃槐依旧微笑道，“公子的天是命运，是神灵，是君王，是父母。公子自己就是君啦，王么，呵呵。所以，很在乎王后的想法，是吧？人都在乎父母的想法，公子的原因与希夷肯定不同。公子能听明白吗？她在乎，是因为‘我’，你在乎，是因为‘父母’。”

    姜先脸上一片挣扎。

    “追逐乔木，却有一颗木匠的心。”偃槐笑着摇头了。

    容濯反驳道：“公子并非如此。车正的母亲才是真的木匠。”

    偃槐大乐：“那个罪妇吗？公子要与罪妇相比？她是有罪，不是对王，是对南君啊哈哈哈哈。公子也要做罪人吗？要过与罪妇一样的日子吗？要……像你父亲那样的死亡吗？啊？哈哈哈哈！那可真是有趣极了啊。”

    姜先说：“太师让我想一想，这与我之前知道的，差别太大。”

    “唔。公子先前知道什么？你是天之骄子，生便是上邦公子，天生高贵，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不须费力。看上了谁，是那个人的好运到了。是也不是？原本这世上比你更高贵的也没几个了。公子再看看现在呢？”

    偃槐继续危险地说：“公子缺乏争斗之心，视争夺如游戏，还觉得自己游戏得很认真。反正上邦公子，即使流亡，也会有人帮忙复国，是吗？死去到了天国，也有父祖早在天上，自己可与他们并列成为庇佑子孙的神鬼。公子以前的决心，都是隔靴搔痒。有没有想过，别人有正事要做，不会陪你玩游戏？”

    不止姜先，连容濯与任续都被雷劈了一把，三人皆是出身不凡之人，偃槐是直指他们的内心。“容翁与我讲过，以为自己是以臣子之心教公子，深觉不足。其实容翁错了，不是因为臣子之心，是唐国自上而下，没有进取之心。你或许会说，先君也有进取之心，我还是那句话，他的进取之心像游戏。真正的进取，是像草木渴望阳光和雨露，得之则生、弗得则死的紧迫。公子有吗？”

    “好啦，这些该教的我都说完啦，随便公子明白不明白吧，”偃槐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咱们来说点别的吧。”他才不怕这些人生气呢。姜先如果明白了，只会更重视他，他也不会有危险。如果不明白，一群废柴就算记恨，也不能将他怎么样。

    【这个太师跟说好的不一样，】容濯的心像是一片被野猪踩过的草地，满目狼藉，【不是说他心地极好，对所有想学的学生不论资质如何都会收下么？为了给这些人觅安身之处，才来投奔于王的？明明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心呀，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广洒网，你们学了多少是多少，乖的就多学一点，不乖的就少学一点？】

    容濯几乎触到了真相，如果他此时问了出来，偃槐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只是会为所有有心向上的人提供一个条件，为只差一个老师的人提供一条阶梯，管说媒不保生子。

    那一厢，姜先比容濯反应要快一些，问道：“太师想说什么？”

    偃槐戏谑地问道：“公子就这么吃得准王后一定是反对的？”

    “啊？”

    偃槐道：“公子对王后虽然有畏惧服从之意，有依赖之心，唯恐她不开心，却并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母亲啊。不但不了解，又有些轻视。公子真是有趣呢，敬畏与轻视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公子很混乱呀。”

    “呃？”

    偃槐正色道：“公子真的了解王后吗？还是因为今年的变故，让公子产生了误判呢？公子该洗洗眼睛、洗洗心了。”

    姜先思索着问道：“我该与母亲谈一谈吗？”

    “公子还是与自己谈一谈吧。”偃槐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变得与之前印象里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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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姜先等人的纠结不同，卫希夷处的决定做得极快。

    庚是一个简单又直接的人，宴散之后便将自己观察所得如实汇报给了女杼。女杼、太叔玉，夏夫人能算半个，是少数被她认为可以听得懂她讲话、可以进行沟通的人。卫应年纪小，现在也只能算半个。

    听完了汇报，女杼对庚道：“你看得很细致，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说错的地方来。我们明日便去依附风师，到了那里，你将此事再与风师说一遍。他会知道怎么做的，如果他说你看错了，你也不要气馁。如果他说你看对了，就问他该怎么做。无论他告诉不告诉你，都不必因此高兴或者失望。对希夷不要说太多阿莹的事情，她们从小一处长大，阿莹不像是她母亲的孩子，倒像她的父亲。”

    庚领命而去，她至今与卫希夷住在一处。见她来了，卫希夷举着匣子问道：“你看，这些都还好看吗？”是为女莹准备的东西。庚深吸一口气：“都好看的。”东摸摸、西弄弄，地上是打好的包袱。

    卫希夷带点伤感地道：“明天就要走啦。”

    庚点点头：“嗯。那个，还会回来的。夫人离开是出于谨慎，不想给太叔惹麻烦。夫人好像很不安的样子，看起来果断，就是太果断了，反而显得不安。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卫希夷道：“到了老师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是，我会很想太叔和夫人。”

    说人人到，太叔玉与夏夫人将善后的事情处理完，便过来与女杼道别。夏夫人再次惋惜地说：“非走不可吗？就直与王讲，他还能抢人不成？”

    女杼道：“有了身子，不要动怒。为了王的面子，还是委婉一些的好。正旦将至，你们不觉得有些人要来了吗？”

    夏夫人懵懵地：“还有谁？诸侯来得差不多了吧？”

    “他的那些……‘兄长’们，”女杼指了指太叔玉，“不觉得今年过得太顺利了吗？冬狩也罢，饮宴也好，都没有什么生事的人，怎么可能？我往风师那里一躲，再不露面，那个王生气就生气好了。”

    老虞王年长的儿子们与女杼的年纪相仿，当然随父灭瓠者亦有其人。女杼不想因此旁生枝节，索性与夏夫人说个明白。

    “这时节，整个天邑的味道，与当年虞国生乱之前太像了。我说不出哪里像，一样的让我惊心呐。我只是个寻常妇人，经历的事情太多，又太想活得像个人，只好拼命记住一切危险。天邑真的很危险了，你们能避则避，不能避，一定要将妻儿安置妥当。”最后一句话，却是嘱咐太叔玉的。

    太叔玉道：“儿不明白，昔日我年幼，不能将他们如何。如今儿也算羽翼丰富，姻亲也会助我，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为何您还会惊心？”

    女杼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她又重复了一回，“这回是真的不知道啦，我懂的一切，都是苦难教给我的。虞国的变故我没有经历完，无法全部告诉你。不过我想，凡是干系大国兴衰的，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人祸比天灾更可怕。慎之！慎之！”

    太叔玉道：“是。”

    “好啦，能说的，我都说了，最后一句话，”女杼将儿女们的手叠在一起，“要相互扶助呀。”

    太叔玉心中难过，哽咽地道：“匆匆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女杼道：“但愿不要太快，快了就是有了大变故。这时节出现的变故，未必是好事。但愿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虞公已经长大了、看开了，不会因为你多了关心的人而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来，再添麻烦。我恨不得事上再没有虞，不过你会难过吧？”

    太叔玉抽抽鼻子。

    夏夫人一拍手：“哎呀，还是想想怎么让王消气的好。”

    女杼道：“那就是我生气了呗。生气了，不在这儿住了，又不是没气过。”

    “可……”

    女杼摆摆手笑道：“这么想想，还挺有趣的。”

    ————————————————————————————————

    次日一早，女杼丢弃了太叔玉为她置办的许多舒适的用具、华丽的衣裳，也不曾用太叔府的车，领着三个高高矮矮的孩子，一人一个包袱，步行到了风昊那里。

    风昊没有惊讶，对姞肥道：“收拾出住的地方来。她们两个还是住在一起，给夫人与童子安排房舍出来，唔，衣裳铺盖也要收拾出来了。”继而与女杼寒暄两句，形容并不冷漠。

    女杼主动将自己的决定与风昊说了：“给您添麻烦了。”

    风昊嗤笑一声：“这算什么麻烦？夫人点头了，才是我的大麻烦。本以为天灾之下，天邑能够太平些，现在看来，也是不妙了。”

    卫希夷关心太叔玉的安危，问道：“天邑要出什么大事吗？”

    风昊背手望天：“起风啦。哎，国家要靠什么来维持呢？”

    这个太叔玉跟卫希夷说过的，对奴隶不可过于残暴，对百姓要使他们饱暖有安全感，对百官，要使他们有利益。卫希夷如数说了。又将南君讲过的，要使每个人都相信国君可以为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死亡也无所畏惧。

    风昊道：“如果都做不到呢？”

    “不至于吧？”卫希夷道，“我看不出来它有什么灭亡的征兆。”

    “谁说就在明天呢？明天你的师兄师姐们就来啦，赶上申国亡了，你师姐会很开心。唔，老二也能从中拣点好处。不对不对，申王还不是死狗，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必有一番动乱。咱们现在还是不沾的好，能沾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老师是怎么看出来的？”卫希夷必要问个明白。

    风昊笑眯眯地：“走，进来讲。”

    风昊的居住三间，卧房在西，帷幕低垂，看不到里面，中间是他小酌的地方，东面便是授课之处的。现在东墙上挂了老大一张地图，图用染料画在了一整张巨大的动物皮革上面，上面山川河流与城池大致有了些模样。

    “看到了吗？龙首城在这里，这些黑点是各国城池国都，看到了吗？申王经二十年征战，就快走到尽头了。往南，烟瘴之地，北人生存不惯，所以他默许荆伯代为讨伐。往东是大海，往西新近惨胜结盟，极北之地寒冷。没有啦，很难再找到适合征伐之国了。当所有人可以有一个出气筒的时候，他们彼此的恩怨就能先放下来，如果没有，他们之间的争斗就会出现。申王能过这一关，太子嘉能肖乃父，天下才算是稳啦。否则，就要等下一个王出现了。”

    卫希夷凑过去将地图记在了心里，指了几处道：“这里，这里，跟我走过的不一样。”

    风昊用炭条将几处圈了一下，道：“不用担心，我看呐要闹起来还得几年，够你长大啦。几年功夫，够壮大自身，选定盟友了。看我干嘛？这么个世道，当然要早做打算啦，依附谁都不如相信自己。你敢没出息，现在就打死。”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本来想找个解闷的小弟子的，谁知道居然是祁叔的妹妹。

    好啦，不掺和也不行了，既然要掺和，就早做准备呗。热闹一点，风昊还挺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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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离开了

﻿    正旦邻近，龙首城愈发地热闹了起来。

    申王没能够再为龙首城添一桩“喜事”，却有一场曾经许下的冬狩要进行。“喜事”对申王的影响，不解大于恼怒。被拒绝了固然称不上愉快，他更奇怪的是：“我会吃人吗？”

    将伸到自己面前的大头轻拿轻放地拨开，太叔玉道：“王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还是臣没有处置好吧。”

    申王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对不对，这事蹊跷，这妇人必有古怪。”别闹了，哪有寡妇被求亲之后跑掉的？连“不愿意”这个选项，都很古怪。并非申王自夸，他自认开出的条件对于女杼这样条件的寡妇来说，是绝对不低的。

    怎么看，女杼的选择都很奇怪。

    太叔玉背上出了一层的冷汗，申王从来都不好对付。拼出了十二分的演技，太叔玉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来：“妇人的心思向来难懂，臣也不明白了，她们的变化总是那么快。”

    申王道：“不对不对，再变也要有个因由。是为什么呢？”

    太叔玉唯恐他猜出些什么来，忙一指远处：“就那么没有原因的。”

    申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亲侄女儿龙行虎步过来——女息。曾经，有一段复杂却并不婉转的三角关系产生于太叔玉、女息、夏夫人之间，豪爽直接的女息打那之后就别扭得紧。

    申王一噎，给了太叔玉一个“你赢了”的眼神。太叔玉道：“不止妇人，凡是人，都很奇怪啊。”

    申王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托付错了人。太叔玉这并不漫长的一生，不停地遇到各种思维十分神奇的人物。从老虞王到虞公涅，没一个是能以常理来猜度的。将非军、政、要、务的事情交给他，仿佛是被人盖上了一只“必有奇事”的戳子。

    “哎呀，头疼头疼，将此事忘了吧，连小姑娘也不要提啦。”

    太叔玉道：“那冬狩？”

    申王将腰杆一挺：“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太叔玉笑道：“自然不是。”又向申王述说开春后要携夫人往祁地巡视，去年歉收，今年的春耕就要重视起来。虞公涅那里，还请申王多多包容。申王脑门儿一抽：“你还忘不了他呢？”

    太叔玉道：“近来想得很多，他还小，变成什么样，教导他的人也有责任的。我再担到他到长大吧。等他长大成人，我想管也没有理由去管了。”

    申王道：“你不如将他也带走，尝尝滋味，就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容易的了。”

    “这……也好。”

    君臣二人讲不几句，女息大步跨了进来。一见到太叔玉，先冷哼一声，再与申王见礼。她酷爱狩猎，太叔家的一切围猎却都是不去参加的，夏夫人也耿直，既然不愿意来，我便不浪费那个邀请你的心了，索性不请了。上次未能见识白虎，令她十分不满。许多人都有“一个女童能捉了白虎，我若在场，哪轮得她”这样的想法，女息也不例外。

    这次是必要参加的。

    太叔玉心道，王又不曾不许你去，特意跑来说什么说？

    “又不曾不许你去，何必特意来讲？”

    咦咦？太叔玉张望了一下，原来是申王将他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女息道：“您不是等着我厚着脸皮来求您，才准我去的呀？”

    被讽刺了，太叔玉只觉得好笑，权当听不懂，抱着胳膊看申王怎么应会。申王心说，妈的！女人果然麻烦！他可不是有各种顾虑的太叔玉，也不笑了，干脆地道：“你这是求我呐？没看出来。既然你说了，求，赶紧求，不求不让你去了。”

    我就看你要怎么求。

    女息傻眼了。跟伯父服个软她还是会的，前提是旁边没有一个太叔玉。太叔玉戳在那里，女息的脖子就软不下来。

    太叔玉低下头，像是在打瞌睡。

    申王道：“你烦不烦，烦不烦？都还小吗？都是村口民夫民妇吗？去去去，明日给我老老实实，多说一个字，我叫你后悔。”

    女息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扭头跑了。

    太叔玉准时醒了过来，脸上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来，好像在说“瞧，我说了吧，人就是很奇怪的。”

    申王十分糟心地道：“你也走。明日也给我老实些。”一想到明天会出现些什么人，申王糟心的感觉就更浓了。女息与太叔玉是冤家，姬戏与太叔玉还是冤家，太叔玉的哥哥们也到了。风昊、偃槐与太史令等人互看不服，风昊的一位女弟子还是戎王家的封君。夏伯与陈侯在较着劲，太子嘉也在别扭着。

    有一瞬间，申王想他们都滚蛋算了，却又更不舒服地想“好歹都来了，荆伯那个老东西还在南边死命开疆拓土呢”。

    ————————————————————————————————

    冬狩的日子是定好了的，卫希夷穿戴整齐，此次由老师领着去王宫东门会合，一同出城。同行的是除了大师兄之外的所有同门，他们都是在申王冬狩之前赶到的。

    同门们见到卫希夷无不欢喜，认为她很给同门长脸。排行第三的那位姐姐是个有着蜜色肌肤的高挑美人儿，身后带着一排同样风格的女子，以及一排体态健美的年轻男子。见到小师妹便是眼前一亮，只等风昊介绍完了一句：“这是为师新收的学生，卫希夷，不是卫国人，不要弄错了。”

    她便嗖地奔了过来，眼睛亮闪闪地将卫希夷的脸看了又看，又看四肢，还将手要拉过来看。风昊的面颊一阵抽：“你给我老实一点！这个就是老三了，她们全家都以狼为图腾，以狼为氏，她名为金。”

    所以这是一位狼姐姐？

    卫希夷乖乖叫人，狼姐姐笑眯眯地问：“老师很有趣吧？”

    风昊拼命地咳嗽，卫希夷笑眯眯地道：“大家都很有趣。”

    风昊开心了，凑上来得意地说：“她眼里就没有无趣的，你不要淘气！带来的男人都收一收！不要教坏小孩子！”

    师生二人令人十人受不了，直到一个面容整肃的年轻男子一手一人拖着一男一女主动过来，让风昊给作介绍，风昊与狼金二人还未休战。

    不多时，认完了亲，新认识的八师兄便拔剑出来了。

    狼金笑盈盈地对卫希夷道：“老八不是什么好学，也不是什么越挫越勇什么的，他就是想把老师打一顿而已。”

    “咦？”

    “当年啊……”

    八弟子是风昊拐骗来的同族子弟，风昊平素不喜欢与族人相处，八弟子风巽却是个例外。风巽一度崇拜风昊，十分推崇他。后来风昊放弃了卷起袖子干一场，登上宝座的机会，风巽便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感来，每每见到老师便想打他一顿。

    卫希夷：……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呢。

    奇怪的师门，有趣。

    见面没多久便是冬狩了，狼金是封君，还要先期见过申王。其余人便都窝在风昊的寓所里玩耍，他们也见到了女杼，对她的气质表示出了疑惑——都没有点破。卫希夷那位擅用医药的师姐，因药草有名，本来的姓氏已不被人提及，如今说起她，人人都称她为药氏。

    风昊与风巽在庭院里“比试”，卫希夷便与药氏坐在一起，向她请教孕妇的保存方法。药氏奇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我有防瘟、驱瘴、疗伤、接骨种种办法，老师也会许多医药之法。你为何独独问起这个？”看年纪，不对呀。女杼也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吧？

    卫希夷是为夏夫人请教的，听药氏说“接骨”又想起太叔玉的腿来了，将两样一同请教。

    药氏道：“哎，希夷真的很可爱呢。已经接好了的腿，是容易双腿长短不同。他在征途，再好的医工也抵不了他无法静养的坏处。若想治好呢，就再打断一次，将它接好。不过，打断再接，也与天生的不同了，我倒是能让他看出去不明显。每逢阴雨、潮湿、寒冷的时候，断处就更要受苦。老师教过用猛虎炮制膏药的办法，那个倒不算很难。哎呀……”

    正听着被打断，卫希夷忙问：“怎么？”

    药氏摸摸她的狗头：“希夷真的很可爱呢。”突然想起来白虎了。

    “左右无事，我便去祁叔的府上看看，能行么？”药氏笑吟吟地问。

    卫希夷下巴掉了下来——我们才假装翻脸了呀！犹豫着，卫希夷问道：“姐姐，你会翻墙的吧？”老师的学生不会翻墙的才是少数吧？不会也没关系，姞肥很靠谱的已经给造好了爪勾。

    两人当晚便溜到了太叔家里，没用翻墙。卫希夷将脸从兜帽里露出来，便被老执事领到了太叔玉的面前。

    太叔玉大吃一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卫希夷乐颠颠地说：“有好事哟～”总是太叔玉在照顾她，能为太叔做些事情，她开心得紧。郑重地向太叔玉介绍了药氏。

    太叔玉微怔：“这……可以吗？”他可以不在意别人拿他的跛足戏笑，然而当有人告诉他有办法可以治好跛足的时候，却也激动了起来。

    药氏道：“总比现在好些，只是要吃些苦头，且要静养，顶好选一段不需要挪动的时间。越早越好，越晚骨头长得越硬，复原的机会便越小。”

    卫希夷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可是，太叔就要回祁了呀。那……顶好是回去再治，不然就在在天邑耽搁了吧？”

    药氏爽快地道：“祁地我还不曾去过，正好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尚未被发现的草药。不知祁叔可愿携我一程？”

    天上掉下个大馅儿饼，太叔玉再三确认：“您不需要与风师同行吗？没有其他的安排吗？”

    药氏道：“我要四处行走，才能见识许多病症呀。况且，去岁大水，易生瘟疫。吾师夜观天象，四兄也言明年或许还有水涝之灾，我要去一个能信得过我，国君又肯做事的地方，好好治一治疫病。试试才想出来的新办法。如何？”

    太叔玉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命人去请夫人来与药氏相见。

    夏夫人已知卫希夷到了，正自担心：可不能出什么事呀。待知药氏登门，也是喜不自胜。其时婴儿夭折得多，产妇死掉的也不少。譬如女杼，生了八个孩子，夭折了五个。卫希夷与卫应现在还没长大，将来尚未可知。而申王元后夏氏，也是死于一次生育之后的疾病。

    可不能叫她走了！

    客客气气地见了药氏，客客气气询问她需要什么样的安排，夏夫人一点也不敢含糊。太叔玉将药氏所言复述了一回，夏夫人笑道：“那是你的事儿。用我做什么呢？”

    药氏道：“夫人珍重自己，就是眼下最大的事情了。”

    哎哟，这话听起来太让人舒服了，夏夫人决定喜欢药氏。若非药氏还要与卫希夷赶回风昊那里，夏夫人现在就想将人留下来了。药氏虽说过不需要她操心，夏夫人还是问明了药氏需要什么样的车辆，要多少车马，又对住宿有什么要求，饮食等等。

    末了，必要卫希夷摸一摸她那并不明显的肚子：“我得多要一点好运气。自从见了你，我们的运气就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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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得冬狩这日，太叔玉骑在马上，将马都带飘了几分。

    申王的冬狩连续五日，卫希夷默默站在了风昊身边，与他一同登上矮山——申王看到她不免有了一些联想，微有不快。

    反而是太叔玉亲自下场，他的心理是：能亲自猎到虎就好了，省得妹妹惦记；就快要再次敲断腿了，要给未来几个月不能挪动的生活创造点可以回味的记忆；正月还很冷，出远门的人都得准备些裘衣。

    太叔玉下场，便激起了女息的斗志，誓要与他争个高下。狼金觉得有趣，与息君成狐一道下场，帮亲不帮理得十分理直气壮。

    鼓号声起，万马奔腾，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沸腾景象。申王见此景象，些许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实在是太好奇了，申王忍不住撩她：“你怎么不下场了呀？上次不是做得很好吗？”他心里像有只耗子在挠，就是想逗着小姑娘多说几句，试图发现自己怎么就能将人吓得搬家了呢？

    风昊心说，她下去了搞不好又有什么奇事发生，你还好意思再抢一次吉兆吗？正是顾虑到学生身上可能会发生奇怪的事情，风昊才决定将她看在身边，别到时候走不了。

    卫希夷道：“上次已经做过了呀。老师说，从这里看能看到有趣的事情哦。”

    风昊根本没说过！也终于明白了，他九个学生，没一个省心的！连最小的这一个都诚实得令人发指，说过让他背锅，就冷不丁甩了口锅给他。学生甩的锅做老师的是不能不接的，风昊道：“是啊，用心看。”

    经他一提，留在矮山上的人都认真了起来。偃槐戳戳姜先：“公子也要用心看。”

    姜先心道，上一次与王一同观猎，他们讲的是何人进得快，何人有章法？是看这个么？留上了心。

    申王却一直在撩着卫希夷，问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卫希夷道：“才开始呢，旁的看不出来，就看出太叔最厉害。”

    风昊瞥了她一眼：“比成狐和狼金都厉害吗？”

    卫希夷道：“老师，做人诚恳一点嘛。”

    我诚恳……逐出师门！现在就逐！

    风昊哼唧了两声。

    卫希夷拉拉他袖子，风昊不理，又拉，还不理。卫希夷仰脖儿翻着白眼瞅他：“他们也很厉害，但是这一次一定是太叔赢。”风昊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卫希夷骄傲地说：“我以前只听说太叔厉害，见到他之前看他是个周到的人。狼姐姐像出鞘的剑，我以前以为太叔没有那样的利刃，今天才知道，他有。”风昊埋汰她：“长点儿心吧！他不锋利，能活到今天吗？”

    师生二人又像没事人一样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风昊见她目光灼灼，问道：“还真看出什么来了吗？”

    卫希夷道：“是呀，那边，那个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乱转，那个，他的人马对密林不适应的。还有那边，哎，后头掉队了……狼姐姐认路的本事很厉害的。”

    风昊问道：“为什么单说这一个？”

    “我下过场呀，登高的时候看别人做总觉得有各种不对，傻兮兮的跑错了路。到了底下就会知道，俯察全局与站在地上张望，看到的地面是不一样的。看到眼里，再在心里画出地图来，还要画得对，好多人做不到的。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自己夸自己。”

    “没说错就行，”卫希夷扬扬小下巴，“我以前都觉得自己会做的事情，别人要做不到就是笨。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们笨，是我聪明。”

    这要不是自己学生，风昊能开嘲讽，是自己学生，风昊反而赞赏地说：“对对对，做人要有悲悯之心。”

    太史令要吐了！最他妈瞧不起人的不就是你吗？这个笨、那个呆、还有一个是蠢！好好一个小姑娘，跟你没几天，就学会自吹自擂不要脸了！

    风昊要是顾及外人的感受，就不是风昊了，继续与学生指点江山……

    申王越听越奇，五人齐名，要申王讲，单从挑学生的眼光来看，风昊才是第一。原本申王还很奇怪，为何夜观天象找到一个没有任何光辉背景的小姑娘做学生，现在他发现了，卫希夷的本领是天生的，别人学不来。

    天赋。

    上一次，她演示了十分经典的“围三缺一”，申王可以肯定，这样办法在以后的攻防战里，永不落伍。这一次她又解开了申王一个困惑：为什么有些人就是嘴上厉害，对着地图指指点点的时候规划得比谁都好，上路就懵圈！那是天生缺乏对大地的敏-感，这样的人，不可使之领兵，讲得再好、个人再有勇力也不行！

    不想放她走了。

    风昊与卫希夷同时一僵，卫希夷拽过老师耳语：“您有没有觉得有点冷？”风昊道：“我倒是觉得是有人要打坏主意了。”

    继续嘀嘀咕咕。

    如是五日，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天邑。这一次风昊也很收敛，申王也没有活跃，余者皆不敢再开赌局。太叔拔得头筹，没有人分赌资与他，颇为遗憾地对卫希夷道：“你的运道比我强很多。”

    卫希夷只管笑。

    风昊紧皱了眉头，果断地将小学生雪藏，勒令她：“不到出城，不许再出来了。我想了一下，只有申王才是变数。等会儿的宫宴，没你的份儿了。申王只问过她冬狩的事情，对吧？”

    太叔玉道：“是。难道王又生出什么心思来么？”

    “明珠美玉是藏不住的，”风昊骄傲地说，“他下手晚啦，想抢呢。”

    太叔玉道：“此事交给我吧，我会给他找点事情做的。”

    风昊道：“先串好词，不要弄岔了耽误事情。”

    太叔玉道：“荆伯没来，这是不对的，我会散布消息，说他有不臣之心。献给王土地，是要麻痹王，他想占据南君的地方，远离王的控制。”

    风昊道：“从荆伯南征开始，此事便已是定局。申王不会惊讶的。”

    “但是想立功的方伯、想分享战利品的诸侯们一定会趁此机会鼓噪，大家都需要一场大胜，需要许多的财富、人口。王能将此事压下，也是开春之后的事情了，足够大家离开。”

    “好！我让老二、老四也帮忙。你们三个，要帮着王。得有两拔人的想法不一样，才能闹得起来嘛。”

    依太叔玉与风昊拟定的计划，申王果然花了些时日才将诸侯的躁动压下，而此时卫希夷已经坐在车上哼着歌儿，在师父的带领下找大师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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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下雪啦

﻿    单以排场论，风昊是齐名的五位名师里最弱的一位。至今只有九个弟子，第九个还是新收的，其他的八个名有事儿忙，分散各地，陪在身边的是孤零零小猫两三只，徒孙们数目倒是多，不是举家搬迁他也不带着。

    如果不是他的弟子们抱着团儿将息君成狐的仇人碾成了碎沫沫，他能否名列五人之中，还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哩。

    好容易与偃槐结伴而来的时候多带了些，将姞肥感激得用了三头猪来酬神。此次离开，居然也有一个长长的车队，姞肥激动得不知道讲什么好了。

    息君、姜节名义上以申王为君，要在天邑多留些时日，药氏决定与太叔一同离开，其他人居然都和老师一起走了呢！姞肥忙上忙下，带着几位弟子，务求将出行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让风昊认为还是人多些好，以后不要那么“简洁”。风巽还看不惯，认为护卫太少。

    然而以卫希夷的眼光来看，风昊的“简洁”也很讲究了，衣食住行、服侍的、陪玩的，什么都有。风昊的审美虽有怪异之处，也比蛮地的审美高雅许多，并没有看出哪里简洁了。

    她识趣地只悄悄与母亲讲过这样的话。

    女杼道：“风师出身很好吧？”

    卫希夷若有所思：“这么看，小师兄好像也……”

    女杼笑道：“想看就多看看好了，既是同门，便不要生疏了。”

    说到这个，卫希夷就开心了：“嗯！那我等下能出去骑马吗？”

    女杼道：“你老师说可以，就可以。”

    “带庚行吗？”

    “你老师说可以，就可心。”

    “那带阿应呢？”

    “不行。”女杼面无表情地道。

    “呃？”

    “他还小呢，”女杼缓缓地又添了一句，“我说了很多次啦，风师收下你，已经是咱们的好运气了，不可强求他对阿应也很好。人与人之间也要看缘份的。”

    “哦……”

    “做人呀太容易不知足了。”

    卫希夷道：“人不知足会生出事端来，要是知足了，活着和死了也就没有分别了。”

    女杼“哼”了一声：“对强过你的人，还是不要强迫人家满足你的好。”

    卫希夷吐吐舌头：“知道啦。午后我就出去玩，庚，来不？”

    庚笑着摆摆手：“赶路呢，我骑马还不行。闲下来给我匹马试试吧。”

    “那行。”

    受到了母亲的教训，卫希夷暂时放弃了将卫应杂塞过来旁听的想法。关于母亲和弟弟的安排，她也是想了很多的，母亲鬓生华发，弟弟还是个小团子模样，她自觉地将自己放到了一家之主的位置之上。想想当初父母是怎么为家庭打算的，想想姐姐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再回忆一下太叔对姐弟俩的安排。

    卫希夷认为，卫应需要学习。原本在龙首城依附太叔玉，有太叔玉给安排的老师，是再妥帖不过的。然而女杼认为大家需要分开，姐弟俩需要锻炼成长，而不是一味依附太叔，教了几个月的老师就没了，卫应又成了失学儿童。

    对母亲的本领，卫希夷是信任的，让她教卫应做人足够了，知识方面未免有些欠缺，比如武技，女杼就没什么涉猎。而自己所学的知识，她现在也知道了，不经老师允许，私自教授未免有不尊重老师的嫌疑。与私自传授比较起来，冲老师翻白眼就不算什么了。

    所以，卫希夷才想出一个“我家阿应这么可爱，多看看也许你就答应让人教他了呢”的办法。

    不想被女杼识破了。

    她不知道女杼是有什么样的打算了，如果卫应没有老师教导，那还不如交给太叔玉带走呢。但是女杼又不是一个会坑儿子的娘，这里面的内容就令人费解了。

    不解之中，卫希夷纵马奔了好一程，将队伍甩在后面，再返折回来。再次出现的时候，腰间就挂着两只雪兔了。她的脸上犹存着一丝兴奋与惊叹，对庚道：“真的不来看一看吗？好大的天、好大的地。”蛮地多山多树，她看到了就想蹿上去作夭，看到这茫茫雪原，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天地。

    庚道：“您只管自己尽兴就好。”

    “呃？怎么啦？”

    女杼道：“孤身一人无人扶持，天越高、地越广，越是难受呢。还要操心吃喝，还要担心安危。”

    “咦？为什么？觉得孤独为什么不找人一起呢？”卫希夷晃晃手里的兔子，“你们不用操心的，有我呢。”

    女杼笑出声来：“对对，有你。”

    狼金听到笑声，一拐马头转了过来，见卫希夷一脸茫然地拎着两只兔子，只觉得可乐。也点起两队美人，洒开了在残雪未褪的广大平原上捕猎。两人的收获比起冬狩围猎都少了许多，天黑时到了一处权充驿馆的关卡时，猎到的东西也不够这一队人马吃的——习武的、正在长身体的，消耗都大，吃得也多。

    狼金取了自己的令牌，向关卡内征了些食水补充。房舍也不够住这许多人，便在房舍背风处搭起帐篷来，才安置安毕了。

    风昊其实是个挺讲究生活情趣的人，被风巽挑剔他“不讲究”，为了与这位同族后辈唱反调，他故意对卫希夷道：“看看看看，带这许多人出来，岂不是让他们也跟着吃苦？”

    将风巽气了个倒仰！谁说别人？我说你！

    卫希夷从蛮地向北逃亡时便见识过北方的地势与南方不同的宽阔平坦，彼时正在变中，心情可与现在很不同。捧着脸看师生相残，也看得津津有味。在风昊再次将风巽击败，得意地道：“你呀，还嫩着呢。”之后，赶紧爬起来跑掉了：“我去看晚膳吃什么！”

    再不跑，风昊得意劲儿上来的时候，会拖着她嘚瑟：“看什么看？看到了吧？对老师不礼貌，就是这样的下场！”而后再拖着废话半天，难得是每次说的都是一样一样的，还要细数“你就是卷毛，还要管我翻白眼”之类的，比卫应还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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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在西边，关卡不大不小，厨房也不大不小，接待这许多人，便显得忙碌异常。无数次，她或大摇大摆，或从狗洞偷渡，在南君的膳房里看到过姐姐忙碌的身影。也想给大家亲手做些吃的了呢。

    闻到一股不同于煮食的肉汤的煎香味儿之后，她愈发走不开了。却是要准备的食物太多，釜镬不够使，便有厨工胡乱烤些肉食。青铜的钎子上，鸡、兔等物被烤出了油脂，香得要命。她想起来自己曾经做过的另一种做菜的办法。

    卫希夷扒着门框看了一阵儿，终于看到一只闲下来的陶釜，便去借了来。将洗剥干净的一只野兔取了来，提刀剁成小块，洒点盐腌了。洗了陶釜，烧热，加点油脂熬化了，加些葱姜，再将兔肉下去翻炒，南方惯用的调料此地没有，就再加一勺肉汤。

    香味儿从鼻腔进入，刺激得口水都出来了。

    起锅装盘，端起来一转身，盘子被抢了！

    卫希夷呆了一下，旋即大叫：“你还我！”

    风昊单手将炒好的一盘兔肉托得高高的：“不是说好了的吗？你养我！”

    卫希夷：……我勒个去！你还记得呀？能反悔吗？

    显然不能！

    “小师兄？”卫希夷突然惊讶地一指风昊身后。

    风昊冷哼一声：“少拿他来诈我！我才不怕他！”

    “你怕他呀？”卫希夷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呸！为师在教导你呢。”风昊将举盘子的手收了回来，另一只手捏起一块免肉尝了尝，又尝一块、再尝一块……

    “教导呢？”

    “教导就是，人撒谎的时候必然与平素的习惯不同，刻意隐瞒也瞒不了的。你才不会在喊人的用手指着你师兄！”

    “……是哦。”

    风昊飞快地将一盘兔肉吃完，拍拍手，卷起袖子来，又抢了两只来。飞快地将兔子收拾好，手法之娴熟……比卫希夷像样多了。剁好了，往卫希夷面前一推：“好了，接着做。还等着吃呢。”

    卫希夷：……我忍！自己说过的话，跪着也要做到，比如说弟子要养个老师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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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的晚膳，风昊就吃得十分舒心，抢了。

    卫希夷不大明白地问庚：“这么奇怪哟，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师生怄个气，互相翻个白眼，是他们师门的日常。风昊不至于为吃到一点用不一样的做法做出来的饭菜，就开心到这样。哪怕抢到的食物吃起来格外香甜，风昊可不是没见过世面、不会端架子的人。

    庚也不明所以：“风师是不是有别的开心的事儿？离开天邑什么的。”庚得承认，她猜风昊的事情是猜不太准的。

    一旁姞肥凑过了头来：“哎，希夷呀，打个商量嘛。”

    “啊！师兄您说。”卫希夷对这位师兄尤其尊敬，他或许不如其他人那么张扬鲜明有特色，然而一个有耐心追随老师十数年，样样周全不觉厌烦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姞肥想请教一下这做菜的方法。卫希夷道：“好的呀，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嘛。并不难的，不用这么郑重呀。”姞肥道：“这可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呢，当然要郑重啦。”卫希夷小声说：“就是这个，好奇怪的。”姞肥笑眯眯地摸摸她的狗头：“因为希夷是不会藏私的人呀，不过呢，有的时候，自己知道的事情，不信任的人是不可以教的哦。当年……”

    当年息君成狐的事情将同门全部激怒，也是因为成狐好心。成狐原是一个有天赋也有天真的贵族少年，性情与卫希夷也像，风昊全体学生都有这么点天真浪漫的情怀。这与风昊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有很大的关系。

    成狐拜得名师，彼时风昊自己刚刚在年龄上脱离青年行列，对合脾气的人相当好说话。成狐从他这里学到些知识，也不是很守着非经同意不大量外传的信条。当时的风昊对弟子的做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便是一个看起来积极向上的人，从他这里学了不少，转脸便投了成狐家敌人，谋取富贵了。

    这还了得？！

    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打！必须得打！

    卫希夷明了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可是师兄又不是别人。”

    姞肥满意地说：“哎哟，不能让你吃亏，不能总白拿别人的东西，养成白拿的习惯，对我可不好。我拿个秘密与你换，好不好？”

    “什么？”

    姞肥呶呶嘴：“呐？老师为什么开心。”

    “成交。”

    “因为是希夷做的饭食呀。”

    “呃？老师要是想吃，我天天做给他吃呀，这又没什么。又不会真的不养他。”

    “哈哈哈哈，是不一样的烹饪办法哟。不是煮、不是蒸、不是烤，是新的办法。因为希夷会自己动脑筋想办法，有新的办法。没有釜镬，想吃饭，怎么办？”再揉一把毛脑袋，“因为希夷有无限的可能，不用被学到的东西束缚。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老师开心的了。”

    “这样啊——”

    “对呀。”

    “喂！你们俩！说什么呢？是不是在讲我的坏话？阿肥，我看到你了！你拿眼睛斜我！”风昊大声嚷嚷着，在学生面前，他冷清高傲的样儿全扔了。

    姞肥拍拍卫希夷的肩膀，爬起来一溜小跑去请安：“啊，问希夷累不累呢。希夷说看您很精神，就不觉得累了，对吧？”

    希夷冲风昊扮了个鬼脸儿。

    ————————————————————————————————

    与姞肥聊过之后，卫希夷彻底息了“暗搓搓让老师注意到了”的想法。勤勤恳恳地做饭、老老实实地练习，如是二日，被风昊连人带马揪到了面前：“做什么坏事了？”

    “啥？”卫希夷一惊，“什么坏事？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好。”

    “这两天不太对，太老实了。这样不好，不好。”

    卫希夷一咬牙，不好意思地承认了：“之前做错了事情嘛，知道错了，当然要乖一点。”

    风昊眯起眼睛来：“哦，知道错啦？”

    卫希夷哼哼唧唧的：“嗯。人嘛，想的都不一样，有时候不是因为聪明或者愚蠢，只是因为是自己，而不是别人。我想阿应好，因为我是他姐姐，要照顾他。为了他，就做了错事了，不管有没有做成，都是错事。”

    “哦，”风昊漫应一声，“打算什么赎罪呀？”

    “什么？这是罪？喂！我看出来了，你都明白着呢！”卫希夷气呼呼地说。

    风昊一提马缰：“现在明白了？”

    “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对自己人耍心眼了！”

    “哎哟，还没说打算怎么赔我呢。”

    “那……养你？”

    “呸！嗯？是不是要下雪了？”风昊止住了话头，仰面望天。昨日还是晴好，今早上路的时候天上只是微微涨了些云，现在已经铅云密布了。

    卫希夷吸吸鼻子：“这个味道……有雪的味道。”

    风昊不管雪了，吩咐姞肥几句，让他去处理，自己围着小弟子打转，试图开发小弟子的新的使用方法：“闻出来的？”

    “就是雨、雪、风，它们的味道不一样。雪的味道有点甜，雨的味道有点腥像土味儿，风的味道会很多。”

    风昊摸摸下巴：“有趣。”

    春雪照理说应该下得不大，风昊仰面看了一阵天，又伸手试了试风，却说：“这雪不会很小呀，赶紧找个地方歇了。”他的学生都学过这一手，各自判断，也都认同了老师的说法。

    风昊揪过卫希夷来：“能闻出来，也要学一学，万一有一样不准，可以用另一样来校准。”指着天空，告诉她大约什么时节，出现什么样的云，色泽如何，就是要下雪了。顺便讲了一下雨云。又说风的大小，对雨雪的影响也很大，有的时候是风吹来了带雨雪的云，有的时候却会将云吹散。

    一课讲毕，狼金凑了过来，道：“不行了，下一个住处远，就地宿营吧。”带着大队人马宿营的经验，狼金反而是最丰富的。抬眼一望，见四处平原，好容易看到一行矮山丘，估算了一下距离，狼金道：“就那里吧，脚下加快些，那处避风。”

    宿营要避风，这个常识卫希夷是知道的。打猎的时候还要注意，不要在上风口，这样气味会被风吹到下风处，被猎物发现之类的。此外还要注意，当与水源接近什么的。

    紧赶慢紧，到了矮丘处一看，狼金无奈地道：“也只能是它了。”

    真的是“矮”丘，更像是顽皮的孩子胡乱堆的一行土堆，勉强能容他们避一避风。

    狼金道：“好啦，干活儿吧，都来挖地。”

    不是搭帐篷，而是先在地上挖一些或圆或方的坑，坑有两尺深，在坑里支帐篷。又将马车等在外面围了一个圈，狼金安排轮值守卫之人。卫希夷留心看她指挥，与太叔玉教过的、唯一一次随屠维远行时看到的，处处相合。看来，天下的聪明人想事情，总是那么地一致。又或者，正确的路只有一条，聪明的人一起找到了它。

    卫希夷看得出来，狼金与风昊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忧虑的样子。不想让母亲担心，她托辞有不解的问题，想问老师，去了风昊的帐篷里一问究竟。

    帐篷里的人很齐，一见到她，狼金笑了：“我还想你什么时候过来呢，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咦？真的有事情吗？我就看你们脸上有点愁。”

    狼金道：“再过两天，咱们就要分头走啦。我可得回去了。”她是戎王之臣，自然要往西归国。

    “为这个发愁？不像吧？”卫希夷不客气地说，“我看就是有别的事儿，你们不说，除非这事儿不发生，不然我一准会儿知道的。早说晚说都是说，做人坦诚一点嘛。”

    狼金吐血：“坦诚……”

    风昊道：“告诉她吧。”

    当下由姞肥来解释：“你初学，或许还没察觉，这场雪恐怕不会小。”

    卫希夷小心问道：“咱们没迷路吧？”

    “啊？”姞肥一怔，“没有。”

    卫希夷放心了，她只记得回去的路，如果要回去，那就尴尬了。往前走，如果不迷路，顶多路上辛苦一些，到了地头就好了。何况，一路上有人同行，比起自己一个人有吃有喝却独个儿在山林里行走，可是快活得多了。

    鄙夷地看了满帐篷的成年人，卫希夷道：“那不就行了吗？就是走得难一点，又不是走不到。”

    狼金加重了语气：“可是，这场大声，昭示今年气候又会反常。”

    “呃？”

    “去年是这样，今年还这样……”

    要出事？卫希夷左瞧右瞧，这事儿她就没办法理直气壮地给大家打气了。她越来越明白，遇到这样的情况，自己想生存下去还是很容易的，哪哪儿她都能找着吃的，活蹦乱跳活下去。这么多人就……

    “那，大师兄那里有许多人，会不会？”

    风昊道：“且去看看吧。”

    狼金低声说：“此间不合宜，千万去找我。”

    卫希夷小心地问：“去投奔你，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呀。”

    “那你们愁的什么呢？”

    成年人的哀愁，小朋友是不懂的。依旧是姞肥给她解释：“这个……总是奔波，到一处一处不合适，未免有些不吉。我们在想，是不是哪里错？”

    卫希夷正要继续问，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尖叫。众人相望一眼，齐齐奔出。一个小帐篷里里外外聚了好些人，一个厨娘抖抖索索地爬了出来。狼金手下一个青年男子，从她的小帐篷里扒拉出了一颗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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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大师兄

﻿    此时天色已黑。

    一个帐篷里出现了一颗头骨。

    狼金镇定地道：“都围着做甚？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给她重支个帐篷！”继而命人取了些酒食权做了个祭祀。祭酒浇到地上，肉食投入火中，围观的人明显发出了放心的出气声。

    狼金皱眉，命人看好厨娘，又下令封口，皆不许再谈论此事。

    她自己却撩开帐篷的门帘儿。帐篷比起风昊等人所居的大帐简陋了许多，却也挖了一个小火塘，用以烧柴取暖，骨头便是在火塘里被发现的。厨娘是个实在人，自己也想住得舒服一点，动手将火塘往下掘了一掘……

    卫希夷跟随风昊妄图溜进小帐篷，被风昊提着领子往外扔。她反手向上抱住了风昊的手腕，两条腿跷离了地面，整个人都吊在了风昊的腕子上，让他甩脱不得。风昊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不懂就跟你学呀。”

    “……这个不是你现在该学的。”

    “遇上了，天意。不要磨蹭啦，快点进去嘛你。吊着不累吗？”

    风昊恐吓道：“吓傻了的学生我是不要的。”

    卫希夷道：“快点进去啦！”

    风昊将她放了下来，一手牵了：“走在我后面，让你看才许看。”

    小小的帐篷瞬间挤满了人，也不显得很冷了。挖开了火塘，姞肥将手中的火把凑了过去，却发现下面有不少的人骨。风昊一抬袖子，宽大的袍袖将卫希夷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卫希夷巴着他的胳膊：“让我看看。”

    姞肥等人皆说：“这回真不能看。”

    卫希夷上天入地，本领不小，风昊对付她只用一招——暴力镇压。气得她旋过身去，与风昊背靠背，倚着风昊的腿坐下怄气。风昊惊悚了一下，将她提了起来：“知道下面是什么吗？你还坐！”

    “站着也不给我看呀！”

    狼金叹息道：“我们都是要手上染血的，本也该让你练练胆子，可是这回不一样。”

    卫希夷轻轻地“哦”了一声，不再争论。她一向认怂很快，不让做的事儿，争不过就先放下。父母、老师、同门，是她信任的人，不让看就是有缘故咯？最要紧的是——打又打不过！不认怂也争不过，不如装乖，过一时再旁敲侧击。

    于是，卫希夷乖乖地、软软地说：“那以后，可要告诉我哦。”

    狼金也舒了口气：“好，会告诉你的。现在？”

    卫希夷二话不说，扭头便走。狼金将帘子扒开一道缝儿，看她直直进了女杼的帐篷，对里面点了点头。

    就像狼金说的，天下多攻伐，明日便要手上染血，试胆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帐篷里的尸骸，却是另有缘故。姞肥拣出几块骨头来，就着火把认真看了看，道：“不是人祭。”狼金道：“还用你说？看骨头，有多久了？”

    风昊将袖子往上捞了捞，一脸沉肃地道：“不是新的。”腐蚀得只剩骨头了。比这个更可怕的是，骨头上面有刮痕。指着骨头上几处刀痕，风昊道：“看，这一具埋在下面，刀痕便少些。在上面的，连指骨上都有了。”

    微一用力，骨头便被掰断了，风昊皱眉：“煮过的。先吃肉块肥美的地方，最后啃到了指骨，吃得越来越少的缘故。”

    人相食。

    几人面面相觑，这才是不让小孩子看的原因。告诉她人相食，与让她亲眼看到，是不同的。几个都是见过些世面的，沉默得并不久，风巽道：“去岁年景便不好，今年春雪又这般大，这是要出事儿呀。”

    风昊道：“还早，哪有那么容易就出事的？总要拖个几年的。申王的运气，开始变差了呀。”

    狼金殊无敬意地道：“他已经走了二十年的好运了，走点背运也是应该的。咱们也该早做准备啦。再走几天，咱们就得分开了，万望保重。但求有同进退的一天。”

    风昊将手中的骨头抛下：“埋了吧。此事不要再提起了，明日开始，加快赶路。无论到了哪里，都要广积粮。”

    狼金等一起应声。姞肥犹豫着问：“那希夷？”风昊道：“我来教吧。”

    师生几人并不知道，卫希夷已经触摸到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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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昊不肯让她看尸骸，她也不想说出来让卫应听，卫应在她眼里也还小呢。她悄悄对女杼咬咬耳朵，女杼道：“知道了，怪不得看这土堆是有些眼熟的呢。这里人堆起来祭祀用的吧。”

    提到祭祀，母女二人都安静了下来，女杼道：“睡吧。”

    “嗯。”

    女杼母子三人，与庚在一个大帐篷里住下，同住的还有夏夫人赠与的两位侍女。庚与卫希夷二人的铺位相连，两人在龙首城便是同室而居，此时还是头碰头。庚听着帐篷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下来，帐篷外面也安静了，只有火塘里的柴还在尽职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哔剥之声。

    悄悄伸出一根手指，伸到卫希夷的被子里面，戳了一下。卫希夷还没睡着，猛地睁眼翻身看了过来。庚小声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嗯？”

    “夫人没说错，那是个祭台，祭台往西再走些路程，会有一个荒废了的村落，”庚慢慢地说着，“听他们说，挖出骨头了，说不定我认识呢。”

    “什么？是被杀的吗？”

    “嗯。杀完了吃。”

    “先吃孩子，肉最嫩。我没吃……我父母是谁也不知道的，缺吃的时候，没人给我吃的。开始看我太瘦了，费柴，没煮我，让我跑了。也没能跑多远。”

    “饥荒？这种地方？不能去别处觅食吗？我们从天邑出来，没走太远吧？申王不管吗？”

    “还有战乱吧。王畿之内，也有叛乱的。打仗打输了，又没人收留什么的……”

    也将手伸到庚的被子里，拍拍她的背，卫希夷道：“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天灾人祸，我早看明白啦。人就是这样的。”庚说话的时候很冷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岁——现在十一岁了——的女孩子。

    “还是有不一样的，”卫希夷郑重地道，“就算有，只要没有灾祸，或者有灾祸而能度过，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庚忽然笑了：“这个你说了不算的，你管不了那么多的。”

    “我会想办法管的。”

    “那得是王才行，不对，王也不一定能管到每一处，可是不是王，就一点也管不了，”庚的神态变得狡猾了起来，“你要做王吗？”

    “嗯。”

    这下轮到庚惊讶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庚再次询问：“你要做王吗？哪怕现在未有寸土，哪怕风昊自己都没能够成功。”

    卫希夷道：“嗯。”没有发誓，没有讲道理，卫希夷简简单单地点头。庚却感受到了她的认真，不管因为什么，庚都开心极了。压抑住兴奋的心情，庚道：“那，那个小公主呢？”

    “阿莹吗？”

    “嗯。”

    “我会与她一起报仇的，报完了仇，我就回来。天下那么大，申王也不是唯一的王呀。”

    【如果最后你们成为了敌人呢？】庚肚里默默地问，最终忍住了没有讲。现在何况说出来呢？万一说出来之后主上犹豫了呢？未有寸土、没有士卒、没有粮草，一个三无主品，庚也敢认其为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与卫希夷也是蛮搭的。

    ————————————————————————————————

    第二天，雪变得小了些，没有人再提什么等到雪停了再走，反正是春天，雪不会下大之类的话。临行前，卫希夷问庚：“你要不要拜祭一下他们？”庚冷漠在摇摇头：“我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多，有什么好拜的？”

    卫希夷不说话了。

    一行人默默赶路，谁也不再说辛苦。卫希夷又被风昊塞到了车里，也不抗议了，怂得十分乖巧。因下雪，路上走得略慢些，三日之后，狼金才与他们分开，分别时再次叮嘱：“一旦乏食，必要来寻我。”

    风昊不客气地道：“行啦行啦，管好你自己吧。你有一国的人要养呢。你那地方，过于肥美，不好、不好。”狼金道：“谁敢抢我？”风昊笑了：“阿金啊，一旦有事，必要来寻我。”

    狼金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剑来，无锷无镗，玉柄，递给卫希夷：“这是我惯用的佩剑，别的好处说不上，煞气还是有一些的，拿着防身。”她到底还是有很深的顾虑，深怕一路行来有什么不好的气运缠着风昊一行人。

    以风昊的脾气，是不会理会她这种忧虑的，就算有，也会让她自己小心。不如将佩剑送给卫希夷，临别赠礼，小师妹还没有师父那么干脆的无耻风格，是会收的。这柄长剑之下斩杀的人敌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够煞气了。

    卫希夷双手捧过这柄长剑，发现它做工谈不上精致，却有一股气势扑面而来。笑道：“这个我喜欢！”

    狼金揉揉她的脑袋：“喜欢就好。”

    风昊难得用无奈的口气说话：“有我在，你们担心的什么？”

    狼金不答话，打个呼哨，她那两队美人儿人人兴奋，提起缰绳，座下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不已。一行人打马往西而去，再不回头。

    风昊伫立风中，良久，提高了声音道：“好啦好啦，看到她我眼睛都疼，终于走了！咱们也走。”

    卫希夷闷笑两声，这位老师真是胡说八道，眼睛疼，是因为想哭了吧？哼唧！

    当天投宿，卫希夷主动下厨，做些吃的想安慰风昊。食物端上来的时候，风昊不开心了：“你是同情我对吧？我看到你偷笑了，还看你，现在还说我在无理取闹。”

    “没有啊，我看到你不笑还能哭吗？”

    风巽听不下去了，生硬地道：“您年纪是她五倍，让她哄您，果然不是无理取闹。”

    风昊：“……”逐出师门！现在就逐！

    姞肥是个厚道人，不忍心老师再被师弟埋汰，也不忍心师弟被老羞成怒的老师揪出去“切磋切磋”，只好出来打圆场。问卫希夷做的什么，什么时候教他，好容易将场面给圆了回去。

    往日姞肥的心愿就是大家能够聚到一起好好热闹热闹，现在突然发现，也许允许大家四处谋生的老师才是最明白的那一个。就这么一个师门，人不多、事不少，聚在一起，自相残杀的机会真是太多太多了！

    经过这一出，车队的气氛好了起来却是真的。此后一路，吸取了宿营的教训，每每紧赶慢赶，总要赶到城镇村落关隘之类的地方，不再露营，便再也没遇到什么突发的事件了。

    大师兄住的地方离龙首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在地上青草渐多、城池渐少之后，一条绵延不息的山脉出现在了面前。山脉的走势由西向东，略向南偏，一眼望去，怎么也看不到边。

    姞肥跳下马来，在地上抖抖腿、抻抻胳膊：“到啦，到啦。”

    此时春雪已止，天很蓝、白云浮在天上，衬得天更蓝了。山是青色的，山尖蒙着雪，白得可爱。一条大河从山中流出，河水映着太阳的金光，远远看去，像是从山上垂下一道金银拧成的线。

    卫希夷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大叫一声：“嗷～～～”

    风昊刚跳到地上，难得被惊了一下：“你嚎的什么？天宽地广，你又不是没见过！”

    卫希夷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味道好！”

    “那是山河！不是你的早饭！”

    “哼！”

    每当此时，卫希夷便能得到小师兄摸狗头的优厚待遇。这一次，也不例外。只要能让老师不那么痛快，小师兄就会很痛快地摸摸卫希夷的脑袋。数次之后，风昊忍无可忍，在大弟子的门前语重心长地道：“希夷啊，你还在长个儿的时候，总被摸头，摸得不长个了，变成个矮矬子，为师可是会伤心的啊！”

    “哈哈哈哈！”先是卫希夷，接着是风巽，姞肥也加入了起来，不多时，笑声便响彻了天地之间。

    笑声之中，一队人马远远奔出。听到马蹄声，笑的人也不在乎，依旧笑闹，卫希夷还撺掇着风昊与风巽再“切磋”了一回。人马到得面前，一场切磋也刚刚收场。

    当先一人，面容清癯，着青衣，戴高冠，颔下三缕长须，约摸三十来岁的年纪。见到风昊，滚鞍下马，口称老师。

    这位，便是那位在师门里也显得很奇怪的大师兄了。

    ————————————————————————————————

    大师兄姓任，家中居长，又是风昊首徒，因而以次序为名，外面提起他来都称之为伯任，非关身份地位，只是排行而已。

    卫希夷听过关于大师兄的传说，那个“总不能让人觉得我名不符实，所以我就不出现了”，让卫希夷深觉怪异。这样傻的想法，居然还没有被逐出师门，也是奇葩呀！

    伯任见到风昊，心中十分激动，叫了一声：“老师。”

    风昊的脸上居然现出了怀念与纠结的神情来，卫希夷悄悄挪了过去，戳一戳姞肥。姞肥会意，低下头来，小声说：“我也是听别人讲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呀。”

    “嗯嗯。”

    “那个，当年，你知道的吧，传说大师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嗯嗯，听说还有不太会的，所以就……不出来了。干嘛这样啊？认就认了呗。那个，以后再学就行了。”

    姞肥做贼一般瞄了一眼正在上演久别重逢闹别扭戏码的师生二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年老师才开始收学生的时候，还很年轻，教导大师兄也颇为尽力。大师兄的父亲十分高兴，酒醉吹嘘……”

    哦……卫希夷明白了。伯任是为了维护父亲的名声，不能让父亲背上一个吹牛之类的不好的名声。大概也有为风昊的原因，不能让人说风昊教出来的学生，并没有那么好。

    风巽慢慢地踱了过来，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蔑的音来：“不要教坏希夷。”

    “咦？阿巽你说什么呀？”

    风巽见那边二人还没说完，也弯下腰来，低声道：“伯任，前妻所出……”

    卫希夷眨眨眼，没有听得太懂。风巽又补上了一句：“他的父亲又有了新的妻子、新的儿子……”

    哦……这下卫希夷全明白过来了。与庚处得久了，听庚说了许多这这那那的，卫希夷也是南君宫里长大的，想到后来听过的阿朵夫人与许后的恩恩怨怨，也是反应了过来。

    有点同情又有点不解地看向伯任，卫希夷问风巽：“他为什么这样做？打不过吗？老师的眼光一向很好的，既然看好他，他就不差，为什么相让？如果他的家族有比他还贤良的人，我就应该听过，可是没有。他不喜欢自己的国家吗？要将它让给不能治理好国家的人，百姓要受苦的。”

    现在回头看看南君家的一地鸡毛，太子庆固然不足以继承南君的事业，阿朵夫人等人的儿子也是能力不足，倒是自己姐夫喜是个能干的人。统治国家，还是要看能力的。既然伯任有能力，为什么不可以？同门做了国君封君的，谁不扬名天下？身为大师兄，伯任这是为什么呢？

    姞肥道：“也是为了维护他父亲的面子嘛。”

    卫希夷道：“不是吧？要给父亲营造一个虚假的荣誉干嘛？”

    三人叽咕了一小阵儿，那边见面终于结束了。风昊道：“那边的几个！好了没有？！滚过来见你们大师兄！”

    三人给面子地滚了过来。

    伯任和熙而优雅，姞肥与风巽学习的时候，伯任而未曾出师，二人也蒙这位大师兄的照顾，姞肥那照顾人的习惯，倒有一半是跟他学的，另一半是因为老师太……

    轮到卫希夷，伯任似乎十分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妹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冷不防，风巽咳嗽了一声：“大师兄，师父不让摸她的头，怕将她摸成个矮子。”

    “噗——”伯任笑了出来。一见他笑，身后的骑士们也都大声笑了起来。

    风昊愤怒了：“你混蛋！”

    眼看又要打起来，伯任忙将二人分开：“还是先安顿下来，这里的演武场虽比不得天邑，倒也还算宽敞，地方是尽够的。”

    卫希夷也不在乎被风昊与风巽夹中间儿怄气，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与伯任交涉起来：“大师兄好，大师兄，我母亲和弟弟也一同前来，不知可否安置？”

    伯任痛快地道：“是么？哎呀，在哪辆车中？我当先拜见长辈的。”及见女杼温婉有理，而卫应也乖巧可爱，伯任的笑容愈发真诚了些。只是看到庚的时候，两个人对了一眼，似乎有些怪异的火花擦了出来。

    不等卫希夷出言询问，伯任便收回了目光，请他们一同入城。

    城在山前不远，是很标准的建城风格——背山面水，林木平原皆全。卫希夷心道：这可比路上见过的很多城池都像样子啦。这里离龙首城也不算很远了，居然能做出这样一番事业来，还不与申王起冲突。这个，非但与传说中的隐居情况不符，与风巽、姞肥的说法，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隐情夹在了中间呀。

    卫希夷惊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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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流星雨

﻿    隐士是什么样的呢？

    卫希夷开始认真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在她人生的前面八年里，对于隐士的了解十分有限，伯任是她第一个接触到的“隐士”。隐士这种生物，在南君的地盘上，是被“爱干干，不干滚，咱们不兴矫情”对待的。到了申王那里，他似乎已经收集完了“隐士”。所以，在听到隐居的故事之后，她以为，她师兄就是找了个荒山圈了一下。

    ——必须是荒山，特产丰富的，都有主儿了。

    然后，也是带上几个或者多一点，几十上百个弟子，盖一处不算很小的住所。圈点地，开个荒，种点粮食种点菜。如果有富余，再养点鸡鸭鹅猪牛羊什么的。如果旁边有河，还能有鱼鸭蟹捉来吃。对了，一定要有树，不然没柴烧，也没得房子盖。

    对了，大师兄如果什么都会，又能招到人的话，纺织编织烧陶什么的手艺人也能各有一个地方。

    大师兄就过着这样自给自足，顺便带学习并且自学的……隐居生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去之前，卫希夷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可能再像在龙首城太叔府里那样，什么都有太叔玉给照顾得好好的，衣食住行全不用自己操心，还有侍女做家务什么的。这个她倒不怕，在老家的时候，她也不是什么娇气的小姑娘，自己穿衣叠被，自己跑腿淘气。别说太叔玉还给准备了侍女和家当，就算没准备，她觉得自己在学习之余也是能够帮女杼做许多家务兼照顾弟弟的。

    直到看到一座城。

    卫希夷的内心是懵逼的。

    高大的城垣，依山而筑，比起龙首城，这里的占地面积略小一些，看起来比龙首城显得粗犷一些，该有的却一点也没少。城门往外延伸出来的道路宽阔而平坦，车马走不多远，便能看到整齐的农田，划作方块样，灌溉的水渠也开挖得很规整。这里的雪下得却不大，薄薄的一层快要化完了。

    风昊一面看，一面点头，心中也有些疑问。伯任侍奉在他身侧，恭谨而自然。风昊一抬手，伯任便凑了上来。风昊手中的马鞭指指点点，问道：“只有这些田地吗？”伯任满心欢喜，笑容由内而外地生发出来：“不愧是老师，一眼便看出来了。”

    风昊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少拍马屁，讲重点。

    种田这个行当，国君公子们不会亲自去做，却很重视它，食物是战略储备。储备好的城池，粮草可支三到五年，再极端一点，可达十年。差一点的地方，也要能凑够一年的粮，否则这个城池就是不安全的。

    风昊不曾自己种过什么地，却知道粮食的产量，也知道凡种植，南方湿热的地方总比北方寒冷的地方收获要多。南方春天可以开始种植的时间也早，一年可以播种两次，北方就只有一次了。

    他留心估算了一下伯任这座城外的田亩，觉得数量太少。这座城，以风昊的估计，人数在万户以上。每家六人计（可能还有更多），再算上奴隶等等，人数约摸在十万开外了。这些田亩是不够的。

    伯任比较得意的就是这个了，他采用了新的耕种技术，进行了精细的田间管理，并且选取了良种，水利灌溉也跟上了节奏，提高了产量，便不需要开垦太多的土地了。毕竟过于分散，不利于管理。

    风昊对这此十分感兴趣，细问了伯任具体的做法，伯任趁机邀请风昊在此长住。

    风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斜他：“那你看我是来做什么的呢？”

    伯任笑道：“恭喜老师又收了一个合意的弟子。”

    风昊道：“看你这个样子，我就担心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伯任道：“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风昊不置可否。他对自己的弟子还是了解的，也觉得伯任憋着一口气，过得不会差。却没想到伯任已经隐隐有了国君的架势。比起征服四邻，最难的反而是白手起家，拥有最初的那一座城。伯任最困难的时期，已经熬过来了。在他的事业蓬勃发展的时候，还适合风昊在这里养娃种田吗？

    看看吧，都跑过来了。风昊对自己小声咕哝着。

    ————————————————————————————————

    高大的城门上面黑色的涂料勾勒出城市的名，这座城叫做阳城。山之南、水之北，太阳照耀到的地方。

    进入到城市里面，便能明显感觉到没有外面那么寒冷了。卫希夷抱着胳膊搓了搓，好奇地张望着这座城市。不同于它的外观，城内部分建筑的风格隐隐有那么一些熟悉，另一部分则充满了“北方气”，不同于蛮地、不同于天邑的别样气质。

    他们走的是大道，凡是面向大道的建筑，通常都是这个城市里最体面的。城内兼植松柏与乔木，才过正旦不久，乔木还不曾抽出新芽，松柏倒是常青不败。卫希夷不自觉地将此处与天邑相较，只觉得互有特色，而这里的人们，其气色与天邑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天邑是骄傲自矜的，阳城带着一股天邑所不屑的野蛮。

    大师兄是个有趣的人。卫希夷想了想，打马到了车边，悄悄对车里人说。女杼赞同这样的想法，她与女儿的心路历程极为相似，也是做好了吃苦耐劳的准备了。冷不丁遇到一座雄城，也是也是吃惊，心中更是想：此处离王畿可称不上远，天邑居然还认为他在隐居，可真不简单呀。

    微皱着眉，女杼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双暖暖的小手伸到她的面前，轻轻抚平了她的川字纹。卫应默默地收回手，小声说：“别愁。”女杼笑笑，将他抱过来：“你知道什么呀？”卫应道：“愁也没用。”

    “噗——”女杼笑不可遏，“对对对，愁也没用。”

    卫希夷问道：“有什么好愁的？”

    女杼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说不过你们。哎，阿应，你怎么话也多了起来？”

    卫应想了想：“那以后还说少点。”说完，又把嘴巴给闭上了。

    女杼：……手有点痒了。

    是城主国君亲自迎回来的人，道路两旁充满了围观的人群。笑着，咬着手指，伸头探脑，品头论足，又有说马好不好，装饰美不美的，城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姞肥一勒缰绳，等卫希夷赶了上来，很好心地问：“被这么多人看着，怕不怕？”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卫希夷何止是不怕？还与围观的人对着围观，看人家造型新颖的皮毛帽子，看混杂在人群里的异族人的服饰。她眼神儿还好，从倾斜的角度上还看到大道两旁房舍后面，有好些看起来很矮的房子。

    “师兄，他们那个房子，和咱们宿营的时候搭帐篷的法子是不是一样的？”瞧，这就问上了。

    姞肥自己也没有来过这里，知道此处的，是他的一个弟子，这回领路的也是此人。说是弟子，看起来比他还年长些，然而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弟子看到他招手，便恭恭敬敬过来，听姞肥相询，肯定地说：“正是。”

    宿营地是临时搭建，没有常居之处用心，坑挖得也不深。惯常的居所，乃是要挖下去将近一人深，在外面只需要糊很矮的一点墙，再搭个房顶即可。然而据这个弟子讲：“外面野人逐水草居，冬日天寒，方作此种居法。聚城而居，多半不会这样。城内造成这样的，是给奴隶住的。内里毕竟阴暗。”

    卫希夷留心数了一下，奴隶的数量并不多，想来也是与蛮地一样的情形。

    虽然风昊自己奇奇怪怪的，教出来的学生也是奇奇怪怪，却是各有各的奇怪之处。姞肥的弟子却十分像老师，极其耐心，见卫希夷对城池好奇，不厌其烦地将所知道的全对卫希夷讲了，也不管卫希夷有没有问到。

    原来，他的家乡离此地并不算远，成年后方才外出求学。彼时风昊正与风巽杠上了，姞肥便捡到了他。期间，他回过一次家乡，路过此处，见到了伯任，也看到了他居住之处。当时还不是阳城，没有这么宏大的规模，也是草创。不想数年不见，伯任这里俨然雄城，将他也吓了一跳。

    姞肥叹道：“不愧是大师兄呀。”

    卫希夷道：“是啊，有这么多人，可真难。”

    自打立下了志向，卫希夷便开始想——我当如何做？发现比起征伐开拓，开荒才是最难的。她得到哪儿找到许多人，再让这些人听自己的呢？伯任却做到了。

    从听到的消息来看，伯任几乎是白手起家的。

    要向大师兄好好请教请教。

    ————————————————————————————————

    其实，伯任也很有风昊的老母鸡风范，早早将风昊等人安排在了自己的宫殿里。虽无国君的称号，卫希夷还是称他的居所为宫殿，无论从规模还是布局还是功用来看，这里就是国君的宫殿。

    卫希夷随母亲和弟弟居住，十分神奇地发现，从南到北一大圈，自己的待遇反而节节攀升，居然正经八百儿住宫里来了。伯任一如太叔玉，给配了许多侍女，母子三人几乎什么事儿都不用做。庚一直紧跟着卫希夷，也被认做是她的女伴，也临时给她加了好些个行头。

    女杼给分派好了各人的宿处，与在天邑不同，卫应这回有了自己的房间。一行人重新梳洗，换上了整齐的衣裳，精神为之一振，即受邀参加了伯任为他们举行的欢迎酒宴。

    天色渐黯，火把渐次点燃，大殿内的油灯也点了起来。卫希夷摸摸灯台，同样是七枝灯，铸造的纹饰与蛮地、天邑也有了不同，灯油燃烧的气味也不一样。

    同门来了，伯任显然相当高兴，除了他自己，还宣召了自己的肱股们一同前来。也是要部下认一认人，以后要尊重他的师父和同门。风昊的大名在阳城是十分响亮的，当他不翻白脸不讥讽人的时候，一派天人风范。他的弟子们没有一个生得不好看的，徒孙们也是端端正正的才俊模样。女杼是随女儿来的，亦是个端庄妇人。

    人都是看脸的，一见这些人的相貌，哪怕是衣衫褴褛，也要另眼相看，何况这些人还衣着华美，组团而来。

    伯任的部下们也都开心，阳城自建城至今，还未有过这么多美人一同到来。他们更有一样开心的事情——众人一直想劝伯任正式立下个名号，伯任却总说时机未到。有什么时机未到的？先定下了，才好打出旗号来开疆拓土、征伐他国。没个共同的名称，人心容易散呀。现在好了，城主的老师来了，同门也来了，与他们接触接触，让他们劝一劝，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多啦。

    这般想着，伯任的太史令起而举觞，先敬伯任，继而与风昊套近乎。风昊似乎颇觉有趣，也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来，与他套话。太史令也想向风昊诉说现状，没两三下，便被风昊套了个底朝天。

    风昊仿佛想嘲笑，又忍住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内心已经在咆哮了。事实上也是这样：【你傻吗？伯任个傻子是怎么选中你这个蠢人做了太史令了？都让你做太史令了，你说他有没有打算？你说！你说！你说！】

    伯任还带一点古意，他的太史令的权限比申王的太史令还大那么一点点，管着占卜祭祀与记录诸般事宜。“太史令”三个字，也不是轻易能够许人的，国君才会给自己设个太史之类的辅佐。搞出这么一个人来，伯任意欲何为，岂不是很清楚了？再看看伯任设置的这些官僚，无论哪一样，都是换个名目，或者不需要换名字（比如太史令），就可以直接上任的国君的属臣。

    【你也讲名义要紧！怎么不回头看看你们自己的“名”？】风昊被气乐了。

    太史令也是关心则乱，在他们看来，伯任无疑是个有能力、有道德、有担当、有前途的主君，推动主君更进一步，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太史令继续给风昊灌米汤，如果有风昊这样的老师出现主持伯任登基祭天的仪式，无疑会令仪式更加辉煌。

    太史令借着酒意，故意用醉汉式的大声说：“臣占卜过了，大吉！大吉呀！正在今岁！”

    风昊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心道，我TM比你占卜强多了！我随便一个学生，不务正业都是申王的卜官！你给我这儿拿占卜说什么事儿？

    伯任摆摆手，示意阉奴将太史令扶出，下令奏乐演上歌舞。卫希夷抽抽小肩膀，身子后斜，对庚道：“这个太史令太笨，用膳时奏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呢。”这是排场，就像南君称王一样，不到那个身份，用了被称为僭越。当然，像南君是倒霉，王城宫变，才被天邑称之为僭越。像戎王，申王也不想他称王，只因没有被申王打趴下，便被申王承认了。

    庚在她身后小声嘀咕：“焉知太史令不明白呢？就是明白，才会催促吧？否则城主觉得时机到了，大家都不应声，岂不尴尬了？”

    卫希夷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也觉得可乐，举袖掩面，笑个不停。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意见，阳城的歌舞也与别人不一样，舞女们比蛮地、天邑显得丰满而矫健，身材不似蛮地的灵活，也不像天邑的柔韧，配上舞步，却别有一种风味。看了一会儿，卫希夷与庚的兴趣就不在这上面了，直到歌舞演罢，两个彩衣侏儒迈着侏儒特有的像玩偶一样的步伐走了进来，两人的重又提起兴趣，看他们讲滑稽笑话。

    左面的侏儒彩衣以绿色为底：“老伙计，你知道阳城最近有一件喜事吗？”

    右面的侏儒彩衣以红色为底：“老伙计，这个我知道。”

    绿侏儒：“那你说说看呀。”短胳膊向前摊了一摊。

    红侏儒：“当然是城主迎师傅。”看比例显得大的脑袋昂了起来。

    绿侏儒：“不是不是，你说错啦。”

    红侏儒：“胡说胡说，这怎么会不是喜事呢？”

    绿侏儒：“比这个大，比这个大。”

    红侏儒：“那你说，那你说。”

    殿内的情绪被吊了起来，卫希夷也很想知道他们说的喜事是什么。悄悄问庚：“难道是大师兄要娶妻了？”她看得分明伯任的宫殿里没有女主人存在的痕迹，宴会也没有女主人出来招待。她还特意问过侍女，也是讲伯任未曾娶妇。

    庚撇撇嘴：“怎么会？对于国君，最大的喜事便是祭天正名。刚才太史令才闹过的。”

    果然不其实，绿侏儒又复开口：“你知道太史令卜过一卦吗？”

    红侏儒：“这个我就不知道啦，我不知道，你知道？”

    绿侏儒：“当然啦，你这不才说吗？太史令卜过一卦。”

    红侏儒：“那你知道卜的什么？是吉是凶？”

    卫希夷闷笑了起来，掐了庚一下。

    绿侏儒高声道：“祭天正名，大吉！”

    红侏儒跟着场声道：“祭天正名，大吉！”

    伯任皱眉摇头：“胡闹胡闹！下去！这等大事，也能由侏儒随意谈论取笑吗？谁许侏儒胡言乱语？”

    姞肥心地很好，笑着劝道：“若是连侏儒也认为此事可行，我看就很吉利嘛。”

    伯任辛辛苦苦从家里出来，勤勤恳恳种地盖房子，难道是为了解放全人类？显然不是！聪明人面前就不要作戏装憨厚，尤其是自己人面前，伯任苦笑道：“离龙首城还是有些近，然而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我意再等一等，等到申王无暇他顾之时才好。可惜他与戎王之争草草收场了，否则……”

    此言一出，众人皆知他志向不小。若只是一城之地，又不是申王畿内，伯任师门同气连枝，皆是厉害人物，申王便卖个面子承认了又如何？并不需要这般谨慎。此后他恐怕还是想着亦行征伐之事，或许会与申王的附庸们产生冲突，更有甚者，会将触手伸到申王的口袋里。

    此时若申王实力仍在，伯任再厉害了，也不能以一城之力与申王对抗。趁机搞事，才是伯任的打算。

    话说明白了就好嘛！这一下，连同小师妹都明白了，大师兄要玩一把大的。阳城的文武们拍额相庆，被架出去却不肯走，蹲在柱子下面听壁脚的太史令猛地蹿了出来：“臣便说了，是大吉嘛！去岁他们天时不好，咱们却没有大荒大涝。粮草亦足。这是天都在帮忙呀！”

    臣僚们一起欢呼，那架式，若非天色已晚，恨不得立时击鼓点将，即时筑起高台来祭天。

    这是一场后世经常会演的乏味的戏，此时却十分新鲜，同门们看穿其意，只因是大师兄的戏，都捧场地含笑点头。

    太史令恭敬而客气地说出自己占卜的结果，请示伯任，并向风昊请教，问是否妥当。又语及筑祭天高台的诸般事宜，愈说愈是兴奋，正讲到兴头上，忽然止住了。

    众人一齐奔出，站在台基高高的大殿长廊上往东南望去——天上，呼啸下来一条一条的火线，像是拖着长长的直尾巴的蝌蚪。蝌蚪的脑袋砸向地面，大地也在摇晃着。

    城内一片惊惶的声音：“星陨了！星陨了！”

    众人一齐望向“大吉”的太史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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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新发现

﻿    【等等！我不可能这么倒霉！】太史令惊呆了。

    脚下的震动还未停止，城中满是慌乱的声音，伯任的笑容微微发僵。

    气氛有点糟糕，卫希夷从来没有见过等奇事，既无前例可循，也不知本地习惯。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一定要帮大师兄度过这个难关！弟子们望向老师，臣僚们看向伯任。

    风昊是最沉得住气的，将手往身后一背：“出城，看看去。”

    伯任担心地叫了一声：“老师。”

    风昊的声音里带着冷怒的味道：“我倒要看看这是怎么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没砸到头上就没事儿！”

    仿佛在讲废话，砸到头上就砸死了呀！

    风昊本人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天上掉下星火来，年轻时倒是因为听说过这样的传说，胆大包天地跑到遗址去看过。只看到满地的坑和大大小小的石头，坑和石头附近似乎有烧焦的痕迹。周围荒无人烟，也没有人敢居住，只有一些旧日祭祀过的残存。

    所以在说“没砸到头上就没事儿”的时候，风昊也是有些心虚的。但是，学生们都还靠着他呢，他可不能露怯！琢磨着如何趁这有限的时间，找出一个理由，将此事掰成个“大吉”来。

    气氛空前地紧张起来，一队队的士卒跑过，一只只火把打了起来，自宫中排出一队长龙，往城外而去。阳城的百姓大约也是没有想到，在上午围观过一次之后，天黑还能再围观一次，两次围观的心情却是天差地远。

    不免有人心里会想——怎么他们一来，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也是正是风昊等人担心的。

    一路上，风昊心里编了八套瞎话，就为了见到陨落的石头之后说点场面话，将这些玩艺儿活活掰成个吉兆。与他有一样心思的，还有姞肥一干人等，风巽虽然一张傲气的脸，想法也与大家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卫希夷，她就一个念头——老天你又来捣乱！我劈了你！

    气鼓鼓地，卫希夷手按腰间佩剑，很有气势地跟在风昊的身后。这一次，风昊没再讲“小孩子不要看”之类的话，默许了她。不但是她，连女杼等人要跟着去，他也没有阻止。陌生的地方，自己人跟在自己身边才是安全的。

    春寒料峭，夜里愈发显得冷。来的时候只觉得天地宽广，寻物的时候只恨怎么还没有到。许多人都走出了一身的汗，将里衣粘在身上，湿乎乎的十分难受，也没有人发出抱怨的声音。

    从刚才的方位判断，陨星落的地点在阳城之外不算太远，大约是农田与荒地相交界的地方。心焦的人们只觉得这段路是永远也走不到了，没想到走着走着，它便到了，远远闻到一股细微的不太一样的味道的时候，有的人心里开始打小鼓，又盼望着地方永远不要到才好。

    当心中有这种企盼的时候，地方偏偏到了。地上一片狼藉，一大片的空地上面，散落着各种形状、不同大小的黝黑的块块。春耕还没有开始，这里没有秧苗，大约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风昊从马上下来，当先迈开了大步。他的心中是恼火的，给他下马威，哪怕是老天，也不能让他不生气。他酝酿好了气势，预备走到跟前就一脚踩上去，然后开骂……

    “咦？”才抬起脚，风昊自己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他曾因听闻传说，去过陨星落地之处，别的没看到，就看到了石头和坑，还捡起过石头研究了一回，确定与当地的石头有些不同，但是依旧是石头而非美玉宝石。

    眼前这些个，却仿佛有些不同呀！大的如同卧牛一股大小，小的又似拳头。在火把的照耀之下，隐隐泛着不同于石质的光泽。

    风昊蹲下身来，向陨星摸去。未触到那巨大的如卧牛一般的陨星，便被风巽扑上来抓住了，师生二人较力的当口，伯任也扑了上来，太史令等人将心一横，也围了上来。各各伸手，摸到了陨星上，都是面色一变。

    那一厢，师生二人也停了手，别人都摸了，也没死，就没得争了，一起摸一摸好了。风昊不客气地挤了上来，将别人挤到了一别，自己霸占了老大一块地方，一巴掌拍了上去，另一只手将要挤上来的小弟子揪着领子扔到了圈外面。

    一摸上去，风昊便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变脸了。风昊自认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他走过的地方之多，申王这样的人是比不上的。奚简这样的人，身负采风之责，到过的地方虽多，却又不能像他这样做一些奇怪的研究。

    但是，这次落下来的陨星，他没有见过！

    上次看到遗落的石头，多少能够判别出来这是何物。即使不是本地出产，在他路过的地方，也有相似的。这次却是大不相同。

    不止是他，伯任也是游历过的，伯任的僚属里也有外地过来的——皆无人识得此物。

    这就麻烦了！

    包括伯任在内，许多人心里都打过腹稿的，只是没有料到过有这种情况！来历倒是知道了，用处呢？效果呢？还不如下点大家都认识的东西呢！这样也好编呀！不知道的东西，编都没法儿编，一个编不好，事实会打脸的！

    卫希夷被老师扔到圈外，再被庚给牵到女杼身边，怏怏不乐。蹲在地上，摸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陨星，抛上抛下，又闻了一闻：“不让摸大的，我就摸小的。”

    小的也不让！

    庚尽职尽责地将她再次往后拉：“不要乱摸。”

    卫希夷：……“喂！”

    “乖。”庚面无表情地拍拍她的肩膀，对风昊的方向呶一呶嘴。那边显然是遇到了难题——不太好编瞎话。卫希夷没有贸然挤过去插话，而是决定自己研究一下这块黑疙瘩，有点像铜，又比铜轻。入手的解感与铜还有点类似。

    扬扬眉毛，卫希夷丢下了手里的黑疙瘩，踱着步子，到了一块比卧牛小些，约摸有条黄狗大小的黑疙瘩旁边。围着转了一圈儿，面无表情地拔剑。

    庚：……

    天是劈不到的，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可以泄愤地劈上一劈。

    “锵——”金铁交鸣之声传来，夜里火星很是显眼。

    卫希夷“咦？”了一声，换了一个角度，再次狠狠劈了下去！

    又是一声，卫希夷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确实是兵器交格的声音。冲庚伸出手来，庚接过一支火把，跑过来为她照亮。卫希夷伸手摸摸黑疙瘩上面的剑痕，再将剑举起，对着火把仔细观察。

    这里的动静将风昊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卫希夷的第三剑再次劈出，这次加大了力道，将她的手震得发麻，手中长剑也被反弹开来，剑刃已经出现了豁口。紧接着，她又劈出了第四剑。

    太史令等人面面相觑，风昊等人却安之若素。

    很好，很符合卫希夷的风格。

    卫希夷兴冲冲提着剑奔了过来，到了面前，将剑一提，太史令等人微惊之下，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卫希夷没有搭理他们，将剑凑到风昊面前：“看呀！老师，这说不定是好东西哦。”

    风昊眯起眼睛，伸出手指抹过剑身：“嗯？”

    将剑塞到他手里，又跑去捡了块小黑疙瘩，也交给风昊：“掂掂试试。”

    “这——”风昊瞪大了眼睛。

    他会铸造，虽然不是专业铸造的大师，也懂各色金属，虽然不是将一生消磨在矿场的匠人。入手一试，还是发现了问题的。黑疙瘩比铜轻，比青铜也轻。将黑疙瘩扔给伯任，风昊仔细研究了一下剑刃上的崩坏的豁口，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伯任模仿着他们的样子，也试试轻重。姞肥的弟子们不等老师吩咐，跑去捡了数枚，分别孝敬了姞肥风巽等。黑疙瘩在手里传来传去，也有试着不同来的，也有试不出来的。

    风昊有心成全小弟子，故意给她机会：“说吧！”

    卫希夷兴奋地道：“老师，这个或许是一种金，它比铜，又比铜硬，若是用来打造刀剑，比铜好使呀。它会很有用的！”

    风昊再次为小弟子抢了个先：“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呃？”卫希夷僵了一僵，这个，没想过呀。不过，她可不是一个怯场的人，果断地道：“它黑乎乎的，就叫黑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真是一个很贴切的名字呀……

    太史令原本以为，会起一个比如什么星金之类高大上的名字，现在……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要是吉祥的就好！找回了场面、捡回了尊严的太史令首先跳了出来，祝贺伯任得到吉兆。上天赐下此等“黑金”，必然昭示着主君武运昌隆，云云。

    从太史令开始，到百官，到卫士，一声声的欢呼。好消息随着声浪，一波一波地往阳城内涌去。这一夜，城内无论男女老幼，皆无心睡眠，前半夜是惊吓，好些人家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准备连夜偷跑出城。到了后半夜，好消息传来，便又将包袱解开，将衣裳首饰穿戴起来，准备着天明的庆典。

    伯任的心情经此起伏，再也不做“喜怒不形于色”之状，将喜悦的心情真诚地反应在了脸上。笑着吩咐士卒：“将黑金悉数运回宫中，明日择良匠铸剑！筑祭！我要祭天！”他更有一种心思，想佩着这黑金铸的宝佩来完成祭礼。那一定会很威风。

    吩咐完，伯任心情大好，再次拜见老师。深深地觉得，自己的运气是十分的好，老师更是带来了好运的大好人。

    风昊捻须微笑，又是一副高人风范了：“哎哟，就为这等小事，瞧你们一个一个慌张的样子！不知道老人家容易犯睏吗？回去回去，我要休息了。”

    伯任躬身，请他先行，自己却慈祥地摸摸小师妹的脑袋，携着她的手同行。要不是小师妹别出心裁，还发现不了黑金有用处呢。

    回去的时候，心情便与出城完全不同了。出城焦虑，回城轻松，一道走，一道说笑，风昊心情也微有些飘，大声叫着卫希夷的名字，要考虑她还记不记得怎么观星。

    风巽拨马凑过去，咬牙提醒：“观星占星，是能当着这么许多人的面儿胡说八道的吗？”风昊不高兴了：“我又没讲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当卫希夷被伯任带过来的时候，不得不与伯任一道劝这师生二人不要当众打起来，那样很丢脸……

    一路打打闹闹，谁也不觉得这样轻狂，回到城中，个个兴奋不已。伯任再次开宴，将没吃完的酒席给补上。女杼却推说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将已经睡着了的卫应带去安歇。风昊看看卫希夷，塞给她一只烤羊腿，也喊她去休息。

    卫希夷抱着羊腿：……侏儒戏我还没看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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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早早去睡了，第二天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爬起来，思索着昨天风昊应该熬到很晚，今天可能还要与伯任商议事情，八成是上不了课了。开始考虑吃完饭再补个眠，在那之前，还要礼貌上去见过老师。

    请侍女领路，到了风昊那里——这里比卫希夷住的地方更宽大——风昊正在洗脸。一见到卫希夷来，风昊问道：“来做什么？不累吗？去去去，回去再休息两天。一路也很累啦，走吧走吧。”

    “哦。”卫希夷有点莫名其妙，奇怪地摇着头，狐疑地往回走。走不几步，遇到打着呵欠的姞肥，乖乖地叫了一声：“师兄。”

    “哦哦，希夷啊？哈欠，不睏吗？回去休息吧，我们咱们忙了一夜，都还没睡呢。老师洗沐完了，正要睡一会儿呢。”

    【原来如此！】卫希夷恍然大悟！

    背后传来风昊大声的咳嗽声：“都不累吗？不累给我绕着中庭跑八圈！年轻时不要熬掉身体，到老了可补不回来！”风昊大声嚷嚷着好些个养生知识，不外现在要好好睡觉什么的。并且绝口不提是他睏了要休息，这样的真相。

    一瞬间，卫希夷很是怀疑，所谓“大师兄为了无所不知的名声而隐居”这样的流言，是不知道谁从风昊的身上截了某些特点，放到了伯任的声音，捏成了这一段“秘辛”的。

    被自己的脑补逗到了，卫希夷笑出声来，对姞肥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跳回了自己的住处，正遇到几个欢笑的侍女。侍女们怀里抱着黑陶瓶，长长和瓶身，瓶口插着数株腊梅。见到卫希夷，一齐行礼。嗅到了香气，卫希夷赞道：“真香。”

    侍女中一个脂粉上得比别人更精致些的姑娘笑吟吟地道：“是呢，是为了准备大典用的。这花儿现在还开着，养得可不容易了呢。您的寝殿里也有。国君与太史令商议大事，抽空特意吩咐下来的。”

    “咦？他还没睡吗？”

    “是呀。”

    伯任看似斯文，做事却是雷厉风行，当天夜里，他通宵没睡商量着策略。第二天又亲自监督起种种事宜来了，居然不打算补眠。

    卫希夷吐吐舌头，心道，要做国君的人，就是不一样，睡得都得比别人少。蹦回去自己房里，嗅了一阵儿梅花。卫希夷闲来无事，拖着庚教她识字。庚与卫应的沙盘等物，一路上颠簸，不大合用了，卫希夷找到了伯任宫中的侍女，问她哪里可以找到沙盘。

    侍女骄傲地一挺胸：“好教女郎知道，这些宫中是尽有的。”

    卫希夷往她的胸上看了两眼，心说，长得胖也不用骄傲成这个样子！我师姐，她比你还胖呢。

    侍女的胸脯又挺高了一点，带着丝神秘的语气道：“我们这里还有一样别处没有东西！比刻刀好用多啦！”

    卫希夷不腹诽了，问道：“那是什么？”

    侍女在前面引路：“昨日您住进来之后又是赴宴又是出城，没来得及跟您禀报。我主已将一切都备妥了，都在这里呢。您看，这个是笔，这个是墨，不用刻，可省力了。”

    卫希夷与庚面视一眼，两人莫名地觉得，这个东西会很好！侍女又向她演示了要如何用墨，以及笔的用法。“笔”有点像刷子，将些狼毛粘在细木条上。用法也像刷子，蘸点墨，在削好的竹片上划上字符。笔头很软，不可用力太过，又要不时蘸墨，可比起拿刀刻画，实在是安全又省力的做法。

    卫希夷很喜欢这个“笔”笑道：“这可真是不错。哎，有沙盘吗？”

    您还没忘了那东西呀……侍女笑容一僵：“有的。”

    新人学写字，都是用的沙盘，卫希夷很懂跟大师兄可以不客气，但是也不能太不客气。其实人和人相处，道理也都差不多。

    不多时，两个小姑娘便头碰头地在沙盘上划来划去了。卫希夷拨了两下手中的长木条，忽然说：“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庚头也不抬地道：“太叔那里不用担心，到了祁地，就是他自己的国度了，也无人掣肘，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女莹么……她哥哥已经被骗倒了，只要她不慌神儿，就不会有岔子。我只担心，他们过得太顺心了，会将他们的母亲给放出来。”

    “咦？哎，这里错了，少了一道横杠，”卫希夷给添上了一划，“他们会吗？”

    庚认真记下了错的地方，将沙抹平，继续写：“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疼的时候撕心裂肺，好了之后就觉得自己勇敢，不会再怕了。车正看到妹妹们都如他所愿地安份了，就会追求更多的‘和睦’，女莹姐妹俩，嗯，女儿总是与母亲更贴心一点。她们已经没有父亲了，兄长又严厉，不会觉得母亲可怜吗？那是生身母亲，又不是仇人。三个人如果都过得舒畅了，是很难再继续狠下心肠囚禁母亲的。从您说过的许侯之女的举动来看，她是个聪明的蠢人，我们看她蠢，她的很多办法却很实用。她还有一个许多人都没有的长项——识时务，很会服软认错，依附于强者。母亲都认错认输了，有几个儿女还能再狠心囚禁她？”

    卫希夷惊出一身汗来：“把她放出来，她会做什么呢？”

    “一时半刻，也做不出什么，罪妇么……她的儿子还没有自己的封地，她也只能在天邑贵人中陪着小心。接下来会做什么，就看她这些日子有没有改变了。”

    将沙子再抹平，庚缓缓地道：“不过也不用急，不在今日，不在今年。她还需要一些时间，车正是她的亲儿子，她了解车正，车正也不是不懂她，会看住她的。”

    “可是这样，阿莹就要难做了。”

    “此地主人离开故国，披荆斩棘十数载，才有此一城，不够艰难吗？一城之国，尚且如此，何况还想做王。”

    “我也不是很担心她会坏事，没有人帮她，她就什么也做不了。可是她真的很烦人啊……”

    “车正握一家大权，不须担心。女莹刚硬，且越来越年长有城府，也不用担心。值得担心的，反而是她的长女，那个人太听话了。”

    卫希夷沉默了一下，女媤她就不太关心了，并且觉得女媤这个人很粘乎，仿佛第二个许后，令人不太舒服。伸出手，女莹会抓住，女媤搞不好会尖叫告发。还是算了吧。

    庚微笑了一下，继续划拉：“等下去睡一小会儿吧，昨天的宴搅了，今天或许还有一宴的。”

    “好。今天能好好听侏儒说笑话了。” 卫希夷怀着美好的愿望，补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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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流星雨

﻿    难得庚又猜错了一次，伯任没有在这一天再次举行宴会，而是将宴会定在了隔日。为了这事儿，卫希夷冲庚笑了一整天，庚依旧保持着慢悠悠的速度，在那儿练她的字。

    直到卫希夷渐渐止住了笑，庚才慢悠悠地说：“原来是猜错了，嗯，你师兄是比别人沉得住气一点。”

    卫希夷弯了弯眼睛，略带骄傲地说：“那是当然啦。”庚翘了下嘴角，也不反驳，将沙盘收好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嗯，安顿下来，跟老师好好学本事。”说起这个事儿，卫希夷也是有一点发愁的。她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思考得周全许多，心中又有一件大事，肚子里自然是藏了一肚皮的计划的。

    按照她的规划，到大师兄的“荒山”附近，按照师父说的，自己也圈块荒山，权充地盘。然后一面学本事长大，一面努力收留很多的人，在她的计划里，可以用将近十年的时间，逐渐聚集人口，随着人口的增多，自己的威信也会渐渐地增长。有了威信，可以建城、正式地召集军队。

    到那个时候，天邑不生变故，申王也该五十开外，到了快要死的年纪了。不管她想怎么做，腰杆儿都能挺得直直的。哥哥，也可以认回来，不让别人欺负他了。

    多么完美的计划！

    直到她看到了大师兄的城池。

    感动得心里直流泪——这就是我的计划呀！

    这回真的要哭了，不是遇到知己的感动，而是——这块地你圈了，我在旁边圈地不是跟你抢生意吗？这是要同门相残了呀！

    能够看得出来，伯任的志向也不小，起码背井离乡十数载，不能是只有一座不能炫耀的孤城的，对吧？反正，卫希夷自己不会这样干。要干，就得有很大的地盘，带上大队的人马，杀过去把仇给它报了！伯任就算没有什么仇，不记恨，不想跟那群没出息的争执。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不进则退，为了自保也要先出去打劫一回。

    则大师兄地盘周围，东西南北各走至少二百里，都算是被大师兄给承包了的。

    卫希夷能够想到的就是——离大师兄的地盘远一点儿，再圈个地儿，从头开始。这样，就不能一边学习，一边搞事了，得等到学完了，才能走。否则就是挖自己师兄的墙角，那就不好了。带老师走呢？她又不忍心，为了自己的目标，让风昊放弃舒适的生活，跟自己到荒郊野地里挨蚊子咬？那也不像话。

    与庚说话的时候，卫希夷已经做好了“耽误个五、七、六年，认真学，早点学完好去圈地”的心理准备了。当然，这个计划是不能向外透露的，也不能跟庚说。庚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将朋友看得太重，反而忽略了她自己。与其让庚跟着犯愁，不如自己扛了。她们的年纪都还不大，耗得起！

    所以，卫希夷说：“我还得先长大呢，还有阿莹的忙要帮呢。回南方的时候，也能收束好些人。我爹是獠人，蛮地动乱，也不知道獠人如何了，我若能回去，他们想跟我走，我就带他们。应该……可以的吧？”

    庚道：“五五之数，蛮地平定，獠人只要不受排挤，就不会放弃祖先的领地。除非再有变故。”

    卫希夷道：“那便算了吧，我再想办法，别让他们再遭罪了。我爹的愿望，就是想让族人能够像以前那样安静的生活。”

    庚未曾见过獠人，不好评判獠人的用处，是以也不再分析。问卫希夷：“原本风师讲的，要你在伯任居所左近也择一处‘隐居’，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她将隐居二字咬得很重。

    卫希夷又是泄气又是想笑：“我不想提这事儿的，你又提了。我也……有点愁的。不过现在想想，也不是非要走的吧？”

    庚点头道：“我一直在想，像师偃的弟子们，虽然有离散的，却终有许多人一直围在他那里。又如其他的名师的弟子，也是互相引为臂膀，这个，我知道的没错吧？”

    “嗯，是这样，他们也会分散，不过在不少地方，都会引荐自己的同门。”

    “那，为什么呢？”

    “老师的弟子少吧？”

    “为什么少呢？”

    卫希夷想了一下：“是不是为了将每一个学生都教好？我还听说，很好的老师，教的学生都少的。”据说，南君宫里那种情况是特例。到了中土才知道，即使是宫廷老师，人家也是教很少的人。

    庚严肃地道：“或许，还因为彼此都看出来了，大家都有大志向，挤得太近了，就要互相妨碍。不如出去与陌生人相争。你们都是虎而不是狼，一山难容二虎。”

    卫希夷深吸一口气，仔细想想，庚说的也是很有道理的。敲敲膝盖：“这样啊……”

    “所以，您要寻找机会，将您的志向与伯任先说分明。您是要南归的，所以在这里即使有些人愿意追随您，您也不会对他造成威胁。至于以后，相信风师的弟子们都很明白各自的本领，如果您长大了之后勇力非凡，他们都比不上。便不会再生出相争之心，毕竟是同门。看息君，不也是居于申王之下的么？”

    卫希夷心里划拉了两下，明白了庚的意思：一、不要与同门起冲突，因为没什么好冲突的，天宽地广；二、如果有本事，将大家聚在一起，那也没关系，大家都是明白人儿，感情也不错。

    卫希夷郑重地道：“我知道了。宴上便说。”

    庚道：“不必焦急，也不必认为就是与伯任离心。雏鸟长大了，也要被赶出窝的。总呆在窝里，没意思。离开了窝了，也不代表不是一家人了。”

    卫希夷笑道：“哎呀呀，我没有难过，这个我也想过的啦。”

    “嗯？”

    “现在跟老师学本领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还得南下呢，不必就选定这里附近的。”

    庚有些郁闷：“原以为可以一边学，一边着手的。还是要让伯任明白，您不会与他在此处相争的好。”卫希夷有一种独特的长处，与她在一起，无论男女老幼，都很难去讨厌她，很愿意与她做朋友，帮她做事情——将她当做竞争对手的除外。是优点也是缺点，好的地方是，她不知不觉就可以聚集许多人，坏的地方是，落在有心人眼里，是要将她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的。

    庚总觉得伯任这个人有点心机深不可测的味道，还是讲明白的好。

    “嗯。哎，先别想这些烦心的了，帮我看看哪件衣服看起来可爱一点，晚上可以骗人。”卫希夷拉起庚的手，两人一起挑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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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到晚宴，风昊便支使着姞肥的一个弟子过来，将卫希夷喊了过去。卫希夷正在与庚选衣裳，她带来的衣服并不少，离开太叔府的时候，只打了个小包袱，等到出城的时候，太叔玉以“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烂好人”的破罐破摔心态，塞了好几车的的辎重衣食过来。

    如今衣服摆了一地，两个小姑娘正评估着呢。太叔玉的审美很是高端，又是真心疼爱她，夏夫人自己将要做母亲，正是母爱满满地要溢出来的时候，二人卯足了劲儿要给她好东西。随便哪一件往身上一罩，衬上卫希夷的脸，都是可爱得让人想揉脸。

    庚指完一件又指另一件，让卫希夷将衣服快要换了一个遍，一脸严肃地道：“挨个试一遍不就知道哪个更好了吗？”

    两人试着衣服，姞肥的弟子过来了，因为是老师的师妹，这弟子虽然年纪比卫希夷她哥哥都大，还是尊称她为“子”：“风子与伯子请子议事。”

    卫希夷正罩着一件兔皮的小袄，毛茸茸的外边翻出来，衬着一张粉嫩的小脸十分可爱：“叫我？”

    “正是。”姞肥弟子的态度客气极了，打心眼儿里，觉得卫希夷是个挺神奇的姑娘。夜观天象给找到的呢！经历也是奇异极了，简直像是有什么神灵或者气运护持着她长大似的。

    不是卫希夷妄自匪薄，可也知道伯任与风昊商议的都是大事，这其中，风昊更是像极了老母鸡，连个死人骨头都且不要让她看，不肯让她知道什么人相食的事儿。这会儿会有什么大事叫她去？

    带着疑惑，卫希夷问视庚。庚先问：“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弟子客气地道：“似乎是为了黑金。”

    哦哦，那这个就有可能了，大家对黑金都是一无所知的，只有卫希夷一个傻大胆儿，敢对这玩艺儿动手。庚问道：“是因为铸造遇到了难题了吗？”这对伯任来讲，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现今的知识无法解决的大事，或许是想借卫希夷的运气来试试的？

    弟子愈发地谨慎了：“正是。”悄悄斜了庚一眼，心道，可了不得，随手捡一个都有这个用，这运气可是好得不得了。可得劝我老师多蹭点好运什么的。

    卫希夷将手中衣服往地上一放：“那走吧。”

    庚道：“我随您去。”

    “嗯，好。”庚也是个足智多谋的人，卫希夷不因她年幼而轻视她，盖因卫希夷自己还比她小两岁呢，这使得卫希夷可以突破年龄的歧视，正视庚的能力。

    一行人匆匆到了工坊而非大殿，那里的一切卫希夷都不陌生。在蛮地，她常于功课之余四处乱蹿，炼铜与铸造铜器之地，是她常去的地方，曾经有一个愿望——要亲手铸造一柄世上最锋利的刀来送给父亲。以她的年纪，再有背景，工匠们许她围观也是不许她动手的，她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拿着蚌壳来练手。后来，技艺算是熟练了，做出来的蚌刀却只有女莹可以送了。

    冶炼的地方，很多时候是露天，好一些的是搭个简易的工棚。唯有打造重要物品的地方，是正经八百盖间屋子。以黑金铸剑，显然是重要的事情，便有一间为了保密和神秘而隔绝外部窥视的屋子。

    站在门前，便有一股热浪扑面涌来。卫希夷深吸了一口气，对庚道：“你小心一点，这个味道开始有点呛的，闻惯了就好了。”才举步踏进去。

    伯任与风昊等都站在炉前，脸被炉火映得通红，严肃地望向炉火。见她来了，面色微缓，伯任望向风昊，风昊微微点头。卫希夷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轻着脚尖上前行礼，行完礼垂手立在风昊身边，将他的袖角一攥，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样子。

    风昊道：“站好了，不会将你卖掉的。”

    卫希夷吐个舌头，站好了，手还是没有松开。伯任轻声向她讲述了难题——

    自从将黑金运来之后，重砌了新炉，开始熔炼，按照经验，到了它该溶化的时候，它还硬着。

    卫希夷眨着大眼睛，等他的下文——然后呢？

    ——————————————我是倒叙的分割线——————————

    然后，伯任就请来风昊想办法来了，两人对着黑疙瘩发了一阵儿呆，聊了一会儿天。最后得出结论，黑金与铜差别还挺大，需要摸索的东西有点多，不如让工匠们来集思广益。伯任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让希夷来看一看。”

    风昊目光沉沉，望着大弟子不说话。

    伯任道：“希夷的运气很好，就让我沾一沾光吧。”

    风昊依旧不语，目光里充满了询问之意。

    “认识一个人，有的时候需要许多年，或许还看不透，有时候却是一眼就能看明白。希夷便是后者，与她共处如沐春风，我看到了，她身边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她的身上，没有一丝阴暗。这很好，是能够带来好运气的，给她自己，给她身边的人。”

    风昊道：“说人话。”

    伯任笑嘻嘻地：“人为万物之灵长，却又很奇怪地分了贤愚，贤者近乎神明，愚者不如猪狗。贤者唯愿天下皆安，相亲者皆得其利，愚者唯恐别人得的比自己多、过得比自己好，抱着发馊的干饼，以为肉食者要抢他的饭！我为了远离愚者，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在二十年后，自己也变成愚者的。老师，不相信弟子吗？”

    风昊终于吭气了：“我怕你吃亏。”

    伯任大笑：“老师，跟着老师，我从来没有吃过亏。与贤者为亲为友，我不觉得自己是吃亏。何况，如果没有老师、没有同门，昨日星陨，我可要伤脑筋了。请老师安心住下，安心教导学生。我离家之时，彷徨无计，是老师告诉我，有了师门，就有靠山。我便告诉自己，也要做大家的靠山。老师给我靠了，我为什么，不能给大家靠呢？或者，同门有了基业，会不给我做靠山吗？”

    风昊捞起了袖子道：“你好烦！靠靠靠，给你靠！将她也叫来，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能靠她什么？我都不知道她还能弄出什么事来呢。”

    “咦？老师不是夜观天象，占星所得的弟子吗？”

    “骗你们的，”风昊面无表情地抱起了胳膊，“正好遇到了，就收到了。我收弟子，什么时候占过天象了？”

    “夜观天象，祭祀神明，再寻一弟子，也不过如此了。真的没有占卜过吗？”

    “那是我运气好。”风昊嘴巴一向很硬。

    “看来，天意是没有办法琢磨的呢，不是吗？”

    “呵呵，星陨于地，都要榨出油来，天意有什么好敬的？”风昊翻起了标志性的白眼。

    “还是要敬的呢，”伯任敛起了笑，“我自家建城，始知创业不易。才知道，有时候自己发誓、有志向，并不就一定能够完成。成狐、狼金，不够优秀吗？为何还是屈居人下？我自认不输于人，是真的比所有人都强吗？如果强不过，如果不能令他人信服，要怎么办呢？”

    “是呀，怎么办呢？”

    “找一个强过他人的，我们一起，做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因而流芳百世。不是我有多么和气，是她足够好，虽然小，却不是愚者。”

    风昊大笑。

    ——————————————倒叙完毕————————————

    以上，是不能对卫希夷讲的内情。伯任只说了黑金的事情，借以观察这位小师妹。

    卫希夷绕着熔炉转了一圈儿，道：“那就……接着烧？”这不很简单么？已经烧红了，看着就要化了的样子呢……

    好主意，因为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有经验的工匠都知道，铜、铅、锡，熔点都是不一样的，他们还熔过金、银等物。如果将对“天落陨星”的敬畏暂且放下，回归到他们熟悉的领域里，很快就能发现问题所在。伯任叫卫希夷来，也不过是为了观察她，以及心里有那么一点借运气的侥幸。

    气运之事，虚无缥缈，人却是在眼前实实在在的。

    她不怕天、不怕地、不畏神、不畏鬼，有趣。

    风昊一双眼睛紧张地在两个学生身上逡巡，他一生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担心自己的弟子之间起点冲突什么的。前半辈子平安无事地过来了，除了风巽天天跟自己唱反调，弟子们倒还是和睦得紧。真担心他们互相起了嫌隙。

    伯任已经表示出了自己的大度，再看卫希夷，也表现出了她的克制，风昊放心了：“好了好了，黑疙瘩有什么好看的？喝酒喝酒，喝酒去！”

    来来回回跑了这么一趟，似乎只是得到一句“继续烧”，又似乎得到了很多。回程的时候，太史令来向伯任报告祭祀的准备情况，卫希夷就拽拽风昊的袖子，小声问：“等大师兄祭天称君，咱们还留在这里吗？”

    风昊意外地瞥了她一眼，微弯了腰，听她还要说什么。

    “那个，本来讲要在大师兄家旁边圈块地的，现在是不是不太妥当的？”

    “嗯？”

    “我要圈地，就是与他抢地抢人了，那怎么行呢？咱们不是应该帮忙的吗？怎么能添乱呢？”

    哎哟，俩人想到一块儿了，风昊的刻薄劲儿全飞了，双手一起揉起小姑娘嫩嫩的小脸儿，手感真是太好了，揉一下，再揉一下：“大师兄才不是小气的人呢。哈哈哈哈！”

    伯任与太史令说完了话，凑过来问道：“老师何喜之有？”

    风昊指指伯任，又指指卫希夷，最后大拇指一翘，顶着自己的鼻尖儿：“还是老师我的运气好。你们能够相互体谅呀。”

    伯任与卫希夷两个，大眼瞪小眼，恍然大悟，卫希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双颊微红。站在别人的地盘人，说着“我老实一点不跟你抢人”似乎有点不要脸啊。头上一重，又一轻，伯任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

    伯任高兴了，风昊高兴了，大家就都高兴了，晚宴重开。

    这一回，红绿两个侏儒挺腰凹肚，神气了起来。

    他们又来了新段子——

    红侏儒：“老伙计，你听说了吗？”

    绿侏儒：“老伙计，我都看见啦。”

    红侏儒：“我还没讲听说了什么，你就看见了？”

    绿侏儒：“如今还有什么大事？天陨黑金嘛！对不对？”

    红侏儒：“对呀。”

    绿侏儒：“那我都看到了。”

    红侏儒：“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绿侏儒：“吉兆呀！”这回说起吉兆来，绿侏儒的底气就足了许多，还接受到了太史令一个赞许的眼神，愈发得意了起来。

    红侏儒：“哟，还真知道呀。”

    绿侏儒：“当然啦，我跟你说，当时啊，我正在那儿吃饭呢，忽然就听到有响动，出来一看，嗐，外面呐……呐……呐……”

    绿侏儒念词儿的时候，摇头晃脑，伸手一指殿外，然后结巴了，外面，又有人在喊：“快看，又有星陨了！”这回可不惊惶了，都很开心兴奋的样子，似乎有人准备偷溜出城去拣点来点传家宝之类的。

    “轰！”一声，接着，火光映红了半边的天，阳城西北的山脉里，一座小峰被削掉了个尖儿，火烧了起来。

    绿侏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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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两件事

﻿    一回生，二回熟。天上掉星星，也在此列。

    阳城百姓很淡定，风昊与伯任却生出了一些担心——三天两头往下掉火球，万一哪一天砸到头上可怎么办？

    有此忧虑，却不能在此时讲出来，会动摇人心的。伯任还要作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派人去看一看，自己依旧在大殿里看侏儒表演，赏侏儒粮帛。

    便在侏儒退场，重新上了歌舞，又来了一轮武士比武，表演角力，风昊等人随口点评了之后，往山上去的人回来了。领头的一喜脸色，见便报喜：“大喜大喜！山上有石炭，那烧着了的就是石炭。”

    伯任的眼睛一亮：“烧的就是石炭？”

    “正是！”

    领头者顶盔贯甲，从身后揪出一个只披了半身皮甲的人，命他来讲。半身皮甲也是从别处迁徙而来，在他的家乡，有一种石炭，人们从山上、地里偶然发现，拣出可以燃烧的像木炭一样的东西，烧来取暖，比木炭还禁烧一点。此番一见，他便认出来了。

    伯任也听说过、见过石炭，阳城守着青山，不怕没柴烧，也就没有刻意寻找它。意外发现了，也是一喜。只要别三天两头往下掉星星砸脑袋上，帮心发现一些物产，也是很不错的……嘛！

    大不了，再建新城咯。

    伯任早有计划的，以阳城为点，向外再建几座新城，连成一片，稳扎稳打，向外扩散。留着阳城接受上天的星星洗礼，自己正好向外发展嘛。

    当务之急，是先将山火扑灭！石炭都烧完了，还用什么用？也许老天是真的帮他的忙，是夜，便下了一场大雪，可是省了不少事儿。

    取了石炭助燃，再用来炼黑金，就快捷了许多。做这些事情，还是需要积年的工匠的努力，这些聪明的工匠，在炼铜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很快便摸索出了黑金的正确铸造方法，造出了比铜剑更锋利的黑色长剑来。这些长剑被当作权利地位与勇力的象征，由伯任分赠给诸人。

    长剑之外，还有余料，又造了数柄匕首。卫希夷也得了一长一短两样，长的不因她的年龄和身高而有所减少，短的现在用起来却是刚刚好。两样东西的柄上都镶金嵌玉，鞘上也镶了各种宝石，端的是华丽异常。

    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当时，却是先造出一柄剑来，交与伯任作为祭礼时的礼器用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照说用黑金来铸鼎，才更显得郑重。大师兄是位实在的大师兄，逻辑很通顺地说：“此乃天意所赐，铸了鼎还回去，岂不是显得我不满意么？还是用来做别的事情吧，以此建功立业，才不辜负上天一片美意。”

    很坦然地将黑金全昧了下来。连匕首的份量也不够的，就做了箭头，自己挂在腰间。再有一点，还造了只扳指，套大了在了大拇指上，真是一点也不肯浪费。

    伯任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风昊便拖过卫希夷来给她讲课，卫希夷终于再次过上了正式的符合她年纪的正常的生活。每日里，早起晨练，早膳后听风昊讲课，一气讲到下午，再练习武艺一类。有时候不是习武，而是外出，看看风物，看看阳城的城市规划与管理。某些晴好的晚上，还要学习星象等等知识。

    风昊讲得快，她记得也快，授课的速度比别处快得多。在伯任这里，风昊没有应酬，只做一个老师即可。

    严格来讲，风昊才是真正的太师，伯任却不敢以臣视之，依旧乖乖地执弟子礼。风昊不用覆行什么为臣的义务，事情又少了许多。他教得很尽兴，他的弟子皆是经过观察挑选的，哪怕记性不好，悟性也要好，性情也不错，卫希夷兼具了些优点，从来不用他费心督促。遇到这样的学生，老师也很乐意做好本职工作。

    风昊恨不能将肚里所有的知识都倒出来，每天都乐呵呵的。卫希夷不用再像小的时候那样，每天有许多空闲的时间东游西逛，只要她想学，总有老师在教她。想淘气还有老师陪着，简直像活在天堂里。

    唯一需要她担心的是卫应，这孩子又失学好几个月了，现在是女杼在教他识字。卫希夷每天晚上不去学星象的时候，也抽时间来教他和庚识字。有女杼的嘱咐，卫希夷也不再肯求风昊。倒是伯任发现了这种情况，试图与风昊商议，该如何对待卫应，是否需要自己为卫应安排个老师。

    阳城虽然地处偏僻，有伯任经营十数年，老师总还能找出两个来的。风昊道：“我看老八就很闲！领那孩子打老八面前走一走，合了眼缘就收下，不合眼缘你再安排。唔，先跟那孩子的母亲说一声，也告诉希夷一声。”

    伯任道：“他？”

    “怎么，不行啊？他也该开始收弟子啦。”

    他还天天跟你打架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教希夷的时候，就跟他打来打去的。他的脾气，可不和气，你给他个孩子教？别把孩子当成你给打了呀。当然，后一句是玩笑话，风巽还不至于迁怒打小孩儿。他只是担心，万一不合眼缘，风巽拒绝了，大家面上都不太好看。再者，哪有硬塞个学生给人的呢？这不合规矩。

    知道风昊不是个会胡来的人，也不会毫无因由地给风巽塞学生。伯任道：“我以为老师会说，带到阿肥面前，看合不合眼缘。”

    “阿肥就是个操心的命！眼下的事情够他忙的啦，不用找他。那个孩子话不多，心眼儿不少，阿肥应付不了的。”

    “是吗？我似乎见过，看不大出来，倒是希夷身边那个小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啊。老师能为我讲讲吗？”

    风昊道：“那个孩子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没见过他喊苦喊累，却又不是哑巴。看他学东西也不慢，他心里很明白，很多话却不肯讲。”

    “为什么不是阿肥呢？”

    “他多少弟子了？”何况，风巽其实比姞肥要聪明一些的，“再者，也要磨磨阿巽的性子。总拿自己当小孩儿呢？我就给他个真的小孩儿，让他长大一点！头一个弟子，是最重要的。老师成全弟子，弟子也成全老师。那个孩子虽然沉默，性情却很好，他的母亲和姐姐，还有他哥哥，都是不错的人。这样对阿巽也好。”

    “那……老师为什么不自己收呢？”

    “我教不过来行不行？”风昊没好气地说，“不要告诉老八，什么暗示也不要有，就打他面前过一下就行了。”

    伯任笑道：“行啊。”

    风昊对学生是不会长久的生气的，向伯任确认了一回：“你都准备妥当了吗？”

    “是，给阿金他们的消息也传出去了。不过赶在春耕的时候，他们是赶不过来的，他们会遣使而来。唔，天邑那里，会让送信给祁叔，他会禀报申王的。再看申王的动作。虽然时机不算很好，也不算很差。申王正在忙着呢，南方传来的消息，今年他们那里，雨水依旧丰沛呵。”

    风昊道：“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申王要是来人问了，便认他称王又如何？”

    伯任道：“是。说到这个，我又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风昊将脸对着他。

    伯任道：“老师就没有发现，希夷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吗？”

    “那是什么？”

    “她精力充沛，好奇心强又有分寸，这很好。但是，她的精力并不是真的无限，应该放到她该放的地方上去。比如学习，比如学着如何用人。如何用人这一条，她似乎学到了一些，我不知道她是小时候听谁讲过，又或者老师已经教了一些。但是她现在看似很够用的精力，与她的好奇心弄在一起……”

    “说人话。”

    “她总是喜欢自己亲自动手，未免舍本逐末了。”

    “怎么讲？”风昊的兴趣来了。

    “我听说，她在想，铜可是从矿中来，黑金会不会也有矿？她想自己去寻矿了又。”

    “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风昊反问。

    “寻矿，她比不上匠师的，知道如何寻就好了。她该做的，是平安健康的长大。纵然需要亲力亲为，也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等她再长大一些，可以征战，可以管理城池百姓，这些，才是根本。黑金比铜好用，是该重视，国君们现在如何重视铜，以后就会如何重视黑金。没人一个国君会喜欢的继承人只盯着铜的。”

    风昊故意说：“现在黑金可比铜重要，如果真能在地上找到黑金，你明白他的意义。”

    “然后呢？”伯任坚持自己的观点，“那又如何？不过是匠人的技艺。如果她要白手起手，可以去做。现在她不需要。何况，黑金能否在地上找到，谁也不知道。如果来得容易，早就被人用到了。她不知道要荒废多少功夫，才能寻到，这样不行。或许，天意能让她很快发现，可是……我做她兄长，便不能让她只凭天意。”

    风昊欣慰地拍拍伯任的肩膀：“你长大啦。”

    伯任哭笑不得：“老师——”

    “行，你说得很对。”

    “还有，我听说过她帮助人，看过她很照顾周围的人，数日来她也维护着我。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惩罚人。这样是不行的。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品德可以感动很多人，却无可避免会遇到一些不能感化的顽愚之辈，她需要学会用刑罚来维护她自己，维护她想守护的一切。即使不自己动手，也要明白刑罚的重要，也要养一个会为她动手的人。最好，还是自己学着动手。这比做一个匠师，重要得多。”

    “嗯。”风昊发出一个单音节。

    “所以我想，推她一把。阳城并不是孤城，周围不远也有些村落，再往北的地方，是幕天席地，以马背为家的游人。我想给她一个可以去的村落，让她试着做一些事，练练她收伏人心的本事。将她当作一个大孩子来用，这样，不算耽误她的功课吧？”

    风昊道：“养女儿也不过如此啦。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娶个媳妇，养个孩子吧。”

    伯任不明白，明明在讲小师妹的教育问题，为什么最后会扯到自己的婚恋问题上来了。风昊道：“我有弟子就行了，你呢？”

    伯任其实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他就是想等到建城正名，再求取淑女，而不是做个倒插门什么的。风昊见他有计划，就不再催促了。

    ————————————————————————————————

    风昊与伯任想得很美，然而正向庚也有猜错的时候一样，二位也有没有料到的情况发生。望着面前一脸严肃的风巽，以及小脸平静的卫应，风昊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要作惊讶状：“阿巽你说什么？你要收阿应做学生啊？为什么呀？怎么想起来的呐？”

    嘿嘿，老子的运气就是好！老天都站在老子这一边，才想将他俩凑作一堆，他俩就自己搞到一起来了！哈哈哈哈！

    风巽努力想要在新收的学生面前做到尊师重教，给学生做一个好榜样。可是不行，这老师的样子实在是……太气人了！再说了，他跟风昊一天打三回（虽然只是他挑衅，然后被风昊打）的样子，早就被卫应看光了。

    怕啥？

    于是，风巽原形毕露地道：“想笑就笑吧，我都看到您嘴咧到两耳后头去的模样了！”风昊叫他“阿巽”而不是什么奇怪的绰号，还很慈祥，还笑成这样，显然此事极合风昊的心意。

    风昊反射性地抬起双手，抬向两耳耳根。

    死一般的沉默，卫应低头，望向自己衣裾边缘露出来的一点白袜尖儿。

    风巽突然有点担心，这个他一时兴起收的学生，会因为师祖太蠢而要求退学，同时将小师妹也给拉回家。

    ——————————————倒叙分割线————————————

    卫应是他今天突然之间心头一动，跑到女杼面前征求意见要收的学生。因为风昊最近不是教卫希夷，就是跟伯任在一起嘀嘀咕咕，搞得风巽不是开心。作为同族，他很看好风昊的能力，认为风昊如果愿意为自己的部族约束自己，未必不能将部族带入一个新的高度。事实上呢？风昊过于我行我素了。不是讲不让老师帮伯任，而是看到风昊的主意一出一出的，却总是不肯回家，这令风巽习惯性地不开心。

    然而大师兄太好，对下面的学弟学妹很是照顾，风巽无法迁怒于他，只好自己生闷气。

    卫应完成了女杼给的功课，揣着小手坐在廊边晒太阳，正巧风巽从面前走过。风巽很喜欢卫希夷，连带的一路上看卫应不吵不闹，也很懂事，他也不讨厌这个小孩子。然而，他不知道怎么跟小朋友相处。往常，他都跟风昊等人一起行动，卫应身边呢，要不是姐姐、要不是母亲、要不是庚，反正，总有个人陪着。有个缓冲，他只要跟小朋友点一点头，示意一下看到小朋友了，就可以了。

    现在……

    风巽僵掉了。

    与姐姐相反，卫应是个沉默的小朋友，话极少，也不大爱笑，小脸上总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模样。胜在长得好看，没什么表情也不让人讨厌。

    两人一立一坐，卫应是倚在柱子边上，脸朝太阳闭着眼睛的。风巽踮起脚尖，就能过去，偏偏风巽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站在卫应面前思考：要怎么打招呼呢？“你晒太阳吗？”“太阳好吗？”好像不太妥？“君何其安乐也？”似乎是对成年人讲的？

    卫应太阳晒得好好的，忽然来了个影子挡住了，暖烘烘的身上变得冷了一些，微微张开眼睛，看到风巽在面前正严肃地研究自己。

    卫应沉得住气，风巽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风巽不眨，他也不眨眼。

    两人对望了一顿饭的功夫，风巽突然发现——他居然不怕我？！

    风巽长相俊美，然而因为完美地承袭了风昊刻薄的言辞以及拥有风昊很少出现的严肃模样，小朋友们都怕他，见他不是绕道走，就是随便躲到什么东西后面，或者干脆跑到妈妈裙子后面去。当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的时候，半数的小孩子会哇哇大哭。

    能与风巽对视这么久的成年人都很罕见。

    风巽来了兴趣，也不僵硬了，也有话说了，凑上前去，轻轻用脚尖碰碰卫应的脚尖：“阿应？”

    卫应眨眨眼。

    “那个……你不怕我哦？”

    卫应歪歪头，漂亮的上脸上一片凝重，仿佛在思考：大叔，你为什么要怕你？

    风巽抽抽嘴角，问道：“要不要当我学生啊？”

    “咦？”卫应双眼一亮。他知道风巽，正向巽不曾与他交谈却知道他是个还可以的小朋友一样，他也知道风巽是个还不错的人。虽然天天找打，看得出来很关心老师，也很关心同门。

    风巽心里有了点把握，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来了：大家都有学生了，就我没有，这样不好，不好！小孩子都怕我，从小教很困难，要等学有所成的人来拜我为师，那个……又不比从小教的亲切。他并不承认，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风昊的几个弟子，都是从很小的时候收入门墙的。

    卫应没有马上接话，风巽心里有点紧张：“怎、怎么样？”

    卫应慢慢站了起来，小手勾起了风巽垂下来的小手指，将他拖到了女杼面前。

    女杼当时正在教庚认些口脂面脂之类的，庚对自己很是粗糙，女杼有些看不过去了。卫希夷再淘气，该知道的也都会一些，庚却是完全不上心。女杼如今儿女且不用愁，便指点一下庚，小小年纪，还是要注意一点保养的。

    卫应矮，风巽高，前面一个矮子，将手抻高了拽着，后面一个高个儿腰弓得像个虾米，小指头被牵着，一路过来。女杼吃惊地抬起头来：“这是怎么了？”

    卫应小脸平静，眼神和语气却透着点兴奋：“我也捡到一个老师！”

    风巽：……我相信你们是亲姐弟了。

    女杼更是惊讶：“这？”儿子讲话一向很少，女杼只好询问起风巽来。

    风巽清清嗓嗓，小心地保持着将小指头放在卫应手里不抽出来的姿势，慢慢坐下来，对女杼道：“就是这样，不知您意下如何？”

    卫应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添了一句：“是不是，也养不起？”

    风巽的回答一如风昊：“我不用你们养的。”

    “养不起”三个字，快成师门的笑话了！

    女杼含笑点头：“阿应很少说这么多的话，很少那么喜欢一个人呢。”

    咦咦？小朋友喜欢我？风巽嘴巴都要咧到耳根了，飞快地道：“那便说定了。我带阿应去见见老师。”

    女杼道：“有劳。”

    ————————————倒叙完毕————————————

    还好还好，卫应没有要求退货。风昊大喜：“希夷呢？叫回来！”

    卫希夷提着练习用的木刀，肩上还有一点草人被劈碎的草屑，大步走了过来：“老师，您找我？”

    “两件事儿，”风昊伸出一根手指，“一、你师兄收你弟弟做学生啦，”再伸出一根手指，“二、你大师兄让你出去打打人。”

    卫希夷：……啥玩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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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揭下来

﻿    风巽要收学生了，这是师门的一件……趣事。风昊九个学生，除了最小的自己还在学习，其他八个都算是出师了的。八个里面，有七个已经有了门人弟子，唯独风巽，似乎要将毕生的精力都放到与老师作对，这个伟大的事业上来。

    突然要收学生了？！

    大家心中又是失落，又是好奇。失落的是，看不到他每每挑衅风昊了，好奇的是，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他兴起收为弟子的兴趣。待知道是卫应，又觉得不奇怪了。这一对师生，当老师的那个，毕生愿望是打自己的老师一顿，做学生的这个，沉默得仿佛是年龄翻番再翻番，都是奇奇怪怪，想想也是挺搭的。

    师生二人自己乐意，围观的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件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卫应正式结束了失学儿童的生涯，开始了有专人教授知识的新生活。女杼彻底闲了下来，想得就多了。儿女的生活，有伯任在照看，风昊门下的风气，是风昊开了头，由伯任敲定的——护短。什么都不用操心的。

    女杼要关心的，是给儿女刹刹车，绝不可以出现“被惯坏了”的情况。其次是掰着指头，算一算祁叔玉与夏夫人应该到了祁地了，孩子有几个月了，还有多久要出生。最麻烦的一件事情，反而是卫应给他找的，这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嗜好——养鹅。

    从到天邑开始，就喜欢养鹅。到了太叔玉那里，收敛了一阵儿，路上也不好带着。待到阳城安顿了下来，他这一嗜好又恢复如初了。他自己要上课，弄来的鹅仔白就是女杼在照顾，女杼固定每天有了些事做，方不显得那么寂寞了。

    待到阳城彻底感受到春天的气息的时候，祭祀的一切准备也都做好了。卫希比在天邑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春天的衣裳又要新做了。伯任对自己人一向大方，这些皆不用卫希夷自己去发愁。阳城日常的衣裳比起天邑，又有了些许不同——此地的服裳，袖子普遍比中土为窄。据说是受了山北牧人的影响。

    窄袖衣裳是卫希夷穿得惯了的，在蛮地的时候，她日常的衣裳就是窄袖。时隔数月再穿窄实现，感觉利落的同时，居然又有了些微奇怪的感觉——乍从宽袖换窄袖，像是有什么变了一样。不由低头看着袖子，怔住了。

    直到庚来喊她，她才收束了心神，将这股怪异的感觉压到心底。穿着窄袖方便的衣裳，高高兴兴地跳出来，与庚手拉手去看祁叔派来的使者。

    伯任据城建国之前，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先派了使者，往成狐等处送了消息。祁地因为卫希夷的关系，伯任也派遣了弟子作为使者，携带一柄新铸造的黑金剑为礼，向祁叔玉通报了情况，并且请求他游说申王。

    祁叔玉给他的主意是：申王现在也很忙，不大有可能纠集大队人马与伯任过不去。伯任只要将面子上的事情做到了，申王也不会将正在修筑堤坝的人手抽调过来与伯任对阵。

    伯任采纳了这个意见，奉上了一柄黑金剑，且将自己研制出来的笔墨封了一车，命自己的大弟子押运到了天邑。天邑在南，开春早，春汛带来了不太好的兆头，姜节为他占卜的结果并不理想，认为今天的天时不好，需要小心。伯任又不曾向申王宣战，申王也便接受了伯任的礼物，且派了姜节作为使者，到了阳城。

    与姜节前后脚到的，便是太叔玉的使者了。

    ————————————————————————————————

    使者应该到安排好的馆驿里歇息，并且与他方派来的使者作些沟通，彰显己国之文明威仪，同时也刺探些他方的情报。当一国有盛事，各方使者云集的时候，热闹比两国相交更大了好多倍。

    祁使却是大摇大摆地进了阳城宫中，太叔玉将他好人的形象发挥到底，理直气壮地关心女杼母子三人。伯任得到风昊的暗示，大开方便之门，非但允许了使者携带礼物进入宫里与女杼相见，连女杼有所回礼，他也只当没看见，随便他们交往，还放随使者来的药氏去见女杼。

    卫希夷与卫应都没有去上课，告了假在女杼这里等使者。来的使者也是熟人，正使是在太叔府上见过的一位中年人，年近四旬，风度翩翩。副使正是冬狩时太叔家的领队。二人后面还着着一个女子，乃是夏夫人的亲近侍女。

    药氏不与他们同行，独在一边，身后立着两个弟子。

    众人见过礼，脸上皆是喜气。

    祁使见女杼恭谨异常，为卫应拜师向她道贺，转达了太叔玉夫妇问候之意。女杼亦答礼如常。副使见到卫希夷便心生亲切，将她多看了两眼，预备回去好向祁叔报告：女公子一切都好，比以前看来还精神呢！

    夏夫的之侍女、药氏等讲话便亲切了许多，各叙别情。

    卫希夷抢先问道：“祁叔好吗？夫人好吗？宝宝好吗？”

    使者一一回答了，太叔玉的腿重接了，正在静养，且说伯任赠予的长剑祁叔很喜欢，只等腿好了，便要试剑。卫希夷道：“等我在地上找到了黑金，他要多少有多少。”

    女杼撇撇嘴：“你又要淘气了。”

    “嘿嘿。”

    女杼细问药氏太叔腿伤恢复的情况，有无后遗症，需要什么样的药之类。药氏道：“长好之前，会比原本生的脆一些，不受重力，与寻常无异。即使征战，小心些，亦无妨。他不是贩夫走卒，平素没有会伤到脚的地方。”

    女杼这才放下心来，又不好意思问药氏，是否还回祁氏照顾夏夫人。却是药氏自己提及，在祁地还有事未完，春汛凶狠，夏季不知是否依旧会泛滥，她还是想回去盯着的。此言一出，室里诸人都放松了许多，连卫应都多瞅了她两眼。

    过不多时，伯任派人过来通知卫希夷，有位故人要见她。却是容濯作为姜先的使者，来到了阳城。庚默默地在卫希夷背后爬了起来，又默默地跟着她去见容濯。见到容濯，又是一番感慨了。

    才过了几个月，姜先也才开始学习，正经大事也没做一件，并无可夸耀之处，这令容濯十分惆怅——几个月未见，女郎又长大了几分，一到阳城，伯任便祭天建国，真是……

    卫希夷摸摸身上，摸出把匕首来，交给容濯作为回礼：“我也就这个能送得出手啦。”

    容濯惆怅之意更浓，不管别人信不信，他是信了卫希夷给伯任带来了好运了。可惜，拐不走了。只好留下一句：“待女郎学成，千万到唐地来游历。”

    卫希夷痛快地答应了。

    此外，便是为伯任建国的祭祀做准备。

    亲自来的国君并没有几个，唯附近二、三小国，国君猛然得知附近有这样一位人物还要建国，登时心慌，忍不住亲自过来。其余皆是遣使，使者中引人注目的，除了申王的使者姜节，还有便是伯任的父亲，任君派来的使者了。看得出来，使者十分哀怨，拉着伯任的衣袖

    是日，风昊亲自为伯任占卜了吉日吉地，亲手为他戴上了黑色的冠冕。

    礼成！

    至于国名，则以位置为名，因在群山之中，便名中山。实在是“嵬”之名，已经被附近的嵬君给占了。

    伯任俊美而温和，又不曾娶妻，无论是亲至的国君，还是各方使者，都留意到了他的婚姻状况。宴上，亲至之嵬君戏言道：“如今业已立，不知何时成家？”

    伯任便目视风昊。

    风昊：……妈的！你们都学会让我背锅了。

    拖长了调子，风昊道：“自然是要择吉日方可啦。”

    嵬君正有女待嫁，不止女儿，还有侄女呢，总能有个合适的，拉来与伯任成亲的。见他先开口，余者皆骂他不要脸抢先，真是太狡猾了！乐得看风昊吊他胃口。

    最终，嵬君也没能从伯任那里找到什么破绽，能让他答允娶自己的女儿。只好哼唧几声，又低声对负责招待他这位邻居的太史令说：“贵君家中无妻，实在是不行呀，你看，宫中大宴，连个侏儒都没有安排……”

    太史令：……窝勒个去！侏儒自己都不敢来了，你还敢提！

    ————————————————————————————————

    无论来宾是否满意（估计邻居们是不很满意），中山国都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上，并且以不可挡的势头发展着。

    祭祀结束之后，使者们也陆续归国，伯任便发出了他的第一道命——筑城。于阳城之外，再筑两城，他辖下的城池也就变成了三座，显得没有那么寒酸了。依旧称不上大国，却显示出了伯任对一切早有规划，并且志向不小。

    与此同时，卫希夷也被拎到了风昊与伯任的面前。

    天气转暖，百花渐发，伯任虽然事务繁琐剧，依旧抽出时间来，与风昊在廊下摆下酒食，赏花饮酒。

    卫希夷不明所以。她一大早按照惯例，早早到了风昊那里去上课。到了地方却被告知，风昊被伯任请了去，并且让她也过去。卫希夷身后惯例是跟着一个小尾巴庚，庚用慎重的眼光审查了传话者，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跟着卫希夷到了伯任面前。

    好好的上课时间，却被叫到这里来，看两个老男人喝酒？

    庚伸出食指，在卫希夷背上划了两个字——打人。

    风昊讲“你大师兄要你去打人”的时候，卫希夷是当玩笑话来听的。如果是师门里有人吃亏了，师门的教育里，是有不吃亏这一点的。左看右看，卫希夷都不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充当打手这样的角色。她能打几个人？会让风昊答应她浪费学习的时间去打人？打打小朋友，倒是可以的，不过伯任也不至于跟小朋友较劲。

    然而庚只能想到“打人”这一条。风昊在学生面前没那么高冷，却也不会在讲正常的时候开玩笑。

    这一次，她猜对了。

    风昊笑吟吟地问：“还记得老八收阿应做学生的时候我说过的话么？两件事儿，现在该做第二件啦。”

    还真是打人啊？

    卫希夷道：“我能打谁呀？”

    伯任对风昊使了个眼色：看吧？我就说，她事事想到的就是亲力亲为，而不是借势。而且“打人”就是亲自动手去打，再没想到比如惩罚之类的事情。

    风昊严肃了起来，扬一扬下巴：“站好，听你师兄讲。”

    伯任郑重地分配给了卫希夷一个任务——到离阳城约摸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里去，将村庄风气整顿好。会有一队人马跟随她去，她要带谁去（说到这里看了庚一眼）也可以。伯任打算在那里建一个驿所，方便政令传递、往来使者落脚，以及，如果要出兵，可以作为中继点。

    任务有点不太对。卫希夷狐疑地望向风昊，风昊清清嗓子：“长进点长进点，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卫希夷效法她弟，安静地等风昊说下文。

    伯任忽然意识到，他提出的卫希夷的不足之处确实存在，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不作出解释便随意指挥安排，哪怕是“为你好”。伯任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态度，郑重地道：“此事是帮我的忙，已征得老师的同意，你也可以多学些东西，至于学到什么，看你的悟性。”

    卫希夷低头想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又是一脸灿烂的笑容了：“好！”

    这么痛快？伯任有些诧异，又舒了一口气。卫希夷心道，这大概有什么事儿不好明着说，得我自己体会呗。这一招小时候女杼也对她用过，羽也对她用过，不过她们会在使用的时候给个说明。

    没有任何抗拒的，卫希夷收拾了包裹，带上庚，与伯任指派的人会合，一同往三十里外的小村子去。

    伯任指派的也不是外人，是伯任的弟子，与伯任同族，名徵，。此人看上去与风巽年纪差不多，比风巽看起来和气不少，见到卫希夷也是十分有礼貌的样子，他带着一队人，却整个儿站在了卫希夷的身后。

    庚微微皱了个眉头，觉得有点不太妙——卫希夷可不熟悉本地的情况，而此人看似和气，却透着精明强干的味道。不是老手带新手，却是……看着？

    此行或许不会太顺利，庚做好了心理准备，到时候她打算扮个黑脸。

    ————————————————————————————————

    众人骑马过去，天已回暖，马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小风，微凉。卫希夷也不叫苦，也不叫累，三十里地，她不但自己跟得上队伍，见庚骑马不行，中途下令停下，将庚拖到自己的马上，带她走。

    任徵见状，暗暗称奇，想起自己的任务，脸色又有些发苦。伯任给他的任务，是跟着卫希夷，什么也别主动做，看卫希夷如何处理。直到卫希夷无法收拾了，才允许他出面。这不是个得罪人的差使吗？老师让你去得罪人，是不能不做的。任徵又安置自己：这位如果真的这么聪明，或许，这位能看得出来呢？

    卫希夷对将要面对的事情，至今一无所知。

    快到村落的时候，队伍慢了下来，任徵才开口将情况对卫希夷讲了——这个村落地点不错，正适合做驿站。民风总体上也是很好的，村里也是好人居多。然而，却出现了一个棘手的人物。此人二十余岁，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软硬不吃，却是村中老族长的独子。老族长死后，新族长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有他带头，村子里几个闲人懒汉也有样学样，很是令人头疼。修建驿站需要人力，这个不需要当地操太多的心，运来的建材、粮食，却常为他们所偷窃。他们还不时地骚扰工人，打骂奴隶。

    这个不打紧，打一打，罚一罚，闹得太凶，还可以杀。但是，他又有一位很好的母亲，人缘好得很，没有人说她不好，只有一样缺点——护儿子。只此一子，哪能让他受苦？寻常老妇，将她圈养起来也便罢了，她又有一个不错的娘家。

    如果说伯任没有手段收拾了这个刺儿头，没人相信。

    【这就是要我学的？我学什么呀？】卫希夷莫名其妙的。

    庚已经握紧了拳头，代她发问了。问的是任徵：“国君是说，你们都要听我家主人的，是吗？”

    任徵心中叫苦，他总觉得卫希夷身边这个小姑娘阴森森的，比伯任修的监狱还要吓人。被庚问话，他苦哈哈地点头：“是。”

    那就行了，如果卫希夷遇事狠不下心来，庚想，她可以扮个黑脸，这是没问题的。卫希夷敏锐地察觉到了庚的不对劲，目视庚，庚摇摇头，心道，我见得多了，有些事情，就必须得有人替主人去做，否则养我何用？

    一行人进了村庄，果如任徵所言，什么都是好好的，只有那么一对母子，实在是让人头疼得紧。做母亲的是一个好人，谁家有麻烦，她都会去帮忙，而她的儿子，却是这个村子里最大的麻烦。这儿子的行为，不至于阻挠到整个工程都建不下去，却十分地破坏心情。想来伯任也不会故意骤然将一件棘手的大事交到她手上，伯任只是给她练手而己。

    卫希夷认真听取了村正，也是本地族长的介绍，族长也觉得晦气，却又不得不奉承。小村子抗御灾害的能力差，需要依附伯任，伯任选定此地做为驿站，于他们也是有利的，比如来往商客等等，多少能分些余泽与他们。要驱逐无赖子呢？又碍于他母亲的情面。

    庚心中冷笑：好人？好人会庇护一个破坏别人生活的窃贼吗？做母亲的，难道不应该是像我们老夫人一样，发现子女有一些错误的苗头，便亲自动手矫正吗？

    要她说，伯任不至于处理不了此事，否则不会派弟子陪同前来。虽然有些恼了伯任这么让卫希夷啃骨头，庚也在积极地想对策——伯任的意思，很明白的，让卫希夷行权立威。这么一样，倒也不坏。没有行使过刑罚之权的主君，是不会有威严的。

    向前一步，庚对卫希夷道：“罚就行了，国君就是这个意思。”

    卫希夷却想了很多，罚？怎么罚？她听容濯说过，也听太叔玉说过，风昊同样告诉过她，许多刑罚的细节，全由贵人心意而定。至于庶人只能通过一些事例，总结一点经验，比如杀人的要处死。如何处死，何种死法，他们就不知道了。比如做了“错事”要受罚，受什么样的罚，他们也就不知道了。

    伯任在锻炼她，卫希夷领这个情，她也想为伯任做一些事情，同时实现自己的一个心愿。

    卫希夷拉住了庚要代她宣布的行动：“我来。”

    “我去讲，就代表着您，您的威严仍在。”

    “然后呢？”

    庚盯着脚尖：“我吃你这么多饭，总得有点用处。”

    “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才养你的，”卫希夷将她扯到了身后，却对任徵道，“这里的事情，我能做主？”

    “是。”

    “拿贼拿赃。”

    任徵摆一摆手，便有士卒去将因为偷窃被捉拿的无赖子押了过来，无赖子一脸满不在意的神情，吸吸鼻涕，拿手背擦一擦。看到卫希夷与庚的时候，眼神儿忽然变了。卫希夷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庚几个月来将养得也不坏，不看脸上的烙痕，也是个清秀姑娘。

    卫希夷被这眼神看得一阵恶心，庚的目光愈发阴沉，甚至透出恶毒的意味来。村正暗叫不好，上前呵斥着无赖子：“你真的不要脸了吗？”

    无赖子歪嘴笑着：“就算我不要，我的脸不正长得好好的吗？”

    卫希夷幽幽地道：“不想要，就揭下来。”

    “噗——”任徵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一直以为卫希夷阳光灿烂，会施展毒辣手段的应该是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现在……

    老师！救命！这差使我有点接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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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长大了

﻿    将众人吓了一跳，卫希夷自己却平静得很。大师兄还是看走了眼，小师妹绝不是一个扫地恐伤蝼蚁命的……圣贤。该下手的时候，她会比大师兄还要果断。一切的体贴、关爱、宽容，都只是留给她认为合适的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以关心爱护她的居多，她自然是投桃报李的。遇到不友好的人，她是绝没有那么多的耐性的。

    除了乐观开朗，她的性格里另一要点，是果决。

    当然，她现在肚里打着另外的主意，并不是要对这个无赖真的施以酷刑，因为她知道，求情的马上就来了！

    要的就是求情。

    聪明，是大家对她的评价，这一点，并没有错。

    无赖子的母亲得到消息很快便赶了过来。村正忙向卫希夷介绍，这位母亲有一个不错的名字，正式一点称呼她，叫做女婼。

    无赖子确有一个好母亲，这位母亲生得慈眉善目，当她用那双略再忧郁的眼睛望向你的时候，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被硬化了。

    此时，众人正站在尚未建好的驿馆大厅里，卫希夷当中坐着，庚与任徵一左右侍立，村正则立在下首，无赖子被押于堂下按在地上。无赖子的母亲进来之后，先又气又急地看了儿子一眼，再扑跪于地，两眼恳切地望向卫希夷。

    卫希夷从未见过样的一双眼睛，好奇地问：“您总是这么看着人吗？”

    女婼一怔。

    “我是说，这么看着，叫人怪不忍心的。”

    庚忍不住往两人身上来回看了几眼。被卫希夷点破，众人察觉到，女婼的视线，确实能令铁人心软。

    卫希夷不是铁人，也不是铁石心肠，却比谁都绷得住，依旧好奇地道：“您为什么不拿这双眼睛多看看您儿子，把他看好了呢？”

    她故意这么问的。真是奇怪，自己没尽到责任，却要求别人宽容。所有的本领都放在欺压别人上，这对母子倒也般配。

    女婼嗫嚅道：“您是好人，请多宽容。不遇到宽容的人，老身也不敢求情。”

    好人就该宽容吗？我不宽容就是坏人了，是也不是？

    卫希夷心中的袖子已经卷起了起来：“哦——这样啊？”仰天翻了个大白眼，“你这一生，都遇到多少好人？让他们吃了你儿子多少闷亏呢？”

    女婼一噎，一抬头，望到女童冷漠的眼睛里。眼睛很清澈，却透着纯然的好奇，没有一丝的柔软。女婼低声道：“怎么是吃亏呢……东西，我都让他还了。”

    卫希夷打了个哈欠，抻着懒腰站了起来，回顾左右：“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呢。真无聊，你们还站着做什么？去！揭了他的面皮！”

    村正急上前来求情，他也厌恶这个无赖子，然而……

    卫希夷伸出一指，指着他道：“你想说什么？或许这个无赖的父亲还为国家立过功？那又如何？有功没有赏过他吗？赏过了，该罚的时候就要罚了。”

    就像在蛮地，王城周围也有许多村落，村落里的族长、村正们，在王城兴城、国家征伐中立下过功劳。自己不亲自上阵，也鼓励族中子弟做贡献。阳城周围的村落，即使之前没有这样的功劳，之后也会有。他们与普通的族人已经有所区别了，在这小小的村庄里俨然“贵人”。

    “贵人”多了，许多事情就好办，许多事情又要难办。以南君之强势，也要承认他们对村落的权威，并且保护他们在国内不会受到□□。

    村正苦着脸道：“老朽也没几分面子，可是……人心……”

    “真奇怪，你们很喜欢他？那就让他住到你家好了。”卫希夷开始不讲道理。

    村正忙不迭地摆手。

    卫希夷亲切地对女婼道：“偷了的东西，还了就行了？谁说的？那我把你的衣服扒光了，再给你穿回去，好不好？”

    村正一脸骇然地望着她，手摆得更急了。卫希夷缓缓地道：“既然这个罪人偷窃作恶的时候，没有与人讲过道理，现在就没有资格再说道理。我没要跟你讲道理，我说，你们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对了！我以前最恨‘规矩’，现在却发现，有些时候，确实是要规矩的，否则……水汪汪的眼睛总盯着我，我就想打人了。”

    村长与女婼都被她的不讲理震慑住了，村长硬着头皮往前踏了一步：“还请三思。”

    人们为什么跟随一个君主而不是另一个？因为利益。说得直白一些，为了特权，为了高于其他人。如果剥夺了这种快乐，他们便会离心。既要处罚了这样的罪行，又不能代伯任将人都得罪光了，这是卫希夷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日子久了，见的人多了，她早就明白，什么“贵人”天生就比庶人和奴隶聪明、文明、高贵、守礼，全是胡扯！许后出身不算低了吧？姬戏父子更是天邑的贵族。哪一个又好了呢？然而纵使是申王势大，也须得容忍一二。

    容忍，是有限度的，卫希夷想，需要给这些人明确立下个规定，而不能指望着虚无缥缈的“天意”、又或者是“民心”的反噬。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得他们将恶都作得足了，才有“报应”。

    这是不行的。

    从她小的时候很想知道律法的全貌时起，就有一个心愿，能够将法条公诸于众，使人明明白白地知道何事可做，何事不可做，做了错事有何样的惩罚。即使有特权，也要明确了什么样的贡献，才能有什么样的权利。

    现在有了机会，她决心办这一件事，哪怕是在这小小的村落里立下这样的规矩。

    所以，卫希夷黑完了脸，吓唬完了人，才用商议的口气对村长道：“你又不肯养他，又不肯让我揭了他的皮，那个女人又老盯着我看。那就，换个办法？”

    任徵接到的指示是“卫希夷处置不了的时候再出面”，此时纵使卫希夷处置得了，他也识趣上来打一圆场：“望子示下。”倒有几分服了这个小姑娘，先作出要重罚的样子，再说轻判，将几个人耍得团团转。

    村正如梦初醒：“请子示下。”

    女婼见求情是不管用的，又见卫希夷缓了口气，心道：她毕竟是个小女孩儿，原是要吓唬我儿，立一立威？我便顺着她又如何？待糊弄过了这一回，她依旧要走，我们还在这里。也说：“请您示下。”

    卫希夷道：“鞭三十，所窃之物，双倍奉还。再多说一个字，翻一番！这么些人车马劳顿，工期被耽搁要花费多少？白跑一趟，你逗我？”说到最后，不免咬牙切齿。

    女婼以为自己听懂了她的意思——屡次作恶，戏弄贵人，惹得贵人生气了。这个惩罚的理由反而比偷窃更能令她接受。卫希夷看得没错，他们为的是什么？利益，以及高居人上。以此心比他人之心，自然也是如此。

    当卫希夷问任徵：“我能做这个主，立碑将此事记下么？”她也知道，想要以一己之力确定所有的法律条文，将它们刻下来公布现在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事情总要有一个开头。至少，以后有偷窃的事情，都有了一个明确的例子，可以照此办理，也明确了即使父亲有功劳，儿子屡犯不改，也是可以被惩罚的。

    任徵估摸了一下，也以为“她年幼，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是维护国君的利益与权威，使人知道不可破坏国君的工程”，并且，立下这样的规范，不轻也不算重，很好。眉开眼笑地道：“不愧是风师的学生。”

    卫希夷听着村正与任徵的奉承，心道，你们这……好像欢喜错了吧？她头一次断案，本以为已经将预期放得很低了，没想到还是被误会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含糊地道：“还要禀与师兄。”

    我要回去跟老师和师兄讲道理！

    任徵笑吟吟地道：“这是自然的。”

    “我来打，”卫希夷不开心地说，“免得你们放水，他不长记性。”

    任徵脸皮微微抽搐，看着女婼一脸惊喜的样子，心道：你以为她只是一个小姑娘，没多大力气是吧？你等好吧！不抽死你儿子，算他走运！

    卫希夷的力气……嗯……抽人的手法……也嗯……

    在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中，卫希夷的心情变好了一点点。三十鞭，一下不少，卫希夷下足了力气，一下比一下重，抽到最后，无赖子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以任徵的估计来看，足够他安份到驿站建好了。

    抽完了，将鞭子一扔，卫希夷命村正去收缴了赃物并处罚的粮帛，才与任徵返回阳城。

    ————————————————————————————————

    回城的路上，卫希夷有些怏怏。庚坐在她的身后，抱着她的腰，轻声道：“这样就很好了，不管他们怎么样，您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卫希夷小声咕哝了一句，庚续道：“您要是想做什么？不要一股脑都做了，就像洗手之前先用指尖试试盆里的水是冷是热，再将手放进去。您今天做得就挺好，先做一条，好不好？”

    被当小孩子哄了，卫希夷抽抽嘴角：“嗯。”

    回到阳城，伯任与风昊正等着她去汇报呢。二位换了喝酒的地方，改在殿中，一边饮酒，一边投壶作戏。见卫希夷回来了，也没有作出严肃的样子，闲适得仿佛真的只是随便提一提，纠正一下小姑娘的认知一样。

    卫希夷自己也不说，侧跨一步，对着任徵扬下巴。

    任徵口齿伶俐，将卫希夷如何恐吓人，又如何定下规矩一一说得分明。风昊拍案叫绝：“哎呀呀，你呀你呀，哎，我说怎么样？她其实看得很明白的。”

    任徵讲述的时候，伯任一直用心倾听，时而微笑，时而沉思。待任徵讲完，伯任发现卫希夷并没有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初次做事成功之后喜悦的表情，问道：“希夷有什么要说的吗？”

    记得庚说的“洗脸前先试水”，卫希夷问：“我立了碑，这样做合适吗？”

    风昊槽了一口：“做完了才问合适不合适。”

    卫希夷便知道，这件事情做得对了。若是做得不对，风昊是没有闲心来嘲笑自己的，早着急上火想办法去善后了。所以她笑了，很开心。

    伯任摇头道：“你可没将话讲全呐。”

    卫希夷低下头，声音变得小了些：“我就是想，比如杀人、比如偷窃，是不是都该明明白白地定下来，是什么样的罪，受什么样的罚？再比如父母有功劳，做子女的该享有什么，不该享有什么，免得他们过份？”

    伯任没有吱声。

    卫希夷继续解释道：“我也不喜欢‘规矩’，但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伯任抽过一枝箭来把玩：“全说了吧。”他就知道，能被风昊看上的学生，总有一些特异之处，卫希夷奇异的地方，大概就在于此了。

    卫希夷抬起头来，问道：“可以吗？现在，合适立下规范吗？虽然不能要求每个匠师铸出来的鼎都是一个样子的，但是鼎就是应该是三足的，不是吗？”

    “你还有什么顾虑呢？”伯任问道。

    “我觉得，人们向往一个君主，是认为这样的君主能让他们生活舒适愉快，奴隶想少受鞭鞑吃饱穿暖，庶人想可以跟随君主建功立业成为贵人，百官想扩大自己的封地、拥有更大的权利和更多的财富。如果明明白白限定了他们的权利，会不会不妥？”

    伯任与风昊相视而笑，风昊笑骂道：“笨！不讲得明白了，这些限定就不存在了吗？是限定，也是确定，明确了他们能得到的东西，不是也很好吗？”

    “可是，不是说，律法，庶人不知，使知畏惧吗？”

    伯任道：“不过是没有人教他们罢了。”伯任轻描淡写了一句。而且，“没有人教他们”，放出来，看得懂的，还是有条件识字的人居多。庶人如果能够有恒心有毅力学习，也认得了，则对于伯任而言，是一件好事。

    风昊面色沉沉，想了一会儿，叹道：“你缺人呀！”

    卫希夷轻声问道：“是不是，与王一样？”她口里的王，还是南君浑镜。南君帐下，奴隶出身而成为将军的，也有一两个，数目虽然少，却不是没有。伯任面临与浑镜一样的问题，都是新兴，领土的扩张便需要更多的人口和人才。他们甚至盼望着庶人中出类拔萃者可以站到自己一边，挥洒着鲜血与汗水，为自己出力立功，成为“贵人”中的一员。

    接下来，便没有卫希夷什么事儿了（……）风昊与伯任讨论起了规定律法的事情，卫希夷自己还在学习，并且容濯讲的、太叔玉讲的、风昊讲的，三人说的都有些出入。所谓圣王定律，至今两百年，早走形得不成样儿了。当年圣王自己定的律，是与诸侯的约定，出了圣王的地盘，别人也是有选择的接受的。

    之前有文字、有律法，然而两者皆有，并不代表两者当时便结合在一起了。现在，风昊与伯任要做的，便是将两者结合起来，作精确的表述，同时还要考虑到量刑等等的问题。

    这些，都是卫希夷现在做不了的事情。

    两人聊得兴起，卫希夷也听得起劲。从风昊讲“第一条，要开宗明义，为何定律，为使有法可依、有理可循，人人皆如此，受罚者不以为冤枉，也免得判罚者被当作不公。”

    其后的内容里，又包括了明贵贱之责等等，二人一共定下了十三条大律，其余细则有待来日补充。内里关于“贵人”的种种特权，无论是提出的，还是听的，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实便是如此。大家也觉得，有立过功勋之人，确与别人不该同样视之。

    哺食时，十三条大律已定，卫希夷听得心驰神往。恍惚间，忽然想到：我所想的，这也算是成真了吧？

    可是内里的曲折，真是一言难尽啊。

    哺食上来，卫希夷望向犹面带兴奋的风昊，问道：“老师，那个女婼服气，并不是因为我罚他儿子偷窃，她认罪，也只是认‘偷了国君的东西’这一条。难道偷窃不是罪吗？”

    风昊翻了个白眼：“那是她蠢！你与蠢货较的什么劲？你不是说得挺好吗？不是去跟她讲道理的！跟懂理的人讲道理，不懂理的人，打就可以了。你对驴讲一百年的道理，它还是驴。费的什么事？”

    “我……”

    “不要得意，不要翘尾巴，不要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值得称颂的念头，就忘记了原本自己明白的道理。有一个很好的主意的时候，就非要所有人都叫好，这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就要告诉自己，是他们蠢。”风昊最后一句说得果断极了。

    伯任微笑道：“希夷啊，我曾与你一样，想要别人‘服’。怎么服呢？以理服之。可是他们总是听不懂，白白浪费了许多心血，后来发现，打，也是可打服的。他们不需要懂，不需要服，照做就可以了。”

    卫希夷：……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风昊续道：“当然啦，有些事儿，你觉得对了，别人不懂，未必就是别人蠢，说不定是你蠢哩。这个时候，就要看结果，看事实到底是谁蠢。”

    “如果等到结果就晚了呢？”

    风昊一指自己的鼻尖儿：“那就要看我的了，看我教了你多少。也要看你的，看你学了多少。看你能不能判明孰对孰错。”

    “对如何，错如何？”

    “对就生，错就死，”风昊说得很冷酷，“有些错可以犯，有些不可以。你最好不要想什么错可以犯，而是想，如何做得对。”

    卫希夷点点头。

    伯任道：“真趁着你现在犯不了大错，先试试手吧。”

    “咦？”

    伯任与风昊对望了一眼，道：“我与老师商量过了，你年纪虽小，也识字，也知道些道理，领一职吧。”

    “啊啊？不上课了吗？”不是吧？才上几天课啊？

    风昊道：“现在让你做什么能行呀？你就领个闲职。”

    说是闲职，看起来还是挺重要的，伯任给他派的，是宫禁的工作。并非让她主管此事，而是作为几个副职之一，每天只要工作半天，巡查宫禁，搜检有无可疑之人。守卫宫室，这是屠维曾经做过的事情，卫希夷上手很快，也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有发现的问题，阳城的宫殿守卫轮班，可比南君那里周密得多了。她与屠维当年的身份不同，带领属下的方式也不可照搬。胜在身份压人，伯任没有女儿，异母妹妹远在他方且不得伯任喜欢，卫希夷便显得贵重了起来。女杼与庚皆有良言提醒，使她静下心来，不可轻狂。

    一年之后，她学习的内容变了一变，工作的内容也变了，伯任命她巡视阳城的城防。这项工作也不是她能够主领的，自有主官，又有风昊将守城、攻城、布阵等，一一教授。别人学习的时候，是没有一座坚城可以实习的，卫希夷可占了大便宜了。

    第三年，伯任交给她的工作又变了，却是阳城周围田地、牧场的巡查与管理。

    再过一年，伯任两座新城建成，卫希夷与风昊前往其中一座新城，代为主持。便在这一年，伯任与风昊二人厘定的律法正式成文，卫希夷便携亲笔抄写的律法简牍抵达新城，召来工匠，将十三律镌于石上。

    到得第六年上，伯任根基稳固，寻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开始了并吞扩张之旅。卫希夷当仁不让披挂上阵，随他镇在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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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太顺利

﻿    时值初夏。

    正是打仗的好时节。

    中山国处于偏此一些的地方，初夏时节不冷不热，春耕又过去了，还未到收获的季节。正是能够抽出人手，又不对将来的生活造成很大不良影响的时候。

    这样一个时间，却不是伯任特意挑的，即使他想，别人也未必愿意配合。这凑巧了的。

    自祭天立国至今，已有六年光景，这六年里，年景差的时候居多，只有一、二年不算是灾年而已。中山国得益于耕种技术的先进，选址既佳、人少情况不算特别复杂，伯任又管理得当，日子非但能够过得下去，还有些盈余。

    周边国家就未免惨了些。以嵬国为例，他们的耕种技术并不好，在风调雨顺的时候，洒下种子，除除草，秋天的收获能够保证温饱。同时，狩猎在他们的生活中占据着比较重要的部分。嵬君也重视粮草的积蓄，城内粮草足支三年，已不算差。

    不想连续遇到了六年不丰收的年景，嵬君自己的国库可以保证积蓄，其下庶人、奴隶的生计便成了问题。天时不好，不止粮食收成少了，连带的飞禽走兽都少了。而嵬君为了保证积累，并没有减少赋税。

    于是乎，嵬国之百姓，乃至于奴隶，对嵬君都不满了起来。诚如卫希夷想要“立规矩”时认为的那样，“天意”、“民心”反噬的时候，恶人作恶已经作得足足的了，才会有“报应”。在“报应”来临之前，许多力弱者的优先选择是逃避。

    开始是边境，几年后渐至国内，先是一无所有的奴隶，再是生活难以为继的庶人。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逃往中山。

    伯任经营中山国，既有优于他国的耕种水平，抚民又宽严相济。因产出优于他国，他国九分税一，伯任便可十五税一。更因为中山国新近扩张，需要大量的人品，又有明确的法令，可保庶人与奴隶安心过活。

    最令嵬君不满的是，伯任收人！但凡肯认真垦荒的，伯任都收。内里若有些技艺傍身的，还能得到优待。包括奴隶，一个也不还给嵬君！

    一个没有百姓、没有奴隶的国君，还是国君吗？

    嵬君气愤已极，他的家族世世代代统治着这片土地，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有一个恶邻居，会将他家的百姓与奴隶给诱拐走！这怎么可以？做邻居怎么可以这么不厚道？枉我当年还亲自去道贺，还想将女儿嫁给你！嵬君遣使向伯任发出了抗议，要求伯任归还人品。

    伯任当然不肯还！

    还什么还？吃到嘴里的，还要吐出来？你想什么呢？再说了，又不是我去抢的！是他们自己过来的。脚长在他们的身上，我管不着。

    当然，答复的时候，伯任讲得诚恳已极，表示自己十分惶恐，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国家里居然还有嵬人存在，他的国家里，有的都是中山国人，所谓嵬人，就只有嵬使一行人而已。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到我地盘上就是我的人了，想要，没门！

    有这一样一位国君，实是臣下的福祉，凡事他自己就将锅给背了起来，不需要臣下扮黑脸。有这样一位师兄，难免让人想帮他。

    卫希夷是当仁不让地给伯任找了个伟大的理由，她说：“不能养活自己的百姓，还叫什么国君？身为国君，只要享受就好吗？不用管百姓的死活吗？这是什么道理？天生国君以治万民，天生万民，不是让他们去死！他要做不好国君，就不要做了嘛！”

    这话她讲得理直气壮的，她是一个拜师都要考虑“养不起”的人，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中山国上下，听她这般讲，也知道她为人，都认为有理。话入到嵬使耳朵里，就没那么美妙了。嵬使以为，她是在胡说八道找理由！他想起来，这个是与伯任系出同门，又领一城，收留他们的逃人最多的家伙！

    嵬使道：“他们天生是嵬人，岂可更改？”

    卫希夷更不在乎这些了，她自己从南往北跑这么一大串儿，根本不在乎这玩艺儿：“都说天意难测，我说天意可见。当天意想让候鸟南飞，就让季节从夏天变成秋天，当天意想让鸟儿回来，就让冬天变成春天。天意牧民，如牧飞鸟。”

    嵬使没有要到人，反被塞了两耳朵的大道理，气鼓鼓地回去报与嵬君。这年头，所谓“贵人”里，除了傻子，骨子里全是土匪。“贵人”不讲理起来，比庶人还可怕。不还人？还指责我？去你的！

    嵬君纵容国人往边境处劫掠。

    来抢劫了？这还了得？！风昊一门，吃什么不吃亏，以他们的技艺，只有他们欺负人，没有别人欺负他们的。上一个占便宜占到成狐头上的人，如今坟木拱矣。

    于是，卫希夷披挂上阵。

    ————————————————————————————————

    伯任这么大的地盘，也不是靠种田种出来的，仗没少打，自领中军。左师由太史令统领，右师由任徵统领，卫希夷初次上阵，被伯任留在了中军。

    五、六年的时间里，卫希夷随风昊学了不少东西，闻说有仗要打，跃跃欲试，结果被伯任看在眼皮子底下，这让她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惆怅。一张美丽的脸蛋儿露出这样的神情，足以让许多人心疼，哪怕看了好几年，伯任还是忍不住觉得“啊，她确实有点委屈了呢”。但是，师妹的安全更要紧。

    伯任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初临阵，还是适应一下的好。杀人盈野，功勋盖世，说起来威风。初次见到尸横遍野的时候，许多人可是受不住的，你先看看，好不好？”

    卫希夷挑高了一边的眉毛，怀疑地问：“真的？”

    伯任坦荡荡地说：“我何曾拦过你们哪一个出去闯荡啦？”

    卫希夷满意了：“好，说好了，过了这一阵，你看我行了，我就要出战。不行，我就再练！我终要回去报仇的，怎么可以见不得血？怎么可以杀不了人？”

    伯任笑着摇头：“你呀，将你当作娇花养，你还要长出刺儿来。”

    “哼～”

    此时对阵十分简单，两边列阵，对圆了，双方一起击鼓，往前冲。谁能打，谁就赢，谁的气势盛，谁就赢。通常情况下，谁家的勇士多，谁能胜。注意，是勇士，乌合之众再多也没用。

    中山国新立，势头正好，唯一的不足是人少些。嵬君世代统治着附近的区域，胜在人多。两边皆是十分传统的三路，各各对准，嵬君别出心裁地在擂鼓之前，为这传统的武斗加了一场文斗——他派出一队嗓门奇大的武士，□□上身，骂阵来了！骂的词儿是嵬君事先教好了的，直骂伯任不厚道，趁着别人受灾来搞事。

    嵬君心中委屈透了！

    大家都是做国君的，做个好邻居，不好吗？你不能别人的家底子都给掏了去吧？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

    嵬君此举大大地超出了诸人的预料，战场远处的矮山上，还有数家旗帜攒动，却是中山与嵬的邻居们，各领了些护卫甲士前来观战。他们也多少有些百姓跑到了中山国，只是情况没有嵬国那么严重而已。各国国君也颇重视，却碍于伯任的能力与外援，正在观望。

    便在此时，嵬君想做出头的椽子，正好让各家借机观察伯任大军的战力，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嵬君居然能够想到骂阵的法子，也让众人觉得解气又好笑。谁家正逢灾年又跑了人，会开心呢？其实个个都觉得伯任收留了那么多别人家的庶人，未免不够厚道。身为邻居，别人遇了灾，你不接济一点，反而趁火打劫，这可不是长久的道理呀！

    嵬君可谓骂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众人听着只觉得过瘾。又都在想，阵前叫骂讲道理，可是前所未有，以前多是通报姓名、说明来意，而后击鼓。鼓声不响起，双方是不可以开战的。不知伯任又有何应对？

    伯任事先并无准备。他自认辩论起来并不输人，吃亏在不曾准备这么……许多高门大嗓，可以代他代声之人。双方各有数千人的阵仗，摆开来足有几里，一个人的声音委实传不了这么远。

    亏得几乎每支队伍里都会有一些声音很大的士卒，用以行军时传令。伯任抽调了一半过来，自己讲一句，让他们传一句，声音传得远远的。矮山上的人一阵骚动，面色都很不好看。

    伯任讲的是：“水旱无常，收获不足，吾减膳、撤乐，与民同甘苦。而君奢侈依旧，吾未见君有损，所谓相帮便不知从何谈起了。泱泱万民，食不果腹，吾助之！仅此而已！君鼓腹而歌，却纵兵劫掠吾境，抢我百姓之食，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愿与君一战！”

    矮山上的人嗡嗡成一片，叽叽喳喳，颇觉……伯任无理！中山肥沃，周围无不垂涎，碍于种种，无人抢先动手。今日见伯任如此不吃亏，讲起道理来还一套一套的，是要动摇他们的根本呀！

    不行，绝对不行！其中一人懊悔地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只恨五年前不曾将他灭了！”

    是啊，如果五年前不欢迎他建国，世上没有中山国，如今这些沃土都是大家的了！谁也不比谁好，百姓也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是他，是他，就是他！大家的敌人就是他！

    矮山上，众人聚在一起，盘算着结盟。拍大腿那位说得对极了：“生死存亡，岂容胆怯？昔年成狐中兴复国，实因敌国太弱。如今我等结盟，共同进退，集数国之兵，岂不比他们强得多？伯任纵有外援，山高水远，他们也赶不过来！”

    将内心忧虑的诸人的信心与斗志点燃了。

    忽然，内中一个年轻人指着远处道：“嵬军，败了！”

    众人手搭凉棚看过去，只见嵬君那黑底绣着白色狼头的大旗斜斜地往前趴着，撑旗的竿子尖儿，正正指向来时的路——嵬君跑了。

    与嵬君对阵，没有任何的悬念。任徵在伯任面前一副乖巧的样子，常被卫希夷的不讲理弄得手足无措，放到战场上，却是一往无前，洪水一般将对方左军冲垮。见他得手，伯任中军也冲向了嵬君的中军。太史令紧随其后，自右包抄。

    伯任将卫希夷放在了自己的战车上，单独一辆战车，他现在还不太放心。战车上，有御者，伯任亲自执戈，卫希夷手执硬弓，稳稳地放着箭。两车对冲，卫希夷一箭便射中了嵬君战车的御马。

    咴——哗——乒！

    其时马车，以直辕横木将马匹相连，一匹跪倒或者发疯，连带其余也要跑偏。嵬君的战车以一个奇怪的弧度在平坦的草地上划了一个圈，往右歪了过去。卫希夷趁势再补一箭，直中御者。嵬君的战车彻底失去了控制，整个儿侧翻了过去。

    嵬君摔得傻了，伯任也懵了片刻，他打过不少仗，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方翻车翻得这么利索的！转头看了小师妹一眼，小师妹还瞪他：“看什么呢？看前面，快点追着打！”

    还被教训了……

    【我真傻，真的。我还担心她初上战场吓着，竟然不知道她的手这么稳QAQ】被教训了的大师兄乖乖地下达了追击的命令，这一仗打得太过顺利，到现在为止，再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了。除了约束一下，不令追击过头。

    所谓不要追击过头是指……不要抢得太过份。

    嵬君征战不行，逃跑凭助本能倒是成功逃脱了被活捉的命运。卫希夷毕竟第一次打击活人，手微微晃了一下，没有正中他的要害处，只是将其击伤。伯任眯起眼睛将嵬君的伤处看了一看，夸奖道：“你的力道很不错嘛！”整枝箭三分之一没进了嵬君的身体里——隔着嵬君的皮甲，不知是恰好射在缝隙处还是穿透了皮甲——这力道很大，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

    “准头还是差了一点。”卫希夷检讨了一下，再次搭起了弓。

    此时，嵬君已跳上了另外一辆车，背后也被盾手用包着铜皮的木盾牢牢遮住了。卫希夷换了个目标，继续放箭，她选择的都是些衣甲整齐，颜色鲜艳之人，一看就知道是将校——务必使嵬君想再打都没人能为他领军，也就是说，伯任如果回去揍嵬君，没有人能帮他挡住了。

    伯任便见自己担心极了的小师妹，嗖嗖射空了一壶箭，汗也没出一粒，面无表情地向他伸手：“箭来。”

    伯任：……

    这一仗，淋漓尽致，伯任一口气追到嵬君的城下，嵬君只在城内，闭门不出。伯任收束军卒，于城外驻扎，召集众将，安排清点收获、登记战功等等事宜。其中，卫希夷因射伤嵬君，立功便排在了首位——犹在任徵之上。

    其时，自有一套计算战功的方法。恰如伯任立法，他与风昊二人皆是才俊之士，却也在条文里“明贵贱”，人与人的价值是不同的。军功，以首虏数计算，砍的敌人首级越多，自然是功劳越大。然而若是有人能将嵬君拿下，一个嵬君，便抵得上这一支大军了。即使不能拿下嵬君，拿下他的大旗，又或者缴获他的头盔、铠甲，功劳也是不小。

    难得的是，众将无一人有异议。一则知晓伯任将她当闺女似的养，二则她师从风昊，没有这样的成果才不对。

    现在，伯任提出了新的问题——怎么办？

    顺利，是好事，太顺利了，伯任很担心卫希夷的认知上会出现误区，将灭国之战当作儿戏。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嵬君无能，否则不至于百姓逃亡。以对无能之君的胜利作为开端，万一起了对天下俊颜的轻视之心，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所以，伯任郑重地提出了现在的困境：“城内粮草足支三年，万不可轻视之。诸位有何良策？”

    伯任的见识，远超他的臣僚们，每当这个时候，十句里能有一句对他有用的，就算是聪明人了，其余九句，说的时候觉得聪明，事后便觉得是自取其辱。也正因为如此，为了培养臣下们的胆子，伯任一向很和气。

    这个时候，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们，反而是说话最多的。反正说错了被纠正已经习惯了嘛。

    这一回，先说话的是卫希夷，她很奇怪地问道：“难道就这么与他耗着？”

    攻城很困难呀！

    嵬君的城池经过数代经营，虽不如天邑，也不如阳城，也是城高而池深的。近年来雨水丰沛，护城河里的王八都养大了好几圈。想过河，先是不易，敌人也不会静等着你过河，还会放个冷箭什么的。过了河，一般人会选择撞门。

    似这等坚城，城门通常也会很牢靠，撞门也不容易，头上同样会下箭雨、会砸下石头来。好在守城的方法也比较单一，也就是从墙上往下扔东西这一招。甭管是扔箭还是扔石头。

    卫希夷摸了摸下巴，问伯任：“那，让他自己出来呢？”

    “什么？”

    “先撤，等他开了门，再进。”

    伯任心道，怪不得你娘说你正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要作夭，让我看好你！“他开好了门等你吗？看到你，不会关门吗？”

    卫希夷耸肩道：“就非得让他认出来吗？”

    她做人自认光明正大，然而在对敌人上面，却绝不会只跟对方硬拼。“已经是兑命的勾当了，早早将城池拿下，才是怜惜这些将士的性命。围城三年，人相食，岂不是罪过了？”

    任徵道：“只恐城内百姓犹心向之，皆是父母之邦。”

    卫希夷手中的马鞭不耐烦地敲着革靴：“先围，围它十天，嵬君岂是有胆色、目光长远的人？作出要长久围城的样子，他必然着急，要不就是求援，要不便是克扣城中粮食，好多支持些时日。或者，干脆降了。岂不都好办？十日后，他若还没有动静，放他走。”

    “放？”

    “嗯，围的时候，围三缺一，独漏南边大河。”

    申王都认为很好的主意，伯任自然也很有眼光，击掌道：“妙！就这么做，都去布置，吾自镇北方，左右二师，一左一西，唯留南门与嵬君。希夷，你留下！我有话与你讲。”

    众将听令，各奔走传令。卫希夷傻乎乎地站在一边，问道：“还有我什么事吗？”

    你的事儿可多了呢。

    伯任一条一条地与她说：“你这是第一次刀剑对着敌人吧？感觉如何？怕不怕？慌不慌？对人命，有没有敬畏？”

    卫希夷道：“嗯，有一些，现在好了。”

    “嗯？”

    “杀过人的人，是不是，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呃……”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的，我的心情也没有变。我以前就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其中一个就是除掉敌人。我生长的地方，国君也像你一样，常在征途。第一箭，有些犹豫，后来就好了。有的时候，就是要以杀止杀。别的办法看起来，仿佛是仁慈有良心，却要浪费许多人的性命。”

    “唔，”没想到小姑娘这么看得开，伯任沉吟了一下，才道，“你看嵬君是不是很好赢？”

    卫希夷平静地道：“我知道您担心我，怕我因为轻易取胜，便生出轻敌之心。这些事情，在我眼里没有分别呀。”

    “啊？”

    “我以为你知道的，容易的事情，就照容易的来，难的事情，就照难的来。我不会误将申王当作与嵬君一样无能，龙首城比这座城大好多呢。”

    “……”弄了半天，白担心了我！

    伯任默默地等了七天，第七天，嵬君便坐不住了，不顾劝阻，从南门跑掉了。他以为“他们不守南边，是有轻我之心，以为我无法渡河，我偏能走”，趁夜开了城门，恰被守在河边的卫希夷给抓了个正着。

    顺顺利利的，卫希夷便凯旋回去了。顺利得等在阳城的风昊都不敢相信：“就这么完了？”

    因为骑射不很好，被留在阳城等候的庚难得带了一丝烟火气地说：“什么叫完了？是嵬君完了！”

    风昊：……学生跟我翻白眼，学生家养的小丫头也学会跟我顶嘴了！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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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太狡猾

﻿    相较以前，庚“看到眼里”的名单里又添了几个人，风昊便是其中之一。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跟风昊搭话了。换了别人，说了这样不太吉利的话，她只会默默地整人（……）。

    终于，两人等来了凯旋的队伍。

    于伯任，双方加起来超过万人规模的战争，算是大战，赢了，值得开心。于卫希夷，赢得并不艰难，也真正体会到了行军的复杂所在，又学到一些东西。总的来说，两人脸上都带着比较轻松的笑容。

    二人身后，便是唱着欢快的歌谣，准备回来庆功的人群了。

    取得嵬君之地，伯任没有将嵬君的积蓄掏空，取了一半作为自己出兵的“消耗”。余下的一半里，再分一半用作日后城池的运转，剩下的一半，则安排了自己人慢慢发放，用作抚民之用。

    他这一手做得漂亮，留下的是他的另一个学生，有嵬君这个并不好的前任在，只要不比嵬君更过份，便能够在这里立得稳了。若有人怀念故主，也不须他担心，因为嵬君“连夜出奔，中流矢而亡”。连一点念想也没给人留下。

    究竟该谁去领杀掉嵬君的功劳，成了一个谜。

    正因如此，伯任在嵬地没有了隐患，心情也好。

    回到阳城，远远望到风昊，伯任口里跟上了后面军士唱的调子，大声吼了这一句词的后三个字：“……吾归矣～～～”

    风昊翻了个白眼。在他的身边，庚已经冲下了城楼，提起衣裾，迎着队伍跑了过去。

    队伍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绛色衣裙的姑娘飞奔而来，都起哄：“哟哟，谁的相好来了呀呼嘿～”凯旋而归的青年们，如果被夹在欢迎的人群姑娘们投以青眼，是喜上加喜的好事儿。纵然这姑娘不是自己喜欢的人，青年们心里也隐隐有一丝期盼，“若是奔向我来，是多么光彩的事情呀”有这的想法的非止一二。

    绛衣姑娘还未到眼前，任徵便先笑了起来。伯任正在与风昊师生俩互相“交流感情”没有注意，任徵一个年轻人，却是很明白青年们的想法的。便是任徵自己，也未尝没有一点锦上添花的念想。青年里，舍我其谁？这样的想法，也确实是一个客观的评价呢。

    待姑娘走近了，任徵先自嘲一笑，心头忽然一轻，心境也为之一变，笑容由浅变深，终至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一群傻蛋！我也是傻蛋！不知天地宽广！不知世事无常！”

    卫希夷看到庚迎了过来，也是欣慰异常，纵马往前，远远伸出手来，将庚捞到了马背上。任徵大声说：“坏了坏了！这也太会撩人了！往后小伙子们再用这一手，就未免拾人牙慧了。”

    卫希夷对他扮了个鬼脸，庚坐在她的马后，抱着她的腰：“大家都很担心您。阿应抱着鹅说了好久的话呢。”

    “哈哈哈哈，”卫希夷笑得快要捏不住缰绳了，“阿应居然说话了！”

    伯任与风昊交流完了深厚的师生感情，便听到这亲姐姐式的评价，一阵无语。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卫希夷，也认为自己对小师妹的培养是很成功的，有一种看她成长的得意与满足，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这个小师妹。

    有趣。

    凯旋的途中，已经有许多百姓自发地欢迎了，自城门开始人骤然变多了起来。箪食壶浆以迎的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后续的队伍里，不断有青年大着胆子，也学着卫希夷的样子，将迎向自己的心爱的姑娘往自己马上拉。也有一使劲儿就拉上去的，也有骑术不佳闹了笑话的。

    骑兵、车兵，最后是郁闷的步卒——他们没有马。有一个面相憨厚的步卒灵机一动，将姑娘扛在了自己的肩上坐着。这下可不得了，后面也有样学样了起来。

    比起他们来，数量较少的女兵便有些吃亏了，一个高挑的姑娘往队伍前面瞅了瞅，有样学样，将自己的妹妹扛了起来。

    整个欢迎的仪式，瞬间变得不同了。整个阳城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

    入得宫内，留守的卿士迎上来禀报——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先是，伯任检阅士兵与俘虏，接着是各部献上自己的战利品——按照规定，战利品可以自己留下三分，其余七分上缴。继而是伯任举行祭祀，向上天宣告吞并了嵬国。接着，便是欢宴与论功行赏。

    侏儒们再次找到了工作，又欢天喜地、热泪盈眶地穿上了彩衣，尽力逗众人发笑。近来年景不是很好，国君且要减膳，侏儒们十分担心自己这等不能自食其力的人被放出去自生自灭，那就很惨了。

    还好还好，国家欣欣向荣，他们依旧能有一口饭吃。

    庆功的宴会是最好逗乐的，不用他们绞尽脑汁去想笑话，胜利的喜悦就能让与会的人心情很好。刚刚立功的将士手头很宽绰，很容易给他们不少赏赐。哎呀哎呀，终于能够有肉吃了！

    今天，红衣侏儒与绿衣侏儒可不敢扯什么吉兆了，只拿青年们受到姑娘们的欢迎来说事儿。这个话题很安全，天下没掉什么不该掉的东西。任徵因此事极有感触，听侏儒提及，心情大好，赏赐不少。两侏儒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想得的衣食，将士们感受到了快乐。皆大欢喜。

    宴后，一切的欢乐便留给了不明所以的庶人们，王宫里的气氛开始紧张。

    与嵬君一战，邻国围观者不在少数，他们的动向值得防备。想要在一战之后，令人忘记疲倦，再给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战争中来，必须论功行赏。

    头一个，卫希夷便拒绝了赏赐。

    风昊并未参与这件事情，学生长大了，他可以为学生担心，可以在学生被欺负了的时候给学生撑腰，却克制住自己，不要凡事都插手。这是两个学生之间的事情，他不能将自己的学生养成牵线木偶。那样是他做老师的最大失败。

    任徵等人都很惊讶，如果卫希夷不领功赏，则排在她下面的人，要怎么办？

    伯任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点头：“也好。”

    太史令上前道：“此事万万不可！赏功罚过，国君籍此确立威严，有功怎可不赏？”

    伯任摇头道：“希夷可不是我的臣子呀。”

    太史令一呆：“什、什么？”

    卫希夷一家在中山国数年，伯任待她如幼妹，亦兄亦父地承担了许多抚养教导的责任，大家早将卫希夷看作自己人。如今猛然讲她不是自己人，这怎么可能？太史令懵了。

    卫希夷大大方方地道：“嗯，我是要走的。”

    太史令道：“为什么呀？这里，您，在这里住得不好吗？有人令人不快吗？”大有“谁让你不开心了，说出来大家去揍他，哄你开心”的意思。

    卫希夷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要回去报仇的。”

    “哎？”中山国内，并无人知晓她过往的恩怨情仇，只知道她是风昊琢磨天象琢磨出来的学生。可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怨仇，要放弃在中山国的一切。卫希夷在中山国，可比别国公主还要自在如意，为什么走？

    “我的父亲是獠人，原为南君侍卫，蛮地之变，音讯全无。我的姐姐死在那场变乱里，为了给我们拖延时机，她和姐夫自投罗网，吊死了。她的婚礼也是葬礼，她的时间永远停在了最美丽的时候。从小，是她爱护我，我想，她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还有点嫉妒她将来的孩子。可是……她永远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我要让剥夺她生命的人，将血流干！让他们也永远无法再为人父母，让他们的时间也永远停止！”

    太史令张了张口，这样深的仇恨，是无法化解的，唯有报复！太史令道：“那也不必拒绝。要报仇，需要兵马，也需要钱粮。您会需要城池，需要封地，需要人口的。”

    卫希夷道：“太远了，有阳城到天邑四个那个远。你们水土不服。”

    太史令沉默了，伯任问道：“你独自回去吗？”

    “我还有些人，蛮人还没有死绝。”

    伯任点点头。

    话题十分沉重，任徵勇敢地承担起了将话题转回正题的重任：“然则吾君并非不明赏罚之人。子与吾君，平辈论交，便是朋友相帮，也需要谢礼的。”

    卫希夷道：“我要报仇的，会杀很多人，会让很多人害怕……”

    伯任摆摆手：“我可没有将什么‘仁慈’的名声看得多重要，也不觉得这算什么拖累。我们本是福祸相依，拆不开的。”

    “那……我先领下了吧，您照顾我这么久，咱们哪里还能算清楚呢？时机合适，我便走。母亲年纪大了，阿应还小，他们便有劳您照看了。我平息事态之后，再作安排。”

    伯任爽快地答应了，卫希夷也暂领了伯任给的封赏，她有事要做，对此也不计较，只要伯任接下来的事情能够顺利进行就行。接到手的东西，她留了一部分给女杼来养家，其余都分了，给了风昊最大的一份儿叫做：“来了来了，可以养你了。”

    风昊：……

    庚也得了她的那一分，没有犹豫，没有推辞，坦然收下了。心道，要南下，是要做准备的，留下来以备不测。

    卫希夷并没有立即进入“南下报仇”的环节，反而安心整顿内务，将自己所领城池的细务一一梳理，清点府库，又写好了备注，交给伯任，以备继任者接手。同时，厉兵秣马，准备中山国的下一场战场。邻国都在观望伯任接下来的动作，不是纳头便拜，就是再打一场。

    即使要走，卫希夷也希望能够为伯任再出一分力，将这将烦恼都解决了，再痛痛快快地离开。

    她猜得也准，这也是伯任等人有过判断的——邻国集结了起来，誓要为嵬君报仇！理由是现成的，伯任灭了嵬君之国。至于灭了嵬国干他们什么事儿，这个问题就没人回答伯任了。

    四国会师，与伯任约战于野。

    中山国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转了起来。这一次，风昊也郑重出现在了议事的大殿里。

    ————————————————————————————————

    伯任能够调动的兵马，以国家不吃力为前提，数目犹比嵬国略少。嵬国与此次进犯四国相比，规矩在中等，即不大也不小。如果算来。伯任将要面对与嵬国交战之时三倍左右的敌人。

    很艰难。

    不是没有讨论过议和的可能，嵬国在嵬君的治理下有些糟糕，吞并之后在两、三年内还算是负担呢。可以让出一部分，这是伯任可以容忍的。然而四国以为“既然已经集结兵马，且我数倍于彼，已成水火之势，纵此时休兵，日后伯任岂会干休？日后不待我等再次结盟而攻之，诸君危矣。”必要一战而令伯任胆寒，不敢再破坏规矩。

    议和是不行了的，那就打吧。

    “怎么打？”伯任问出了属于他的问题。

    任徵道：“请先派人查探消息，知晓四国如何布阵，才好应对。”

    这个就比较困难了，当然，也是必须做的，伯任颔首：“可。”

    太史令道：“彼虽势众，然则号令不一，或可趁隙而入。”

    这个也不错的，伯任道：“可。”

    风昊道：“人多未必是长处，人少未必是短处。”

    伯任认真地听老师再次讲课，风昊不客气地指出：“人再多，也需要能够摆得开阵势。天时、地利，皆可为我所用。”

    伯任仔细回忆风昊曾讲过的内容，思考着约战的时间，这个季节风通常从哪个方向吹过来，上风处自然是占便宜的。又思考着地势，若是自己背后是山，便可令士卒心中安稳……

    说了这许多。卫希夷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她问道：“四君派多少人出来？”

    任徵道：“虽不知他们如何布阵，数目却是知道的，约有三万，顶少也要两万有余。前番他们看过我与嵬之战，岂会轻忽呢？”

    “那么，四国一共有多少人马？”

    “咦？”不是说了吗，两万多，将近三万的。

    卫希夷问得更清楚了一点：“他们的国家，一共有多少，派出来这些，国内呢？还守得住城吗？”

    自上而下都吸了一口凉气，这主意太狠了呀！

    卫希夷自顾自地道：“据我所知，四国虽然不算小，可也都不大，若出到三万兵马，连运粮草的伕役、奴隶，他们便要使出将近五万的青壮了。庶人并非全居城中，反是野外有许多散户，这么一算，他们每城的守卫能有多少呢？挨个儿拿下吧。后路被断，军心必然涣散，我们再夹击，他们就完了。运气好，可是一战定四国。运气差些，就专拣一个打好了。哪个家最空，最好欺负就打哪一个。”

    风昊与伯任交换了一个“她好凶，是你教的吧？”的互相甩锅的眼神，清清嗓子，伯任问道：“你要去？”

    “嗯呐！可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小，别人爱护，就白吃白喝呀。”

    “喂！”

    “我可不会让爱护我的人吃亏！这个，我去！”

    伯任也忍不住嘲了她一句：“你认得路吗？”

    为卫希夷帮腔的居然是风昊：“她比你们所有人都认路。”

    太史令看着小姑娘花儿一样娇嫩的脸，十分不忍地道：“可是，带多少人？又要走多少路呀？”

    卫希夷耸耸肩：“如今我背后有诸位，还不敢轻举妄动的话，又说什么报仇雪恨？我只要两千人就足够了。”

    太史令哑然，有些人，似乎天生就和普通人不在一个世界里。

    伯任道：“两千人，围城？怎么够？”

    卫希夷道：“我不围城，我进城。如何进，且要保密。反正，与数倍之敌决战是躲不过的事情，少两千人，可以的吧？”

    伯任心道，那我私下问你好了。

    当下再次清点兵马、战车、粮草，伯任倾国之力，倒能凑出将近两万的战士，则转运便要吃力，稍有不测，国家便要崩溃——他本有三城要守，加上嵬君治下的城池，亦需分守。再有维系国家运转的人手，还需要算一算万一失败，采取守势所需要的力量。

    最终，伯任发动了一万两千人，卫希夷刚好拿了个零头走。

    这一边，伯任无法像风昊所说的那样背山布阵，却抢占了一个上风口，与三倍于己的敌人正面相向。

    那一厢，卫希夷带人去扒衣服了。

    她带队，将嵬国俘虏的衣裳全扒了去换上。又将嵬国之贵族的衣甲剥了来，命手下也换上，自己穿上嵬国贵女常穿的服色，手下女兵也夹杂着换了轻便的女装。先往四国里最弱之国，伪称是嵬国流亡之人来奔。

    其时人心淳朴，便是不淳朴，见有男有女，也没有过多的防备。卫希夷顺利地诈开了城门，反手将吊桥放下，门轴卡住，放个信号，不远处的伏兵一拥而上。进城后，将主事者收押，反抗者格杀，伪称伯任大胜，很快控制住了局势。因人少，她将本地投靠来的人提拔起来，令其辅佐。举凡抓捕、拷问、行刑之事，皆与这些人，使其与国人对立，不得不继续依附自己。

    接着，依旧样拿下数城。

    诈开第五座城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这是一座边防的大城，其国太子镇守于此。太子也对得起储君之责，起了疑心，盘问了许久，从城上看到卫希夷一张俏脸，才勉强打开了城门。

    这件事情提醒了卫希夷——世上蠢人、不加防备的人不少，聪明人也很多。再者，已经拿下数座城池，由于人手不够，难免有人逃脱，奔走相告。再号称是嵬国败兵，就很难骗到人了。

    在第六座城那里，她的队伍摇身一变，又成了太子被俘之时跑出来求援的护卫了。

    如法炮制，伯任这边将将扎下营寨，骂阵还未开始，卫希夷已经将四国老家给抄了个遍，将敌人后方搅了个天翻地覆。

    决战前一天，后方的消息在卫希夷有意识泄漏的情况下，摆到了四君的面前。四君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却不负国君之名，拍案而起：“他们能有几人？必做不下这等大事！必是谎报，要乱我军心！便是失了城池，我等只要大败伯任，取他阳城，嘿嘿，他可输不起！”

    此言甚是！

    其余三人重新振奋了起来，摩拳擦掌，必要伯任好看。

    如果……后路没有起火的话，就好了。

    真起火了。

    数万大军行动，只是拉到旷野里打一架再回来，也需要不少粮草的。粮草堆，被人从后面点燃了。

    卫希夷命人伪称运伕，押运粮草来，兼携带了太子的印信，以酒食劳军。是夜，趁守卫喝得酩酊大醉，一把火，将天都要烧红了。一片通红之中，锣鼓也响了起来，四面八方传来许多声音：“粮草被烧了，城池被占了！大家快逃呀！”

    四君商议了一天，才睡下便遇此之乱，慌乱之中衣服也穿错了，大军不战而溃。四人里，竟有两人死于乱军践踏。另二人逃出命来，重整队伍，又被伯任围了个正着。

    举国欢腾之时，太史令不无忧虑地提出了：“事已至此，岂容善了？已并嵬，再并四国，恐力有不逮，如若归还，又恐结仇，还望善视之。请并其大，留其小，削其兵、减其民，鲸吞之后，请用蚕食。天邑那里，也需有个说法。还须遣使。”

    风昊笑指卫希夷：“她不是早就想南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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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再见面

﻿    先吞嵬，再并四国，听起来很是威风，却不是没有后患的。餐桌上出现了好酒好肉固然值得欣慰，也不能上多少就吃多少，嘴巴舌头快活了，胃就要受罪，最惨的是会撑出毛病来。

    对中山国而言，危机始于四国“讨伐”，对卫希夷来说，战胜之后才是事态的开端。伯任在被四国敌对的时候，神经就崩紧了，自己一砖一木建起来的国家，紧张是自然了。此时再听太史令提出新的问题，他紧张之后，反而放松了。

    太史令的建议很对，四国全吃下去，伤胃。吐出一部分来，是必须的，这是共识。但是吞下哪个，又吐出哪个？众人的意见就不一致了。

    眼下有两种观点，一种是认为吞下嵬国，再吞两个小国，将两个大国吐出去。另一种则相反，嵬国是不吐出来了，将大国吞下去，小国吐出来，这样看起来也是放出去了两个国家，而且是“诛首恶，不问协从”，显得宽容。

    双方争执不下，皆等伯任决定。伯任道：“吾当视其君而定。”

    太史令一脸不解。

    伯任为这个决定做出了解释：“其国无论大小，国君励精图治，便是邻国的隐患，我便是他们的教训。趁此战胜之机，当灭有生机之国，而留无能之辈，徐徐图之。”

    此言有理。

    两人再讨论了一回，以国君表现而论，决意并吞其中一大一小二国，使其国君“阵亡”。十分凑巧，其中一国的国君运气不好死于乱军践踏，另一位也很快步其后尘。另二国，一君尚存，一君已亡。伯任下令，搜出其子，择其平庸易嫉妒者而立。

    此外之善后处置，中山国已有了一套办法，人手吃紧了些，却也应付得来。虽然累，又有些人有些许不解——为何还要复其国？余者倒也顺便。

    剩下的一件事情，便是去龙首城见申王了。

    名义上，申王还是天下共主。事实上，包括伯任在内，每年也要贡与申王些粮帛物产。自中山国发现了石炭，固定的进贡物产里便添了这一样。亏得石炭烧起来气味十分不好，只好做冶炼之用，否则所贡的数目还要增加。伯任理所当然地隐瞒了石炭的产量，免得中途转运需要消耗他更多的人力与粮草。

    不特伯任，嵬君与其余四国之君亦是申王的方伯，每年也须向申王进贡。猛然间断了五处贡品，申王若还不以为意，那便不是申王了。何况，申王若要出征，这五国也是要出兵马出粮草跟随的。

    必须给申王一个解释。否则与向申王正式宣战，要一争共主之位，也差不多了。中山国还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伯任也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风昊深明其理，他的傲气便显得那么的能屈能伸，主动推荐了小弟子为大弟子跑这一趟。风昊算得明白，弟子之间的关系几年前他就门儿前，小弟子趁机再锻炼一下外交的实践，也是帮大弟子解决了这一件大事。尔后，中山国需要消化扩张带来的种种问题，同时应对并不好的天时，卫希夷就是顺便南下了。

    伯任也不与卫希夷客气，出使，本质是利益，然而利益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影响要素，外貌、风度、学识、勇气，以及人脉、运气，等等等等，甚至可能不讲道理地违背利益决定原则，得出令人惊讶的结论。

    他的手上有任徵这个大弟子，看上去也是极合适的。若是与卫希夷一比，任徵就略逊一筹了，整个中山国里，与龙首城上层有联系、脸熟的人便不很多。近几年因中山国之饱暖，是颇有些俊彦来投奔，上层者少。卫希夷就不同了，最少最少，她与祁叔玉的关系就是紧得拆不开。祁叔玉是公认的申王之宠臣。

    于是，以卫希夷为正使，以任徵为副使，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卫希夷为正使，主为伯任斡旋。任徵为副使，处置使团一切庶务，又可以由卫希夷领着，在天邑转一圈，认一认门儿。

    伯任也知道，办完这一件事，卫希夷便几乎将所有该学的、该练的，都转了一圈儿，该去做她自己的事情了。十分不舍地道：“虽则你不要我许多兵马，然而孤身一人南下又如何使得？我与你五百人马，携粮草，天邑事毕，你可率队南下。你们二人携七百人，余下二百人，阿徵带回来便是。”

    五百人，不算少了。与四国对阵，灭国之战，双方加起来也就过五万上下。再加上粮草，伯任这手笔已算大方了。中山离蛮地，委实太远。不过中途还会经过息国，有息君成狐再给支援一笔。有师门有靠山，办起事情来便容易了许多。

    卫希夷便将母亲和弟弟托付给伯任，伯任道：“速去速回，盼汝归矣。”

    卫希夷默默低下了头。

    风昊还不放心，咳嗽一声，道：“你再带上两个人。”

    伯任道：“不错，庚你带走，凡事有个可以商量的人。老师，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也是卫希夷捡来的，走大路上，看到地里扑了好大一坨物事，捡起来一看，是个人。身高有风昊一个半高，块头能改风昊两个半，钵大的拳头，据说比拳头还要小的脑子，端的是一位奇男子。这样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傻大个儿，却与风昊都认为“极聪明、极危险”的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听卫希夷一个人的。

    风昊选他，不在乎他聪明不聪明，单看他忠心不忠心。蛮地虽是卫希夷的故乡，如今却是遍布着敌人，部下的忠心便显得尤其重要，比自认为聪明、喜欢自作主张的重要得多。部下么，会听话就行了，脑子，卫希夷有就行了。如果这样还不够，那再添一个有脑子的庚。

    足够了。

    用来对付蛮地的一切，都够了，尤其是南君遗孤。设若有什么不妥，卫希夷心软了，庚可以为她填补冷静理智的那一部分。

    卫希夷不疑有他，卫应渐渐长大了，虽未成年，可卫希夷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成年，反正，卫希夷是放心他与女杼互相照应的。女杼两鬓染霜，智慧不减，生活也是不成问题的。在伯任的国度里，他们是安全的。这便不需要留下庚来照顾他们一老一小，卫希夷也舍不得庚离开自己，一起生活了六年的朋友，自己将要去办一件大事，这样精彩的事情，如果朋友不能参与，则她打心眼儿里会觉得遗憾。

    庚也欢喜，女杼与卫应也放心，有庚在，就不怕卫希夷上天入地了。

    使节离开的时刻，对于女杼与卫应等人来讲，便是卫希夷南归复仇的时刻了。女杼有许多嘱咐，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话：“前年，你送我去瓠地看了，原本的城池里长满了荒草，你还记得吗？”

    “哪怕咱们家也长满了荒草，住进了野鸭，我也不会因为伤感就放弃自己该做的事情。”

    女杼伤感地笑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以前的人，如果他们也长满了荒草，千万小心，不要再将他们当作没有长草时候的样子了。”

    卫希夷顿了一下才明白女杼的意思——人，是会变的。

    “什么人都会变，”女杼对庚说，“记得提醒她，不管什么人！”

    庚心道，难道说的是南君之女？她变不变都一样，我才不会让我君吃亏。卫希夷因先前的功劳，受了伯任之封，庚光明正大地称其为君了。郑重地道：“夫人放心，我性阴沉多疑。”

    女杼笑道：“不轻信是好事。一旦让你相信，你就会对人很好，我看得很明白了。这不是阴沉多疑，是慎重。希夷，做人要慎重。”

    “是。”卫希夷领了庭训，便去逗卫应。

    卫应不开心了，难得说了很长的句子：“说好了，等长大了就南下。你长大了，就走了，我还没长大呢！骗子！”

    好长的句子，卫希夷被噎得惨。她脸皮也厚，非常蛮横地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要你做的事儿还多着呢！你好好长，长结实一点，别用你的时候用不上！”

    卫应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卫希夷摸摸鼻子，柔声劝他：“南边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我先去探探路，成不？”

    卫应狐疑地看着她，卫希夷道：“那么远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对不对？我才五百人，能干什么大事儿？都要慢慢儿来。”

    卫应沉闷地道：“说什么随便你，反正我现在也帮不上忙。”

    卫希夷尴尬了……难得的很尴尬，她很明白卫应的感受，帮不上忙的感受。

    庚突然说：“您应该相信自己的姐姐。”

    卫应伸出一根手指：“我只剩一个姐姐了，就一个了。”他强调。

    卫希夷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卫应在背后说：“我会把鹅养好的。”

    卫希夷脚下一顿，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

    ————————————————————————————————

    再返天邑，身份不一样了，心情也不一样了。

    庚满心欢喜，离开中山国、离开熟悉的人，固有别情，却不能让庚的心情变糟糕，只要和卫希夷在一起，少点人打扰，也挺好的。一路上，她的思绪转得飞快。这几年，卫希夷总要抽空对她讲些知识，知晓她会偷学风昊也不禁她旁听，默许了她的存在。她天生对许多事情十分敏锐，是以未到天邑，便为卫希夷筹划了起来。

    哪怕知道卫希夷一点儿也没少学，她还是忍不住操心。与祁叔的友好是必然的，如果公子先——现在应该称为唐公了——如果唐公也在天邑，也必须与唐公那里也要打点好。唐公不在天邑的可能性更大些，则要尽量不与陈后起冲突。姜节作为卜官，又是风昊的学生，此人可以依靠。天邑还有一些人，是给好处便能收买的……

    卫希夷自己也有些想法，大致与庚也差不多。两人嘀咕一阵儿，又与任徵商议，任徵心中所想也是差不多，他不知道卫希夷与太叔玉的真实关系，却知道他们关系很好，有过命的交情，药氏也经卫希夷的关系，帮过祁叔玉治好了腿。

    这就够了。

    又打了胜仗扩大了地盘儿，又得了实惠，斡旋之事也是“朝中有人”，一行人说说笑笑，十分轻松。任徵心情还沉重些，知道卫希夷不怕事儿，也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奔波征战不是？好在伯任厚道，五百人是由卫希夷亲选的，都是数年来与她相处的极好的勇士。只要是在军中，只要卫希夷选中，哪怕是伯任的亲卫，也可以带走。

    但愿这一次也是顺顺利利的。任徵心中祝祷不已。他一直觉得卫希夷命很好，运气也好，流亡还能被风昊收做徒弟，哥哥死了却换了太叔玉青眼有加。直到最近才发现，她却是自幼年起便饱经离丧的。

    【愿君如意。】

    卫希夷浑然不觉多了一个祝福她的人，兀自与庚说说笑笑：“我才不怕天邑那些人呢，哼，就是王的侄女，她对你很坏，对太叔也不好，要是有机会，我亲自打她一顿。”

    庚哭笑不得：“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要私怨而误事，不值得。说起来，我干干净净站在她的面前，就够她受的了。想让她不开心，就对我再好一点。”

    “嗯！”大力的点头，卫希夷笑得灿烂极了。笑完了，又开始唱起了歌儿，不是中山的歌谣，也与天邑迥异，用一种奇异又似古老的语言，很容易让人想起昏暗的山洞快要灭掉的篝火。庚常听她唱起，据说也不是蛮人的歌谣，是袭自屠维的血脉的声音。庚却觉得这样很好听。

    往天邑花费了比数年前去投奔“荒山隐士大师兄”更长的时间，此时已到夏末，路却很难走。过分雨丰沛的雨水将道路泡得泥泞不堪，卫希夷正借此练兵，使他们熟悉潮湿气候下的行军。她出身蛮人，对这样的气候十分熟悉，自有一套办法教给兵士们，也借此机会再次筛选军士。

    有没有尝过连绵阴雨苦头，息了雄心的，她也不想强带走。有愿意走，然而身体不能适应的，也没必要跟着去未建功劳先因潮湿瘴气送了命。一路观察，卫希夷对自己挑选的眼光还是很满意的，五百人里，不过被她心里淘汰了十分之一而已，这里面还有因为身体原因被留下的。

    已经很好了，卫希夷告诉自己。

    又行数日，眼见天邑将至，先派出去的斥侯却领回了一个穿着不同服色的壮年骑士——骑士也是斥侯，衣饰上有卫希夷颇为熟悉的细节，这是唐人。

    卫希夷惊讶地问道：“此地归了唐国了吗？唐公还好吗？容师还好吗？任先生好吗？师槐安乐否？”

    骑士猛一抬头，呆了好半天，才说：“好好好，都好。”可是，您是谁呀？

    旷野大路上，一位衣饰鲜明的少女，明眸皓齿、绿发如云，年纪很轻，却有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丽笑容。在唐国这样的大国里，国都中的淑女也没有一个比她更好看的了。任徵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前面，好大一坨的障碍，骑士怏怏地回地神来，犹伸头探脑，想再看一眼。

    【你还想眼神儿能拐弯呢吧？】任徵心中暗怒，口上却亲切地问候了骑士辛苦。骑士声音大大的：“为我主分忧，怎么会辛苦呢？”

    任徵报上了自己等人的来历，再次询问了骑士为何出现在这里。伯任一战破四国的消息还未传扬开来，外（国）人并不知晓卫希夷在这中间放了多少坏水儿，骑士只是知道“嗐！这就是中山君的妹妹？风师的弟子呀？怪不得，我要是风师，也收这样好看的学生！”

    骑士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也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倒豆子一样地倒了出来：“王有令，命附近诸侯往天邑议事。唐公将行，命吾探路。”

    咦咦？鸡仔也要来？这算是意外之喜了。于卫希夷，姜先确是一个童年的小伙伴，虽不很熟，印象却还深刻。即将南行，将熟人见一见，亦不失为一桩美事。当即问道：“唐公便在左近吗？”

    哎呀哎呀，声音也好听！这音可真正啊！珠玉落地，不过如此。

    休要说庚，便是任徵也想抽他两鞭子，让他醒醒！

    这一回，骑士回答得很快，声音特别大地道：“还有两日！”

    哦哦，那就等不得了，两天，带这许多人荒野里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也得到个能落脚的地方不是？

    “那便天邑再见啦。上覆唐公，我在天邑等他。”

    啥？这就……让我走了？！不不不，您再问点儿别的呗，我知道我们唐公风度翩翩，人都说比他父亲还好，仿佛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的美男子祁叔呢！

    不好意思，卫希夷是要直接去见“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的美男子祁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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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行不数日，便到了天邑。卫希夷也是先派了人去天邑探探路，祁叔玉正在天邑。自从躲到自己的封地，祁叔玉在天邑的时间变少了些，却也不能断了与天邑的联系，如今申王更是有事相召，他也拖家带口地来了——夏伯也来了，夏夫人便携两个儿子，趁机来见一见娘家人。否则以此时之交通，特意省亲，还不知道要等几年呢。

    祁叔玉闻说卫希夷也来了，与夏夫人皆是惊喜，当即便要亲自出城去迎。夏夫人要看孩子，嗔恼道：“你接了人便接到家里来，不许在外面耽搁，有什么话，到家里来说，我要早点见到她！”

    说完，又看看长子，长子名昌，五、六岁的模样儿，比同龄人长得快一些，一张小脸儿严肃又可爱，夏夫人心里得意得不行，很想显摆一下。却又有些遗憾：这儿子不大爱笑，太严肃了。

    祁叔玉笑道：“知道啦。你也是性急，她来了也不能先到咱们家，如今可是使节呢。”

    “哎呀哎呀，日子过得真快，她也长大了，不知道得长得多么好了呢。”

    “我接了她来，你便能见到啦。”他腿伤已愈，行动起来更是迅捷，不两日，便遇到了卫希夷。

    初见时，两人都呆了一下。这一次，无人打扰，任徵也忙着打量“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的美男子祁叔”，果然名不虚传！任徵觉得，也只有“名不虚传”四个字，可以形容他见太叔玉的感受了。

    太叔玉一眼便认出了卫希夷，还是小时候的模子，却比小时候更亮眼了。少女修长而细条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活力。【平安健康就好，平安健康真是太好了！】太叔玉纵马上前，眼中含着些许期盼。

    卫希夷轻启朱唇，笑问道：“兄一向可好？”

    众人皆以为是敬称，而不以为意。

    太叔玉含笑点头，又与任徵致意，还记得庚，又说一句：“庚也长大了。”庚也老老实实还礼，心道，我小时候还不懂，现在看，他确实是个美人啊。

    两人并辔，说些别情，卫希夷恨不得立时去见太叔玉家两个孩子，太叔玉只是笑。笑够了，才说：“怎么你做使者？”

    任徵硬生生插-了过来，可算和太叔玉搭上了话，略带亢奋的描述了卫希夷的战果，太叔玉也是与有荣焉。太叔玉亦说了申王召集之事：“雨水太多，民颇有怨，王召近畿之臣议事。”

    “要打？”卫希夷皱眉，“中山岂不是现成的靶子？”

    太叔玉的口气略有些微妙：“不会是中山，王败不起。”

    “嗯？”

    “他老了，老得多了些城府，又失去了一些活力与勇气。”

    “不过六年。”

    “不用六年，只要一瞬间，突然发现镜中白发那么的刺眼，他便……唉……他要稳妥，这么大的国家，他不能做赌徒。不说烦心的了，先去见阿昌和阿茂好吗？”

    “嗯。”

    太叔玉舒了一口气，就在说到申王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可能会让卫希夷心情变得不太好的事情。还是让她先开心开心，再说这些恼人的事情吧，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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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想不到

﻿    天与地都饱吸了水份，显出一种过分饱胀之后的疲态。饱胀得过了份，又透出几分蔫巴巴的近乎干枯的模样来。往来的人气色也略带一点愁思灰暗，神态倒还平和。终归是有心事，连围观过路的车马，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临近天邑，卫希夷便在太叔玉的要求下与他同乘一辆驷车，透过车窗向外看去，卫希夷问道：“天邑已是这般，别的地方也这么有气无力么？”

    太叔玉道：“有气无力么？还不至于。心气没那么高了却是事实，王已经做过好多次祭祀了，却依旧没能如愿。所以这一回，要召集亲信，想个办法，给百官、百姓找些能提神的事情来做。”

    卫希夷点点头，表示明白，中山也非风调雨顺，士气却比这里好一些，固然因为受灾不严重，更因近来的胜利。申王不愧是块老姜，这办法想得很是对路呀，为什么……

    “那为什么说他……”

    “他怎么了？”太叔玉笑着反问道，“岁月不饶人是真，老了是真，也有与以前不一样是真，他还是王，也是真啊——”

    调子拖得长长的，太叔玉看着妹妹慢慢地露出明白的神情来，表情略带沉重地缓缓点了点头。他对申王的感觉很复杂，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申王收留了他，虽然其中不乏互惠互利，然则当时是他更需要申王的帮助。他是期望申王可以一直英明下去，保持着明察与开朗到底，申王一旦出现与他的期望不太相符的情形，他便不免有些惆怅了。也将问题看重了十二分。

    卫希夷不曾经历过一个“老王”的时代，无论是南君，还是伯任，他们都是一股干劲往前冲。而数年前的申王，也在壮年。如今要面对一个老人，对她而言，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不由向太叔玉请教了起来。

    太叔玉犹豫了一下，忽尔笑道：“我说的，你听过便罢，我与王羁绊太深。而你看事情，总与别人不太一样。无关对错，只因人不同。同样的事情，你的做法，也只有你自己做才合适，别人的办法未必对你有用。”

    卫希夷了解地点点头。

    一路上二人一问一答，卫希夷问完了天邑的事情，便轮到太叔玉来问卫希夷这几年来的情状了。卫应的成长令他欣喜，女杼康健依旧使他放心。祁与中山不算十分遥远，却因行走不便，消息并不通畅。如今见面，自然要多多问上一问。卫希夷也不含糊，将自己所作所为，都告知了太叔玉。

    太叔玉大吃一惊：“到了天邑，千万不要将这些事情讲出来！”太容易引起猜忌了。又对卫希夷决定南下的事情放心了几分，初听说卫希夷要南下，他是忧心的。在北地，在中土，卫希夷背后皆有所依，反而是她出生的地方，没有什么依靠。发现她自己有本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人觉得可靠的了。同时又想，若是卫希夷决定南下，最好在天邑就说出来，这样既可减轻天邑对伯任的担忧，又可减轻对卫希夷的忌惮。

    “好。”

    已近天邑，路越来越宽阔平坦，行进的速度也比先前快上了几分，两都觉意犹未尽，天邑高大的城垣便出现在了面前。太叔玉道：“你阿嫂很想见你，于情于理，还是先遣使向王求见来得妥当。通常使者过来，总要等上一两日才得召见，不要紧的人，等上十数日也是有的。王这两日若不召见呢，正可到我那里住下……”

    太叔玉想得很美，那个驿馆，有什么好住的？还是自己家里住着舒坦！

    卫希夷却关心起另外一件事情来：“虞公可还安好？”她就担心这个，虽然太叔玉现在看起来明白多了，可对虞公涅的感情不是那么好放下的，尤其虞公涅他爹，如果有太叔玉对自己一半儿这么好，就足够虞公涅作而不死，被太叔玉纵容了。这怎么行？现在太叔玉还有了两个宝宝呢，宝宝可小可柔嫰了，万一被虞公涅伤着了，怎么办？

    太叔玉释然地道：“他现在下……嗯……像样儿多啦！”说到最后，忍不住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来，真是大愿得偿。其欢愉之深，仅次于被亲娘摸头。笑完之后，又有些不解，带着请教的口气问庚：“阿庚可能为我解惑？”

    “咦？问我？”庚也难得吃了一回惊，卫希夷常与自己商议事情，女杼也会与她讲些道理，太叔玉却是新鲜的。

    “是呀。”太叔玉一片坦然，他是申王之臣，也是祁地之君，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正是他的长项之一。庚长于揣摩人心，正是合适请教的人。

    庚也严肃了起来，问了太叔玉几个问题：“虞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如何待您？如何待夫人？如何待两位公子？从何时开始变作现在模样？他身边相交的人，又是何等模样？”

    太叔玉慢慢回忆着道：“大约是五、六年前，我与夫人在祁地，是以究竟何月何日，无法确认。阿昌出世，命人报与他知道，后来再见，他便改了模样了。逐小人，近君子，唔，很有样子了。他与夫人，咳，两人都很客气，待我也……”

    一道说，他自己也梳理着原因：“奇怪，没有听说他在天邑遇到了什么事情。当时我回祁地，要他同去，他不肯的，将他强带走，半道他又跑回了天邑，扬言再要带他走，便要与他的伯父们一决生死去。等我再回天邑，他便与先前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旁的大事？”

    “没有。”

    “小事呢？人心很怪，有人见到山崩还依旧懵懂，有人看到花开，便突然明悟。”

    “那便真的没有了。”

    庚谨慎地道：“您给虞公报喜，说了什么？”

    太叔玉对家人惯常的温柔，给虞公涅的信里倒是夹着一句客气话“以后阿昌还要你照看”，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会吧？这就长大了？”

    庚不敢保证，然而也有这种可能，责任令人长大，听起来多么的光明正大。庚低声道：“能捎带我看他一眼么？有小公子在的时候。”她可不敢排除虞公涅是不是有什么阴暗的想法。装好人，反戈一击，这样的事情一般人想都想不到，有的人却是不假思索就会逮谁坑谁。

    太叔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先禀了王，我就接你们到我那里。”他也希望虞公涅真的变好了，这样就可以认真给虞公涅择一贤妻了，否则他一提婚事，虞公涅就要与他唱反调，设若故意娶一不贤之妻，岂不愁人？

    三人说着些事情，很快到了城门口。驷车过城门，不须排队等候，庶人步行者进出却需要盘问，卫希夷道：“上回还不是这样的。”太叔玉声音低沉压抑：“近来年景不甚好，好些地方乏食。”

    龙首城是座大城，又是有王的地方，来乞讨也比别的地方容易些。

    车轮辘辘地滚进了龙首城，卫希夷按照太叔玉说的，先使人往王宫里禀报了一声，做好了要等上几日才能被召见的准备。她所负的事情可大可小，如果被晾得久了，就是一件大事，是申王先与人商量好了对策，再召她。如果申王不想计较，则会早些召见她。据太叔玉说，申王眼下正有事要办，则快也要过个一、二日，让申王收拾收拾心情。

    万万没想到，太叔玉人还没有回家，派去交涉的任徵便一脸惊悚地与申王的宫使一同来了——申王现在就要见她。

    太叔玉也惊讶了：“这般快？”龙首城无人不识祁叔，先前没见过，见了面也对他板不起脸来，宫使微笑道：“可是凑巧了呢，王闻说使者是风师高徒，便说现在就见。”说着，也忍不住往卫希夷脸上多看了几眼，他在宫里美人见得多了，依旧觉得小姑娘生得很令人惊艳。

    太叔玉咳嗽一声：“我若跟着去，不会被王赶出来吧？”

    宫使哭笑不得：“上卿又在说笑了。”

    卫希夷赶紧去换了身衣裳，与太叔玉往王宫里去。

    ————————————————————————————————

    再见王宫，便没有了深夜初见时的震憾，卫希夷只觉得这王宫变小了些，庚则作为随从，被她带在了身边。

    申王的宫殿，往来过许多人，宫中侍女、侍卫、阉奴等见过的俊彦多如繁星，眼光端的毒辣。谁值得围观，谁不值得围观，通过他们的兴趣大小，便可知此人之风评。久而久之，上至申王，下至诸卿，便有了另一套辨别此人是否要重的标准——是否被很多人挤破了头抢着围观。

    宫中气氛比宫外要轻松一些，衣食不愁，人们也有了闲心围观。

    一个太叔玉已经够许多人看了又看，如果他身边再出现一个美貌不弱于他的少女，那便更值得一看了。围观的侍女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简直不知道该将眼睛放到哪一个身上好了。一边看一边说“哎，这个听说也是蛮女，比新夫人还好看，果然蛮女会生得好看些么？”也有看到随后的庚指指点点的，庚颊上的烙痕太明显，很快有记性好的人回忆起了她的来历，又是一通议论。

    叽叽喳喳。

    到得殿前，庚被留在了殿外，卫希夷与任徵随太叔玉在宫使的引导下进了殿内。

    六年过去了，大殿里的部分陈设非但没有变旧，反而换成了新的，柱了也新漆了一回。申王依旧坐在上首，倒是他常坐的位置上，凭几还是旧物——也被磨得光亮了几分。

    来的路上，宫使已经向太叔玉透了信儿，申王想见卫希夷，一则是她身负之事要紧，干系数国，二则风昊弟子，又是申王知道的人，申王想知道风昊教导的成果，其三便是当时有姬戏在场进言，以为她年轻，伯任派她过来，未免不够礼貌、不够郑重。不知道是哪一条触动了申王的肚肠，硬是要在当天便召见她。

    及见面，卫希夷有些吃惊的发现，太叔玉说的申王老了，会表现得这样的明显。申王的身上，透出了一种暮气，一种对岁月无可奈何的不甘心。他须发里的白丝比六年前多了许多，腰背虽挺直，却像随时会弯下来一样，眼睛里透出一种对青春活力的灼热盼望。看着这样的申王，卫希夷明白了太叔玉为何不开心。风昊年纪也不小了，女杼年纪也不小了，他们眼睛里的东西与申王截然不同。风昊还当自己是个年轻人，眼睛里有着活力，女杼的眼睛里全是平和。

    这样的申王，反而不好对付了，卫希夷暗自小心，行礼问候，不敢有丝毫疏忽。

    申王却似乎很开心见到卫希夷，将她打量了一番，感慨道：“长大啦。”

    这词儿不太对，居然不是问责？姬戏急得想出声，又忍住了——申王这眼神儿，不太对。

    卫希夷露出一个轻微的愕然的表情，又收了回去，轻快地答道：“是么？王也这么看？”

    申王点点头，话锋一转，露出了犀利的模样来：“都能做使者啦，伯任可真是放心你呀。是觉得吾不会计较他做的事情吗？”

    姬戏放下心来，申王还是那个申王，不是见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就走不动道的老傻瓜。

    卫希夷吃惊地道：“您要计较什么呢？”

    申王冷笑一声，道：“他灭的五国，皆是吾之方伯，难道要吾坐视不管吗？”

    卫希夷道：“您要怎么管呢？”

    申王恐吓道：“自然是为他们主持公道了。”

    “咦？原来王是会主持公道的吗？”

    姬戏忍不住道：“放肆！”

    卫希夷故意问太叔玉：“王说话的时候都有插嘴的了，我怀疑王还有没有威严能够主持公道，有错吗？”

    太叔玉一阵闷笑，对申王道：“王要断个是非公道，不如让中山使者将前因后果讲个明白。”

    申王点头。

    卫希夷第一句话便是：“是他们先动的手。”而后才慢慢地诉起苦来，总之，嵬国仗着比中山人多地盘大，先来撩的，被打回去之后，四国又一起来仗强凌弱。反正，都是他们的错！

    申王没有被骗，问道：“皆是敌强你弱，为何皆是以弱胜强？”逗我？

    卫希夷诚恳地道：“他们傻，不明白不能将人逼上绝路。困兽犹斗，没有退路的人反而会拼命。”

    申王眯起了眼睛，忽然想起当初她捕捉白虎的事情来了，确是先喂饱了再围三缺一。姬戏忍不住道：“然则没有王命便擅自……”

    “正是没有王命，他们不经王命便擅自兴兵抢粮。凭什么呀，有粮就该被抢了？”卫希夷截口道，谁都直到，申王是共主，国与国有大事须与他讲，然而实际上，如果离得太远，自己能办的事儿谁也不会费这个事儿，等申王知道了，黄花菜都凉了！毕竟，大家还不是很适应凡事都向“共主”请示。

    这是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世道，归根结底，还是拳头说了算，任伯派卫希夷前来，也不是因为申王是共主，而是因为他拳头比较大。不得不来，如此而已。面上还要说得好听些，叫做尊重。

    卫希夷道：“中山距天邑甚远，使者往来，得到您的准许，只怕不是中山使者来此，而是五国使者到此解释了。我们想了想，到天邑这样的好事，还是不要交给他们去做了，我便来了。再者，不是灭五国，其协从者，并没有灭国。”说着，对任徵使了个眼色，任徵奉上了地图，对申王解决了任伯最后的处置办法。

    申王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有一丝了然，又带着冷静与无奈，不顾姬戏还有话说，申王缓缓地说：“倒也在理。”语毕，似乎不愿意再讲些什么了，只让太叔玉照顾好卫希夷，毕竟是熟人。

    太叔玉心里咯噔一声，他看得出来，申王这是并不高兴。说不上厌恶了谁，而是又恢复了冷漠理智。看得出来，申王对卫希夷的兴趣减弱了，这让太叔玉很放心。而申王对中山国多了些警惕与无奈，这让太叔玉未免又想操心了。

    见申王似乎倦了，太叔玉识趣地告退，顺手带上了卫希夷与任徵，任徵也是个识趣的人，笑道：“我须得去驿馆约束他们，免得生事。”太叔玉不与他争，只是客气地说，安顿好了，到府上来做客。

    再上了车，卫希夷便问太叔玉：“申王看起来很清醒呀，哥哥你为什么还在担心？”

    “他老了吗？”

    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有些暮气了。”

    太叔玉长叹一声，道：“要是以往，如果他实力不减，必然是要兴师讨伐的，不讨伐，也要中山吐出些东西来才好。然而现在，伯任将本该王处置的事情全做了，还很周到，王也只有认了。其实，在此之前，荆伯已经做过同样的事情了。荆国伐蛮，也是献了些土地与王。”

    “岂不省事？”

    “可见不驯服，可见……王的气运在衰退啊。王的衰老，不于年龄，而在于精力、气运。”

    “我看，这个王也依旧还是王，没那么容易垮，”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虽然确实老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深不可测，现在看他，不过如此。”

    太叔玉道：“那是因为你长大了。以前，我有你两个高，现在可没有啦，岁月催人老。”

    卫希夷故意往他脸上打量，吃惊地道：“这么美还要说老，出去千万不要这样讲，当心被嫉妒的人打呀。哎哟，我忘了，你很能打，嫉妒你的都打不过你。”

    “事情还没完，诸侯云集，你也当心被人打呀。哎哟，我也忘了，你也很能打，他们都打不过你。”太叔玉也学着她的口气，提醒着她。只见过申王一次而已，将会有许多人对中山的行为表示不愤——作为名师弟子被尊重，是因为或许可以为他们所用，一旦成为竞争者，又表现出了攻击性出进取心，很难保证不会遇到另一次的“四国伐任”。

    卫希夷表示她知道了。

    太叔玉忍不住提醒她，可以在适应的时候，提出南下的事情，这样可以解除部分人的忌惮之心。卫希夷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见王不言，不过是为了在更适合的时候讲出来而已。”她还惦记着女莹呢。

    不多时，到了太叔府上，令她吃惊的是虞公涅也在。

    夏夫人很是欢迎卫希夷，笑着迎了上来，口气里是不掩饰的惊艳：“长这么大了，这这这这……长得也太好看了！我以为看惯了夫君，看谁都不会惊讶了，哎呀呀，真是没想到。来来来，这是阿茂，这是阿昌，阿昌？”

    阿昌板着小脸儿坐在虞公涅身边，两人用一模一样的神情往这边看着。真是……完全想像不出来虞公涅还会有这样的一天。与夏夫人等见过礼，卫希夷又与虞公涅客气地打招呼。虞公涅一张死人脸，打招呼也很勉强的样子，却与太叔玉的长子祁昌很亲近的样子。

    夏夫人将幼子抱了过来：“这是阿茂，不像他哥哥那么天不怕，有点认生……”

    亲儿子天生是来给亲娘拆台的，阿茂不到周岁的光景，牙还不曾长全，粉嘟嘟肉乎乎的，一个大写的月半。因为月半，将一张袭自父亲的小小美男子的下巴略尖的脸，硬生生用颊上的婴儿肥拖成了个小方脸。

    见到卫希夷，张开牙还没有长全的嘴巴，笑得口水沾在了唇上快要掉下来了。张开了藕节似的胳膊要抱抱。卫希夷从善如流，将他接了过来，曲起右臂稳稳地让他坐在胳膊上。沉甸甸的，带肉窝窝的两只手抱着卫希夷的右手食指，仰脸看着卫希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唇上一滴口水一不小心真的掉了下来。

    夏夫人将祁昌唤了过来，祁昌歪头看了一下，点点头，爬了起来，拖着虞公涅往前走了几步。虞公涅站住了，一脸为难的样子，弯腰拍了拍他，祁昌迈着努力稳重的小步子走了过来。

    真是……太可爱了！

    庚从卫希夷的身后露出一双眼睛来，将这一大一小看了又看，戳戳卫希夷，告诉她：“不像是有恶意，就是……大概是找到自己的事儿了，觉得自己有用了。”

    卫希夷点点头，她也看出来了，虞公涅像是终于发现了自己其实是存在着的，不会被忽视的一样，老实了。放下心来，她看看这个，亲亲那个，将腰间一柄黑金的匕首解了下来给祁昌作礼物。祁茂并不需要她给什么，已经抱着她腰间一块玉佩了。期间，虞公涅一直看着，也不说话。

    过不多会儿，夏夫人便安排了饮宴，且不无遗憾地道：“王心情不好，不敢张罗太多呢。”卫希夷手指在室内划了一圈，将人头挨个儿遥点了一下，笑道：“这些还不算让人满意吗？”

    夏夫人大喜。

    酒过三巡，两个孩子被抱了下去，虞公涅对祁叔玉欠欠身，也回去了。夏夫人与卫希夷叙一回旧，忽然问道：“在宫里，没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戏肉来了！

    卫希夷精神一振：“我看哥哥一路似有难言之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夫人冷笑道：“车正的母亲献女与王，王收下了。宫里城里，都传说，蛮女厉害。”

    咔，卫希夷下巴要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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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再见面

﻿    夏夫人看此事，似乎是当作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到卫希夷耳朵里便颇不是滋味了。

    不过，许后？

    卫希夷望了庚一眼，庚点点头，她早便说过，车正兄妹几个，不可能对母亲一点感情也没有。即使感情已经变了，譬如车正，不再信任母亲，也需要一个体面的母亲来装点门面。日子过得太顺了，他们便容易放松警惕，将许后放出来。而许后会做什么，就不可预测了。庚只知道，那未必是好事。

    如今，这个结果出来了。

    卫希夷喉咙发干，问道：“是谁？”

    夏夫人道：“长女。我知道你和他家小的那个好，可你要知道大的那个不省心，也不比献了小的更让人开心。唉，车正也是倒霉，我算是明白啦，他为什么要将那母女几个管得那么严。管得严了，看着可怜，一松松手，就要出事儿。他母亲和宫里那个，闹了个乱七八糟，幼妹一气之下去外面散心了。也是可怜……王的后宫，何曾少了各地的女子，却不曾见过他们家这样乱的。”

    联姻、献女、拆伙，皆是常见，能被当作谈资的，必然是出了不常见的事情了。夏夫人虽然才回天邑，消息渠道可一点儿也不少，回来不久四下一转，与旧友们闲聊一阵儿，已经将此事知道了个大概，见卫希夷关心，便将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了。

    事情与庚猜得也差不多，外面看来，正是车正见妹妹们已经适应了天邑的生活，心情大好，便因妹妹们的求情，将母亲也放了出来。许后经过这一场风波，在天邑依旧不乐意见人，车正也不勉强她。在天邑这些年，车正也颇置下些家业，还没混上封君，也是饶有田庄，许后便携女儿在那里小住些时日，也不曾出过什么纰漏。

    谁也没有料到，纰漏出在申王的某次狩猎，路过了车正在城外的田庄，见田庄被管束得井井有条，颇觉诧异，以为这管理的才能很是不错，遂入内歇息兼见一见这管事之人。到底是做过王后的人，打点这些小小的产业，还是绰绰有余的。见到申王，彼此都有些感慨，许后因而献上了长女。

    此事发生在三年前，彼时女莹既年幼，在许后面前又不驯，许后自然不将主意打到她头上。而女媤既在当嫁之年，又一向温驯，被送出去的便是她。事先，许后没有与任何一个人商议。

    车正作出了不认父亲的决定，也压着妹妹们不许再提蛮地之事，他们在天邑外露的最亲近的长辈便是母亲。女莹虽吃过母亲的苦头，心里依旧为她留着一点柔软的地方，女媤更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姐妹二人也不忍母亲被囚，为许后向车正求了情。兄妹三人作茧自缚。

    并非申王不好，其时妻妾固然有分，似女媤这等出身却与寻常婢妾不同。申王宫中，除了一个陈后，连戎王的妹妹也在宫里，理所当然不与婢妾同流。细数起来，女媤还算高攀。这本不该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丑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女莹极力反对，因而与母亲闹翻，好在车正并不在意妹妹此举，倒是默许了妹妹不在天邑居住。

    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顶多是小孩子闹个别扭。女媤因申王一时兴起得以入宫，陈后也不为难她，宫中并无敌视之意——皆因申王也是扭过头来就淡淡的，对她也无甚宠爱。

    女媤是个温驯的人，然而她有一个不太正常的母亲。自将女儿献与申王，许后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入城居住了，还时常找借口去见女儿，又生出许多事端来，惹得宫中不快，一齐抵制起女媤来。女媤被冷落了一年有余，不知为何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也不听母亲的话了，人也变得不似旧时脾气。反而因祸得祸，被申王重又惦记了起来。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申王道她年幼乖巧又可怜，她却又时常作些夭出来。今日病了，明日不开心，申王却纵容她，弄得陈后不喜却又奈何她不得。申王的后宫出身不错的各家诸侯献上来的女子也是不少，昔时因许后挤兑过她，如今反过来要受她的苦，人人跑去向陈后诉苦。

    时至今日，搞得陈侯都坐不住了，奔来见女儿，想问问陈后有什么章程。若非闹到这般田地，“新夫人”便也称不上谈资了。

    卫希夷往夏夫人面上一看，犹豫了一下，道：“我看阿嫂也不大能坐得住的样子？”

    夏夫人没好气地道：“还不是那个新夫人？她自家是尝到甜头了，还要将她妹子塞给太子。太子那里，也是她该插手的吗？”何止是夏夫人坐不住了？夏伯等人也忧心忡忡的，这不，与陈侯一道来了。

    哗！这下卫希夷坐不住了，挺直了上身：“什么？她怎么能？她怎么敢？阿莹知道吗？”

    夏夫人苦笑道：“她在城外，谁也不知道她自己的意思。不过我看，车正是有些意动的，只是不知道幼妹的脾气会不会与他拧着来而已。”太子嘉旧年娶妻于夏氏，是元后的亲侄女，夏夫人的幼妹，夏夫人也很不开心。虽不知太子嘉原不愿意接收小妈的妹妹，众人却担心申王会下这样的命令。申王本来对女媤也是可有可无的，不是也突然变了卦了吗？

    卫希夷失笑：“原来，今日大家都在装着镇定呢。”

    夏夫人也笑了：“是呀。”

    卫希夷道：“我和阿莹有过约定，我此番前来，一是为中山之事，二便是要与阿莹商议，回去报仇的。她怎么会愿意留在这里？”

    夏夫人道：“果真如此，反倒好了，我愿助她一臂之力，离开车正的掌握。可是，希夷，人是会变的，你得从她那里得到实信才行。你哥哥总说，王还没糊涂到对新夫人言听计从，我却不能不多担心。”

    卫希夷道：“我本就打算到了天邑见过你们就找她的，没想到先得见王，她现在哪里？我这就派人去。”

    “好，”夏夫人一桩心事了却一半，更有心情与卫希夷闲聊了，“哎，你说，车正的幼妹是不是真有点本事呀？她当初那么地不情愿与她姐姐往来，宁愿走，如今倒是应验了。城里虽然蛮女长蛮女短地说着，却都讲她有些骨气的。”

    卫希夷脸色可不好看：“在蛮地，王后，哦，就是许侯的女儿，可是极重尊卑贵贱嫡庶之仪的。南君有位自幼就在一起的……嗯……算妻子吧，蛮地原本姐妹同嫁，没什么嫡庶之别，自她嫁过去，便有了。”

    话说到这里，夏夫人与太叔玉都听明白了，原本极力分嫡庶，恨不得将侧室踩死的人，亲手将女儿将去给老王做妾。哪怕此间之妾与南君那里并不相同，哪怕南君的侧室们也不是任由许后欺凌……

    夏夫人一脸惊骇地道：“世间竟有这样的母亲吗？”

    还真有，卫希夷还能告诉夏夫人，为了让女莹听话，许后能把八岁的女儿塞小黑屋里关到傻。

    几人面面相觑，末了，夏夫人道：“哎呀，说了这么多的话，天都晚了，好生安歇吧。希夷的屋子已经准备好了，还在原来的地方。”

    一夜无话，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次日一早，卫希夷便派人到了驿馆，将任徵与风昊为她钦定的魁梧男子长辛唤了过来，让长辛和庚二人跟随太叔玉派的引路人出城见女莹，约定见面等事宜。而她自己则与任徵一道，去拜会姜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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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节的府邸还是六年前的模样，人比六年前略瘦了一些，说不上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天邑时局如此，他又与申王沾了一点亲，委实无法精神得起来。见到师妹和师侄，却还是高兴的，亲自站到门口来迎接。

    一见到卫希夷，吸了一口冷气：“我说怎么乘车来了，这个样子要是在外面露面，明日就要被公子王孙围起来啦。”

    卫希夷道：“这个师门没救了，总是互相埋汰。”

    姜节笑道：“夸你还不好？”

    “你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吗？”

    “说不过你，进来吧，别堵着我的门儿，还有没见过世面的呢。”

    进得府内，宾主坐定，姜节先问风昊等人的情形，互相致意完毕才说天邑中的事情。“祁叔亲自迎你去了？他是个好心人，做事从来周到的。我本也想去，唉，却是被召去又卜了一回，且往外面占卜合适的地方筑坛，没能走开，昨夜才回来。”

    卫希夷问道：“卜了什么？出兵？祭祀？”

    任徵的耳朵也尖了起来：“王是不是对中山有何不满呢？”

    姜节抬起双手，往下虚下了一下，道：“王是心焦，也想找些事情给大家做做，免得太闲生事，却不会针对中山。昨日的事情我也听说啦，你应对得很好。中山远，不适合现在便远征。将中山逼急了，要做困兽之斗，谁也讨不了好处去。不曾将五国俱灭，又亲来解释，是给王留了情面。样样周到，不过正因样样周到，卡得王挑不出毛病来，大约他又要闹心了。”

    卫希夷喷笑一声，问道：“便是有事，也不是现在，是也不是？”

    “不错。”

    “唔，我观此间，人人都有些忧愁，不知……”

    姜节道：“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得差不多啦。我说一句，你们留心，宫中事，不要多言。王很明白。”

    “咦？”

    “内闱之争，王从来没有带到过门外。从一方诸侯到天下共主，可不是凭随心所欲便办得到的。”

    “我听说，新夫人还有筹划？”

    “她能做成什么事情？看，我不是还呆在龙首城吗？到了王糊涂的时候，我头一个走。”姜节说得毫不愧疚。此时可没有什么臣下死节的铁律，倒是为君的人要小心，做得不好，百官百姓就要跑到别人家去了。看得出来天下一统的好处，却未必非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也是事实。

    卫希夷对申王的现状，又有了更全面的理解，了然地点头。卫希夷的问题特别多，将任徵也关心的事情也给问了：“王究竟有什么打算呢？将来会如何与诸侯方伯们相处？”

    “将来？”姜节沉下了脸，“有没有将来，且要看天意。”

    “怎么说？”

    “唉，我随老师学艺，学得不如同门，却也看出来了，天时不顺呀。如果是六年前，中山做下了这等事，王可不会这么轻轻放过，你做得再周全也没有用。现在你再看，只要遣一使者，有一说法，王便轻轻揭过了。你道为什么？手上没劲儿了。”

    “不过六年。”

    “坚城，存十年粮，人皆以为不可破。这样的城池，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看阳城也未必有这么多的积蓄，不是吗？如今六年欠收。其实，早在中山之前，荆国已经绝贡三年了。”

    卫希夷心头一跳：“王要南征？”

    “未必。怎么？”

    “我想回去。”

    姜节问明了原因，道：“若是这样，或许王会乐见其成的，对大家都好。你且见故友，若她的心意没有变，现在倒是个不算很差的时机。兵祸、天灾都会产生动乱，而乱世，正是大有为之时。”

    “是。”

    比起近来常在祁地操心的太叔玉，长居天邑的姜节无疑可以提供另外一些信息，卫希夷在他这里一直盘桓到哺食之后，将要宵禁之时，才与任徵分道而归。回到太叔玉府上，又将从姜节那里得到的消息，再与太叔玉讲。

    太叔玉道：“不愧是风师的弟子！对了，出城的人回来了。”

    庚对女莹并无卫希夷那般的感情，公事公办将卫希夷嘱咐的事情讲了，女莹知道庚是个面冷心也冷的人，也不与她矫情，约定了明日女莹回城，回来便先见卫希夷。庚担心若是给太叔玉招来麻烦，卫希夷会不开心，与女莹约定的地方却是馆驿。女莹要从城外回来，时间刚好够卫希夷从太叔玉家里到馆驿等着。

    一切，见面之后便知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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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这一天起得很早，匆匆回到馆驿，等着女莹的到来。女莹来得也很及时，几乎是城门一开，她便进来，直奔馆驿的速度。卫希夷早早在门口等着，不等卫士将女莹拦下，便将人引了进来。

    馆驿她也是早上才来扫了一眼，布局记得倒还清楚。任徵为二人让出了房间，长辛像一扇门板，杵在门框外面，谁也不让进。庚依旧是隐在卫希夷的背后，默默地一声不出。

    朋友久别重逢，从孩童到少女，模样儿长开了，却依稀还是旧时的眉眼。两人见面，先将对方往眼里狠狠地看了一阵儿，才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什么寒暄也不用说，什么多余的事也不用做，至于礼物更是不需要提。

    女莹问道：“你来了？”

    卫希夷反问道：“还回去吗？”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坚定。

    女莹道：“这个鬼地方，我根本不想呆下去。”

    卫希夷低声道：“我这回来，就是想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好了，就一起回去。”

    女莹给了她一个惊喜的答案：“我收束了近千人，让他们化整为零，分作几拨，往南去。等我们南下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前面不远建了屯所，积了些粮草。也免得这许多人一齐从天邑离去，引人注目。”

    她说的引人注目，主要还是说的她哥哥。

    卫希夷道：“我带了五百人来，还有些粮草。路过息过，还可借些粮草。不过……你派出去的人，如今年景不好，能屯多少粮？”

    女莹低声道：“够他们吃的，使他们不跑，我就心满意足啦。”

    姜节说的对，乱世是容易出头，然而乱世想出头也很艰难呐！好在这个世道，个人的积累比较容易，不需要几十年的“养望”攒好名声，才能带得动人。这时节人也单纯，觉得你好，便会跟你走。否则以二人这般模样，目下是很难回去的了。

    “会的，”卫希夷坚定地道，“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了，还愿意回去的人，就很少会再离开。”

    正事儿说得差不多了，女莹主动提起了天邑的事情，说的时候努力让自己平和一点，然而语气中的失望与挫败带来的愤怒掩也掩不住：“她们居然敢！从小，她做我不喜欢的事情，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不愿意，她就说，‘这是为你好’。我再问她，为什么要将姐姐献给一个老头子，她还是说‘我这是为了她好，为了大家好’。哈哈！她当初，恨阿朵恨成那个样子！连带我们将阿朵背后骂了多少。如今却让姐姐做阿朵。”

    大口地喘着气，女莹憋得狠了，这些话，她无法对另外的人说，便全说给了卫希夷：“她从来就没有自己站起来过，像藤蔓，不缠着乔木她就喘不上高处的气儿。离开我爹这株乔木，她还想嗅一嗅高处的味道，可惜，申王只会看上王后那样年轻貌美的，哈哈哈哈！她就把姐姐送给了申王！”

    “我知道，我哥哥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生气，是因为姐姐后来闹得凶，说起来不好听罢了。他那个人，最好面子，假模假式，他算是被那个女人养废了！我姐以前像个木头人，我老觉得她更像木头不像人，我喜欢你姐姐。后来就想，我哪怕要不要羽那样的姐姐，木头就木头吧，大家一起遭过难，喜欢不喜欢，总不希望她不好。她现在成了个疯子！”

    女莹咬牙切齿的继续道：“其实，我也保不了她，她也没那个本事跟我们南下。我便想，她要在天邑嫁一个安静的、她不讨厌的人，等我能接她回去，也不错的。她要不想回去，我能复国，她在夫家也可以过得更好些。没想到，她……前些日子，我去找她。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是你们逼我的’！”

    女莹一副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模样：“谁逼她了？！她还说，这是为了我好！这样做，那个女人也作践不了我了！我是逆来顺受的人吗？！”

    卫希夷与庚都安静地听着，等到女莹停顿的时候，卫希夷低声说：“你生气，我倒不很生气，我……听说什么蛮女厉害的时候，其实很庆幸，他们说的那个人，不是你。我一直也不太喜欢你姐姐，她像是被王后一刀一刀用一块名贵的香木刻出来似的。听说她现在不受王后管了，我反而为她高兴。疯是疯，不像木头了。”

    女莹停顿了一下，道：“她要能活出个人样来就好了。”

    “没人教她，王后教的什么，你是知道的。”

    女莹心情好了一些，口气也轻松了一点：“你总能看到好的地方。”

    “我看不到大祭祀任何好的东西。”

    “她已经死，”女莹眯起眼睛，“帮她的人还没死绝，我们得回去。拿回我们的东西。”

    “嗯。”

    庚一直等到现在，才冷不丁地道：“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女莹一直知道她在这里，卫希夷信她，女莹便也不疑她，问道：“什么事情？”

    “我君已向母亲、老师与中山君辞行，您要怎么得到允许？您可以自己走，这一路艰难，带的人马也多，追上、找到，可不难。您的哥哥，不会坐视的。您的姐姐还在宫中，如果她不愿意您走，些许小事，王还是会满足她的愿望的。”

    女莹道：“这可由不得她！他们已经舍弃了自己的国家，就管不得我！我便夹在你们的队伍里走。我忍得了这六年，就忍得了这一时，我从不宣扬自己要回去，他们想不到的。”

    卫希夷道：“我想你堂堂正正地回去，让谁都知道你回去了，你不需要遮遮掩掩。”

    女莹道：“我不介意，只要能回去。时候不早啦，中山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你小心些。姬戏与你有旧怨，女息也不好相与，近日必有宴，你当心。”

    庚道：“这也是个办法，却不好，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必有人疑到我君身上。其实，既然要走了，与车正当面讲明白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君为亡姐报仇，您也可以为您的哥哥报仇。”

    女莹道：“我再想想。闹得开了，累你们也走不了，怎么办？你们先应付宫宴。”

    此时，女莹并没有想到，自己是一语成谶，申王的宫宴，她们再次碰头，果然又弄出一番是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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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新夫人

﻿    女莹憋了许多心里话，统统说出来之后感觉到了一阵轻松。对生人，不可说自家人的不好，对朋友就简单得多了，打小她就常跟卫希夷讲些心事，卫希夷的心事也对她讲。不必担心会被告密，也不必担心受到指责。讲完这些，她匆匆赶往城外，却在中途被车正给截了下来。

    她这个哥哥，真是越来越长进了，她才回城，就有人去告密了吗？盯得可真够紧的。女莹冷哼一声，兄妹俩相对无言，先退让的居然是车正：“见过希夷了？”

    【希夷也是你叫得的？】女莹不说话。

    车正低声道：“知道你心里憋着事儿，算了，不勉强你了，你们从小就能说得上话，有人能说说心事也好。她会在天邑很长时间，你总在城外，来回见她太麻烦，回家吧。”

    “我的家在哪儿呢？”女莹问道，“亲人不像亲人，家还是家吗？”

    车正对许后的作为也很恼火，更兼陈侯夏伯皆亲至天邑，他对女媤的作为也有些不满，对女莹就宽和了很多：“我不会让她闹起来的。”

    “打从将她放出来，你也管不了她了。是我们自作自受，我和姐姐不该求情，你也不该心软。可我们看不下去她被关起来的样子，你要不答应，我们也会怨你吧。”

    “回去吧。”妹妹的话正说到了车正的心坎儿上，车正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再在路上停留，围观的人能堵得他们回不了家。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围观，全是看妖孽的目光，车正可受不了这个。

    兄妹二人难得平和，回到家里，许后不在，她又去见女媤了。

    一手养大的女儿，乖巧懂事儿，这二年得宠之后非但不听话，还要唱反调，许后操心操得心都要碎了。她给幼女选的丈夫可不是太子嘉，而是公子先。许后自认是真心爱护这些儿女的，长子顶门立户，操持家业，需要贤妻。当然，这个她现在有些管不了了。长女呢，如果父兄硬气，自然可以风风光光出嫁，可谁叫大家时运不济呢？许后很了解自己的女儿，长女没有那股冲劲儿，得有人扶着、顶在前面。则做申王的侧室，正合适。

    有了长女这个跳板，幼女的婚姻就可以好一些。幼女脾气倔强，拧又没拧过来，那就得要一个身体不太好的丈夫，这样不至于受苦。太子嘉比女莹大不了几岁，等女莹年老色衰了，很容易失去宠爱。而公子先就不同了，他柔弱，到老了想有新宠，身体也撑不住。前夫不是想让幼女为君秉国吗？一个柔弱的丈夫，什么还不是女莹说了算？

    大义名份上，姜先顶在前面，有什么事儿都是他顶着，女莹当家作主。反正继承人必是女莹的儿子，则与女莹自己为君，又有甚区别？女莹硬气了，反过来又可以作为兄姐的助力。

    陈后是改嫁的王后，与儿子的关系便不似寻常亲密的母子，她很难管到唐国，就算想管，也有的是办法让她缩手。在宫中，女媤占着年轻的便宜呢。很多人看不明白的一件事儿，许后倒是门儿清，这事儿是从她父亲身上侦知的——老男人喜欢温驯又会闹一点小脾气的年轻姑娘，那样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力量，还能控制住女人。

    多么的合适！

    申王年纪长些，早死是必然的，到时候女媤也当有许多财富，也还年轻，再嫁个年轻男子，快快活活过日子也行，如果给申王生了儿子更好，王子必有封地。女媤于儿子的封地之上，岂不是说什么便是什么？

    车正两个妹妹皆有归宿，可得到帮衬。许后自己，两个女儿是占据两国的女主人，也是风光无限的。离开蛮荒之地到了中土，还能为儿女谋划到这样的前程，许后是得意的。她敢说，即使宫变之前，两个女儿还是公主的时候，也不可能嫁得比现在这样更好了。

    完美！

    一手棋下得顺溜，许后以为，自己将一切都考虑进去了，包括幼女的不驯。她并不是只为自己考虑，她的儿子将因此而受益终身。她设想了许多的情况，女莹如果不愿意，该怎么办，如何说服车正配合。不曾想中间却出了岔子，最乖顺的那一枚棋子，她自己动了！女媤不听话了！这是许后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许后火急火燎，一心想将长女给掰过来。她不相信，长久以来的教育，没有在女媤心里留下一丁点儿对母亲该的敬畏！

    ————————————————————————————————

    女媤正在对镜微笑，铜镜照出来的人影少了几分少年时的木讷，多了一些少-妇的妩媚。妩媚也是极淡极浅的，笑容越来越欢快，再看不到愁思，女媤才满意地别过头去。

    她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可笑极了，恰如车正所言，生活在一个谎言里。原本她是不赞成哥哥这样诋毁自己的母亲的，直到发现哥哥说的是事实。她一直服从着母亲，得到母亲的最高评价——听话。被献给申王，她也没有过于绝望，是的，那是一位足以做她父亲的老人，然而那是王呵……这宫里谁不与她一样呢？

    逆来顺受或许已经深深地刻到了她的骨头里，生长于南君宫廷之中，对于许后的“嫡庶”知之甚深的她，屈辱地选择了服从——“听话”。然而母亲还不满意，因为她没有得到申王的青眼，没有青眼也便罢了，连儿子也没有一个，所以总是会被以各种理由来见她的母亲训斥。久而久之，她被整个宫廷排斥。痛苦得想一根绳子勒死自己，却又怯于寻死。她不明白，为什么“听话”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为什么忍受着一切去侍奉一位老人，还要被母亲认为“真没用”？

    顿悟是在与申王再次不期而遇，母子谦卑的模样令她难以相信。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母亲的一生，是攀附的一生，即使还高高在上的时候，也在用力攀附着什么。

    原来，你自己并不是主人。

    后来想想，女媤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从小到大，母亲早就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的事实，她却要到此时才能意识到。

    一切豁然开朗。

    开朗的用处并不大，她已经荒废了二十年，什么都不会，离开了宫廷，离开了家，不做被圈养的女儿、妻子、母亲，她活不下去。她想象不出来，有朝一日，孑然一身离开了这里，下一刻她需要做什么才能生存。

    那就留下来吧。

    有时候，她很羡慕自己的妹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这样的妹妹，可不能落在母亲的手里，一向不听话的妹妹这几年也“懂事”了不少，真是遗憾，否则便可看到母亲那张脸来回变色了。她怎么可以不帮妹妹摆脱母亲的控制呢？

    有时候，她又很嫉妒自己的妹妹，比自己年幼，比自己无忧，不需要服侍一位老王，不需要在宫廷中与一群面目可憎的女人周旋，不需要在丈夫的家里对丈夫的妻子行礼，而可以与年轻而有活力的男子共度一生，享受她所享受不到的一切。想到一向“不听话”的妹妹可以享受到自己从未享受到的事物，女媤便止不住地生出嫉妒之心。

    我想要什么呢？

    女媤有些迷惘。

    我在做什么呢？

    女媤心道，我在做让自己快活的事情。我想心里痛快一点，痛快的过下去。不管明天，不管下一刻，只要现在快活了就好。让母亲的计划破产，是现在最能令她开心的事情了。

    快活的心情被许后到来的消息打散，许后在申王面前表现得太好，温驯而守礼，女媤不可以表现出对母亲的过份厌恶。“母亲”这个身份，真是一个太好的护身符！即使许后令人厌恶，身为女儿，也不可以对她不敬，否则倒是她的不是了。她必须在许后来看望她的时候接待许后，而不是拒绝见面。

    见了面，脸色也很好，欢欢喜喜地接了许后，却对许后抛过来的话不接茬。女媤口角含笑：“唐公的事情，我可管不着。他是王后亲生的儿子，身边又有托孤之臣，哪轮得到我来多嘴呢？”

    许后在申王宫中不敢咆哮，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威胁地口气道：“她是你的妹妹！”

    “正因她是我的妹妹，不是亲妹妹，我才不这么为她着想呢。您说是吗？娘，您不在宫里，我才在宫里。我比您见王后的时候多，我也见过太子，是合适的青年男子。宫里的事儿，我更熟些，您说是不是？”

    许后遭到了听话女儿的反噬，一口气吊着咽不下也吐不出，眼睛也直了，嘴唇也抖了。女媤却天真无邪地笑了：“对了，还有一个消息，您或许还不知道。”

    许后嘶哑地问：“什么消息？”

    “阿莹的女伴，您不喜欢的那一个，回到龙首城了。”

    说起卫希夷，女媤的情感可一点儿也不复杂，纯然的不喜欢，长得再好看也没有用。从小就不喜欢她淘气，现在更是不喜欢她的争强好胜。拜名师，识俊贤，还做了中山国的使者，据说已经是中山国的封臣，有自己的城池了？这简直……凭什么？

    可是，许后更不喜欢卫希夷。如果卫希夷的存在能够刺激到许后，那么，女媤觉得，自己可以将对卫希夷的不喜欢减少一些。

    “她是中山国的使者，中山并吞五国，她立有大功，已有了自己的封地了。”女媤发现，自己喜欢看许后脸色大变的模样，有趣。她能理解一些许后的心情，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后成了自认的罪妇，而昔日只能仰望她的臣女如今却风风光光。这样的反差比单只自己堕落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对了，后日王要设宴，她也会来，您也来吧，阿莹会喜欢来的。”

    许后面上变色道：“什么？”

    女媤心道，对，就是这样，我讨厌你这个样子，因为……我也是这样的，被你教成这样的。

    最终，许后没有拗过女儿，宫宴的请柬她与女莹人手一份，不来也不行。

    ————————————————————————————————

    宫宴，卫希夷不是第一次参加了，每来一次，她的处境都有所不同，座次也回回有变化。从最初的被当作申王之宽容的展示道具，到如今身为一国使节，不由要感慨一句，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观者却大半没有这种感慨，他们的眼睛正忙不过来。太叔玉十分大方地展示出了自己对卫希夷的维护，不明就里的人看到二人联袂而来，都要暗暗夸一句“一对璧人”之类的。夏伯有些忧心，夏夫人育有二人，地位很稳固不假，可是蛮女……厉害呀！

    另一厢，女莹也是肤白而貌美的高挑佳人，平素很少出现在人前，女媤的存在也为她添了一些神秘的色彩。今日是难得的机会，看她的人也很多，一看之下，虽不是顶顶美的，也是个养眼的姑娘。

    姜先再次出现在龙首城，也吸引了很多的目光。太叔玉往姜先处瞄了一眼，戏笑着跟卫希夷咬耳朵：“公子先变作唐公，也长得更标致了。”

    卫希夷听到一个熟人的名字，好奇地看过去。现在想来，她是要谢谢姜先的，如果不跟着姜先一起北上，未必能在途中与风昊相遇。没有与风昊见过面、搭过话，想要拜师，恐怕要费很大的力气，搞不好还不能如愿。

    姜先小时候便是个精致的小小少年，如今长成一个十六岁的青年，身高抽长了很多，面貌渐脱了稚气，依旧是那副精致的样子。卫希夷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看一眼太叔玉，中肯地道：“还是你好看。”容濯曾经的概括很到位，人都喜欢美丽而强大的生灵，姜先只有其一，太叔玉兼具其二。

    太叔玉大笑。

    姜先被笑得连寒毛都僵硬掉了。

    他当然知道卫希夷来啦！早就看到了！打从知道卫希夷也来了龙首城，他就紧赶慢赶，想早些到来。来了之后，却又有许多事做，头一样，他得见陈后。见陈后和申王，他不需要像使者那样等候，几乎是到了便要见的。其次是陈侯等人。

    他不敢不做正事便去见姑娘，别的姑娘可能会觉得受到了重视，他不做完了正事，大概只会受到鄙视。卫希夷心肠好，不鄙视他，卫希夷身边那个有点阴险的小丫头一看就不是善茬！何况，他也想先给卫希夷探探消息什么的，不见母亲不见外祖父，先见姑娘，再为姑娘打听消息，事情都是那么多的事情，次序一变，味道就变了。

    哪怕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过去流口水摇尾巴，姜先还是按捺住了，认认真真地将要做的事情做完，在天邑赢了许多的好评。他的相貌既好，举止又斯文有礼，单以模样儿来说，是太叔玉的接班人。姜先听到耳朵里，不由一阵心虚，太叔玉可是允文允武的人物。他自己呢？若论文治，他自认不输于人，上阵么，就……

    不是老师不够好，偃槐也是名师。也不是他不够认真，他的刻苦是偃槐都赞许的。他习文水到渠成，而习武，只好以勤补拙，补的效果尚可，寻常公子里，他也不算差的了。然而若与太叔玉的战绩一比，就顿时黯然失色。

    不止姜先，如今年轻的公子们，谁也无法与太叔玉比，人人仰慕太叔玉的战绩的同时，也不免暗恨：我们是没有赶上好时候，他那会儿，遇到多少大仗打呀！到了我们就……

    是啊，现在大家都不宽裕，打不起大仗，都是小仗呢。

    不是非要与太叔玉去比，可他就像是一只标杆立在那里，想躲都躲不开。并且！卫希夷她与太叔玉亲近呀！不能与太叔玉仿佛的人物，能在她那里有好评吗？

    姜先痛苦地想。

    才想着呢，就被太叔玉给笑了。姜先整个儿都僵硬了，转过身看去，还要装作不经意的好奇状。恰看到了卫希夷也对他笑，姜先更僵硬了。她长得更好看了！没变丑！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姜先是被容濯给扯到位子上坐下来了。他的表现并不显眼，往太叔玉和卫希夷那里看的人太多了，失态的也不止他一个。又失态了啊，姜先脑袋懵懵的，他设想过许多再次见面的内容，自己一定要斯文有礼、风度翩翩，飘然而至，给大家留下一个美好的、难忘的印象。

    一见了面儿，僵硬得路都不会走了。六年没见啊！姜先在心里呐喊！应该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却露出了最蠢的一面，她会不会以为，唐至今未乱不是我治国有方，是因为大家都老实？

    这般奇异的场面终结于女息的到来。

    卫希夷赴宴，除了任徵是正式的副使，庚与长辛也随行了，庚与女息，那是夙怨。庚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没有特意去寻女息的仇，女息还能记得自己。

    六年过去了，比起家庭生活十分畅意的夏夫人，女息显出些疲态来。她不能说生活不如意，太叔玉似乎成了她的一个心结，又或者形成了一种习惯。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女息也有了自己的儿女，然而一见到太叔玉夫妇，她便容易生出些刺来。

    庚是一个很适合发作的对象，很好认，并且可以打狗给主人看。

    看到烙痕，认出庚，女息毫不停顿地发难了：“这是什么东西，也敢穿衣戴帽，出现在宫宴上？”

    卫希夷心里炸毛了，面上还是笑吟吟的，“东西”与“不是东西”这个文字游戏她早就弄明白了，直接绕过了这一节便要寻女息的晦气。庚这一回却不需要她来救援了，懒洋洋地看了女息一眼：“我道是谁？原来是您？在您的手下，蓬头垢面，不成人形，没想到您还能认出我来，也是难得。”

    女息冷笑一声：“打下印子的畜牲，到哪里，都认得出来。”

    “物肖主人形。您给我留了些东西，”指一指面颊，又比了个从头到脚的手势，庚居然笑得出来，“我君也给了我另一些，居然都在我身上了。人生，真的很有趣啊。”

    物肖主人形……

    你还真不讲究啊！卫希夷跨出半步，便被太叔玉抓住了胳膊：“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生事。”庚也微笑对她示意，卫希夷怏怏地收回了步子，哼叽了一声：“说好了遇到了打一顿的。”

    太叔玉发现，跟这个妹妹一起，很难绷着脸，一不小心就要笑场了。

    夏伯与陈侯突然要好了起来，两人充好人，将场面圆了过去，喊众人入座聊天儿：“都不饿吗？都不累吗？站着做什么？想做侍卫吗？”申王与陈后并肩出现的时候，场面又是一派的和谐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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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媤将妹妹和母亲都塞了进来，自己却坐不了主座，坐不了主座，她就不出现了！只是有些遗憾，不能亲眼看到热闹的场面了。这样的“小脾气”，申王心知肚明，觉得可爱，此时却不纵容了。

    女莹到得晚，座次也较靠后，挨着自己的哥哥，与卫希夷遥遥相望。许后面色阴沉地看看卫希夷，再看看自己母女的座次，思及昔年，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女莹并没有母亲这样的心思，只在想：姐姐近来常作夭，恐怕宴无好宴。

    用两人才知道的暗号对卫希夷打了个手势，女莹也不怕别人看到，她们为了淘气，约定的暗号皆是让人看到也不觉得怪异，却只有两人能看明白了。

    卫希夷回了一个暗号，心道，原本就是宴无好宴，只召见一次便能允许吞并三个国家？怎么可能么……

    上寿、巡酒毕，好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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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就要她

﻿    每当有大事发生或即将发生，各方使者云集的地方，从来都是斗智斗勇的角力场，而不是什么放松身心交朋友的宴会。哪怕它叫宴会，也不行。觥筹交错中，无数默契产生，无数约定心照不宣地达成。也有许多冤仇在不经意间结下，无数妙语流传千古。

    也有真朋友一见如故、受益终身，更多的是各怀鬼胎的试探角力。不但有言辞针锋相对看不见的厮杀，一不小心，还会演化成当场掀了碗碟的真打。这样的场合，可以集齐世上最俊美风雅之士，也会发生最荒唐难以想象之事。

    女息为难庚，在这样的宴会上，不过是道开胃小菜而己，与会者无人将之当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卫希夷头一回参与这样的宴会，警惕中带着新奇。不止因为庚的遭遇与女莹的暗号，以太叔玉之细致周到，该告诉她的，早便一字不漏地提醒了她。卫希夷按捺下了想将这殿内一半的人暴打一顿的想法，安安静静地坐着观察与会诸人。

    席次是安排好的，次序也有了讲究，总而言之，谁的地位高，谁坐前面，卫希夷眼睛好，前面后面她都看得见。给了庚一个安抚的眼神，庚挺无所谓地笑笑，女息这样的脑子，她还不放在眼里。随从们也有个三六九等，有何待遇，皆看主君的地位。粗使杂役入不得内，庚与长辛乃是心腹，倒可随她出现。噎了女息之后，庚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隐在卫希夷的背后，一双眼睛将诸人扫了个遍。

    伸出手来，在卫希夷背后划着她觉得奇怪的事情，比如——为什么女莹与许后会出现？这很不对劲。

    宫宴也分许多种，二人的身份可以出席其中不少场合，却不适合眼下。与性别无关，与各人的地位与行事有关。卫希夷是中山使者，可以出现，陈后是王后，可以出现。许后与女莹，什么职衔也没有，出现得奇怪。

    卫希夷给女莹打了个暗号，谢天谢地，女媤等人、宫宴等事，是她们自幼生活环境的一部分，都有指代。卫希夷很快从女莹那里了解到了情况，女莹也觉得不太对劲，是女媤在搞鬼。

    卫希夷再告知庚。

    三个女孩子，人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一系列的交流。随后，卫希夷便忙碌了起来，中山新立，又有大捷，自然引人关注。夏伯因为女婿与她有交情，暂将女儿女婿蛮女有可能的三角恋给扔到一边，抢先打了招呼。夏夫人的父亲，卫希夷是很尊敬的，有礼貌得很。

    看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种思量。人们根据自己看到的，不断调整着对策。有一部分人，在踏进大殿之前，是有着“不如打一打中山算了，反正是新立的小国”这样的想法。此时不免要改一改主意了。也有战斗的意志非常坚定的人，他们与嵬、与中山都比较近，虽不至于接壤，却也有些心惊。

    各人的心思，却又出奇的好认，至少在卫希夷看来是十分好认的。她坐得比较靠前，却不因为是中山国大，而是这宴会里她要回答许多问题，中山国的新动向，是宴会的几个中心之一。从上往下看，谁与谁好、谁与谁不好，一目了然，却是刻意遮掩也遮掩不了的。哪个国家被奉承，哪个国家想奉承人都插不进缝儿里去，也很有趣。

    不太意外地，姜先也是被奉承的对象。各人有各人的位子，当然也有人离席去寻自己想要交好或者发难的人。稳坐不动的，要么地位极好，只须坐等别人奉承，要么是自知说不上话，老老实实当桩子。

    姜先当然不是桩子！

    可他也不想坐着不动，他很想凑到卫希夷那边讲讲话什么的，展现一下自己这数年来的成长。自认不是轻薄肤浅之人，有什么都要炫耀一番，却是忍不住要往前凑一凑，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一下。

    然而却被围得密不透风。

    姜先那叫一个恨！还要挂着得体的表情，无论谁来，都要与他们好声好气地讲话。这对流亡时期的公子先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那会儿的他，可是硬梗着脖子，唯恐下巴低了一分就失了他的傲气的。如今想来，当年的骄傲，是因为除了骄傲，再没有别的东西可言了。如今他有千里之国，有文臣武将，有理想有抱负，拥有的太多，反而平和了许多。再讨厌的人，他也能微笑着面对了。

    幸尔有申王与陈后在的地方，他们才是不可忽视的中心。姜先向二位敬酒，整个殿内马上变得有序了起来。待这一轮祝酒毕，再过一阵儿，才会现次出现上述的场景。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意外很快便来临了。

    ————————————————————————————————

    许后位次较为靠后，已是不甚开心，旁边偏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宫中侍女躲在柱子后面偷懒叽叽喳喳，口里满是对卫希夷的惊叹。【若在我的宫中，这样多嘴多舌的东西，早该拔了舌头去了！】

    很可惜这不是许后的宫殿，陈后才是这里的女主人，这位女主人对一个令儿子上心的漂亮姑娘还是有些喜欢的。世易时移，卫希夷在陈后心里的变化，恰如她在这宫中的座次。当她只是一个流亡的孤女的事情，再漂亮，陈后也不待见。当她拜师风昊的时候，陈后便对她客气了许多。如今这般情势，陈后不由不考虑一个可能——如果儿子真的心悦她，倒是一个贤妻。

    陈后想过了，从卫希夷的母亲来看，小姑娘是有教养的，并且能够生养。卫希夷的身体很好，可以生养出聪明健康的后代，并且男女不缺。她的个人能力也不错，虽有伯任作为国君的庇护，自己没有几分本事，也是做不得封臣当不了使臣的。陈后不是许后，没有那样的心理落差，也不觉得有能力的姑娘家“抛头露面”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她甚至希望自己的儿媳有些能力，可以襄佐儿子，姜先的父系太过单薄，需要亲密有力的人支持。

    女主人的意思表达了出来，申王对中山国有些忌惮，却也不曾为难卫希夷。宫中又因太叔玉的好人缘儿，对她也爱屋及乌了起来。

    一个女孩子，年轻、漂亮、能干、有背景，到哪里都是大部分人夸赞羡慕的对象。侍女们讨论她的时候，完全不需要压低了声音，因为听到的贵人们也是会心一笑，而不会训斥惩罚她们。

    声音尖细的侍女道：“哎，那个红衣的美人，也是蛮女，与咱们宫里的蛮女可是不一样。这样的年轻，却又凭自己的本事居于高位，可是不敢想的事情。”

    说到了女儿，许后便上了心，也看卫希夷更不顺眼了。

    声音柔软的侍女道：“是呢，我在这宫中年载长，见过她小时候，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又聪明又漂亮，这样的人不居高位，什么样的人才行呢？”

    尖细的女声怪异地笑道：“咱们宫里，不就有一个？”

    两人吃吃地笑了起来。小声嘀咕着什么原本的王后现在坐在下面看着，原本的臣女倒成了座上宾，之类之类的。

    女莹一听便知道要糟，这两个宫女说话的时机太诡异了，专挑着许后的身边儿讲。车正的某些地方，其实很像许后，比如，容易偏激。不认父亲，软禁母亲。而许后比起儿子来，更少了一些自持。

    有些人，生活的磨砺会让他们成熟坚韧起来，有些人却会被困难折磨成疯子。许后属于后者。顺风顺水的时候装模作样看不出来，一旦受到了刺激，嫉妒之心能让她发疯。

    女莹一把拉住了许后，低声道：“事情不对，那些人是故意胡说八道，激您起来的。这是王的宴会，您可要当心。”

    许后怔了一下，两只拳头放在大腿上攥得死紧。

    背后，柱子后面的两个女人似乎还在说些什么。比如南君家的没落，许后的无能，尊卑易位云云。女莹悄悄起身，敏捷地往柱后绕去，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搞鬼！

    不是女媤，她傻也没有傻到这个份儿上，是有人借机生事。可不要让她逮着了，逮着了是谁指使，她临走前一定要让这个人流血！

    一阵凉风吹过，柱子后面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幅垂下作帷幕的锦锻在风中摇摆。女莹心中越发觉得不妙，急切地抖动着手腕，与卫希夷打暗号。她不需要朋友去谅解自己的母亲，许后之作为，女莹自己都不能宽宥，她希望卫希夷能够有个准备，不要让事情变糟。放眼全场，许后能够发作的，也只有自己与卫希夷了。

    然而卫希夷正在与夏伯说话，讲到对夏夫人的尊敬等等，夸赞夏夫人的能干一类。女莹猫下腰来，自后面穿梭过去，伸出手来拍向庚的肩膀，长辛猛地拧过头来。女莹吸了一口气，指指庚，长辛推推庚。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信息，庚又戳卫希夷的后背了，卫希夷扯扯太叔玉的腰带。太叔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接了过来，与夏伯说起了祁昌与祁茂两个孩子。卫希夷悄悄后移，看到女莹也吃了一惊：“怎？”

    女莹急道：“坏了，有人要拿我娘来让你难堪。”

    卫希夷道：“你能将她带走吗？”

    女莹也有些勇力，想不惊动人将许后弄走，还是有些难度的：“恐怕不行，她要不见了，想借她生事的人又该有话说了，你……小心！”

    “好。”

    女莹再次溜了回去，许后面前的酒尊已经空了，撩起眼皮，许后问幼女：“你做什么去了？”

    “看看谁的舌头要拔了。”女莹淡定地回了一句，她已经知道如何应付自己的母亲了。

    许后恨声道：“看到是谁了吗？”

    “她们跑得倒快，没捉到，可别让我知道是谁……”

    女儿与自己同仇敌忾，许后略畅快了些，含糊地安慰女儿道：“你不用羡慕卫家的丫头，娘会为你筹划好的。不要看她现在风光，女人，没有一个可靠的丈夫是不行的。自己卖命，不过有针尖儿大的城池，何如嫁与大国？”

    女莹：……

    ————————————————————————————————

    没过多会儿，女莹便知道是什么人在戏弄她们了。

    彼时，大家几杯酒下肚，将醉而未醉之时，卫希夷也向申王与陈后敬酒，二人心情似乎也还好，并没有为难她，陈后还赞了她两句。此时，宗伯站了起来，不客气地道：“王后怎么可以称赞如此不可靠的人呢？”

    申王抽抽嘴角，这次发难不是他安排的！他安排也不会安排成这样！他是有心再敲打一下中山国，可没想过于为难一个年轻姑娘，还是个人缘儿不错的漂亮姑娘。他安排的人也目瞪口呆，一句“今日欢宴，可惜少了嵬君”卡在喉咙里便出不来了。

    陈后微蹙着眉：“此话怎讲？”

    几年过去，宗伯越发地圆润了，挺着大肚子，宗伯一手捻须，一手指指卫希夷，又指着许后那里，道：“她本蛮人，先臣事南君，次又寓居祁叔府上，再次前往中山，如今称臣于王陛前。这样变化无常之人，王后为何欣喜？”

    太叔玉一看宗伯，就知道原因了。此事还是风昊造的孽，想当年，宗伯这个同门，揣着热炭团儿一样的欢迎之意去迎接风昊，因为揭了偃槐的旧底，被风昊给打了一顿。此事被太叔玉派去的探子知晓，如实禀告了太叔玉。

    老师欠下的债，现在要学生来还了！

    其时并不提倡什么从一而终，然而如果做到了，也是要被称赞的。如果做不到，那也没什么。此事刁毒的地方就在于，卫希夷与女莹是朋友，一句“王后自己请罪的”说出来便什么事都带过去了，可女莹就面上无光了。

    这样的事情，卫希夷是不会做的。

    太叔玉道：“宗伯醉了。人的出身不由自己，长大之后，才是要看自己的选择。况且，天意弄人……”

    宗伯大概是真的醉了，一摆手，粗暴地打断了太叔玉：“世有浮萍、有乔木，当赞乔木！”

    偃槐亦有坐席，数年来，倒也与姜先相处不错。姜先幼年丧父，偃槐这位老师正式填补了这个空白。不似容濯犹以君下自居，偃槐打一开始，便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超然，这样反而使二人的相处容易变得亲密。

    见宗伯对女孩子发难，偃槐眸色微黯，他也想到了夙怨。慢悠悠地问道：“宗伯这般说，是认南君依旧是封君？旧臣依旧要效忠于他而不是王？”

    宗伯傻眼了，南君是僭越的，僭越的前提是，他也是承认了申王共主的地位。即，卫希夷若是南君之臣，在申王宫中的地位便是陪臣。如果因为南君僭越，而取消了他的地位，则卫希夷等人之效忠，已被天邑取消，他们便没有了主君，再跟随谁，也是随意。这便是太叔玉说的“天意弄人”。

    宗伯发难的时候，可没想这许多，被偃槐一语道破，人也呆了，傻乎乎地张着嘴巴站着，将求救的目光投入了太史令与姬戏。姬戏与太叔玉有旧仇，被卫希夷母女整过，丢了好大的人。申王之太史令，原是与风昊齐名之人，部下有一个完全不听他的话的卜官姜节。

    二人分别找上了宗伯，撺掇着他发难。太史令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宗伯火冒三丈了：“您同窗的学生，都据有一国了。”你现在不过是个宗伯，也没有势力，也没有名望，你那顿打，白挨了哟。姬戏也是直接，表示自己会借新夫人想让母、妹露脸的机会，让她们丢个大丑，助宗伯一臂之力。

    嫉妒攀比之心令宗伯发狂，站了出来。

    同门弟子，有人凭自己本事成了门师，连旁听的奴隶都出人头地了，有的人就只能靠自己的姓氏捞一个闲差，能力之高下，早便展露无遗。宗伯被堵了个正着。姬戏原想躲在幕后，做个操控一切的高人，被宗伯的眼神出卖之后，恐他叫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不是问问她们？”

    女莹抢在许后之前说：“您要问什么呢？我的哥哥早便为王效力，您要我们如何表忠心？”

    姬戏横下心来，问许后：“是吗？夫人？为什么，我听说您的女儿和中山使者很是亲厚呢？”

    许后抻起了脖子：“我可没有这样的福气！”

    宗伯被这一缓，又鼓起了勇气，逼问道：“可是……”

    “我们本是姻亲，如果这是你们想问的，”女莹平静地望向申王，“我哥哥和她姐姐，死前结为夫妇了。”

    “嗯？”申王发出了疑问，王子喜与羽的事情，他并不清楚，知情的人也没有心情四处宣扬。正如中山国里不知道卫希夷的家仇一样。

    许后爆发了，她丁点儿也不想与卫希夷扯上关系，此事关乎她的尊严：“那怎么能算？那是蛮人的习俗，不经父母的同意，这不能算！我没有答应！我绝不承认！”

    女莹想打人，这么多人，拼命地圆场，许后还是崩盘了。

    卫希夷只觉得这一幕十分好笑，联系女莹的示警，今日是有人想从阴私里羞辱她们，不止让她难堪，还带着将女莹等人作为棋子的轻闲傲慢。王的座席设在比地面高两层台阶的台上，卫希夷所立之处，比地面高一层，俯视众人，卫希夷将目光放在了许后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道：“我承认。”

    “我承认。”与她一同发声的，还有一道清晰而坚定的女声，是女莹。

    两个朋友相视一笑。

    卫希夷对女莹道：“我承认阿喜是我的姐夫，阿莹就是我的亲人。”

    女莹回道：“我承认阿羽就是我的嫂子，希夷，就是我的亲人。”

    你认不认，干我屁事？

    我们家的事，要你们管？

    说完，两人同时放声大笑，换了一座王宫，结伴淘气的两个人却还是那两个人。娇艳的面庞，开朗的笑，无畏、坚定，仿佛发着光，令人心生向往。

    太史令坐不住了，斥责女莹道：“王前岂容放肆？南君之事，早有定论。中山使者估且不论，汝如何可公然驳斥母亲？”

    女莹想起卫希夷说过的堂堂正正的走，只觉得可乐，希夷总是能够心想事成呢，她又何妨顺遂天意？一挑眉，女莹幼年的熊模样也回来了：“她不承认我的父亲，我的故土了呀。可我承认，我终是要回去的。”

    卫希夷接口道：“对！一起回去。”

    申王连连摆手：“停下停下，说什么呢？你是中山封臣，要南下？”手指往南轻戳。

    “对呀。”

    “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要放弃了吗？你的城池，你的百姓，你的爵禄？”

    “不是放弃，是交还，城池百姓才不是被抛弃的，我原是代管现在奉还。”

    “都不要了？”

    卫希夷笑道：“不是要不要啊，是交还啊。”

    “伯任那里怎么办呢？”

    “他同意了啊。”卫希夷答道，一旁任徵点头作证。

    “中山有替代你的人吗？”

    “这世上，缺了谁是不可以的呢？”卫希夷反问道，“而且，我性喜动，师兄接下来要安于内务，我也会觉得闷的。”

    “好，”申王点点头，指指女莹，“你与她一起？”

    “嗯。”

    “若我不答应呢？”申王出了个难题。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卫希夷不需要得到申王的许可，因为她有封地，即使离开了，身份也不一样了。而女莹，表面上看，他是车正的妹妹，是申王的臣下。女莹的来历还有点不同，是南君的女儿。说得略难听一点，有些政治犯的嫌疑。

    “王，”卫希夷作了个嗷呜的动作，“还记得天邑城外的白虎吗？您欠我一个愿望。”

    申王道：“换一个愿望吧，你可以用它来换一支兵马，换粮草，换我许可平乱的王命，名正言顺。”

    “不换。”别逗了，把阿莹留下来，我自己去拿了故国做君主？您是这个意思吗？不干！

    “不换？”

    “给什么也不换！就要她！说好了一起回去，就要一起回去！这里的一切，我都不贪图，想要的东西，我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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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大鸡崽

﻿    放弃财富、放弃地位、放弃安逸与享受，前往充满未知与危险之地，只为了朋友，谁都想要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成为自己的朋友。然而作为旁观者，被震慑住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有一种“固然可敬，也是很傻”和想法滋生。

    有些人是知道的，以目今的状况，申王所言之兵马粮草未必能有许多，所有许诺里，大概只有平乱的王命是实实在在的。可是能够一口拒绝，也是需要很大的毅力的。那些东西，可比一个逃亡公主份量要重。被掀翻的国君之女，能有多大的号召力？有这样一位旧主在，反而是一层束缚，自立一国的束缚。

    不同的身份、地位、经历，注定了不同阶层的人看待同一件事情，会有天差地远的评价。同是赞扬，有人赞其气节效作效仿，有人却会认为“此等人可用”。

    申王扼腕！他便是持“此等人可用”想法的人，只恨当初重视得不够，花的心思太少，未能将人养熟了。扼腕之余，又颇有不甘，并不信自己之宽宏英明，居然不能令小姑娘留下来。

    场面为之一肃。

    一片肃静之中，许后的声音便显得突兀了：“什么？阿莹，你要南下？”

    女莹平静地答道：“是啊。”

    “我不许！”

    “哦。”知道了，那又怎么样呢？你不许，我就不走了吗？

    计划是悄悄的走，不让许后知道的，场面闹到现在这个样子，并非女莹所愿。宗伯与姬戏，她记下了。至于女媤，她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女莹也不想管了。卫希夷的“一个愿望”，倒是为她绝了一样后患，申王答应了之后，便不能再反悔了，她便也算是得到了申王的授权。

    眼下她要做的，却不是应付母亲。许后的意见，她早便不想听取了。她要做的，是趁机从申王那里得到许可。即使虚与委蛇，假意称臣，也在所不惜。哦，真称臣也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申王强，那便奉他为共主，申王弱了，就切断这层臣贡的关系好了。

    女莹不再理会许后将她往后拖拽的动作，许后的力气已经拖不动她了，也不能将她再关到小黑屋子里了。这个认知让女莹的精神为之一爽，面对申王也从容了些：“王允许吗？”

    卫希夷亦往前跨了一步，无声地暗示申王，你可还欠我一个愿望呢。申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赖账当然不是不可以，不需要全赖账，只要赖掉一部分就好，比如换个愿望。但是，风昊的学生，会借这个愿望生出什么样的事端来，可就真的说不好了。

    比如，她要打姬戏一顿，比如，她要将宗伯治罪，再比如，让自己把白虎还回来。又或者，既然要求的是放归一个国君之女，换一个相等的愿望，让自己答允伯任在北方的霸权？再或者，她与太叔玉关系不错，让自己允许格杀太叔玉的异母兄长们，将虞国恢复？

    可以做到的事情太多了，拒绝一次，再拒绝一次，有麻烦的就该是申王自己了。他的共主的地位，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稳妥。

    申王也不是别人一逼，他就要照做的人，微笑举觞：“今日只管饮宴，不提其他。”握着酒觞的手冲女莹一指，又说：“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到了明天，她能不能走出家门，可还真不一定呵。她的母亲管不了她，车正呢？如果是家事，申王不去插手是说得过去的。

    女莹与卫希夷都读懂了他的意思，暗骂一句老狐狸。二女是想借机让申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一个“许”字，则申王之臣便没有了公然阻拦的立场。车正如果不忿，也要顾虑一二，以许后的胆子，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至于路上的暗算之类，她们从来都没有怕过。如果连这些都怕，那就干脆不要回去了，一个继续做申王的小姨子，一个继续跟老师师兄混，也是清闲自在。

    毕竟是申王！

    卫希夷感叹一句，太叔玉不满于他的衰老保守，申王却依旧让人感受到他绝非凡俗。凡人的她还不愿意多磨牙呢，卫希夷道：“刚才那个胖子骂我的时候，王怎么不说这个话？”

    兵来将挡，申王道：“哦，那是没来得及。”

    “那就是胖子多嘴多事儿了？他不挖坑推人下去，就没现在这事儿了，对不对？”

    对个屁！申王心里骂道，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怎么可能是被那个胖子一气，就突发奇想的，是打了很久的主意了吧？他还是得点头，不能失了气度亲自与个小姑娘拌嘴。宗伯被申王这一点头，点得心跳加速，从头到脖子都气红了。

    “既然已经花了这许多功夫，便也不在乎这一点了，您允是不允呢？”卫希夷继续耍无赖。跟王耍无赖的经验，她仅次于女莹，只不过不是申王罢了。

    女莹会被母亲和哥哥训斥，卫希夷却是中山国的正使，可没人训她。反倒有偃槐与太叔玉为她撑腰，又有姜节与姜先二人正跃跃欲试。太史令却不是省油的灯，也慢悠悠开口道：“你是中山国的使者，为中山国之事而来呢？还是蛮君的使者，为蛮君之事奔波？”

    卫希夷道：“中山国的事情，我到天邑的第一天，就向王解释了呀。你不知道别瞎说，跟王说完了，还要向你报告吗？”说着，翻了个风昊门下标志性的白眼，撇了撇嘴。动作由风昊来做，十分欠打，由她来做却带了几分娇憨。

    太叔玉却与此时上前，将她拆解开来，道：“都有酒了，不要争吵，且看歌舞，如何？”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拖了回来。

    申王舒了一口气，向太叔玉点头致意，太叔玉做事，总能让他觉得舒服。卫希夷瞪眼，太叔玉道：“不用担心，宴散时，让你的人接了她，到馆驿里，明日一早送到宫里来见王。宫宴能谈成许多事情，却也不适合谈另外一些事情。你想，南君先称臣，又僭越，王会没有疑惑吗？需要她自己向王表忠向，称臣，也许还要痛哭流涕，作委屈样。这些她都可以不在意于人前表露，却要防着有些看她不惯的人当场拆台。”

    卫希夷得了提示，向庚使了个眼色。此时已经无法再打暗号了，女莹正与许后互相抓着胳膊，到柱子后的阴暗处“解决家事”。讥笑之声从许多藏在袖子后面的嘴巴里发出来，也有一些人却是藏也不藏地讥笑。看向卫希夷的目光里，添了一些“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傻，跟这没前途的旧主干嘛？”的意思。

    夏伯以为自己与卫希夷算是“熟人”，以长辈的姿态劝道：“哎，朋友之义是令人感动，可是呀，有些事，知其不可为，就不要为啦。姑娘是好姑娘，可她母亲，是个疯妇呀。你不拘在何处，都会比跟着她有作为的，莫要自误。”

    夏伯这话是真心的，原本担心卫希夷与自己女婿有点什么，既然小姑娘家没这心思，他待卫希夷便也真诚了许多。卫希夷低声道：“反正我要回去。”夏伯心道，究竟是什么事儿让你这么坚定啊？跟我闺女死活要嫁这小子时的眼神儿一模一样！

    卫希夷冲他一笑：“哎呀，您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夏伯：……不不不，咱没那么熟。可还是被笑得跟着笑了起来：“哎，自己小心呐。”

    那一厢，庚接到了命令，带着长辛，二人悄悄跟了上去。许后正压低着声音发怒：“你要做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立住了脚，你……去送死？我生你下来不是让你去死的。”

    女莹随她怎么讲，已经完全放弃了与她理论的欲-望，只管静静地听着。当许后要拉她走的时候，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了：“宴还没散呢。”

    “你还有脸呆下去吗？”

    女莹奇怪地道：“为什么不？我不抛弃自己的父亲、不抛弃自己的家乡、不抛弃兄嫂的血仇，我的朋友对我不离不弃，我比所有人都更有资格站在这世间。”

    许后的手掌高高地场了起来，女莹愈发冷静，一旋身，打算去卫希夷那里。此时此刻，跟朋友呆在一起，赖到明天见申王，向申王举誓效忠，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被打断了，没能得到申王当场一个允许，她也不失望，明日再试就是了。希夷的心地还是太光明磊落了，没能理解一个老王的多疑。

    许后伸手一捞，捞了个空，正要讲话，庚带着长辛来接应了。见状，先向女莹欠一欠身，让出路来，让女莹能到长辛的身后站着。以目光询问女莹，女莹道：“没事儿，咱们回去吧。你要想以后再没脸见人，就随我进去大闹一场。”

    南君教得好，为君者要面子，更要实惠，实惠面前，脸算什么？赖也要赖到最后！许后则不然，车正更像她，死要面子。

    闹了一场，又被外面的凉风一吹，许后恢复了些许理智，呆愣愣站着，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将腔子里的火气冻得没了。才懊恼起来，我怎么就经不得激了呢？！许后这样的人，最想自己端坐高台，悠然淡定地看别人扑腾，再不屑地说：“没教养。”此时心中之懊悔，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女莹隐在长辛的背后，轻声问庚：“现在怎么样了？”

    庚倒有几分瞧得起她了，简要地道：“我主命我来接您，大约，是想与您同行。免得明日再起风波。”

    与她想得一样，女莹点头。默默跟到了卫希夷的背后，倒有心情慢悠悠吃些东西，又思考着离开天邑之后当如何做。

    有了这一场闹作开局，申王又说不谈国事，宴会的气氛变得热闹了起来，说些各地的风土人情与笑话一类。卫希夷与太叔玉聊一会儿，与夏伯聊一会儿，复往陈侯处，又转到姜先跟前。

    姜先大口灌了一口酒，酒壮怂人胆，问道：“一定要回去吗？”

    “嗯。”

    姜先顿了一顿，道：“哦。”也下了个决心。

    卫希夷等不到他下一句，又向偃槐问好，且转达了风昊的问候。偃槐和气地笑道：“这必是你自己说的，他又不知道我会来。”卫希夷笑道：“这您可说得不对啦，老师教过我，要向什么样的人致敬意，要向什么样的人问好。您正是要问好的人，这岂不是老师的意思？”

    偃槐叹道：“就他看起来最不好相处，其实心地最好。”

    姜先嘴角一抽，心道，那是对你们。对个痴傻的人你试试，他怕是最傲慢的。

    寒暄几句，又问容濯好，容濯对她所为颇为欣赏，面色也是很好，只是很惋惜，如果她南下了，姜先很好的妻子的人选就要飞掉了。

    卫希夷转了一整圈儿，人人都问候到了，包括宗伯与太史令。二人打心眼儿里不想给她这个面子，尤其是宗伯，才被她削过面子。两人却不傻，知道她也不太好惹，一个就要离开天邑的人，放手一搏，再削他们一层面皮，他们要怎么在天邑继续混下去？在列国的名声也要完蛋。

    都不得己地接受了。

    其他人的心情就要好很多了，即使忌惮中山，想到卫希夷就要离开，对她的敌意也便少了许多。再者，一个如厮美貌少女笑盈盈地请你喝酒，不喝的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有些人就是有一种魅力，你明知她危险，明知她可能是敌人，只要她本尊出现在了面前，你就忍不住觉得她是个好人。哪怕她刚刚骂过人，只要一笑，你就能将刚才的事儿给忘掉了。

    卫希夷恰是这样的人。

    一次宴请下来，卫希夷收到了许多老爷爷大叔大伯大哥哥们语重心长的劝导：“留下不好吗？你已经在这里生活多年啦，何必再回去？”、“即使报仇，也不要抛弃所有呀，报完了仇，再回来嘛！”

    卫希夷心道，我当然是要回来的，不过现在不能讲出来，讲出来你们又要担心我师兄会做什么了。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

    又转到申王与陈后面前，再次致意，这一回，却是没有人再打扰了。申王对着眼前的少女，目视良久，方道：“汝意甚坚呐。”卫希夷道：“答应了的事儿，就要做到呀。”申王只管摇头，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年轻可真好啊！”什么都不怕，天塌了当被盖，无知所以无畏。

    陈后的心情又复杂了一些，低声问道：“就这么走了？路很难走呀。”

    卫希夷道：“已经有路了，就不难。难的是没有路，自己踏出一条路来，我很幸运了。”

    陈后只是叹息。

    整场宴会，有闹剧有热闹。卫希夷传达出了伯任有和平相处之意，不会主动攻击他人的意思，且暗示中山国较远，攻打也不划算，逼迫太紧，反而会将他逼成敌人的意思。从此后无人再发难来看，不少人已经暂时取消了敌意。而若有若无地试探着，询问伯任婚事的人，又不止一二了。

    卫希夷不敢大意，免得被人用温和的态度迷惑了，向伯任传达了“安全”的错误信息。她必须综合了太叔玉、姜节等人的意见，最终确定天邑对伯任没有敌意，才能放心离开。

    欢宴结束的时候，已是满天星子，女莹理所当然地被卫希夷兵带出宫，没有去太叔玉的府上，而是回到了馆驿。一路上，女莹却不再讲话，到了馆驿，也是安静地歇息。只等次日一早安全入宫，向申王求得许可。

    与此同时，宫中却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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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散后，宗伯特意留了下来，他今天受到了屈辱，一定要向申王哭诉，顺便儿坏了卫希夷和女莹的好事！

    夜风颇凉，宗伯的体态都有些扛不住了的时候，人终于走光了，他急切切地奔赴申王寝殿求见，却被告知：“王后与唐公正在与王讲话，宗伯请回吧。王有命，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唐公？姜先？他要干嘛？

    宗伯有心赖着，却无人理他，站了一会儿，跺跺脚，终于离开了。

    大殿内，陈后急切而惊诧：“你说什么？你还年轻，听王的决断。”

    姜先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微笑，他知道母亲在担忧什么，不就是怕色令智昏么？那个，也确实是……不过还没有昏到家。

    姜先对申王道：“王，答应她们吧。”

    申王已经有些倦了，因为继子求见，才接待了，听他这样说，倒不算很意外。他知道，姜先曾与卫希夷同路而归，并且，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小伙子愿意为她说话，也不算意外。有些惆怅又有些失望，申王问道：“为什么呢？”

    姜先道：“因为我也想南下了。”

    陈后更是着急了：“你疯了？”

    姜先摇头，诚恳地对申王道：“荆伯绝贡三年了吧？”

    申王有了些精神，坐起身来，失望之意消散了一些：“现在不是问罪荆伯的时候。”

    姜先显出一丝失望，又多了一点气愤，轻声道：“我幼年时游历各国，各处皆礼遇我，连南君也不敢轻慢于我，当年不懂事儿，如今看得明白，皆是王爱护我之故。”

    申王笑了一下。

    “唯有一处，视我如丧家之犬，挥刃相向。我甲卫尽丧，唯余容濯、任续相伴。荆伯与我有私仇，又对王不恭，公义私情，我皆不能坐视他得意。昔时我年幼，不能将他如何，如今虽则勇力欠缺，却正有一个大好的机会。”

    申王思索着道：“你是说？”

    “是。我曾在蛮地居住数月，也曾路过荆国，知道二国相争之事……”余下的话，便让申王自己去想了。

    陈后不经意间帮了儿子一把：“可是，两个姑娘，虽然有情有义，又有志气，能有用吗？”

    姜先道：“风昊的学生，哪个没用呢？我跟过去看着，若能拨动一二，也是不错的。再者，荆国先前所献之地，是荆伯有置换之意。”

    “置换？”申王咀嚼着这个词的意义，“他要拿下蛮地，远离中土，避开我，逍遥自在？”

    姜先道：“我想不到有别的原因啦。荆伯可比南君可怕些，南君，蛮人，不识文物开化，二十余年家国，转瞬却崩。荆伯则不然，立国数代，若让他占据蛮地，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中土正是多事之秋，是他的好机会。兴师远征则民怨沸腾，恐怕不妥。借力打力，才是上策。”

    申王缓缓而沉重地点头。

    “两个姑娘，若想恢复南君之国，纵使天意使然，没有一、二十年也是不行的。既然风师的弟子只是要复分，那便帮她报仇，再将她劝回来，她的师门在这里，她的母亲兄弟在这里，蛮地亲人已经死了，那里是她的伤心地。”

    申王含笑道：“这主意倒是不错。南君能给她的，我也能给，你与她幼年相熟，当尽力。”

    “是。还有一件，只是帮她们复仇，可不是要恢复南君之国呀，让南君之女与荆伯争吧。天意在我，大水退去，中土依旧兴旺，到时候想做什么，都不会如此为难了。”

    “善。”

    “所以，不妨宽容些，与她们些粮草兵马支援，王若不好意思，我愿意带上两千人相随。得荆国的土地，与分平分。”

    “平分？”申王故意挑起了眉毛。

    姜先不客气地道：“我不能参与中土的大事，总要在别处贴补些嘛。”

    申王大笑，问道：“大事？”

    “是，”姜先严肃地道，“王召诸侯，是为了平息民怨。其实，兴兵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是治水。”

    “哦？”

    “反正是给喊饿的人找事情做嘛，既然因为雨水泛滥而年景不好，就治水。一来有了事情做，二来也是治本，三者，日后再有大雨，也不用怕了。”

    申王一点就透，欣慰地道：“你长大啦。”

    姜先口角带笑：“是王给了我一个好老师。中山有余力征伐五国，听说，很有一些办法，不如效仿。”

    “嗯？”

    姜先凑上前来，低声道：“师槐的学生多，参差不齐，不似师昊的学生，虽少却个个份量十足。然而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总能找到几个有用的，不会自己想法办，却会去偷学办法的。”

    申王鼓励地拍拍他的脊背：“很好。就这样！”

    姜先温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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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表忠心

﻿    儿子能干了、懂事了，最欣慰的无过于父母，陈后止此一子，更是视若珍宝。见儿子论事条理分明，且能说服申王，即使在她心里有假公济私追着姑娘跑的嫌疑，也不能掩盖儿子已经长于理事的优点。她也不是无知妇人，让她做事或许有不足之处，看谁有没有本事，还是能看出些门道来了。

    当此之时，陈后内心激动，很想与儿子多聊一聊，多嘱咐两句。她情知儿子要老实呆着才稳妥，却也明白儿子建功立业之心。既然想去追着姑娘跑，陈后就想再提醒儿子几句。这个愿望应该很好实现，申王如今正宠爱着女媤，这么晚了，当然是陪年轻貌美的侧室。

    往昔，陈后尚且不甚计较此事，盖因申王虽有宠妾，对王后还是给足了面子的。到得今日，陈后更是巴不得申王早点“有事”，她好将儿子留下来，母子俩好好说说话。

    申王今日偏就不肯挪窝了。左看右看，认为姜先这个继子很合他的心意，既有智谋，又于勇力上稍有欠缺，可以作为亲生儿子太子嘉的左膀右臂。姜先的相貌也很合申王的心意，申王喜欢一切美丽的人、事、物，他的举止也合申王的心意，恰似另一个太叔玉。申王就好这一口。

    心中得意，申王便不想离开了。申王不想走，姜先却想走。他游说完了申王，还有旁的事儿需要串连呢。陈后的盘算落空，也是哭笑不得，只好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看着儿子离开。冲儿子的背影说：“路上小心。”

    申王道：“你还将他看做小孩子，他已经长大啦。”

    “长得再大，只要还是我儿子，我看他就是小孩子。”

    数年夫妻，陈后并无失当之处，申王也乐得与她故意拌个嘴玩儿。陈后与申王，也是老夫少妻，申王待她也是宽容的。

    将两人的说话声远远抛在身后，姜先寻到了自己的车驾，登车时却见容濯与偃槐两人正在黑灯瞎火的车厢里闭目端坐，仿佛两尊泥像。姜先道：“哎哟，黑黢黢这么坐着，好吓人。”

    容濯先睁开了眼睛，问道：“公子不令人跟随，却与王密谈，究竟是何事？我等不得不忧心。”

    姜先道：“好了。”

    偃槐也慢慢睁开了眼睛：“是想得很好的事情吧？”

    姜先笑了：“想比做难，想都不敢想，何谈去做？又何谈成真？”

    偃槐道：“成了吗？”

    “有几分了。”御车将鞭子甩出脆响，车子慢慢向前移动，三人的身体随之微晃了几下。当车子有韵律地轻晃向前的时候，姜先将与申王交涉的结果告诉了二人。

    容濯十分矛盾，犹豫了很久，也无法确定自己是支持姜先，还是要反对一下。南方给容濯的印象很不好，无论是南君还是荆伯，都令君臣遭遇过危险。然而有所作为，又是一个英明君主需要做到的。

    容濯索性沉默，听听偃槐的意见。

    偃槐问道：“既然向王进言要治水，为何不留下来参与呢？你提出的办法，让别人去做，做好了，首功不在你，做不到，是你的办法有误，反要怪你。你离开，唐国交给谁？若有人有事于唐国，该如何应对？”

    姜先一一答道：“留下来，这样的大事，也不会交由我主持，此其一。交给我主持，我也未必能做好，此其二。能做好，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在乎些许日月，此其三。成与不成，我不在乎，他们做不成，我回来便自己做，谁在乎他们的想法？何况，我对王说的也是实话，我不想眼看荆伯坐大。”

    偃槐道：“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姜先矜持地一笑：“有，您不是也看出来了吗？我想追着希夷走。”

    偃槐：……你还真有志气啊。

    姜先道：“留下来应对变故，待她回来之后，见到我已成就一番事业，看似长远，是我六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以前可以，大家都还小，现在可都长大了。与她分开，谁知道她会遇到什么呢？万一被哪个混账捷足先登，我岂不要懊悔死？”

    偃槐也想翻白眼了：“跟着过去，你能做什么呢？”

    姜先沉肃地道：“人各有所长，我以往总想面面俱到，看到别人什么好，便也想做那个样子，却忘了凡事当立足当下，以己为本。我擅长什么，便先做什么，将擅长的事情做好了，再言其他。”

    “哦？”偃槐含笑等他说下去。

    姜先道：“我所长者，并非并持兵戈，懊恼也是无用。我所熟悉擅长的，要如何展现呢？我是长于庶务，不如征战显眼。虽说治水可以显示才华，却有一样弊病。”

    “是什么？”

    “即使有王，各国也是习惯了自行其事。即使是领兵从征，最听王命的，永远是申国的兵马，是天邑的百官。泽国千里，大江大河，横亘数国，治水要众志成城，不能以邻为壑，一时之间想要做到，谈何容易？各国承认王，却不愿意这个王管得太多，只想王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不要妨碍他们。眼下他们觉得事情虽然很糟糕，但总糟糕不过让王将手往他们的兜里插得更深。偌大工程，一时之间是很难成形的。起初必败。”

    “所以？”

    “所以，我留下来也于事无补，不如趁他们没功夫给我添乱，去做些有用的事情。”即使失败了，也是让各国适应了受一个人指挥、互相配合，到时候天时再不好，需要继续治水，下一个来治水的人受到的这方面的阻力就会变小。姜先打着让别人替他失败，他回来拣漏的主意。

    偃槐颔首，却又问：“若是他们做成了呢？若是虽未成功，天时变好了呢？”

    姜先耸耸肩：“那我也没有损失。至于唐，也不需要太热心，不能为了一个会失败的工程，把我的家业给赔上呀。”

    姜先说得理智又冷酷，偃槐与容濯却频频点头。偃槐问道：“公子与谁同往？”

    姜先胸有成竹：“任续与我同行。二位留下。”

    “咦？”

    偃槐却说：“好。”姜先自己不能打（真伤心），任续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看来姜先是有自知之明的。唐国是根本，需要守住，容濯世代在唐国为官，能够勾连种种关系，自己则有能力有弟子有急智，可以应付变故。两人合作，至少在有突发事件的时候，守住唐国，坚持到姜先这个名正言顺的国君回来处置问题。

    容濯只慢半拍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慨然承诺会为姜先守好国土的。

    姜先道：“运气好时，还可得到南方的土地，我将以之赠与偃师。”

    唐与荆并没有领土相连，得到了荆国的土地与申王平分之后，拿到手的，那也是块飞地。自己去治理，远不如封给偃槐划算。偃槐昔年曾自建一城，却不幸没有扛过天灾，如今听了姜先的这番话后摇头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你的心意，我领了。”

    容濯笑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庆祝一下了？”

    姜先道：“且慢，先去太叔府上。”

    “咦？”容濯惊讶地问，“他一向爱护希夷，王已答应，太叔玉不会为难公子的。”

    姜先笑得狡猾而坦诚：“他一向爱护希夷，希夷也信他，我当然要见一见他。”

    偃槐道：“做了一件事，就迫不及待想要炫耀得人尽皆知吗？”口气颇为严厉。

    姜先道：“我得占个先手呀。”

    ————————————————————————————————

    姜先并不只是为了表功而去，表功被看出来可就丢脸了，他是想与太叔玉套套交情。太叔玉依旧还是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完美的人，恨不得他是自己的亲叔叔。若能与他有些交情，姜先这次天邑就算没白来了。况且，太叔玉在卫希夷生命中的地位，也是姜先不能轻忽的。

    所以，站在太叔玉的府门前，姜先是真诚而毕恭毕敬的。

    太叔玉吃完了酒，微醺，又为卫希夷即将远行早早地染上了离愁。夏夫人正在宽慰他，闻说唐公漏夜求见，不由吃惊地问道：“你没说唐公有什么举动呀，他怎么这么晚了还来？”太叔玉将宴会上的事情，择要讲了，夏夫人才有此一问。

    太叔玉微一思量，便迟疑地说：“他不是吧？”

    “嗯？”

    “越是幼小时的情谊越是令人难忘，他自幼年起，眼睛就黏在了希夷身上摘不下来，希夷要回去，他要是着急了，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夏夫人考虑了一下姜先，“他这次到天邑来，倒是比小时候像样多了，也没那么瘦弱了，模样儿也不错。闻说国家也治理得好，身份也不错。唔，惜乎宗族太弱。不过，若是配希夷呢，这反倒不算短处了。”

    太叔玉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这个。再心悦希夷，他也是唐公！我猜，他必有什么国事要讲。希夷南下，本就与国事勾连。”说着，唇边勾起一抹不甚友好的笑来。

    夏夫人道：“什么？他倒是想打着什么都要的主意了？这个小混蛋！”夏夫人自己，对丈夫是一心一意，也换来丈夫的爱敬。说起别人的事情来，却头头是道，什么身份地位很合适，互相都得利，这桩婚姻就使得。自己人的婚事，就须得对方全心全意，若是掺了算计，她就要不高兴，以为姜先配不上了。没错，我就是先称量你的身份地位是否配得上，可你不能称量我家妹妹。

    夏夫人待人之双标，从未变过，极其坦诚。

    太叔玉不太舒服了，他娶妻之时，正值家族尚未摆脱危难之际，也未尝没有衡量过夏夫人的出身。然而夏夫人是一心待他，更有女息这样的作对比，愈发显得可爱了。太叔玉总觉得当年对夫人有些不起，近来越发爱护于她。自己的妻子这般可爱，得此爱妻太叔玉便以为，婚姻必须如此。妹妹未来的丈夫，也必须像夏夫人这样才好。

    婚姻本就是利益相结，然而婚姻中的夫妇，情感必须单纯！

    太叔玉之护短，也是不让风昊的。

    两人决定，先试探一下，如果姜先真的想法太多，就要给他一个软钉子碰碰。夏夫人说得直白：“我们希夷，聪明又懂事儿，鬼蜮伎俩她若想弄明白，倒也不难。难得的是，她虽知这些伎俩、知道用些伎俩能够一时省力，行事却宁愿吃力些也要光明磊落，殊为难得。她这么干干净净地做人，何苦让她再烦恼枕边人？”

    太叔玉一击掌：“就是这样！”又添了一句，“你也是干干净净做人的。”

    夏夫人微笑：“要是我的出身能助我得到你，我才不在乎。”

    太叔玉面上微红，尴尬地道：“夫人。”

    夏夫人道：“本来就是么……我是动了心眼儿使了手段，才挤掉别的人，就更要对你好。”

    两人说了几句别人听不下的去的肉麻话，就得去见姜先了。

    先挨了姜先兜头一棒子。

    姜先想得明白，便说得坦诚，开口便是：“上卿，我欲南下。”

    咔！太叔玉没料到他有此一言：“什么？”想要跟着走啊，有趣了。

    姜先将与申王所言，原原本本地讲了，又择要说了与偃槐的对话，诚恳地道：“我心悦她，不想离她远了，日后后悔。想尽办法，也要与她在一起的。我与她，身份都不算简单，必然夹杂国事，我不想让这些国事成为障碍，就要利用这些事情。我知道希夷事您如兄，如今她母亲不在天邑，我想先与您商议。”

    太叔玉张张嘴，夏夫人却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记：“希夷知道你的想法吗？”哪怕有偃槐和容濯在，她也不给面子！

    “呃……还不曾，我……不做出些事情来，哪值得她多看呢？”

    “就是先下套儿？”这不是我玩剩下的手段吗？夏夫人撇撇嘴，哈，老娘当年就是这么将夫君弄到手的！我能用，你不能对我妹妹用。

    跟摆明了不想讲道理的女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姜先没在这上面与夏夫人拌嘴，坦诚地说：“是免得别人先下了套儿，我先占个地儿，挤一挤别人。”

    太叔玉看到了偃槐看好戏的眼神，也接收到了容濯十分迫切又看好、恨不得做大媒的样子。问姜先：“姜节在天邑，为何不问他？”

    姜先低笑道：“稍后便去。我总觉得您更不一般，希夷更喜欢与您相处。从小，我便想，若是我有这样一位叔叔就好了，是我想见您。”

    太叔玉被许多人表白过，不差一个姜先，客气地谢过了他的看好，依旧不松口：“为了南下的事情？”

    姜先道：“正是。”姜先坦白了自己的忧虑，又将治水之事的要点也讲了，端的是坦诚万分，一点也不怕太叔玉出卖他。且讲了自己请求太叔玉帮忙的地方，比方，如果自己南下了，有些需要周旋的地方，还请太叔玉帮助。

    太叔玉道：“唐公应该与王后、陈侯多联络才是。”

    姜先道：“谢上卿提醒，我会的。”

    夏夫人还是咕哝着：“做事不诚恳。”

    姜先道：“谢夫人提醒，我会的。”

    夏夫人：……我提醒你什么啦？

    姜先道：“年幼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想将她带离蛮地，不想自身难保，反赖她携我出深山。后来数次想邀她到唐地，都没能成行。如今更是不敢随意开口了。”

    太叔玉直插核心：“唐公想说什么呢？对我们说，又有什么用呢？”

    “我有沃野千里，城池百二，会治国，性温驯，肯听话，心悦她。无人可决定我之婚姻，无人可动摇我之心意。愿虚位以待。不对她讲甘言虚语，会随她同行，让她自己判定我是否是可托之人。不求她亲近的人为我讲好话，只要不讲坏话。”

    【你比我当初还要直接啊……】夏夫人讪讪地：“哦。”

    太叔玉注目良久，对姜先道：“知道了。”

    姜先起身，再一礼。

    太叔玉道：“龙首城，我会看着些的。”

    姜先微笑着起身告辞，偃槐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能让太叔玉做出许诺，可不常见呀。都说太叔玉脾气好，他的承诺却极少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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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出了太叔玉的府邸，却并不曾往姜节家里去。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惹风昊的门下？走不出天邑，就要被罩麻袋里打个半死，一脚踢回唐国了吧？

    他去了驿馆。

    驿馆里，卫希夷与女莹已经歇下了，连总是劳心费神的庚也迷迷糊糊要睡着了。任徵写完了一天的总结，抻个懒腰正要入睡，接到禀报，是唐公拜访。任徵喃喃地道：“他来做什么？”一面命人叫醒卫希夷，一面去应付姜先。

    姜先与任徵只是周旋，一句实话没有，直等到卫希夷出现，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卫希夷睡着了再爬起来，擦把冷水又精神奕奕的了。驿馆里的油灯比王宫中暗些，将她的表情照得十分柔和，姜先掐了一把大腿，才没有傻笑出来。卫希夷与他见礼，又问偃槐与容濯好，行礼如仪。

    分宾主坐定，卫希夷爽快地问道：“唐公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姜先道：“我去见了王。”

    卫希夷盯着他的脸。好像从来没被她这么认真地看过，姜先有点小激动：“我、我，我对王说，放你们走。。”

    “啊？”

    容濯打断道：“慢慢说。”

    姜先深呼吸了两下：“是这样……”飞快地将自己已劝申王同意的事情讲了，“自幼年相见，谁也不曾想到，我们都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此事对我们都没有坏处，为什么不去做呢？只是，要麻烦小公主，明日去求见王，务必要表明忠心与臣服之意。”

    哎哟，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跟着过来的庚也惊诧地重新打量这个被她鄙视过的“公子”，有点怀疑这是不是偃槐的主意。

    主意是姜先自己的，他不想多做表白。追求卫希夷这样的人，说得再好听也是没用的，你得做。光说好听的，什么也不做，只会让她觉得你不可靠。不如去做！做到她满意了，兴许就水到渠成了呢？

    刷卫希夷的好感，为她做事，很难，她近乎全能，还有一堆人等着为她做事。姜先决定迂回，帮了她的朋友，才能让她有更深的印象，不是吗？

    女莹谨慎地向他致谢。

    姜先道：“人生的际遇总是那么的神奇，我不曾想到自己连日阴霾还能得到人面蛛却得了。蛮地很好，人也不错。”

    说完，强压下了还想多坐一会儿的想法，故作淡定地起身告辞。留下卫希夷与女莹、任徵、庚又商议到了半夜，四人皆认为姜先没有使坏的必要。次日一早，卫希夷起了个大早，亲自护送女莹入宫。

    正午时分，接了个脸上犹带泪痕的朋友回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女莹伸袖一抹脸：“成了！”不就哭两声么？表忠心的话随便讲，然后叫了一声“姐夫”。

    卫希夷见她不想说，也就不问。南下需要准备的事情可不少，两人旋即便投入到了紧张的准备工作之中。待整装完毕，却又是夏末了，辞别太叔玉，与申王辞行时，却看到申王面前立着另外一个人——姜先也要一同南下。

    卫希夷&女莹&庚：什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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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行进中

﻿    小伙伴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姜先也耐得住性子，私下里准备好了自己要南下的一应事物，他的准备工作都是在唐国做的，龙首城里哪里知道？到了快要出发的时候，他才施施然带着队伍出现。自然博得了姑娘们的关注。

    姑娘们对姜先的评价并不很高。卫希夷觉得他是鸡崽，现在长大了些，比以前也长进了，只是不幸有了太叔玉做对比，便又显不出姜先的长处来了。女莹更不用讲，打从在蛮地，她就不觉得这个娇滴滴的上邦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到了龙首城，女莹自己的经历坎坷，涉难渡险一路到了现在，看人的眼光自然也更高些。庚就更不用提了，她本来就是看谁都像傻子，只有她家主君最好。

    三个姑娘初闻姜先要南下，惊是惊了，却非惊喜，也不是另想相看。思忖了一下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水平，都觉得他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个小身板儿！南下！不怕病死了吗？当初就是差一点儿就死了呀！

    还要带兵……不是她们瞧不起他，姑娘们见过的勇士多了，也有看似瘦弱而勇力不凡的，可姜先左看右看的，都不是那块料。女莹与卫希夷两个，各自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体格？再看看姜先。

    三人同时摒息，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大杀四方的豪迈样子。卫希夷还记得，当年姜先君臣三人，就是被荆伯追杀得狼狈逃蹿来着！现在这是想要报仇吗？报仇也……有点难度呀。她能理解想报仇的心情，却不甚赞同姜先这样的选择。

    姜先脸上一热，他自知不擅厮杀，也主动向偃槐讲过，被姑娘用这样的眼神儿看，还是不好意思了起来。

    姑娘们无论是热心肠的，还是不爱多管闲事儿的，想到他曾向申王进言，帮忙说过好话，便有些不落忍。想劝他不要走得太远，想报仇，派任续就可以了。对付荆伯，她们也愿意助一臂之力——带着兵马到蛮地，必然要与荆国有交集，道也不好借，不如打一打。

    由最热心、与姜先最熟的卫希夷来与姜先搭话，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姜先得到心爱姑娘的垂问，头脑一热，差点儿便将计划合盘托出了，幸亏是在申王宫中，他还留着点儿警惕，吞吞吐吐地道：“我已做好安排了，并非一时意气之争。”

    卫希夷不爱勉强人，心道，鸡崽从小也不算笨，既然这般笃定，或许真有准备也未可知。设若真有不妥之处，大家一同南下，能搭一把手，就搭一把手呗。打定了主意，她就不再多管姜先的闲事儿了。

    出发的时候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天气，这已经是近期以来比较好的天气了，在那之前，整个夏天，雨水几乎不曾间断。因为雨水，出发的准备工作才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

    本以为是自己等人走，一路走，一路接收女莹先前散放的人。不想打从南门出来，背后就拖一条长长的尾巴。这尾巴真长啊！足有两千号人，还的绵延得看不到尾巴的辎重车辆。

    女莹与卫希夷都是乘马，行军而非疾驰的时候，庚的骑术也还能跟得上。女莹勒住了马头，有点迟疑地问卫希夷：“那些不是你带的人吧？”

    那当然不能是啦！卫希夷有伯任与她的五百人，到了龙首城，太叔玉不放心，又与了她五百，统共也就这么多人了。辎重一类亦是二人资助，申王这里，因为答允了二人南下，又听了姜先献计，亦有扶植之意，也与了一些。

    就这么多东西了！

    所以？

    庚作了总结：“都是唐公。”

    女莹道：“他是认真的？”

    庚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们是不是小瞧了他了？”

    “嗯？”卫希夷迟疑地说，“你看他这次能成？”

    庚道：“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于行军之道懂的虽然不多，在中山却也见过你们整队出征、凯旋而归。您看，他的队伍也很齐整，要么是他自己深谙此道，要么便是麾下有能臣。有能臣而能用，而非一朝手握大臣便图自己痛快，这可比自己能干要难做到得多了。”

    女莹与卫希夷对望一眼，卫希夷对于唐兵行军有序给予了肯定。女莹道：“是了，我们不该总将他当作当年那个模样。闻说唐地被治理得不错，可见他也是有些本事的。”

    姜先如愿以偿地被频繁在卫希夷面前提起，也得到了肯定，然而卫希夷的朋友们对他的评价却偏向了另外的方向。庚与女莹都认为他别有所图，姑娘们是去干大事的人，看出来姜先对卫希夷有那么点意思，也没有将他的行为全归因于此。与太叔玉夫妇一样，他们认为，姜先南下是因为有利益。

    庚说：“天邑诸侯云集，却并不同心。唐公有两种选择，一、留下来，尽力从中取得更多的利益；二、暂避锋芒。二者都有可能是正确的选择，也都有可能是错误的选择，是对是错，端看各人如何把握。唐公有母亲、外祖在彼，不须自家费神太多，又留重臣守家。无论天邑做什么，成了，他也有份。败了，他便说他不知，可以出来重整旗鼓，做个好人。”

    女莹叔频频点头：“是这个道理。至于随我等南下，他既非携举国之兵，又非倾全国之力，随时可以抽身。对付荆伯，胜了，自有好处。败了，荆国离中土也不近，不会损伤他的根本。”

    两人一致认为，姜先此人，实在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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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狡猾”之人却十分用心地与任续商讨行军事宜，天上阴云翻滚，眼看要下雨了，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在蛮地的时光。南君昔年曾为他们配过精干的蛮人向导，姜先与任续从他们那里学会了不少雨中行进的法门。

    蓑衣斗笠是在唐国就备下了，为此，将许多工匠都累坏了。人手一根手杖，辎重车上一定有一捆柴草。天阴的时候，姜先还是乘马的，任续却很小心地为他准备了一辆车，一旦落雨，就会将他塞进车里。姜先再说自己变得强壮了，那也是不行。

    老天这回帮了忙，足了数日没再落雨，在王畿附近，道路也好走，这几日行进得很快。一前一后的双方，交流也不很多。只在开头，双方打了个照面，约定若有麻烦，会互相照应。因为不是敌人，是以先通了消息，确定会同行一段不短的路程。

    许国是女莹的外祖家，许侯老奸巨滑，无利不早起，要他支援外孙女也不是不可能，许够了好处即可，尤其还有姜先同行。或可路过许国修整，又可询问些消息，许国有许多自蛮地而还的人，也可收束一些旧部。

    然而无论女莹还是卫希夷，对此都持谨慎的态度。蛮地之变，许侯可没有护送外孙回归继位的举动。此番能自许国得到多少支持，还是未知，可以试，但不可以依赖。倒是与姜先，要保持一个比较友好的关系，反正现在双方是需要互相帮助的。

    友好，又不粘连太紧。

    姜先得到了比较友好的待遇，任续却发现了一个问题，回来报与姜先：“前面的人，好像在变多。”

    姜先思索不得其解，要说投靠，也该投靠自己才对，他相信任续的观察，下令：“再探。”

    任续道：“有点难，她们很小心，我开始相信她们或许可以复国了。”

    姜先想了一想，道：“她们在咱们的前面，路过她们的营盘，点点挖了多少灶。”

    任续有些佩服地道：“是。”

    又过数日，任续发现前面行军灶并没有变多，但是他确信，自己并没有眼花，人一定是变多了，又报与姜先。姜先思忖一下，道：“从她们造饭的时候看，一顿饭花了多长时间。”

    这一回，任续发现了问题，心中也不无诧异，回来对姜先道：“造饭的时间比先前长了，她们那里果然多了人吗？而且很谨慎，为了遮掩，也不添灶。”

    姜先皱眉深思，过了一阵儿，眉头舒展开了，问道：“离开天邑的时候，是不是说过，直至荆，都与她们一路的？”

    “是。”

    “再派斥侯，往前走，绕到她们前面，看是不是还有人，是做样的人，做什么样的打扮。要快！”

    “是。”

    派出去的斥侯还没回转的时候，天终于下雨了。十分不凑巧的是，此时离天邑已经有了些路，大路修得便不如临近天邑的地方好，之前又下足了雨水，此时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了起来。

    前方，卫希夷的队伍有千人，女莹的人马已收束到了六百余人，将准备好的手杖、蓑衣等物分发下去，辎重车轻了许多，行军的人也方便了一些。卫希夷道：“咱们还有些富裕，要不与他们一些？”

    女莹道：“好。”

    卫希夷道：“我亲自去送，再听听他们有什么章程。”亲自押着两车蓑衣，往姜先的队伍奔去。

    姜先的斥侯发现了她们，卫希夷打着自己的旗号，很好认。姜先听说卫希夷前来，正了正衣冠，咳嗽一声：“快请！不对！备马！我亲自迎接。”

    卫希夷奔近了就失笑，她看到了姜先的队伍准备周到，自己押送的这些东西，便是多余了。来都来了，与姜先再沟通一下，也是必需的。远远看着当初住在王宫里，细柴杆儿一样的鸡崽，扔山林里能饿死的鸡崽，现在居然可以策马奔驰了，这种感觉很新鲜，让卫希夷会心一笑。

    看到一个柔弱的人变得坚强，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心情一好，卫希夷便送了姜先一个大大的笑。姜先摸不着头脑：【我做什么好事啦？】

    及近了，卫希夷大方地道：“原以为你们会准备不足，没想到是多此一举啦。”说着，马鞭往身后指了指。姜先也看到了她身后的车辆，惊喜地道：“是送我的吗？”

    “你都有了，还要呀？”

    “要的要的！”这么久了，头回收到热心的关怀呢，必须得要！给根草他都收下来当宝，何况给的是木头还有很多草！姜先忙不迭就收下了。

    卫希夷：……

    本来就是来送关怀的，对方肯收，那就留下好了。姜先慎重地邀请卫希夷到他的车上去坐一会儿，因为“有事相商”。

    卫希夷不疑有他，随他到了车上。外面下雨，天色很暗，车厢里只有更暗，点起了一盏灯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姜先道：“咳，以前同乘一车，总觉得还算宽敞，现在倒有些狭窄了。”卫希夷道：“人长大了，天地都显得小了。”

    姜先双手以膝上来里摩擦了两下，直接地问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嗯？”卫希夷的打算从来都是公开的，回去，报仇。

    姜先补充道：“是这样，即使你我合兵一处，人马也不够多，我不求有什么功劳，无过即可。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即使与荆伯不分胜负，于我的亏损也不会太大，我幼年丧父，如今还年轻，吃点败仗也不算什么。你们与我不同，是回去做生死之搏的！”

    六年的时光，足够姜先成长，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卫希夷是什么样的人，如何才能让她注目自己。坦诚，是最好的做人方式。无论知不知阴谋，有没有城府。

    他的坦诚得到了回报，卫希夷也很坦诚地道：“没见到实事儿，我也不好断言。情形总不会太差，你的愿望也至于落空。”

    姜先心头一喜，难道她对我也？旋即想到，卫希夷说的“愿望”指的是战胜荆伯，从荆伯那里掏些好处。姜先有点艰难地开口：“这个，怎么讲呢？”

    卫希夷道：“我王经营二十余年，荆伯以区区六年，便想如愿，可没那么容易啊。他虽绝了与天邑的进贡，看似变强，不将申王放到眼里，焉知不是泥足深陷，无暇顾及其他了呢？”

    姜先一点就透，问道：“你是说？他们正在胶着？蛮王没死？他若没死，怎么会没有消息？”

    卫希夷一顿：“我不知道，我也盼着他们都没事儿。荆与蛮地隔着山水，消息不通不是惯例么？我长到八岁，也不知道我们王后在中土贵女里其实不算什么呢。我说的是，即使王不在了，他的威望还在，蛮人有过自己的王，不会那么容易屈服。”

    姜先道：“如此说来，我倒是能捡到些好处了。若是荆伯正在取胜呢？时日越久，蛮王的威信便会越低，乃至于被遗忘。万一荆伯这六年来是节节取胜，不与中土交通是无暇他顾，但不是泥足深陷呢？”

    卫希夷耸耸肩：“这样啊？那你就趁他还没有回转，占些便宜就回去嘛。想必他是没有那个本事追过去的。”

    姜先：……是哦，忘记了荆伯并不是你此行的目的了。

    咳嗽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姜先问道：“若是那样，你们要怎么办呢？”

    “我们？眼下可说不好，我需得知道荆伯在做什么了，路过许，那里与蛮地相近，或许有些消息。然后确定要做什么。”

    姜先的双手又在膝盖上擦了擦，欲言又止。

    卫希夷很有耐心地等来了他的一句话：“若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有人肯帮忙，当然好了，卫希夷也不打算白占姜先的便宜，有合作才好嘛，她报完仇还要回中土给风昊当苦力呢。“那就说好了啊，我们有要你帮忙的地方，就对你讲，你有要我们做的事情也不要憋在心里。你什么都好，就是爱将心事憋着，把自己都憋坏了。”

    姜先选择性地记住了“你什么都好”，咧出一个有点傻的笑容，很快自己意识到了，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为了弥补方才的傻相，姜先诚恳地道：“到了许地，有什么要问许侯的事情，不妨由我来问。许侯其人，恐怕未必会对外孙女多加照顾。他数十年经营毁于一旦，未必会反省自己，倒会迁怒于蛮王。”

    卫希夷深以为然，赞道：“你说的很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不不不，只要你就行了，你“们”什么的，我才不关心。】

    话虽如此，只要卫希夷还重视这些朋友，姜先就得对她们很友善，并且还要得到她们的认可。对此，姜先表示，有点不开心。

    ————————————————————————————————

    好好的想要“私下相处”变成了议论国政，姜先也不失望，能说得上话就好。他知道自己之前给别人是一种“上邦公子”的印象，印象更多的是源于他的身份，而不是他自己。这也不怪别人，因为之前，他的一举一动，也就是照着“上邦公子”的样子刻出来的，反而没有了自我的特色。

    如今，只要给他一个发挥的机会，他就能一点一点地改变大家的印象。

    在卫希夷送完蓑衣与手杖之后的第三天，任续派去的斥侯也回来了，带了一个令任续比较震惊的消息：“是蛮人。”

    “蛮人的忠心都是这般坚定么？”任续不太确定地问姜先，也是在问自己。他以为，卫希夷能够不抛弃女莹，是因为卫希夷的品质好，是特例。猛然多出数百人来，都是这般，任续有些吃不准了。他见过南君，也承认南君是个有个人魅力的君王，可毕竟是一个失败者啊。

    姜先摇头道：“未必。再探！”

    “要探什么呢？”

    “南君之女，如何待蛮人。”

    “君上是说？”

    “他们或许不是为了蛮王回去的，是为了他的女儿。天邑诸君，小瞧了她呀。咦？你怎么了？”

    任续本人称不上憨厚，此时面上却是一个憨厚的笑，且笑且泪：“昔日公子，今日主君，在唐时，臣犹不觉，到得眼下，臣、臣欣慰已极，有面目去见先君啦。”

    姜先低声道：“我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小时候见识太浅，所想变成的最优的人物，总囿于自己的见识，并不很优秀。那时候想的我长大后要如何如何，真照那个样子长，只怕会令人厌恶啊，哈哈哈哈。”

    任续也开怀地笑了，能够变成意想不到的优秀的人，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开心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许国，到得许国，姜先由开怀变得感慨。

    原因便出在许侯身上。

    上次路过许国，还是七年前，许侯比七年前还要苍老了许多，出入已经需要有人扶持了。看起来老迈而昏朽的许侯，却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昏聩。他激动地迎接姜先，向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唐公”行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姜先的外公。真正的外孙女他也没忘掉，在问候完姜先之后，颤悠悠地对女莹道：“我有好些年没见到你啦。”

    入殿设宴，许侯殷切地招待姜先：“敝国偏僻，还望唐公海涵。”再提一句外孙女：“你也用啊，不要拘谨。”

    一种……“真心的奉承与刻意的表示‘我是个慈祥的外祖父’。”庚犀利地评论道。

    所以，最后关于荆国、蛮地等等的消息，是姜先去打探的。

    卫希夷很担心女莹，女莹自己却很平静：“上一回从这里去天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了。”

    卫希夷拍拍手：“咱们也别干坐着等，除了许侯，还有很多人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事的。”上层有上层的消息，下层也有下层的门路呀。

    女莹起身抻了下腰：“对，要让想南归的人知道，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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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病倒了

﻿    能够将女儿嫁给蛮人的诸侯，一听就是个有心干大事的人！

    许侯就是这样的人。

    心够坚定，脸皮够厚，手也够黑，惜乎运气不够好，能力也不够出众，没能出头。

    这一点，又有些像他的父亲了。姜先心中感慨，他的父亲比起许侯，脸皮还薄点儿，手还白点儿，也是运气与能力欠缺，落得个早亡的下场。如今，姜先已经能够比较客观地评述自己的父亲了，与许侯一对比，姜先觉得，自己父亲真是个好人！

    诸侯们的七窍玲珑心里，必有一个心眼儿是用来藏污纳垢的。如果姜先的父亲有一个心眼儿做此用，许侯大概七个心眼儿里全都堵上了这些东西。休说二、三十年前，哪怕现在，蛮地是什么样的地方？一个女儿，说嫁就嫁了，许侯的心地，可不是一般的冷酷。

    即使如今他老了，一副行将就木的可怜样子，脸上全是沧桑的褶子，姜先打心眼儿里觉得他活该。从许侯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姜先并不曾全信。而是抱着这些消息，号称请比较熟悉蛮地情况的人参详参详，跑到了卫希夷的住处来。

    许侯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对姜先是一意的奉承，卫希夷因为师门的关系也得到了优待，相较之下，女莹受到的重视就不够了。他又是个肚里有些盘算的主儿，听说外孙女要回去复国，又存着一丝“万一事成，日后还可从蛮地得些好箥”的念头，刻意对女莹也好些。

    发自内心的奉承与刻意要做到一碗水端平，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姜先到卫希夷那里的时候，便有些愤愤——这住得没有我住得好，太过份了！却不知道，卫希夷的住处，比女莹的还要宽敞几分呢。

    此时，女莹才从卫希夷那里出去，着手联络在许国的蛮人。比起两国的姻亲关系，许国蛮人不算多，盖因蛮王事败，许后请罪，连带的许国也整个儿不待见蛮人。好些个蛮人以此为落脚地，过不多时，便都散去了。思念故土的，又悄悄回国，不想再经历变乱的，跑到旁的国家又或者自己一小团一小簇的，寻地开荒去了。想要从底层打听消息，非得有人坐镇不可。

    看到没有女莹在一旁，姜先心中暗乐。少一个人，就意味着自己说话的机会变得多了一分，而卫希夷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也会更多一分。

    压抑住快要飞起来的心情，姜先含笑道：“休息得可还好？”

    许侯已经靠近南方，地气偏热，天又下雨潮湿，卫希夷已经洗换一新，清清爽爽地坐下来准备将一路上行过的路与地图上不符的部分给修改过来。墨还没研好，姜先便过来了。庚定格在了一手捏墨，一手牵袖的姿势上：“他来做什么？从许侯那里打听到什么了？”不是很确定的口气。

    卫希夷将手上的丝帛一卷：“见了不就知道了？”

    不太想见，庚在心里嘀咕，这个唐公，打从还是一个小公子的时候，看着卫希夷的眼神儿就让庚打心眼里不舒服。这次在天邑再见，那眼珠子，活似想粘在人身上似的。第一眼起，庚就知道卫希夷是个极罕见的美人儿，长大了更好看，看呆了的人总是有的。庚就想，如果卫希夷要嫁，一定要嫁一个不是因为看到她的脸才想娶她的人才行。

    姜先无疑是被她排斥着的。

    卫希夷摸摸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庚啊，唐公也在长大呢，不好总把他当作当年那个小孩子的。”

    庚抽抽嘴角，低下头：“是。”我知道他长大了，看起来心眼儿还不少，就是算不惯他。不过也没关系，再走几天，咱们就跟他没关系啦！他跟他的仇人荆伯闹去，咱们接着南下。这么一想，心里就舒服多了，庚跟在卫希夷后头，照旧将身形隐在了卫希夷的背影来。她比卫希夷大两岁，个头却没有长过卫希夷，比卫希夷小了整一圈，正正好好藏得住。

    见到卫希夷，姜先又摸了摸领子，才大步上前，离得三步再站住，斯斯文文地一揖，潇洒地起身，含笑问好。一瞬间，卫希夷有点恍惚，仿佛看到太叔玉站到自己面前。

    动作里带的那一股气质，很像很像。熟悉感令卫希夷的表情愈发柔和，声音也软和极了：“唐公来得何其快？”

    称呼未免太官方了，姜先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个称呼，给改那么一改。口上却说：“得到一些消息，还请希夷参详参详。”

    “咦？阿莹才出去了。”

    “不不不，先别叫她，有些事她先不在场为好，我……能进去说吗？”

    有事避着她朋友？若非知道姜先还算不坏，就冲这句话，卫希夷对他的评价就要下跌。现在，她只是问：“怎么？与阿莹有干系？”

    姜先自觉地跟在她后面，还差点踩到庚的脚，挨了庚一个白眼。姜先警惕了起来：那个不是已经走了吗？这里怎么还有一个？！

    背上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卫希夷奇怪地回头，庚与姜先刷地将目光都收了回来，皆作无辜不解状看她。卫希夷挠挠脸，暗道奇怪。

    入得室内，姜先自觉地往卫希夷左手边一坐，先说：“我才从许侯那里回来，问了他一些事，他看似知无不言，我却觉得许侯此人，不可深信。”

    “咦？”

    “重利而轻义，贪生怕死，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也只能听一半。”

    卫希夷微微点头，向他凑近了一些，关心地问：“他说了些什么呢？”

    “荆国似乎也有了些麻烦，他派了人去探问，却没问到什么有用的讯息，看来是很想借我之力，分些好处。”

    卫希夷奇道：“探问不出有用的讯息？不会是因为荆伯防守得严密吗？”

    “不像严密，倒像混乱，”姜先沉吟着，将自己思索得来说与卫希夷听，“防守严密，必有所觉。只有混乱，人人不知端底，才会探问不到有用的讯息。”

    “你说许侯不可信？”

    姜先道：“许侯言语中很是舍不得蛮地的铜锡等物，却又没本事管到蛮地去，很是不甘心。他想借你我之手，从他啃不动的庞然大物上撕点肉下来。万不可轻信他，为他利用。”

    卫希夷慎重地道：“好。”

    姜先与她聊了一阵儿，心情正好，便趁势询问她的生活：“一路辛苦，你在这里，还住得惯吗？我看这儿不够宽敞。”

    说到对生活的适应，卫希夷就笑了，论起吃苦，姜先才是那个……比较不能吃苦的人吧？

    在卫希夷好笑的目光下，姜先的脸红了，才要解释几句，女莹又来了，姜先扼腕。

    见姜先在这里，女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卫希夷主动为她解惑，女莹低声道：“让唐公见笑了，自己的外祖父，反而不能告诉我这些。”姜先微笑道：“那是公主没有询问。许侯既然没有拒绝公主借道路过，便是还留了些情份的。”

    女莹自嘲地笑笑：“他是什么人，我知道的。”说着，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眼色，卫希夷点点头。女莹才对姜先到：“唐公热心，我又岂能小器？方才也收到了些讯息，不如一同参详参详？”

    姜先恨不得多留一会儿，点头道：“好。”

    女莹在卫希夷身边坐了，将案上一卷丝帛拿来，又取了一束竹简打开，道：“蛮地的消息知道得不太多，荆国的消息也很零散，我写下来，咱们看。”

    卫希夷给她研墨，动作轻而快，须臾，磨好了一砚池的墨。女莹提笔，边写边说：“蛮地现在很乱，许国本打算与新君作交易，因路途略远而蛮人内乱，找不到可与交易的人而作罢。”

    这与姜先说的许侯想从中谋利便合上了。

    女莹续道：“咱们家里的事儿，他们知道得也不清楚，我爹和你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了。”这个“咱们”是与卫希夷讲的，卫希夷面上略显黯然之色，道：“咱们回去了，总能打听得到。”

    “嗯，”女莹又说，“荆国那里，我猜是遇到了难事。据说，荆人也有流亡之人，面容愁苦，衣着黯淡。”

    姜先忽然问道：“荆伯有几个兄弟？几个儿子？国内大族有几个？重臣几人？他离国几年？回来不曾？新占之地，分与了谁？献与王的领地，又出自何处？”

    这又要如何得知？其时讯息难通，想当年，中土也只知道有一个南君，娶了许侯的女儿，其余之事也是一概不知的。南君那里，只知道姜先是唐国公子，连他有没有亲兄，有几个兄弟，也都搞不很明白，直到见了面，才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再者，七年过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去，又有多少孩童降生。荆伯是领兵向南的，烟瘴之地，又是征战，参与者皆是精壮。为立功劳、抢战利品，多少人冲杀在前，他们要么是一家之主，要么是有勇力士，一旦死去，对局势必然产生影响。

    即便知道南下要与荆国打交道，想做足功课，也不能够如想象中那般，万事皆在掌握中的。

    卫希夷仔细回忆了一下，道：“老师故国在东方，与荆国还算近，据他所言，荆伯有子七人，嗯，活下来的有七个，兄弟活下来的有五人。依赖之臣么，有两武一文。”其余的，她也就不知道了。传递信息真是太难了，尤其是这种经常变化的信息，还不如山川地理好记呢。

    直到此时，庚才说了一句：“荆国不乱也没有关系，不会让它乱吗？”说着，轻飘飘地看了姜先一眼。心道，你到了荆国就要停下来了，给你找点事做，也好拖着荆伯的后腿，越乱，我君才越好从中取事。

    姜先不因她这眼神而生气，沉下心来，点头道：“不错，有人便易出纷争，没有事，也可以给他们找出些事来。”他心里已经想了许多办法，比如游说，比如教唆，比如收买，比如挑拨……

    咳咳，这些不太光明的心思，现在就不必讲出来了。姜先很正经地对庚一礼，郑重地道起谢来，弄得庚心里越发警惕：这唐公，确比少时长进了许多！

    打心眼儿里，姜先是不想与卫希夷分开的，他的计划里自己到荆国转一圈儿，搞点事，给申王有个交代，就可以撒着欢儿跟着卫希夷南下了。在卫希夷面前，他还要表现得像是一个勤勤恳恳认真做事的好国君，认真说，对，没错，我一定要搞出点事来QAQ

    不想再提这个伤心的话题，姜先狡黠地一笑：“如今在许国，你们就没想过让许侯也帮点小忙么？”

    女莹一挑眉：“此话怎讲？”

    姜先慢悠悠地道：“许侯也存了你若成事，再从中取利的心思，怎么能让他白占便宜呢？”

    卫希夷眼睛一亮：“没错，南下，只带蛮人，不要作用他派来的人。”

    “有粮草衣甲，我就收下了。他从我爹手里弄了那么多铜锡……”分一点，不为过吧？

    ————————————————————————————————

    从许国离开的时候，在姜先的撺掇之下，女莹毫不在意地通过向许侯哭诉、许诺等等手段，打许侯手里掏到了一些粮草、驴马、兵器。直到看不见城垣的影子，卫希夷才笑道：“哎哟，许侯这回算大方了，这些物什，比二哥给的也不少了。”她说的二哥，是息君成狐。

    女莹的些别扭地凑近她，两人的坐骑几乎要连成一体了：“那个，希夷，你有没有觉得……唐公对你，很不一般？我外祖是什么样的人，你看不出来么？如果没有唐公从中周旋，他不会给这么多的。唐公，是看你的面子。”

    卫希夷眨眨眼，迟疑地道：“大概……吧？”

    女莹摇头道：“虽说他现在，比小时候看起来靠得住了些，可我觉得……他的心机也有些深呀，你要小心。嗯，以后，咱们不要领他太多的人情，我怕他要你还。”她嗅得出来，姜先身上有一种同类的味道，为君之同类，七窍玲珑心里至少有一窍是黑的，他或许有干净的心眼儿，可谁能保证他是用这个干净的心眼儿来装希夷？万一用黑的那个来装呢？她不许这样的人盯上自己的朋友，对自己的朋友用心机。又或者挟恩图报什么的！绝不许！宁愿自己挣扎得再辛苦一些，也不许！

    卫希夷道：“那，有人帮的时候，接受也没有关系，他总也有要帮忙的时候，我再帮还回来就是。”如果女莹可以不那么辛苦一些，欠人情就欠嘛。又不是让女莹做傀儡，什么都不自己做，只管求人。对吧？

    女莹急了：“喂，你答应了你老师，还要回去的！到时候……你答应我，回去之后，如果庚劝你什么，你要听。”女莹与庚也有点同性相斥，不过在卫希夷的问题上，女莹觉得庚还是可以依赖的，比什么唐公可信得多了。

    卫希夷好脾气地答道：“好好好，知道啦。”

    看起来就不像是知道了的样子！“他看上你啦，咱们都长大了，他要你当他媳妇儿，怎么办？”怎么看他都配不上，长进了也配不上！这么弱，还不能打！女莹心焦得要命，卫希夷以后得北上，万一被姜先给算计了，可怎么行？

    卫希夷脸上微热，再开朗的姑娘，提到这样的事情，也会羞涩一下：“哎呀，不要乱猜，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的。他的婚事，也会很慎重的。哪里就这么容易了？”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嗯嗯。”卫希夷有点心不在焉的。

    女莹心道，希夷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事儿不大开窍，总不喜欢往坏里想人想事情。又盼着她一直这样开朗下去，又想让她知道些阴暗，多些提防。不过，如果有庚的话……女莹拨转马头，主动与庚商议。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有些诡异，保持着礼貌而冷漠的和平，庚很惊讶女莹会有事与她讲。谨慎地问道：“不知有何事可以为您效劳？”

    女莹此时的表情，与南君十分相似：“行啦，就咱们俩，客套的话就不要讲了。你也不很喜欢我，我与你呆久了也有些别扭，咱们说正事吧。”

    庚不讲话了，不讲客套的话，那就没话好讲了。

    女莹自己说：“你盯好了唐公，我看他在打希夷的主意，他那个身板，怎么配得上希夷呀？”

    庚不动声色地问：“您也这么看？”

    “也？”

    两人间的气氛友好了起来，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卫希夷好奇极了，想听听她们说了些什么。马蹄声近了，那二人听见，一齐勒马看过来，又止住了不提。卫希夷想问她们说了什么，庚却主动讲了：“有些担心你们的父亲。”

    “呃？”卫希夷下意识地问，“什么？”庚曾说过，担心女莹兄妹三人对许后心软，放她出来惹事，这话应验了。如今庚再讲话，卫希夷越发信任她了。

    庚道：“我担心他们还活着。拖住荆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活着，不是好事吗？”

    庚面无表情地问：“咱家老主人，我是不太担心的，不过，一个王，没有背叛自己的儿女不在眼前，不知生死，背叛自己的儿子在面前与自己挥戈相向，他不会再娶妻生子吗？国家需要继承人。自蛮地到中土，千里迢迢，多少人倒卧路边？他不会赌你们还活着的。”

    卫希夷对南君的印象比对申王还要好，听闻此言，心中十分难受，却讲不出反驳的话来。哪怕南君与屠维都想等妻儿归来，屠维能等，南君做不到。屠维只是他自己，南君想要一整个国家。人一旦有了欲-望，许多事情便只能妥协。

    卫希夷眼疾手快，将女莹捞到了自己的马上，在身前放好：“小心！”

    被母亲幽禁，女莹挺了过来，千里逃亡，女莹熬了过来，忍辱负重收束旧部，女莹硬是坚持了下来。庚说的这种可能，她却险些要被击倒了。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猛然被提及，女莹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不同于卫希夷的父亲，南君没有那么单纯。说一个国君单纯，那是对他的侮辱。

    然而，南君如果再娶妻生子，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旧有的妻儿了。被自己敬爱的父亲放弃，这是女莹生命之中不能承受的打击。可是，她又明白，南君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十分理智的。

    轻轻地往后一靠，背上感受到来自好友的体温，女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靠了卫希夷的身上：“希夷，我得想想，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卫希夷轻声道：“那我就把我爹绑走，可不能跟着学坏了。我站在你这一边。”

    “嗯。”

    劈完了雷，庚像是没事人一般，保持着沉默和大家一同赶路。女莹一直沉默，似在思索，卫希夷便接手了身后军队的一应事务。她做这些事情比女莹还要顺手些，条理更加分明一点。发现了女莹之前若干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一一记下，强拉了女莹来，给她一一指正。心道，总想着不开心的事儿可不行，做做事，对心情也好。

    途经数国，终于到了荆国的边境。

    然后……庚病倒了！

    女莹才恢复了一些精神，接手了事务，对卫希夷道：“你学过些医术，去守着她，她是能抵得了一支大军的宝贝。”也好少搭理唐公一些。

    卫希夷守了庚数日，庚总不见好，队伍里也出现了一些相似的病症，症状也有些眼熟，都是水土不服。服了青饮汤药，部分士卒痊愈了，庚却未见起色。卫希夷不得不做出了一个让大家十分不开心的结论：庚不能再往前走了。

    庚：……窝勒个去！

    姜先：……窝勒个去！哈哈哈哈！我可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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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白牛城

﻿    姜先暗忖，若庚随卫希夷南下，他要跟着一道走，或许还要费些口舌，路上要受她阻挠。如今庚不能南下，自己就方便得多了。得到消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与任续商议，自己南下，而将任续留下来。

    任续如何肯答应？苦苦相劝：“臣随公子南下之时，师槐与容翁皆将公子托付与臣。公子求贤之心，臣亦知之，然则请公子以国家为重。若公子执意前行，臣请与公子同往。”

    姜先道：“这个……总要将荆国的事情办一办，好与天邑有个交待。”

    任续道：“那便先取荆国之地献与王，再南下。”

    蛮地那么大，到时候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怎么行？

    姜先耐心地道：“听我说，希夷身边那个庚，她走不了，会留下来的。你与她合作，也与她些好处，或者一城，或者数城，皆可。”

    是你想补贴心上人吧？庚那个姑娘，年纪轻轻就很阴沉，只有对你的心头好才礼貌周到。她拿到的东西，必须是进了希夷的口袋里。任续难得鄙视地看了姜先一眼：“您想得可真周到。”

    姜先从容地道：“我得在南方多呆些时日。蛮地又多铜锡，我都要亲自看看去。”

    任续十分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不让臣跟着去？臣又不会妨碍您要做的事！”以为我不懂你想的是什么吗？

    姜先无赖地道：“荆国也得有人主持呀，我看就你了。”愉快地起身往外走去。

    任续：……“等等！”

    姜先半转了身子：“怎么？不是说好了吗？”

    从公子变成国君，一眨眼，公子十六岁了，居然开始学会耍赖了！

    姜先语重心长地道：“我要做的事，对唐国很重要。”

    “是，国君娶妇，是很重要。”

    “那你就不要拦着我了嘛，要帮我。”

    “……”任续吐血，“那臣要跟着！”

    “荆国怎么办呢？”姜先忧郁地问。

    岂料任续也是很坚定地：“那臣不管。”

    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姜先道：“老任，机会难得。”

    “那您想办法。”

    姜先咬着下唇，半晌方道：“好罢，先搞一搞荆国。你去再寻些名医来。”

    “旁人都治好了，独这一个治不好，显见不是医方不对，是那个姑娘她自己身体不好吧？再多的名医又有什么用？请来了，万一治好了，人家走了，也不用您了呀。”

    “治得好，欠我个人情，不好意思不带我走。治不好，也拖延了些时日，我正可趁机将荆国搅一搅。就这么定了，老任，去办吧。”

    任续：……我踏马还能说什么？

    姜先与任续耍完赖，也没有闲着，靠近了荆国，想打探荆国的消息就变得容易了一些。他先派人去着力打探几件事：一、荆伯是否在国内；二、荆伯太子是否在国内；三、谁守家、谁出征；四、在荆伯身边的荆国大臣里，谁贪财、好色、嫉妒、且与不在荆伯身边之人（最好是荆伯某一个或者某一些儿子）有仇；五、附近可有可以安身之地。

    双方加起来数千人的军队，在这个年代算是一支大军了。补给来源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姜先所携之补给、后续申王允诺的供应还算富裕，但是若想在外数年，顶好要有新的来源。何况，天时不好，后续的补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断。

    圈一块比较合适的荒地，收容一些过不下去的流民，建立一城，可以牵制荆国的行动，作为打入南方的一根楔子。如果南行不利，回撤也有了落脚的地方。此时建国建城，以个人之力颇难，若背后有一个大国背景，比如唐国，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荆伯曾向申王进献过土地，成为申国在南方的一块飞地，就是脚下这一片地方。自荆并入申，不过六、七年的光景，与荆国的联系依旧紧密，也可借此地利做出事情。

    等任续冷静下来，这些都是要与任续商议的。

    姜先心里盘算着，脚下不停，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便往卫希夷的营盘去。想与她讲一讲未来同行的事情，也好联络一下感情。她一定会再吃一惊吧？姜先微有得意，想在卫希夷那里刷掉以前的病弱形象，就只有靠着一次一次的惊艳呢^-^

    还未让卫希夷吃惊，姜先自己先惊讶了一回——营盘里正在举行祭祀，居然宰杀了一头白牛。白牛、白马，都是比较稀罕的物事，最稀罕的白色生物的当然是白虎。这些都不是轻易可以宰杀的！

    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姜先眸光一闪，侍卫便上前与营盘守卫套个近乎，询问了几句。而后满面惊讶地回来，道：“是那一位，在为人祷祝平安。”姜先的心思自打出了天邑就没有打算遮掩，上下都晓得他的想法，也含糊地称卫希夷为“那一位”。

    为侍臣宰杀白牛，可不是什么人都会做的事情呀。

    姜先有点紧张地喃喃自语：“是这样吗？”

    ————————————————————————————————

    到得荆国附近，女莹等人便心生出一股亲切之感。即便是敌国，因为接壤，风俗习惯上便有了与家乡相似的地方。房屋的式样，衣服的配色，食物的种类，乃至于祭祀的神灵，都有些重叠的地方。并非完全一致，荆国更多的方便与中土接近，而女莹与卫希夷则在荆国身上，看到了故国的影子。

    正为接近故近而欢喜，庚却病了。这是一个坏消息，不止卫希夷，便是女莹，也将庚视作了暂时的谋士。她若不能同行，不止卫希夷会牵肠挂肚，南下遇到事情，也少了一个可以商议的人。南君教过女莹，为君者当有主见，却也告诉她，要多参考有识之士的见解。庚虽然不讨人喜欢，却正是一个聪明人。

    卫希夷随风昊学过医术，也回忆得出蛮地的土方，却无法治愈庚。知道水土不服，却无法拿出有效的办法来。寻常用来医治的办法，治别人都治好了，唯独庚，并不见起色。

    女莹将心一横，与卫希夷商议：“找个巫医祷祝一番试试吧。”

    卫希夷一咬牙：“好。”

    荆国的巫医穿戴与蛮地稍有些不同，他们的面前是青铜制的，一手执幡，一手执鼓，鼓的两耳各系一根长带，带尾各坠一粒铜珠，摇的时候长带飞舞，铜珠击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烦得庚脑仁儿疼。

    巫医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脸上已有了不少皱纹，头发花白。让庚坐在火堆旁边，自己围着火堆围着圈儿地跳着步伐奇异的舞蹈。手舞足蹈，状似颠狂。直跳得大汗淋漓，心急得不行！她做巫婆有些年头了，祖传的手艺，即使失手，也有一套推诿的办法。然而对着挟弓带剑的人，推诿的办法似乎不太好用。便提出了一些比较为难的要求，比如要宰杀白牛，比如需要大量的贝与金玉。

    卫希夷统统一口答应了。

    巫婆还想提出比如人祭之类的要求，却在卫希夷轻描淡写地往她脖子上扫了一眼之后，咽回了肚子里。鬼神也怕恶人的。

    巫医此时，比任何人都盼望着神灵能够保佑庚早日庚复，最好是她跳完了，庚就没事儿了。然而直到她跳得浑身抽搐着脱力倒下去，庚还是那副蔫蔫的样子。巫医的脸也和庚一样的腊黄了。卫希夷沉着脸，似乎想发作，又忍了下来。女莹眉头紧锁，对巫医道：“没有你的事情了！”

    巫医不敢耽搁，金玉、贝、铜，都不要了，巫婆抱着她的手鼓扛着她的长幡，飞也似地跑了。路过姜先，脚下也不停顿，擦着他溜掉了。

    姜先快步走到营帐前，通报声里，听到里面庚的声气：“可恶！”接着便被守卫禀报“唐公亲至”的话给打断了。

    帐内，三个姑娘交换了不解的目光——他来做什么？

    卫希夷扬声道：“请。”

    姜先正一正衣冠，大步走了进来。

    帐内，焚烧的柴草香料的味道十分浓郁，姜先摒住呼吸，慢慢适应了一下，才说：“方才看到有巫奔走，这是？有效吗？”看庚的脸色便也知道没什么用了。求助神灵与求助人力之最大不同就在于，人们相信神灵做事是立竿见影的，现在不见效，那就是神灵没答应帮忙。

    卫希夷生气地道：“我就看她们不管用！”

    姜先故作愁容：“那便是不能前行了，是要阿庚一个人留下来吗？”

    庚心道，你装的样子真假！

    卫希夷想起来姜先是应该留下来对付荆国的，眼睛一亮，对姜先道：“我会为庚留下人手，为她建立一城再走，我南下后，庚便拜托唐公照看了。待我北还，必有重谢。”

    姜先：！！！！！！你等等！！！为她建城？！！！！！

    庚正在懊恼自己生病不能成行，猛听得这一句，率先反对：“什么？这怎么能够耽搁呢？家园在望而驻足不前，士卒会失望的。不需要为我停留，留些疾病未愈也不能南下的士卒给我即可。若是建好了城，许多人就不会愿望追随你们回去了。不是所有南下的人，都是因为心怀故国，许多人会是因为……别处无法容身，才想追随你们的。如果此时建城，有了安居之所，再想南下，可就难了。”

    “咔啦！”一声雷响，又下起了雨来。

    卫希夷一指帐外，解释道：“看，又下雨了，南方的雨水或许会更大，道路难行。无论喜与不喜，申王政令所向之处，对我们还算容忍，荆伯数年未贡，恐怕不会容忍我们借道。也需要在此做些准备。”

    庚反对道：“越是如此，越需要快行，弄他个措手不及。不须耽搁，速行！建城、乱荆，我也有办法。”

    “我还没有说完，”卫希夷又加了一条，“我们对荆、蛮情势，如今一无所知，远离故土、百姓，支援亦少。以战养战，也要先知道荆国的情状。停留在荆国之外，先探探消息也是应该的。”

    姜先挺身而出：“我意在此建城，徐图荆地。”

    卫希夷心中奇怪，还是点头：“如此便有劳唐公照应了。”

    女莹却生心警惕，问姜先：“唐公有何打算？”看姜先的样子，可不像是要照原计划行事。

    姜先微笑道：“我亦欲南下。”

    “咔嚓！”又一道雷劈下。

    卫希夷惊讶地审视着姜先：“唐公也要南下？为什么？”不由得怀疑了起来。想当年，姜先是因为怕被申王斩草除根，一口气南逃到了蛮地，实属不得已。昔年病成一只瘦鸡崽，如今还要南下？找罪受吗？不对不对，是真的有什么打算吗？

    不……不会吧？卫希夷耳根微微发热。

    姜先颔首道：“正是南下。我意留任续驻扎在此，亲自南下。”

    “原因呢？”女莹逼问道。

    姜先道：“只当，故地重游罢。哈哈，玩笑话，我想天邑远些，躲一阵是非。”

    “是非？”

    已行至荆，姜先再说天邑的事情便少了些顾忌，掐头去尾，讲了自己献策治水之事。三个姑娘心情各异，却都赞道：“这是一件好事呀，为何说是是非？”

    姜先道：“留在天邑，眼下此事也不由我做主，反要被麻烦做表率，不如先行远遁，避开些时日。待诸侯们拿定了主意，我再回去。我可不想因为跑得不够远，又被叫了回去。”

    如果是天邑的权利纠葛，姜先的行为就解释得通了，女莹提议道：“那便互为犄角？”

    姜先右手成拳，砸进左手掌心：“好！我还有一事，须与公主商议。”

    女莹奇道：“何事？”你跟我有什么好商量的？

    姜先道：“荆伯非但与我有仇，也与公主有争执，你我不如合作？”

    女莹瞅瞅庚，又瞅瞅姜先：“这不是，已经合作了吗？”

    姜先摇头，笑道：“久在南方的，毕竟是公主你呀。若谋得荆地，你我平分，如何？”

    女莹心道，蛮地都够我愁的了，一、二十年内，我是无力谋荆的，你这般说又是什么意思？索性将话摊开了讲：“庚属希夷，你当与希夷说些事，我心在蛮，不在荆。”

    “然而要南下，总须与地主打个招呼的。荆伯如今，恐怕有事于蛮呢。”

    女莹想了想，道：“好。”

    姜先将脸一转，含笑对卫希夷道：“不知希夷意下如何？”

    这笑得怪怪的，好像打着什么坏主意。不过庚现走不了，答应了他也无妨，卫希夷道：“好。”

    “那咱们便先说眼下之事？我已派人去探问荆国之事，不久即会有回音。又有建城选址……”

    ————————————————————————————————

    女莹立意不管得太多，只将眼睛往南放。卫希夷说的也有道理，如今荆、蛮情况不明，不好贸然攻打劫掠，补给确也要仰仗北方，提议在此建城停留，倒也不是全为庚，更是为大局谋划。若是荆国不肯借路，说不定还要打上一仗。

    新□□字，便叫做白牛城，盖因曾宰白牛做祭祀。

    新城的选择是卫希夷亲自做的，别人对选址之事或一知半解，或全然不知。卫希夷的师门里，大师兄便是白手起家做这个事的，知道得更多些。依旧选址的规则，又多考虑到了近来的天气，选定了一处山前的开阔地。

    再次宰杀了一头白牛行祭，为白牛城举行了奠基的仪式。

    姜先一点也不见外的请她再为自己也择一处建城，两城相近最好。知道伯任已经建了阳城，卫希夷尚在幼龄便知道要避开伯任的城盘，免得冲突，姜先却仿佛不知道这个顾忌似的，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理由还很充份：“你我在荆地，皆是外来之人，分则易为各个击破，不如互相有个照应。”

    卫希夷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在附近为姜先另择一城，姜先宰杀白马行祭，为这里取名白马城。一牛一马，相得益彰。

    此时荆地的雨时断时续，仿佛是在减少，工程进展得快了些。眼见城垣渐起，附近也有些逃亡百姓渐渐依附过来，任续依旧不死心地劝姜先：“公子说过，自己的长处不在行伍而在庶务，想让那一位知道您能干，不如留在此间，为她转运粮草，或是牵制荆伯，不令荆伯为难于她，又或者，若她在蛮地之地不顺也好接应。都比跟随过去强。”

    姜先唇边一抹冷笑，道：“我固不长于行伍，却也不只是长于庶务啊！谁说南下用不到我的呢？”

    “咦？”

    “南下少不了勾心斗角，这些事情，不如我为她挡了吧。”

    任续知道他这些年长进不小，在这件事情上却一直认为姜先是在找借口！直到姜先派出去的斥侯与逃亡过来的流民带来了消息——

    其一，荆伯不在荆国，留守的是他的太子，随行的却是荆伯的次子与三子，二人军功卓著。其二，荆国也受到了不小的水灾，灾情比天邑周围更严重些，不少民人流亡，荆伯希冀借掠夺蛮地而补偿本国。其三，荆伯的进行受到了阻碍，被卡在了中途，进退不得。其四，蛮人虽然分裂，亦有投靠荆伯之人，但自两年前，南方传来消息，有人自称南君浑镜，重新收束人马，与荆伯对上了！

    任续道：“南君没死？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有他在，与他合作更可靠些。”

    姜先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谁个要真的吞并荆国了？我是躲一躲天邑的是非，寻荆伯的麻烦，再为老师取一地立足而已。荆离唐甚远，是一块飞地，若非老师先前也在南方立足，我也不会想到封他于此。我是担心，蛮地争斗不止要动刀兵。人心阴恶，我须得为她防上一防。”

    任续抽抽嘴角，心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才觉得你长进了，我有脸见你爹了，你就这般胡来了！总之，我一片忠心，大不了为你捐躯就是了。

    姜先却在想，有南君如果没死，好几年了，会不会再娶妻生子？就前妻那般表现，车正又不肯认他，前妻一脉在他心中的地位可就危险了。则后妻与新生的儿女会更得重视，女莹将来如何尚未可知。卫希夷站在女莹一边，恐怕也要有麻烦。处置这些事情，姜先认为自己更合适一些。

    将消息择要与卫希夷讲了，隐讳地提到了南君，卫希夷道：“此事庚也与我们说过。”

    什么？说过了？姜先磨磨牙，问道：“不知你们要如何应对呢？”

    卫希夷道：“看阿莹想怎么做，我总帮她就是了。”

    姜先道：“她在蛮地没有母族可依，然而王子喜还是有旧部的。你们可以联络他们。”

    卫希夷道：“谢谢你提醒啦。”其实这个，也想到了。

    姜先没有表功成功，有些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此时，新城的城垣已有了雏形，城内先建的是卫希夷十分熟悉的干栏式建筑。远远看去，别有一般情调。脚还没有踩到木梯上，便有守卫迎了上来，低声道：“君上，那一位那边的女庚……来见您。”

    庚来见我？姜先下巴掉到地上了：“她恨不得我把扔回天邑，居然还会来找我？她说来做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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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讲道理

﻿    满腹疑惑，在看到庚的一刹那，忽然灵光一闪。庚能为了什么来找自己？必然是希夷！

    姜先顿悟！

    明白过来之后，又是一阵好笑。若说庚是来将希夷托付与他的，姜先自己都不相信。所以……还是来恐吓的吧？可是恐吓，对自己有用吗？不是自己，随便一个公子王孙，恐怕都不会被吓到吧？

    含笑步入室内，木质的地板在脚下发出钝响，庚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笑得很假的家伙一步步走近。礼貌上，庚还是做得不错的。一张千年不变的冷脸，行礼倒是一丝不错。

    姜先平静地接待了她。希夷当庚是朋友，又免了她奴隶的身份，则庚作为希夷的谋臣，也当得起姜先的礼遇。庚的智谋也过得去，但是，如果庚要对某些事情指手划脚，姜先可不打算听从。

    庚平静地注视姜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出身高贵的公子王孙们，每有种种傲气的毛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庚看来，是脾气比本事大的。姜先，哼，好吧，本事倒也当得他的脾气。但是！也不能对她家主上耍心眼儿！

    待姜先在主座上坐定，庚便不客气地道：“唐公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了。”

    任续：……我跟你讲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你都怎么吭气儿，见了我家君上便来了这么一句话？

    先前，是任续接待的庚。任续以为，自己与庚都是被留下来的人，会有合作的地方。虽然庚一看就不太好相处，不过为人理智冷静，即使性情不易亲近，但是因为足够理智，所以合作还是没有问题的。日后要合作，现在来沟通，也是常理。在这一点上，任续还是颇为欣赏庚的。

    没料到，庚来了，自己说了一些以后合作的计划，庚却不似十分重视的样子。

    及见姜先，来了这么一句，任续恍然大悟：大家都看出来了啊！那一位身边的人，这是要反对吗？

    一瞬间，任续又为姜先不平了起来。姜先对卫希夷花了多少心思，任续是看在眼里的。如果这样都还不能令人信任，这也太不近情理了吧？

    孩子是自己家的好，姜先虽不是任续的孩子，却是他看着长大一路从公子长成合格的国君的有为青年，怎么可以被嫌弃呢？任续几乎要跳起来与庚理论了。

    姜先却很平静，温和地道：“你是为希夷而来。”

    庚一如既往的冷静：“正是。那么唐公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吗？”

    姜先也很冷静地道：“你和南君之女，你们两个都很奇怪。我看得出来，你们对我不以为然，不想我接近希夷。为什么呢？”

    “唐公太用心，”庚给了他直接的答案，“用心太多，未免令人不安。仿佛在编织罗网，令人看不到情感。我等所疑，正在于此。”

    姜先不客气地道：“你们管得太多了。你说我在编织罗网，你们难道不是正在做着这样的事情吗？你们在划地砌墙，将你们不喜欢的人排斥在外，将希夷圈禁在内。希夷有自己的主见，我也常担心她，想为她做些事情，想将危险从她身边驱走……”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庚的意思，改口保证道，“我绝无恶意。”

    “她的手搂上我的腰，我便将一生托付，”庚直白地叙述着，“我愿为她怀疑一切人，直面一切阴谋。”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世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姜先的口气也软和了下来，“那时在蛮地，我就想，蛮地并不如中土舒适，我走的时候要将她带走。结果我自身难保，重病将死，赖她赠药得活。归途遇险，赖她携带，才能安然回到中土。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她不是我能带走的，她只会依旧自己的心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想跟她分开，就跟着她走。罗网？那是什么？你未免太小瞧她，她不会被罗网网住的。”

    任续听呆了，颤巍巍举起一只手来：“那……你们现在，在说的这些是……什么？”

    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姜先道：“我该感激南方这样的气候，先前恨它恨得要死，你没去过蛮地吧？那里更糟糕。我几乎病死在那里，嗯，后来好了。如果不是这样的气候，让你病了，你也不会在这里了，是也不是？”突然生病了，怎么也好不了，让你觉得自己没办法一直陪着她，所以才松了松手，是不是？

    庚垂下眼睛，双手一紧，又放松：“嗯。我自生来，天意便与我作对，最顺遂的时光，便是伴随我主。如果天意又要与我作对啦，唐公觉得，天意会如你所愿吗？”

    姜先愈发小心而和善：“我一直相信天意，可自从遇到希夷，我便打算将她放到天意前面。女如有意，不如我们来说说，接下来要怎么办，如何？”

    庚还在病中，坚持说了这些话已经有些不适，听到这个题目，整个人便放松地靠在了凭几上，带着几分懒洋洋：“唐公意欲何为？”

    姜先道：“先让荆地乱一乱，找条道儿南下。”

    “善。”

    “深入蛮地之后，先寻王子喜的旧部，联系獠人，再图其他。”

    “不错。”

    “女有何高见？”

    庚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南君又或者我家老主人另娶妻室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南君为了情势，再次联姻母族。到时候，想报仇就难了。也许第一个阻碍，就是南君！”

    姜先的口气变得危险了起来：“所以要先寻王子喜的旧部与獠人，死去的人，永远无法争得阳光之下的利益。”

    庚危险地笑了：“唐公好心机。为君者总喜欢说‘吾为国家计’，而后做一些只有他们得利的事情。设若唐公与南君易地而处，会如何？会因为妻儿没有音讯，或许已经死了，便另娶吗？扪心自问，唐公真的认为南君的做法不对吗？唐公做得到寻觅妻儿吗？匹夫匹妇，遭逢如此巨变，也会另立家室吧？唐公会怎么做呢？”

    庚丢下一串的问题，并没有等姜先回答，便慢腾腾地爬了起来，步伐有些虚飘：“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等她，找她。”

    说完，也不等姜先反应，扶着侍女的手往回走。

    姜先道：“我的父母，也曾期百年之约，如今还不是物是人非？女既寻我，何必再多言其他？世间或许有公子王孙远胜于我者，我总会用心，跟上希夷的步子。她没有那么可怜，没有那么柔弱，没有那么卑微，等着别人去重视。稍有不慎，被甩下的，是我，是你，是所有人。”

    庚微微点头，也不说托付，也不言其他，只说：“老夫人与风师，还等着我主回归。唐公珍重。”

    姜先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庚是个执拗的人，对希夷又是一片忠心，能不与她敌对，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庚的背影在雨幕中消失，任续歪头瞪眼，指着门外：“她这是什么意思？”

    姜先笑而扶额：“哈哈哈哈，我又近了一步了。她不会再多加阻挠，日后只管与她合作便是。”

    任续无奈地问道：“那现在呢？”

    姜先轻松一笑：“现在？派个人，对荆伯的太子说，他父亲久不归国，他的弟弟们羽翼渐丰，他须得小心啦。”

    任续问道：“他会信？”

    “由不得他不信呀，”姜先敲敲面前的案几，“不要直接对他讲，对他的左右亲信讲，对他的老师讲，对他的姻亲说。这些人比你我更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什么样的话更能打动他。比如，太子如今留守之地，实是荆伯之弃子，昨日与申王五城，今日与申王百里之地，长此以往，太子还有多少旧土可守？”

    任续匆匆起身：“臣这便去办。”

    “告诉他们，我们是被发配来守边的，与他同病相怜。他能主政，不以土地相赠，我也乐得省事，回我的唐地。”

    “是。”

    姜先打完一个哈欠，眼角挂着一滴沁出的眼泪，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心里盘算着日子，再过半个月，两城便草创完成，可以南下了。唔，若南君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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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庚自白马城回到白牛城，卫希夷正上天入地地找她。一看到她，便拉过她的手来，包在手里搓揉着：“你去哪儿了？也不穿从些，手都冻僵了。”

    庚唇角上翘：“既要留下来，就要做些准备，也要了解邻居。”

    “哦，”卫希夷不疑有他，将她拉到了屋子里，“荆国的消息，我们也派人打探了一些，咱们来合计合计？”

    庚道：“善。”

    女莹又将一些消息写了下来，一样一样指着，与她们商议。君臣父子，是最亲密的关系，也是最容易出现问题的，尤其诸子不同母的时候。与姜先的想法一样，她们也打算从这里入手，离间荆伯父子。

    女莹道：“荆伯有一宠臣，名叫青阳，或可以重金贿赂……”

    卫希夷手上一顿：“谁？”

    “青阳，怎么了？”

    卫希夷沉下脸来：“就是工。”

    “嗯？”女莹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问道，“你知道这个人？”

    卫希夷深吸一口气：“便是当年，与太后合谋，打开王宫城门的那个人。”

    女莹回忆了一下，惊讶地问道：“他？”

    “他亲口说，他以前叫青阳。他的国家被王覆灭了，阿朵的独生子便死在城下，所以王将他贬做了阉奴，他们记恨上。”

    女莹一拳捶在桌子上：“这个混账！我必诛之。”

    庚道：“另选一人吧，这个人不好用了。他的欲-望不在于荆，而在于蛮地。听起来，人也不笨，不太好用。”

    三人又商议了一回，也是如姜先一般，甘辞厚币，挑拨关系。荆伯离得远些，一时难以触及，荆太子就比较好接触了。两方一齐用功，将荆太子周围之人挑唆得日益防范起荆伯来。荆太子周边不乏有识之士，请太子不要疏远与父亲的关系。荆太子亦想亲近父亲，却苦于才具平庸，渐渐动摇了起来。

    两城初具规模的时候，荆太子派出信使，答应了女莹借道的要求。盖因姜先并没有向荆太子透露自己要南下的消息，荆太子想当然地以为，姜先不会南下，而是守在边境。荆太子的心里，执掌唐国的姜先比逃亡的南君之女，危险得多。得知他不南下，在借道的事情上放松了警惕。同时，也因为不断有人在他的耳边讲，或可利用南君之女云云。

    殊不知姜先对卫希夷道：“中土习俗与蛮人相差颇多，我的兵士若与公主的蛮兵混在一处，易被人看出端倪，不若与希夷的人马会作一处，想荆太子是看不出来的。”卫希夷的人马一半是中山国的旧部，一半是祁叔玉给的赞助，都是北方人，唐地亦在北方。在不明所以的荆人眼里，倒是相差不大。

    卫希夷问道：“若是荆太子想见你呢？”

    姜先狡猾地一笑：“我让任续告诉他，我对南方水土不服，已经悄悄溜回唐地了。让他尽管放心。他以为我们筑城，便是有停留之意，驻足不肯南下，如今放心得很。又想放你们南下，搅坏荆伯的好事，免得兄弟们太过出色。”

    卫希夷道：“你的身体？”

    姜先拍拍胸脯，自得地道：“好多啦。”

    顺顺利利地，姜先带着人混进了卫希夷的队伍里，将自己的旗号一卷，便与卫希夷的人马混同为一家了。荆太子见状，还与心腹商议：“有趣，南君之女的亲信人马反而不如臣下的多，一旦得势，只怕要君臣易位了吧？”

    他的老师一直为他的利益考虑，因荆伯近来重心南移而忧虑，此时也笑了：“这样岂不正好？若使蛮地上下一心，则荆危矣！国君的想法并没有错啊，我等确须南拓蛮地，积蓄力量，才好与中土大国一争高下。太子秉国，也当持此国策才是。南下，是为北上。蛮地多铜锡，可为兵器。”

    荆太子矜持地点头：“不错不错。”心情一好，他便耍了个小手段，命人送些粮草辎重，却是将到卫希夷的军寨里，而非交给女莹。算是埋下些引子，一点一点，想促她们君臣失和。

    收到荆太子的礼物，卫希夷哭笑不得，因庚不在身边，而姜先一路骑马与她并行，便先对姜先说：“唐公，你看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呢？”笑得快要掉下马来了。

    姜先心道，荆太子也不算很笨了，若你不是想回来，你们不是真的亲密无间，只这一手，便够你们日后受的了。不是你弑君自立，便是她要诛杀功臣了。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咳咳，唐公唐公的叫着，听起来好不习惯。”

    “咦？大家都称你唐公，怎么突然不习惯啦？”

    “自入荆地，我便像回到了小时候，十分怀念，你再叫我唐公，便听不服啦。”

    卫希夷笑问：“那叫你什么？公子先？”

    “把公子去了吧，多狼狈的样子互相没看到呢？也是共患难过的，再这么客气的称呼，未免刻意啦。”

    卫希夷原就不讲究这些，笑吟吟地道：“好！阿先。”

    姜先的魂儿先从天灵骨上飘出去晃了半天，整个人骨头都轻了四两，重新落回地上，才故作不经意地叫了一声“希夷”。

    卫希夷：“嗯？”

    “虽是个笑话，还是与南君公主说一声吧。”

    “好。”卫希夷笑弯了双眼，姜先的心情又随着这个笑容飘荡了起来。

    女莹对此事也是当笑话来看的，天上沙沙地落着雨，打在斗笠上，女莹的声音透过雨幕还是那么的清脆：“亏他想得出来！哎，他也不算笨了，这运气是真的很糟糕呀。”

    卫希夷道：“管他怎么想的，东西咱们是收下了。”

    女莹补充道：“派人道个谢吧^_^”

    卫希夷明白她的意思，含笑道：“是极是极，再向他抱怨抱怨。”

    姜先添上了一句：“连后半路的粮草，都有人给了呢。”

    三人一齐大笑。

    卫希夷派了长辛去见荆太子的使者，长辛是个实在人，憨厚极了，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完全不似会做戏的“机灵人”。无论荆太子的使者如何试探，都只能发现，长辛确是奉命表示感激的，也确实很感谢荆太子。

    荆太子得到了错误的信息，再开方便之门，这便是后话了。

    ————————————————————————————————

    一行人借荆太子的便利，取道荆国南下。为防荆太子设计，诱他们深入而围攻，选的道路多是开阔之地，少走山路，以免被伏击。深入荆国，又有另外一样好处，可以探听到更多的关于蛮地的讯息。

    先是，关于荆伯的消息多了起来，也说明了为何荆伯放着故土暂时不回，非要南下不可。荆地少铜山，而蛮地多铜。荆伯已占据了其中一座铜山，昼夜不停，开采着铜矿进行冶炼，许多蛮人受他武力驱策，为他做着繁重的冶炼工作。许侯与南君通过联姻，才开发得比较成熟的矿区，便宜了荆伯。

    仅以高压威胁，并不能长久，荆伯又采取了怀柔的政策，纳当地蛮人部族领袖之女，又为随行二子娶蛮女为妻，稳固了在当地的统治。荆伯又在附近另建了一座新城，因铜矿而得名，为新冶城。

    陈去新冶城，荆伯更趁着南君不知所踪的机会，亲率大军攻占了十数座城池，分派二子、大臣驻守。蛮地动乱，正是他攻城掠地的大好时机，一面占领城池，一面也要感叹南君确实有点本事，居然能将蛮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命不好，都便宜了他。

    人苦不知足，蛮地愈乱，荆伯能得到的愈多，便愈想多占些好处再回去。为了能够在蛮地取得更大的胜利，荆伯连去朝见申王的事情都暂且放下了，宁愿先割让与申王一些土地——能够在蛮地取得的利益更大。

    至于割让与申王的土地，离申国远，皆是飞地，荆的附近又没有大国可与荆国抗衡，待消化了蛮地的铜锡之物，再反手拿回来便是了。申王想兴兵拿回，路远长程，粮草兵马的消耗就够申王喝一壶的了。到时候谁赢谁输，还是未知之数，不是吗？

    得到的利益，令荆伯有些飘飘然，原本只想往南去，避开申王锋芒，两人并世称雄，现在他的心与胆都变得大了起来，改而想耗死申王，打败他，北上称王了。

    世间诸侯，凡有些实力的，又有几个没有这种想法呢？

    姜先沉吟道：“荆伯既能拉拢得到蛮人，便是说，蛮人内乱未止，情况还不算差。”

    女莹道：“是还不算差。荆伯在彼，是说太后她们，还未能掌控蛮地，此其一。能接受荆伯，便是有人不会记恨北人，此其二。双方对峙，我有机可趁，此其三。”

    犹豫了一下，卫希夷道：“看荆伯手段也是不差，能与他对峙这么久，未必只有太后，或许，王还在。”

    女莹道：“此其四。希夷，我能睡一个安稳觉啦。”

    卫希夷道：“且慢，先拿下一城，再安安静静地养神，好打下一仗。”

    女莹道：“雨中行军这许久，兵士也要整束休息的。”

    卫希夷碰碰她有些憔悴的脸，道：“先下一城，地方你选，办法我来想，会很快让你休息的。”

    女莹失笑：“不要新冶，动了新冶，荆伯得疯，我们立足未稳，不好。”因指与新冶较远之处。

    卫希夷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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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有进步

﻿    卫希夷用了一种女莹前所未闻，却又完全能够接受的办法，拿下了她指定的城池。

    用的还是在中山时对五国用过的老办法——诈开城门，混进城去。办法不管有多老，够用就行。当然，根据现在有的条件，对这个方法也做了一点改良。

    先是，派人侦知此处小城不是屯兵之所，只是寻常驻守之处。若是一个不小心挑错了受害者，一头冲进去，发现里面是个兵站，全无百姓，岂不是自投罗网？

    得知里面并无重兵把守，卫希夷便放心施为了。

    卫希夷对长辛道：“你与我去，点点荆太子所与之物还剩多少。”

    到了后队，见荆太子所赠之物还有一半儿没用。本次行军从一开始便是她安排的，女莹未曾带过这么多的队伍，一应行伍之事也是她纠正规范的。她有心教授女莹一应办法，做得比自己行军时还要周到仔细，以为规范。物资的使用十分有序，每日巡查，以防被雨水浸坏，拆封使用的时候却是依次解拆，而非每一车、每一箱都拆得乱七八糟。

    卫希夷点着尚未拆封的几车，对长辛道：“就是它们了！拣封漆清楚的搬出来。”

    荆太子所赠之物，皆是荆国旧土的库藏，上面的封漆，有各府库的漆印，还有部分是荆太子的漆印。东西也是荆国的东西，封印也是荆国的封印，连赠送的人，都荆太子本人。往来文书，也是画的荆国官员的花押。只不过这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而已。

    接着，卫希夷又按照相貌，挑选了一队押运的兵卒。放弃了高大健壮的部分北方兵卒，而选择了一些看似瘦弱，面貌上有南方特征的士卒。命士卒们脱下号衣，改着杂乱无章的当地服色，也有着草鞋的，也有穿及膝短裤的，蓬头垢面，颇类农夫。再选几个有胆色，能言会道的头领，仿着荆太子派的使者的模样换的衣裳。

    命他们伪称荆太子派来运送祛湿防潮的辛椒等物。

    荆太子近来有些与兄弟们争相表现、拉拢之意，荆国上下不说人皆尽知，上层也是得到了风声。闻说太子“体恤”，是再不相疑的，胡乱检查了一下印信。这印信自然也是伪造的，荆太子向卫希夷赠予物资之时，卫希夷是全套都见过的。她自来聪颖，心灵手巧，亲自操刀，仿了个假的= =！

    城非大城，守城士卒也不多，统共不过五百来人。地处南方，从饮食上便开始祛湿防潮，这些都很常见，也不显特殊。近来又是阴雨天，这些物品便成为常用必备之物，按期便有相应军需送到。

    贵重特殊之物，谋如金帛一类，自然是另有相赠之人，寻常士卒是看不到的，也不走明面上的账目送到军中，而是私下相赠——这些都是惯例了，也无人去查询这些。酒也是有的，肉也是有的，将头领灌醉，取了他的号令，依旧是趁夜开了城门。

    此地是荆、蛮接壤之地，南君在时是用以防范荆人的，该是小心戒备之所。自蛮地内乱，荆伯取了此地，又以此为基地向南推进，此城对荆人而言，便是背靠故国，南面百里皆是荆伯新取之地的“腹地”。又有归附之蛮人相佐，端的是十分安全。自上而下，都很放心，夜间守备也松懈。原本的守卒正在睡觉的时候，被一窝端了。

    卫希夷连夜拷问，将投靠荆伯之人审问出一个名单来，连夜将人抓了。这些活计，卫希夷手下做起来相当的熟练，轻车熟路便将城门城墙上，都换上了自己人守着。

    尘埃落定之时，不过半夜，果如卫希夷保证的那样，让女莹在城中安卧。

    三个领头的人里，只有卫希夷是行军打仗的行家。这个行家统共也没打多少回仗，却是天生的对行伍之事十分敏感，十分……阴险。阴险得一点儿也不像是她的为人。

    平素做人，卫希夷是坦坦荡荡，光明磊落，遇到有人困难就帮一把，比如对姜先；遇到朋友落难，是千方百计也要扶持，比如对女莹。然而，一旦对付起敌人来，却又狡诈得厉害。

    女莹与姜先二人，对她在中山国都做了些什么，针对五国耍了多少心眼儿，是不了解的。眼睁睁地看着城池就这么地手了，两人都有些回不过神儿来。女莹站在有些年头的、构造熟悉的房舍内，惊喜地道：“你果然做到了！”

    说话时，女莹很有些留意姜先的反应。卫希夷用的办法，在女莹看来是相当实用、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的。但是，对于中土那些喜欢穷讲究的人而言，会不会被认为是“奸诈”？这也确实不太符合所谓圣王定制的那些穷讲究的规矩，旷野决战、围城而攻，才是圣王定下来的规定。

    女莹对姜先持有戒心，以为他心里必一个心眼儿是不正经的，不以为姜先是良配，但若姜先因此而对卫希夷有差评，女莹又会不开心了。“你凭什么挑剔她？”的想法，女莹可以随时甩给任何一个人。

    再进一步说，卫希夷是要北归的，女莹不想成为朋友的阻力，便要为她多操些心，很担心如果在北方有影响力的大国唐的国君因此而对卫希夷有了差评，会不会影响卫希夷以后在北方的事业和生活？

    姜先浑然未觉，只是说：“有了立足之地，该想下一步如何做啦。这地方选得不错，不会至于被荆伯围攻。”仿佛对于卫希夷如何拿下的城池，一点感觉也没有。

    女莹想问他到底有没有意见，又怕提醒了他，恨得直咬牙！愤愤地道：“天一亮，我便派人去寻我哥的旧部。”这个哥哥，说的便是王子喜。

    ————————————————————————————————

    第二天天刚亮，当本城百姓揉着眼睛起床烧饭的时候，就发现头顶的天，变了。

    此地原非荆国地界，而是旧日南君政令通行之处。成年人都还记得昔年南君治下时的景象，生机勃勃。荆伯来后，本地土人的地位便降了一档。今日换上了女莹的大旗，惊疑之下，居然没有什么人表示出了不满。有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呼朋唤友、携家带口，跑过来打算围观小公主了。

    当然啦，反对的都被抓起来了嘛……反抗的都……杀掉了。

    卫希夷命人控制住了俘虏，将他们关到了以前关押奴隶的地方。这种地方，每个城池都有，比关押犯人的地方还好用那么一点儿。奴隶是财产，跑了多亏？看得比犯人还严些。因为犯人……犯罪重的，砍头，犯罪轻的砍手剁脚削鼻子，削完也就完了。又或者罚去做苦力，或筑城、或在百工坊里打下手，罚做苦力的时间并不会长，干完活计便放走了。

    唯有奴隶，是长久的行当，不能令他们跑了，关押甚严。

    正是这些被看管得甚严的俘虏，现在成了令女莹棘手的问题。女莹初来，手中兵马虽在此城是压倒性的，但是女莹的目光放得很远，不可能为此一城停留，一旦离开，如果放任不管，这些人反戈一击，便成了后方不稳定的因素。将他们变作自己人？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的忠心。

    “全杀掉？”女莹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他们的故乡在荆国，想要为我所用，是不可能的了。”

    这些人不是寻常庶人奴隶，谁占领了本地，便为谁劳作。他们中有一大半正在青壮年，在荆国或许还有家有业，哪有那么容易改变立场的呢？他们与蛮人语言文字都不相通，南君特意将文字语言与中土区分开来，不止是保持了蛮人的独立性，以免被同化，也为自己征服他人制造了障碍——一看你们就跟我们不是一伙的，干嘛服从于你？

    姜先眯起眼睛：“不妥不妥，杀了他们，也是需要人来守城的，我们留下同样的人手，未必够用。即便只留五百人，公主倒是算上一算，我们手里，还有多少人？这只是一城而已。”

    他与卫希夷都是治理过城池国家的人，与女莹不曾亲自执政不同，想得事情也更多一些。

    女莹问道：“希夷，你说怎么办呢？”

    卫希夷道：“分了吧。”

    “嗯？”

    姜先微笑点头：“就是这样。”

    卫希夷对女莹道：“想想王以前是怎么做的？征服一地之后。”

    女莹恍然，以手加额：“哎呀，我都听过的，只是不曾做过，是以一时没有想到。”

    卫希夷鼓励道：“你都明白的，不过之前耽误了，不曾亲自试过一回，才生疏的。这些事情，与骑马射箭一样，熟练了便不觉得有什么了。如今天宽地广，正是你熟悉的时候。”

    “嗯。”

    占领一地，有了战利品之后，理所当然的是分赃！

    人们为什么愿意追随一个君主？当然是因为他能够为大家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土地、财富、奴隶……昔年南君出征，或派亲信出征，每逢凯旋，便是王城的盛事。为的只是“庆祝胜利”么？当然不是，还有功劳，以及随着功臣而来可以分得的财富。

    女莹召来本城土著，讯问出因忠于自己父亲而被排斥之人，择其能者授与官职。无论能与不能，凡忠于自己、家族在本地有威望之人，将俘虏们分与他们做奴隶。

    卫希夷有心让她锻炼，便仿着风昊、伯任教导自己时的样子，放手让女莹自己去做。她想自己总有一日要再次北上，到时候女莹终要自己做这一切，必须让女莹有能力、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才行。光凭两只耳朵听是不行的，还要亲自去做。

    女莹忙碌起来，卫希夷却闲了下来。

    外面水雨未停，交通不便，各城之间数日也难通一次音讯。卫希夷巡视了府库，检查了城垣，又往庶人聚居之处检阅排水渠是否通畅。阳城的防涝做得不错，然而南北毕竟有差异，她想趁此机会多多观察，从中吸取一点经验，如果有问题也能及早发觉，再思考对策，好告诉女莹。

    女莹现在诸事都是从头做起，自有轻重急缓，女莹先办急务，其余长期才能见效的事情，自己便先为她准备着。等她做熟了那一样，再将这一样提示给她。如此一环扣着一环，等自己北归的时候，女莹也能将一切都上手了，自己也能走得安心。

    每当这个时候，姜先便来了精神！

    多好的机会！可以独处！遇到难题还可讨论，用上阵杀敌的英姿打动姑娘是不指望了，他还有智慧可以用嘛！当然要展现自己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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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先！

    姜先头戴斗笠，袖子以细带缚在身上，下摆掖到了腰带里，光脚踩着木屐，裤脚卷得高高的，也用细带勒着。身上披一件新蓑衣，似乎是很少穿蓑衣，还有些不习惯的样子，行动间总会将蓑衣的中缝撑起来。

    斗笠之下，是一张精致白皙的脸，与编斗笠的竹篾，蓑衣的蓑草，两样一点也不精致的东西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

    卫希夷惊讶地道：“阿先？这样的雨，你出来做什么？”一看就不是干这个活计的人，哪怕只是巡视！瞧木屐上的脚丫子，白白净净的，一点也不像干活的人。卫希夷低下头，又看看自己的脚，也是白白净净的。好吧，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姜先怎么会过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姜先也往她的脚上望去，与她的人一样，她的脚也是洁白修长的，骨肉匀亭，十分好看。那个，还记得这双脚上穿着一双红鞋子，在裙摆下面一荡一荡的样子。

    不行了，不能再想了，姜先捂住鼻子。

    卫希夷抽抽鼻子：“哎呀，这里一直雨水不停，是有些泛味儿。你要闻不惯，就不用来了，我就四处走走。阿莹在那里问人，你也去看看。对了，分你的奴隶，你也不要？”

    不不不，我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是闻不得味儿的！你听我说！

    姜先大急，险些失了从容，脚下一滑。卫希夷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小心。”

    姜先：……“哈哈，北方少雨，确是有些不习惯。”

    卫希夷道：“嗯，我初到天邑时也不很习惯呢。”说着，将姜先扶正了，便收回了手里。

    胳膊上的热度消失，姜先心中空落落的，没话找话地说：“南方的雨水比北方还要多些，北方已然难以承受，南方恐怕更糟糕。”

    卫希夷道：“路上已经看到啦，我选开阔的地势行路，就是怕雨水太大，将山石树木冲出来。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一山埋的呢。”

    “或许……”

    “嗯？”

    “正因如此，蛮地还僵持着。否则能走能跑，行动方便，此时该有个分晓了。”

    “嗯。”

    “若是南君已有妻儿，你待如何？”

    “这个不是说过了吗？”卫希夷奇怪姜先为何有些一问，“我看阿莹怎么选。”

    “那……你会为她在此地停留多久？”

    卫希夷踌躇了：“我也不知道啦。王，其实是个不错的王，二十多年有那么大一个国家，很不容易。我小的时候还不明白他的厉害，现在是懂了。”

    姜先往她脸上看去，见她不像是愁苦忧惧的模样，才从容道：“他多少岁了？”

    “嗯？与申王差不多年纪吧，不过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申王精干些。”她明白了姜先要说的意思，南君再精明强干，如今也年近五旬，是行将就木的年纪了。这年月，活过五十岁的，都算是高寿了。

    南君也老了！

    如果智慧还在，南君就该明白，一个已经长成了的继承人才是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如果南君昏聩了，女莹与他对上，胜算也很大。卫希夷衷心的希望，一切都只是他们在胡乱猜度，事情并没有糟糕到那个程度，南君也许还在等着女儿回来。他当年，是那么地喜欢阿莹啊！

    姜先心中微微摇头，口上却讲：“这里的雨比北方还要大些，河道也多些，泛滥而未成灾，可是奇怪。”

    “因为是条小河。若是大河遇上暴雨，也是一样的，王城就被猛江淹了。那一次，我才知道，那河为什么要叫猛江了。”涨起水来没了半个王城，可真是猛啊！

    姜先凝目远望：“必有缘故的，只是不知他处可能效仿。咱们再仔细看看？”

    “好。”

    两人沿着城中开挖的非水沟，再一气走到城墙边的水边，乘小舟再入城边河中。河水湍急，姜先脚下微有不稳，被卫希夷一把抓住了。卫希夷在河流密布的地方长大，与被关宫城里不许出去的女莹不同，她常跑出去泛舟，很熟悉这样的生活。

    然而，毕竟数年不曾驾舟，一时没有找回感觉，脚下也是一个踉跄。原本微晃便能站稳的，因为抓了一个姜先，便连自己也没能站住。两人团作一团，一齐倒在了船板上。

    姜先简直不想起来！

    少女的馨香萦绕在鼻端，真想忘记了今昔是何昔！一首念过的古老歌谣泛上了心头，讲述着王孙公子与美貌的采莲少女之间的……

    打住！

    姜先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斗笠歪了也不扶，急切切伸出一只手来：“下雨了，脚下不稳，你小心些。来！”

    这个“来”字，他说得响亮极了！这辈有机会对她伸手说“来”，将她拉起来的机会可能就这一回了！姜先相当珍惜，相当地有男子气概。

    卫希夷跌跤了也不老羞成怒，大大方方地将手伸给他：“哎呀，好久没乘船了，打这往后，乘船的时候会变多，我得把这本事给拣起来了。没摔坏你吧？”

    “没没没，我壮着呢，摔不坏！”

    “噗——”没办法不笑，鸡崽的小身板儿，斗笠歪挂在脖子上，样子滑稽地说自己壮。真是……“噗哈哈哈哈。”

    不多会儿，卫希夷就找到了昔日的感觉，站得稳稳的，又给姜先扶正了斗笠。两人看那河道。

    看了一阵儿，卫希夷问道：“阿先，你看出来了吗？”

    姜先道：“仿佛不在河里？咦？那是什么？”

    原来，这城中因为新占，又曾作为周转之所，将新冶的一些铜锭运往荆国，拓宽了河道。姜先道：“原来如此！”将自己的发现说了。

    卫希夷道：“正是这样，拓宽了河道，水便不易积存了。”

    姜先道：“只是一城之地，未能确认便可作为范例，还要仔细才好。”

    “嗯。”

    两人皆师从名师，风昊偃槐又是自同一位老师那里听到的学问，皆有相通之处，谈论起来，绝无滞碍。越说越投机，从土石的分类，何种易为水冲蚀，何种粘性大，一直到工程与南北方建筑之差别。

    姜先说得两颊泛起红光，激动得紧，却冷不丁被岸上大声吆喝声打断：“二位，公主有请——”

    女莹是去处置城中事务兼问讯的，此时有请，当是正事。两人催舟子将船划至岸边，匆忙赶到了城内。女莹正在等他们，面前立着两个穿着南君改良过的曲裾衣裳的中年蛮人男子。目光诡异地在姜先的打扮上转了一圈，女莹道：“有新消息啦。”

    姜先从容将斗笠摘下扔到侍从怀里，解下蓑衣开始放袖子：“大消息？”

    荆伯与南君，要决战，传令各城，调集兵马。连年阴雨，荆伯后院又要起火，忍不住了。南君这里，自一统而内乱，积蓄消耗，又逢大水，也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来恢复。

    各自打完，划定一个暂时双方都能接受的边界，各人收拾各人家的事儿。收拾完了，有余力了，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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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养成系

﻿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巧得姜先都顾不上埋怨这消息来得不是时候了。从他们离开到现在，足有七个年头了，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了起来，除了一个巧字，也没有别的好讲了。

    不，还是有的。

    卫希夷道：“天助我也！要是再回来得晚一些，他们打完了，就不好啦。”与荆伯相比，还是南君的赢面大些，来得晚了，南君打赢了，她们就成来投奔南君的了，再想立足可就比现在难了。若是恰在决战前昔赶来，参与了决战，并且拿下了很大的功劳，纵使南君再有后妻新子，也不能忽视了女莹。

    退一万步，女莹也可以凭此功绩，在蛮地有立足之地。

    女莹吩咐两个中年人：“你们将战事仔细说来。”她还没听完，便迫不及待地想让朋友来一起商议了。

    两个中年人你看我，我看你，卫希夷问道：“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左手中年人高且胖，拿块粗布手帕擦擦脸上的汗，讲的十分地道的当地土语，姜先鸭子听雷，只能勉强从脑海中翻出几个零散的词来，比如“王”、“后”，猜都没发法。只好看卫希夷与女莹的脸色，她们脸色好了，就表示情况还不赖，脸色不好，就是遇到难题了。

    高胖中年人道：“公主，咱们原先一国，如今大伙儿分作六部啦。原本太后的部族分作两部，一部归顺了王……”

    自宫变之后，积蓄已久的当地土著的不满便爆发了出来。爆发完了，正在兴头上的时候还不觉得，过不数月，猝然发现似乎这生活也没有变好？再过数月，竟有些大不如前了？兼之大雨也没有因此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势头，有部分不那么坚定的人，又怀念起南君在时的好处来了。当时政令畅通，每年都可以从对外的征伐中获得大量的好处。多好！

    蛮人之中，本有心向南君之人，宫变之后也不曾抛弃他。

    二十年一代人，原本的外来者业已安家落户。此时二十年，足够一代人从幼童长大到成家生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北逃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已经与当地通婚混同，自然是留了下来。这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了。

    于是，不满之人一分为二，是为两部，南君旧部是一部，留下来的原外来者又是一部。

    除此而外，亦有蛮人中之通变者，投靠了趁火打劫的荆伯，是第五部。

    第六部却是心怀大志，南君得势时不得不服，眼见南君掌不住了，又有荆伯入侵，想趁乱而起的蛮族英杰了。

    六部之中，南君自己所部、外来北人及其后裔滞留者、投诚了的原叛部，三部悉归南君所有。荆伯有自己的兵马，又有蛮人投诚者，近来因为南君又有恢复旧观的模样，逼得叛乱不肯悔改之人也转投了荆伯。

    另有自立之念的一部，正在观望之中，或许是想等双方两败俱伤，拣个便宜。又或者是想等双方一决胜负，再依从胜者。

    交战双方，便是如此了。

    女莹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只是这些消息，有什么值得吞吞吐吐的？

    高胖中年旁边是一个矮瘦的中年人，也拿一块手帕擦着汗，苦笑道：“王是我们的王，我们交付忠心是应该的。可有些人的忠心，他是有条件的呀。公主莫急，且听我说。”

    “……急得出汗的是你们，有什么便说什么，我自会找该找的人算账，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告诉我事情，我该谢你们才是。”

    矮瘦中年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得了豁免，便飞快地道：“公主想，原是叛乱之人，怎么会这么快便转了性子了？又要如何才能与一向忠于王的人相处？总不好自家再打起来罢？那便只好变作一家人啦。说起来，原就是一家人嘛。”

    女莹心中咯噔一声，大声道：“说清楚！”

    高胖中年人道：“是太后率部与荆伯合作，而太后的两个侄子，转投了王。他们又多有顾虑，献女于王。咱们，有了新的王后啦。”

    女莹皱一皱眉，喃喃地道：“这也是应有之义……便是他将各部女子都娶了，也是王的权利。你们摆着苦瓜脸给我做什么？”

    矮瘦中年人嗫嚅半晌，才说：“王将有新的太子啦。”

    “将有？”卫希夷抢先发问，“是已经生下来了，还没有确立，是吗？”

    “额，是。”可是，大家都以为他将是了呀。

    卫希夷逼问道：“王新有几子？原先长成的儿子们呢？要立的是新生的孩子，还是以前的？你给我说明白！”

    她在女莹身边，从女莹的动作上看，十分器重她，她的衣饰也很讲究。见她发问而女莹不阻止，矮瘦中年人也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是后生之子，先前的王子们，被王诛了三人，其余随太后出逃了。王有意，此番大捷之后，趁胜再建新城，立新太子，以安万众之心。”

    卫希夷稍稍放下心来，未立而改定继承人，与已立而改立，问题的严重性是不一样的。既然没立，此番女莹若立有大功，则嗣位者是谁还未可知。她就不信，忠于南君之人会对叛徒没有什么意见？女莹回来得正合适。

    女莹问道：“新后何人？何家之女？”

    高胖中年人道：“是……”

    是阿满呀，曾经，太后想将她嫁与王子喜的那个阿满。

    卫希夷&女莹：卧槽？！

    她二人并不知道这一段旧事，只是感慨，这世界真是太奇妙了，阿满，可是太后的亲侄孙呀。

    女莹没有忘记卫希夷，问这二人：“王的身边，还有什么昔年重臣？这几年又有什么样的勇士出现？王最信任者是谁？昔年王的心腹侍卫屠维，现在如何了？”

    二人一脸为难之色：“昔年重臣，死伤了一半儿，另一半目今还在。新的勇士么，有两个出色的年轻人。此外……就不知道了。”

    “废物！”女莹恨恨地骂道！

    二人面如土色，一齐跪倒乞命。姜先趁机问卫希夷：“怎么回事？”

    卫希夷涩声道：“没有我爹的消息。”又择要将眼下的形势说了。姜先问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因？”

    女莹冷冷地插口：“投了荆伯的废物，过来代荆伯宣命的。”

    姜先柔声道：“所以他们约摸知道些大事，于南君身边的细务知之不详，也便说得过去了。再核实消息，筹划如何参战罢。一战而定，你们想做什么，都会从容。”

    卫希夷勉强笑笑，她与女莹两个，也不知道是“没有父亲的消息”更惨，还是“有了父亲另结新欢还有了孩子要将家业传给少子”更惨了。

    姜先当仁不让地出来，为二人理清条目，诸如此城当如何，如何应付荆伯，如何打探消息……

    决战之时当如何涉入，便要看女莹与卫希夷的主意了。

    ————————————————————————————————

    两个姑娘回神也快，她二人天生一对儿，一起淘气的主儿，另一种皮糙肉厚扛摔耐打。难过的消息传来，只好激起二人的斗志罢了。女莹道：“此城不能丢弃！若是日后遭遇流放，这儿总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卫希夷道：“那便先梳理此地，将那些祭祀全废止了罢！”

    姜先发现，他根本不用担心这二位会灰心，提醒道：“祭祀还是需要的，可以将它改作你需要的样子。”

    卫希夷垂下眼睑，想了一下：“好。”

    女莹问道：“你意如何改？”

    卫希夷道：“我看中土的样子，就还合用。在中山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祭祀，不过祭司们已经不能干涉国君了。将卜筮、观星，作为一样官职罢，不比别的官职更高贵。将祭司所专的几样学问分开来，记录的事情，另设一职，交给别人。”

    女莹道：“好。原本父王就在着手做了，荆伯到来，又将此地礼制毁坏，正是新建的时候。”

    其时礼制也朴素，伯任立法碑，不过十数条而已。卫希夷建议，仿中山的做法，镌立石碑，将祭祀的项目、祭司的权力固定在了石碑上，不许逾越。新占之城，又是投过敌的地方，无须另找清洗的借口。

    没有立时反目，女莹下令，城上依旧悬着荆伯的旗帜，过往的车队也没有发现城中的异常。荆伯往来的政令，女莹都接了，在城中蛮人的襄助之下，伪装成一切还是荆伯治下的样子，以套取情报。

    再次探听的消息很快反馈了回来，决战的地点离此尚有一百五十里。荆伯与南君的安排并没有任何奇异之处，群山环绕之中，有一片平原，还没有被水淹没，正在二人势力的交汇之处，又偏向南君方向一些。南君赢了，正好从这里出发，驱逐荆伯。荆伯赢了，此战便可长驱直入。

    两人各有三部众，皆分左、中、右三军，一字排开。祭完天地，求完鬼神，向祖先献过牺牲，卜一卜凶吉，而后捉对厮杀便是。荆伯中军是荆地带来可信之兵，南君亦然。双方都有意识地避免了原太后分裂而成的两部捉对，以免向自己族人挥刀时留情，而将他们错开了。叛军对着南君方滞留的北人，重新投诚南君者与归队荆伯的蛮人捉对。

    卫希夷新取之城的兵马，算是荆伯旧部，因人少，又要守城，被委以押阵之责——押的是新附蛮人的阵，督战以防其逃脱。

    行军之事，也迫在眉睫了。

    三人聚在一处，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行军已经熟练了，到了之后如何做，却是一件麻烦事。

    姜先扳着指头数道：“本城兵卒不过数百，我等麾下数千，无法悉数前往，必要分流，此其一。分流之后，奔赴荆伯麾下，人数既少，一旦生变，不易脱身，此其二。乱军之中，胜还罢了，荆人一旦溃败，对面打将过来，可是玉石俱焚，不会认得咱们是友非敌的。此其三。荆伯纵败，北撤必经此地，届时如何应对方可保全？此其四。”

    端的是条理分明。

    女莹忆起卫希夷的办法，道：“假作是本城守军，混到他们的行伍里呢？”

    “正是混进去难。”姜先心道，能混进城，是因为运送物资之人本就不固定，而本城守将，总是有人认得的，如何能冒充？

    卫希夷面无表情地道：“那就不去了呗。”

    姜先惊讶地道：“这……如何使得？”

    “生病了，为将者不能去，派副将领兵，不熟悉道路，山高路远，又下着大雨，失期。”

    这年月打仗，为何大家愿意遵守圣王定下来的看起来很蠢的办法，而不非早开发出卫希夷这等“聪明”的办法？非不愿，实不能。卫希夷固天赐的聪惠，这样的聪惠，老天没有吝啬到只赐一次、只予一人，赐而不能用，才是原因。

    申王伐戎，曾想过合击之法，便是因为联络不便，路上变数太多，而人力又无法将这些变数悉数克服，一旦一个变数不能克服，便是“失期”。卫希夷因此而失去了长兄，太叔玉因此而跛了很久。

    诈入城中，办法看起来简单，若外面无人接应，而诈入城之人应变不足、不识己方之语言、无有可信之证据，很难取信于人。各地相对闭塞，彼此许多消息都不通。能够成功，实是对于“老实人”而言，卫希夷过于狡猾了。

    所以，才要给想争夺的双方准备好的机会，将所有人聚在一起，列好阵，开打。

    姜先不敢讲，女莹耿直给卫希夷的办法做了一个总结：“耍赖？”

    “对呀，耍赖的时候多了，又不在乎这一次。”卫希夷理直气壮的！

    女莹道：“好！”耍赖就耍赖，自幼多少次了，卫希夷耍赖的背后依稀仿佛都有另一个女孩儿的影子来着。

    女莹甚至还有一个更大胆的主意：“既然不必分流，咱们就来一把大的？”

    卫希夷神采奕奕：“你说，想怎么玩？”

    姜先老老实实退后一步，心道，管你们怎么玩，我都跟着希夷。反正我言语不通嘛！反正我的兵马一看就是北方来的，跟希夷的混在一起才不会露馅嘛！他还有一个小心思，二人在此地的兵马加起来近两千，很庞大的队伍了，这样才不会在气势上比女莹差。

    女莹自入本城，除开先前收束的千余人，又将城中人员整编，再得千余人。昔日扭扭捏捏，不主动投军荆伯的蛮人，此时都变得积极了起来。因为女莹重新确立了蛮人的统，不再是凡事荆人说了算，让荆人管蛮人了。女莹还重新确立了蛮人的祭祀，将祭祀刻在了石碑上（……）！

    女莹道：“出奇不意，袭其后路，如何？”

    如何袭其后路，她也没有想好，不过没关系，现在有卫希夷，两人完全可以商议。姜先也不全是昔日的废柴样子，也有可取之处。

    卫希夷研究了一会儿地图，与姜先嘀咕了一阵儿，再对女莹道：“大雨，路滑难行，想要精确是很难的。我想，咱们便定一个方便易行的目标，做得显眼些，如何？”

    “怎么做，你说。”

    卫希夷的办法，还是用她的拿手好戏，虽然野外对阵她也不弱，在攻城掠地上她的优势却更明显。

    “不是袭其后路，而是截其后路。荆伯在前面与王对阵，留守的人必少，看他调兵的阵势，是以背靠荆国，不会有人在他背后作乱的。咱们便这样……这样……这样……”

    十分简单，不是先拿小城，而是先拿新冶。

    已知开战的时间，便在荆伯已率大队出发，不及回还的时候，“失期”的士卒后续赶至新冶会合。调兵的印信是荆伯自己发过来的，绝对的货真价实，不是卫希夷做的假货。只是“失期”而已。此时的军法也尚未条文严苛，并没有“失期”被捉到之后立即关押严惩之说。

    以女莹之五百人，与卫希夷之五百人合力，镇守此城，余者会同姜先的人马，共两千余人，拿下没有重兵把守的新冶，并非难事。

    拿下新冶城之后，开其府库。新冶乃是荆伯作为冶炼铜矿、临时铸造兵器之所在，一应苦力皆是蛮人承当，以当地兵器武装蛮人，带领他们反击荆伯守军，易如反掌。荆伯这座城，算是为了女莹造的了。女莹也正可借机从矿工奴隶中挑选身体强壮者，充入部伍，扩大势力。

    有了兵马，有了武库，各城亦是屯粮之所，便可因扩充的兵力，吞并周围城池。

    卫希夷为女莹规划了两条路：一、凭此拿下坚城的实力，取得南君重视，进而取得继承人之位，这样最好，免得一家人同室操戈。二、即便南君一意孤行，那也没有关系，女莹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地盘还不小，南君死后，可以据此重得故国。

    女莹如今对兵力也算有了一个不错的了解，估算了一下，也认为可行，一面点头，一面叹息：“多么好的地方，居然能够让荆伯深入这许多，难怪他不肯走了。”

    “不肯走，就永远也不要走了，”卫希夷笑道，“算我们收了荆太子的东西，给他帮忙，让他可以不用担心父亲会扶立幼子。”

    两个姑娘奸笑了起来。

    姜先搓搓胳膊，深深地感受到了……失落。刚刚还一起泛舟的！现在就不理我了！清清喉咙，姜先问道：“谁留守呢？”

    女莹与卫希夷对望一眼，在卫希夷鼓励的目光下，女莹道：“留守哪里？此间不必守，要守，我也守新冶。”

    姜先道：“公主是想以先前忠臣为守卫？别忘了，他们是忠于令尊，不是你。”

    女莹问道：“唐公有何高见？”

    姜先道：“不如公主先驻守此处，我与希夷往新冶，拿下新冶，公主势力大涨，部族们的忠心便要移到公主身上了。届时公主再往新冶，保管万无一失。我若留守，既是外来之客，又是言语不通，唯恐有失。希夷若是留守，只怕行伍行军之事，公主还未熟识。”

    女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卫希夷：“希夷，你看呢？”

    卫希夷道：“可。阿莹你先前未曾治过一城，也要熟悉一下的。”

    “好！那便这样办！”

    ————————————————————————————————

    佐臣少，在决定留守之人的时候便显出端倪来，然而又有一样好处，三人决定了的事情，再无人掣肘，端的是雷厉风行。

    姜先临行前，含蓄地提醒女莹：“公主佐臣太少，即便希夷不北归，佐臣还是少。还请留意。随公主南下之人，忠心有了，能力还请细察。”又给女莹找了件要劳心费神的事儿做，也解卫希夷后顾之忧。

    他一点也不想为女莹费神，不过为了卫希夷赞许与感谢的目光，他还是拼了！

    紧接着，他的好日子便来了，女莹守城，一路上便只有他与卫希夷在一起了。姜先于行伍之事也不很擅长，时时请教，为不显太笨、事事不懂，又说想学些简易的蛮人土语，再拖着卫希夷学说话。

    且又有一个说法：“我想婴儿初生之时，什么也不会，教他什么，便学会什么。从今我也不如将自己视作婴孩，从婴孩初生之时学起。渐至成长，如何？”

    长途劳顿，有人陪伴，个调剂是很好的事情，这个道理卫希夷初次北上的时候便体会到了。况且从一个小鸡崽养成一个大鸡崽，也很有趣，女孩子的心里，也有一个养成的梦，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一步一步，姜先学得很快，从吃饭穿衣开始学起，渐至风俗。到新冶城下的时候，“小鸡崽”已经长大到了有喜欢的姑娘，可以表达爱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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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我的国

﻿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姜先一句“那要向姑娘示爱，要怎么说呢？”还没问出来。卫希夷扬鞭一指前面：“看，新冶！”

    姜先：……“咳咳咳咳！”

    “阿先？你怎么了？”

    “那个，风呛到了。”说完便恨不得咬掉舌头，这是什么借口？

    果然，卫希夷同情地道：“那你小心一点。”而后下令隐蔽，大家都小心一点。他们是来骗开城门的，可不是来叫阵的。人数超过荆伯要求的部分，都要隐蔽好，将符合数量——还要稍少一些——且换好服装的人堆到前面。

    荆伯的守将可不是女子，也不是细皮嫩肉的贵公子，卫希夷和姜先两个人也不能让人看到了，也得藏起来。

    待一切妥当，多余的人由卫希夷和姜先带领隐蔽，指派去叫门的队伍顺利地进城了，卫希夷再次关切地问姜先：“阿先，你还好吗？”

    我很好！

    姜先肚里琢磨，就要打仗了，难道要带着遗憾拼完这一场？至少……要问到那句话怎么讲，对吧？他打听过了，蛮人的习惯，就是打了胜仗之后，跟姑娘求婚来着。

    姜先张口欲言，卫希夷安抚似地：“放心，这事儿我做过好几次了，不会出纰漏的。”说着，又皱皱眉，似乎嫌弃后队有些吵。上千的人，每人稍稍咳嗽一声，就是一大团嗡嗡的噪声源了。不止嗡嗡，还有忍不住聊天的，你的故乡在哪里，我家里下没下这么大的雨……之类的。

    眼珠子一转，卫希夷伸手扯了段草茎，笑得有点阴险，对长辛道：“传令下去，每人口中横衔枚。”口中横放着一枚或草茎、或树枝，谁还能说得下去呀？这主意够坏的。不过几次胜仗，她的威信还是有的，姜先从旁听了她的命令，也下令照办。

    整个潜伏的营盘都安静了下来，卫希夷笑吟吟地从自己的蓝底绣红花的布袋里扒拉出一枚玉佩来，递到姜先的唇边，对姜先做了个口型：“啊——”

    洁白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雕作凤鸟形状的玉佩，玉质温润，显不似俗物。玉佩微凉，姜先双唇动了动，有种将玉佩吃了的冲动！幽怨地看了卫希夷一眼，姜先将玉佩衔在唇上，双唇一抿，轻触到了捏玉佩的指尖。

    卫希夷捏着玉佩的另一端，只管冲他笑，笑得姜先脸也热，手也颤了，抬起手来便要捏着玉佩。玉佩统共那么大，再放两根指头，就要打架了！卫希夷笑笑，姜先一捏住了玉佩，她便松开了手。

    姜先一阵失落，又有些不甘心，要问的话还没问呢！问完了，“小伙儿跟姑娘怎么示爱”，就可以再问“姑娘要是答应了呢？”然后就……对吧？

    卫希夷已经低下头，打蓝布袋里又翻了翻，捏出一枚椭圆状的泛着贝壳光泽的物事来——姜先仔细一看，这就是一片打磨修整过的贝壳——也衔在了口里。她似乎很喜欢贝壳做的各种小饰物，姜先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应该也喜欢珍珠吧？库里还有两颗夜明珠，给她戴了一定很好看……

    思绪乱飘，姜先想得就长远了。有珍珠的话，那珊瑚呢？等等，闻说海中有砗磲，其大者如斗如盆，用来做佩饰才配得上她嘛……

    卫希夷叼着贝壳，抬起头来便见姜先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以眼神示意：干嘛呢？

    姜先本能地伸手去捕捉眼前乱飞的手指，哎哟，居然捉到了。

    捉到了，就不放开啦！姜先拉着卫希夷，两人一块儿蹲下，很有劲头地将腰间匕首解了下来，也不拨鞘，拿鞘尖儿地被雨水泡软了的地面上写着：【还没教完呢。】

    卫希夷也学他的样子，两人蹲一块儿，头碰头地，拿匕首在地上划拉：【什么？】

    【下一句还没教呢。】

    【现在不好说话呀。】

    【那你写嘛。】

    【你话还没学会呢，写也不会读，怎么办哟？】

    【拿正音来标呀。】

    卫希夷望了他一眼，心道，鸡崽还挺聪明的。等到城里得手，还不得再等半天？左右无事，卫希夷打个手势，让长辛加紧了瞭望，一见城中有事，便要作出应对。自己蹲下来写道：【好呀。】

    【那，青年要向喜欢的姑娘求婚，怎么说的？】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心里话。你要怎么说？我教你。】

    不不不，不用教，你听就行了！姜先握匕首的胳膊抖得厉害，戳到泥土上的力气出奇的大：【我心悦你，我想娶你，共白头！】

    卫希夷想了想，划下了一行蛮文，又给蛮文标了正音的读音。姜先爆发出了过目不忘的本领，将湿泥上的几行字全记在了心里，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定一定神，将泥土拨平，接着写：【姑娘要是答应了呢？】

    这问题有些奇怪，不过卫希夷自己也是一个喜欢问奇怪问题的人。如许后，便不喜欢这些问题，而风昊会纵容这些问题。卫希夷也从善如流，写道：【每个姑娘回答得都不一样。】

    【你呢？】

    我？卫希夷嘴巴里的贝壳掉了下来，姜先眼疾手快，将自己叼的玉佩送到她的面前，也学她方才的样子，双眼含笑让她叼住了。卫希夷咬着玉佩，看姜先在地上写着：【是有人问过，还是没想过？】

    卫希夷翻着蓝布袋，又捏出一片三角状的贝壳磨片来，姜先接过了贝壳叼着，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卫希夷脸上有些发烧，低头凌乱地写道：【想答应，就答应呗。】

    【怎么说？】

    【好呀。】

    就……就这样了？姜先十分震惊！【就这样？】

    【还要怎样？我的话，说过就不会改。】卫希夷完全忘了自己是个耍赖的高手，死不认账的时候，那是谁都拿她没办法的。

    姜先也忘了，卫希夷正在做着耍赖的事儿坑荆伯，他仔细咀嚼着这话里的意思，险些将嘴巴里的贝壳也嚼嚼吞了！嗷！就是这样！这才是希夷嘛！多么质朴！多么实在！答应了就答应了，也不会扭扭捏捏故意为难人，也不叽叽歪歪，要发什么誓！就是这么有自信！

    姜先恨不得现在就将贝壳拿开，抓着姑娘的手，用新学的蛮人土语跟她告白！

    偏有不长眼的这时候跑过来！

    长辛忽然凑了过来：“君上，新冶有动静了！看！火光！”

    还等什么？抄家伙上吧！

    卫希夷霍然起身，将玉佩一扯，塞进兜里：“走！”还不忘对姜先说，让他在后面压阵。压阵职责很重，主要是为了防止前方失利，以免溃败，又要警戒，防止正在交战之时，被人趁虚而入。由于像卫希夷这等不按规矩行事，总是搞突袭的人极少，所以目前压阵都是用来做坠脚的。

    亦即……不用冲锋。

    姜先：……总有一天，我会冲在前面的！

    ————————————————————————————————

    拿下新冶的过程有些波折，被荆伯留下看家的，自然不会太蠢。卫希夷所遣入城之人，从装束到样貌，看起来都没有任何的问题。应对的也得宜，自称是因大雨路滑，有一段路被冲坏，耽搁了行程。又有些兵士因而生病，所以人数少了些。

    印住也对得上，征发行文的竹简笔迹也合得上，封漆也对。

    守将也有些同情这个满脸焦急，很怕赶不上会战既失了争战功的机会，又“失期”易留下不好印象的同僚。安慰道：“休要焦急，前方雨大，也未必就走得很快，你们且歇息一晚，我为你们装好粮草，换歇好的脚力。你们歇好了，会很快追上的。”

    来者千恩万谢，却又一副拿不出什么贵重致谢之物的局促模样，令守将会心一笑。

    事情到得此时，还是很顺利，不顺利的是由于装得太像，又太易搏好感，守将不免多关照他一些。这一关照，便关照出毛病来了。减员、失期，都是极打击士气的事情，而路过的这些兵士，却个个虽有焦急之色，却令行禁止，并不见气馁。

    这不对！绝不是这样一个情况下，士卒该有的精神品貌。守将得荆伯看重，自有过人之处，又心细如发。以为自己肩些重任，便要为荆伯守好城，宁可错疑，不可错放。城中兵士大多为荆伯带走，自己人马既少，若再不仔细，恐有性命之忧。

    因而悄然下令，城中士卒磨好刀剑，随时准备应变。自己却带一队精干勇士，亲自去摸底。

    被卫希夷所遣入城之人，也是聪明人，很快也察觉出了不妥。

    两人再打照面，看着对方比方才亮了几分的刀刃，一下子便都明白过来了——他有不妥！

    入城一方一声呐喊，先放起火来。守将见了，气得发疯：“你他妈敢这样放火？”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瘦得像猴儿一样的黑皮肤男子，打灶底下正燃着的劈柴里抽了一支烧得正旺的，扬手把屋顶草棚子给燎了！那灶，是守将下令拨给他们使的，灶上煮着的米，也是守将同情他们，拨给他们垫饥的。连草棚子，都是在守将关照之下，腾给他们歇脚用的！

    守将心里将眼前这群混账的十八辈儿祖宗都骂完了，末了想起一事：“你们是谁派来的？”

    谁要跟你废话呀？！

    火点起来！人砍起来！吊桥缆绳砍断！城门打开！

    号角一吹，城外的人很快冲进了城内。其时正在傍晚，未到收起吊桥之时，缆绳被砍断，到战斗结束，确认本城归宿、由占领者下领修复之前，也是收不起来的。新冶是座大城，白日不断有打造好的铜器运到城内清点，再转运他处，又有城内百姓须出外樵采，可不得将城门一直开着么。

    荆伯趁蛮地内乱而南下占据另人的城池，是狡猾，他的守将在战斗中却又很遵守规则。便在与察觉敌人之处与敌人短兵相接，也不肯逃走。他的武艺倒也不错，却不知卫希夷手下总有几分匪气，是不与他讲道义的。

    众人蜂拥而上，若非草棚狭窄，只合三、五人周旋，他们该几十人一拥而上，将守将踩死了。派入城中之领队打得焦躁，眼看大功劳就在眼前，偏偏不敢束手就擒！还有没有天理啦？！一面打一面吼：“看什么看？给我把这棚子拆了！”我就不信你还能倚壁而战！

    卫希夷便是在此时赶到的。

    她入城的时候，第一道命令，便是关闭城门，以防消息走漏，继而是清理城内。看城中什么地方起火，必然是决战之处了。城中守军中，望见火光，又知守将在彼，必然要去营救。这便给了卫希夷接手新冶的机会。

    你们先跑，跑到了，我将你们一锅端了！

    新治城中，也是蛮人数目居多，亦有不少蛮人中的头人、祭司等居住于此。新建城池的规划帮了卫希夷大忙，荆伯想消化蛮地，一则利用蛮人头人，二则也要将他们的羽翼剪上一剪，将他们的住宅建得舒适，却又使他们无法依托住宅形成堡垒。又将这些人集中居住，都看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卫希夷一来，顺势便接手了头人们聚居之处。派兵看管头人之后，又令居民不得出门，违者格杀。之后，亲自率队，直扑火场。一路上，但见荆兵，即刻斩杀，再也没有反对杀掉俘虏时的心情了。此时要占一个快字，须如暴风骤雨，才可成事。渐渐地被围剿的荆兵或死或降，场面被清理一新。

    此时天已经黑了，卫希夷下令点起火把，打量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此地是临时驻兵处，便不在城中心，而是偏右。一带比较规整的草房，占地颇广。若非这天气，兵马应该驻在城外，只因雨涝，便在城内平坦的空地上搭建了士卒的临时居所。

    天上下着雨，又没人添柴，火光渐渐变成了浓烟，终于不着了，草棚也被拆得七零八落。

    卫希夷到了一看，自家五、六个人，围着敌方一个着皮甲的手将，居然不能将他拿下。再看那守将，一部长髯，顶盔已经歪斜了，人有些狼狈，眼睛却能喷火！且战且骂，骂的是：“卑鄙小人！”

    这骂人的词汇，也是有限。

    听到马蹄声，交战双方都紧张地望过来。方才一直厮杀，却也听得出来，荆兵之势渐弱，而“入侵者”占据了上风。然而，整体的优势不代表局部不会出现劣势，是以守将紧张，围攻者也紧张。

    待看到一个漂亮得不像该出现在此处的姑娘露出脸来，双方更加紧张了。围攻者见卫希夷来了，而自己连孤身一个守将都没能拿下，恐她嫌弃。守将是不知这姑娘来者何人，又有何意……不，现在知道了，居然是来夺城的？你谁啊？

    大雨，突袭，漂亮的姑娘，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不往鬼神之事上去想！

    一闪神儿的功夫，姑娘已经很不耐烦地道：“起开！看我的！”

    没有继续车轮战，也没有勇士从天而降，一力降之。姑娘撒开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渔风，啪，将守将罩了个结实。挣扎的时候大口喘着气，守将还依稀仿佛闻到了一股鱼腥味儿。这时节，这地方，这个大水，捕雨是十分应景的一项活动……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打仗车轮战，他也认了，撒渔网算个球？！！！算个球？！！！

    守将愤怒得将“女鬼说”扔到了一边，大声问道：“尔等何人？居然敢窃取荆伯之城？！”

    卫希夷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鬼嚎的什么？带走！”

    这会儿她想起来，她还没有正式打出自己的旗号来呢。怎么回答呢？如果以南君的名义，万一南君偏袒新妻儿，自己岂不要做白工了？以女莹的名义，女莹是小公主呢？还是自己先弄个国君当当？还有自己，以后要北归，也就不是谁的臣子了，这要怎么报名号？

    索性不回答了，命人将守将捆成个球，嘴巴一堵，与新冶城中蛮人头领一体关押，再送信与女莹——大事已定，请来正名位。

    自己却与赶到城中处理政务的姜先商议，是不是也该打出新旗号了？她想问的，主要还是女莹该怎么做。至于她自己一个“卫”字大旗打出来，也就行了。

    到了荆伯日常处理事务的大殿里，姜先已经端坐其上，派人分据各部库藏，从粮草、军械、柴薪，乃至于百工作坊，都下令清点，端的是井井有条。姜先的手上正抓着长长的一卷竹简，见到她来，便说：“这荆伯，人口管得也乱七八糟，我还要重新弄来。你的事情办完了？”

    卫希夷笑道：“就等阿莹来了，我有件事要请教你呢。”将自己担忧之事说了。

    姜先道：“你如今担心的事情比以前多多了，换到以前，你会说，他爱给不给，即便不将国家给公主继承，你们也会自己打出一片天地来，为何如今却如此顾忌南君？纠结于是否继承之事？”

    卫希夷道：“那不一样的，我们小的时候……哎，你应该察觉出来的呀，那时候王后喜欢大公主，不喜欢小公主，更讨厌我。我们俩能养成这样的性子，也是王纵容的。他把当女儿的朋友，而不是必得为他们卖命的臣下之女。他与我父亲有约定，我父亲为他效力，他便不征发獠人。他说到做到。你还记得么？咱们北上的时候，路上容师让我讲了好多他对我说过的道理，再剖析给你听。那些，都是他教小公主的，也没避过我……他不一样的。”

    姜先笑道：“也罢，看公主吧。唔……她也快到了。”

    ————————————————————————————————

    女莹来得很快，第三日上，便飞马赶来，看到壮观的新冶城，整个人都精神了。

    卫希夷于城门前迎接她，女莹看到卫希夷，跳下马，马鞭一扔，自己跑了过来：“希夷！希夷！七年了！我重成为一座大城的主人，不是寄人篱下，不是虚与委蛇！这是你给我的！”

    卫希夷道：“有更大的城等着你去拿！”

    “嗯！”

    两人把臂入城，卫希夷道：“头儿已经拿下拘押了，等你处置，城内百姓也需要安抚，你定个章程。还有……”

    女莹含笑听着，两个姑娘欢笑着，脚步轻快，进入了新冶城。新冶城的欢迎仪式还算壮观，姜先的主意，先表明女莹是南君之女。南君的名号在蛮人中还算好用，荆伯治下的蛮人头人们见大势已去，纷纷庆幸是先经了女莹一道手，而不是直接被南君所俘。还可充作是“小公主的拥趸”，再摇身一变，进入南君的阵营。

    现在的情况一目了然，新冶都被抄了，荆伯岂非要完蛋？

    唯一不服的，却是新冶守将。

    守将太冤了！遇到了不按规矩打仗的卫希夷，明明已经识破了混入城中的奸细，还是没能挽回局面，眼下又被押到大殿前“受审”。

    “你凭什么审我？你们有什么资格审我？你们使诈而取城，算什么英雄？你们不按规范……”

    “呯！”女莹拍案而起：“我凭什么审你？就凭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国！你们一群强盗，趁着别人家遭了难，来抢劫的时候不讲道理！拳头就是你们的道理！我家我国的富庶就是你们的原因！现在要承受自己犯下的罪了，便要讲道理？道理就是，强盗，没有资格要求我光明正大！你们不配！”

    卫希夷的眼睛湿润了，戳戳姜先，道：“我真想为她祭天，加冕。我的公主，是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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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抢戏啦

﻿    被压抑了许久的负面情绪，犹如决堤的江水，泛滥成灾。自八岁之后，女莹的心中便积累了许多的委屈，她才是最想问一问为什么，最想声讨不平的人。以往，总有总总的顾忌，不能痛痛快快地定渲泄出来。

    今日，守将的责问触动了她内心的委屈。你指责我？我还想问一个为什么呢！

    她自幼便是一个痛快人，踏上故国的土地，重拾回了旧日脾气，岂有再忍耐之理？

    骂了一个痛快！

    骂着骂着，忽然想，这些话，可不能只骂这一个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不占理！没错，当公诸天下，也可安定百姓之心。开始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委屈而骂，骂着骂着，怒气渲泄了出来，理智慢慢回来，女莹便想到了这一番倾诉不可白白浪费了，必要将它的功用全发挥出来才好！

    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她们手上的兵马不过这些，分散十数城，可比荆伯留守的兵力还要少！荆伯背后有荆国震慑，庶人奴隶还算安分，己等可没有这样的靠山，是要争取民意的。

    等下就和希夷商议一下，要如何将这些道理稍加修饰，诉与百姓！她需要站稳脚跟，方可图其他。

    卫希夷也在为她考虑，悄声与姜先商议：“阿先，你说……”

    “什么？”姜先的脑袋凑了过来。十六岁的少年，个头比姑娘还略高些，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亲密地凑到了一起。

    “我想与荆伯再战一场。”

    姜先道：“好。”

    “你还没问为什么打，怎么打呢。”

    “为什么打，还用说么？我们一路南下，自己知道费了多少心力，有多么不易，外人看来，不过是以诈力取胜，算不得光明正大。不止外人，自家士卒恐怕也有此意。需要一场正面的胜利，才能宣示英武，震慑群小，是也不是？”

    卫希夷声音里带着笑意：“是。”

    “至于怎么打，确实费思量呀，”姜先望了一眼正在细数荆伯之恶的女莹，凑得更近了些，对卫希夷道，“若是可以大军碾压，咱们也不用使诈力了罢？数千人，说来不少，用人的地方太多，如今新冶……至多还有两千人。打一仗，看起来够了，可周围数城，还未拿下，拿下城池，再分兵派驻，能剩下千余人便不错啦。还要细思量。要我讲，这小公主说得倒挺不错，可以宣与百姓，使知义与不义。振臂一呼，令庶人百姓反荆而向蛮。”

    “不错。哎，若是现在知道王与荆伯决战的情况就好了，也好提前布置，堵他一堵。这又是诈力了吧？”

    姜先哭笑不得：“那也不能冲到两军阵前，让蛮王先歇一歇，咱们先上呀。”

    这场面委实有趣，卫希夷捂住嘴巴，笑弯了双眼。

    那一厢，女莹的愤怒渐渐平息，威严地扫了一眼下方，诸蛮人头人与守将皆被她骂得闭了嘴。女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下令：“将他们押下去！”

    守将有几分骨气，女莹虽说的得算有理，然而双方是敌人，这气势还是不能输的。昂首而立，守将说：“我自己会走！”会走还会逃吧？捆了！还是被押着走了。

    头人们见状，有畏惧者面如土色，也有首鼠两端者眼神四顾，内中机警的当机立断，扑往女莹足下：“公主！公主！老臣是不得己呀！”

    女莹被惊得双□□替跳了几下，惊完不免带了几分恼怒：“你！”

    这头人五十上下，须发已白，却穿着中土款式的宽袍大袖长衣摆，头戴着高冠。若非长相是典型的蛮人长相，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个荆人了。抓他的时候，士卒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将他算作哪一拨。不过，从大宅子里抓出来，要看押起来，总是不会错的。

    此时他一开口，很地道的蛮人土语，将身份表明无疑了：“老臣等也想寻王呀，可是国家内乱，王不知所踪，臣等有心，也是无力呀。且太后与王，是亲母子，我们……怎么插得进手呢？唯有观望而已。荆伯心存歹意，我等无奈，只能曲从呀。若是反抗，这些百姓可怎么办呢？曲从于他，可为王保存部族，待王师一到，我们便反荆而投王，也是为了王保存了百姓。否则王便是打赢了，回来了，一片焦土，于王有何益处？臣等心里苦呀！”

    女莹：……=囗=！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真不要脸了！原以为我娘的做派已经够让人难堪的了，你是不但划清，还要表功吗？

    她算是听明白了，这头人的意思有三重：一、是你们家闹出来的乱子，你们先不管我们的，我们是受害者；二、都是荆伯逼我们的；三、我们投降是为你们保存实力，是为你们好，你要表扬我们！

    由最聪明、最明白的人开了头，余下的头人，不拘男女，一齐痛哭流涕：“老臣心里苦哇！”继而表忠心，“终于盼到公主回来救我们了！我等必为公主效死！”

    才消散了的委屈与愤怒又渐渐在女莹的胸中堆积，越积越高，女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们都做错了什么呢？要遭受这样的劫难？各位不要哭了，一切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我现在回来了，必不会再让大家受苦了。”

    【你们比我想象的更不要脸！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有忍！】女莹的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流，卫希夷与姜先早在老头人哭的时候便止住了交谈。听到现在，二人也都明白了眼前这情况，女莹做得比他们想象得要好得多。姜先有些赞同，她确实有些做王的样子了。

    卫希夷哽咽着劝女莹：“天灾降临的时候，又何尝会分尊卑贵贱？大家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是。”

    众头人不知道她是谁，却不妨碍一起赞同她的话：“是是是，女郎说得对！”

    请问您怎么称呼呀？

    女莹被卫希夷一劝，也不哭了，以袖试泪，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不等卫希夷说话，一群想再立新功的头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上了，个个献计献策，献儿献女。有说自己的部族在附近某城，由独生子统领，可以以公主的名义招降，一召必至。有说自己的女儿十分骁勇，可以为公主前驱的。还有提议，既然能骗入本城，咱们就用这办法，把那几座也给骗了来！我家有内应！

    【你学得倒快！】女莹被气笑了。

    看到她笑了，众头人都松了一口气，争先恐后表忠心的势头缓了下来，擦鼻涕擦眼泪，人人放心。女莹对卫希夷道：“我想宣谕诸城。”

    卫希夷赞许地微笑：“好！就像方才你说的道理讲出来！”

    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糟心的感觉终于退去了一些。女莹虎着脸，对头人们道：“这件事情，你们要是办不好，就不必再说其他了！”

    给派了活计就好！就是还要重用大家！

    众头人感恩戴德，个个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做好分派的工作。卫希夷却不肯放过他们：“且慢！”

    众头人各个惊悚，虽不知这少女的身份，然而从她与女莹的相处可以看得出来，地位非同一般，在女莹的心里，他们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这一个可信。再仔细一看，咦？人人心中起了嘀咕，这般貌美，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出来的模样。她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人慎重而警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不知道您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不过投敌之后哭一场就想将事情揭过，未免显得公主太好骗了，是也不是？”

    老头人激愤地拍着胸脯道：“那便剖开我的心来看看，它是红的还是黑的！”他料定女莹不会让他这样做。也确如卫希夷所言，这些人见女莹也哭了，确是觉得这小公主毕竟年轻，比南君好糊弄。

    【好啊！你剖！我借你刀！】有那么一瞬间，女莹特别想将这句话给说出来。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卫希夷也是这样想的。两个姑娘越看越觉得可乐，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肚子都疼了。

    笑声中，头人们的脸色渐渐变了，也许，他们想错了，这小公主没那么蠢……

    笑够了，卫希夷脸上犹带一点潮红之色，声音却正经了起来：“怎么？心虚了？”

    她踱着步子，控制着脚下的节奏，一步一步像踩在头人们的心上，带得他们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腔子了。气氛再度紧张了起来，卫希夷逼近了他们，再度发话了：“你们没有一点表示，便想凭这几句话，让公主任何你们？为你们向王求情吗？”

    王是那么好骗的吗？你们傻了吧？阿莹要是就这么轻易地为你们求情，王对她的评价也要降低的！

    头人们正是打的“先投了年轻好说话的小公主，再由小公主向王进言，以免责罚”这样的主意，如今被戳破，脸上都挂不住了。又不敢翻脸，因为卫希夷说的是实情，他们必须能够最终取信于王。

    由老头人代表众人发问：“以君之见，该当如何？”

    “盟誓！”虽然这些人也曾效忠南君，又效忠了荆伯，发誓反悔像吃饭喝水，但是盟誓还是比其他的办法更有效的。何况，卫希夷师从风昊也很精通祭祀巫祝之事。命这些头人截发、沥血为誓，血液、头发出自人身，是巫蛊、诅咒、祭祀十分有用的材料。绝非弄牛马之歃血可比。这是卫希夷给女莹支的第一招——借神灵之力。她厌恶大祭司，却不代表不会用这样的手段。

    众头人颜色大变，又不得不遵从。

    然而，事情还没完，这只是第一步，卫希夷又向女莹建议：“既然各位家中皆有俊彦，又有心为公主效力，公主何不收之，编作亲卫？”

    第二招，收取人质。

    双管齐下，头人们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不认，现在就要死。认了，以后若女莹不能成事，他们还有反水的余地。虽然头发与血焚在神前，令他们心中十分惶惑。可活下来，总是好的。

    女莹便即下令，设立祭坛，与诸头人“盟誓”。祭坛筑好之前，头人们便在原荆伯之宫，现女莹行宫里“做客”了。

    ————————————————————————————————

    筑坛之时，女莹命人邀来卫希夷，又请来姜先。在荆伯新营的宫殿里，女莹郑重地向二人请教：“我意与荆伯对阵一场，不知你们意下如何？我是想，我们取得城池土地的手法，会有人想不通，想要震憾愚人，唯有武力。”

    卫希夷与姜先相视一笑，由卫希夷说：“我和阿先也是这样想的。”

    “我和阿先”？嗯？女莹眯起了眼睛，直觉得不对劲儿。再一看姜先，打这四个字从卫希夷口中说出来，姜先那个样儿，故作矜持里又恨不得将得意写到脸上，他要是只孔雀，尾巴毛这会儿已经全掸开了！

    女莹抽抽面颊，问道：“可是我们新取数城，人心浮动，兵马虽多，却不能不顾背后。战当如何战？荆伯早往决战之广原而去，纵在其后追赶，也来不及啦。他若溃败，也不知他走哪一条路。如何战？”

    卫希夷估算了一下，道：“赶是赶不及了，将力气全放在追赶上，追上了，也不剩什么力气可以决战啦。这场决战，咱们是赶不上最大的一场了。他们现在也打不起来。我算过了，从现在开始，再过大半月，是他们决战的时候。决战……唔……算他们能打上九天，一方败退，多半是荆伯败了，他的后续辎重可都在我们手里呢。我的想法，先放最先几日的辎重给他，令他不起疑，继续往前赶路，后面的辎重拦下来，让他走到无法回头夺城，只能决战的地方，他必败。”

    女莹苦笑道：“还是没有打一场呀。”皆是算计。

    卫希夷道：“不然，荆伯此次兵力足有两、三万，以两千对两万，不到逼不得已，我是不打这样一场仗的。勇敢与鲁莽不是一回事，要消耗掉对我们来说多余的兵力。侵占这许多城池，荆伯并非凡人，我料他败后回来，也能收束数千兵马，去往荆国。我们与他战这一场，若能一举成擒，大事定矣！”

    女莹掰掰指头，点头道：“好！”

    卫希夷起身道：“我这便整顿兵马。”

    姜先却说：“且慢。”

    “阿先？”

    “二位，既然决战，便要将旗号立好。公主打的，还是王的旗号？要再立自己的大旗了。希夷虽是打了自己的旗号，却是在中山时的旧旗，也需要换个新的啦。”

    “要怎么换？”

    姜先胸有成竹，这事儿他想过好几回了，对女莹的事儿比较敷衍，对卫希夷就比较上心：“公主的旗号，还请自决，要鲜明，又能看出与令尊的相似来。令尊以蟒为旗？公主不妨做个变化。希夷你呢，唔，王的白虎明明是你猎的，可以绣白虎为徽，唔，光秃秃的白虎不够威风，虎生双翼，如何？”配我家旗上长翅膀的凤鸟，可以一起飞！

    女莹听了，眼睛一亮，道：“希夷旗上有翼，我也要与她一样。”她俩从小就是一样的东西互通有无的。卫希夷也没有多想，笑道：“羽蛇？也好。”

    姜先：……我还能说什么？我不答应你就不会干了吗？

    两个姑娘已经开开心心地讨论起翅膀要怎么安了，什么样的形状比较好看，羽毛要几层的……之类的。

    又过两日，祭坛筑成，无论愿与不愿，诸位头人都被换上了南君改制过的服饰，站在了女莹的下首。放血之前，老头人一脸“死也要死个明白”的模样，将心一横，问卫希夷：“子是何人？”

    卫希夷踏上一步，未及回答，女莹便使右手握住她的右手，高高举起：“她便是我，我便是她，在我的国度里，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卫希夷待她说完，很平静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头人心道，这是谁？并没有听过。

    若是报上屠维的名字，他或许便知道了。然而无论女莹还是卫希夷，都没有再多提屠维，近乡情怯，不外如此。卫希夷攒着劲心，只想，只要将荆伯拿下了，与南君会合，就能得到父亲的消息。姜先的建议有些张扬，而她赞同了这样的提议，打出自己的旗号，也是为了屠维能够看到，或者知道屠维的人看到，可以找到她。

    老头人心里有些不太服气，然而形势比人强，心中带怯地“盟誓”，眼见自己的血滴入祭火，老头人的心都被揪住了。紧接着，女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腕，割腕取血，也与他们一样，滴入祭火。老头人才稍稍放心了些。如果南君父女能够复国，效忠就效忠！他们有这样郑重的祭祀盟誓，反而可得任用。

    祭祀完成之后，女莹便笑吟吟地邀头人们赴宴。荆伯养的侏儒又重为女莹的宴会演滑稽戏，两个侏儒皆着深深浅浅的蓝布碎料拼成了衣衫，头上的小冠反戴着，用的还是说与荆伯的段子。听过多次的头人们却知道的，侏儒不过是将台词里的“蛮王”换作了“荆贼”而已，都是拿对方取乐。

    在荆伯的宫殿里，蛮王是一个身高丈八的魁梧蠢货，米饭里搀进了砂石，告诉他是豆子，他便嚼嚼吞了下去。被侍臣告发之后，便将厨子撕作两半，生饮其血的野蛮人。

    如今，这个人设被安到了荆伯的头上。侏儒又让荆伯在自己的笑话里，再出了许多丑。诸如不识文物，以为钟为头盔之类。

    忽然左面侏儒讲到“荆伯以钟为头盔，夫人以拂尘击之，荆伯便跟着‘嗡——’一声，叫唤得活似钟了”，右面的侏儒该捧场大笑。右面的侏儒忽然掩面伏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左侏儒：……=囗=！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哭的什么呀？”

    右侏儒曰：“明明，拿钟当帽的，是蛮王！我们就在这殿里，吃荆伯的米，穿荆伯的布，取笑蛮王。没有荆伯养着，我们早饿死了。如今，却要取笑荆伯，侏儒本就可笑，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笑过啊。你们！都是听过我们的笑话的，现在还笑得出来吗？”

    场面大乱，头人们大惊！一齐喝斥，再纷纷嚷嚷，表一回忠心，讲得比先前还要急切。又有要杀侏儒以证清白的。

    女莹抬起手来，冷冷地道：“你们清不清白，与侏儒的性命有何关系？”低头再问侏儒，所言可是属实。左侏儒急得要命，结结巴巴地辩解，全没了说笑话时的伶俐劲儿，辩解到最后，已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右侏儒却梗着脖子，一副活够了的模样。

    女莹问卫希夷：“该怎么办呢？”

    卫希夷道：“听你的。”

    女莹道：“杀！”

    “好。”

    “厚葬！”

    “好，我的公主，”想了一想，卫希夷又添了一句，“即便侏儒，忠于故主，也令人尊敬。再令人尊敬，敌人也还是敌人，再不讨人喜欢，朋友还是朋友，对吧？”

    女莹微笑点头，头人们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侏儒被绞死了，装在一口小棺里。卫希夷为他选了葬址，在一块高地上，即便大水，也不会浸坏他的棺木。

    接着，便按女莹的想法，命各头人进子女为贡，择其机敏者充编入伍，由卫希夷亲自看着督导，与女莹心腹蛮人混编。其中能言者，派往各城、各部族，招降。

    被委派了任务，各头人之心暂安，女莹对荆伯所定之制并未做大的变动。原是何等品级，还是何等品级，只是将各人职务略作了调整。

    待这些做完，已是一个月后。算算时日，荆伯与南君，差不多该打完了。卫希夷整顿兵马，行将出发时，却收到了庚碾转送来的一封信，两片竹简相对，以细牛皮条扎紧，封上火漆，印子是庚的三角形的印模。

    卫希夷比过封印，拆开了一看，是庚的字迹，上面写着：小心公主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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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遇到了

﻿    女莹的身世？

    女莹的身世是光明正大的，南君与许后所生……等等！南君与许后所生？许后？

    明白了，问题就出在了许后的身上。那可是一个在龙首城里自认罪妇的人啊！“罪”在坐视南君僭越而不阻止。卫希夷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女莹在龙首城，能够聚到这么多忠心耿耿的人，随她不远千里、不畏艰难南下，正因她出身。到了现在，给她带来麻烦的，也是她的出身。

    思忖片刻，卫希夷袖着竹简，去找到了姜先。一则近来姜先总在左右，且头脑灵活；二来姜先生长的环境，对这些事情应该更娴熟才是。以卫希夷简单粗暴的作风而言，身世又怎么样？挺过来就行！不服的都打死算完！

    可是，那是南君，在两个姑娘的童年里，是一抹亮色。能够不起正面的冲突，哪怕是卫希夷这样爽快的姑娘，也希望可以维持一个和平的局面。

    姜先似乎保有这样的智慧。

    【若是他的办法也不够周到，那就只有硬扛了！】并非她对南君的智慧没有信心，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总会回想幼时的事情。有时候，也不免想到了贯穿整个童年的反派——阿朵夫人。初时以为阿朵夫人是个纯粹的，破坏南君家庭和谐的人。知道得多了，才会发现，她的经历也是坎坷，南君也不能说对她没有丝毫的亏欠。

    南君其人行事，由此可见一斑。

    姜先听完卫希夷的顾虑，问道：“我疑他，因为他是君王，你们心中既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长辈，他的无情又非对你们，为何还有此顾虑？”

    卫希夷道：“你知道申王的新夫人吧？”

    “女莹的姐姐？”

    “是。都是骨肉，王后喜欢大女儿，王喜欢小女儿，对另一个女儿的冷漠，也是一样的。如果是对外人，我也就不会那么多疑，可都是自己的孩子。当时年纪小，还不觉得，总以为父母都是有偏爱的，后来想想……却是有些可怕了。然而，他若不是这样，这王位便要坐不稳了吧？”

    姜先尽力放柔了声音劝她：“你原不是这般多愁多思之人，现在为何总要忧虑一些不该去忧虑的事情呢？我且问你，当初蛮王喜爱幼女，是因为什么？他对你也不错，又是因为你们？你们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吗？”等等，怎么想岔了道？认为做国君的都是坏人啦？

    卫希夷低头想了一下，道：“是啊，当时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被国君图谋的，不过就是……开朗可爱而已。是我想得多了么？”

    “国君也是人啊——”姜先低声长叹，“不过比别人多了些权势而已。你本是明白人，这几日却是多思了，又将事情想得太坏，全不像是你的想法了。为什么呢？”

    “或许是我不想事情变糟，如果先前最糟糕的都想到了，能够想到办法不让它发生，就好了吧？”

    “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卫希夷安静了很久，久到姜先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打算自己圆场。只听卫希夷轻声说：“我爹若是安好，也该与王在一起的。我很担心他。七年了，我们都变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变了呢？我……从来不去想他或许不在了，不想在他的心里死去。七年了，我知道，如果变乱之后，七年而没有音讯，早作打算是应该的。我们不该扣住他的一生，可是，如果我来了，再见到他有了妻儿，我大概，会很难过。哪怕我明白，他没有做错，我会像照顾阿应一样照顾他的孩子，尊敬他的新妻子，不会埋怨、指责他。可是，以前那样的时光，不会再有，我也不会再那么信任他了。”

    再想一想，如果用这样的心情去看屠维，那么……屠维又会以什么样的心境，对面对太叔玉呢？

    姜先轻声道：“七年前，我娘改嫁，怒火能把我烧成灰。可是现在，你看，也没有那么糟糕。”

    卫希夷笑笑，轻声道：“有一件事，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嗯？”

    “我还有另一个哥哥，是我娘以前生的。”

    姜先下巴快要掉下来了：“什……什么？”

    卫希夷道：“若是我爹还在等着我们，他又会怎么想、怎么做呢？其实，我也在想，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很想有人能陪他，他能有新的妻子、新的孩子，能让他开心起来。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姜先一时回不过神来，这不是说的“分别数年之后，担心父亲再立家室”么？怎么突然变成了“母亲也有故事”了？都是伦理关系，可是，好像哪里不太对？

    “你、你……”姜先一路能言善辩了很久，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卫希夷的心情，他也有过。却也明白，人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用的。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如果喜爱的人在身边，能够冲淡这种愁思。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的时候，可以让自己忙起来，少一些胡思乱想。

    其时动乱，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先娶后娶，一嫁再嫁，嫁娶完了发现原来的配偶还在之类的。然而人毕竟是有情绪的，姜先与卫希夷的童年皆非动荡，见识过繁华安逸，纵知外面庶人如何，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心情还是十分纠结的。

    两人相对无言，由有经验的姜先率先说道：“不是说蛮王的事情吗？”

    “嗯。”

    “难道蛮王喜欢许侯之女吗？还不是立她为后数十年？你也不须过分为女莹担心，只要她还是她，只要南君还离不开她，一切还是会照旧的。有些事情，不要深究。譬如世人皆爱美人，美人若是问‘若有一日，我非美人’，岂不自寻烦恼？”

    卫希夷点点头：“也是，不漂亮了，便要去练本事，要有旁的讨人喜欢的长处。都一样的。”

    姜先松了一口气：“没错，就是这样。所以，身世之事，你只管与女莹商议。”

    “好，”卫希夷重又笑了起来，“我就去找她去！阿先，谢谢你。”

    姜先想说“你永远不必对我这么客气”，句子太长，还没说完，卫希夷已经提着裙裾跑掉了。

    姜先：……

    等等！姜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她对我讲这些心事，又说家里的秘辛，是不是已经将我看得很重很重了？她都没有先去找女莹，而是来问我！嗷嗷嗷嗷！

    姜先心里涌起了狼嚎。

    ————————————————————————————————

    原荆伯寝殿，现女莹寝殿里，女莹正在挥剑。她穿一身软皮甲，头上没有顶头盔，手上的剑也是从荆伯的库里挑出来的。女莹对兵器并不熟悉，不用说，挑选的工作也是卫希夷做的。挑的时候，卫希夷还将女莹带到库里，对她讲了好些关于兵器的知识。

    昔年她们在南君宫中，是学过一些的，然而不及深入接触，便遇到了宫变，此后女莹便是逃难、被管束。很难有机会接触这些知识，更不用提实践了。相反，卫希夷自幼乱蹿，知道的就比她多，师从风昊之后，又得到了很好的教导。

    考虑到自己终要北归，卫希夷但凡有一点空闲，便要抓着女莹来补习知识。

    见她来了，女莹放下剑，抄起汗巾擦汗：“希夷？今天有什么要教我的吗？”她看到了卫希夷手里的竹简。

    卫希夷将竹简递给了女莹。

    女莹疑惑地打开，看到庚的笔迹，两条眉毛往眉里处聚了起来：“这是？我的身世怎么啦？嗯？啊！”

    卫希夷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有些事儿，庚看得是比我们周到。”

    女莹抿着嘴，静了一会儿方道：“你怎么看呢？”

    卫希夷道：“若是我，就一路打回去，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你？”

    女莹一扬眉毛：“我说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在这里，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卫希夷心头大石落地，笑得灿烂极了。女莹也笑了，往地上盘腿一笑，口气里却带了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失落：“自打听说我爹另娶了阿满，我就已经知道，将会迎来许多的敌人了。可是，我没有退路，也不想要退路。希夷，龙首城那样的日子，我能熬过来，自己都不可思议呢。那时候能挺过来，是因为看到回家的希望，是因为你不抛弃我。”

    “现在我还在，以后也会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可是，我不想再失败一次了！不想再经历那样的一次磨难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成功。”

    “嗯！这一仗，咱们要打下去！”

    “好。”

    卫希夷向女莹伸出手来：“来，咱们再对一对线路。”

    “好。”

    两个姑娘将大幅的舆图铺到了地上，她们的手上并没有蛮地、荆国确切的舆图。最早的一幅舆图，是荆太子给的，荆太子虽有私心，给她们的舆图却很粗糙，并没有标绘出十分精细的地标。也是存了防她们的心思，免得她们拿着精确的舆图，对荆国不利。

    随着不停地占领城池，在这些城池里查抄了不少舆图，卫希夷便亲自动手，将这些舆图整合起来，绘成了一幅大的图。尤其是新冶，这里是荆伯的新宫，抄出了大批的图卷。十分难得的是，荆伯有心南方，这几年因为大水而产生的河流改道、冲毁道路、山体滑坡而产生隔断等等，他都留意收集改变后的信息。

    根据这些图卷、信息，卫希夷更新了旧舆图上一些已经错误的山川道路，绘成了眼前这幅巨图。

    一人手里捏着一支长竿，站在舆图边上，两人不时指指点点。再次将荆伯行军的进度进行了比较精确的估算，又算好了荆伯一旦失败，回归的路线，以便在最有利的路线上，进行伏击。

    女莹忽然问道：“先前我们总是一腔热血，自己人便是英明神武，敌人便是又蠢又恶毒。现在看来，荆伯其实并没有那么蠢的，对吧？”

    “嗯。你是说，万一他赢了？”

    “我是说，他输是输定了，你看，这里他并不熟。何况，咱们又要断他的粮草，正在打着仗，忽然听说没了粮，军心必然动摇。可是，即便趁乱，他也占据了这些城池。即便没有内乱，我爹也不曾在荆国占什么便宜呀。如果他败了，但不是惨败，不是溃败，而是有条不紊地撤了回来。带回来比我们想象得多的兵马，如何决战？”

    卫希夷舔舔唇角：“那就有意思了！我想打！”

    “怎么打？对阵吗？”女莹有些担心，自她与卫希夷同行，卫希夷打过的仗，她都没有看过。不是对朋友没信心，而是朋友似乎是真的没有与人正面冲突过啊！瞧，自己都有点担心的。这也是为什么二人都想要通过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来证明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树立威信，能够让士卒信服啊！

    “两倍之敌，正面当之，我不会败。”卫希夷说得笃定。其时对阵，倒好有一半是看主将的，主将顶得住，能带动士卒。卫希夷自己是绝不会退缩的，她带来的士卒也都是可以信任的。

    “如果多出来的呢？”

    卫希夷眨眨眼：“那就要想想办法了。”

    女莹很快就知道了卫希夷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了。

    ————————————————————————————————

    整装完毕，跨上了战马，女莹发现姜先居然也一脸满足地乘马随行了。忍不住，她说：“我们都走了，谁来守城？”

    姜先无耻地道：“反正离城不远。”

    是不远，拦截荆伯的地点是卫希夷选定的，离新冶有五日路程。

    姜先又加了一句：“你们将兵马带走了，有没有人守城，有什么区别？赢了，城还是你的。输了，还有什么守不守的？”

    女莹稀奇地看了他一眼，有点不高兴地想：以往都是我们这么不在乎不讲道理的，现在我顾虑得多了起来，怎么这个鸡崽便洒脱了？

    姜先见驳倒了女莹，拨转了马头，凑向了卫希夷。真是要命，已经学好了的蛮人土语，都没机会讲！那就必须多贴近一点，以慰百爪挠心之急。又可近水楼台，窥着女莹离开的机会，讲一讲蛮语！

    他对卫希夷抱有一种盲目的信心，总以为无论多么困难的情况，卫希夷总能有办法安然度过。既然如此，荆伯有甚好怕的？况且，还有他在后面压阵呢。冲锋陷阵，他是不行的，然而若论他却不会妄自匪薄。

    担心？当然也有那么一点，他对荆伯的评价，与女莹有类似的地方，也是认为荆伯并非愚人，要做好荆伯败而不溃的准备。

    凑上前去，姜先以此为题，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希夷。”

    “嗯？”天上下着雨，湿冷湿冷的，卫希夷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望了过来。

    姜先凑得更近了些：“我想到一件事，你看如何。”

    神神秘秘的，卫希夷凑了过去：“什么？”

    “若荆伯败而不溃，该当如何？”

    卫希夷笑道：“这个阿莹也问过我的，我已经想好啦。”

    姜先：……又被抢先了！

    不过，他还有旁的准备！姜先一指身后：“我还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

    姜先得意地道：“你看它像不像鹿角？我叫它拒马，用来拦路是最好的了，荆伯想绕道都不行。”在他身后，一些民伕抬着些圆木扎成的三角架子，每个长约两、三丈，看起来十分沉重，而且三角尖上伸出角来。

    卫希夷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策马过去一看，便说：“这个用来防守是不错的，开阔地对阵，用处倒是不大。拦路倒也有用。”

    姜先道：“扎营的时候也用得着呢，我还在想，要是有什么方便攻城的器具就好了。”

    两人便就军械聊开了，一气聊了好几天。姜先总也找不到机会讲什么蛮话。

    行到预定的地方，与卫希夷预想的差不多，是一处并不开阔的地方，用以拦截荆伯。南方多山，又遇大水，于广原之外再寻开阔地，也是不多的。地上有些泥泞，卫希夷下令士卒换上了新草鞋以防滑。姜先新制的拒马也不曾浪费，齐抬了出来，拦住了荆伯的去路。

    荆伯兵败，回到新冶是上上之选。守在此处，不愁荆伯不来。

    果然，才扎好营，休息了两日，荆伯的大队便到了。

    荆伯这番输得莫名其妙！

    先是，他聚将，偶尔有几支失期的队伍，这是常有的，他已经算出了余量来，不过几百人，他还缺得起。接着，行军还算顺利，却在离广原决战地尚有三日路程的时候，粮草没有送到！

    荆伯知机得早，应变得快，下令封锁了消息。对于缺粮，他也是有准备的。下着雨，路不好走，路上容易耽误。他的军中，总存有五日粮。五日粮，简省一些，足够撑到打完南君了。打赢了，剩胜追击，少不了战获，自然不会再乏食。输了，也别想粮草了，逃命就不错了。再者，败了，死了人，也减少了粮草的负担。

    荆伯还有一个不曾对人讲的想法：若是见势不妙，伪作攻势，却携精干士卒撤退，留一座空营给南君。大不了退守新冶！

    他是什么预案都做到了，万没想到后路来了女莹与卫希夷，又添了个裹乱的姜先。

    与南君对峙几日，互有胜负，荆伯估算赢面己四彼六。便在此时，军中却兴起谣言，道是军中乏食！荆伯强压下了这股谣言，督军与南君决战。走，也要打一仗再走，还要打得凶狠，这样才能让南君追击的时候有所顾虑，从而争取到撤退的时间。南君之母所部，被荆伯放在冲锋最前面，撤退的时候就是殿后的队伍。荆伯深知南君之心，敌人不是最可恨的，有时候甚至有些可敬，叛徒才是想千刀万剐的！有他们吸引南君的注意力，荆伯撤退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这些，荆伯都想到了。

    虽然败得有些惨，他还是收拢了六千余人，沿着自己曾经规划好的路线，往新冶撤去！

    一路乏食，却也减员，路过几处不大的屯粮所，勉强填饱了肚子，荆伯又悬赏，许诺到得新冶，虽是败绩，也要论功行赏。

    军心还没有散。

    人人都想着，回到新冶就好了。哪怕议和，也没有什么关系。再者，这地方原就不是荆国的地盘，抢来的母鸡，吃了六年的双黄蛋了，被人再抢走，虽然可惜，可也赚了。

    正高兴着，前队斥侯却发现了异常，回来禀道：“前面道路被人拦住了！”

    荆伯终于忍不住了：“什么？是何人拦路？”后面南君虽然没有追得很急，然而不趁胜做点什么，那就不是南君了。若被夹击……虽然几乎没有这样的例子，可是大家都是不要脸的人，谁不知道谁呀？万一南君耍贱呢？不对！南君他有这么多的兵马吗？这不可能！

    斥侯道：“是不认识的旗号，当先是三面大旗，皆是不曾见过的。都带着翅膀！”

    荆伯大怒：“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想上天吗？！再探！”

    斥侯无奈地道：“不如直接问话来得快些。”

    “那就去！”

    斥侯去了不久，回来一脸异色地道：“居然是……南君之女，伙同唐公，另一个姑娘好像也有些来头，是风昊弟子。他们不知道怎么凑到一起的。”

    “南君之女？哪个女儿？他的儿女还没有死光吗？北方来的，龙首城里那个罪妇的女儿吗？”

    “是。”

    “哈哈哈哈，”荆伯仰天大笑，“有趣有趣。”他有了一个新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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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没想到

﻿    相传，战前骂阵的起源有两个，在北方，据言是嵬君首开先河，在南方，则由荆伯创造性地发明了这种借以摧毁敌方气势的方法。从形式上来看，北方骂阵显得文雅大气很多，讲的全是己方之正义，而对方之非法。南方骂阵就要小家子气一些，将人祖宗八代的阴私翻出来泼脏水，有失两军交战的气度。

    追根溯源，事实与给人的印象恰恰相反。嵬君骂阵，更多的源于泄愤，而荆伯骂阵，则是为了从心理上打垮对方主帅。其表现内容，却恰恰相反。不得不说，是现实跟人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荆伯虽不朝龙首，对龙首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细节或许没有悉数掌握，而近期的消息或许还没有传到他的案头，然而像老邻居和老对手南君被老婆出卖这样令他快意的事情，是必须了解的。记得当时他还感慨过，以为南君一个蛮子虽然难缠，可蛮子毕竟是蛮子，娶妻的目光真是糟糕。且以南君为反例，教育过自家儿子，娶妻一定要长眼。

    确定来阴他的居然是许后的女儿之后，荆伯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他早便知道许请罪之事，却禁止将消息向外泄漏，连投靠于他的蛮人也不知此事。非特如此，荆人里知道此事的人也很少。

    一件事情，一旦公之于众，便失去了它的许多利用价值。所以，荆伯有意不让这个消息走漏。则南君母子之间，和解的障碍会增加。这样对荆伯才有利。

    现在，阵前揭露出来，也对荆伯更有利些。

    千里还乡，还能带这许多人马，荆伯不会小瞧女莹。但是，毕竟是个年轻姑娘，经的见的少，以身世相挟，直指她的母亲背叛她的父亲，对她一定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更进一步的，荆伯料定，若女莹还有一点脑子，入得原蛮人地界，便会以南君之女的身份，召集许多蛮人。现在，她身后的队伍里，说不定大半都是这样的蛮人。

    让他们知道了这件秘辛，嘿嘿，那可有好戏瞧喽！

    不但现在军心要散，让荆伯可以反败为胜，纵使令这个女人逃脱，她到了南君那里，又要如何交待呢？

    荆伯打定主意，扶着车前横木，举目一望。细雨初歇，没了雨丝的干扰，荆伯看清楚了对面三个年轻人的脸，然后便迷惑了——究竟哪个才是南君的女儿？！那个年轻男子，他肯定不会当成是南君的女儿，年轻男子的旗帜，他也认得——唐国的。

    很好，又一个仇人，荆伯有一丝后悔，当初没有多加派点人手，将此人诛杀。另外两个姑娘，就不太好区分了。旁边的那个，以荆伯数十年的眼光来看，也是极美丽的少女，换一个场面，荆伯不介意发生一点其他的事情，两军对阵，荆伯却从她杀气腾腾的脸上，感到了一丝寒意。那种旺盛的气运，令荆伯心生胆怯。

    正中间那一个，看起来气势稍弱一点，还透着一点阴沉。这种阴沉，如果不与旁边的那一个对比，是很难发觉的。

    从面相上看，倒是旁边那个看起来更像是正主。可是……

    荆伯停顿了一下，很快还是决定，中间那个才是正主！经历过这么多的波折之后，又忍辱负重数年，还能积聚这些人马回来，若说她心中没有阴霾，打死荆伯，他都不会相信。

    而且，手下比君主气运更旺好呀，离犯上作乱不远了！这次虽然输了，但是！只要令他不死，荆伯就能保证，自己会等到蛮地再乱的一天，到那时，他绝不会给这群蛮子翻盘的机会！

    荆伯驱车向前，唇边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扬声道：“乃便是罪妇之女么？”

    女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

    卫希夷不干了，纵马上前，一扬鞭：“谁要与强盗废话来？”

    荆伯不知道卫希夷是什么人，便说：“我不与无名小卒讲话！”

    卫希夷扬声道：“巧了！我也不想与强盗多费口舌！擂鼓，吹号，砍他！”她才不会争这么点名头呢。无名就无名，小卒就小卒，你死了、我活着，就行。

    我想说的话还没说完呢！荆伯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位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

    荆伯忙说：“你们这是心虚吗？怕我揭你们老底……”

    姜先不耐烦地道：“此间勇士，皆除公主自北而来，你那些造谣诬蔑的隐私，都收了罢！敢不敢打，一句话！”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你不敢，我们也是要打的。”

    比起卫希夷这等简单粗暴的行径，倒是姜先这样忍住还要回两句嘴的套路更让荆伯有安全感。荆伯嘲弄地道：“这不是当初像丧家犬一样四处奔逃的公子先吗？！当年你南逃蛮地，才与罪妇之女有的交情吗？如今如蝇逐臭，是为了美色，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要了吗？”

    姜先正气凛然地道：“吾受王命伐汝而来！”脸上却止不住的冒热气。

    这不要脸的水平，比荆伯差了个十万八千里啊！卫希夷与他，在女莹身后两个马身的距离，一左一右，见状冲他真呲牙：“你别开口！我来！”

    姜先：……

    荆伯却不会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来再继续，而是大声宣扬着许后的“丰功伟绩”，告诉蛮人，他们歌颂了二十年的北方来的、给他们带来的王后，承认了自己是个罪妇，承认了南君不该称王。告诉蛮人，他们的太子，宁愿做申王的车正，也不肯南下。告诉蛮人，南君的长女，已充入了申王的后宫。当然，他也没有忘宣扬女媤正值妙龄而申王行将就木。

    这一回，却是女莹抢了先。

    不能凡事都让朋友出头，女莹坚定地想，张口便是：“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便要怎么样想别人！你南下七年！纳妾无数！抢掠我国女子！分赐子臣！奴役诸族，为汝筑城开矿！居然自称起正义来了！可笑！”

    卫希夷一听，拨剑指天往前重重一挥：“道理是讲给人听的！给听不懂人话的东西讲什么道理？砍他！”

    这一回，号角吹了起来。

    荆伯也是没想到，居然将这群人的斗志给……骂得高涨了起来！但是！他也不怕，积年领兵的人，很快估算出了敌我双方的人数，自己的人虽是新败，却是数倍与敌。而敌人长途奔袭，也是疲惫不堪的，打！一定能赢！靠人数也能淹死他们！

    荆伯布起阵来，却发现对面并没有一字排开！败逃的过程中，还能保持军容军阵，荆伯也是能人。他传令了左、中、右三军，列阵好与对方对阵。然而对面却在卫希夷的指挥下，并没有分散。而是集作一团，卫希夷亲自打头阵，直冲他的中军。

    荆伯：=囗=！这是什么打法？

    打法已经是次要的了，重要的是，荆伯的阵势还没有摆完呢！人多是优势，但也意思着命令执行起来要比人少的要多费些时间。尤其当对方的士卒同样是训练有素的时候。

    并且，卫希夷他们采用了由申国军队首先采用的骑兵做前锋。驯好的战马难得，部伍仍以步卒为主，却有两成士卒是骑兵。卫希夷在中山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其地近山，又有广大的平原，骑射之术十分娴熟。

    一马当先，直指荆伯座车。

    荆伯的军阵在短暂的慌乱过后，也在督战的约束下逐渐安静了下来。两翼开始向中间合拢，打算来个包围。中军驾起了巨大的盾牌，将长戈架在盾上，又阻拦骑兵的突进。

    荆伯于车上捻须感叹：“大好佳人啊……啊！”

    佳人大好，箭术也是大好的。直撞南墙这样的傻事，卫希夷是不会做的，高速的运动之中，她还能从容将手中长剑别回去，弯弓搭箭，往荆伯的座车上射去。人要突破盾阵是比较困难，且要有不小的损失的，箭就简单得多了。

    这一支箭，是最简明的信号。随着破空之声，与折断荆伯大旗旗杆的响声，身后的骑士们也有样学样。卫希夷的五百人马，是从中山来的，同样骑□□彩。他们的齐射，是箭尖斜指向天，箭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再越过盾阵，箭尖直直往下落下。这样射程既远，又可打击到盾阵后的目标。

    部分箭支落在了盾上，另一部分却带着没入血肉的声音，收割着生命。

    卫希夷却在扼腕——她射偏了一箭，本想直接要了荆伯的狗命的，却只是射落了他的大旗！失误！

    旗与人，哪个重要，要视情况而定。通过方才的较量，卫希夷敏锐地发现，荆伯比旗子更值得打死！

    可恶！

    眼见荆伯临危不乱，招呼着盾手将他围在了盾后，卫希夷气恼得要命。勒住马，微微一顿，再用力一磕。马性通灵，凌空跃起，飞过盾牌，落在了三层盾阵中间。此时，她与荆伯的驾车隔着一行盾手，与背后自己人隔着两层盾手。

    盾手茫然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主儿！哪怕对阵南君，他们也只要面对正面而来的敌人。从上面下来的，怎么算？

    卫希夷更不含糊，拨剑转身，一阵挥砍。盾手们的身边还配有持戈者，均是怔了片刻，而后呼啦啦自地发想将她给围起来。戈长而剑短，直冲前时，整齐划一，在一字阵中无人指挥训练过便想转过长柄将卫希夷围住，实乃痴人说梦。不等将人围住，自家长戈的木柄便先打起架来，又将盾牌敲得咚咚响，反将自家盾阵给搅乱了。

    卫希夷不与他们客气，趁乱在身后一字排开的大盾中硬是砍出了不小的豁口。看后面骑兵跟上砍杀，而步卒也一拥而上，卫希夷掉头继续往荆伯那里冲去！

    奇异的，荆伯那里也忽然发出一声呐喊，两辆战车也向她冲来！

    卫希夷从马上一跃而起，跳到副车上，抬脚便将御手先踢了下去。

    这是在玩儿命啊！副车上，持戈者气势便弱了些，打一照面，又怔了一下——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着不能过上好日子，非得来跟男人拼命干嘛？！

    卫希夷一剑戳在他小腹上。

    抓过副车上的盾牌，在副车上再一跳，又跳到了荆伯的座车上，蛮横地使盾牌来了个横扫千军。车上几人被她这蛮力扫得趴了下去，战车没有了御手的控制，向一侧急剧地奔驰而去，卫希夷忽然觉得奇怪，将盾牌一扔，伸手将荆伯拎了起来。然后大怒：“你是什么人？荆伯那条老狗呢？！”

    原来，趁着她冲阵的机会，荆伯也判定了她不太好惹，硬扛要吃亏的。反正，这一回是败了的，既然已经败了，就要尽可能地保存更多的力量，而不是为了一时的面子损了根基。

    还想什么？当然是想办法开溜了！荆伯与手下人互换了衣服，卫希夷与盾手较劲的时候，荆伯便悄无声息地跑了。

    “轰——”车翻了。

    卫希夷揪着手中一面决脸的中年男子，愤怒地大吼：“荆伯已为吾所擒！速速投降！”你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我又何妨将错就错？乱军之中，认旗认衣裳认车马的不止是敌人，还有你们自己人呐！主帅被擒，足以击溃多数人的信心。荆伯就算跑了，也带不走许多人。清完这一场，再去新冶堵他！

    可恶！

    场面很快被卫希夷掌握住了，从表面上看，荆伯被擒，是荆国败了的，各将领能带得动自己亲卫的，携亲卫四散奔逃。找不到自己主官的士卒，在战场边缘的，都尽力跑掉，在战场中心的，索性投降。投降，哪怕日后被杀了祭祀，至少眼下命是保住了，不降，现在就得死。

    这个“很快”却也花了大半天的功夫，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已经是需要点上火把的时候了。还好，现在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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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是压阵的，他察觉到了荆伯军阵的异动，就在卫希夷突入敌阵之后没多久，两翼的敌军隐隐有了后撤的架式，这令他有些不安。与女莹商议之后，女莹亲率中军压上，而姜先将命后队搬动拒马，继续将后路拦住。又派人火速赶往新冶，以防荆伯逃蹿。作为一个有着丰富流亡经验的人，姜先总是在想：万一被逃了呢？

    因为他这想法，使得荆伯收拢了百余人之后，发现道路不通，只好翻山而行，途中又折损十数人，行路艰难且缓慢，给了女莹等人追击的机会。

    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战事平息，三人以少胜多，击溃数倍与己的敌人，将在南君手下败逃犹能保持阵形的军队打散，实是一次值得庆祝的大捷！

    女莹笑吟吟地：“恭喜恭喜！捉到了荆伯！”

    卫希夷愤愤地抢着荆伯留下来的旗鼓箭囊，将大旗当作了包袱皮儿，其余几样一骨脑儿都包了进去：“假的！这个不是荆伯！被这老东西骗了！他跟这个倒霉鬼互换了衣裳！”将包袱塞给女莹，“这些大概是有用的。”

    “倒霉鬼”却是慷慨激昂：“为我君而死，死得其所！是我的荣耀！是我子孙的荣耀！”

    女莹道：“我看了一下，你看我估算得对不对，除去咱们杀了的，还俘了有两、三千人，荆伯如今已经几乎没有部伍了。”

    姜先道：“在他能够回到荆国前，是没有了的。回到荆国之后，以他的威望，很快就又会有许多兵马了。”

    卫希夷啐道：“他做梦！”

    女莹道：“就是！一定要截住他！这就派人去新冶！”

    卫希夷道：“干嘛派人？咱们自己回去，这些战俘么……该分的分，该处理的处理掉。你是想与王会合？荒野地里，怎么会合呢？新冶才是咱们的地方。如此大胜，一定要借机稳固你的后方才是。”

    女莹的声音低了下去，感叹道：“是啊——”

    姜先道：“我已经派人拦住了路，他无法走大路，只能走小路，有他受的了。”

    卫希夷道：“不要传令，倒霉鬼既然愿望替荆伯去死，就让他作为荆伯死了吧！荆伯逃得像只丧家犬，全然不似一方诸侯，传扬出去也是令人耻笑，他还不如死了！就让‘荆伯’死了吧，也是还了荆太子的人情了。”

    “倒霉蛋”一脸惊怒：“你真是蛇蝎心肠！”

    “呵呵，”卫希夷送了他一个风昊式白眼，问女莹，“怎么样？”

    女莹痛快地道：“好！”老王八蛋阵前揭她全家的老底儿，她恨不得让这老东西立扑而死。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老王八蛋走投无路时的样子了，说我家人不好，看到时候你的儿子又能好上几分！

    姜先：……“天已经晚了，还是先安营扎寨，且遣人回新冶报捷，大军明早再启程吧。”

    卫希夷道：“好！哎，先将这个‘荆伯’处死吧！否则荆人太多，难免心中有所寄托而哗变。我们毕竟人少。”

    女莹道：“我这便写手令，命各部也派人来接收战俘。”有风险大家一起担呀。

    “好。对了，荆伯应当还有四个儿子……”

    才提到荆伯的儿子，长辛便押了其中两个过来。女莹沉吟了一下，下令：“暂且收押。”若荆伯能逃得出去呢？拿这两个儿子作人质，与他谈判也是好的。若荆伯死了，就扶植他们归国，与荆太子相争，最好荆国自己打个稀巴烂，不再对蛮人构成威胁。

    当下，再将拒马搬来，又打下尖桩，盘了个营盘，再广洒斥侯，以防被夜袭，这才在篝火堆边，将“荆伯”斩首。荆人一阵悲哭，隐隐有了暴-动的趋势。姜不慌不忙站了出来，跳到作为战利品的荆伯的车上，向他们细数荆伯的罪过。先表明自己的身份，讲到自己被荆伯追杀的过往。这件事确是荆伯做得太不厚道，两国相争，杀便杀了，姜先当时是流亡之人，又是孩童，这是荆伯心狠了。

    其次，姜先又说及荆伯诸子之乱等等，以及水患严重而荆伯不思治理国家，又有此惨败，并非是能够使荆国繁荣之人。

    层层推进，一时止住了这股暴动的趋势。

    女莹趁机宣布，荆人俘虏不会被处死，因为南君一贯节省人力。即便是奴隶，也有翻身的机会。

    直到午夜，场面才稳定下来，三人各回营帐歇息。累了一天，才卸下铠甲躺好，却又被急务吵醒——斥侯也有些懈怠，致使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一部人马离营不过五里了。

    卫希夷从卧榻上跳了起来！

    “是什么人？”

    “看起来像是蛮人！”

    抓了件外袍往身上一裹，卫希夷先穿好鞋子，而后一手剑一手弓，奔到了女莹的帐内。女莹也刚躺下又起来穿衣，卫希夷来的时候，她刚将腰带系好，激动地问：“你也听说了吗？”

    “嗯。”

    “会是我爹吗？”

    “不管是不是，都要当作是敌袭！如果是，惊喜。如果不是，才不至于没命见王。”

    女莹的热情降了下去，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差点就要犯错了。”

    “传下令去，悄悄的，不要声张，免得战俘里有人起异心。不过也奇怪，荆伯应该没有多少人马了。若是情势不妙，咱们也学荆伯，先走为妙。”跨进来的姜先接了一句。

    卫希夷道：“好，我已命斥侯再探。”她的随从，从来是冲锋最快、跑也跑得最快的。

    斥侯再探，不久即回，表情十分稀罕。到了蛮地，斥侯多半是蛮人，女莹信得过的，皆是随她南归者。这一位便是随她从南而北，再自北而南的，回来对女莹道：“是太后。”

    帐内一肃，女莹的表情越来越愤怒：“我爹这是在干嘛？！居然让她逃得性命了！再探！”她自己对许后犹存情感，却为南君的容情不忿了起来。盖因太后与她隔了一辈，又素来不亲，且害她国破家乱。

    斥侯旋踵离开，卫希夷道：“哈，那她这是逃命了？就不用担心是敌袭了。”

    “是敌袭，”女莹冷冷地道，一转身，将卫希夷白天给她的包袱皮儿给扒了出来，从里面抽出荆伯遗留的箭壶，双手捧了，郑重递到卫希夷面前，“希夷，我请求你，帮我一个忙，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卫希夷点点头：“我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情的，我用自己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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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见面了

﻿    我回来，就是要正式弄死你祖母。

    这句话换个场景，必然是仇人间的宣战。放到卫希夷与女莹之间，却是一种共同的宣言。女莹回来，其中一个目的，也是要太后去死。两个姑娘，在蛮地有着共同的敌人。

    卫希夷不大理解女莹的做法：“即便是王，也不会继续容忍太后的。太后的族人，本也不想容你快活。怨仇早已结下，何妨快意恩仇？”

    姜先对卫希夷道：“公主的意思，是可以有一个对荆动武的理由。”简单地说，就是嫁祸。用荆伯的箭，射死太后。以后南君要想当孝顺儿子了，就替母报仇，内政太忙，便当这事儿没有发生。端的是可进可退，随心意施为。

    “对荆动武，还需要再多这一个理由吗？”卫希夷诧异地看着他们俩，“打上门来攻城掠地的仇，还不够深？王会看不出来这其中的蹊跷吗？我们不必再做多余的事。”

    典型的卫希夷的风格，想打就打喽，还找什么理由？想打你，就是理由。

    女莹：……“好！”

    姜先：……“我去命人看好荆伯之子，免得他们趁乱施为。”

    三人很快分派好了任务，姜先坐阵营中，卫希夷与女莹去拦截太后。考虑到姜先并没有那么精于武艺，卫希夷下令长辛保护姜先。

    姜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是极想与卫希夷同行的，但是一个不那么讨人厌的追求者，必须学会不给心上人添麻烦，要学会给心上人做好辅助。比如，现在得有人看守营寨。姜先很好地摆正了心态，偃槐教过他，人是需要有傲气，但是不能蠢，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都要自己明白，才能走得更远。尤其是为君者，既已是国君，就不要在每一处都要与所有人争长短，而应将精力放到更该关注的事情上。

    一个国君，非要与厨子比做饭、与工匠比手艺，哪一行有人比你强，你都不乐意，莫不是有病？如果连自己该干什么都不明白，趁早退位让贤吧。

    所以，他二话没说便留了下来，目送两个姑娘去砍人。从白天的对阵来看，冲锋陷阵的差使，只要卫希夷愿望，是谁都抢不过她的。姜先虽然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没有阻拦地让她走了。

    火把打起来，犹如两道长龙，队伍出了营寨不久，走在前列的女莹和卫希夷便与太后的人马接触上了。与这边一样，对方也是首领带队，太后与一个中年男子并辔在前，两人皆是骑马。火把也没打几个，估摸着是担心火光引来追击的敌人。天黑路滑，又不能不照路。

    卫希夷扣住马，望向对方，中年男子她有些印象，是太后的另一个侄子。当年也是出入王宫的常客，卫希夷年纪虽小，却能四处乱跑，时不时与他打个照面儿。他可比七年前老了好多。反倒是太后，变化得并不很大，这也许与她当年便已经苍老而抑郁有关。

    即使是在并不明亮的火把之下，卫希夷仍旧能够看到她脸上的皱纹与头上的白发。太后一身戎装，在这个年纪，还能骑得动马、舞得了刀，于战场之上逃得了性命，着实不凡。

    那又怎么样？

    卫希夷冷笑一声，冲太后的方向扬扬下巴：“阿莹，看，她！”

    女莹也是一声冷笑：“我还以为她永远不会狼狈呢！”当年，哪怕面对许后的步步进逼，在南君的纵容下掌握宫廷，太后也是从容不迫的。甚至因为她的主动退让，使南君心中充满了愧疚，多了几分给她的纵容，以及对许后某些做法的不满。无论何时，太后都显得比许后更有把握，更镇定，更可靠，也带给女莹她们极大的压力。仿佛头上顶着一座大山。

    原来，你也老了。

    原来，你也有败的时候！

    背井离乡，千里流亡，被迫在“僭越罪臣”的阴影之下生活了七年。被自己的兄长软禁，被自己的母亲算计，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公开提及自己的父亲。

    这一切，皆拜这老妇所赐。

    女莹的眼角发红了：“就是她！我要杀了她！”

    “她已穷途末路了，看她的马，是从车上卸下来的，这是为了逃命顾不得其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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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也发现了前面的人马，她年轻时也是驰骋沙场的悍将，老来虽经打击，身体大不如前，眼神也不如以前好使，认不出来已经长大了的女莹与卫希夷，却能看出二人带领的人马足有千人之众。并且，来者不善。

    太后因是败退，荆伯丢下他们殿后，太后又丢弃了大量的辎重与累赘的伕役等，终于自战场上逃了下来。太后的心情十分地糟糕，她不会看不出来荆伯的想法，正因如此，才更恼火。正对侄儿说：“浑镜也不敢这样对我！待我们重整旗鼓，必要荆伯好看。”

    依附荆伯倒还罢了，还被荆伯当作弃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侄儿有些灰心，原本大好的局势，不想王子喜死前一击，将大祭司拖了陪葬，他们少了一份重要的力量。那样的变乱，南君居然还未死，不过三年，便将他们逼得不得不依附荆伯。自己的部族又分裂，兄弟重与南君结了亲。想到这里，他犹豫地说：“咱们，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做错了？”

    太后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有点骨气！”

    “要如何有骨气呢？”身后稀稀落落，不过几百个残兵败将啊！

    太后冷笑道：“难道荆伯就好过了吗？他毕竟是在蛮人的地盘上！我们败了，还有族人会投靠我们，他要败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留我殿后，他想跑？他来时数万大军，去时不过数千，他压得住吗？”

    坦白说，这些年荆伯对蛮人也没有往死里压榨，然而毕竟是征服者对被征服的领地，能够有多宽容？唯有像南君那样，因为自己的人数太少，目的又是统一蛮人，同文同种，方能做得真正让人觉得宽容。即便这样，还有人不满南君呢。何况荆伯是外来者，将蛮地的铜锡矿产与木材、金银等等源源不断往荆国掠夺。蛮人不曾统一、不曾有一个领头人，或许便要认命，久而久之，融入荆国。

    不幸的是，蛮人曾有自己的王，这个王比起荆伯来还要好上那么一些。荆伯此番又是败于南君之手。

    “可那又如何呢？若是王追了来……”

    “我们正可取荆伯而代之，与浑镜议和。”

    “王……他会放过我们吗？他的妻儿不是我们亲手杀死，也是被我们逼死的。”

    “他会，”太后笃定地说，“七年之乱，蛮人的血快流干了，他需要人呐！当年他还据有整个蛮地的时候，就为缺少人品而发愁，更不要提现在了。现在，所有被荆伯占领土地上的蛮人，都是我们的人质。他固然冷酷无情，但他的心也很大，轻易不会做同归于尽的事情。至于妻儿，你发现许国可有拨一兵一卒过来？”

    “咦？”

    “哼！那些北人，无利不早起，见势不妙，必是抛弃他了。否则，你以为浑镜为什么会这么痛快就娶了阿满？他心里早明白了！不说而已，说出来是多么的难堪啊。”

    姜还是老的辣！侄儿赞叹一声，道：“可要如何才能拿下这许多城池呢？”

    “先去新冶，选勇士，见荆伯的时候暴起。挟持荆伯，联络各部头人，将荆兵缴械。将战俘分给各部作奴隶，以收拢其心。告诉他们，与我们一道，或可活命，否则浑镜追究起来，他们全是叛徒！”

    “若他们拿我们邀功呢？”

    “假荆伯之令，召头人入宫，拘禁。”太后的主意一套一套的，环环相扣，只要执行者不太蠢，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

    两人一道走，一道商议，荆伯不仁，休怪他们不义。计议已定，又想起自己的惨败来，脸色都挂了下来，将一腔愤怒倾数化作了对荆伯的不满，恨不得现在就到新冶，将荆伯拿下。

    忽然，前面出现了两队火把的长龙。

    太后初时并不担忧，她对南君有多少人马，布阵如何，用兵的作风等等，都十分了解。这些绝不是南君一方的士卒，南君没这么多人，也不可能抄到他们的后路。难道是荆伯？

    这整齐的队伍，透着肃杀之气，比南国阴雨的深秋还冷。太后久经沙场，分得清一支队伍的善意还是恶意。对侄子说：“看看他们的旗子，是什么人。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楚啦。”

    要上天的旗子，谁认得呀？侄子道：“看不出来，也不是荆伯的。”他的心志不如太后坚定，才定议谋算荆心，最担心的便是荆伯。

    太后道：“列阵！若势头不好，便将火把都熄掉，进山！”

    两队人马顶头撞上了。

    太后嫌侄子没用，自己开口问道：“来的是谁？”

    卫希夷与女莹相视一眼，女莹先说：“七年不见，您还好吗？”她的声音也变了，模样也长开了，眉眼依稀还是幼时的样子，太后眯起眼睛打量了好一阵儿，才说：“阿莹？”心里咯噔的一声。眼睛往另一个姑娘那里看去，这队人马打的是两面旗，另一个或许便是女莹的援手。太后不相信这会是许后或者女媤，又或者是许人，多半是女莹的奇遇了。

    卫希夷马上微微欠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卫希夷。”

    她的相貌从小就是引人注目的，太后认出她来反而比认出女莹花了更少的时间，太后的心沉了下去：“屠维家的女儿吗？”

    “正是。看到太后安好，我真是高兴！不用遗憾自己不能为姐姐姐夫报仇了。您新逢大败，我们自南而北流亡千里，自北而南奔波千里，算是扯平啦。拨出您的剑吧，死得像样一些。您不拿武器，我还是会杀您。”

    说着，便弯弓搭箭。对面一阵慌乱，人惊马嘶，太后的侄儿大声喊道：“举盾！”一面讲，一面从身后夺过一面盾牌来护在太后身前。他们背后的蛮兵，已有些向左右奔逃，不远处的青山，当是他们的目标。

    不与这些小卒计较，女莹亦举弓，大声道：“好叫您知道，新冶，现在是我的了！”她要将太后的信心也给击垮，让这个老妇人绝望着死去！

    然而太后并不慌乱，犹有余裕地指挥着没有奔逃的蛮兵布阵，且命令：“砍他们的马脚！”蛮兵久在山林穿梭，身形灵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付骑马有着极大的杀伤力。

    卫希夷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闹剧，太后的侄儿再有人性再没有逃走，她的部伍再忠诚再前仆后继，在卫希夷的眼中都显得很可笑。黑暗中，一箭稳稳地扎地太后坐骑的颈中！坐骑受惊，奔腾跳跃，将围守在太后周围的蛮兵冲开。卫希夷一点停顿也没有，弃弓抽刀，脚跟一磕马腹，冲了过去。

    报仇，尤其是血亲的血仇，远远的一箭射死，哪有近身白刃砍掉对方的脑袋解恨？

    在太后坐骑受惊的时候，女莹不失时机地挥军掩杀过来。有卫希夷在，太后是逃不掉的，女莹就是这么笃定，而她要做的，就是为卫希夷清理掉烦人的杂音，不让它们干扰到卫希夷杀了那个老妇！女莹更想自己动手，却克制住了这种添乱的行为。比起妄图自己动手却极有可能放走太后，女莹宁愿有一点不能自己动手的遗憾，但是太后死了。

    黑夜没有给卫希夷增添太多的麻烦，反而给了她许多便利，她的对手受黑夜的影响更大。数息之间，卫希夷便追上了太后。太后虽年老，力气却不弱，翻转扑腾挣扎得也厉害，显然是看明白卫希夷是根本不打算给她留一口气，遂决定放手一搏了。

    搏也搏不过。

    卫希夷前扑，她便左转，卫希夷右旋，她又右转。两人原地转了两圈，卫希夷猛一拧身，扑到了她的身前，左手揪住她的发髻，将她整个儿掼在了地上。左腕往下一沉，便将太后的脖子挺向了漆黑的夜空。

    刃口映出火把橘红的光，成为太后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最后一抹色彩。

    卫希夷左手高举着正在滴血的头颅，大声说：“罪人伏诛！”

    蛮兵放声悲哭，大叫太后的有之，叫姑母的有之，还有一些称呼着太后年轻为将时的名号，反扑了过来。

    女莹不再迟疑，下令：“反抗者格杀勿论！”

    ————————————————————————————————

    收拾这几百号人，比跟荆伯的几千号人干一场仗还要累。天光微明，战场才打扫完毕。清点完了收获，却令人失望地发现他们最大的战利品，就是太后……的头。

    两个姑娘却仿佛御下了肩头的重担一样，一个揪着血已经干了的脑袋，另一个将这头颅打量了一下，中恳地道：“她变丑了很多。”

    另一面，姜先派来的接应的人马也赶了过来。毕竟担心她们，姜先如约将营中情况稳定，再次派信使乔装赶往新冶，以期堵住荆伯。在信使走后，姜先忽然想到，万一荆伯逃回荆国，则留在荆国北面的任续与庚，恐怕要面临着荆伯的怒火。再派一路信使，赶回白马城，送信与二人说明战场情势，命他们收缩入城中，坚守待援。

    未谋胜，先谋败，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按照姜先的估计，如果今夜顺利，卫希夷她们能够如愿擒杀南君之母，则卫希夷心愿已了，不久便要回归。荆伯败逃、太后兵败身死，蛮地平定，自有南君女莹牵制荆国。姜先与卫希夷便可从容南下，绕道也好，穿插也罢，赶回去与任续等人汇合。

    介时，荆国两面受敌，是无法对任何一方构成威胁的，反而要割地求和。给申王的交待也有了，自己也可得到许诺赠予偃槐的土地城池，而卫希夷，也会在南方有城池土地。

    皆大欢喜。

    姜先的主意打得不错，除开荆伯狡猾，至今未曾被擒获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卫希夷与女莹带回了太后的头颅，此时天已大亮，难得的，太阳在薄薄的云层后面露出了模糊的脸，自上而下对着太阳一阵欢呼。女莹笑道：“除了祸根，天也开颜！”

    卫希夷道：“还是快些回新冶吧！”

    女莹表情微微有些奇怪地道：“不错，该论功行赏啦。”说完，往太后的头颅上看了一眼，又厌恶地别开了脸。接着，打量起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蛮人来。卫希夷耳朵一动，也看了过去。

    那个青年她记得，是新治城里头人们被选编为女莹卫队的诸子之一。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做事倒是塌实。女莹将胳膊搭在卫希夷的肩上，与她咬耳朵：“希夷，你看那个人怎么样？”

    “嗯？”

    “你看人准呀，帮我看看。”

    “你要干嘛？”

    “你擒荆伯的时候，他也跟随冲阵，虽不曾擒获荆伯父子，却擒杀了荆伯部将四人。你杀了那老妪的时候，他将胡奇斩首来着。他有这样的功劳，我要想想怎么用他。”胡奇便是太后的侄子，他们家不姓胡，胡奇是名。

    卫希夷瞄了一眼，道：“他好像有心事。”

    “嗯？”

    “看来，还是不太-安心的。”

    “是不安份吧？”

    “短短七年，经历了这般大的变故，难免人心浮动。”

    “我会好好想想的。”

    卫希夷用空着的手揽过女莹的腰，将她紧紧箍在自己身侧，歪过头来，更加小声地耳语：“是要好好想想，咱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太小，离开得又久，你实不曾有过自己的许多忠臣。忠臣，靠养的。”

    “嗯！”女莹回得果断。

    一个美貌少女，一手拎着颗人头，一手搂着个清秀佳人，这面画太美，姜先眼都要被戳瞎了。亲自捧了只方匣过来，姜先苦哈哈地道：“别拎着了，沉，看着都累，放这里面吧。我听老师说过一种用石灰腌制的办法，可使头颅不腐，足够到你们献给南君啦。”

    两个姑娘惊奇地看向他，女莹问道：“你不怕吗？”

    姜先一个踉跄：你们也太小瞧人啦！“国君是不可以怕这些的。”回答得却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卫希夷清清喉咙，将人头扔到匣子里，转移了话题：“回吧！早些到新冶，也好早些派人联络王。”

    女莹笑道：“哎！”笑完了，又低声道，“联络上了，就能问你爹的消息啦。我总觉得，他还好好的。总比给我又找了个后娘强，后娘也就罢了，居然还是……”

    卫希夷咳嗽了两声：“回新冶再说，但愿来得及截住荆伯。”

    女莹道：“我才不担心那个老东西呢，你想他死，他就得死，你总会心想事成的。”

    说到荆伯姜先便将自己命人向北送信的事情告知了二人，卫希夷道：“我也正想这件事情，你却先做到啦。”

    姜先微有得意，故作谦虚地道：“我不曾冲锋陷阵，便只好做些边边角角了，应该的。”

    此行收获甚大，三人都很高兴，回程的脚步也快了几分，原本数日的行程，三日便赶到了新冶。回到新冶，宣示了太后与胡奇的首级，再展示了“荆伯”的头颅及其旗鼓，新冶城的蛮人个个称服。

    女莹便开始论功行赏，对姜先的道谢结盟，是二人日后慢慢商议的。卫希夷要北归，女莹却大方，什么时候北归再说，现在却先分与她三城之地，除了新冶，随她挑选。其余有功之士，人人有封赏。

    又大摆庆功宴，如此七日，派往与南君接触的信使，带着南君的信使来到了新冶。

    南君的信使却是卫希夷再熟悉不过的人了——屠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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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不简单

﻿    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它在你身边走过的时候，无声无息，无法察觉，却又在每个人、每件事、每样东西上，都留下了它的足迹。卫希夷看到屠维的脸，不由心生出这样的感慨。

    屠维还是那个屠维，却比七年前多了几分沧桑，大致的模样倒还没有变化。卫希夷还是那个卫希夷，却比七年前长大了许多，从女童变成了少女，还是一个敢于千里奔袭的少女。

    父女俩乍一见面，都是一种茫然的神情。从相貌上，卫希夷更像母亲一些，但此刻，姜先不得不感叹血缘的奇妙，她的表情与屠维如出一辙。屠维早在新冶信使面见南君的时候，便知道了女儿的回归，彼时惊喜万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一见女儿，见她长得这么大了，屠维也生出一种惊喜过度的茫然来。

    卫希夷的反应与他也极为相似——她连南君派了屠维来这件事情，都是人到眼前，认出父亲来，才算知道了的。

    两人怔怔对视良久，久到女莹与姜先都担心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慢慢慢慢地扯出一点笑容来，笑容越来越大，大笑出声。卫希夷原地跳得老高，屠维张开了双臂。还等什么？卫希夷噌地跳到了父亲的怀里，屠维抱着她，原地转着圈儿，卫希夷的双臂搂着父亲的脖子，裙裾在空中旋成一朵美丽的花。

    女莹眼睛一热，低下了头去。

    转了有一阵儿，卫希夷说：“哎呀哎呀，头晕啦。”

    屠维道：“虽然老了，还抱得动你。”

    卫希夷整个儿都放松了，抱着他的胳膊，笑吟吟地道：“又见面啦，娘和阿应都很好。”屠维心中一松又一沉，没说长子，不过在这个场面上，他还是克制住了，并没有问出口。而是拍拍女儿的肩膀，向女莹行礼：“公主。”

    女莹见他行的礼略有些奇怪，已不是标准的南君之前定礼时的礼节，而是带着蛮人特色的将右拳放在左胸，而后点个头的礼节。跨上一步，把住他的胳膊，做了一个“请起，不要行礼”的动作，道：“我与希夷甘苦与共，她的父母便是我的长辈，您不必对我行礼。是我要谢谢您，将她带到这个世上，给了我这样好的朋友。”

    说完，郑重地敛衽一礼，问道：“大家，都还好吗？”

    屠维四下扫了一眼，点点头。

    女莹会意，先向他询问了南君的身体，又向他简要介绍了自己的经历。这是明面上的，需要屠维回去向南君汇报的。继而作了个请的姿势：“您与希夷数年不见，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这里还算宽敞，请您到后面再慢慢说家常。”

    说家常，姜先和女莹两个都十分自觉地跟了上来。

    女莹：……

    女莹歪着头看了他，很想问他跟来做什么。姜先也不愧是一个合格的君主，该不要脸就不要脸，一言不发跟着进去了。

    卫希夷小时候上天入地，都不曾好好牵着父亲的手走路，今天却乖得很，抱着屠维的胳膊不撒手。屠维道：“信使说你现在很有本事，也很有身份，怎么突然这么粘人啦？”

    “就粘就粘，”卫希夷毫不愧疚地道，“我有本事有身份，就是为了想粘谁就粘谁的。谁敢说什么？”

    屠维笑出声来：“不错不错，这几年，我还有些担心的，怕你年纪小经的又在，没有了以往的气概。”

    卫希夷道：“哼！我才不用担心呢，我怎么样，都还是我。”

    屠维低声道：“那便好。小公主倒像是稳重了不少，是有什么事吧？”

    “咦？什、什么事？”

    屠维叹了口气：“到了，坐下来说吧，那个……是不是当年的公子先？”

    “对呀。”

    “嗯。”

    “（⊙ｏ⊙）？”

    “他看起来像能听懂我们说话，北人王公，会有这样的闲情吗？”

    “嗯，南来一路，我教的。”

    “原来是你闲。”

    “是他要学的。”卫希夷在父亲面前耍赖，得心应手。

    屠维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了姜先一眼，正在与女莹以眼神角逐的姜先背上一寒，努力将步子端得更正直一些。

    ————————————————————————————————

    入得内室，便是密谈了。

    屠维坦荡，先说了自己知情的：“你们的信使，与王讲了许多。唐公是向荆伯复仇而来？”

    姜先噎了一下，不能说不是，否则便是撒谎，也不能说全是，日后要改口就不好办了。只好含糊地道：“诸多事务，凑到了一起。”

    屠维不再与他纠缠，而来问女莹：“小公主既然不当我是外人，我便与小公主说些实在话，如何？”

    “好。”

    “王后与太子，是不是背弃了王？”

    女莹原本还想问南君新娶王后，是个什么打算呢，现在被屠维当头一棒，她有点懵：“这……使者会这样告诉我爹吗？”

    屠维叹道：“记得公主小的时候，是很崇敬王的，怎么现在反而觉得王变蠢了呢？是因为觉得自己长大了，变得有智慧了吗？”

    女莹张张口：“……”

    “爹，王是怎么知道的？还是他的怀疑？”

    屠维道：“七年了，许国没有一兵一卒、一针一线相帮，你们让王怎么想？嗯？不是王后她们全死了，就是背叛了吧？哪怕王后与公主们遇难，还有太子呢？统统遇难？还有许侯呢？许国也一起亡了吗？如果那样，他就更要再娶妻生子了。不是吗？”

    女莹心中的委屈与愤懑难以言表，她与母亲、兄长、姐姐形同决裂，就为了父亲、为了国家而来。一路艰辛自不必提，又打开了局面，却发现自己被夹在了中间，里外不是人了！

    屠维道：“王听说公主回来了，是很高兴，不过，王也会为难。”

    卫希夷道：“爹，我跟你说了吧，是这样的。事出在荆伯那里，他向申王说，王僭越了。”

    “啊？”屠维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想明白，这个僭越是怎么回事。在蛮地，谁也不认为南君称王是僭越，反而是为他骄傲。

    “所以荆伯南征，王后在龙首城向申王请罪，太子宁愿做申王的车正也不肯回来。王后将大公主献给了申王，小公主吃了许多苦。”

    “好，我知道了，”屠维平静地点点头，对女莹解释道，“王曾劝我也另娶……”

    “啪！”卫希夷一巴掌拍在了身下的座席上，“什么鬼？！”

    姜先一个紧张，劝道：“你听伯父说完。”

    屠维耳朵抽动了两下：“他说，妻儿如果无事，另娶也算不得什么错。如果遇难，就更应该另立家室，让多生儿女，抚养他们长大，让他们为枉死之人报仇。我说，与我排行相同的孩子，会给我带来荣耀，她不会有事。我的妻子是我自己求来，不可擅自宣布她的死亡，”说到最后，好笑地看着一脸紧张的卫希夷，打趣她，“怎么这么个脸？真的不想要别的女人和弟弟妹妹吗？”

    卫希夷歪歪头：“如果他们像阿朵那样麻烦，我可不是公主们，只会忍。我又比公主和王子们凶太多，我怕到时候你会难过。”

    被威胁了的屠维爽朗地笑了出来，瞬间像年轻了好几岁：“你这个样子，以后的丈夫可怎么办呀？丈夫和妻子，不都是这样的吗？”

    “那就……把让我不开心的都打死，再换个丈夫好了。”卫希夷耸耸肩，只会给自己添堵的丈夫，要来何用？

    屠维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对女莹道：“小公主，也要这么想。”

    女莹用力的点头，心道，往日只觉得希夷的娘是个聪明又能解决困难的长辈，现在看来，能被希夷娘看中的男人，也不会是个傻瓜啊。只恨当时年纪小，没有看透许多事，没有多学一些东西。

    卫希夷问道：“那王，如何看待公主？”

    “你呢？”屠维反问。

    “她要愿意，我为她筑坛、祭祀、制礼、敬天地鬼神而加冕，”卫希夷毫不含糊地道，“新冶诸城，是我与阿莹、阿先一同拿下的，绝不会让给别人！”

    屠维平淡地说：“是我自己要来看你们的，王也觉得，需要我先过来与你们讲一讲。你们的信使来的时候，王便说，没想到，又说我运气好。我告诉他，我是很幸运，我已经老啦，看看，有白头发啦，再有妻儿，不等儿女长大，我便要衰老死去。到时候，年幼的子女，需要年长者的照顾。太辛苦啦，自己的孩子且要照顾不过来，何况弟妹？我会心疼的。还好，我没给你再添麻烦，不用到死都担心你。”

    女莹仓促起身，伏在屠维面前哽咽道：“谢伯父帮我。”泪水打湿了地上精美的草席。屠维的话，她听明白了，南君应该也听明白了。南君比屠维还要大上几岁，屠维说自己老，南君岂非更老？他的景况比屠维还要艰难。屠维是在提醒他：自己老了，未必能活到儿子成年能够掌权的一天。想为新妻幼子苛待女儿，当心幼子玩完。

    屠维伸手，轻松地扶起她来：“告诉你们这些，不要公主谢我，早些想好如何应对，我就可以放心了。”

    女莹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地道：“我家的事，皆是源于父亲这妻族母族，如今他又有了新妻子，我看得到未来的乱事。父亲，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父亲，不是一个纯粹的父亲。我以前还能多分一些，现在，那一分儿又变少了。往后的路怎么走，还请伯父教我。”

    屠维道：“小公主，王虽然经历了波折，如今又重得国家，依旧是睿智坚定的。请一定一定，不要用王后的脑子，去想王。好吗？”屠维这话说得极重，有当人子女的面讥讽人家母亲的意思。女莹却没有生气，郑重地道：“谢伯父赐教，见了父王，我会好好应对的。”

    “唔，新后那里，也不要忽略了。”屠维又添了一句。

    “是。”女莹恭恭敬敬地答应了，甚至有些好奇起屠维来了。她以前单知道屠维是獠人，为了部族而来，简单极了。现在却想深挖了。

    屠维却觉得已经对她说得够多了，客客气气地问：“我能在希夷那里落脚吗？”

    卫希夷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我也有好多话要同爹讲呢！”亲娘哎，怎么跟亲爹说“娘您给我生的哥哥死了，娘和别人生的哥哥又来了，我现在还是有一个活着的哥哥”？这个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屠维发现，女莹对卫希夷这样抢在前面答应没有任何不悦，反而附和：“好啊好啊！哎，将库开了，看要用什么，只管拿呗。”

    屠维才要推辞，女莹加重了语气：“没有希夷，我或许活不到现在，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说什么，我绝不反驳。”

    屠维心道，还是跟我家这傻姑娘问明白了，再说吧。于是也坦然地道：“谢过公主啦。”

    一直旁观，听蛮语还算明白，讲话却无法流利插言的姜先踌躇了起来。与女莹一样，屠维今天的表现令他大吃一惊。他以前只当屠维是一个普通的獠人勇士，做了蛮王的护卫，勇力过人，智慧方面却稍嫌不足——否则当以军功为封臣了。今日听他言语，再以一种谨慎的态度观察他的举止，方觉卫希夷的聪慧，非止袭自母系。

    能看出部族旧式均等的生存方式无法容存于蛮王的霸业，积极想出应对之策，主动联系蛮王，尤其能与南君达成协议的人……他能是个不知深浅，目光狭窄的人吗？从这一点上看，卫希夷的许多品质，并非母系，并非老师教导，实是父亲的血液在流动。

    姜先警惕极了，汗毛都立了起来。

    屠维却轻飘飘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以一贯和善的表情、沉稳的语气向他发出了邀请：“王还有些话，要带与唐公，可否一叙？”

    姜先：=囗=！

    “呃？”先发声的是卫希夷，“要说什么呀？”

    “问问中土的情形，商议商议荆伯。”屠维也不瞒她。

    表现的时候来了！姜先激动的一个哆嗦，大声说：“好！”

    卫希夷不干了：“商量荆国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带阿莹，不带我？”

    所以，还是要一起的。

    屠维道：“也罢，我既然来了，你又在小公主这边，难道我要相帮新后吗？你们有什么打算呢？”

    姜先可算逮着机会了，他蛮语讲得还不流利，唯一语速正常的是“你愿意嫁给我吗？”其他的都是有些慢。所以，他先用力咳嗽两声，示意自己有话要讲，才说了自己在申王那里的计划。接着，又说了自己的盘算，拿下荆国，自己留一点给老师（屠维点头赞许），送一点给申王，卫希夷也要分一份，女莹也可以分一份。将荆国分了算了！

    他说得慢，方便了各人思忖。卫希夷见了屠维，又有了全新的想法，将自己得的那一份（包括女莹新分与她的城池土地），一分为二，一部分靠北的，给风昊。靠南的那一部分，给屠维，或者说，给獠人安身。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我们拿下的土地，不给仇人！太后全家，都是我仇人！”

    屠维也有些激动：“这是当然的！”

    女莹也赞同这样的分法，城池是卫希夷打下来的，并且女莹的亲信人手才刚刚开始培养，无法将这些地方悉数掌握。这便是分封的必要性了。

    屠维道：“小公主也须给王一个保证呀，让他能够放心。”

    女莹坦诚地问：“我哥哥做了申王的车正，姐姐做了他的宠妃。不心怀故国，我何必在这洪水滔天的时刻回来？何必拼上性命，不远千里，与荆伯计较？我的心，从来都在这里，我想让这里变得更好，我也能让它变得更好。”

    屠维欣慰地道：“这样，王大约会放心。公主也要想好，必然也会有些人反对你。”

    “连我父王都有人想他死，何况于我？我不死，就行了。”

    卫希夷仗义地说：“我先弄死他们！王可真是，居然忍了……还娶了……哼！”

    屠维道：“王也艰难，当时的情形十分难办。自家的事情还算好说，王是不怕有乱子。然而荆伯又来了，乱上加乱。无论如何，太后还是蛮人。荆伯就不一样了，荆伯一来，蛮人怕要绝种了。最快的办法，就是联姻。”

    “姐姐姐夫……”

    “都安葬了！”屠维飞快地打断了女儿，“他们当时，就是结为夫妇的，这在咱们蛮人眼里，是一桩好事。乱后，便有好心人将他们收葬。三年前，我亲自将他们改葬的。”

    “大祭司葬了吗？”

    “……我没管她。”

    “那就是有人管了？谁管的？”卫希夷的眉毛飞了起来，“阿莹！有件事儿得赶紧做！新冶十二城，要加紧将新的祭仪定下来！”

    她要和原来的祭司们抢位置了！

    姜先又咳嗽了一声：“那个，我已经安排人在做了。不过近来事多，他们做得有些慢，都是原本的头人，放心。”

    “你们也在做吗？”屠维叹息一声，“王也在做，他也不放心祭司们了。可是，为了对抗荆伯，他不得不退后一步。你们能坚持，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

    将正事谈完，屠维便携女儿离开，姜先与他们父女同行。女莹留在殿里，消化着屠维带来的消息。

    出了女莹的正殿，姜先便犹豫如何开口，与父女二人各归各处——他们一定有好些话要说的。

    不想屠维又给了他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再次向他发出了邀请。

    不止姜先诧异，卫希夷也奇怪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南面的事说完了，还有北面的事。南面的事，是为王在办事，北面的事，我也很关心呀。你将土地分给这个，分给那个，自己没有留一份儿，是有别的打算吧？也没提要接你娘和阿应回来，你是还要北上吗？我当然得问问北方的事情啦。”

    姜先急忙保证：“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让姜先觉得自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打量了一下屠维的身高与肌肉，再暗暗捏捏自己的胳膊，姜先有些忧虑了。

    到了卫希夷的住处，屠维道：“我还是习惯睡榻，希夷啊，去，给我弄张竹榻来。”

    卫希夷：……“爹你想跟阿先说什么悄悄话呢？当年你跟娘就是这样，希夷啊，去看看阿应有没有淘气。就将我支使走了，你们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偷听还被从地板下面揪了出来，就是亲爹动的手！

    屠维的笑容温暖而诚实：“哦。你早去早回，还能听后半段儿。”

    “前半段儿呢？”

    姜先想说，你想知道，回来我告诉你呀。屠维道：“就是听他蛮话说得不错，问问怎么学的，我当年学蛮话的时候，可费事儿了，我们獠人说的话，跟他们可不一样……”

    “哦……”卫希夷半信半疑的，给姜先使了个眼色，不能真让亲爹睡得不舒服呀。他们一家一直睡的竹榻，这是真的。

    卫希夷一走，屠维慈祥地对姜先道：“唐公怎么想起来学蛮语的？”

    “毕竟南下，又事涉军国大事……”

    “很难吧？”

    “还……还好……”

    “怎么是还好呢？就是很难！就像我学你们雅言正音似的，王要我们都学，巧了，我心爱的女人，就是中土来的，向她请教呢，还能多相处一阵儿。就是怎么一边学，一边还要搭讪，太难！我就想啊，得装好奇的样儿，什么都问她，从小孩儿学吃饭穿衣，一样一样的，再问到怎么求婚……”

    姜先：……=囗=！娘！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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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不在乎

﻿    卫希夷在南方是住惯了竹塌，又习惯了使些坐具的。到了北方，除开最初几个月苦些，后来又渐次恢复了这样的生活习惯。是以要收拾的地方并不多。

    但是，为父亲准备舒适的安歇之处，这是第一次，卫希夷将它当成了一件大事来做。将自己住的主殿让了出来，自己搬到了附近的小殿里。毕竟曾是女孩子的住处，哪怕是只猴儿，她也有细腻的地方，原封不动就给屠维住，不太合适了。

    将搜集来的瓶瓶罐罐一骨脑儿地打进包袱里，扔到自己的房里，等有空再摆。卫希夷的收藏，一如她的童年，不讲珍贵与否、价值高低，只看顺眼不顺眼，新鲜不新鲜。荆伯的宫中，有许多荆地来的小摆件儿，样式质地花纹，总有一些与蛮地、中土、中山不相似的。卫希夷见猎心喜，瞅着好玩儿的，就都拿了来摆着。女莹近来多思，于这些上头倒不甚在意了，纵容着她爱怎么收藏怎么收藏。

    光收拾这些，就花了不少时间。卫希夷总疑心屠维与姜先的见面没有表面那么和谐，焦急地催促着：“快点快点！”她急着回去偷听呢。

    收完她的衣服摆设，再摆进适合男子的摆设。屠维没有收集的癖好，生活很简单，卫希夷苦思冥想，只好放些简牍、兵器、铠甲一类。又急匆匆地去寻裁缝，给屠维赶制新衣。后一条却是省事儿，荆伯的宫中，柔软舒适的男子衣物并不少。比着屠维的身量，又打了一大包袱来。再盯着宫役们将房间打扫完，也不去自己的房里再收拾，卫希夷撒开两条长腿跑去屠维与姜先会晤的地方。

    还是没有赶上“前半段”。

    姜先的表情很诡异，屠维却很平静：“又跑了，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儿。”

    卫希夷摸摸鼻子，不客气地问道：“你们说什么啦？”

    “不都告诉你了吗？”屠维不动如山，“就说说学话的事儿。唐公问你的，你都教了？”

    “啊，当然啦，干嘛藏着掖着呢？”

    屠维叹了口气，咕哝一句：“长傻了。”

    “嗯？爹你说什么？”

    “没什么，方才在公主面前，说了的话，你是认真的？”

    “是呀。”

    “还要北上？”屠维皱了皱眉头，难得地犹豫了起来，“还回来吗？”

    姜先也紧张地望着卫希夷，他有些吃不准，卫希夷答应了风昊，回去给风昊做些事情，北上之后，会不会再南归？还是像祁叔玉一样，虽有封地，依然住在繁华的龙首城里？

    卫希夷想了一想，有些犹豫。祁叔玉的事情，她是必得对屠维讲的，可是现在让姜先也旁听了，合适吗？有祁叔玉在北方，再将他孤零零放在北方，未免有些薄情。但是！屠维生在蛮地、长在蛮地，族人在蛮地，族人在屠维的心中十分重要，让他离开这里，在北方没有任何根基、生活习惯也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合适吗？

    这些都要与屠维深谈的。

    屠维道：“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儿，好啦，你慢慢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我在新冶会停留……唔，三天吧，够用了吗？”

    “够啦够啦。”这事儿得跟屠维商量着来，可不能自己胡乱下了决定了。将自己在南方的城池一部分赠与獠人，是因为地方是她的，她可以处置。但是屠维是父亲，是个活人，她就算再厉害、再有了身份，也要尊重屠维的决定。

    屠维不动声色地看了姜先一眼，一眼，姜先便起身说：“前半段已经说完啦，后半段你们慢慢聊吧，我也须回去想想，怎么与南君说话了。”

    当你十分得意自己能够春雨润物一般不动声色地将心爱的姑娘追求到手，做成了人生中最聪明的一件事情，却猛然被姑娘的亲爹点破，并且姑娘亲爹还不客气地说“这些都是我用过的办法”，暗示你少对他闺女耍心眼儿，你也会想快点跑路回去想办法。

    卫希夷理解地道：“你忙去吧。”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姜先连忙说：“你与伯父久未见面了，快些去陪伯父吧。”

    “哦，”卫希夷看他急匆匆地离开，回来靠在屠维身边坐了，抱着屠维的胳膊，将头搁到屠维肩上，“有点灰溜溜的，爹，你对人家做了什么啦？”

    【你也不想想他对你做了什么啦！能让他完整走出去，我脾气可好了！】

    屠维没有顺着女儿的话往下讲，而是说：“说吧。”

    “什么？”

    “从一见面，你开心之后就有心事的样子，有什么事，是不能对我说的呢？”

    “那个。”

    “嗯？”

    “爹你跟我小时候见过的，有点不太一样了哈。”卫希夷小心地试探着。

    “是啊，老了。”

    才不是说这个！“不是，小时候……也不是，就是，你现在的样子，有点像王了，不太像我以前看到的了。”

    屠维失笑：“过了七年，我闺女告诉我，她小时觉得我缺心眼儿。现在看我不是那么缺心眼儿了？是也不是？”

    卫希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松开了屠维的胳膊，整个儿趴在了屠维的肩上，仔细端详屠维线条刚毅的侧。屠维也不催她，歪歪头，好笑地与她对视。半晌，卫希夷才咕哝了一句：“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呀？”

    “……没你们苦，也没你们想的那么苦，”屠维将女儿揽了过来，慢悠悠地晃着，一如七年前那般，“以前你还小，家里的事儿，有你娘，我多插的什么嘴？外面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能知道多少？”

    “可是很奇怪，为什么爹以前不想谋一城一地，容下族人呢？我们从来不抱怨爹娘不封君，可是爹刚才说的办法，不是不能有自己城池的人呀。还有王，也不是会压抑臣下的人。为什么……”

    屠维道：“还有呢？”

    “就一句话，今天爹的样子，让我以为，您不该是久居人下，做个侍卫的。”

    “做封君可不容易，即便是王，不是也险些不好了吗？我是想保全族人，可不是想让他们繁华一时，而后寂灭。有什么，比与当时很稳妥的王在一起，更能保全他们的呢？”

    “……”卫希夷想说，这有点没出息了。

    屠维道：“他们得慢慢地来，慢慢地明白他们老一套必须改变，与我想法一样，大家才能好呀。所以我带着他们，愿意出来的人出来，不愿意出来的人，我不强求。出来看的人多了，懂得多了，大家的想法慢慢才会变。那是我的家，不能因为家人一时不理解变化，就将他们抛弃，就觉得他们是累赘，是该死。”

    “嗯……”卫希夷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到父亲的胸前蹭了蹭。

    屠维抚着她的长发：“哎，知道你爹不傻了，现在该说了吧？”

    “说、说、说什么？”

    “我开口之前，你就一脸愁样儿了，是为什么愁呢？”

    卫希夷死死抱着亲爹的腰：“那个，您知道吗……我……我哥……”

    “他遇险了？”

    “……”

    “你说了你娘，说了阿应，没提他呀。”

    “是……遇难了。”

    屠维手一顿：“我就只剩下一儿一女了吗？”

    “那个……”

    “唉，说吧，这又不是你的错，我又不是第一次失去儿女，谁也不能保证生下来的都能养活呀。”

    “那个，”卫希夷吞吞吐吐地，“爹您知道娘以前在北地的时候的事吗？”

    “说。”

    “我好像，还有一个……哥哥……”说到这里，卫希夷有点说不下去了。她还要北归，还不一定南下不南下，又有些希望屠维随自己北上。所以本来很常见的家庭关系，卫希夷说出来便不那么流利了。

    屠维的手微顿，拍拍卫希夷的脑袋：“就是为了这个？”

    “呃……”

    屠维有些高兴地说：“长大啦，知道心疼爹了。”

    “我以前也心疼你！我从来没有不讲理！”卫希夷不干了，“我什么时候给你惹过事儿啦？我都很懂事的？”

    屠维笑不可遏：“是是是，都是你懂事儿。”

    “爹真的……”

    “我见到你娘的时候，就知道她有些来历了。她比王宫里所有的妇人都生得貌美，她的行止所有我见过的妇人都更有气派，却不愿意成为王的妃妾。希夷啊，一个人即便不说话，她自己只要出现在你的面前，就已经将自己的来历都交代给你了。肤白、手嫩，便不是粗砺仆妇，貌美、识文解字、口音纯正，就更了不得了。她有来历，我知道的。必是哪家落难的贵女贵妇。”

    “……”

    “我问过她，她说是被人劫掠后逃出来的，以前的事儿不想提了，我就没再问。这样的女子，千里迢迢，自北南逃，能是什么好事？受的苦太多了，何必翻出来让她再难受一次？希夷，我从来不禁你习武，不禁你连狗都怕，知道为什么吗？”

    “凶一点，没人敢欺负？”

    “漂亮姑娘，更会受欺负呀。”

    “姐姐就很温柔的，她更招人喜欢的。”

    “她喜欢你，她小时候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不过长大了厉害不外露而已。女孩子厉害，很好很好的。你们在王后的宫廷里，却与王后并不一样，我真开心呀。”

    卫希夷爬了起来，抱着父亲的脖子：“爹～～～”她整个儿又活了起来，再没有一点愁容了，“呐，这样的，我把太后头剁了，想把大祭司鞭尸，行不行？”

    屠维：……不给阳光就能灿烂，说得就是你吧？你自己就灿烂上了！“王恐怕不会答应，不过太后死了，王很高兴，也不会追究。”

    卫希夷道：“他凭什么追究？”

    屠维反问道：“要追究了呢？”

    卫希夷松开胳膊：“正好，我给阿莹祭天加冕。”

    屠维道：“王也很不容易，对他要有礼貌。”

    “哦。”

    “原本想立新太子的，听说小公主回来了，他便不再提这件事情了。”

    “是爹劝住了吧？”

    “我不说，只要知道小公主有这样的本事，王也会重新考虑的。我说的，王都明白，白提醒一回罢了。”

    “现在想想，爹像在威胁王啊，这么厉害哦？”卫希夷瞪大眼睛，故意用夸张的崇拜表情对屠维。

    屠维终于忍不住手痒抽了她后脑勺儿，十分顺手，仿佛七年离别的光阴从未走过：“老实点！逼死了我的女儿，还要厚葬她！我也生气啊。可是当时是情势所迫，现在再反口，未免麻烦。此事，你不必多提了。”

    卫希夷道：“私下见王的时候，我必要让他知道我不开心，他这么做，可欠了我的。”

    “所以他更得偏向小公主，是不是？”

    “随便他偏向谁，反正，我偏向我自己人。”

    “行。好啦，说说你的打算吧。”屠维一点提姜先的意思也没有，女儿还没有开窍的意思，提他做什么？

    “那个，娘是从老虞王的宫里逃出来的。”

    屠维：……虞王的事情，因为容濯七年前到了蛮地，悉数讲述了一回，虞王家的各种恩怨情仇屠维也都知道。所以，女儿那个不是自己儿子的哥哥，是虞王儿子？

    屠维冷静地问：“然后呢？”

    “爹，你想留下来，还是北上？娘还没有认回哥哥，我拜了风师做老师，阿应被八哥收了做学生，还没有出师。阿莹被太子关起来的时候，我求老师带我去见她，老师让我报完仇，回去为他办些事，这几年，我们都回不到南边。可是都见了面了，我不想再分开了……”

    “把你这几年的事儿，都跟我说说。”

    “哦。”于是，卫希夷从逃亡开始，一口气讲到诛杀太后，中间讲到了黑金，还将自己的佩剑拿与屠维把玩。讲完了，也到了掌灯时分。

    屠维道：“荆伯还没捉到？”

    “嗯，不过，我看他逃不远……”

    屠维微微摇头：“就怕万一，你留在北面的女庚，我怕她有危险。”

    “这……”卫希夷要说什么，外面响起匆匆的脚步声，“阿莹来了？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

    ———————————————————————————————

    女莹的表情十分怪异，看到她，便说：“希夷，伯父，你们再想不到有什么来会来求见的。”

    卫希夷是想不出来了：“庚在这里，说不定能想到。”

    女莹点点头：“她么，倒是真能。”

    屠维慢悠悠地说：“是不是荆伯的腹心之人，来卖他了？”

    女莹惊讶地道：“伯父怎么猜出来的？”

    “我比王还小几岁呢……”私下相处，屠维开始小声抱怨，“其实，王也险些被出卖过，好在察觉得及时。就此而言，荆伯不及王多矣！”

    女莹关切地问：“我爹……”

    “自然是好好的啦。”

    “是谁？”不会忘记重要的事情，是卫希夷的一大优点。

    女莹古怪地说：“工。就是那个青阳，那个阉奴。本来是说荆伯派他来求和，与我结盟，助我对付新后。听说你也在，就说，要见你。见了你，不但告诉你怎么捉荆伯，还告诉你荆国的内-情。见不见，你说吧。”

    屠维抬起手来：“荆伯派使求和？他已经知道新治的事情了？这么快？”

    原来，荆伯毕竟不是普通人，从战场逃离便察觉出不对来，派人乔装探路，知悉了新冶十二城为人所夺。这些事，在这些城里，并不是秘密。如何使诈、怎么结盟，荆伯都知道了，很快想到了对策。工听到“卫希夷”的名字，便主动请缨，为荆伯跑这一趟。

    女莹怏怏地道：“这老狗倒不蠢。希夷，见不见那个阉奴？”

    “见！”不见怎么捅死他？！太后叛乱的帮凶，害了大家受这么多苦，不弄死他真是对不起他搞那么大的事儿。

    “如果我劈了他，你能不能多等两年？没了他，拿下荆国要多花些时日。我答应你，我一定不让荆伯好过。”

    “去吧。”女莹答道。

    工在正殿里，五花大绑，身后犹立着两个执刀的蛮族青年，其中一个卫希夷还记得，是女莹让她看的那个“护卫”。两人将锋利的长刀架在工的脖子上，工却一脸坦然，仿佛是被架了两条少女的臂膀。

    只有在看到卫希夷的时候，表情才有了微妙的变化。眼睛微微眯起，下巴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一张称得上不错的脸往一边斜了一点点。虽隔了七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卫希夷。

    “真有点像……”工撇撇嘴，脸上浮起一个轻浅又嘲弄的笑来。

    才说了四个字，只见卫希夷边跑边拔刀，直直挥地冲他砍了过来。

    工：……=囗=！这他妈是怎么一回事？！！！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预想中的谈判没有发生，一直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工脸上失去了从容。性命危急的关头，急忙喊出了一句：“奸诈狡猾，你不逊于我，何必装作快意恩仇？”

    是了，这就是他反水的原因了。他从来没有忠于过谁，心里却总有一桩事、一个人，放不下。

    见到女莹的时候，他是想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双方势力再戏弄一回，令他们都听他的主意，执行他的计划。然而女莹说漏了嘴，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女莹或许会考虑，他自称“青阳”，女莹便想起卫希夷说过的事儿来了。

    合作你个锤子！

    “用不着，我有希夷了！”女莹当时是拒绝的，“来人，拿他下去，用重刑戳开他的嘴，问出荆伯的下落！”

    工听到“希夷”也是一怔，旋即飞快地给出了另一个计划。女莹惊呆了：

    “你想干嘛？”这个阉人，在打希夷的主意吗？你都是阉人了！你想什么呢？你害了我兄嫂，又要算计希夷什么？我劈了你！

    朋友，总是相似的。唯一的差别，女莹没有卫希夷行动这么迅捷，让工多说了十几个字。

    工道：“将我说的话转达给她，她必来见我的。”

    女莹将信将疑：“你等着。”她自己跑了过去。

    工悠然地将大殿又打量了一番，大模样没变，还是荆伯在时的样子，细节上却看得出来，这里的新主人，比荆伯略柔和了一点。确实是女人住在了这里。香炉中的香料燃烧出青烟，嗅在鼻端，他分辨出这不是荆伯惯用的香料。荆伯喜欢的香料，像妖娆的妇人，而这种香料，却似娇艳的少女。

    袅袅青烟里，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姑娘。那么娇艳，那么美，看到她就像看到了阳光雨露，世间一切美好。她不喜欢阴谋，不喜欢算计，希望自己的小妹妹一辈子开心，有着简单的快乐。

    【你的身边，纤尘不染，左右都是纯洁的人，连一个小女孩都会心怀正义打抱不平，你觉得世界很美好。你曾经让我不要那么阴沉，不要将事情想得太坏，要看到希望寻找出路，不要在心里存着毒汁。如果你的妹妹变成像我一样心机阴沉的人，你还会觉得世界美好吗？】

    【现在，她终于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人，让我，想见见她。无儿无女的阉人，再没有了别的追求，我最大的乐趣，便是看着这污浊的世间，这没有你的污浊的世间，看着这些“贵人”丑态毕露。】

    工安静地等着卫希夷，想等她来与自己“计议”，如何夺取荆国。能想出诈开城门的办法，又算计人心，恶毒地使蛮人不敢反抗。怎么会还是光明的？

    光明不光明，与你何干？这是卫希夷的逻辑，爱骂不骂，骂不骂你都得死！我干嘛非得你承认我好呢？

    黑金的长刀很罕见，卫希夷一直将它保养得很好，刃口比青铜剑锋利得多。卫希夷的手很稳，稳到砍下了工的头，腔子喷出的鲜血溅了两个护卫一脸，却没有划伤护卫一丝一毫。

    将刀一收，卫希夷对随后赶来的屠维和女莹道：“你们来了？人已经杀了，我这就捉荆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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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又一个

﻿    工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滚，咕噜到了屠维的脚下。

    别人家的爹，看到闺女干净利落地砍掉了一个大活人的脑袋会是什么反应，并不好说。但是屠维看到从小挠猫揍狗欺负鹅的闺女，只说了一句：“把脸洗一洗再出门。”

    用提刀的手背蹭了一下脸，对着手背上那几绺红色不太开心地皱一皱眉头，卫希夷嘟嘟囔囔的。屠维笑着摇了摇头，催促道：“快点，脏。”

    “哦。”

    拖着带血的刀，卫希夷与女莹打了个照面儿：“荆伯派他来，本人必在不远处，我这便去找他。”

    女莹道：“小心！荆伯诡计多端，不见到工，他必要生疑，给你设下陷阱的。”

    “放心吧，”卫希夷轻快地说，“荆伯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付一个死人，真是太简单了！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荆伯”已经死了，则荆伯本人便可以隐于幕后，做着种种勾当。同样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既然他已经死了，便不会去执行疑似是他发布的命令。

    卫希夷的计划很简单，将错就将，诱捕。

    临走之前说：“这颗头，你打算怎么办？”

    女莹抽抽嘴角：“也拿去腌了，等会儿一道让叔……呃……叔父带去给我爹看。”

    卫希夷道：“那先别扔了，我还有用。”

    “什么用？哎，你先洗脸，腌了不耽误使吧？”

    “嗯。”

    “那你快去收拾一下。”哎呀哎呀，要是让你爹误会我压榨你，可就不好了。

    卫希夷没想这许多，点点头，风风火火地回到……呃，放着一地包袱的新房间里去。宫女们正在为她收拾房间，第一样是要将包袱打开。然后才是分门别类地该归哪儿归哪儿。卫希夷的藏品，众所周所地乱。宫女们纵训练有素，也懵了有一阵儿。刚找到窍门儿，正主儿提着一把滴血的剑回来了，身上脸上还有喷溅上的血迹。更可怕的是，她的表情也不友好。

    扯了块麻布擦擦剑，还剑入鞘，将被她吓得不将的宫女叫住：“都躲什么？快给我找身干净衣服来换了，打水来……”

    这一地鸡毛……

    宫女里心思活而胆子大的，先递了块帕子来：“您先擦一下儿，水这就来。我们这就腾地儿，这……”

    “行了行了，别瞎忙，先扒拉块地儿回来，今晚能躺就成了。天都黑了，明天还有事儿要早起呢。”

    “是。”

    有了吩咐就好办事儿了，房里拿屏风隔了个小隔间出来，抬来了热水，堆上了火盆。此时南方也有些冷了，飘着细雨的日子，比北方的寒冷还令人难以忍受。卫希夷飞快地洗沐换装，顶着块干头巾便往外走。宫女不得不再拦住了她：“好歹先将头发擦干了再走，着凉头疼可难受了。”

    这些女子，有蛮人也有荆伯带来的仆役，若说对占领者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也是胡说八道。若说对荆伯有什么深厚的感情，更是不可能。她拦着卫希夷，不过是有前车之鉴。荆伯少子曾因类似的事情，鞭打过内侍宫女。天下的贵人，性情有好有坏，但是对下人而言，都是不好伺候的。即便外面说的和气人，打骂个奴隶，又算什么大事？

    卫希夷又扯条干头巾盖上：“就这样了，你们收拾屋子就行了。”

    顶着两块头巾，穿过长廊，卫希夷到了女莹的正殿。工的人头已经粗粗拿石灰腌上了，姜先手下人做这件事十分熟练。用了他的人，他自然也是在的。看到卫希夷的样子，微惊之后不免好笑。

    屠维叹气了：“你就不能将头发擦干再过来吗？”

    “我急啊。”

    “……”屠维不想说话了，这闺女，见不着的时候想得要命，见着了，就特别想象起妻子来了。这个时候，如果妻子在，一定会抢先出手，揍得她老老实实的。

    卫希夷挨着他坐了：“爹不想早点看到我呀？”

    屠维转过头，用力地看了她一眼：“看过了。”

    卫希夷：……为什么娘不在眼前，埋汰我的变成了爹？

    女莹羡慕地看着这一幕，卫希夷嘟起嘴的时候，她说：“现在人都在这里了，你先擦头。”

    卫希夷道：“就是啊，这样多好，擦头也不耽误说话嘛。”

    屠维问道：“你想怎么捉到荆伯？”

    “把工的头挂出去，敲锣打鼓告诉大家，荆伯已经被我诛杀了，旗鼓铠甲车马都被缴获了。昔日心腹便想假借他的名义来谋私利，也被诛杀了。荆伯虽然是敌人，毕竟也是方伯，可不能被随便什么人拿来做梯子。”

    女莹道：“再遣人盯梢，谁个面有异色，便将他捉了来，必有荆伯有关？”

    姜先今天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一直讷讷无言，心中只记着一条，赖也要赖下去！只是不想多说话T T，此时终于找到了插嘴的地方：“不如将他的车马旗鼓也展示一下？以证荆伯已死？”

    “好呀。你们说呢？这样好不好？”

    得到了卫希夷的赞同，姜先的心情飞扬了起来，又添了一句：“还要不着痕迹地为荆伯行个方便。”

    “哎，哎呀，爹，你干嘛？”

    屠维扯过头巾，再揪过女儿，给她擦脑袋。卫希夷安静了起来，凉夜里的大殿，温暖了起来。

    女莹道：“荆伯并不愚蠢，什么样的陷阱能不被他看出来呢？”

    “荆伯常驻新冶，必有能够认出他的人，”姜先往屠维粗糙有力的大手上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那个，认得他，啊，认得他，又能与公主你说得上话的人，放出去。嗯，放出来，走动走动……”

    卫希夷将屠维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就着这个姿势转过头来：“不错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屠维心里直叹气，这个唐公，小时候病弱，长大了文弱，又有些国恨家仇，心眼儿又多了些。真不是个能让人省心的……朋友？做朋友都不省心呐！

    不过，屠维也得承认，姜先的补充的提议很正确。

    无人反对，这项任务便由女莹分派了下去。先前她指给卫希夷看的那个叫弋罗的侍卫，被分配主持这件工作，一旦认出荆伯，便要将荆伯带到女莹的面前。

    弋罗可信吗？屠维没有问出这个问题，荆伯跑了也好，没跑也罢，都没有关系。大败令荆国元气大伤，数年内不会再给蛮人构成威胁。弋罗可信，是女莹的收获，不可信，也教育两个姑娘看人要慎重。

    屠维还是夸赞了女莹几句：“王也是这样的，为王者，要有容人之量，有识人之明。公主做得很好。”

    奇异地，接话的不是面露笑容的女莹，却是……弋罗。他认真地问屠维：“则青阳为何不能为王所容？”

    弋罗生在部族头人之家，若在中土，也是一方小国的嗣子。被女莹注意到，能力也不算弱，除此之外，他给人最大的印象，便是沉默。

    此时突然发声，女莹也惊讶了：“你？”

    屠维道：“你知道工的来历？”

    弋罗点点头。

    “你这个年纪，知道这些旧事，是个有心人。”

    “青阳……在新治很有名，很聪明，有些阴沉。遭遇，令人扼腕。”

    屠维道：“你可以问问王，为什么不好好对待令他长子战死的敌人。”

    弋罗一噎。新冶建成四年，四年的时光，足以使青阳凭他的聪明才智搏得许多赞叹。人总是健忘的，总是喜欢将许多事情有选择地进行记忆。默默地行了一礼，弋罗道：“我这便去洒下人手，等荆伯落入网中。”

    屠维道：“年轻人，凡事，品评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你是蛮人。”

    “是。”弋罗郑重地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去办事了。

    【解释都没有一句的？表白都没有一句的？】女莹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毛病？”

    屠维道：“聪明人，总是会有种种奇怪的毛病的，服了你就好了。”

    “咦？”女莹想了一下，问道，“他这算服了吗？”

    “肯问，就是肯服的。”

    “哦，这么说，庚……”女莹对卫希夷挤挤眼。

    卫希夷道：“庚才没他这毛病呢，庚很聪明，自己看得明白的。”

    “噗——”女莹不客气地笑了。

    屠维道：“要快些捉住荆伯呀，我这便给王写信，在新冶多留几日，直到擒杀荆伯。也，盼着女庚可以平安。小小年纪，都不容易。”

    卫希夷道：“那，就多住些日子呗，不等荆国乱了，我也不放心去见王。爹，我要先去面见王。”

    女莹惊讶地道：“什么？”她也很想南君，很想飞奔过去呀，为什么要等？

    屠维道：“我给你的保证，不能信吗？”

    “那亲岂不显得公主不谨慎？王会怎么想呢？”

    女莹道：“我去！希夷，我想见我爹。”

    卫希夷被两人联手镇压了，有些怏怏：“还有新后呢，我得亲见了，探探路。”

    女莹道：“我说过的，不能什么事都让你冲在前头呀。冲锋陷阵，我是比不过啦，这些以后都要我自己面对的事儿，你让我练一练吧。”

    屠维含笑看着女儿，卫希夷只好点头了：“那要一起。”

    屠维故意问道：“那要谁坐镇新冶呢？”

    姜先急了，不会吧？将我丢在这里？人干事？急急举荐了当地蛮人头领里比较合作的：“公主也不能总自己看着一座城，也要养成腹心的。”

    女莹横下心来道：“叔父，新后比太后如何？”

    屠维赞许地道：“太后已死，何况新后？王岂会不警惕？你带兵回去便是了，就说，献俘。”

    “好！”

    “老啦，熬不得夜了。”屠维率先起身，别有用意地看了姜先一眼。姜先险些被看得跌倒——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但凡有女儿又不那么卑劣的父亲，看那些对自己女儿有企图的男子，都有着一种微妙的心情。若这个男子样样出色，挑不出毛病来，那酸意会轻许多。若能挑出毛病来，情况便有些微妙了。姜先便卡在这两者之间，令屠维也难得地犹豫了。

    他了解女儿，也不想轻易便决定了女儿的婚姻，对羽是这样，对希夷，也是这样。但是姜先呢？优点十分明显，大国之君，年轻有为，模样儿也好。缺同样十分明显，屠维总担心他总不久。希夷爽朗的性格，让人以为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可能将姐姐的仇记这久，还真坚持回来了，她就是个认死理的人。万一真成了，姜先死了，希夷得多难过呢？

    他不是胡思乱想，看姜先小时候那病，看他那早死的爹，看他那一家子没几个近枝的家族。

    屠维不能不忧心。

    最终，他下了个决心，还是要北上的，这事儿得跟妻子好好合计合计。在那之前，他可得看好了闺女，不能让这小子再往前迈步了。凡人难卜未来之事，就只好根据过去这事的经验，做好现在认为正确的事情了。

    并不知情的姜先：……还不自觉地提醒卫希夷：“仿佛觉得有点冷，今晚要加条被。”

    屠维：……好像，也不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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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女莹便发布了命令，将工的头悬到了城门，还体贴地在脑袋上面吊了个顶，免得被雨水淋坏了。又派了些嗓门大、吐字清楚的，敲着锣，大声地以两种语言，说明情况。

    昨天夜里，弋罗一直忙到很晚，暗中联络可信之人，每人分派了地点，只等荆伯落网。

    第一天，没有生面孔围观。

    第二天，开始有似熟非熟的面孔出现在了新冶城里，他们不是被弋罗的探子捉住的，是被围观的蛮人给揪住的。荆伯常驻新冶，他身边的人，在新冶城里也不陌生。巧不巧，便被人认了出来。

    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荆人与土著的关系也不是很好。看到了，当然要揪出来：“他是荆伯的人！”

    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啊！

    弋罗七情难动的脸上也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都不要闹！荆伯已经死了，他一个小贼，能有甚作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押他入宫审问，有何图谋，假借亡者的名义，都会给他审出来的。”

    驱散了人群，亲自将人押到了王中见女莹。

    来人弋罗也认识，他与弋罗的父亲称得上是“朋友”了。来人也认出了弋罗：“弋罗？你父亲还好吗？”

    弋罗紧紧闭上了嘴巴，不吭声。

    “青阳真的是因为……欺骗了那个小公主？小公主以为君上已死才处死了他？”

    弋罗点点头。

    “可是，君上没有死。”

    “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此事不要再提，否则，你等不到你家里来人赎你。”赎买俘虏，是常见的事情。除非像南君那样缺人的，庶人奴隶不许庶。身份高些的，想赎也可以。大不了下次再捉了来，让你家里人再付点代价。

    “君上真的活夹在，是他派我来的。”

    弋罗的呼吸乱了一拍：“有何证据？无凭无证，你只有死。”

    “我见了小公主，自然会让她相信。”

    “青阳统共对小公主说了三句话，就被砍死了。”

    “额……那她要怎么才能相信？哎？你见过君上呀。”

    弋罗面无表情地道：“你想提公主什么？又想我什么？”

    “王自有印信随身携带。”

    “好，我带你去见公主。”

    说话间，便到了大殿前。弋罗将人留在阶下，自己上去禀报。

    女莹道：“这般快？我以为以荆伯之多疑，还能再忍几天，不见工回还，必定要悄悄溜走的。”

    弋罗眼珠子转了几转，低声前情禀来，在“假借亡者名义”上加了重音，又暗示已将人群驱散。女莹会意，荆伯多疑，未必只派一人，那么，另外的人就会是传声筒。

    没别的办法了，骗吧！

    将人带了上来，女莹柳眉倒竖：“你是何人？也要来骗我吗？”

    来人施施然行了一礼，道：“并不敢，是青阳将事办得岔了，君上自有印信能自证身份。”

    女莹拍案而起：“你还敢说！之前那个工，便假借荆伯的名义，游说于我！你与他都曾是荆伯所部，昔日你们的同僚都成了阶下囚，常人躲且不及，你偏在此时入城，必有所图！荆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的战车上被擒获的！”

    “是公主兵势骇人，敝国国君畏于公主兵威，不得不微服而逃，”先小捧女莹一下，“留下旗鼓战车，是为了装得像些，其实真人已经逃脱。说来，这新冶城还是君上所建，宫中城中，认得他的人可不少，这如何骗得了？”

    “真的是荆伯？他露面吗？”女莹将信将疑地问。

    “青阳带来的提议，公主的答复呢？”

    “你也做不了荆伯的主，我要见荆伯。”

    “如今强弱易位，公主这般要求，不太好吧？”

    “那你就去死！”女莹将蛮横公主的样子挥洒得入木三分。

    弋罗上前一步，对女莹道：“他的意思，请公主给个许诺。”

    “我说了，荆伯就会信？别说让我发誓，什么强弱易位，那就别拿自己太当回事儿！”

    这位是不讲理呀……

    来人苦笑：“还请公主给个话儿。”

    “我要见他，我不杀他。别的，没有了。”开玩笑，我不杀，就不会有别人杀了吗？姜先肯定在等着呢。

    来人道：“外臣这便去回禀我君，还请……不要跟踪。”

    “跟你干什么？”

    然而，确实跟踪了。

    比起中土士卒，荆人穿山越岭的本事要强些，蛮人里许多人比荆人又强些，然而，做这等事最熟练的，是獠人。

    是以当荆伯听了来人讲了来龙去脉，正在气愤的时候，便被屠维领人摸过来一锅端了。

    ————————————————————————————————

    工被杀了，荆伯也是一怔，他与工的想法是一致的。他自己就是个趁火打劫的人，太明白会干这种事的人会安什么样的心了。他与工也作过短暂的商讨，皆认为此计再无不妥。女莹听到之后，即便怀疑，也会考虑合作的可能。

    可是，为什么工会被杀？

    荆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终于明白了，因为他的临阵脱逃的聪明计。两个不认得他的蛮子，将他认错了！可姜先应该认得他呀！一定是这样！姜先这个小狐狸，他是故意的！好让自己死得无声无息。

    姜先不知不觉地背了一口黑锅，自己却还不知道。

    荆伯恶狠狠地道：“待我归国，必要姜先来得回不得！有娘养没爹教的小畜牲！我早该让他死在这里了！”

    “还是请您先死吧。”屠维直扑了过来，将人擒下。

    荆伯愕然，回顾向他汇报的臣下：“你被人跟踪了？还是出卖我？”

    屠维一巴掌抽在他的后脑勺上：“是你自己蠢，走吧，公主在等你。”看完了好上路，真正去死。

    荆伯并没有被押回新冶城，正像弋罗说过的，新治城不少人都认得他的脸。战争之后，将敌首诛杀，可以原谅，杀了一次再杀一次，就好说不好听了。为免再生事端，女莹与卫希夷、姜先，三人到了郊外，立起一顶帐篷，将荆伯押入内而处决。

    荆伯到得此时，也不理会两个姑娘，只骂姜先：“姜先！你不得好死！”

    姜先：……我招谁惹谁啦？是你先要害我！我报仇又怎么了？！

    能回答他的人，脑袋已经掉在了地上，世上的未解之谜，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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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新王后

﻿    莫名其妙被诅咒，诅咒他的人却已经死了，姜先摸不着头脑，还是很委屈地问屠维：“伯父，他那是什么意思呀？”

    小模样儿可怜兮兮的，弄得屠维不好意思告诉他：是他误会了，以为是你的主意。其实不是，是我闺女干的。不须审问，屠维便知道荆伯的心里，对蛮人总有若有若无的歧视，相较起来，姜先看起来文弱，在荆伯心中却是同类。两人又有些宿怨，则将事情推到姜先的头上，是很好猜的。

    咳嗽一声，屠维道：“我也不知道了。”他一脸忠诚正气的样子，姜先又有些畏他，实在是看不出来他撒了谎。

    卫希夷却是天生胆大的：“他活着，且要被我们弄死，死了，又能有何作为？不用怕他！他有胆子，让他来找我好了！”

    姜先：……不不不，你听我说，我不是害怕，真的！

    此时，屠维便有心不再谈论此事了：“荆伯既已伏诛，正面该当如何？你们还需要多久才能随我去见王？”

    女莹低声道：“我想将荆伯二子与他们的一些心腹悄悄放归荆国，让他们以为是自己逃出去的。伯父搜搜荆伯身上，既说他有印信之物表明身份，便可取来一用。”

    “要怎么用？”

    女莹四下张望，见周围皆是可信之人，方道：“我想，当初希夷夺城用的老办法。仿荆伯的命令，传位于幼子。”

    屠维道：“荆太子做了多年太子，根深蒂固恐难撼动。”

    姜先摸摸鼻子，试图挽救自己的形象：“理由，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就可以了。荆伯之败，因大军乏食，大军乏食，是太子之责。”说完，又有些惴惴，会不会给屠维留下不好的印象？之前那个追求姑娘的手段被戳穿，就……咳咳，显得自己居心不良。现在会不会被认为自己心地阴暗？

    这一回，屠维可没管他的这点小心思，反而比较赞同：“这样能好些。他们闹起来，你们留在北面的人也好过些。”

    心动不如行动，女莹道：“回城吧！荆伯的尸身也有了，让他们带回去！唔……”

    她最近又发掘出了一个新的爱好，即喜欢安排一些小计策。譬如这一次，她便召来弋罗，示意他：“派两个人，去议论荆伯发丧之事。”然后安排守卫们去看热闹，放松对战俘的看管，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这也是她小时候便养成的习惯，自幼被拘在宫中，虽有南君纵容，却因年幼，多是许后看管。许后对女儿们的管束极严，她的许多事情，都是模仿卫希夷。此番南下，见卫希夷一路游刃有余，她便也学了起来，渐渐有些上瘾。

    女莹本是个聪明姑娘，一旦摸着门路，做起事情来也是似模似样。弋罗话虽不多，执行起命令却很精明强干。为荆伯安葬，搞得比较盛大，城里不少人都去围观。女莹趁机发布了命令：“首恶已诛，自此之后，凡居于此地者，吾一视同仁。”不许蛮人与留在本地的荆人互相欺辱。

    该清洗的荆人已被清洗完毕，女莹治国也就承袭了南君的思路——人少，先抓住人来，再说！

    此令一出，颇得了一些赞誉。

    一片赞誉声中，满身狼狈的荆国公子们恶狠狠地回望：“我们一定会回来的！走！回去与那个混账算账去！”

    一语未毕，听到沙沙的脚步声，一群人如惊弓之鸟，眼里放着惊惧而凶狠的光芒，望向来路，预备人一露头便扑将过去，将发现他们行踪之人灭口。来人却是他们面善之人，昔日在荆伯身边的侍者，见到他们便痛哭失声：“带我走！可算等到你们了！”

    哭喊的话听起来虽有几分真诚，小心却没有过头的。一群人一拥而上，将其扭到角落里：“你怎么逃得出来的？”

    “蛮女住在宫中，也要人侍候，我等便留了下来。一心想等着机会，救您出来。今日他们都围观送葬去了，我得了机会，不想您已经逃了，万幸万幸，请带我走。”

    “你？”

    来人自怀中掏出一片帛来，帛的形状并不规整，似是从衣摆上撕下来的。荆伯幼子眼尖：“是爹的衣裳。”

    “是，”来人哽咽地道，“君上为她们所擒杀，一应随身之物皆落到她们手里了。这是小人冒死偷出来的，请您看。”

    荆伯住了四年的王宫，去决战时走得并不仓促，从从容容，留下了许多文牍书简，自然也有他的笔迹了。虽不朝天邑，天邑的一些流行的方便物事，几年间也流到了荆伯的手上。以笔墨书写，自然也在其中。

    卫希夷扒拉出来了一堆留有荆伯笔迹的手令，仿着他的笔势，伪造了一份文书。撕的是荆伯的旧衣，印的是荆伯的印鉴。女莹将帛书与印鉴一起，交给已投诚者带了出来。

    原本就瞧太子不服气，随着战功的积累起过取而代之之心，大败之后再见此帛书，一腔的担忧、紧张，统统化作了愤火，找到了人生的目标：“原来是他！回去！先诛此逆子！再来迎父亲遗骸安葬！”

    确定了人生的目标，原本狼狈的人们重新焕发出了容光。女莹释放战俘之前仔细考查过他们，除开荆伯二子，尚有他们的僚佐数人，否则只此二人，能够活着回到荆国去见荆太子，还是两说呢。

    给他们配上两个忠于荆伯的武将，两个有些头脑的文臣——不能太聪明，不可太正直。太聪明，或许会怀疑这帛书出现得太巧。太正直，不会相信荆太子谋害父亲，反倒会劝和兄弟，共同对外。

    要有些私心，对荆伯有些感情，对荆太子略有不满，同时又有上进之心的赌徒。未有此事之前，便该是主张更换继承人，并且想从中渔利之辈。

    只有这样，才闹得起来。

    眼下，万事俱备，只等他们回去闹起来了。为了让他们顺利回到荆国，女莹也是操碎了心，不止准备了帛书，还准备了一应路上所需之物，皆令暗桩给他们带去，务必使他们安全回到荆国，重新拉起人马，与荆太子同室操戈。

    与此同时，卫希夷与姜先也再次派出信使，穿过荆国的山林，与任续、庚通了消息。信使往返尚需一月光景，尽管屠维希望她们能够早些南下，卫希夷还是坚持等到消息再回去。

    屠维道：“你们回去得越早，他们越不知道如何拿你们是好，你们越能抢得先机。”

    卫希夷道：“若是现在还想不到，给他们三十天，他们也想不到，再给他们三十个脑子还差不多。”

    屠维道：“等得太久，易生变故。”

    卫希夷道：“让他们准备好了，咱们在这里，也有要准备的事情呢。我也不只是为了北面二城的。”

    “那是为了什么呢？”

    “祭祀之仪，旧俗流毒甚广，能掰多少，我得给它掰回来多少！”废除祭司，是不太可能了，但是，可以限制。趁此机会，清洗一次祭司，将这些祭祀的传承断了，再有祭司想恢复昔日的荣光，没有了祭礼、没有了传承，也翻不出浪花来。卫希夷更希望借鉴在中山的做法，树立石碑，庶人明礼仪，不至于因为无知和畏惧，而被某些人、某些不比他们高尚的人所左右。

    屠维沉默了一阵：“我再给王去信，公主也再给王写信解释一回。你们可要记住了，你们也是很想见王的，但是想要给王送一份大礼，所以才耽搁的。”

    两个姑娘一齐答应了。

    一直等到了一个月后，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南方的雨水渐渐少了些。比起夏秋好了不少，比起风调雨顺的年景，却依旧湿冷。北方带来的回信简明扼要，庚多用暗语书就，为了是防止路上被截获。

    信中，庚言道她的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药也在经常吃。荆国不必担心，从边军的士气来看，荆国气势已衰。另外，中土似乎有了一点点小麻烦，据运送补给的人讲，申王想要治水修河，但是在统一分配方面，出了些问题。

    接着，新冶等城开始出现了南逃的荆人。原来，一个月的功夫，荆伯诸子已经有了火拼的苗头。处在风暴中心的人，或是有远见之人，或南逃或北上，已有了先兆。

    卫希夷这才放心地与女莹往南去，照她的意思，姜先不要再南行了，南下对姜先来说挺危险的，再病了，她可真没地儿再找人面蛛给姜先配药了。对此，姜先据理力争：“我上回是年纪小，又水土不服，打从荆国开始就不舒服了，你看我现在可有病着？”

    “况且，南君知悉我来，不与他见上一面，恐有会呀。”

    卫希夷直白地道：“这个……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我怕你跟不上，逃不出来。”

    姜先：……

    屠维开始同情姜先了，总是被心仪的姑娘当成比蛋壳还脆弱，搁谁都很受挫。

    姜先却是越挫越勇，据理力争：“我与你们来历不同，在这里是客人，有些话你们说不得，我说得，不是吗？你与公主，都不想同南君起冲突吧？你们需要说客。”

    屠维瞧不下去地道：“这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身体很好！真的！”姜先举举胳膊，“身体不好的，已经留在北面了，不是吗？”

    争执了许久，见姜先心意已决，卫希夷只得不太放心地道：“那，你要不舒服了，可一定要说出来呀。”

    “我会的。”

    屠维并不相信姜先的保证，又有些怪异的感觉。卫希夷不是一个喜欢强迫别人认同自己的人，合则聚、不合则散，爱听不听，不听你吃亏了活该。与我有关，不听了会害我，你不听，我就动手让你听。

    这些全然没有，她居然用“劝”的，难道这小子的份量没那么轻么？

    屠维心里划了个着重号！

    ————————————————————————————————

    一旦决定启程，动作便快了起来。南方的冬天湿冷难忍，对于占据了新冶等城池，拥有了荆伯屯聚的种种物资的人来讲，这个冬天过得就舒服得多，行路也不以为苦了。

    从新冶到南君如今的新王城，距离比卫希夷生活了七年的王城略近些。走不数日，新城便在望了。新城的选址与旧王城略有相似，也是在山水之间，规模看起来与旧王城相仿，其宏伟壮丽又颇有不如了。

    国力强盛上升之时的城池，与动乱分裂中建立的新城，自有不同之处。

    卫希夷的人马，留与庚一部分，剩下的她一古脑儿都带了来。女莹的兵马，自入蛮地就多了起来，原有的，投奔的，拿下十二城之后收束的，一部守城，自带了一千兵马。姜先又是另一种安排，他留了与任续一部分兵马，自携的兵马分作两部分，一部驻守在与新冶相近的小城内，一部分随他前行。

    三部人马，总数也有两千余人，浩浩荡荡一大队，踩过荆人与蛮人交战的旷野，来到了新王城之下。

    南君十分重视女儿的回归，昔日幼女，今日长成了坚毅的少女。交到值得依赖的朋友，收束了足够庞大的军队，并且攻城掠地。南君欣慰已极，亲自率众出城迎接。

    这般表现，看在有心人眼中，又有了不同的含义。决战之前，南君已有意大胜之后立幼子为新太子，以立嗣统。大战之后，便绝口不提此事了。新冶的信使来了，屠维被派了出去，屠维的信函来了，一件接着一件，拖了月余。新王城内，小公主归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新后一系坐不住了，以太后的眼光，看出王子喜胜于太子庆，则为王子喜所择之妻，必是她心中极适合做王后的人。至少，在南君看来，比许后又好一些。若是别个女儿，阿满必倒履相迎。自己儿子幼小，南君渐老，若南君不巧近年死了，这片重夺回来的家业，怕要守不住了。有一个能干的姐姐，无论谁为王，对大家都好。

    唯有许后嫡系的子女不可！

    那是有血海深仇的。

    阿满自幼便见过姑母阿朵夫人与许后的恩怨，见识过女莹等人对阿朵的恶意。让她现在相信手握重兵，掌有许多城池的女莹，借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阿满差心腹回了一趟娘家，示意他们多多打探女莹的消息，尤其是……许后为什么没回来？女媤与太子庆呢？若是太子庆回归，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阿满心中若有所感，或许这母子三人才是她能扳回一城的关键。

    比起在蛮地造势了二十余年，带来了许多北地文章器物百工技艺的许后，阿满的出身并不很好。这个不好，指的是，太后与大祭司所作所为，令王城毁于一旦，令南君险些身败名裂。一个是助南君成事的王后，一个是背叛者家族的女子，阿满心中很是惶惑。

    一个月的时候，确如屠维所言，可以做许多准备。此事便不得不提一提荆伯，他于阵前骂阵，大揭其短，将女莹母亲与兄姐诸事宣扬出去。荆兵被击散，有不辨方向逃逸迷路者，因服色不同，口音有异，于郊外被擒，一经审讯，许后之事便也传扬了开来。

    阿满心中略定。

    与娘家定计，大家都没干好事儿，就不要彼此以为高对方一头了，老老实实坐下来商议吧。阿满的意思，可以让女莹安安全全地过来，经过南君的考察。若南君认为她比自己的儿子更适合继位，阿满不作反对，自己的家族也不要反对。作为交换，她希望女莹可以自己的兄弟或者侄子成婚。

    这样对大家都好。

    在许后到来之前，南君浑镜的家族与阿满的家族原就是世为婚姻的，如今不过是重修旧好。国家因两族的结合而发迹，南君借此一统，其次才有许后上位，才有对外扩张。分裂之后，想要恢复元气，这样是最好的。

    阿满的主意很不错，娘家人也不得不屈服——女莹可是带兵来的，只身逃亡，母亲与兄姐都不支持的姑娘，拥军而来，袭了荆伯后路，据言荆伯也为她擒杀，便不是他们能够再硬反对的了。太后的侄子里，阿满的父亲最是识时务的一个人。

    阿满愿意放下这仇恨，女莹呢？如何能让她也正视这个问题？她会不会因为南君的重视，而目空一切？阿满认为，南君会压下她不该有的念头，教导她看清现实。如果女莹真有为王之相，也该明白现在的处境。大家原是敌人，现在……为了生活。相亲相爱，大约是不可能了的，相安无事就好。

    阿满的父亲西奚道：“那便打掉她的嚣张，让她将眼睛放到地上来，不要总往天上看。”

    “不可强压，”阿满急忙劝道，“她小时候咱们都见过的，不是个听话的孩子，你越压，她越不肯听了。”

    “那我跪她？”

    这当然是不行的。阿满道：“可有能说会道的人，派去与她好好讲？让她明白，记着仇恨，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我也会与王讲明白的，我们可以放弃王位，她必须放弃仇恨。这要在祖先神明面前赌大誓，讲明白的！”

    西奚道：“我去找这样的人。还有屠维，他近来与我们不合，若他对小公主讲了什么不好的，我怕他会坏事。”

    “他对王倒是忠心，毕竟只是个护卫，眼界不够，为王者，什么福都能享得，什么气都要咽得。不能让他带歪了公主。”西奚不提屠维还罢，提到屠维，阿满便想起与屠维结怨的始末来了。因为王子喜，因为羽。而阿满自己，本该是嫁与王子喜，而不是南君。

    若王子喜是个废物，倒还罢了，偏偏是个有为青年，有求生的能力，有赴死的慷慨。嫁与南君不算委屈，可南君，毕竟老了。一旦想起旧事，阿满也失去了平素的从容。

    西奚见女儿发怔，问道：“他见公主有一个多月了，他的女儿伴随公主多年，又随公主而来。咱们是不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先声夺人？先将他们的气焰压下去？这可不是咱们一方能办得成的事儿，对不对？总得让公主肯听你说话吧？公主见你，扭头便走，你有千般计较，都是没有用的。想想王，是怎么肯重新接纳我们的？可不只是我们求和吧？”

    阿满也犹豫了。西奚说的，确实如此，对待一般有敌意的人，可以化解，对待周围全是对你有敌意的人，就要换个方法了。抚了抚鬓发，阿满道：“先试探一下吧，不要做得过份。也要看看屠维父女是什么样子，不能让他们因为私怨，坏了王的大事，再同室操戈了。”

    这一厢，阿满父女俩准备好了和解，却漏算了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卫希夷，她天生就不是个肯吃这一套的人。

    离王城不远，她便换上了孝衣。这孝衣还很别致，上半身上正经孝衣的样式，下半身却是鲜艳的彩裙，腰着一根白色的腰带。她的随扈也与她一道，换上了不轮不类的装修，白腰带，腰上捡一根下垂的红绳。

    她来祭奠姐姐姐夫来了！彩裙与红绳，却又是蛮人传统的参加婚礼的装束了。

    白茫茫一片，想忽略都难。南君苦笑着摇头：“是她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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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杀杀杀

﻿    卫希夷的脾气是什么，问一百个人，或许会有一百个不同的答案，但是南君无疑会是这些答案里最接近真相的那一拨。毫无疑问，南君的心里，更向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然而卫希夷的出现，却让他有了别样的期待。她的到来，会给新王城带来什么样的机遇？

    女莹坚持回来了，则与他对女儿的预期没有偏差，观察一下就可以继续培养了。卫希夷脾气没变，份量却发生了变化。那样的脾气，配上这样的份量，令南君将心中的计划，调了又调。

    来人还差一箭之地的时候，南君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变成了一个欣赏的老父亲和朋友家的亲切长辈。先上来的却是屠维，虽有不断的呈报，作为使者，屠维还是需要第一个过来，向南君复命的。

    屠维见过南君，还坚持着行昔日的礼节。南君低下头来，与他相拥拍肩拍背：“可算回来啦。”

    “幸不辱命，必有惊喜。”

    南君笑道：“自你去后，我就很期待了。怎么样，心情如何？”

    “王的心情，与我一样吗？”

    “两个老货，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南君撇撇嘴，打趣着，“哎，两个丫头，脾气还是没变。”

    “还是会闹腾的。”

    “闹腾的场面比小时候大多啦，不错不错，人要长大了，还是只会和小时候一样爬墙上树，这些年的饭就白吃啦。”

    屠维认真地说：“希夷小时候，也钻狗洞。”

    南君大笑，纵使击退荆伯，也没能让他笑得这么开心。身后围观了这君臣二人相见的人，面面相觑，有忧有喜，也有不平者。无论他们的心意如何，都阻止不了女莹与卫希夷并辔而来。

    女莹生在蛮地，许后竭力要她维持自己的“体统”，她却与南君颇为类似，于细节上并不讲究。什么正式的场合，卫希夷在她身后两步呀，什么说话的时候不能抢话啦，她都当是耳边风。此番同甘共苦，共创大业，她心里待卫希夷愈发亲近起来。

    落在西奚等人眼里，便是另外一番计较了。女莹是他们要和解的对象，这位公主需要试探接触敲打，但是不能直接得罪。卫希夷就不同了，她是屠维的女儿，屠维，确实是南君的亲信心腹，但是地位又没有那么显赫。卫希夷也是女莹的亲信，是个身份不错，敲打她也能够起到试探女莹的作用，同时又不会将女莹得罪得太死的人。

    同时，她这一身打扮，太刺激人了！

    【我们想求和，你却想翻旧账？！是不是要杀了我们才甘心呐？王且不计较旧事，我们为王刀山血海拼出来，如今荆伯被逐，你们便回来享福？你傲气的什么？】

    卫希夷的模样儿，放到哪里都是顶尖儿的，若不是这一身打扮，也不会被挑中开刀。

    卫希夷的刀，是那么好开的么？

    走得近了，卫希夷瞄了一眼南君与屠维之间的亲密戏码，对女莹道：“看王身后带的人。”

    即便是七年之前，蛮地君臣的妆束，除了许后附近，也皆是极有蛮地特色的。然而这一次不一样！许多场合，本是没有祭司参与的，大祭司也不行。现在，非止大部分的臣僚穿上了原汁原味儿的蛮人衣饰，南君改良之后的服制反而没几个人穿，而衣祭司之服的人却多了起来。

    这可就不对了。

    小时候只是隐约觉得，祭司没有那么重要，虽然比起龙首城，南君的祭司身份相对要高一些。长大了便品出个中滋味——南君不乐意让祭司来分他的权。可是现在呢？祭司们公然出现了，并且排位颇为靠前。

    女莹低声道：“那个祭司，跟阿满长得是不是有点像？”

    阿满是新后，也出来相迎。一则是确有心和解，二则也想早些亲眼看到女莹，看她的变化，最后，也是让南君放心。

    穿大祭司之服的却是个年约三十许的男子，这便是西奚寻到的合适的发难之人了。若是木讷少言，又或者性情懦弱，是无法在大祭司的位置上为部族争取更大的利益的。原本，大祭司若选女子，更为合适一些。然而先前大祭司被王子喜所杀，给了他们一个教训——大祭司，还是能打一些的好，至少能保命。

    什么样才算“能打”？才算在卫希夷面前“能打”呢？

    走近了，待女莹与卫希夷朝南君行过了礼，女莹又介绍了姜先，南君招呼完了姜先。大祭司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早了，不等女莹、姜先打完了招呼，是显得敌意明显。再晚，就错过了机会。

    待姜先也与南君见过礼，两人都虚伪地寒暄了一阵儿。大祭司才发难，说的是：“咄！臣下之女，怎可与公主并肩？还不退下？要被捉拿问罪才肯守规矩吗？”

    【傻缺。】女莹鄙视极了，设想过他们会发难，没想过他们会用这种愚蠢的借口！她对大祭司的敌意也是满满！

    飞快地拧过脸去，眉毛竖了起来，女莹开口便是斥责：“你是何人？敢在王的面前插嘴？”

    女莹的话快，卫希夷的手更快。“锵”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划过，血溅三步，卫希夷大吼一声：“陷阱！害死我姐姐姐夫的人又要来害我啦！”

    继而目露凶光，对屠维道：“爹！你到我身后来！”又说女莹，“阿莹！快带王走！”

    =囗=！

    所有人都惊呆了！

    “能打”的大祭司，自左肩至右肋，被成了两半。大祭司，果然是需要“能打”，会保命的。

    卫希夷还不停手，单拣着祭司衣，地位高者砍刺。她暴起发难，下手又快又狠，一照面，大祭司只说了三个问号，便被削成两半儿，实是对方从未料到的，惊讶的情绪令许多人未能马上反击。待回过神儿来，她已经斩杀了一地的祭司了，也“不小心”顺手砍了些服色鲜明华丽的头人。

    换了荆伯来，或许还不能认得这般准，只斩某一部族之贵人。卫希夷可不一样，她是在这里长大的，不同部族之间，在外人眼里一样的服色，在自己人眼里细节上还是有差别的。

    她回来的就是要让仇人将血流干！如今看情势，诛杀掉数百人的家族、几万人的部族，是不可能的，那便要削弱他们的力量，让他们少作夭！让他们的决策者血债血偿。太后与其侄已伏诛，原本合谋之人，也不能不付出一丁点儿代价，就摇身一变，依旧富贵得享，作威作福！

    凭什么？这蓝天白云绿树鲜花是你们的？我的姐姐姐夫却永远也看不到了？去死吧！

    要顾忌南君的面子，她没打算上来就动手的，大祭司恰给了她最好的借口。

    数合之后，渐有回过神来的人拨刀抽箭相抗。卫希夷两眼冒光，大声喝道：“骗子！又来这一套！等人打下了江山，再去杀了王谋算王位！人呢？给我打！”

    不好意思，我也是带着兵来的！

    南君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做了许久的王，卫希夷杀的什么人，会有什么后果，他看得清清楚楚。扫一眼女儿，见她也有些跃跃欲试，手上紧了紧，将女莹拽住了：“我看你武艺不如希夷。”

    “是，可不能让她一个人担着。爹……”

    那一厢，阿满惊怒之后，抓住了重点，踏上来对王道：“王，大祭司并没有恶意，您快阻止她呀！”好好的事儿，怎么会演变成了这个样子？“又来这一套”五个字，太过诛心！

    南君道：“你带好孩子。”行了，也杀得差不多了，再杀，屠维父女或许会很开心，南君就要遇到一些麻烦了。毕竟，蛮人的人口不多，七年战乱水灾，还减了不少。

    南君扬声道：“将他们分开！希夷！且听我一言！”

    ————————————————————————————————

    作为一个曾经拥有广阔疆域的国王，南君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很不满意！他固然不愿意照搬中土的一切，成为许后心目中的牌位，也绝对不愿意让部族头人与祭司们辖制了去！荆伯南侵的时候太不巧了，非止新后的家族需要与他合解，他也需要与所有部族和解，拧成一股绳儿，先将荆伯踢出去再说。

    现在荆伯被踢出去了，南君的压抑感再次抬起头来。新的王城里，他旧年亲自参与制定的许多制度都被人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旧式部族重新取得了权威。南君并不想抛弃自己所出身的蛮人，他想带着蛮人一同兴旺发达。既然自己能力最强，最力最多，别人必须听他的号令。然而别人与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老了……

    南君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年龄的问题，还是在思考继承人的时候。年长诸子反叛父亲，还用了最蠢的办法，断无再留存之理。除去他们之后，南君才蓦然发现，他的身边，没有成年的子女了！初时只是觉得，年幼的儿女固然可爱，却恨不得他们一昔之间成长。渐渐发现……我的儿女不应该是这么幼小的，为什么？

    原来，我已经老了。

    屠维的话更是提醒了他——衰老如同能力与智慧，都是上天的恩赐，不能拒绝。

    不得已，南君只能选择暂时妥协。

    可是，他女儿回来了！长大成人的女儿回来了！不远千里，能御大军！南君的开心，实非卫希夷与姜先等担心他已与新后家族和解之人所能体悟。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做一个昏聩的老王，任由妻女博弈。太晚了女莹必须成长得再快一点！

    他的儿子与儿媳可以牺牲性命，他又何惜这一点点的名声？只要，换回来的值，就够了！从另一方面而言，二人的担忧又不是全无根据的。

    南君是一个合格的王，有眼光有格局也有气度，同时，必然有着冷酷。只有女莹符合他的期望，才能得到他最大的那一份关爱。南君在思考女儿前路的时候，也在考量着国内的形势，新后家族必须再次削弱，这样才能保证女莹的路走得更顺畅。同时，卫希夷的能力，可用不可用，南君也在做着考虑。

    看看杀得差不多了，南君终于站了出来打回场，喝止双方。

    卫希夷心底深处希望火拼，将这些仇人全杀光了才解气。然而，她有许多办法解决无数难题，却无法做到“数年之内，将人口填齐”。不能杀太多人，就只好将事态进行控制。事后，她可以离开，女莹还要在这里经营。她也未尝没有一丝日后还要回到这里的想法，这里，毕竟是她生长的地方。谁也不乐意看到这里萧条，只为一时痛快。

    南君竭力劝说之下，杀红眼了的双方才各自收回兵器，地上已被鲜血染红了。阿满看着己方亲族死伤遍地，对方毫发无伤犹自冷笑，不由悲从中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西奚的脑袋，是卫希夷放水没有砍的，她觉得能安排这个局面西奚挺蠢的，给对方留个愚蠢的头儿，是个不错的主意。西奚不若卫希夷认为的那样蠢，否则也不会很快倒戈南君，重又变成了南君的岳父。此时西奚惊魂未定，也抓住了重点——南君。

    受惊之下，西奚顺着女儿的话道：“王，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此屠戮？”

    斗嘴，卫希夷从不输人：“屠戮？你们七年前做的，才叫屠戮！王，你不要被他们骗了。北方的长虫，到了冬天便盘成一团躲在地中洞窟里，看似无害，像死了一般。一旦人觉得它可怜，将它带到温暖的屋子里，便要将毒牙扎进人的脚踝。因为冬天冷，长虫怕冷！已经被咬过一次了，还要等着挨第二回吗？我们家里，都要被害死的人！王，太可怕了……那一年，我八岁……”

    【你的嘴，比蛇的毒牙还要毒！】阿满心中愤愤，克制着不要去质问她，反而哽咽地对南君道：“王已宥赦了他们，他们却身死……”

    姜先清清嗓子，对南君道：“父女相见，原是喜事，该举国同庆。何必再生事端？如今令庶人围观，有损威信。何如进城再谈？”

    南君顺势便要答应，不想西奚与卫希夷都不同意！

    卫希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阿先你说什么呀？进了城，还能出得来吗？当年我们付出多大代价才逃出来的，你是不知道的，他们做一次祭祀，就想要了所有人的命。”

    西奚也不乐意：“杀了人，还要若无其事地到城中做客吗？我们为逐荆伯、为王复国，难道就是为了这样吗？你们做下了这样的事，还怕人看吗？”

    “荆伯？”卫希夷眨眨眼睛，“他死了呀。哦，害王失国的人，也死了。”

    对着身后无聊地招招手，动作有点像猴子，后面闪出一行双手举着匣子的士卒来。卫希夷挨个儿揪过匣子往地上扔：“喏，你说他吗？荆伯，这个是工，哦，现在有些人叫他青阳，呐，胡奇……”依次点了过去，最后将太后的人头没有扔在地上，看在南君的面子上，将脑袋郑重地交到了南君的手上。

    整个过程，她的右手依然持剑，将左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卫希夷平静地问道：“还有什么吗？”

    很好……

    西奚等人，以往以自己之势、对南君所立之功，颇有些自傲，连先前与太后合谋过南君的事情，自己也渐渐忘却了。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没什么大不的了，南君自己都不计较了。到了他们这个份儿上，做事就不能拘于成法，对吧？

    现在来了一个要计较的人，比功劳，不大好比，比势力……刚被人砍成烂瓜菜。在所倚恃之事上，被人击败，其滋味可想而知。

    南君心中，百感交集，看到太后的头颅他没有后悔，端详了一回，伸手指了几指，问卫希夷：“这几个，刀痕是一样的，是一个人做的吗？我能见一见这个人吗？”

    女莹浮出一丝浅笑，正经地说：“不就在您眼前的吗？就是希夷呀。”

    南君深深地将两个姑娘看了一回，对屠维道：“她们真是都长大啦。”

    此时，一番变故，已招了不少人来围观。蛮人性好热闹，又才逢大捷，听说故事很多的小公主回来了，哪里还忍得住。本来打算在城里围观的，久候不至，便有胆大的、年轻的，成群结队涌出城来围观了。前半截父女相见的场面是没见到，后半截打得热闹全看在了眼里。

    双方互相放话，自然也全听到的。年轻些的、不在旧王城住过的，对许多事情知道得不清楚，然而，有些事情，有一个知道的人，就够了。卫希夷的打扮也很显眼，长相更是显眼。于是有人问：“奇怪，那个漂亮的姑娘是哪家的？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为什么穿成这样？这年月，还有用穿成这样的吗？”

    不须过多的描述，人们便都知道“漂亮的姑娘”指的是谁，蛮人的习惯，大家都是懂得的。而有南君在的地方，对人口颇为重视，也极少会发生青年男女彼此有情却不能成婚，不得不殉情的事情。

    当下，有知道的老人便叹气：“哎，那是屠维的闺女，没想到长这么大啦。她小时候就喜欢在王城到处跑，长大了倒比小时候懂事多了。”

    “怎么说？”

    于是，老人便将这小时候是活猴，长大了居然硬气起来为姐姐报仇的奇葩故事讲了出来。蛮人崇尚热血，一身武艺就能征服很多人，何况师出有名？怀念南君旧日风光的人，心底对太后系的不满因为再次联姻而被压下，并不代表他们看到解气的事情不会浇点火油。

    姜先的蛮语讲得不好，听力还能跟得上，等他们讲完了，才似笑非笑地看了西奚一眼，心道：给你脸不要脸！让你躲着是为你好！

    再次对南君道：“外面风大，还是进城吧。”

    屠维也对卫希夷道：“不会有事的。”

    南君更是大方：“怎么？你从小就是个胆大的小家伙呀，怎么现在胆子反而小了？”

    “听说，被蛇咬过的人，再看到绳子都会警惕，”卫希夷道，“不是胆小，是聪明，聪明！被咬过一回，下回还凑上去，是傻！”

    南君道：“好好好，许你带兵入城。”许了卫希夷，就是许了女莹和姜先。南君的命令，意味深长，令阿满心惊肉跳。顾不得愤怒，隐隐有些后悔。先前对南君如何依顺，这最后一环，几乎要前功尽弃了？

    南君轻抚她的背：“回家啦，回家啦。”又示意西奚收葬死者。

    卫希夷道：“爹也看过了，您也看过了，我想先祭姐姐姐夫。”

    南君默，也许是心情太好，片刻之后，他伸手比划一下，好奇地问：“你这个打扮，就是为了这个？”

    “对呀。城没了还可再建，地没了，还可再夺，国没了，还可再复。只有人，一旦没了，就真的没了。”

    南君叹道：“同去吧，告诉他们，你们回来了。”

    卫希夷“哦”了一声，给南君面子，没讨太后的人头，却将其余几颗又拣了起来。

    南君：……=囗=！“你拣它们做什么？”

    “总要有祭礼的。”

    扔完了再捡，这还……

    “她的脾气，还是没有变。”南君大笑！

    屠维无奈地道：“就是这样，让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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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进城啦

﻿    女儿女婿是屠维亲自改葬的，陵墓也是他督办兴建的。无论何地，身份地位越高者，从生到死，都越讲究。羽与王子喜改建之陵，也是如此。堆土成陵，比起凿山起墓，在现在的光景下，反而更好用些。

    祭奠亲人，也不能只拿几颗人头，卫希夷既然连衣裳都准备了，则正常的祭口也是有的。

    天公作美，没有下雨，天上布满了白云，偶尔还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摆上祭案，整整齐齐地码好了常用的祭品，在祭桌前的席子上坐下来，卫希夷忽然觉得内心一阵空旷。

    女莹在她旁边坐下，两下姑娘你看我、我看你，女莹低声道：“我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们也搬家了，可大家终归……”卫希夷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编的小匣子来，依旧是她自己的手艺，比小时候做的规整得多。打开来，里面是一堆各色蚌壳磨制的首饰，在阳光下反射着浅淡的七彩光。

    “现在也不能再给你戴上了，”卫希夷嘟囔着，一件一件，投到火盆里，“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一个，真是的，都不会挑剔，只好想到的样子都做一个给你了。不许嫌弃的，嫌弃了我也不管，你来找我呀。”

    女莹摸了摸火盆的边，轻声说：“阿嫂管你要过东西，真好，我不知道我哥喜欢什么，他也从来不跟我要什么。都不知道要给他些什么好，也不来跟我说一声。”女莹小声抱怨着。

    屠维站在她们身后，心道，别人畏鬼神如避蛇蝎，你们却……唉……

    慢慢的蚌壳烧褪了美丽的光泽，只剩下灰白的颜色，拿铜钎子一拨，便碎了。火苗的热度舔着姑娘们美丽的脸庞，卫希夷道：“他们，你可要看好呀。”

    “放心。”

    不远处是南君，到了这里，南君反而没有在最前面，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近年来，王子喜越发成了他的心头好，死亡更彰显了他的品格，心中的遗憾越来越浓烈，终于在此时达到了最高点。还好，女莹回来了。

    当然，阿满也是需要安抚的，她的部族还很重要，她本人，相较许后也要好上一些。南君站了一会儿，对默默陪立在一侧的阿满道：“她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阿满一惊，心中满是酸涩地问道：“那我们的儿子，还能长大吗？”南君看了她一眼，阿满也是一脸受惊的模样，南君道：“当然。”

    也确实有必须，与两个姑娘谈一谈了。两个小东西，打小就淘气，主意大着呢。还有姜先，他千里迢迢跟着过来，难道是为了怀念旧时经历？若是与荆伯有仇，荆伯已死，又何必再深入烟瘴之地？总之，姜先也很可疑。

    好在人都在面前，卫希夷也是故意说的不敢进城，这些南君也都心知肚明，却还故意在众人面前示意屠维，劝卫希夷入城入宫。

    屠维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考虑，究竟女儿要住在哪里。

    屠维在新王城，光棍儿一条，南君给了他大宅，他也用来当灵堂。夭折的孩子们的，羽的，倒给生死未卜的妻儿都设了房间。整个宅子，阴森森的。南君关心他，有意为他再娶，都被拒绝了。亏得是拒绝了，否则今日，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了。

    自己的家，也有好久没来住了，总得收拾一下再住人，到底是个姑娘家，哪能那么粗糙地养着呢？王宫也宽敞，和女莹离得近，也好商议事情，屠维自己是南君心腹，在王宫里也有他宿卫的单间。唯一的不好，就是不够安全……

    屠维也操碎了心。

    倒是卫希夷，与女莹两个在火盆儿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哭完之后，麻利地爬了起来，手拉着手，要入城了。卫希夷还一脸天真地问南君：“王说话算数吧？我真带人进城了啊。”都是北方带来的人，能撑到现在可真不容易，在新冶等地，有城池的时候，住得舒坦些，还有炭火点起来袪个湿。真要住城外搭帐篷，保不齐就要落下病根儿了。

    南君道：“当然，这些人还是能住得下的。让你爹安排去。”

    “咦？我爹升官儿啦？”

    南君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为小姑娘解答天真问题的时候的轻松：“是呀。”跟着逃出来的心腹，忠心可托，纵不明升，份量也比以往为重。

    卫希夷跳到屠维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开始撒娇了：“爹，你都没跟我说明白哩。那，咱们先摆酒宴，然后进宫，将新冶的事情向王禀完了，就去安置人，然后回家？”

    “家”？屠维笑了起来：“好。”

    刚杀完人！就这么言笑晏晏的！也就南君女莹等人还能觉得欣慰，阿满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的，她总觉得，事情还没有完。

    事情果然还是没有完。

    屠维答应完了又问道：“酒宴？你摆什么酒宴？”

    “喜酒没吃，篝火没点，歌没唱起来、舞没跳起来，老人们的祝福、青年们的羡慕都没有来，这怎么可以？我要把姐姐的婚礼，补全了。她该有世上最好的婚礼。王，这是女家补请，我就擅自作主啦。”

    南君点头：“你们先。”

    有先，便有个后了？女莹也站了出来：“我哥哥的喜事，怎么可以没有我？”

    大队行军，粮草辎重是不缺的，锅灶也是扛着来的。今天天气还好，就地生火铺下了席。卫希夷早看到了围观的庶人，跑过去向大家团团行礼，行的是十分地道的蛮人间问好的礼节：“今日我为姐姐补请喜酒，觉得我姐姐姐夫还不讨厌的，请来喝一杯酒吧！上好的果酒！”

    有同情的老人心想，我已老，便是被报复，也没会，慨然应诺。南君见状，也往主席上一坐，将热好的酒自斟自饮了起来。

    这一席酒吃的，天便晚了。被邀来的人里，年纪长些的流着泪，拍着膝盖打起了拍子，唱起了记忆深处的歌。是旧城常唱的歌儿，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没有经过离丧，每个人都觉得当第二天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会比今天的饮食更丰富。

    天气转冷，很自然地帮大家缩短了在郊外吃酒的时间，否则，一场喜酒，不吃到月上中天，是不会停的。此时太阳转向西时，人便散场了。

    卫希夷勉强算是完成了心愿，表情还算平和，另外有地方，有的人却着急了。

    ————————————————————————————————

    部族死了这许多人，收敛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凡婚丧嫁娶，总要有个祭司来占卜一下吉凶。西奚手下能出力扛尸体的不少，找个占卜的，没了！惯用的，身份高些，比如西奚有事，会寻大祭司，现在大祭司等着别人给卜块吉地呢。身份低些的、或者小事情，会找大祭司的学徒、助手一类，现在大祭司死了，该由这些人顶人。一找，发现有头有脸学得好的，也……等着被卜块吉地。

    西奚脸色大变！

    祭司是个什么身份，又有起到什么作用，他太明白了！否则何以再次归顺南君之后，也要死死地抬高祭司的地位呢？说得远一些，当年王城变乱，大祭司居功至伟！原本想着，阿满说的也不错，国家毕竟才经过变乱，南君年事已高，外孙还在幼冲，女莹若能主事，让她做王，也是不错的。他肯做这个让步，除了高法使女莹与部族再次联姻，也是因为有另一个先决条件：祭司出自部族。

    王与祭司的制衡，能够保证部族的利益。

    卫希夷这一刀一刀劈的，太狠！生生将他的一大支柱给劈成了渣，这路，以后还怎么走？岂不是要贬低身份，听人差遣了吗？

    西奚坐不住了，在停尸的堂上便开始踱步。不行，不能让她们再这么嚣张下去了！一定要想一个办法，一定要想一个办法，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必须强硬起来。和解？不不不，要和解，对方也得让步！怎么让呢？祭司都TMD被人砍完了！还能争什么呢？争储位吗？

    越急越想不出办法来，以往还有大祭司可以商议，现在……王后？王后回宫了呀！

    西奚飞快地进宫，想寻一间隙，与阿满商议对策。彼时阿满还不曾意识到祭司被杀得差不多了，只是在想：下面要怎么办？对方明显无意和解，王居然也不着急吗？这不可能！王不会希望国家再次陷入动乱的！

    阿满迟疑着，回到宫中，先看自己的儿子，小家伙还小，前两天刚生病，是以不曾带出去。要参加宴会，就要再换一身衣服，换衣服的功夫，小家伙来问她：“娘，姐姐呢？”南君老来得子，对他教养颇为重视，无视国事太多，阿满带孩子的时候居多。她倒将孩子养得不错，并不曾灌输许多“来个与你抢家业的姐姐”之类的话，是以孩子还有些盼望女莹的到来的。

    阿满直想哭，还要含糊地哄着他：“你姐姐和你爹有正事要说呢，等说完了，就来了。”为了儿子，她也要撑下去！

    换好衣裳，阿满匆匆赶往前殿，那里，女莹正在向南君献上新冶等十二城的地图。南君一张老脸，红光满面，这样的欣喜兴奋之情，只在儿子降生的时候才见过。南君搓一搓手，不停地念叨：“长大啦，都长大啦。”他一向是个大方的君王，女莹拿到的城池，他也不多加干涉，又交还给了女莹，随她怎么处置——也是借此观察女儿。

    女莹便将城池之分配又说与他，南君见她分配得宜，赞许道：“合该有错，有功便赏，有过便罚。出力立功者，当有立足之地。”

    女莹又向他引见了弋罗等“亲卫”，南君别有深意地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打量了一回，满意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自己人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情，都是能够解决的，这样很好。只要咱们自己人不要内乱，必有重新兴旺的那一天。”

    这话说的，阿满爱听，可是王为什么……

    那一厢，南君又在与姜先客套，邀请姜先住在宫中，方便两人闲聊。

    【开什么玩笑？老子千里迢迢跟过来，可不是为了跟个老男人聊天的！】姜先当然不乐意，推脱得却很委婉：“前番到来，承蒙款待，不胜感激。然而年幼多病，未曾得观王城，今次却想多走走看看。况且，还有兵马尚需约束，宫禁森严，不敢劳师动众。”我在外面找个地方住就好了嘛！你看，我跟希夷就很熟，请她爹安排嘛！

    南君道：“这有什么好麻烦的？”

    姜先微笑道：“况且，贤父女久别重逢，必有贴心话要说的，又有荆国诸事，我一闲人，还是自己闲逛的好。”

    这倒是了，荆国……南君只好将他托给屠维照顾。

    姜先心头窃喜，屠维略略无言，他平常话就少，此时也不大显。

    阿满等他们讲完了，南君说起了宴会，才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带着些微的委屈。不明显，却足以让南君这敏锐的人察觉。进来也不讲委屈，只说起宴会已经安排好了，不过空了几个位置，不知南君可有什么别的安排。

    “空了位置？”南君重复了一句。

    阿满低头不语，女莹道：“是大祭司？爹，空了位置总不太好的。”

    南君笑笑，对阿满招手：“坐过这里来。”又命女莹也坐到自己的另一侧，向她俩重复担起不可内斗的重要性。

    女莹出了气，也知想要彻底打击一个部族，在现今是难且不划算的。何况，希夷今天杀得可真是痛快。她回答得便很得体：“是，有人才有一切，没有人开垦，地便是荒地，不能产粮食。没有人筑城，地便是荒地，不能居住。没有人打猎，禽兽便是禽兽，不是食物。”

    她答得干脆，阿满产生了一丝疑惑，这与她在城郊的表现，可是天差地远的。如今占据上风，反而答应得痛快，莫不是有别的盘算？想到这里，阿满便问：“那公主要怎么做呢？又想我们怎么做呢？”

    姜先默默地想，到底是蛮人，说话可真直接呀。

    女莹道：“我？我做我该做的，您也做您该做的，就像爹说的那样。莫非您还有别的打算吗？”

    阿满道：“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的死伤，和解才能让大家都腾出手来过日子，不是吗？”

    “对呀。”

    “可是，今天死了那么多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好了。”

    【这是点了我的名了？】卫希夷原本看这两人说话呢，被提到了就不能再不说话了。她上前一步，问道：“原来你们是想和解的吗？”

    “当然！”阿满对女莹观感尚可，盖因作为衬托的卫希夷实在是面目可恨。

    “害死我姐姐姐夫之后，想和解？现在指责我为自己的亲人报仇，又问我怎么做？”卫希夷不留情面地说，“原来你们想和解的时候，打算让我怎么样，现在你们自己怎么样就好了嘛。多么简单，你自己不是已经想好的吗？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的死伤，和解才能让大家都腾出手来过日子，不是吗？”

    阿满一口气堵在心里，好险没有被气昏过去，却也气得两眼发直了。

    若非场合不对，姜先几乎要放声大笑了。这位王后，还真是年轻没经过事儿，这是将希夷当作只有蛮力的傻子了吗？一个傻子，北上三千里，再南下三千里，无处不可攻城掠地，无处不可建功立业。那你就更得怕她，因为老天，都站在她那一边。你还想与她耍心眼？

    屠维却一点也不想笑，他女儿说得太明白，明白得令人窒息。七年来，他便生活在这种明明白白的压抑之下。迫于形势，不得不为之的妥协，却被当作理所当然，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安慰和道歉。因为他们说，他们也是受害者！他们说，当年变乱，是太后判断的错误，大家都死了许多人，皆非双方所愿。

    阿满想提功劳，又想起卫希夷一口气扔下来的人头，王说，都是一个人砍的，是她砍的。想说委屈，卫希夷却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说什么情势，讲什么圆滑，如果是那样的人，她就不会这一身打扮回来补喜酒了。

    头一回，阿满被噎得喘不过气来，发现自己小瞧了卫希夷的破坏力。两人相差数岁，卫希夷猴天猴地被女杼揪回家揍的时候，阿满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可以用大姑娘的口吻叹一句：“好好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这么淘气，可惜了好相貌。要像她姐姐那样就好啦。”

    那个时候的卫希夷，聪明，但不正用。会很快的完成学业，却将时间与功夫浪费在许多无谓的事情上。当然，那个时候，阿满在阿朵夫人那里听到的，主要是以她的聪明来嘲笑女莹愚笨。嘲笑完了，阿朵夫人还要加上一句：“连这样的丫头都不如，不知道王为什么会喜欢阿莹。”

    所以，阿满对卫希夷的印象，也是一个淘气而莽撞的女童，性格太过直白，浪费了天生的好脑子。她横冲直撞，一路打回来，阿满倒不觉得意外。从小就这样嘛，四处打架，连狗都不放过地对着汪。

    现在，这副直白莽撞的性情让阿满跌了个大跟头，越是直白的人，越难惹。因为道理，太明白了。

    便在此时，西奚来了。

    西奚也没想到，会正撞上这样的场面。他心中焦急，此时却比阿满这个平素聪明些的人，做出了一个更正确的选择——直接说出来。

    西奚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被算计了，而且被打得极其巧妙，这些人，他们惹不起。不如趁着势力还没有被完全削没了，将事情摊开来讲！然后立盟誓！蛮人重巫祝祭祀，西奚也不例外。哪怕卫希夷才砍光了祭司，西奚还是觉得举行个祭祀，将双方的约定明确下来，才能安心。说起来，当年就是因为不曾有过明白的约定，才使许后正位的！

    这次一定要说明白！

    西奚眼前一片敞亮，人也充满了光棍气势，与南君见过礼，便说明了来意：“王，公主归来，是王的喜事，给国家带来好事还是坏事，却还不一定。天黑了，该开宴了，将事情讲明白了，神前立了誓，大家才能安安心心地吃酒。”

    南君感兴趣了起来，女莹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眼色，也坐直了身体，等南君决定。

    南君一指：“坐。”

    西奚走路带风，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不知王的意思是？”

    姜先道：“你们的家事、国事，我参与似乎不太好。”

    西奚不客气地道：“您还是公子的时候到过旧城，全城都想围观您。这次您不远千里又来了，不是就为了说事儿的时候回避吧？”

    【当然不是！我是跟着……夫人来的……】姜先心里哼唧，脸上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南君道：“唐公来自上邦，见多识广，不妨为我等作一评判。”

    姜先含笑答应了。

    事情已经超出了阿满的理解，她惊愕地问西奚：“爹？”

    西奚道：“现在不过几件事儿，王，咱们都说实话吧，公主，还有……你是卫家的希夷吧？”

    卫希夷点头。

    “好，不过这几件事儿。一、你是想报仇，对吧？还想杀多少人？要我们全部的性命吗？二、公主回来了，要怎么做？是想将我们问罪为奴吗？三、王，您现在面前有一儿一女，您的国家要给谁？不给的那一个，您要怎么安排？四、王，您究竟，要给我们一条什么样的路去走？”

    【什么卫希夷只会横冲直撞，只会横冲直撞的，是亲爹您吧？您是被白天的人命和鲜血吓傻了吗？这些事，也能……这么说出来？】阿满真的要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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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妥协了

﻿    半空中竖起四根指头，地上惊呆了一、二、三、四……六个人。除了阿满已经呆得无法做出其他的表情之外，其余几人惊愕之后，很快便思忖起来：他这是怎么了？他想做什么？

    想将眼前的困境度过，彼此坦诚是应该的，西奚有这个想法，自南君而下都是欢迎的。哪怕西奚现在还没这个想法，都要想办法让他接受。毕竟内战不好打，损失是大家的。胜利者最终将接管失败者，连同失败者的损失一起。

    然而，西奚转变得快不打紧，这讲话的方式就让人不那么舒服，继而产生了疑惑。

    蛮人讲话率真直白，也是要分时候的。辟如一场仗打完了，各自表功，那就要讲得明明白白。小伙子向姑娘表达爱意，夸一阵儿“你真好”，最后才绕回到“你愿不愿意跟我好”这个主题上来。

    眼下，西奚拿打完仗表功的套路，来做小伙子跟姑娘示爱的事儿，怎么看怎么怪异。当然啦，直白一些不是不好，比如各方面都优秀极了的男女，自己就是个招牌，往哪里一站，一堆人疯抢，自然是可以用这种态度的。不过，也不排除态度生硬过于自傲，显得不将对方看到眼里，而惨遭拒绝了的。

    西奚既非绝世美人，又非盖世英雄，拿这种态度去向个绝世美人、盖世英雄求爱。没有立时暴起将他打成狗，是卫希夷修养变好了。

    【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一直都这么说话，王还没打死你？王，你怎么了？王！】卫希夷心里，将南君也给怀疑上了，以为他过得惨，又或者老糊涂了。否则不足以解释西奚是如何养成这样一副性子的。前头阿满还一副大家都是受害者，要彼此体谅的样子，后面西奚便闯进来要讲条件……这变化是不是有点快了？

    尤其是继承人的问题，心腹、贵戚、重臣，当然都是有资格发表意见的，做国君的也希望他们越坦诚越好。但是！这个问题应该由王先提出来，又或者，由与双方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重臣提出来。

    不是假惺惺，不是不坦诚，而是……瞧现在这样儿，弄得对方都不敢相信你，这不是打从一开头儿，就没定个好调子么？

    这剑拨弩张的！

    南君对西奚这副样子却另有看法，他是知道的西奚这个人，说聪明自然是称不是聪慧果敢的，说笨，也实在是不笨。就是这样的两个条件，不聪明不笨，不够坚定，才使西奚能够投靠自己。他呢，得依附一个做决定的人，才能过得下去。先是依靠自己，后来是被太后所慑，最终又见势不妙重投了自己。说白了，谁强跟着谁。

    不够坚毅果敢的人，虽不算笨，在行事上便难免东摇西摆，不止是立场，连他们的性情，也是如此。极易受环境左右，也容易受人影响。数年来，南君迫不得已，对他们采取了宽容的态度，这给了西奚一种错觉“附逆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附逆尚且不曾被追求，我又何惧之有？”做错事不用负责，养成了他的行事专横，讲话简单粗暴。

    让一个专横的人主动来谈条件，可见西奚讲话时的态度，还是有一些诚意的。南君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居然这么快就能想明白。

    “慢慢讲，”南君缓缓地道，“你怎么想起来过来说这些的？”

    西奚梗着脖子，直白地说：“祭司们死得差不多啦，王，我都看出来的事情，您要看不明白，我是不信的。”

    太直白了，女莹被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捂着嘴巴等南君发话。阿满捶了两下胸口，顺过气来，叫了一声“爹”，便被西奚堵住了：“这事儿今天得说个明白。”

    姜先暗暗摇头，不知道是赞赏南君的气度好，还是同情他数年未见，居然隐隐被辖制了好。从内乱到重归一统，此事不易，值得钦佩，再次一统之后麻烦也不少啊！看这个样子，哪怕女莹顺利为王，蛮人自己的事情且要费些周折，几十年内，也只好在南方这块地方上自己人跟自己人闹着玩啦。

    这么一想，也是挺好的。

    不过，表面上，姜先还是要站稳自己的立场，即公正客观又偏向着女莹。又必须使南君相信，他对蛮地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不过是对熟人的普通相助。

    不问话，姜先是不会主动回答的。

    屠维的立场就很明显了，他憎恨着太后的家族，对新后家族也没有丝毫的好感。女儿站女莹，于公于私，他都会支持女莹。不过，现在他考虑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行事直白，做了自己憋了好几年还没做成的事情，实在是大快人心。又因为简单粗暴，不免令人侧目。想要做得更多，更痛快些，将旧账算清，就要想好退路。如此看来，北上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如果要北上，就要将孩子们的遗骨都带上，要将族人安顿好了。女儿已经为族人争得了土地城池，几十年过去了，恰好给愿意迁出来的族人一个安身之所，做成了自己最后要达到的目标，以后的路，看天意看獠人自己的努力。只要女莹还在，獠人与女莹便可结成盟友。互相都是安全的。屠维也可了结一桩天大的心愿。

    这么一想，顿时神清气爽。他并不安土重迁，从家乡到旧王城，再到新王城，期间不知道搬多少回家，有家人就好。痛痛快快地报仇，再开开心心地与家人过生活，屠维打定了主意，随女儿北上看看。

    屠维便代南君接了话：“你要说得如何明白？你问，王便要答了吗？”

    西奚是很想与屠维顶几句的，但是不敢，这几年，屠维恨他们恨得不行，却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屠维看起来，比卫希夷魁梧得多了，也能打得要命……

    将脸一撇，西奚只管问南君：“王，如何？”

    南君是个痛快人，也不再召集重臣商议，他心中其实早有了决断。妻子和女儿各自的担心，他都看在眼里。心中的天平，加上国运的筹码，便偏向了女儿一些，问话的时候还故意做出了公平的样子，先问妻子，再问女儿：“你们怎么看？”

    阿满被亲爹气得不行，想到儿子，又坚持住了：“话糙理不糙，请王定个章程下来，咱们一家各安其位。您说什么，我们便怎么做。”

    女莹说得更多些：“母族妻族，各有功过，互相攻讦，易为小人所趁，荆伯便是前鉴。各负血仇，再明白的道理，也要有信任才行，如何取信？”

    南君给了女儿一个赞许的眼神，又问卫希夷：“阿莹归国，你有大功，你怎么看？”

    卫希夷道：“我知道，您想要这国、这家，太太平平的，我也不想昔日乐土变成坟场。阿莹点头，我便在此收手，不再主动杀人。谁要恨我，就让他恨去，我要杀的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谁想来杀我，就来好了，我保证还手！活人我是不怕的，死人，我会让它再死一次的。原谅太浅薄了，浅薄的事，我不去做。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南君的脾气出奇的好。

    “我曾发誓，让这世上再没有会吊人的旗杆，再没有逼死人的祭祀。这件事，我是会主动去做的。”

    南君沉吟了一下，问道：“若是当初，我没答应喜和羽呢？他们想被我承认，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起去死。”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我只知道，谁都不能拿这个事儿逼我去死。他们已经去世了，没法问他们的想法，既然爹说我和姐姐还是有点像的，我遇上这样的事情，大概……是不会在乎反对的人的意见的。”

    有本事来拆！拆不了，我将你们骨头全拆了！

    南君大笑：“那是你，是他们，还有许多无法在一起的人呢？用生命证明一件事情，是对选择的尊重。前一条，除了男女自愿赴死，我废止绞刑。后一条，我答应你。”

    卫希夷郑重一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再多言。女莹不招呼，她不会再开口、不会再有多余的行动。女莹得自己做一些事情，向整个国家证明她自己，而不是被一个上蹿下跳的朋友抢去光彩。

    南君再问姜先：“唐公有何教我？”

    姜先微笑道：“前番南下，听君一席谈，获益匪浅，本该有所回报，奈何我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议。若问我的看法，倒有一些。我只问一句——七年不见，诸位，互相了解吗？还将公主与希夷视作顽童吗？还以为还能再经历一次分裂吗？”他装作不偏不倚的，将双方都问到了。

    南君也很想知道双方是怎么想的，以目示意，让双方来讲，他与姜先二人心有默契，一搭一唱，将自个儿摘了出来，做了裁判。殊不知，他与姜先心中早有取舍，却都作公平的模样。西奚想与南君直接谈判，那是不行了的。

    【还有闺女好。】南君感慨不已，闺女没回来，是他与西奚谈判，分了君臣，却没显出君的高位来。女莹一回来，直面西奚，南君便超然了。

    阿满生怕好好的事情，再让西奚的嘴巴给弄坏了，西奚急切入宫的原因，她从对话里也看明白了——祭司没了，筹码少了一大块！果断地放低了姿态：“求活而已。”再次联姻之类的打算，是没有了的，说拧了，激起那个杀神再来杀一回，怎么办？

    女莹也大方地道：“王后与太后，毕竟不同。我饱受流离之苦，说话直白，您别介意。背叛过的，与一直忠心的，若是一样的待遇，会令人心寒。弃暗投明的，与一条道走到黑的，若是一样的待遇，也会令人心寒。各安其位，很好。”

    阿满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也是惊讶，又有些担忧地去看卫希夷。南君顺势问道：“你怎么说？”

    卫希夷道：“事有轻重急缓，人有亲疏远近，我亦如此，君亦如此。”

    南君明白了，要是女莹受了委屈，她还是会回来……杀人……的。

    南君道：“就依你们吧。国家，还是不能没有祭祀的，王后，还有祭司吗？”

    娘家再有祭司，也不能再派过来了，被杀掉了怎么办？阿满道：“再没有学成的啦，请王另择贤良吧。”

    南君叹道：“哎呀，这么说，好些祭祀便无人会啦。”

    女莹便推荐了卫希夷：“希夷知道呀，她的老师，是世上最好的老师，她什么都会。”

    南君感兴趣地问道：“是当年容濯说过的那几位老师吗？”

    卫希夷含笑点头，屠维也趁势说卫希夷答应了要回去给老师做事情的。南君问道：“有什么事情，不能派人去做，必要你亲至呢？你如今回到了家里，有自己的封地，獠人才是你的部族，你可迁他们去居住，该将母亲和弟弟接过来。招募自己的僚佐，经营自己的国家，有要做的事情，让他们去做。”

    女莹咕哝道：“是为了我……”当时不明白，现在看懂了，风昊是怕她一个失国公主拖累了自己的学生。

    卫希夷笑道：“是当年说好了的。那样的名师，我哪能养得起呀？又不想错过，就说，拜师，现在养不起，以后有什么事儿，我都去为他做。得到的土地城池人口，皆要奉养老师。”

    听说她要走，西奚父女都松了一口气，阿满道：“你这么有能耐，反过来他养你，都不亏呀。”

    卫希夷口气也和缓极了：“我可不能让我老师显得太随便呀。”

    说起家常来了，卫希夷心道，听说我要走了，你们就高兴成这样，真是的，王可都看着呢。

    南君却与屠维想到了一起——我的闺女受苦了。

    屠维想的是“要在我身边，哪会让闺女会为养不起老师而发愁？”

    南君想的是“要在我身边，哪会让闺女反而不如臣女的老师好？”

    淡淡的心疼涌上了两个父亲的心头，直到阿满说：“晚宴？”

    南君起身道：“走，痛痛快快地喝酒唱歌跳舞！”听说卫希夷要离开，南君不知是喜是忧。一打照面儿，南君就发现了，女莹比幼年时多了些抑郁之气，比起卫希夷少了一份乐观开朗，不如卫希夷那么能够吸引人追随。让女儿驾驭她？南君也说不出这种话来。除掉隐患？也是南君做不出来的事情。天资不如，有什么办法？若是屠维还有许多孩子，南君倒想将卫希夷收养作自己女儿，现在也说不出这话来了。

    卫希夷是他看着长大的，挑不出毛病来，心地也好。南君也转过“万不得已，使了阿莹与她划土分治”的想法，如今都不用了。南君有些怅然。

    【我老了，勇气不如以往了。居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唉……她们一南一北，形同分治，也算我如愿了吧。】

    被遗忘了的西奚：……“等等，事情还没说完呐！”

    阿满糟心得要命，开口道：“是还忘了一样，明天我便去操办，补上王子的喜酒。”

    南君欣慰地道：“很好。”

    阿满回了他一个苦笑，女莹见状，叹了一句：“都不容易啊。”

    “是啊，都有不容易。”阿满附和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和解，且将刀剑转了个方向，不再相对，却是真的。

    南君不介意对西奚和气一些，做出宽容的姿态来，好使他为自己再出些事，安抚部族。和蔼地对西奚道：“瞧，她们俩不是挺好？”

    西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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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上，南君开怀畅饮，命将幼子也带了出来，将他放到女莹的下手，让姐姐带着弟弟。女莹笑道：“往常看希夷带阿应，我好羡慕，如今我也有弟弟了。”

    卫希夷道：“阿应有什么好羡慕的？他都不肯说话。”

    小王子年幼天真，见她长得好看，看得目不转睛的，张口便是：“那我会说话，我多说。”

    殿上殿下，笑作一片。

    姜先是客，位置比诸臣皆高，笑着对南君说：“恭喜恭喜，家安国泰。”

    南君带着醉意问道：“只是不知唐公来意，千金之躯蹈烟瘴之地，为荆么？”

    姜先大大方方地道：“也是，也不是。要我现在吞荆，可是难为我了。”

    “那么？”

    “我就跟着有本事的人走，总不会吃亏的。”

    南君借酒嘲笑他：“堂堂一国之君，跟着两个丫头走，不怕被人嘲笑怯懦无能吗？”

    “知道自己的本事能到哪里，知道谁比自己厉害，是大智慧，可趋吉避凶。承认自己不如人，是大勇。”姜先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

    南君大笑，继而正色问姜先的打算：“果真对荆国没有想法吗？”

    【我看有想法的人是你吧？你老婆女儿才停下手，不打仗了，你就想去打别人了。】不过正好，姜先也想趁机在荆国捞一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南君约他明日细谈。

    两人相谈甚欢，西奚如坐针毡，他冲进宫里，提了四个问题，南君全没正面回答他！阿满好像是听懂了，他又不能在这个场和冲过去问王后：“刚才是怎么回事？”

    只好等，等到宴散，月上中天，才得了机会守在寝殿门外。等酒醉的南君睡了过去，等到阿满将儿子也哄睡了，与阿满再次商谈。

    见面先小小埋怨了一句：“你说要和解，我看他们不那么好说话，大祭司死了，祭司们都快死光了。这样的和解……”

    阿满正色问道：“不和解，您有别的办法求活吗？”

    没有！如果有，何必听你的？西奚揉着鼻子咕哝着听不清的脏话。

    阿满道：“公主说得清楚啦，以后不用担心了。”

    “什么什么？我怎么没听明白？且没有盟誓过的话，能信吗？”

    “王会传位给公主，所以让公主回答你了，”阿满没好气地道，“不再惹事，便死不了，也不会做奴隶，只不要再以功臣自居了。真正的功臣，另有其人。”

    “哎？”

    “比功劳，咱们比不过别人一直忠心跟随的。比武力，白天你也看到了。至于盟誓，王都交给公主了。公主知道，国家不能再内乱了，所以不会赶尽杀绝。”

    “就这样？”

    “还想怎么样呢？便是赶尽杀绝了，又能如何？太后死了，大祭司也死了，我们还有什么？部族吗？没有太后、没有大祭司，还有我们统率。有朝一日，我们死了，自然另有统率之人，说不定还更听话些。是我们想错啦，一直以为屠维父女都是没脑子的莽撞人，不会讲道理，其实，他们一直在讲着这世间最硬的道理。”

    “那是什么？”

    “打得她吗？打不过，就服，不服，就死。”

    “怎么能不讲道理？”

    “他们不讲，他们将道理摆给你看。就是这样。”

    西奚沉默了，他的性情便是如此，跪得也痛快：“真的不会再有危险了？王收回了祭祀，别再插手。就像以前一样，谁沾上这个还不听话了，就得死。死了两个大祭司了。”

    西奚道：“我明白了。那？”

    “我会把孩子交给公主去养，就这样。”阿满果断地道。

    西奚道：“好吧。我们这是走了什么运呢？招来了北人，招来了许国的那个女人，自己却轮落到如今的地步。”

    “我白得了个女儿，也挺好的。公主与许国的联系已经断了，您现在是她的外祖父了，拿出点样子来。”

    西奚一咬牙：“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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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表白了

﻿    就在阿满将南君的态度向西奚作了直白的解释之后，西奚果然安份了许多。安份之中，又有许多不安，很是担心自己没有得到南君又或者是女莹一个明白的说法，他们会事后不认账。

    犹豫再三，趁着阿满准备“喜宴”，他悄悄地寻上了南君，这回没了许多碍事的人，西奚再次向南君要个说法。

    南君此时，也产生了与阿满看待卫希夷一样的观点——你说他蠢，听不懂复杂的话，他偏能咬着他最初想要的东西，绝不偏向。

    南君女儿也回来了，敌人也赶走了，心情正好，也不吝于给西奚一个明白的答复：“一、你问卫家姑娘的，她已经答你了，这个听得明白，对吧？好。二、你不犯事，永远不会有被问罪的那一天。三、阿莹居长，阿幸居幼，给了阿幸他现在也不能理事，不如给阿莹，反而安全。四、你的路，照前面的走。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回是真明白了。西奚抱怨道：“早这样明明白白说，何必再浪费那么多的功夫？”

    这是了结心事，开始抖起来了？南君不客气地道：“是谁一见面就发难的？”抢先发难，被人打个半死，转头就跪，你……让人怎么想？

    “那是大祭司想拧了，”西奚推脱责任也很有一手，“臣是说那一天晚上，绕了老大一圈儿呢。只要王说这四句话，臣也不用担心这好几天。”

    南君道：“说了，你就信了？”

    “啊。”不信也不行好吧？

    南君心道，不绕这一圈儿，谁信谁？你道只有四句话要讲吗？摆摆手，南君道：“罢了罢了，都说明白了，你也可以安心了？我还有事要做呢。”

    “还有一件的。”西奚杵着不走。

    “还有？”

    “什么样是犯事？什么样是不犯事？若是突然改了规矩，怎么办？”

    南君踌躇着，还未回答，便听到侍者向女莹问好的声音。微微一笑，南君道：“你不是信不过我，是担心阿莹吧？”

    西奚道：“是。”

    “那让她来与你讲好了。”

    女莹不是自己来的，她是与卫希夷一道过来的。女莹归国，卫希夷报仇，身上的担子卸了大半，卫希夷便想将其他的事情也给办了。第一件，是想敦促南君早点给女莹正位。第二件，既然南君答应了她要废止绞刑，重订祭祀制度，就想南君早些发布命令。第三件，与前两件一体，是想能否游说南君，树碑立纪，将无论是祭祀，还是命令，都镌刻下来。

    最后，她想奉屠维一同北上，希望能够征得南君的同意。同时，北上还会与荆国产生一些摩擦，想问问南君，有没有合作插手的意思，有好处大家分。

    看到西奚在，两个姑娘倒不意外，西奚现在要是聪明，就得抱紧了南君的大腿。女莹对西奚也客气，见面直当他是长辈般敬重，南君十分满意，对女莹道：“正好，有件事儿，得你来答。”将西奚的疑惑对女莹说了。

    女莹听了便笑道：“巧了！希夷来对我说了一件事情，正与此有关。”

    “哦？希夷？”

    卫希夷道：“王可曾想过，树碑，将律令与祭祀礼仪，公之于众呢？”

    “嗯？”南君还真没想过，识字的人少呀！识字是件奢侈的事情，要有老师肯教，学生要么聪明，挤出点时间都能学会，譬如偃槐，要么就得有权有势有钱有闲，可以专门学习，譬如风昊。两样都不沾边儿的，地里庄稼还等你去收呢！

    这种情况下，勒石以记？有什么用？谁去看？不如让上面两类人自个儿学去得了。

    西奚却是大加赞同！在他看来，刻在石头上，等于是有一个极好的保障！山石万年不朽，誓言永远不破。西奚又有一个主意，主张将南君的图腾刻在石碑之最顶端。这样可以保证祖先神明的注视之下，没人会诬陷他了！

    南君是个思想开明的人，略一想，便也答应了：“很好，就这样。”

    此事不用卫希夷来催，西奚先催促了起来。南君笑着唤来了侍者，命他去传令，即刻召石匠采石，文稿稍后送到。对两个姑娘说：“既然主意是你们的，文稿你们来拟！拟完交给我。”

    事情了结，满腔担忧愤怒一走，西奚看到卫希夷就想……跑。他也真的跑掉了！“臣这便放心了，王与公主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臣便不打扰了，臣告退！”一长串的话，说得顺溜极了。

    女莹目瞪口呆，瞅瞅他的背影，问南君：“爹，他这是什么毛病？”

    南君淡淡地道：“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了，这世上，有愚有贤，更多的人，在贤愚之间，各有各的脾性。这黑白分明的性子，都该改一改啦。”

    两人齐声答应。

    女莹凑上前，对南君道：“爹，希夷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呢。”

    “嗯？什么事？”南君又恢复了慈祥的样子。

    卫希夷道：“王，我想奉父亲北上。答应了老师要回去，可是不想再跟爹分开了。”

    南君沉默了一下，道：“如今天冷，开春再走吧。”

    卫希夷想了想，道：“是。还有一件……”

    “还有？”

    “就是荆国。”

    南君笑道：“我与唐公也说起来，他可真是个妙人，与你想到一起去啦。我说他与荆伯有仇，为什么荆伯伏诛，他还要南下，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的。”

    女莹与卫希夷都为姜先说了些好话，譬如没有他的一路支援，两人南下会辛苦不少之类。南君道：“知道，他们北人，心眼儿忒多，希夷，北上要多加小心。”

    “是。”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一力降十会，做什么事，都与校场比武是一样的道理。人生就是奋发争斗，所以人生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两人一起受教。

    南君若有所感，对卫希夷道：“这几月，阿莹要在王城，多认识些人。开春之后，春耕的典礼，她不能不在场。典礼之后，荆国之事，你们商议着办。”

    “这……阿莹能做得了主吗？”

    南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极似风昊：“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都要点房子了，不就是为了她？”一指女莹，“装，还装！你凶巴巴地跑回来，又是杀人又是放火，好好好，没放火，我看也快了，威胁人总是有的吧？放心，我对西奚已经讲了，便立女莹为嗣。行了吧？”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

    “什么时候办典礼？”

    “我现在穷了，”南君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跟新年典礼一起办，喜庆。”

    “行，我开春天暖了，再跟我爹一起走。这可不是我逼的啊，您也不是被逼迫就会随便点头的人呀。”

    “噗——”女莹笑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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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很快就到来了，新王城的氛围空前的好。即便外面下着雨夹雪，也不能让人们脸上的笑容少上一丝一毫。

    七年了，终于有一年，可以痛痛快快地喝酒，大声唱着欢乐的歌。不用担心第二天就要出征，不必担忧睡梦中会被敌人砍掉了脑袋。这些敌人，先前还是一国之人，征战四方之时，彼此还是互相扶持的。

    有天灾又如何？没有人祸，天灾反而容易度过。

    不用再内战，便可以安心地放牧牛羊，不用担心被劫掠。没有内战，便可以安安静静地种田，不必担心田间青苗正在生长，人却被杀戮驱逐，又或者征发出战，死在外面。

    即便最吝啬的人，也舍得宰杀牲畜、不再数着米下锅，让全家敞开了吃一顿饱。太平日子来了，辛苦一些，总不至于再挨饿的。

    大堆大堆的木柴堆起来，点起了篝火，青年男女们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王宫前宽阔的广场上，也如外界一样，燃起了数堆篝火。新王城的蛮风，比之旧王城要浓郁得多。到了此间，卫希夷与女莹又换回了蛮人的衣饰，蓝色的底，绣着大朵的花，头发编成了长辫子，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唯有姜先，还作原来的打扮，在廊下背着手看着，笑吟吟的。

    南君下去跳了一圈，擦着汗来问他：“唐公不去跳？你看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跳的是什么。开心就好！年轻人，活泼一点，你这个样子，恐怕很难得希夷喜欢呀。”

    姜先打了个喷嚏：“这……这都看得出来？”

    “我看屠维也看出来了。”

    “咳咳！”

    “屠维与你谈过了？”南君被火光映红的脸显得十分感兴趣，“没答应吧？我要有这样的闺女，也不会痛快答应的。”

    姜先忙问：“为什么？”

    “可舍不得。”南君故意逗他。

    姜先抽抽嘴角：“怎么都看出来……”

    “就最该看出来的人看不出来？”

    “嗯嗯。”

    “还没到时候，”南君也婆婆妈妈了起来，“哎，你是一个大小伙子呀，不得让姑娘正眼瞧你才行吗？正眼瞧了还不够，还得把你当成能做丈夫的人才行！我看屠维就是瞧不上你这一条！痛快一点没坏处的！”窝窝囊囊的，不干脆！

    姜先认真听着，觉得他这样说，也挺有道理的。于是虚心请教：“该怎么做呢？”南君与卫希夷也是熟人，他的意见，应该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吧？他又不好向屠维去请教，对吧？

    南君扬扬下巴道：“喏，下去，跟她跳！你看，每当这个时候啊，招人爱的姑娘小伙儿，人人争着跟他们跳舞对歌儿。对上了，你什么都不用说，她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姜先抬抬袖子，看着自己不太适合这个场合的衣袖，有些犹豫。南君撇撇嘴，心道，你这不干脆的样子，难怪姑娘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围着她转是想干嘛！恁多的顾忌，什么都不敢，果然让人瞧不上！

    姜先犹豫了一阵儿，终于，狠狠心，对南君道：“多谢指……咦？”

    南君眼睛也直了，死死看着篝火边上，他闺女那是在干嘛？本来不是跟卫希夷俩人跳得挺好的吗？！现在阿莹对面那个，是什么？怎么看着像个小伙儿？！这是要做什么？

    闺女长大了，受人爱慕，是极好极好的。能进到王宫里来的青年，也不会差劲，南君还是有些不爽！“那是个什么玩艺儿？！”

    姜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弋罗？”

    南君沉着脸道：“看不出来，他的胆子还挺大的么！”

    姜先好心劝道：“也许只是想让公主正眼瞧一下的……之一。”

    南君没好气地道：“我当然知道啦，你怎么还不下去？谁最先站到姑娘面前，最容易被记住，别说我没告诉你。”

    姜先一惊，急急去找卫希夷。

    很好找，她正好奇地看着女莹和弋罗，一手还拽着个鬓边簪了朵大红绸花的姑娘问着什么。她小的时候，是不会参与到这种活动中来的，每当这个时候，她多半是跟女莹一道，想着法儿地从席上溜下去，混到奇怪的地方玩耍，而不是陪许后坐着当雕塑。所以，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正揪了个屠维同僚的女儿，跟那儿打听呢。

    姑娘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小时候就到北面去了，可能忘记了，这是求偶的呀！”本来应该有很多小伙子找你跳的，不过……

    卫希夷是在场的姑娘里最漂亮的，也是……最凶残的……不太敢……

    卫希夷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有时候宫女们与羽在一起笑闹，会拿这事儿打趣，什么“小伙子抢着与你对歌跳舞”之类的。“什么？喧闹声中，卫希夷大声地说，阿莹不知道这个吧？她怎么跟弋罗跳啦？！”

    女莹还是真的不知道，卫希夷还有个会参与这些活动的姐姐，女莹她姐，活脱脱一个许后亲手雕的木偶，哪里会给妹妹知道这些的机会？

    卫希夷毛了，“嗖”就冲了过去，要提醒女莹。才凑近了，却被姜先给拦了下来：“你干嘛？”

    两人同时问。

    姜先将她拽到一边：“你不是看上弋罗了吧？”他可紧张了，虽然觉得这不太可能，然而还是紧张，弋罗看起来比他魁梧一些呢。

    卫希夷鄙夷地道：“乱想什么呢？阿莹还不知道这个……”

    姜先道：“甭管知道不知道，她可不是会跟不喜欢的人跳舞的人吧？跳了又不是答应了嫁，急什么？”

    “哦，也对……”卫希夷反应了过来。

    姜先趁机问：“你有想跳舞的小伙子吗？没有咱们就去那边说话？”

    方才被卫希夷揪住的姑娘掩口直笑：“狡猾！狡猾！看他多狡猾，拉人去说悄悄话。”

    姜先闹了个红脸儿，卫希夷在姑娘们促狭的目光中似有所悟，猛然拧过身子来，问姜先：“你来要跳的？”

    【！！！姑娘就该有几个会胡说八道的女伴儿，这样才能开窍！】姜先大悟！攥着卫希夷的袖子，紧张地问：“跟我跳，好吗？”

    “好啊！”卫希夷大方地点头，给他解围。

    姜先大喜：“好！这个怎么跳的？你教我？”

    “好呀。”

    姜先想的就多了起来，比方，他学说蛮人土话的时候，问过卫希夷会怎么回答，卫希夷当时答应得那么般痛快。他追问，还收获了一个看傻子似的目光。卫希夷就是这么痛快的人呀，现在这个痛快不矫情的姑娘，点头同意跟他跳了！

    姜先飘了起来。

    话都不会说了，手脚跟着音乐的节奏摆着，大声说：“还担心你不答应呢！”

    “为什么不答应呀？大家都跳，你要被拒绝了，多不好？不能让你被笑话呀。跳了又不是要嫁你，你别害怕，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姜先从空中“吧唧”摔了下来，摔出一口老血，被周围热烈的气氛感染了，将心一横，大声将心中念了无数遍的话讲了出来。自打他向卫希夷学蛮语，就数这句话讲得最快最溜！

    一时之间，连音乐都停了。场上男男女女，都为之一震！尔后一齐含笑看着他：“有胆色呀，今年第一个大声说出来的！”

    卫希夷懵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咋不知道他看上我了？

    不远处，同样被这样的告白惊呆了女莹就要往这边冲：“那个鸡崽！他怎么敢？！”姑娘们看朋友的另一半，往往比当人本人还要挑剔一些。朋友该嫁一个盖世英雄，而不是一只弱鸡！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弋罗眼疾手快，趁势将她抓住，劝道：“公主，公主该相信朋友的选择。”

    “那那那个鸡崽，他打歪主意很久了！”

    “公主要代他们决定吗？有更好的人选吗？”

    没有。女莹有点生气：“哎，你怎么说话呢？”

    “那……她父亲还在一边儿看着呢。”

    女莹急中生智，用手推他：“快，你去找叔父。”

    弋罗顺竿儿爬，将她双手都攥住了：“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啊？我就看那个鸡崽有坏心眼儿。”

    弋罗哭笑不得，认真地问：“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姑娘，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是坏心眼儿吗？”

    女莹一怔，喃喃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弋罗握着她的手，女莹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瞪他：“你干嘛？”

    弋罗的眼神愈发认真了：“他抢了我准备问你的话。我才不是有坏心眼。”

    女莹怔住了。

    两人的周围，是一群起哄的人，起的是姜先和卫希夷的哄。谁叫姜先刚才的声音太大了呢？与他的个头完全不符！将乐声都盖住了，由不得爱热闹又对来年充满了希望的蛮人不热情，一个个地帮着他问：“答应吗？答应吗？小伙子长得不错哎～”

    长得确实好，否则八岁的卫希夷不会总跑去看他，还顺手给了他药。

    热闹的环境里，想不回答是不行的。卫希夷有心一口拒绝，说“我还没想过这种事儿呢”，又不想让姜先的脸上露出失望的颜色来，此时只盼有个人来救个场，这场面，她真应付不来。想救场的女莹，此时也自身难保，正需要一个人也来救一救她的场。

    救场的是两位父亲，屠维一看情势不妙，跳了出来：“都干嘛呢？别看了！自己家姑娘还不够看的吗？”

    便有相熟的晚辈躲在人群里起哄：“儿女的事，您不带这么跳出来的。”

    “去去去！我还没见到我老婆呢！我家的事儿，她做主！得当着她的面儿！”屠维也不在意说出自己对妻子的思念！

    起哄的声音更大了，思及他与妻儿分离数载，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虽有人也在嘀咕，屠维是不是不愿意之类，终究是将场面圆回来了。

    姜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得耳朵里听不到别的声音了，看看卫希夷，再看看屠维，等着宣判。屠维没好气地道：“立在这里当桩子吗？跳够了都回家，没听到我说的吗？”手指虚指了姜先几下，“你倒够胆子。”

    【咦咦？没有生气？】姜先咧了咧嘴巴。

    另一边就没有这么和谐了，南君是趁着人群热闹的时候，摸到女莹身边的。弋罗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黑着脸的王：“你们在做什么？”

    女莹惊了一下，小小地原地跳了一小跳：“爹？你干嘛吓人？”

    南君扫了弋罗一眼：“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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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分开了

﻿    南君父女与弋罗之间发生了什么，屠维是不知道了，他正在愁着自己家的事儿。时隔七年，屠维再次见到女儿，是小心谨慎的，唯恐七年的背井离乡，给女儿造成了什么不好的影响。看了几个月，发现女儿还是老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因为没有大变化，屠维现在犯起了愁。卫希夷是个爽快的姑娘，平常大概因为感兴趣的事情太多，心思并不在男女之情上，长成了个大姑娘，也还是这样。不是迟钝，就是不关心。如果一个性情爽朗，心思不在男女之情上的姑娘，居然没有一口拒绝一个青年男子。

    屠维觉得，这事儿有点大！

    他敢保证，要是闺女完全瞧不上姜先，她必然会明确拒绝。不拒绝，就是其实也……不拒绝。

    卫希夷有点尴尬，平常鸡崽鸡崽的叫着，现在鸡崽要叼她走了，猛然才想起来，自己个儿……到了可以谈情说爱的年纪了。屠维没看错，她是不曾将心放在这些事情上，以往的许多事情她都没有深想。现在回想一下，未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只有姜先，跟在他们身后，抬头挺胸的。

    话一出口，他便想明白了！自己之前，整个儿想反了！自己从小，就没过痛快过过日子。打从第一面起，他就应该跟那个长辫子说：“你真好看！”他没有讲。离开蛮地的时候，他就应该说：“能跟我走吗？”他也没有讲。到了龙首城，就该问：“能跟我去唐国吗？”他还是没有问。再见面了，就应该说：“我想娶你，好吗？”他还是拖拖拖！

    总想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能给姑娘一个优渥的环境，再将一颗心捧上，让她什么心都不用操。水到渠成。

    父母师长都说他从小乖巧懂事，思虑周全。可有时候，这却不是一件好事儿。太压抑了！没有真挚热烈的情感，一切都仿佛是比着种种条件，合上了，就以为可以成。若是那样，则申王才是具备一切条件的人呐！

    如果人人都是如此，人世间也便没有了什么意思了。若卫希夷是这样的人，她就不会放弃一切，跟女莹南下，又在故国得到荣耀之后，再次北上了。

    世上可以有尽在掌握中的事业，却不存在全在掌握中的感情。若将二者混同，必然会走上岔路。

    【我的生命，居然从来没有燃烧过！】姜先有些不可思议地想。他当然知道，审时度势，不肆意胡为，才能活得长久，方能成事。然而，人的一生，若只是如此循规蹈矩，不敢冒险，也就永远成不了大事。

    我才十六岁啊！明亮的篝火舔着庭院中年轻男女的面庞，姜先看着起哄的人群，猛然间发现——我为什么不可以坦率直白一些呢？说出来，有什么不可以吗？最差是被拒绝。难道要等到有十分的把握，才肯说出口？决定权在希夷手上，不在我手上啊！要将事情摆到她的面前，才有被同意的可能，摆都没有摆，哪有成功的可能啊？

    “差不多该成家了，找个条件还行的男人就嫁了”这种事情，它不会发生在希夷身上啊！我怎么就……走了这么条破路呢？！姜先后悔得想抽自己两巴掌！整个儿错了啊！他要娶个别国诸侯的闺女，这样挺好的，甚至不用花这么多的心思，他从生下来就具备了“条件”。想追求不走寻常路的姑娘，还用这办法，不是找死？

    等等，等会儿就算被打，也得问问“岳父”，当年，是怎么成功的！

    姜先鼓足了勇气，跟着屠维到了卫家。

    屠维原本奉命给姜先安排临时的住处，因为有士卒在，便拨了整片的空房。王城人口不如先前的多，南君却有先见之明，将王城营造得大些，人少地多，空房便有不少。如今一统，想迁居王城的人数月来不断涌入，王城的人气渐旺。姜先来得算早，彼时还有大片空房，屠维便挑了其中一区，用来安置他与卫希夷携来的士卒。等他们北上了，房舍空下来，又可供后续到来的部族居住了。

    地方离屠维的家也不大远，屠维的住所在身份较高之人所居之处，离王宫也近。姜先远来是客，身份尊贵，也当安排住得好些，便也住在屠维家附近。不回自己住处了，姜先被领到了屠维家。

    屠维的家，姜先这段日子也来过，听说跟他们在旧城住的格局一样的时候，就更是找尽了借口过来观摩。他的计划里，是想将这构造记住了，因到唐都宫中，依样画葫芦再建一个，给卫希夷一个惊喜的。

    现在，这些都扔一边儿，先保证不会被姑娘爹打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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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维并不曾暴怒，牵着女儿的手，一路牵到了正房，将闺女拉到了自己身边坐着，将客座让给姜先。家中奴隶非常有眼色地上了醒酒汤，挟起托盘，一道烟地跑掉了——总觉得再不跑，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卫希夷瞅瞅她爹，觉得屠维有话要说，便默默地抱起汤碗，喝汤。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其实想想，鸡崽人也还可以的。别的不知道，可他长得好看，看起来顺眼呐！

    姜先坐得像根标枪，笔直笔直的，脸上是兴奋的红，主动说：“我是认真的，我说的都是真话！”

    屠维一阵头疼：“唐公，不用那么大声。”

    姜先脸更红了，压低了一点声音道：“希夷……”

    屠维一口醒酒汤喷了出来，姜先这声音不但低了，还软了——你TM跟谁撒娇呢？！

    卫希夷：“啊？”

    屠维不想喷汤，他想喷血了。

    一拍桌子，屠维问道：“唐公，您怎么看上希夷的？”

    姜先道：“您叫我阿先就行，希夷都这么叫的。您问的这个，不该希夷我问，我答她的么？”

    【对了，还有这个，都是套路。】卫希夷瞪大了眼睛，很快翻出了这一段记忆。

    屠维诧异了：【这是唐公？别是有人冒充的吧？】唐公是什么样子的呢？循规蹈矩，不能说不好，小时候也是乖巧得令人心疼的。然而，总是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不那么容易让人觉得愉悦。现在这个样子，虽然让人想打，却添了丝活气。

    拽拽闺女，屠维道：“问你呢，想不想答他？”

    姜先紧张了起来。

    卫希夷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屠维心中一阵绝望，我闺女居然会害羞了？！你等等，你怎么……突然就会害羞了，这不对呀。真看上他了吗？

    卫希夷认真想了一下，答道：“我现在心里乱的，说不明白，不想问。”

    姜先紧张了起来，不想问，是不关心这件事吗？这可不是好兆头，他自己回答了：“我就是，从小时候看到你，就觉得亲近，长大了，更喜欢，就是喜欢。看你干什么都喜欢，说不上哪儿不好。你讨厌我吗？”

    “那倒没有。”

    “没有不喜欢，就是……”能考虑一下我吗？

    “你是拐带妇女吗？”屠维不干了，“打懵了再抢走的事儿，可不行。”

    姜先道：“我可打不过她。”

    “哼。”

    两人的争吵中，卫希夷托腮看着他们俩。姜先今天确实令她吃惊了，她不讨厌姜先，虽然说太叔玉比他好多了，可是……

    “阿先，你今晚和以前很不一样，你怎么了？”

    姜先：……“突然觉得，蛮人这个样子，也很好，有什么就说出来。坦坦荡荡，做人才有意思。希夷，给我个话，好吗？”

    屠维：……我还看着呢！

    卫希夷摇摇头，诚恳地道：“你是个好人。”

    姜先心都凉了，好人可不好当哇！

    卫希夷续道：“是我的时候还没到。”

    “呃？”

    “就像你今天突然想跟我说这些话一样，我现在没有这样突然的想法。”

    “等你想的时候，告诉我好吗？能考虑一下我吧？”

    “我到时候想到了谁，就会告诉谁。”

    屠维可算放心了，他闺女对男女之情开窍晚不打紧，不随风摇摆就行了！拍拍膝盖，屠维起身，又是一个开明的父亲了：“你们慢慢聊。”打了个哈欠，一摇三摆地，他回房休息去了。一道走，一道嘀咕：“哎哟，要北上，包袱还没打呢。不知道阿应变什么样儿了……”

    屋子里，一男一女，面面相觑。姜先不想走，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热炭团儿似的心，被浇了一盆冷水，照说该凉下来的。他偏偏还觉得卫希夷这样挺好，诚实极了，一点也不矫情。卫希夷呢，有些疑惑，不晓得姜先这是……怎么了。两人呆坐了一阵儿，一起看着油灯的火苗跳来跳去，居然都不觉得烦。

    坐了好一阵儿，外面响起了梆子声，姜先才恋恋不舍地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见吗？”

    “嗯。”

    “呐，还有北上的事儿要商议。”

    “对呀。”

    “那……我走了啊。”

    “好，我送你。”

    ————————————————————————————————

    新年的庆典之后，总有人拿这事儿打趣姜先与卫希夷，屠维也不能幸免被问及：“孩子们自己的事儿，你插什么手呢？”

    好在都是识趣的人，也都记起来当事人之一，是多么地一言不合就拨刀的一个人，止到即止。能仗着身份刨根问底的，就是南君了，他自己也遇到了一些困扰，向屠维提了一回之后，也不再问了。

    女莹册封的大典，可是到了时候了。

    南君如今对自己的家庭十分满意，年轻的妻子与归家的女儿，两人达成了协议，皆顾全大局。没了内乱内耗，才能将更多的精力放到外面的事情上，南君心情颇佳。也筑了高台，点起祭火，下令宰杀牛羊，祭祀祖先神明，以女莹为储君。

    这册封的仪式，还是许后带回来后加以改良的。早先，蛮人并无“册封”之说，其后才有了这等礼仪，琢玉为版，刻上铭文，投入大江。又授印与女莹，以定其储君的身份，同时，将储君之印颁示诸部，以明确女莹的命令可以在国域内通行。

    各部向储君献上了诸色珍宝，王宫摆起了宴席。女莹很想拉着卫希夷一起享受这样的时光，两个姑娘却被各自的父亲带开了——女莹的好日子，依旧要与诸多重臣寒暄，且要与阿满亲亲热热，给诸部一个明确的信号。而卫希夷，也被屠维领去见一见自己的“父老乡亲”，獠人。

    卫希夷虽然自称獠人，平生见过的獠人却十分稀少，常见的只有一个屠维。盖因小的时候，獠卫虽不算少，出征频繁且卫希夷有空都去淘气了。此后便是分离。今番归来，獠人几十年潜移默化，又有了卫希夷许诺的领土，开始愿意与外界接触，屠维自然要为女儿引见的。

    有屠维照顾，又有子弟陆续得建功业，獠人们的生活且不算差，面上愁苦之色并不浓。打头的老者脸上全是褶子，见到卫希夷，一看就喜欢上了，拍着巴掌笑道：“好好好！听说了你的事儿，很好！”

    屠维道：“这是族长。”当年维护部族，对屠维可看不上眼。

    族长看屠维不大顺眼，看卫希夷是顺眼得很，絮絮叨叨地：“你爹这个，心眼太多，不够痛快。不想能生出你这样痛快的女儿来！你说一句话，我们便随你走就是了！”

    獠人比蛮人还要直白些，谁更强大强硬，就跟谁走，是没有错的。然而昔年外族也强大，屠维也是勇士，却不知怎地，就不合族长的胃口了。

    “心眼太多”的评价，引起了姜先的共鸣，却不敢插言，总觉得这位老族长，可比屠维还难应付。

    卫希夷微笑着应付老族长，觉得这位老族长实乃妙人，明明已经看清了形势，以为无法再困居旧所——这天时这气候，可不好应付——还要装模作样。假装又不认真装，一副的“我是假装看姑娘的面子勉强同意，其实心里早就很同意屠维了”的样子。

    真是……有趣！

    老人家的面子还是要照顾的，固守了数十年的信条，一夕之间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卫希夷想起了父亲的话，对老族长却平添了几分敬意。一时之间，也是其乐融融。

    再见到姜先，她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不得劲儿的，扪心自问，还真不能当此人不存在。然而正像她说的，她的时候没到。此时，卫希夷真心地盼望着，这个时候，早一点的到。无论在正确的时候，来的人是不是姜先，她都可明了心意，总比这么悬着让人好受些。

    这么想着，又看了姜先一眼，这一回，正撞上了姜先的目光。姜先冲她用力挥挥手，还学会眨眼睛了！卫希夷别过了头去，咕哝了一声。

    老族长眯起了眼睛，将姜先上下打量了一下，忽然说道：“往常都是你爹回来看我们的。”

    “呃？您说？”

    “他呀，回去之后穿的衣裳可跟在这里的不一样，哎，穿我这样的衣裳，”老族长衣裳的底色是黑色，而非蓝色，“可到了这里呢，衣裳就是蓝的啦。我以前觉得蓝的不好看，在这里住几天，也觉得蓝得不比黑的差多少啦。姑娘，人是会变的，到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儿。在这里，人人坦荡，小伙子就坦荡。到了都躲躲藏藏装模作样的地方，对你还是不是这样呢？”

    王城新年的一大新闻，便是“卫希夷当众被表白，屠维当众打断”，托卫希夷手起刀落将祭司砍了个精光的福，她是个名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士庶乐意传播。老族长虽来得晚些，新年庆在自己老家过的，只赶上女莹的大典，这件事情他还是知道了。

    人虽老迈，能在老朽之龄作出改变的，又岂是真傻？且又一直对外人保持着警惕之心，提醒起来便不留余力了。

    卫希夷难得窘迫：“这事儿还没定呢。”

    “没定就好，没定就好，”老族人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哎，就算定了，也能反悔呀。这有什么！咱们獠人呐，可不兴他们外头那一套，一辈子就捆一人身上了。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散嘛！还是自己家里好！”

    “哎——”卫希夷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是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女杼说过的一些话……而已。

    ————————————————————————————————

    姜先并不晓得，老得牙都快要掉没了的老族长，他一点也不像看起来那样摇摇欲堕，最大的任务主是保证多活两天。好在卫希夷并非生长在獠人部落里，也对老族人约略介绍过的旧式的“夫妻不固定”的生活方式没有太大的兴趣。此事便算是暂时揭过了。

    女莹既已正位，天气转暖，另一件事情便被提了出来——北上。

    卫希夷与姜先是必须走的，屠维要携族人北上安置，女莹需要有更多的功劳证明自己。眼下雨水还算少，再不动身，到雨水多了起来，就更难行走了。几人凑到了一起，向南君辞行。

    不想开春之后，南君反而生起了病。他一向身强体健，喷嚏也很少打，骤然一病，居然久病不愈。为防万一，南君将女莹留了下来，坐镇王城，女莹与卫希夷只得提前分离。

    因南君生病，女莹便引众人到宫中与南君辞行，送行之事便由女莹承担。

    南君注目屠维良久，对屠维道：“你我三十年相交，再不想到会分离。世事比天上云彩的形状还易变。”

    屠维道：“我们总有三十年。”

    南君点点头，女莹与卫希夷听到南君的话，都要垂下泪来了，三十年的熟人都要分开了，何况于她们？

    南君下面的话，却与她们有关了。南君对屠维道：“我倒有个想法，须看你们愿不愿意。”

    屠维忙问何事。

    南君道：“她们两个，从小就亲近，如今不得不分开，我很难过。希夷对阿莹，比阿莹的亲姐姐做得都要多、要好，让她们结做姐妹吧。这样，总有什么连着她们，也好让她们不那么难过。”

    屠维自然不会反对。

    女莹与卫希夷两个也开心，女莹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南君道：“你们自己去做吧。”

    两个姑娘临行前便又认认真真，举行了一场祭祀。

    此事在蛮地也不罕见，收养陌生的孤儿，养为己出，又或者接受了丈夫、妻子带过来的子女，也养作自己的孩子。更早些的时候，击败对方的部族，有将对方悉数变作奴隶的，也有将其中部分人收养的。遇到合意的人，视为手中同胞，从此福祸与共。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这也不算是一件罕见的事情了，即使是国君，与人结盟也不算稀罕。女莹与卫希夷，原本身份差得远些，此番回来，卫希夷却当得南君的首肯了。新王城连遇几件喜事，再听得有此事，凡闲着的，都过来围观。指指点点，看着两个漂亮的姑娘。

    祭祀是第一要的，其次是两人交换了信物，卫希夷摸出了腰间的匕首：“这是黑金所制，胜在够锋利。”

    女莹递出了自己准备好的信物，一半的印符：“这个，我也有一半，你但有事，持它来，我必倾尽全力。”

    “你也一样。”

    “好。”

    二人相视一笑。

    女莹跨前一步，将卫希夷拥在怀里，哽咽着说：“小时候说，永远不分开，嫁同一个丈夫，让儿子们成为兄弟。现在，大约是不成了的。怎么办呢？不想分开。”

    卫希夷低声道：“阿莹，你看，这里的太阳和天邑的太阳有什么不一样？这里的天，也是中山的天。我们是在同一个太阳、同一片天下的，没有分开。不嫁同一个丈夫，算什么分开？我们可以驰骋同一个天下。”

    “说好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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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她来了

﻿    此番北上，与八年前奔逃有了许多的不同。上回是与母亲同行，这次是与父亲一道，不变的，是一颗忍不住想照顾他们的心。与母亲同行，想她是弱质女流，可不能累着了。与父亲同行，就想他上了年纪，可不能累着了。原本这感觉还不太强烈，直到临行前南君病倒，卫希夷猛然醒过味儿来——我爹年纪也不小了啊！不能因为一直身体好，就不关心！

    一路上，屠维彻底验证了他自己说过的话，他的两个女儿，其实很像。羽以前就很会照顾家人，卫希夷当时年纪小，是淘气的那一个。如今长大了，便显出了这种相似来。

    看天上有落雨的迹象，先跑了过来，让他到车上歇息去。

    每扎营，亲自给他做饭，怕军中厨工做饭不好吃不合他胃口。他们都不是讲究的人，屠维这几年饮食上也不讲究，家中厨娘做什么，他吃什么，也不挑剔、也不曾特意挑选合用的厨工。姜先那里倒有，卫希夷则以为“南北口味不同”，每天自己去煮饭。

    屠维初时十分享受，女儿长大了，会照顾爹了，真是感动又骄傲。这几年他的日子过的，锅冷瓢冷，有人这么贴心，屠维感激老天把他的家人又还了回来。卫希夷似乎是找到了什么新的爱好，越来便管得越多。从新王城走不十余日，便开始隔日给他检查一下身体，拎拎胳膊腿，摸摸脑门，就怕他病了。紧张兮兮的。

    新冶在望，卫希夷已经发现到担心屠维骑马难受，要将他请到车上坐着了。彼时对阵，车战与步卒才是主力，屠维也有自己的战车，这没什么。卫希夷给他准备的新车，可不是站车，而是安车，可坐可卧，觉得寂寞了，还能喊个人上来陪他一起说说话。

    屠维终于坐不住了，诚恳地与女儿作了一次长谈：“爹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卫希夷摆出很顾及他的感受的样子：“是是是。”

    “别敷衍成么？”

    “咳咳。”

    屠维道：“放心，爹没王那么操心，还没累坏。我还比他小好几岁呢，哪有那么早就累坏了的？”

    卫希夷挠挠腮：“我这不是怕您晒黑了吗？到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怎么跟娘交待呀？”

    屠维：……“你看看这个天！什么晒？能晒着反而是福气了！”

    “嘿嘿嘿，那个，我也没旁的事儿干，总不好去折腾他们吧？”

    “……”屠维恳切地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啦，既然以前没有死掉也没有坏掉，现在也不行。信不信爹？”

    卫希夷低下头。

    屠维摸摸她的脑袋，柔声安慰她：“莫慌，莫慌。没见着我的时候，你不是也过得很好吗？我就喜欢你那时候的样子。哎，这车还是有用处的，给老族长送去？他可比我老多啦。”

    嘴巴嘟了起来，卫希夷别扭地说：“我给他老人家准备了。”

    “生气啦？”

    “没有。”嘴巴上这么说着，神情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屠维道：“我现在可不想当老朽呐！从你们小时候，我就想，有一天，可以和自己的孩子们一起征战。可不想到了老被嫌弃是拖累。”

    “我不是那个意思！”卫希夷急切地打断了屠维的话。

    屠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一样的。你姐姐和王子在一起的时候，你看我费什么心了吗？插什么手了么？弄丢了一次，老天垂爱，又将你们送了回来，我的心情，也变了呀。”

    “哎……”卫希夷呐呐的。

    屠维轻松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唐公，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现在还不知道，”卫希夷说，“你先前以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痛痛快快说出来就行。现在才知道，明明并没有想一直在一起，要说不想在一起，又不太像，奇奇怪怪的，都不像我了。”她最后又添了一句。

    屠维道：“要是以后你喜欢他了，他却跑了呢？”

    卫希夷道：“跟不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很难受吧，那就……算了吧。”

    屠维觉得这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是爹，不是妈，跟闺女再细说心事，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他又转了个话题：“那，比起给我车，还是给我说说你哥哥吧。”

    “呃？哪、哪个？”

    屠维苦笑了一下：“哪个都说说吧，我都想知道。”

    “哎……”

    两个哥，一生一死，死的那个，她北上之后并不曾见过，只能三言两语带过。生的那个，却是七年不断有接触，可以说的就太多了。从见面时的隐忍说起，到他的宽容、耐心、智慧……卫希夷的嘴里，太叔玉就没有缺点。

    屠维听得很认真，末了点头：“他能长成这样，也是不易，合该有那样一个妻子陪着。啊，到了！”

    新冶，到了。

    ————————————————————————————————

    再到新冶，便与前来诈城时不一样了。补给充足，城里也没有敌人，屠维携着南君的诏命，卫希夷手中有女莹的半片符印。新冶城里，与新王城一般，依旧流传着她杀人不眨眼的美丽故事。令行禁止，十分顺遂。

    新冶城中如今的主事，却是弋罗的父亲。明知他与许多头人一样，皆是谁来为谁效力的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然而此人在新冶年载既久，又有些能耐，最要紧的是，无论南君还是女莹，如今都乏人，便权且用他了。

    见到卫希夷与屠维，弋罗的父亲逢巢十分热情。荆伯昔时的宫殿，他自己也不敢住，而是悉心维护了起来，预备女莹若是回来，又或者南君与女莹出巡，可作他们落脚之处。卫希夷与屠维来了，还携了一个姜先，没有比这荆伯旧宫更合适的地方了！

    逢巢将三人迎进宫中，半道儿上才知道，随行的还有一个獠人的老族人，又急急吩咐人去再开库添置。望着这许多人马，独不见原本要来的女莹，也不见了自己的儿子弋罗，逢巢耐着性子，待安顿好了老族长，才向屠维打听——就他看起来最好说话。

    “不知公主与小儿何时到来？”本来说好了的，女莹也提兵北上，与卫希夷一同占荆国的便宜去。

    屠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王突然有事，留下了公主，至于弋罗么……”

    “怎么？”

    “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

    逢巢更急了，围着他不停地行礼：“老兄你就不要逗我了，我八个儿子，就这一个还有些本领，他要出事，我也活不下去啦。投荆伯的人是我，他那时还小呀！”

    屠维笑着摇头：“也许是好事呢。这个我可说不准，可真是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难道？王有什么事要交给他做？是件难事？”

    “王是要考验他的，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也说不好，不是你……”

    “我老实！我一定老实！为王守好疆土！荆伯再来，我必取他项上人头。”

    卫希夷敲敲柱子：“荆伯已经死了。”

    逢巢擦擦汗：“是是是，老的已经死了，小的可还在呀。我一定忠于王，再不做背叛王的事情了。”

    卫希夷奇道：“荆国没乱？荆太子登临了？他的兄弟们都这么没用吗？怎么让他这么短的时日就坐稳了？怎么回事儿？”

    逢巢一头担心着儿子，一头又不得不回话，说得颠三倒四的：“是打起来的，还在打，没打过，也没死……”

    屠维打断了道：“莫慌，王有事要交与公主做，弋罗是公主护卫，当然也不能轻离。”南君生病了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随便乱出来的好。屠维与卫希夷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不提及。

    卫希夷道：“要追究你，得有多少人跟着心慌？王不会这么做的。”

    逢巢这才略略安心，将荆国之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荆伯兵败，想退往新冶，是个正常的路子。得到新冶被占据之后，并非直接回国，而是使青阳来游说。固然是想趁南君立足未稳，父女俩并不曾见面再次取得联系、互相信任，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也未尝没有“我今兵败，无有护卫，回去恐为其所图”的一点点怀疑。

    敌人狡诈，自己的儿子就真的蠢到被人骗了辎重的地步么？荆伯只能怀疑太子是否别有企图。

    女莹故意放走了荆伯其余二子，使他们以为荆太子本意便是如此。二人还携有荆伯“手书”，又有荆伯昔日侍者为证。荆伯确是死了，荆太子确是给女莹资助了一些东西。卫希夷也确是用这些东西坑了荆伯。拿着这些证据，荆伯二子归国，底气既足，也有好些人信任他们。

    荆太子这里实在是冤枉，他或者会有“我是下一任国君”的想法，却还没有生出现在就坑死亲爹的念头来。如何肯受此冤枉？况且，他还有话说呢。以为二弟带着侍者，居然能够活下来，而亲爹死了。死无对证，未必不是他们谋害了荆伯，假传遗命。

    这种说法，也很有道理的样子。南边的事情，都是你们说的，证据也是你们拿出来。而这个证据，亲子与近侍，想伪造也不难嘛！

    双方各执一词，荆太子既知父亲已亡，便在亲信拥簇之下以太子的正式身份，即位为君。

    另一面，另外二子也不肯示弱，也在与荆太子不合、且相信荆伯遗命之人的拥戴之下，以其中年长者为君。各自为父亲发丧，而迎回荆伯遗骸的问题，却被双方暂时搁置了。双方互不信任，太子强而二弟弱，出兵，必是太子出力多。然而太子不熟悉蛮地，又需要二弟配合。太子恐二弟谋他精兵，二弟担心太子借机取他们性命。

    双方再也谈不拢，也没有立下“先报父仇者为君”这样的约定。

    荆国分裂了。

    正在分裂中的荆国，正准备内战。逢巢先前提心吊胆，就怕他们一听荆伯死在这里，尽弃前嫌，回来报仇。女莹不在，卫希夷也不在，让他自己对付？他是对付不来的。若是打得过，他先前也不必投了荆伯了。

    还好，兄弟间的仇比父仇还要深，皆以为对方害死了亲爹，没来打他。逢巢开心不已，回头却发现本该随女莹回来做一番大事的儿子没回来。屠维与卫希夷虽有解释，逢巢依旧有些怀疑——是不是王城有什么变故？

    看卫希夷的样子，看她的军容比先前更盛，不像是败逃。则女莹应该无事？那么，是谁出了事呢？是公主与王后相争？逢巢犹犹豫豫的，开始考虑起站哪边的问题了。

    卫希夷若有所觉，临行前，对逢巢道：“公主很好。我将往新城安顿，且不南下。”少动歪心眼儿。

    逢巢颊上一抽，老实答应了。

    ————————————————————————————————

    卫希夷在新冶城停留得并不久，稍作整顿，便携众前往她新得的领地去了。新领地亦多山陵水道，名为越。治理领地她并不生疏，然而南方的情况与在中山时又有些不同。中山之地，有伯任照应，又有风昊指点，到了南方，便是她自己说了算了，当然，出了问题，她得自己担着。在中山，出了毛病，受苦的是来投奔的人，在这里，出了毛病倒霉的是獠人。在心里，獠人也比别人更亲切那么一点点。

    卫希夷分外小心。

    她的领地如今只有三座城，安置獠人却是够了。有难题却是姜先，他也从女莹那里分到了些利润——两座城，也需要去处置。然而这样一来，便是与卫希夷分开了。姜先是不愿意的。

    再者，任续与庚虽然暂时没了被荆国拿来泄愤的危险，久不联系也不妥当。要联系，便要穿过内乱中的荆国，又或者绕远借道他国。两家各派信使，也是麻烦，何不一同呢？

    然而，令姜先没有想到的是，天也帮他的忙——分赃的时候，卫希夷原本想要离新治更远一点的地方，姜先高风亮节地拒绝了，以为是给偃槐的，当然要离偃槐原本的地方更近些好。到了现在，他要去自己的地方，便要路过卫希夷的地盘。

    然后，他就走不了了。

    天像开了个大口子，一个劲儿地往下倒水！

    分城的时候，女莹是照顾着卫希夷，给她分些大些的城，好些的地方。然而，无论何等样的城，都是位于水边的，且不少城内有水网。平素这些地方，也似新冶一般，有河道是方便了船只出入运输。一旦涨水，情况便不容乐观了。

    卫希夷到的时候，城内已经开始有人逃出城了。城墙，对居住在里面的人，是一种保护。在这个时候，却又成了一种禁锢。城外涨水，了不起搬个家。城内河道涨水，人便只好上房顶了。

    卫希夷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水！

    她原是满心欢喜，可以为父亲了结一桩心愿的，现在一看，这地方还不如獠人原本居住的地方呢。起码，那儿没有泡在水里呀！

    城内之人看到兵马来了，微惊之后，又该干嘛干嘛去了，爬房顶的，捞锅的捞被的。已经这样了，哪怕是来抢劫的，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城内倒有留守的人在，认得卫希夷的人马，哭着上来迎接：“可算来人了！咱们这可怎么办呢？”

    他问得理直气壮，这地方归了卫希夷，卫希夷便是越君，便有责任将眼前的难题给解决了。

    卫希夷也是头一回碰到这事儿，还不能慌，面上作镇定状地道：“哭什么？先将事情给我说明白了！”

    “最大的灾祸，已经在您面前了，就是这天、这雨、这水。君上，该怎么办呢？”

    卫希夷绷住了，先问：“房舍损坏了多少？粮仓还好吗？士卒们还吃得饱吗？”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能吃饱是最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只要解决了，就不会出大乱子。这是卫希夷的心得。

    亏得是南方，为了防潮，连住家都是干栏式的构造。粮仓更是要架得高高的，且还不曾被淹没。

    卫希夷估且放下心来，下令：“守好粮仓，安抚百姓，让他们不要离开。”

    “这……人要躲灾，谁又能拦得了呢？”

    卫希夷横了他一眼：“你不会告诉他们，外面的雨更大吗？”

    “可外面不像城里，这就是个水缸，进来的水出不去呀！”

    “进来的出不去”提醒了卫希夷，她问姜先：“阿先，你还记得……”

    姜先恰在此时开口：“希夷，我有办法了！”

    “你先说。”两人异口同声。

    卫希夷笑着做了个手势。

    姜先道：“那一回，公主在见部族头人，咱们泛舟，看到的……”

    屠维的耳朵支了起来，越发觉得闺女掉坑里爬不出来了。都一块儿泛舟了！

    卫希夷右手成拳，砸进左掌：“就是这个！”

    姜先道：“不错，水道疏通得好，城内便不会积水。城外也是一样，将河道疏通了，两边的低地也便不会被淹没了。”

    “那可是个大工程了。”其时无论灌溉，抑或行舟，都要依靠河道，人工开凿的运河极少，多半是在城内。譬如南方，是将原有的水道略作修整。

    姜先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那也要做呀！”他原本打的主意，就是想经过申王的许可去治水。然而一则年轻威信不够，二则抢的人多，最要紧的是，他也没有把握能够有办法治好。现在，一个很好的办法摆在了眼前，他愿意先在这里试一试。

    北方治水，要与许多国家协作，在这里，他只要与卫希夷达成了共识，再与女莹确定了不会受到反对，就可以了。

    地势的原因，姜先的城池在上游，洪水泄下，越国便要接受更大的洪水。姜先以此为理由，大义凛然地道：“此事我怎么能够坐视不管呢？”

    卫希夷笑道：“好。那咱们分头行事吧。”

    “嘎？”为什么要分开？

    “你回你的地方，安抚庶人，招俫役夫，我……也要将这里的人都安置好，清点人口。然而，咱们再丈量河道，看看如何疏浚，可好？”

    姜先再三向她确认：“大河上下沟通，各行其事，确实误事。你我……何时再会？又会于何地？”

    卫希夷回忆了一下地图，道：“既然自上而下，我会带人去寻你的。时间么……以两月为限，可否？”

    姜先道：“好。”他得回去他的地方，将库藏清点，再安抚士庶，点出青壮来好疏通河道。一路上，姜先也没闲着，皆是沿着河道前行，以观察水路。记下何处河流弯曲，不利排水，何处河无堤岸，容易漫水。只等两月之后再次相见，好好地惊艳一把！

    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卫希夷的动作比他快得多了。只花了十数天的功夫，她便将越地安抚好了。办法十分简单：我给你们吃的，你们给我干活。简单又直白。每人按日发给口粮，凡领受者，皆要登记姓名，为她干活——挖河。

    十数天不算长，卯足了劲儿来干，足以使城中水位降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卫希夷再次清点三城青壮，分出部分在地势更高的地方筑了简单的居所，以防夏季更大的洪水来临之下，下城无法排水。

    屠维与獠人老族长留在了越地，卫希夷亲自带着另一半人，溯流而上，去寻姜先。

    彼时姜先已经先干上了。他的城池水淹得不算严重，然而考虑到河道总是要修整的，早点干，早点完事儿，他果断地提前开工了。

    卫希夷到来的时候，正看到姜先头顶斗笠，裤脚挽得高高的，光脚踩着木屐。他正低头扶着一柄木锹，脚下微滑，皱了皱眉，看着养尊处优的脚上沾满了泥水。心一横，将木屐踢掉，抬头嚷道：“给我双草鞋……鞋……鞋……”

    【=囗=！她怎么来了？我我我……我这打扮……】

    卫希夷就喜欢这打扮，一瞬间，她就觉得【我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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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表白了

﻿    不是欣赏不来精致干净的美，而是姜先之前美则美则，却像个不相干的物件儿。像是一件名贵的摆设，精致而没有温度，会让人赞叹“何其精美”、“巧夺天工”，可也就是那样了。像明珠美玉，只能在架子上、绸堆里、匣子里摆着。又或者像是申王的印鉴，看似权威，实则只是个物件，离开了申王，它便什么也不是。

    死物终究不如活人。

    现在，这样稀里哗啦的姜先，终于从死物变成了活人。眉眼也开了，不再端着绷着了，与这天地山水一样，沾满了灵气。

    真是顺眼极了！

    姜先懵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再看看卫希夷，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来了呢？

    卫希夷恰如所有人对她的评价一般，是个行动派。跳下马来，快步走到了岸边。其时姜先在亲自监工，挖出来的土方都堆到了岸边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土龙。卫希夷站在那里，向下伸出手来：“上来说？还是我下去？”

    照说应该是姜先上来的，双方会合，总要有许多工地之外的事情先安排好了，才是一道继续挖坑。不过，万一姜先再有什么别的打算呢？看起来他可比以前像样儿多了。

    姜先手伸到一半，又在襟前蹭了蹭，再次伸了出来。这是他以前不会做的一个动作，卫希夷会心一笑，一伸劲儿，将他拉了上来，可再也没松手。

    姜先一点也不想她松开，然而她不松开，又开始疑上了：这是怎么了？

    才说完“时候没到”、“你是个好人”，这又不松手，这是……这也太大大咧咧了，这可不好呀，要是握别个朋友的手，这个朋友也是个男人，会被误会的！

    恰在此时，卫希夷看了过来：“越地的事情，我已经处置好了，咱们下面就商议怎么办吧。”

    “好好！呃，先安顿下来吧，”姜先也是反应得快，“这样，我看水更大了，另择高地筑了新城，城池不在旧址了。”

    “那是想到一块儿了，我在越地也是这般做的。”

    其时搬迁，整城整城的迁徙也不是罕见的事情。连国与国之间的界限有时候都不是那么的明显的，界碑也少见。人们依城而居，不时迁徙，只要大方向没有变动太多，谁也不会十分在意。除侵占了别人已经开发的地方，那就是要开战了。

    所以申王营龙首，会被视为壮举。龙首城建得宏伟，居住时间又长，才会被称为天邑。

    姜先喉咙有些痒，清清喉咙道：“你那里，这大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有这样必得同心同力的事情做着，一同做活计，无论獠人、蛮人，抑或是荆人，都免得互相排挤。做活计的时候，也能知道彼此性情，惺惺相惜。这件事做完，彼此也熟悉了脾性，也就少了许多的纠纷。再者，这样大的工程，也是你立威的好机会。”

    卫希夷认真地听着，点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只有一同经过许多事情，觉得脾性合了，才能好好相处。”

    “是吧？”姜先高兴了起来。

    还有更高兴的事情在等着他呢！

    卫希夷道：“哎，阿先，我喜欢上你了。我爹问过我，要是等我觉得时候到了的时候，你的时候过了，怎么办。你的时候过了吗？”

    天雷真的劈下来了！

    姜先外焦里嫩：“什、什、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你那样子真招人喜欢。”

    姜先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个儿，确定自己就是顶个斗笠没穿袜子两脚泥的怂样。喜欢这样儿的？不是吧？那以后要不要还是这样打扮呢？毕竟，希夷说这样子招人喜欢。

    无数次，他设想了两人再见面时的情形。有他一身戎装，与穿着美丽宫装的希夷迎面走来的。有他一身庄重的礼服，亲手向她奉上求亲用的美玉的。还有两个人在花木秀美的园林里，他将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别到她头上的。可从来没有一个，是在这天上往下倒水，地上四处浊流四溢，人人被水泡蔫的情况下的！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呵！

    光一辈子脚也认了！反正往后直到将此间水道疏浚了，都得这样了吧？天也不冷，也冻不坏。北上了，还争取干这活儿……

    姜先越想就越远了，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卫希夷就着握手的姿势，拽了拽他的手：“你的时候过了吗？”

    “没没没！”姜先忙不迭的答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就停下来了。”

    卫希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凑近了，在他的脸上香了一口：“你小时候就长得好看。”

    姜先整个人都红了！犹强自镇定地道：“亲亲亲……”

    “啊？”

    虽然打不过她，可我比她长得高呀！姜先仗着身高的优势，也低下了头……撞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这以后就是我媳妇儿了！】

    岸上岸下都是人！姜先大吼一声：“我有妻子了！”

    岸上岸下一起鄙视他——都这么久了，才拉到手，你可真行！

    姜先爬上岸，带着卫希夷往新城而去。看来这俩月他在这里颇得人心，迎接他的当地部族头人、土吏皆是脸上带笑。再看姜先，各人名字他都记得，顺口提来，指挥若定。将卫希夷带来的人马也划定了合适的地方：“就在角山南，行么？”

    “好的呀。”卫希夷回忆了一下地形，也认为那里比较合适。

    “那个，你要觉得不好，咱们再改，不用顺着我说……”姜先有丝得意又有丝担心地提醒，别因为说喜欢我就不反对。

    卫希夷莫名其妙：“我就是觉得行啊，你现在办事儿比以前更好了呢。”

    姜先傻笑了一下，旁边的人也不催促他，人谁不曾年轻过呢？尤其在这里，民风更是纯朴而真诚。由着他笑了一阵儿，才有人来请他去：“洗洗脚，换衣服。”

    姜先低头看到两脚泥，人重又红了：“那个，我去换衣服，回来……也不能说换了衣服就不好看了啊。”

    哄！四周一片笑声！青年们胆子更大些，直接嚷了出来：“换哪身都比这身好看，去吧！”

    姜先还是有些担心的，卫希夷这审美，在他的身上真的好奇怪！

    卫希夷送了他一个风昊式的白眼：“你如今胆子肥了，还不能说不好看了。”说着说着，笑弯了腰。

    姜先福至心灵：“呐！人有正事做的时候，胆子是该大些的。等我回来！”将手中木锹胡乱拉了个人一塞，跑去换了身简单的衣裳回来了。

    卫希夷一看，他这衣裳是北方带过来的衣服中的一套，以前看他穿过，此时也是改过了的，下摆剪短了，袖子收了收，与南君改良过的服制有了微妙的相似。

    “咳咳，把以架子放下了，是不是……看起来顺眼多了？”姜先正了正领口。

    “不。”

    “啊？”

    “不是放下，是拣起来了。”

    姜先笑问：“这样也叫拣起来吗？”

    “是啊，”卫希夷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越看越满意，“你从王后，变成王了。”

    正给姜先送姜汤的内侍一个撑不住，手一抖，整个人萎在了地上。【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你本来想娶我们家君上的吗？】

    姜先也傻了：“什、什么王和王后的？”

    “你没觉得呀？你先前，跟我们王后有点像，不是阿满，是阿莹她娘，总端着。现在，是像王了。”

    内侍就地一滚，缩成一团，一边收拢托盘盏碗，一边请罪，还要腹诽：说话说清楚呀，别吓人好么？

    姜先心情正好：“去去去，重弄一碗来。”自己跑到卫希夷身边，也是越看她越喜欢。不涂脂粉就这么漂亮，不用像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就这么白！越看越可爱！傻乐了一阵儿，一口气干光了一碗姜汤，像是干了一碗老酒一样鼓起了勇气：“嗯，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呀。”

    “我要向家中去信，也要告知母亲，那……你那里？”卫希夷家里人并不太好对付，还有风昊那一群人，姜先已经作好了战斗的准备。

    卫希夷道：“嗯，我也跟他们说一说就好了。”

    “他们会答应吗？”

    “你又没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答应？我喜欢了，喜欢做了，谁又为什么要反对啊？”

    “那……万一……觉得我不够好呢？”这是姜先最担心的，从女莹到庚的态度，再到女杼、屠维并没有点头。

    “现在行了，”卫希夷肯定地点点头，捏捏他的脸，再次肯定地点头，“你就这个样子，不要再变成王后，就行。”

    “噗通！”姜先分明听到了自己心头巨石落地的声音。

    卫希夷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的似的：“啊！”

    “怎……怎么了？”

    “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忘了告诉你了？”

    姜先这会儿既紧张想知道是什么事儿，又要很大度地说：“你想起来便跟我说，以前有事儿不告诉我，也是应该的。”

    “以前确实不是先跟别人说的，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那？”

    “祁叔是我哥哥。”

    “什、什么？”姜先猛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不期然涌起了一股危机感！太叔玉，完美得不像是人间之人的太叔玉！生得美、人品又好、能力又强、允文允武、脾性又好……总之，哪一面都好。既是姜先从见第一面起就立在心中的偶像，又是此后在无数次对比、以及心爱姑娘与太叔玉更亲近的……巨大阴影。

    一听这个名字，姜先差点以为卫希夷要反悔了。有那么一个完美的人在，一被提到，都要让人自愧不如好么？

    但是——“等等！哥哥？什么哥哥？哎？你当他是哥哥？他是说要照顾你……”

    “亲哥，一个娘生的。”

    姜先也撑不住，倒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了。”

    “太叔玉不是生母不详……”姜先闭上了嘴巴。他想起来了太叔玉身世的来龙去脉，也想起来了卫希夷曾经说过，女杼曾要回瓠城。那个地方，不是曾被老虞王征服的吗？一切的一切都合眲。

    姜先转而担忧了起来：“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吧？”

    “嗯，以前娘不让说，说出来对哥哥也不好，对我们也不好。娘说，总要我和弟弟有能耐了，不用拖累哥哥了才行。现在说出来，谁能奈我何？说三道四，我打死他。”

    果然是卫希夷的应对方式。姜先道：“虞公现在也和顺多了，不知他得知真相后，会怎样。”

    “爱怎样就怎样吧，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好反对的？”

    “那……伯父呢？”

    “我爹？我爹挺好的呀。”

    姜先消化了一阵儿这个消息：“怪不得太叔当年就对你们很好。”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姜先想问，你们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就是你哥了啊？有这样一个妻舅，压力真的好大。不过，两个才明确了心意的人，在一起讨论另外一个男人，还是个样样都好的男人，是不是有些不太对？

    姜先果断地止住了这个话题，眼睛往门外撩：“希夷。”

    “嗯？”

    “这天地山川，是不是没那么压抑可怕了？咱们是不是，就要能将这水治好了，然后回家了？”

    “是啊。走吧，去逗一逗这天地山川。”

    是“斗”还是“逗”，姜先没有听得十分清楚，不过，在卫希夷那里，应该……都差不多了吧？

    ————————————————————————————————

    要逗天逗地的，且得先安置好了，卫希夷带来的都是手脚麻利的青壮年，南方的天回暖得早，安顿下来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姜先想请卫希夷住到他现在居住的“宫”中的，说是“宫”比起王宫，比起荆伯在新冶的行宫，又或者姜先在唐的宫殿，却简陋一些。然而比四周的简易居所无疑要好上许多。

    卫希夷道：“不用啦，这些人是我带过来的，我要就近好约束。这里有獠有蛮有荆，不能丢松了。”

    姜先带着淡淡的遗憾，以及对姑娘矜持的理解，回到了自己的宫中。过不半天，便命人送来了送车家具、摆设、铺盖、衣服、侍从……

    卫希夷一笑，全都收下了。

    打这一天起，两人便开始“逗天逗地”。

    天地不好“逗”，很快便从“逗”变成了“斗”。角山被称为角山，乃是因为山往江里伸了一只脚，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角”山了。伸进来的这一脚，使整个河道弯曲了起来。

    想要水流通畅，必须开山。方案的分歧便在于，是穿个洞，还是劈条路，又或者干脆将这只脚整个儿剁了，挪个地方？

    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卫希夷没有说“剁了算了”，而是问姜先：“这山，土多还是石多？”

    要是土多，一锹一锹，终可将这只脚整个儿挪走，要是整个儿是石头的，怎么砍？怎么剁？石头也分许多种，有的质脆，易开采好也可以，有的却硬得不行，能穿个洞就不错啦！

    姜先道：“找了几个淘井匠，正在打洞呢，据老人家讲，山上有土有石。”

    “那就看看去吧。”

    与姜先一样，到了这疏浚的工地上，是很难保持着原本的仪态的。以卫希夷不甚讲究的衣着，到了这里，也显得讲究了起来。卫希夷也干脆，鞋袜一脚，摸了双草鞋便要换上。

    姜先晚了一步，急忙拦住：“哎，怎么能穿这个呢？”

    “这不都这样穿的吗？你不也这样穿的吗？”卫希夷很是奇怪地问。

    那可不一样，姜先严肃地道：“脚上不能受寒的。风师没有讲过吗？尤其是女子妇人……”

    卫希夷默默指了指两岸健妇。姜先丝毫不见停滞地道：“越是年轻，越不可以轻忽。要不，套双袜子吧？”

    “？”还是一样要踩水，一样脏？

    “好点儿，好点儿，”姜先说，“隔一隔碎石木刺么……我会担心的。”

    说最后五个字的时候，他又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很奇异，卫希夷打小家庭和睦，关爱她的人从来不少。当姜先说“我会担心的”的时候，她却忽然不想坚持了：“哦。”

    姜先重又快活了起来：“来来来，我带了……”

    很好，准备得很充分！姜先对自己很满意！

    接着，他就又不太满意了起来——走路，卫希夷比他快，爬山，卫希夷比他利落，连淘井，卫希夷都比他懂得多。

    姜先：……路还很长呐！

    角山的情况，几天后便被探明了。淘井匠打下几个孔，第一个孔，打得颇深，都是泥土。正当大家都高兴的时候，却发现打到了石头上。连换了数个地方，都得到了同样的结论。

    只能在角山上开个口子，方便河水通过。

    如何开凿，也是一个大问题，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这样的问题，完全没有先例可以借鉴。再有，此处河路畅通了，大量的河水奔流直下，下流的水会变大。下游，正是卫希夷的地盘，屠维正坐镇于彼。开凿之前，须与屠维作联络沟通，否则上流姜先这里消了水患，下游将屠维给淹了……

    姜先打了个哆嗦。

    ————————————————————————————————

    屠维这几天，总觉得耳朵发烧。老族长总摆出一副不待见他的样子，如今对他也不能说是不关心。两人商量事儿的时候，发现他总掸耳朵，不太开心地说：“就这么不愿意听我说话？哎，人老了，讨人嫌了……你耳朵怎么了？”

    屠维老老实实地道：“耳朵像发烧，又痒，又热，也不疼。”

    老族长道：“那是有人念叨你啦……”

    屠维从耳根红到了整张脸，自打在越地安置了下来，卫希夷便派人往北方送信。卫希夷说过，荆国之北，有她的亲近女庚在。经女庚中转，再将家书信往更北的龙首、中山，则女杼与卫应也该得到消息了。

    算算时间，是阿杼知道我在这里了？

    老族长大声咳嗽道：“是不是希夷那里有什么事啦？”

    屠维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是该到唐公那里啦！”

    “那个小伙子，”老族长摸着胡子，斟酌着说，“让他和希夷在一块儿，成吗？看起来不像个勇士呀。”

    屠维乐观地道：“希夷亲口对我说过的，她的时候还没到呢！”

    “唔，那就好，那就好。他看起来总像是个假人，不鲜活，跟了希夷，希夷会憋闷的。你的闺女，跟你很像嘛，都是闲不住的。”屠维离开家乡的事儿，老族长总是习惯性地埋汰他。哪怕承认他做得对，也已经成了习惯了。

    屠维只管笑着听，又给老族长说起了女杼的事情。

    老族长道：“挺好挺好，你死了一个儿子，又得了一个，不亏嘛。”妻子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儿子，老族长认为这样很正常。

    “等水退了，我得北上的。希夷答应她老师的事儿，我也得帮着她做。这几年，该我照顾她的时候我都没能为她做什么，这里……”屠维已经开始考虑以后的事儿了。

    老族长道：“去吧，答应了别人的事儿，就跟欠了别人的一样。你是希夷的爹，帮她还也是应该的。阿应，一定要带回来呀！”

    “哎。”

    说话间，卫希夷的信使来了，屠维喜道：“老人家说的，都是对的，果然是希夷念叨我啦。看看她写了什么。”

    拆开了系竹简的细绳，屠维呆掉了，上面写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时候到了。

    屠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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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来人了

﻿    【闺女，咱不能变卦这么快呀！】屠维不是□□的父亲，再□□的父亲，遇到卫希夷这样的女儿，也是□□不起来的。然而，这不代表着闺女才说跟姜先没什么，后脚就来信说“时候到了”，他不会犯嘀咕。

    姜先的优缺点都十分明显，优点就是他的出身及出身所带来的一切，缺点是他自身，不够勇武已经是小意思了，性格不够刚毅，人没有活力才是屠维比较担心的。

    老族长不识文字，久等不见他解释，将手中拐杖顿地，“嘭”地一声：“咳咳，多大的人了，还经不得事情！上面都写的什么？”

    屠维道：“这也太善变了！”将竹简递了过去。

    老族长没接：“说的什么？”

    “好像是，看上了那个唐国的小伙子。上游开山，咱们这里也要做准备。”

    “那有什么好发呆的？”

    “上个月还说不是呢！”

    “这就算善变了吗？”

    “对、对啊，不是的吗？”

    老族长一脸鄙视：“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今天变得喜欢了，明天就变得不喜欢了，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你们都说外面的生活好，比族中自在。我也不是。人的身上，总是要有一根绳子的，不是捆住了手，就是捆住了脚。你想动手，就嫌捆手的绳子不好，却将绳子捆在了脚上。”

    屠维张张口，忽然觉得老族长说得也是很有道理的，耐心且虚心地说：“希夷这件事，与旁事不同。”

    “有什么不同？喜欢了就不能再不喜欢？在一起了就不能再分开？”

    “当然不是。”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关心则乱，屠维本是个开明自在的人，在两种规则之间游刃有余，庇佑部族直到现在。数年未曾尽到父亲的责任，再遇到小女儿的事情，不免慌张了一些。

    老族长撇撇嘴：“希夷又不是个会吃亏的人！就算一时看不清，要你有何用？”

    屠维飞快地道：“我马上启程去看她！”

    老族长的手杖又敲到了地上：“回来！她不是说，就要过来了吗？你急着到上游去，与她走岔了怎么办？”

    “我急呀！”

    “……我当年管不了你，你如今也管不了她，”老族长见他焦急的样子，也平静了下来，“哎，养了你许多年，一下子什么话都不听了，就一头往外扎，我能有什么办法？也只能给你留个铺、留个碗。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她没你照看的这几年，也活得好好的。真个担心她，就将越国安置好了。我以前也没管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事儿，你也一样。这里既归了她，她又将这里给了你，这里便是她的家。什么样对她最好，你自己想清楚！”

    经验之谈！老族长倒没生出“你也有今天”的快意，反而多了一点“怎么越活越傻了”的鄙视。越看越不顺眼，抬起手杖便抽到了屠维的身上。

    不疼，屠维被敲醒了：“是哈，反正快来了，呐，我给她回封书简。”

    书简里，屠维言辞殷殷，无不是关心女儿的衣食住行，让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又细问了她的生活情况，住在哪里、吃的什么样之类。不几日，卫希夷的信使又来，带来了回信。屠维一看，乐了，他的信里设了不少埋伏，卫希夷一旦回信，除非全编，否则便能透露出与姜先相处的情况来。看来，姜先这手伸得也不够长呐！

    卫希夷的回信里，还与屠维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就在开通了角山水道之后，上游姜先属地之水患便可稍缓，他们便要往下游去。屠维从此时便开始着手将旧城的一切，全往地势稍高的新城里搬迁。

    时人没有多少安土重迁的想法，原本大水来了，许多人便忙不迭的往外跑。现看这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本就是要跑的，有新的可以住的地方，当然是更好了。屠维吸取了南君昔日的教训，有意模糊了不同人群的界限。他自己是獠人，生活习惯上像蛮人，却又用着荆人的许多器物。

    在他的带动之下，融合，变快了。当然，这一切在现在还不太明显。獠人们毕竟久居山林，蛮语还懂些，与荆人交流却是没有办法了。这一切，都只能交给时间。好在大家还要配合干活，筑新城的活动，给了他们更多交流的机会。

    老族长人老成精，他既是部族的族长，又担任了族内的祭司一职，邀了屠维到他新迁的居所里商议一件事情——“我看南君给他女儿办的祭祀很好，咱们也该办一个了。蛇无头不行，越地也要一个头儿。祭祀我是会的，即便要改一改样子，上手也容易。”

    “可希夷还没回来呐！”

    “这不是快回来了吗？快着，你去写，问问她，这样行不行？行呢，咱们就商量着办。不行呢，咱们就悄悄办，反正她要回来了。到时候祭坛已经筑好了，她不祭也不行了。我看她多半会答应的！”

    屠维：……

    “发什么愣呀？快去！”

    屠维决定，以后让女儿多跟老族长混一混，老人家哪怕在最顽固的时候，身上也闪光着狡诈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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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夷收到屠维最新的一封书简，是在两个月后。南国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加之大水，既湿且热，令“忍受”这件事情，变得愈发艰难了起来。河滩的工地上，庶人奴隶们却充满了干劲儿。居所迁往了高处，不用泡在水里了，这一原本简单的生活要求得到实现，如今却变成了天大的好消息。干劲也足了起来。

    卫希夷坐在一张高脚的竹凳上，拆着屠维的书简，看完便拿竹简拍着膝盖：“哎呀哎呀，走得太急，居然误了这样一件事情！霍然起身，又坐了回去。角山水道即将开凿完毕，马上就要回去了，不必过于着急。

    匆匆抽了两片竹简，写了两笔，封好交给来人：“爹说的没错，老族人果然是很聪明的人。”

    “老族长怎么了？”姜先踢着木屐走了进来。

    他如今穿着十分随和，在南国的天气之下，想保持在唐抑或是天邑时的装扮，成了一件十分为难的事情。他也终于知道，为何南人之衣饰那么地“缺布”了。穿得太多，在这样的气候这下，迟早捂出病来。

    卫希夷顺手递了碗青饮过去：“先喝了。”

    姜先做了个挤眼皱眉的怪样子：“又是这个味道，以前喝过的。”

    卫希夷被逗笑了：“好喝吗？”

    好喝才怪啊！姜先吐了吐舌头。这个动作，放到以前，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会影响形象。现在做起来，却也……可爱？卫希夷弯腰收笔，又偷笑了两声，起身时又恢复了冷静可靠的模样，打发了信使：“好了，你先去吧。告诉爹和老族长，我回去就在这几日。”

    将碗搁在案上，姜先关切地问：“怎么？越地发生什么为难的事儿了吗？”

    卫希夷道：“是一件办漏了的事情。”

    “严重么？要如何弥补？”

    “唔，正要问你呢。”

    “啊，你说你说。”

    “爹来信……”卫希夷将屠维与老族长商议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姜先听，末了，问道，“你怎么看？天邑那里，又要怎么说呢？”

    姜先飞快地转着主意：“这样也挺好。不是已经往天邑发了消息了么？风师与太叔知道后，也会为你筹划的。如今只消向天邑王那里奏请便可，遣一使者去，告知此间情状，献些方物好了。本该国君亲至的，不过在战时，又有这般大水，不去也可。只是要说得好听些，再者便是使者要精明强干些即可。”

    卫希夷道：“这样我便放心了。咱们五日后启程，到越地，准备祭礼吧。你这里，能准备好吗？”

    “都差不多啦，只待水路凿通，便可动身。我再往天邑发一书信，告知偃师。唔……”

    “怎么？”

    “虽此已分得此地，你还是要与南君他们讲一声的。你这，算哪一拨的呢？”

    卫希夷道：“算我自己这一拨的。”她与女莹南下，是合作，对申王，也不是吃申王的饭。对任何一方，却是没有“必须忠诚”的负担的。

    姜先却觉得奇怪：“世人眼里，你们家却是南君的忠臣呀。”

    卫希夷道：“君臣二字，哪有那么简单呢？国君做不好，便要失去臣民。反之亦然。若是做得好时，臣亦可为君。岂有拘泥之理？再说，王……”

    姜先知道她说的王是南君，问道：“怎么？”他看卫希夷与南君父女的关系是十分之好的，相处时甚至超越了君臣的界限。

    “其实，我爹也算不是王的臣子，他们本有约定。哎，现在说这个也没意思。我这次回来，对王，可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他能平息内乱，驱逐荆伯，是很不容易的。可是，又与阿满他们妥协，若阿莹不回来，这个国家又要回到太后家手里啦。要我再向小时候那样尊敬爱戴他，也是不能够了。”

    姜先叹息道：“为君不易啊。”

    “挺好的，”卫希夷倒很乐观，“用进废退，能让自己永远警惕，永远去做一个更好的人。多好。哎，那就现在写信，往两边王城去啦。”

    姜先道：“也就是你，两边才能都容得下。否则……”

    卫希夷摇摇头，一指外面：“不是我，是水。都忙着呢，哪有功夫理会我这些个事儿？等水退了，自家想了起来，必有一场理乱的大闹。说到这水，庚有好些日子没有给我来消息了，难道是大水阻隔的原因？。她对天邑也熟悉，我还想派她回一次天邑的。”

    “再派一次信使，不就知道了？”姜先想到庚之前看自己的挑剔目光，心中略有不自在。然而！他现在心愿得偿又大度得紧，也不介意对庚表示出友善来。

    “嗯。”

    卫希夷万万没想到的是，半年之后，庚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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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地与白牛城隔了整个荆国，又有大水，且有荆太子兄弟之间的内战，半年后亲至，也算不得是庚消极怠工。

    庚也是没有想到，前后一年光景，整个世道都变了！鸡崽居然真的抱得美人归了！庚坐不住了。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得不滞留原地，与姜先的“谈判”也是不得已。早有了心理准备，姜先得手这般快，庚又有些不太痛快了。

    庚算了一下，她南下，不会耽误与天邑沟通的事情。不顾身体的不适，她即刻启程，往南而来。其时交通本就不够便利，加上大水与战乱，卫希夷这里的消息要传到天邑，没有人专心赶路去传，便是过上十年，天邑或许能听到一听风声呢。不会让天邑有心为难的人，现在生出事来。即便有人想生事。哼，这满地的大水，他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别被淹死吧！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庚踏上了南下的路。直到车队出城，任续才得到消息，登时急得要跳墙。匆匆忙忙率队拦住了她，两人分属不同的国君，任续也只好用劝的：“南下道阻且长，你又水土不服……”

    庚坚定地道：“一年多了，我适应得很好。城中我俱已安排妥当，若有事，还忘老翁多多照看。荆国的情形，悉委于斥侯，我也要亲自看上一看，才能对我主有所进益。您放心，我死不了，我要死了，就帮不上我家主君了，我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任续：……

    反正，他是没拦住人。

    庚这一路走得颇为艰辛，她如今又瘦了一些，精神还好，也确如她所说，适应了一些。路却不好走，雨并不是一直下，时断时续，有时太阳还会露出脸来。然而，路却被泡得泥泞不堪，有些路段甚至已经被冲毁了。荆国正在内乱，也无人主持修葺道路，便乱七八糟地摆在那里。

    又有，因内战，百姓流离，补给也时断时续，一些原本可以获得食水的小村落，如今也没了人。唯有到大些的城镇，才能高价得到一些食水。

    这些都不是庚走得慢的最大原因，最大的原因是——雨虽断续下，下的时候却比以前更猛。南国多河溪，涨水也猛。百姓部族定居，多要傍水，居住之地不傍水，耕作之地也要傍水。洪水一来，庶人四散逃逸，征兵抓不着人，征粮也找不到人。

    天用雨水洪灾，将荆伯的儿子们又推到了一起。再打下去，两人都要完蛋，只能暂时捐弃前嫌，合作起来，安抚百姓，先将日子过下去。洪水退去，还打不打，就看情势了。

    庚听到这个消息便急了：这怎么可以？！

    姜先能够看到的事情，庚自然也看得到。大灾面前，集合了这许多的人，一旦成功，便会取得崇高的威望，获得无数的忠心支持者！

    荆伯的儿子们看起来并不很聪明，但是，荆地总有能人，这样的情势，能将人的智慧都逼出来。因为要求生！无计可施的时候，荆伯的儿子们，也得放下架子，任用聪明人了！他们都能被逼得合作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要让你们得了民心，我们还怎么拿下这片地方？你们在这里作威作福很久了，该让一让地方了！】

    不能让他们合作，更不能让他们成功！庚决定插一手，并且要趁早，趁双方彼此并没有什么信任的时候，挑拨一下。两边跑去以言辞离间，在这个时候的效果是不大的，必须要用事实，让他们互相怀疑，然后闹翻。

    说干就干，庚命部下拿出部分粮食，以食物为诱饵，先招募了一些荆人——做盗匪。遇灾的时候，是盗匪自然滋生的时候。被引诱的人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周围的人也是习以为常。庚也不愧是卫希夷的好伙伴，卫希夷用诈用间，使荆国内乱。庚也是一样的手笔，以荆人出身的盗匪，先袭击了荆太子的车队、抢了荆太子的粮食辎重。

    无论从口音还是其他任何一点上看，这都是荆人做的。然而，部族散乱，很难找到罪魁祸首。但是，有一点很奇怪，这些劫匪，进退有方，听从号令，完全不像是乌合之众，倒似是受到训练的士卒！

    这就不对了！

    想也知道，庚是从卫希夷那里出来的，上阵杀敌不行，训兵之法多少也是懂得一些的。略作训练，就与胡乱聚合在一起的饥民有着明显的不同。

    荆人、像经过训练的士卒、专抢荆太子！

    由不得荆太子不怀疑！

    庚便在山上寻了处安全的地方，扎下了山寨，闲来无事，便指挥着群匪去抢一抢。为何抢荆太子？他经营日久，物资丰盈，可比他的弟弟们富裕得多。同样是冒险，当然要抢收益多的了。

    抢不两月，便带着群盗搬家。又换了一处地方，继续来。时间是掐好了的，刚好在荆太子派兵过来围剿之间，跑掉了。

    荆太子的心里又添了一条值得怀疑的地方——提前得到消息，让人抓不着！

    他本就与诸弟有隙，此时怀疑的种子已长成了一片森林了，不过碍于情势，且不能自己首先撕破脸。先是送了些粮草与弟弟们，其次便提出了要求“既然都是一家人，我的人捉不住盗匪，不如二弟帮我”。

    弟弟们对哥哥也不是十分信任，然而粮草在前，荆太子又服了个软，且此事他们也听说过，不似陷阱，也答应了。因派得力大将前往围剿。

    庚又故伎重施，再次转移，令他们也扑了个空，却又在山寨之中留下不少粮草。在二人部将搬运缴获的时候，再次袭击了荆太子的粮仓。荆太子有苦说不出，对二弟愈发怀疑。

    庚以袭荆太子的车队时，每每会扣押一部分人，或夺其衣甲，或抢其兵器，又故意含糊其辞，使人在俘虏耳边说些诱导荆太子怀疑的话，譬如：“没有上次抢的多，看来这傻太子有防备了，也没傻到家。”、“什么太子？不过是害死老主公的逆子罢了，老主公有遗言的，要将国家传给我们……”

    一回两回、荆太子的疑惑愈发浓厚，对二弟也提防了起来。

    接着，庚便导演了一场好戏，命人换上了抢夺来的荆太子所部之衣甲兵器，袭击了正在搬运粮草的二弟所部。盗匪们辛辛苦苦打劫来的粮草，原就难以割舍，不过是服了庚每每指挥若定，能让他们吃饱喝好。如今放手让他们抢回来，个个卯足了劲儿。且杀且抢，且抢且骂：“敢搬我们的粮草……”

    部将斩杀数人，逃了出来哭诉：“是太子设的陷阱！”

    二人虽有疑惑，以为此时不是动手的时候，奈何相疑已深。庚也没有停歇，转而散布谣言：“太子欲借治水之机，翦灭叛逆，令叛逆往水深艰难之地去，让水神收了他们。”

    庚可不以为荆太子有什么高风亮节，会让自己人吃苦，苦累之处，必须要推对方去。己方虽去，也不会出太多力。她料的原也不差，荆太子正是这么想的。她若不点破，兴许荆太子便会成功了。一旦被点破，又是一场祸事。再者，太子二弟身边，又伏着女莹的奸细，得此机会，管它是天降的还是人为的，都是要利用的。

    兄弟再次阋墙。

    庚却又于此时再大肆宣扬，荆伯诸子皆不可信，“不如往依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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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老族长

﻿    想让一个不算小的国家的人，集体去投奔，或者迎接一位此前完全不相干的君主。或曰，此前有仇的君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荆伯的家族起自荆地，在此地繁衍生息数百年，乃是本地极大的部族。对太子兄弟失望，族内亦不管俊才。除此而外，各地有各地的能人，各族有各族的长者，且要各琢磨一阵儿呢。

    庚在荆国搅了半年光景，也只是令荆国乱起来而已，想要他们渐渐归一，为己所用，却不是半年时光能够达成的了。而越地之事，不能再耽搁了，庚唯恐自己再耽搁下去，荆地未能到手，自家国君就要被拐走了！

    知道应该表现得开心一点、兴奋一点，从身无长物到有了自己的国家，是一件多么不容易多么值得开心骄傲的事情。身体不争气是她的问题，姜先也是她……好吧，越俎代庖找上门的，凭良心说，姜先也算条件还可以啦。可是……那么大的事儿都没能参与，怎么想，心里都是有那么一点委屈的……

    “呀！怎么亲自过来了？身体还吃得消么？好长时间没你的消息！派去找你的人也没找到……”

    咦咦？忽然就开心了起来。

    庚笑吟吟地从马背上爬了下来，这是一匹骟马，性情温驯，由着她慢吞吞地从马上滑下来。脚尚悬空，便被人从被后抱住了，慢慢放到地上。南国的冬日，潮湿冰冷，穿再多的衣服，也挥不去那种缠绕在身上的阴冷之感。来自背后的温暖却驱散了这种阴魂不散的冷，整个人都被解救了出来。

    卫希夷伸进袖子里摸着她的手：“哎，这么凉。”

    庚笑笑：“南方没有北方冷。”

    “南方冬天和北方不一样，你受得了北方未必受得了南方。人平安就好，这个时候穿过荆国，真是的，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肉，又瘦成骨头了……”

    嘀嘀咕咕的抱怨着，卫希夷手上也没停，搓着庚的手，又命人将庚带来的人都安置好了。才拉着庚往城里去，新城选址地势较高，须得再往一个缓坡上走上一阵儿，正好方便了两人说话。

    慢慢地走着，卫希夷放缓了步子，听庚用与步速一样缓慢的调子，讲着分别一年有余的经过。余在北面，庚并没有闲着，建城之初，因有任续互为犄角，彼此有了照应，日子过得倒也滋润。白牛城地连南北，消息不算闭塞，然而荆国以南的消息，庚就不知道了。只得一面建城、开垦、招徕人口，一面不断地往南打听。

    水灾兵祸等等原因，不断有荆人北逃，两城发展得挺快。收到卫希夷的消息后，庚便不断调整着布局，也给荆太子等人惹了不小的麻烦。期间，荆太子也未尝没有出兵试探之举，庚于战阵上天赋不够强，旁边却有一个任续，她自己的智谋也足够弥补这个缺憾了。

    待讲完了她在荆国干的“好事”，庚便眼巴巴地看着卫希夷，那意思——你都干了些什么呀？我也想听听。

    卫希夷也不藏着掖着，从头到尾，连跟姜先在一起的事儿，也悄悄讲了，讲得比跟屠维说的，还多了那么一星半点儿。姑娘们跟同伴儿说的私房话，一准儿比跟父母说的多。

    若是真觉得姜先一无是处，庚也就不会在无法前行时去找姜先“聊聊”了，然而，他俩真在一起了，庚却有了一种不真实感。听说姜先也在越地，便想，我先看看他再说。

    除此而外，屠维与老族长也是庚关注的重点。从卫希夷的话里可以推断，屠维是一位不错的长者，而老族长么……就有待考证了。老族长做族长久了，不知有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越国，不是他的国家，而是属于卫希夷的？

    以及——

    “老族长也懂祭祀之事？”

    “不错。”

    “那您要留神，千万不要有当初南君的祸事发生，”庚的声音冷静了下来，“您说过，那位大祭司也曾为南君立下许多功劳，也是见多识广，还是南君的姨母。这位老族长，在獠人里德高望重，设若与您有了分歧，便不可等闲视之。祭祀即便在龙首城，也是一件大事，卜官里也有申王的自己人。”

    比如卫希夷她师兄姜节，那是同姓之人。

    卫希夷慎重地道：“老族人，人不错。”

    “大祭司为人也未必就不好了，忍让那么多年，能不好吗？一旦不能忍了呢？”

    “那是王当初，哎……”

    “南君是没有办法的，”庚冷酷地指出了问题之所在，“人多了、地多了，便会发生变化，有变化，就会有人得益，有人受损。当碗里的饭变少了，身上的衣裳变薄了，更有甚者，饭变多、衣变厚，后来者却比他们变得多得多，心里便会不平。物不平则鸣，人亦如是。越地更严重些，蛮、獠、荆，三般人，以獠人为最下。既不识文字，亦不通语言，耕不如人、织不如人。昔日全赖老主人维护提携，如今走出山林，可能受得了诸般不如人？偏偏，獠人又是您的亲族，地位不同。再则，人越多、地越多，总有后来者，我听说，申王将娶新后，后宫中的妃妾们一片慌乱，唯恐被冷落，王纳新夫人，后宫群起而斥之。后宫与前朝，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卫希夷道：“我都知道。可是，我爹教过我，不能因为自己懂得多、看得开，就忙不迭的想离开。如果认为自己是对的，那么就努力让亲族都明白这样的道理。总有一天，一切才会变好。”

    庚手上一紧，站住了，卫希夷伫足回望。只听庚郑重地道：“如此，便请一以贯之。当年，谁都讨厌我，现在也没几个人喜欢我，只有您，一直待我好，我才能活得像个人，不去对所有人耍弄阴谋，不去兴风作浪。如果您这样想，请一直这样下去。”阴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衣物摩擦的声响，两个姑娘拥在了一起，卫希夷将下巴搁在庚的肩上，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会的，我会的，我们一直都会这么好下去的。”

    “唔，”庚含糊地答应着，“都变得好一些，就好啦。”

    “来，回家了。”

    ————————————————————————————————

    越宫的建制，庚十分熟悉，是风昊曾授过的布局。古朴而又大气，粗制的巨木，不加雕饰与彩绘，却透出一股野蛮的生机。卫希夷给她指着处处建筑，这一处，是她的住所，那一处，是屠维的，又一处是老族长的。后又指着其中一处，道是姜先的……

    庚眯起了眼睛……

    越宫之中，自有臣属，有本地的蛮人部族，有獠人里的有为青年，亦有荆人中选出的识文懂武之官吏。听闻卫希夷亲自出城去接人，心中都有些……惊讶。越君为人坦诚，然而亲自相迎一介下臣，这等事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呢。好些个人的心里，未免翻起些许浪花来，都瞪大了眼睛，要打量来人。

    待看到了人，心中都是一阵的复杂。这是一个瘦削的年轻姑娘，微有病容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颊上一块烙痕，让人看着不太舒服。卫希夷也常笑，令人如沐春风，都是年轻姑娘，给人的感觉可是大相径庭。然而，这样一个人，居然能让国君亲自相迎，那是必有缘故的。

    唯有姜先知道，庚摆出这样的笑脸来，已经是心情不错的。有的人，天生就招人喜欢，比如卫希夷，有的人，天生长了一张会欠债不还的脸，不招人待见，比如庚。知道就好，知道就好。考虑到庚算是最早承认了他的、卫希夷身边的人，姜先很是和善地给了庚一个微笑，还给她打了个招呼：“希夷要接的人，果然是你。”

    庚深身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她产生了一种浓浓的危机感！一种被侵略的感觉！这是一以往的姜先，不曾给过她的感觉。以往姜先围着卫希夷转，转也就转了，可没这么强的存在感。这不是因为卫希夷承认了他，而是一种源于本身的自信，姜先着实改变了许多。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改变，他才能……

    庚垂下了眼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见过唐公。”

    卫希夷拉着庚，先向屠维介绍：“爹，这便是庚了。”

    屠维观察庚有一阵儿了，第一眼，便对她有了一个评断——看得明白，心就冷了，经得多了，浑身是刺。有点像最初的女杼，积了太多的事儿在心里，没人能懂，也就懒得开口了。要说心地，也没坏到哪里去，就是不太拿自己当活人，也不爱拿别人当活人。

    不过，屠维笑了起来，有我闺女在啊，我闺女像我，再冷的人，也能给她照热了。

    屠维微笑道：“来了就好。”笑容里带着的了然让庚有点狼狈，又有点……不知所措。

    卫希夷拖着她，对屠维显摆：“看，好吧？”

    “好！很好！”屠维赞同地说，又作了个手势。

    卫希夷会意，将庚介绍给了老族长。老族长抬起一双老眼，并未做评价，只问：“人这算是齐了？”庚见是卫希夷坐的主座，心中一松，她最担心的，莫过于卫希夷太大方了，已将越地整个儿让给了獠人。收到的消息是，卫希夷自领越地，却又从中分了城池与父亲、老师。现在看来，情况属实。

    卫希夷将自己身边的座位留给了庚，看到各人眼中，又是一番思量。这些小心思，卫希夷并没有理会，只说：“荆地已乱，咱们先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可弄明白啦。”

    屠维问道：“怎么？”

    “庚这半年可没闲着。”卫希夷便将庚所作所为，一一说了，既不夸大，也不代人谦虚。

    殿内一片惊叹之声，再看向庚，觉得这个有些阴沉的姑娘看起来也没那么不舒服了。庚又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并不多，今天却是真心高兴。刚踏入殿内的时候，诸人的目光她都看在眼里。她本是揣摩人心的高手，一眼扫却，便知道各人心意。屠维与姜先数人的暂且不提，越地臣僚们的心，她可看的真真的，怀疑的、惊惧的、较劲的、挑剔的、隐隐带着点敌意的，还有一些轻视的。

    如今都在她的“功劳”之下，化作了平静。这样很好，人常有私心，无法避免。然而私心之下，听闻于国有益之事，便将这些私心放到一旁，便是合格的大臣了。有这样的同僚，庚的心情也舒畅了起来，笑容虽然不见了，也没再阴沉警惕地望着任何人。

    只是低声说：“自己人的地方，可比天邑顺心多啦。”她知道，卫希夷听得到。卫希夷果然听到了，偷笑两声，悄悄戳了戳庚的手肘。

    打圆场的是姜先：“庚来了，希夷也可以放心啦，可以商议下面的事情了。”

    虽然，承认，姜先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庚还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唐公倒像是此间主人翁了。”

    对天发誓，她只是习惯性地反驳。然而姜先数月以来，与越地诸臣接触颇多，既去了包袱，谈吐又好、相貌又好、又肯折节相交、俯身做事，诸臣对他评价颇佳。乍听庚这么刺他，都是一怔。唯姜先不疾不徐地说：“我只消做得自己的主，无论在何处，便是做客，也能说得话呀。”

    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哦。”

    姜先自信的笑容有点挂不大住了，毕竟道行尚浅，对应庚这样的“实在人”有点招架不住。卫希夷却知道，庚的“哦”，就是“知道了”、“明白了”、“你说得也没错”的意思。笑道：“都说开了，就说正事儿吧。荆国再乱下去，还会有更多的百姓前来，可要做好准备了。”

    姜先却问庚：“阿庚可有什么建议？”

    这一幕落到越臣眼中，不免称奇，一则敬姜先之大度，二则奇庚之地位。待听到庚说出一番话来，却又都觉得“原来有本事的人，都有怪癖”了。庚却出了一串的主意，譬如使已投奔的荆人回乡，许他们带亲近族人前来投奔觅食，又譬如，再往荆国搅一把浑水。又有，申王那里，不用白用。再者，还有风昊的故国，不也在东面么？可以借用……

    她一口气数了许多可以利用的资源，数到风昊的时候，心里还存了点小九九——据说，女莹还欠了风昊一个人情的。蛮地新近才缓过气来，也不至于与卫希夷相争。卫希夷若能趁机扩大地盘，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惜，要跟姜先分……姜先分去也还罢了，可他拿到的土地，还要分给申王，这就比较让人讨厌了！怎么可以加强申王的力量呢？可要想个办法，脱离申王的掌握。

    想到这里，庚又提出了“则申王算是越国之主吗？”的疑问。

    卫希夷一点也不含糊地道：“怎么算？”她在中山时，伯任算是认了申王为共主的，她作为伯任的封臣，算是申王的陪臣。早在南下的时候，她已经在申王面前解除了这一关系，则只剩下与南君一方的关系了，巧了，许后与车正早在数年之前，便否认了这一关系。

    其实，共主于当今之天下，端看大家认是不认，看此人强是不强。申王够强，手却难以伸到越地来，如今大水，他自己家门口的事儿还没处置完呢。

    这一点，无论蛮、荆、獠，都没有异意，他们都没有承认申王的传统。

    “那南君呢？”庚又问。

    屠维知道其中厉害，道：“取越地，你虽有功劳，城池却是公主分与你的。”

    卫希夷道：“我与阿莹有约定。”

    屠维追问道：“贡赋呢？”

    卫希夷道：“滔滔洪水，怎么可以只顾自己一地之安危呢？我想派一个人，去告诉阿莹，我们找到的办法。又或许，她想派谁来学，我都接受。”

    庚敏感地问道：“派谁来学？”

    “嗯，”卫希夷笑了起来，“大概是戈罗吧。”

    庚哑然。

    接着，便是讨论起后续的疏通河道的工作了，姜先属地往下是越，越地往下，又要经过数国，方能达到东方，传说中的大海。哪怕直通到海，也要疏通到可作泄洪之用的大泽，方能解此水患。

    卫希夷道：“我想亲自东进。爹与老族长请坐镇与此，庚，你，唉，我想让你北上的。”

    庚毫不迟疑地道：“好。”

    卫希夷注目庚良久，庚无奈地道：“往日天天吃不饱还挨打的时候，都没见死，跑这点路，且不会死。”

    众臣惊悚了，什么“天天吃不饱还挨打的时候”？国君不是这么苛刻的人呐！

    卫希夷却无心解释，想了想道：“我觉得吧，还是早些把你送到北面去静养才好。”

    庚心道，那正好，你在南面也有领地了，也在治水患了，我看你能治好。我就在北方再搞点事情，给你创造机会，等你此间事毕，正好去掀一掀申王，比起糟老头子，天邑更适合有一个美丽的女主人。

    庚痛快地答应了。

    接着，便是分配其他杂务。庚留心看了，姜先只有在与他有关的事务上才说话，往往一语中的，却又不再多言越地之事，端的是有分寸，庚微微放心。姜先等人也在观察她，尤其是老族长，一双老眼，灵活得不行。

    待诸事议毕，卫希夷关切地给庚安排了住处——就在自己寝殿的东面小殿里——使她去安置，老族长便迫不及待地将卫希夷、屠维，都“请”到了自己的殿内。

    老人家畏寒，殿内还是依着獠人的生活习惯，在地上挖了个大火塘，堆上柴，烧上水。老族人哆哆嗦嗦，往柴堆上面的木架子上架宰剥好的羊。屠维忙接手的活计，也不让侍从们插手，反将他们都斥了出去，且听老族长说话。

    老族长开口便是说屠维：“六啊，今天那个姑娘，我看不错，你将她收养了吧。”

    屠维手一抖，手上的盐罐子落下好大一撮盐下来：“什、什么？”

    “收养个闺女，有什么好怕的？你那点儿胆子！”

    老人家遵循着最古朴的法则，有好的，都往自己家里搂。屠维打小父母双亡，看他不错，于族中公义抚养之外，老族长便格外费点心，将他养得好些。卫希夷也很好，那就一定要帮忙、要凑在一起。庚也很好嘛，但是，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样子，那就变成自家人！

    收养，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各部族间常有的事情，有的时候，取自他部的妻子带来了孩子，收养了，承认了，就是自家的了。路上捡到的人，收养了，承认了，也是自家的人了。对庚，也是如此。

    卫希夷踌躇了一下，将庚的来历简略说了：“我还是想让她有自己的姓名，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有自己的城池。扬眉吐气。我养她，不是为了给我干活的。”

    屠维慢慢抹着盐，道：“你问过她的意思吗？问一问吧。有能耐的人，你是不能擅自为人作主的，会出事儿的。”

    卫希夷皱眉道：“好吧，其实……也不算没问过，她答得也不是那么清楚。不过，现在情势不同了。”

    ————————————————————————————————

    “有什么不同了呢？”庚被叫来之后，认真地听了三人的话，反问卫希夷。

    卫希夷道：“以前说的，都是我的誓言，现在说的，是我现在就能兑现的话。”

    “可是，我从来不觉得你的任何一句话是虚的，它们终将会实现，我都是当成事实来听的。当时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既然以前没有父母部族庇佑，现在就不必再去怀念它们了，我就跟着您。”

    老族长高兴了起来：“我就说嘛！”

    庚却有一个条件：“要收我，就君上收了我吧。您有一个姐姐，不要让任何人占了她的位置。”转一把手，这种事，谁要干啊？

    卫希夷一怔：“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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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要离开

﻿    是否被某一个部族收养，庚早已经不在乎了，既然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得到这样的帮助，后来，也就无所谓了。但是，如果被屠维收养，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她挺愿意跟卫希夷再多扯上一点关系的。建议是老族长提出来的，庚便又多花了一个心眼儿。

    与部族扯上了关系，会更牢固一些，然而这些都是庚所不需要的。她只认准了一个人，只要跟一个人扯上关系就行了，可不愿意再与旁的人扯上更紧密的关系。

    老族长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更没料到卫希夷还一口答应了，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啊？不是……这是……”

    庚暗笑了两声，她懂老族长的想法，也知道老族长为什么会迷惘。不过，既然都是收养，那就不怪她偷换个概念了。万一，獠人在某些事情上与卫希夷的方向不一致，她也免去了多费唇舌的功夫。当然，她由衷地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

    如果姜先在这个地方，一定可以告诉老族长，庚这个表现才是正常的，现在还好些，以前庚的眼里，除了卫希夷，别人都不是人。

    老族长微觉怪异，不过卫希夷既是他的族人，又是越国之君，她出面收了庚入族，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老族长便郑重地道：“好罢，明天一早，我便行祭。招呼大伙儿作个见证。新年添人口，是个好兆头。”

    卫希夷问道：“那要我准备什么吗？”收养的事儿，她也知道，但是不同的部族有不同的规矩。庚没有别的亲人了，准备这样的事情，卫希夷便格外的上心。

    老族长摇摇头：“喊得人多一些，人越多越热闹。咳咳，等会儿将仪式说给你们听，你们看哪里需要改动的，改完了，也记下来撒。”

    獠人部族也不很大，仪式也没有那么复杂讲究。老族长近来在做一件事情，便是见识到外面的世界，尤其是见识到卫希夷与女莹将树碑立法之后，老族长也动了将本族的仪式一类记录下来的念头。獠人本无文字，全靠口耳相传，老族长直觉的认为，记录下来，更好。

    卫希夷心头一动，与庚交换了一个眼色——瞌睡送来了枕头。两人都有些担心陈规旧俗来着，祭祀是必不可少的，二人都承认，然而，祭祀什么、如何祭祀、祭祀占卜的份量、祭司的话管不管用……等等等等，都有待商榷，一个弄不好，就会出现昔年的大祭司之乱。

    老族长提出此事来，无论本心为何，又或者有什么打算，都是一个机会。

    卫希夷痛快地答应了：“您给我讲讲，咱们参详，我写下来。”

    老族长反而不好意思了，干咳了两声：“新年不是还要往下游去看河么？”

    “走路也不耽误想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咱们还得再商量事儿呢。”

    老族长也舒了一口气，别的不晓得，唯有一条是知道的，一件事，凡有高位者参与了，重视的人便多。若是高位者亲自去做了，则越容易成功，也越容易为人所知。得到了许诺，知道卫希夷说话从不落空的老族长将此事放下了，问道：“唐国那个小伙子那里，也要告诉一声吧？”

    这问的，是将庚收养作族人的事情了。

    卫希夷笑道：“对呀，庚本来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如今真的成为自己家人了。当然要告诉他啦。”

    屠维看了半天，发觉双方都各有想法，自觉应该揉和双方的意见，气氛好一些，也好商量些事情，便说：“唐公与庚也是旧识？不如一起用个晚膳？对了，这件事，能告诉你娘，还要送个信过去的。”

    卫希夷笑道：“忘不了的，连同老师那里，还想请他过来呢。我这便命人请阿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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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宽容大度，天还没黑，就得知庚成了自家人，姜先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将自己憋死。哪怕卫希夷拿一半的国土分封于庚，姜先也要说：“值！”可这要收养入族，又从何说起呀？獠人的收养是真的当亲人，可与投奔某国，被称为某国人，不是一回事儿。

    姜先有点怔地看着眼前来请他的小姑娘。

    才想晚上找卫希夷一块儿吃饭，便听说老族长请了几人到他那里说话。

    老族长待姜先还是很客气的，盖因数月以来，姜先确乎放下了贵公子的架子，踏实肯干。老人家比较欣赏这样的年轻人，老族人对他也从“喜欢就要，不喜欢就掰”变成了“那小伙子不错”，待姜先也亲厚了起来。

    思忖再三，姜先还是没有厚着脸皮去蹭听。别人既然没请他，便是有私房话要说，硬凑上去，未免不识趣了。只是……他们在说些什么呢？姜先又担心了起来。

    正在团团转的时候，卫希夷派人找他来了！

    来的是一个獠人姑娘，小姑娘十一、二的模样，据说跟屠维沾亲带故的，卫希夷就将她带到身边。据说，小姑娘出生的那天下了露水，名字便叫白露，可惜长得不太白，五官倒是端正俊俏。

    一见他，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唐公，国君有请。”

    小姑娘性格开朗，姜先对卫希夷身边的人总是高看一眼，庚多思、女莹身上麻烦多、长辛想的倒是少可话也少，白露恰让他的“爱屋及乌”有了发挥之处。平素对白露便亲切些，问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呀？我刚去寻她一道用膳，却说去了老族长那里的。”

    白露笑道：“嗯，是件喜事儿，老爷爷请了阿姐（卫希夷）和阿伯（屠维），要收养白天那个阿庚姐姐入族呢。”一说起族里的事儿，她的称呼就又转了回来。

    姜先差点一头给她栽下去！

    白露犹不自知，笑问道：“这是件大好事儿，对吧？听说阿庚姐姐特别有本事，真好！”

    “是啊，是啊……”姜先口上答应着，除了说“好”，也没有别的好说的了。请他过去，也不是听他的反对意见的，对吧？何况，他也不想反对。庚这个人，从来不讨喜，不过对卫希夷是真的尽心尽力，这就足够了。

    【要送什么礼物道贺呢？】将到老族长的寝殿，姜先已经开始考虑贺礼的事情了。他想通了，卫希夷做的事儿，他能猜着的少，猜不着的多，不论猜着猜不着，都不是什么坏事儿。既然不是坏事，那就接受了吧。

    振振衣袖，姜先大步踏进了殿里。

    殿中点着数十盏灯，灯火辉煌，姜先跨过门槛便先笑了起来：“听说有好事了。”

    庚心里也高兴，看了他一眼，没开口嘲他——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已经从鸡崽变成了孔雀，还是开屏的那种，得意得紧。【喜欢人这么久，人家家事请了他来，换作是我，也要高兴的。】

    庚左看右看，也不知道姜先的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以前他像只蜗牛，一触，便缩回了一点也不牢靠的壳子里，还觉得很安全。后来壳慢慢变硬了，成了只乌龟，还是会往里面缩，却会冷不丁一口咬下去，咔，木头都能给咬折了。终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会缩，因为完全不需要缩了。

    算是……好吧？

    那一厢，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好的姜先，也问出了以前绝对不会问的问题：“怎么想起来的？还以为是要封一地与她呢，越地她身体不适合，白牛城是为她所建，倒是合适。”

    看吧看吧，在以前，他就是心里想着，也不会说出来，一定是因为被承认了“身体”的缘故，才这么多嘴。庚腹诽着。

    卫希夷道：“本来也不差这个仪式，在中山的时候，就是庚与我娘也处得挺好。我就是不想别人提起她的时候，必要说她依附于谁，好像她必得靠着人似的，拥有自己的家国部族，多么好呀。”

    庚道：“人和人不一样，正如草与树不一样。”其实，庚没有说，她原也不想属于谁，她原本谁也看不上，直到人群之中，被一个人看到了，从此便不想分开。

    卫希夷十分惋惜，见庚心意已决，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话虽如此，也要庚有自己的城池才好。譬如太叔玉，哪怕在天邑身居高位，也有自己的封国，不是吗？白牛城还是偏南了，得为庚在北方谋得一地才好。

    姜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低头，吃饭。心里也在感叹人的际遇真的很奇怪，他、卫希夷、庚，三个人，三种出身、三种经历，却共聚一堂，快要成一家人了，真不知道老天是不是在开玩笑。

    除了姜先，越国上下再没有别人会有这样的感慨了。无论荆人、蛮人、獠人，看待这件事情，都当是寻常。卫希夷下令知悉荆国内乱隐情的人悉数封口，众人心中有数，晓得庚的能耐。不知隐情的人也知道，庚早早便是卫希夷的心腹，又为她看守北方城池。有本事，对卫希夷又忠诚，收养她入族，岂非情理皆合？至于性情，卫希夷都不嫌弃了，别人也就少管闲事了。庚与众人接触极少，虽不讨喜，也不去惹人，众人皆有事做，彼此没有冲突，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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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卫希夷在越地也是早朝召诸官议事，提到了此事，也无人反对。只有礼官问该如何准备。

    卫希夷处置这些事情，也是简明扼要又快捷：“还在祭宫，请族中长者作证，备三牲、甜酒、谷穗作祭品。”

    “则卜筮之事？”

    “我亲自来！”她受教于风昊，诸艺皆通，亲自来做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她不够格。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与新年之礼一起准备着。

    卫希夷沐浴更衣，亲自在祭宫里宰龟、取龟甲，行占卜事。仔细观察了烧灼的痕迹，卫希夷放下心来：“我就说这事儿准成！”宫内宫外，一片欢腾。再择卜吉日，也是卫希夷去做，定了新年庆典之前的三日，便是举行收养仪式的好时间。

    在老族长的要求之下，卫希夷也顺手将收养的程序固定了下来。与此同时，她又多想了一层，再定一法，即定，身无父母、抑或父母不抚养之子女，有愿抚养之人，听凭收养。则日后无论对生身父母是否赡养，须先赡养养父母。此条便与庚没有什么大关系了，她自来是自认为卫希夷的臣子的。此时收作族人，也与旁的族人没有紧密的关系，同族而已，对卫希夷，她也只要有个更亲近的关系，依旧将自己视作臣子。

    新定之法，与老族长的收养入族，已有了些区别，却又是许多人都没有察觉的了。

    仪式也有些意思，因是收养入部族，仪式便带了些古韵。即，卫希夷沥血入酒，拿与庚满饮一碗。血有着特殊的意义，饮下血酒，便有“身体里从此便有了本族之血”的意思。

    庚紧张地盯着卫希夷手中的刀，摒住呼吸，看她抹破了食指，看到鲜血在酒中晕开。捧着碗，认真地喝酒，一口一口，一滴也不漏，一滴也不肯剩下。

    尔后，卫希夷又将一件新的蓝布斗篷裹到她的身上，喂她吃了一口米糕。

    整个仪式的主要部分就算完成了，接下来，便是请大家吃酒，到得晚间，点起篝火来，大家唱歌跳舞，吃着主人家准备的佳肴，喝着甜酒，快快活活直到篝火燃尽。

    庚头一次参与这样的活动，也充满了些新奇之感，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其实，各地的欢闹都大同小异，不过是唱的歌不同、跳的舞不一样，又或者吃喝玩乐不是围着篝火。然而，这一次不一样，是为她开心快活的。

    不管老族长是因为什么，庚打心眼儿里感激他，也衷心希望他能够与卫希夷相处愉快。希望这位老人，可以像以前那样，虽然改变得慢，但是终究明白该如何变化。

    原来，有家人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原本，更紧密的关系，是这么的……令人喜欢。几乎不想离开了，如果不是天邑还有任务等着她的话。

    庚喝了许多酒，几乎来者不拒，直到卫希夷看不下去，强代她饮了好些杯：“哎呀呀，你身子亏了底子，不要喝太多的酒啦。”

    连关心，感觉都与以往不同了。

    卫希夷将人扛到肩上，亲自送了回去，心中不无自责：庚看起来很高兴哎。早知道这样，就该早些办了这件事情，也好让她早早开心。唉唉唉，即便是庚，在有些事情上，与自己的想法，还是不太一样的。说不上哪样好，哪样不好，庚既聪明又冷静，所选之路必是合适她自己的。能让她快活，那便是好的。

    轻轻给庚盖上被子，卫希夷默默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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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正等在外面，搓着手，看她出来，问道：“怎么了？”

    “人，真是奇怪啊……我没想到庚这么高兴哎，原来我以前想给她安排的事儿，未必能让她高兴。”

    姜先默念了好几遍“你要诚实”，才说：“是因为有你啊。”

    “嗯？是我束缚了她吗？”

    姜先有点着急了：“怎么会这样想？不是束缚。唔，你还记得……荆伯有个心腹，你们叫他工的那个人么？”

    卫希夷微有不悦：“喂！庚和工可不一样！”

    “对呀，因为有你，所以不一样，”姜先看得却明白，“庚因有你，与工便有了不同。是是是，她本来就比工聪明。可道理，是一样的。有你的时候，她能搅得荆国风云变色，没有你的时候，她只好挂在旗杆上，风雪交加。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也没你说得那么要紧，”卫希夷有点扭捏地说，“那是庚本性就不坏。”

    姜先心说，是啊不坏，算了，反正现在好了就行。“呐，现在你还想她离开你么？”

    卫希夷摇了摇头：“阿先，咱们先将这里的水患治好，然后北上，我要拿下荆国，将荆国的水患也治好。没了水灾，荆国的气候应该不会让庚那么难受了。”

    姜先有点酸溜溜地问：“那我呢？”

    “嗯？”卫希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姜先嘟囔道：“你都在想她。”

    卫希夷恍然大悟的表情一闪而过，脸上旋即浮出一丝红晕来：“呐，你不是在眼前吗？不用特意提，就在那里了呀，一直在的。”

    姜先的脸也红了：“那个……”

    “砰！”室内一声很大的钝响，卫希夷跳了起来：“庚？怎么啦？”

    庚从未如此醉酒，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姜先：……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打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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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岔的人不止是庚，还有女莹。南君毕竟老了，诸多风雨没能压垮他，他却被时间征服了。一场大病之后，南君虽恢复了健康，身上却明显地露出了岁月的痕迹。更兼家国两安，松懈下来之后未免有些疲乏。女莹渐渐接掌国政，与卫希夷的联系便多了起来。

    先是，卫希夷派了信使，向女莹讲述了治水之事。女莹正苦于水患，再没有办法，她就只好带着大家往山上逃了。与天灾比起来，人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她固有心克服水患，奈何没有好的办法。聪慧是一回事，良好教育的缺失，令女莹在某些方面便有所欠缺，这些，都只能慢慢弥补。

    譬如这水，卫希夷与姜先各有名师教导，思路开阔些，女莹数年间所思之事，皆与此无关，让她骤然想出办法，也是强人所难。

    今得了这提示，女莹也是大喜，抓着信便去与南君商议。南君也是一个不服输的性子，却又的确不曾想过疏浚一事。他所思，与女莹倒像——此处不能住，自然有能住的地方。这也与他曾数迁都城有关，人习惯了用一种方法解决问题，只要这方法一直管用，便很少会去费神冒险用其他的办法。

    现见了这方法，南君道：“他们已经试过了？”

    “是，正在做，有几个月了，已经见效。”

    南君道：“你是想派人去学呢？还是想请他们的人过来教呢？”

    女莹低头想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来，仿佛做了错事被抓到的孩子：“我想，让弋罗过去。”

    “嗯？”南君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不错呀，开始学会给弋罗铺路了。以卫希夷与女莹的交情，弋罗但凡不是头猪，卫希夷都要将他教会。等弋罗回来了，有这样的功劳……

    “我会写信和希夷说明白的，治国、用人，有爹教我，可是，还有很多事儿，咱们都不懂，否则爹当初不会将容濯当宝贝了。可是希夷会，她有很好的老师，她懂，我是走不开了，想让弋罗去多学学。偷师不好，是希夷大方，我……”

    闹了半天，一点儿也不觉得抬举情郎有任何不对，倒是觉得利用朋友了？南君啼笑皆非，真是……整个儿都弄反了呀！

    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卫希夷才会对她大方呢？南君沉吟道：“知道她大方，你也就不要小器了。”

    “嗯？”

    南君语气沉重地道：“为君者，要学会妥协。也，要知道情势。如今的情势，越、荆等地，咱们且是管不了的，索性大方些，她能拿到的土地，都归她！”

    “爹？”女莹早有此心，却担心与素来胸怀壮志的父亲理念不符。

    南君道：“北方那个申王，是不想南侵吗？不是。他不南下，与如今我们不北上，是一个道理的。南北通信，期年不算慢，何妨大方些？鹰，不能关在笼子里。我以前就对你娘说过，说的是你。现在这话要对你讲，说的是卫希夷。与共被啄破了手，不如早些放手。”

    女莹早知这些道理，然而套到朋友身上，她心中心出些许恼意来：“我们不是那样的！她与别人不一样！我不拿那样的眼睛看她！”

    南君笑道：“是呀。她也没拿那样的眼睛看你。不过，这样的朋友，有一个就够啦。”

    女莹摒息，低低地道：“是。”

    “好啦，派弋罗去，唔，再多派两个人吧。我记得屠维好像有几个朋友，家中的少年也长大啦，都不算笨……”

    “爹——”

    “你不懂，交朋友，不该只是你们交。多几个朋友，不是坏事儿。”

    这回女莹听明白了：“嗯。”

    庚便在离开越地之前，见到了以弋罗为首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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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分开了

﻿    一个质子，父亲还是个叛徒，被俘获之后重又投诚的那一款，摇身一变，又成了王与公主的使者。令人不得不叹息弋罗实在是个有能耐的人。姜先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这个弋罗，做为质子，数月功夫，就敢跟公主跳舞了！这股勇气，令人钦佩呀！

    弋罗却是神色如常，带来了南君与女莹的问候，又将女莹与南君二人的书信转交给了卫希夷。

    他与女莹的事情，卫希夷是知道的，知道也就知道了，并没有像姜先那么样的感慨。这样的事情，在蛮人看来，实属平常。他爹是什么人，与他有什么关系？青年男女考虑起事情来总是那么的单纯。

    南君的书信里，对卫希夷的所作所为大加表扬，并且承认了越国的地位。同时，提醒卫希夷——申王那里，仔细周旋，不要留下把柄，给诸如荆伯之类的人日后攻伐越国的机会。又将自己的部分判断告诉卫希夷，比如，趁现在申王腾不出手来，卫希夷可以吞并荆国，向北发展自己的势力。

    其意殷殷，皆是长辈的劝导之语。对于南君，卫希夷的感情是复杂的，少时他是一位英雄，坦荡又富有能力，近乎完美。哪怕经历了背叛与内乱，依旧不倒，可见确乎是位合格的君王。同样的，长大之后，南君的一些举动，在卫希夷眼里，也有了其他的解读。无论如何，不管南君心中存了什么样的念头，对自己总是够意思的。

    卫希夷读得出南君的潜台词，意即，并不希望卫希夷势成之后，与女莹相争。这里面，有昔年情份在，也有当今力量在。卫希夷情愿将利益纠葛放到一边，只论昔年情份，那她也不想南下与女莹争什么，她的计划，本就是北上。

    打好了给南君回信的腹稿，再看女莹的书简。女莹的书简就简单得多了，先是感谢了卫希夷愿意分享治水之策。其次是将弋罗托付给卫希夷，请卫希夷代为照顾。最后是一些姑娘家的私房话，抱怨一下如今的忙乱，水大了之后确有一些怨言，甚至隐隐提及是否因为她的归来……

    卫希夷读信的时候，庚就坐在她的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眼睛一点也不乱瞟。卫希夷看完了信，便顺手递给了她，一直恭立阶下的弋罗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意。庚很快地读完了信，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眼色。

    卫希夷道：“王与公主的信，我已读过了，事情我都知道了，将有回信。你们便先在这里住下罢，巧了，我与唐公正要沿河而下，你们与我们同行。”

    弋罗在她面前恢复了沉默的样子，答了一个“是”字，便不再多言。

    弋罗的身后，跟着几个屠维旧友的子女，卫希夷小的时候多半是与女莹一道玩耍，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却不妨碍她记住了这些人。一一叫出了名字，笑道：“又能多处一阵儿啦。”笑着让白露带各人下去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招呼，甭客气。

    还是一如童年时的口气，丝毫看不出来身份上的提高，一时之间，令人忘记了时间与空间的变化。小伙伴们都笑道：“不会客气哒。”去年王宫中篝火前笑指姜先的那个姑娘也在其中，还取笑道：“唐公也一起去吗？”

    卫希夷笑道：“是呀。我也有伴儿了呢。”端的是落落大方，既不羞也不恼。

    小伙伴们都哄笑了起来。

    卫希夷忽然问道：“公主真的很好吗？没有人借大水对她发难？”

    这话问得突然，小伙伴们皆是一怔，有，当然是有一点的，严重么，也不算太严重，毕竟一直有大水，不过今年才刚开始大了起来。再者，治水之法送来的又及时……怔完之后，便觉出来，自己这一停顿，已经能让卫希夷猜出许多事情来了。别看这姑娘和气，内里可也是精明得紧呀！诸人心中冷不丁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一片安静中，弋罗忽然说：“我等俱是奉公主之命而来，公主之令尚可通行无阻，自然是无碍的。”他知道卫希夷与女莹关系不错，但是，也不需要事事都要卫希夷帮忙来的，女莹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去赢得诸部的尊敬。

    卫希夷眼珠子一转，这些事儿女莹都写在信里了，她当然能想到这背后的弯弯绕绕，猛然发问，不过是设下个圈套，让弋罗开口。弋罗一旦开口，卫希夷便有理由留下他来了：“白露，领哥哥姐姐们去休息，弋罗，留一下？咱们聊聊？”

    弋罗脸上浮出一抹懊恼的神色来——中计了！她不是傻子呀！多少事儿，扫一眼就能明白的，干嘛问出来呢？必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她俩打小一块儿，这是……像王一样，也要考问我一番？

    【考就考！】弋罗挺起了胸膛。

    部族与父亲的经历，注定了他会受到质疑，这些弋罗都是有心理准备的。女莹与卫希夷在王城的时候也说得明白了，不同的人，要分不同的对待，他这等后来投诚的，与人家一路忠心的，本就不一样。卫希夷全家，还都算一路忠心的，直到现在，自立门庭，也没忘了女莹。

    可是……总有那么一点点的……

    “王怎么样？”卫希夷却突然问了一个与女莹完全不沾边儿的问题。

    弋罗被问住了，表情有点呆：“啊？”

    “王怎么说？”卫希夷重复了一遍，“你们的事情，王城的事情，荆国的事情。”

    “不问公主吗？”

    卫希夷道：“阿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小的时候，见过许多女伴或担心，又或不喜，对朋友的情郎有威胁有动武，当时是当热闹看的。轮到自己了，我可不想让别人看热闹。对阿莹，我不用这么做，我信她的眼光。对你，你若让我觉得不妥，何必威胁你？我一般不喜欢说，我都用做的。”

    “这是威胁我吗？”弋罗听出来了。

    庚突然冷笑一声：“我君说了，不喜欢用说的，都用做的。威胁是什么？”

    弋罗一噎，态度放缓了许多：“不知您有何垂问？”

    卫希夷道：“我很担心阿莹的情况，你当然会帮她，但是，我要知道实情。”

    弋罗想了一下，缓缓地道：“即便是王，也不是人人都依顺的，此时依顺，彼时反悔，也是……有的……”

    “在我面前，不必这样小心，王经受到背叛，当然会小心。你要记着，对王讲实话，他能分得清，无论有多少考量，王做事，多少会给人留一线生机的。给你讲个故事吧，知道当年太子庆吗？”

    “是。”

    “他在国中养尊处优，一朝北上，发现自己的父亲是‘僭越’，登时便不认了父母。至今未归。是啊，从小经历的、学的、所有人都告诉他的，与自己见到的不一样，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弋罗忽然道：“我想明白了！”他明白卫希夷为什么突然讲太子庆的，也惊叹卫希夷确实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勇直”，他的童年，在南君“老子天下第一”的环境中生长，积累出无数的自信，又因部族与荆国相邻，两个敌国，互瞧不起。有朝一日，南君被亲生母亲背叛，国家陷入分裂，自己的父亲又投靠了荆伯，从此低荆人一等。

    “不错，好几年了，我的心确似太子。然而公主回来了，令尊说得很对。自从见到公主，我便知道，自己的软弱，也找到了自己的信念。”

    “哦。”卫希夷答应了一声。

    “越君。”

    “嗯？”

    “还是威胁朋友的情郎了呢。”

    “……”再见！

    庚浅笑一下，戳戳卫希夷，又点点案上绢卷。卫希夷又将弋罗喊了过来：“你很明白阿莹现在的心？”

    弋罗警惕地道：“正在……”

    “行了，过来看看，阿莹会想要块地方？唔，三百里我还能送得起。”

    弋罗：……我还没送得起三百里地呢！

    ————————————————————————————————

    卫希夷一把豪掷，掷的也不是自己的越地，而是……荆国的土地。荆人不曾举国来投，却不妨碍不断有小股过不下去的百姓携家带口南奔。自南君时代起，蛮地便是一些过不下去的人的最后选择，荆国南部的百姓，往北走太艰难，便会往南。

    也因此，越地收留了不少荆人，边境上的荆人跑来了，还兴越君好心帮他们把故土给“保卫”一下吗？人有了，选其中精壮入伍，将国土一点一点往北推。前年用的“鲸吞”，今年便用“蚕食”。遇到荆国境内的抵抗者，视情况而定，或打、或招降。反而荆国现在是一盘散沙了，单打独斗，卫希夷可谁都不怕。

    拿到的土地、人口，她也不独吞，还想着姜先与女莹呢。姜先哪能要她打下来的地方？何况，他也是个不错的学生，学得很快，依样画葫芦，个人武力比不上卫希夷，坏心眼儿可量一点儿也不少。

    弋罗不好意思地为女莹选择了靠近他自己部族的一部分土地，卫希夷也不含糊，当场画出地图，火漆封好，预备连同回信，一道送给女莹。

    从此，弋罗便安心留了下来，打起了包袱，准备跟着卫希夷、姜先，一道沿河而下。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这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做成？我怕王城，等不到我随越君处置完此间水患。”

    卫希夷道：“得了吧，我派个人去，现在王城就能开工了，为什么派你们来？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阿莹那里，我会派人去帮忙的，暂且能稳住情势，等到你们回去。”

    【王，您的打算被看穿了。】弋罗忽然生出了一丝丝对南君的……同情？

    余下的事情，就是看、听、做，让干嘛干嘛，不懂就问了。

    弋罗收拾包袱准备出发的时候，卫希夷也在帮庚打包行李。新年的祭典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庚也到了该动身的时候了。卫希夷嘀咕着：“这一路并不很好走……”

    庚道：“来都来了，去，自然也不会麻烦的。不过有几件事，还请您示下。”也许是身份变了，庚如今说话也痛快了起来。

    “什么事？”

    “是必要风师走一趟吗？还是留在天邑代您周旋更好？夫人呢？太叔呢？您与太叔的身份，如何时相认？如何相认？要我谋划吗？如何待申王？不认他做共主，眼下恐怕是不行的，您的亲人们，都还在北方呢，悉数南下，别人犹可，伯任……”

    庚一口气提了许多问题。

    卫希夷悉数听了，末了，给了庚一句话：“阿莹曾说过，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的命令就是她的命令，我将这句话转给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庚低下头，眨掉了眼中泛上的水气：“好。我会向风师与太叔、夫人禀明。暂且承认申王，太叔与您，该挑明了。”

    “你等一下，”卫希夷道，“我得另派一个人跟你一块儿去，带上父亲与我手书，让娘再为你办一场大宴。”

    庚没有推辞，只是问：“那……宫中王后那里？”

    “你问他。”卫希夷指向门口，一个逆光的身影熟悉极了——姜先。

    姜先大步进来：“在说什么？要我做什么吗？”

    庚一板一眼地道：“在说王后。”

    “呃？”姜先还真的很少想到陈后，陈后改嫁前，他流亡时，无日不思念，及陈后改嫁，这份思念不知不觉便少了很多。毕竟母子连心，且庚无事不会闲话，姜先不由关切。

    庚道：“您可已经见过君上父母，并无人为难于您。”

    姜先道：“我不是对你说过的吗？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得了主。谁反对也不行！”

    “对你说过的”？卫希夷挑了挑眉毛。

    庚道：“哦。那么，有什么要带给王后的话吗？要不要将王后托付给我？”

    这话从何说起？姜先狐疑地问庚：“这是什么意思？”

    庚敲敲膝盖，吐出三个字：“新夫人。”

    新夫人说的是女媤，原本不过是申王的新宠而已，陈后背后有娘家，还有一个越来越厉害的儿子，女媤纵能争宠，也无法对她构成威胁不是？何况，一个老王，早有太子，有什么好争的？

    但是，女莹如今归国了，同胞妹妹成为了南君的正式继承人，问题骤然变得复杂了。卫希夷在南君与女莹那里，很少提及留在天邑的许后母子三人，但是，只要他们活着，必然会产生某些问题。

    女莹为了跑路，着着实实朝着申王喊了好几声姐夫来着。而申王当时，哦，不止申王，许多人都以为南君已经死了！现在，南君还活着，这个……

    卫希夷与姜先面面相觑，姜先道：“我去写信。”

    卫希夷对庚道：“你先停几日再走，我……要与阿莹商议过……”

    庚乐得多留几天，卫希夷却忙碌了起来，先是与女莹通信。女莹的信函到来之后，她又与姜先、庚、屠维等人再次商议此事，事情有些棘手——南君是完全不想理会留在天邑的母子三人的，不想再为许后、女媤，又或者是太子庆再费一丝一毫的心血。而女莹，多少存着一丝血脉亲情。许后、太子庆倒还罢了，女莹如今还真没有跟女媤计较的心情。在女莹的心里，女媤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或许说得直白一点，与众人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别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唯有女媤，只能依附于人。与这样的人计较，有失身份。

    是以，女莹的意思，女媤能好好过生活，就让她过下去得了。

    卫希夷却从中其中读出了别的意思——女莹也不希望这些与她一母所出的人，统统没有好下场。至少，有那么一个，能够维持生活。女莹在王城，恐怕也是有些愁思的。

    这一切，最终却要压在庚的肩上，卫希夷皱起了眉头。

    庚却坦然接受了这样的难题，她觉得这样很有趣，便说：“只要活下来就行？那倒好办了。”或者，过得不好，不传到女莹的耳朵里，也是行的嘛！再或者，将他们打发得远远的，女莹不亲见他们的情况，也只当他们好好的。

    卫希夷却又有一种主张，乃是自己作主，从荆地中又批出一座城来，以女莹的名义，献给了申王。两边糊，糊得两边都不计较了，维持一个和平的局面就好。这样的事情，可是卫希夷鲜少去做的。

    待一切准备妥当，也到了出发的日子了。不止庚要北上，卫希夷与姜先也要带着弋罗等人沿河而下，双方的任务都不轻。

    卫希夷这里，不止要考察河道，还要丈量土地，河岸数十里，山川、植被、国家等等都要考察完毕。直到此时，庚也不得不叹一句“原来唐公早就很狡猾了”。早在天邑的时候，姜先就向申王提出了合作治水的事情，本意是想自家承担的。而治水，就要考察这一切，等于是将凡河流行处的国家人口等等一切情况，都握在掌中了。

    然而，彼时姜先实是未曾想过这许多，他只是想，借此工程以立威望而已。

    弋罗等人学到的更多，各族杂处，如何和睦相交，本是一个难题，以南君之智还翻了一回船，险些淹死，何况别人？然而一次大水，将许多人聚集起来，不分贫富贵贱，不分部族，都要同心协力，实是一个融合的大好机会！

    各人有各人的收获，分别的时刻也来到了。

    ————————————————————————————————

    却说，庚带着卫希夷为她准备的一长串的车队，有辎重有护卫，插着越君的旗子，却向西行，经过姜先的领地，再折向涂国等地，绕过了荆国。庚还有些遗憾的——不能再从荆国经过，再搞点事情。然而奉命护卫之人大约是长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接了卫希夷的命令，无论庚如何动脑筋，他便只有一根筋，只认一条路，风平浪静地将庚一口气送到了许国，再折向北。

    一路顺风，乃是世间绝大多数人的追求，却将庚憋了个够呛！

    【什么鬼？！一点事儿都没有！】庚愤怒极了！恨恨地撩开车窗，却见那个面相吊儿郎当，没一点正形的家伙，嘴巴里叼着一根枯草，哼着奇怪的小曲儿，松松散散地坐在马上。【说你是个实在人，谁信啊？！！！】

    然而，庚这回确实踢到了铁板！这位獠人里的奇葩，既不像老族长之直白，也不似屠维之宽厚，与白露之伶俐可爱也不同，比起卫希夷那样的活力向上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偏偏，这四个人都说“阿梃很可靠”，哪里可靠了？明明是个棒槌！

    从许国再往北，便是当年姜先与卫希夷回龙首城时走的那一段路了，依旧是……风平浪静。

    再不出点事儿，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生锈了！阿梃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边走还边好奇地说：“这里水没越地大么，怎么灾成这个样子了？哎哎，还是咱们越国好！”

    庚听了，愤怒地冲他喊道：“有这话，你就该早讲！”

    “可我才看到呀。”

    【……】庚气得话都不想说了，有这话，应该早讲，然后在荆国境内讲上一讲的……

    阿梃依旧慢悠悠：“哎呀，走嘛，快到那个天邑了，可要好好看看，比咱们那里好看不好看。”

    “……”

    天邑当然是好看的，好看到……热闹极了！新夫人生下了儿子，这可真是……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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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神助攻

﻿    添丁进口是好事，不管是谁生的，爹总是申王。申王以眼下高龄，又得一子，极大地缓解了因洪水带来的焦虑心情。龙首城的气氛，也为之一缓，接着，麻烦来了。女媤自从做了母亲，心境也为之一变，转而要为儿子考虑起来了。她与母亲面和心不和，面和也只是做给申王看而已，与哥哥从来是冷淡疏离的，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一颗心都扑到了孩子身上。

    她想为孩子讨封地。

    女媤算过了，以申王的年纪，能活几年还真不一定，不趁申王还活着，早早为儿子谋块地方，一旦申王死了，自己母子会是个什么下场，还真不一定。反思一下，这两年她真是将申王的后宫得罪得不轻，里面不乏一些背景雄厚，而有子女成年的前辈们。

    那必须不行！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得趁王还在，讨要个不错的封地，多要些人口。

    时机不对。

    若是没有大水，整个中土、北方，广袤的原野，大片的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即便是荒野，因土地平整肥沃，只要有人，开荒也不用费太大的功夫。建城亦然，选近河之地，北山面水，起墙建宫。

    如今倒好，大水一来，许多原本合适的地方，都不合适了。不少部族迁徙，又有一些国家的国君，自己便带着百官百姓再寻合适的地方去了。适宜的地方少，几乎不够分的，女媤再想从中要一片地方，那便要从别人口中抢夺了。

    哪怕是王，也不能干这样的事儿啊！王也只能分配他自己的土地，不是吗？想动别人的家业，也有得个合适的理由，靠明抢，可是不行的。然而，申王可不是省油的灯呀，人人都怕他动歪心思。

    不知道有多少人，日夜祷祝，只盼女媤母子速死。

    陈后原本是不想管这件事情的，只要不侵占她儿子的地方，管你们怎么着呢！然而……陈后有姐妹，有兄弟，陈侯的姻亲不少，申王的后宫里对陈后礼貌的人也有许多，当双方再次结成姻亲。总有那么几个，隐约听说自家要被割肉。便求到了陈后的头上。

    作为王后，陈后也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一下申王，不要顾此失彼。她说得很委婉：“孩子还小，待长大了，水也退了，地方也多了，再择合适之地，不好么？”

    申王瞄了她一眼，不吭气，心道，你哪里知道我的担心？

    陈后再劝，申王却一言不发。王与后，隐隐有了失和的迹象。

    庚便是在这个时候，到了天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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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邑的城垣还是那么高，阿梃看得呆了一呆，道：“哎哟，真是座大城了。”

    庚哼了一声：“当然啦！”又添了一句，“不过也没什么，我们君上迟早会有比这更好的城。”

    阿梃收起了嬉笑的模样，端端正正在坐在马上，认真地赞同：“那是当然啦！”这个王，也管不好他的国家，四处水泽，百姓流离，自然是不如越君身先士卒，不畏劳苦的。

    庚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等下要去见的是上卿太叔，一定要尊敬再尊敬，不可对他无礼的。”完全忘记了她自己当初对太叔玉的贬词。

    帮亲不帮理，就是这么的耿直！

    太叔玉此时正在龙首城，王有召，不在也是不行的。为表对王的尊敬，庚作为使者还是要先求见申王的。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在事先互通消息。托卫希夷的福，太叔玉自己在宫中，安排了夏夫人提前出城来见庚，告知一些书信中不方便提的事情，又或者是近来发生不及传递的消息。

    一见到庚，夏夫人吃了一惊：“长成大姑娘了嘛！”可没有小时候讨人厌了，挺好的。

    庚含蓄地笑笑，她在外人面前总是不肯多言的。

    夏夫人也不是来跟她闲聊的，匆匆便将城中之事告诉了她。庚道：“原以为已经想得很周到了，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情了。是了，有个小王子，也不稀奇的。”

    夏夫人道：“那些都与咱们无关，不犯到咱们头上，谁个理会他们。来与我说说，希夷怎么样了。唐公，是怎么回事？”最后一句，她是压低了声音问的。

    阿梃却听得清楚，将胸一挺，硬挤了进来自我介绍了一番，又说：“好教夫人知道，我们这番来，还有一些事儿，正与夫人有关。阿庚不曾说来。”

    “阿庚？”你说得好亲密啊！夏夫人动动眉毛。

    阿梃掏出了卫希夷的书信递给夏夫人，道：“正是。”

    夏夫人见上面也写有自己的名字，便拆了封，上面，卫希夷将诸事交待详细——好大一卷的竹简。读完了，夏夫人喜极而泣：“往后便是一家人啦！哈哈哈哈！”

    庚也放下心来，难得腼腆地道：“嗯。”

    夏夫人又说：“那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了，可不能吃了亏！那个唐公，怎么回事？！我看他在天邑的时候，不怎么像样子嘛！”

    庚斟酌着措词：“也许，许多事情能自己做主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夏夫人道：“哼，没见到老夫人，他且要耗着呢。哎呀，老翁真是个好人呀！”这位老翁，自然说的是屠维了。

    “是。”

    “希夷要很久才能回来吗？你与我说实话。”

    “三、两年总是要的，南方人少，做活或许不如人多的快，却也省了很多的麻烦。一总干起来，反而比北方快。耽误时间，还在荆国。只盼五年内能成事。”

    “荆国也不小了罢……五年，会不会来不及？哎呀，我都等不及了呢！”

    庚笑了，夏夫人往日对她可没这般亲近，人生的际遇真是有趣极了：“事情有了大模样，便能抽空回来了呀。”

    夏夫人又想笑，还要压抑住了：“那多累呀……”

    两人继而互通了消息，夏夫人将太叔玉嘱咐过要告知庚的事情，悉数告知。庚也自己斟酌，将适合告诉夏夫人的事，一一告明。其中，更涉及了太叔玉认母一事，夏夫人听得尤其仔细。

    庚道：“我君将献土于王，王必会承认我君，我会请王为我君正明，则要上溯父母家史……”

    夏夫人喜道：“我就说你从小就有办法，就这样！不着痕迹！也是天意！”她更打起主意，要与父亲夏伯通个气儿，务必将此事办妥。再次提醒庚，关于女媤的事情，必会有人问起，一定要慎重，不要将卫希夷拖进这潭浑水里。庚问道：“夫人的意思呢？”

    “帮了她，以后与此有关的事儿，都要被记恨。”

    “好，我知道了。”

    车进了城，夏夫人与他们分开：“好了，我就不去了，说的事儿你都记住了。夫君也在宫中，有事，他会提醒你们的。”

    庚道：“有劳夫人。”

    【有礼貌了呀……咦？旁边那个小子，叫阿梃是吧？】夏夫人好奇得要命，这个阿梃，看起来，有点意思哎～不对，现在得回去，准备好酒好菜，夫君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定要庆祝一番。只是阿涅那里，咳咳，要让他认清现实还要花些功夫。

    夏夫人很好说话，只要不跟太叔玉作对，那就不是个坏人。虞公涅改邪归正了，她也会顾及一下对方的感受。

    夏夫人回家咬手指头想办法，庚顺顺当当进入了宫城。这一回，阿梃再没有发表什么没见过世面的言论，端端正正跟在她的后面，俨然一个忠诚可靠的副使。

    ————————————————————————————————

    每次回天邑，她的身份都要再高一层，这一回，因卫希夷确定将白牛城与了她，她便不止是越君的使者，也是一城之主君了。这样的变化，令从颊上烙痕认出她的申王，感慨万千。

    “原来是你。”

    庚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阶下不在多言。阿梃却趁机将这殿上殿下打量了一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最亮眼的是一个不太好差别年纪的男子，原来，男人也能用“漂亮好看”来形容啊！

    申王也对这个副使表现出了兴趣：“哈哈哈哈，又一个看阿玉看呆了的！”

    【太叔玉！完了……】阿梃一阵紧张，原来他就是国君的哥哥呀！

    阿梃道：“没呆，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太叔玉：“……”妹，你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

    申王笑道：“怎么，唐公也在南方，据说与越君在一起，唐公不好看吗？”

    “那不一样，”阿梃摇摇头，“不一样。说不出来。”

    申王大笑，笑完，对庚道：“唐公与我说治水，我原以为是孩子话，没想到他居然已经与越君开始做了。”

    庚道：“不知唐公有些议，我君得城之后，不忍百姓苦于水患，便动手了。”

    一旁女息终于忍不住了：“妄自称君，又不来朝，是真的走不开吗？”其中虽有私怨，却也是许多人，包括申王，共同的疑惑。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力量，腰杆硬了，反叛太常见了。这不是太叔玉为卫希夷辩解几句就能够解决了的，何况，女莹也没有回来，姜先也没有回来。从天邑讨了不少补给走，如今一点回报也还没见着呢！

    庚不冷不热地加了一句：“我君热心，见不得人受苦，施以援手时，从不顾虑自身。”字字有力，她自己就是明证。

    女息被堵了回去。

    庚挑挑眉，还没说什么，阿梃便将话接一过去：“阿庚，正事儿还没说呢，别跟闲人拌嘴。”

    女息：……真的要气死了。

    庚懵了一下，重复道：“正事？”

    阿梃道：“对啊，地图！”

    庚剜了他一眼，不是你打岔我早想起来了。眼见着一场谒见，从严肃变成了搞笑，庚无可奈何地顺着这股风气往下走，双手奉上了地图，将姜先、卫希夷、女莹三人对申王进献的土地指与申王来看。

    申王对南方地理不算十分熟悉，却也有些印象，展图一看，见三人给他划分之处连成一片，以南方多山之地，半是肥沃半是贫瘠，也不是搪塞。他先以为姜先能索得三、五城池，便不算无能，分与自己一、二，便是有良心，女莹更是放虎归山，也是他无力再管南方，至于卫希夷更是上天入地，不在计划之内。现今三人数城，地方三百里，一个不算小的国家，就这么出来了。

    申王大力赞同道：“好，很好。”

    庚趁势请申王为卫希夷正名，正式承认她为越君。申王笑道：“怎么？有南君承认还不够吗？”

    庚道：“您要觉得够了，那就算了。”

    申王也被堵了，有心与她赌气，想想还是忍了：“还是这样不会说话！怎么派了你来做使者了？我要与你一般见识，你这事便办砸了！越君自己，很好说话的！”

    “都是实话，好听不好听，那就没办法了。”

    不不不，我一点也不想再听了，你请走吧！

    庚还没完：“那您是答应了吗？”

    “答应了答应了！”

    庚便请求申王，为卫希夷颁下命令来，承认某人，顶好是细数家史，父系如何辉煌，母系如何荣耀。如果数不出来，那就只好夸自己，固然骄傲，总有些……缺憾。

    申王一口答应了！

    为他执笔的，却是姜节。

    都是自己人呐！

    此事不须立时便要出文颁行天下，申王得了土地，总要庆祝一番，鼓鼓士气人心。再者，申王还有一个心思——既然女莹献土，即代表着还活着的南君他对女媤等人并不绝情，申王有心，将幼王封于南方。两封册书同出，局面一定很好，申王想。

    这便给了庚串连的时间。

    夏夫人已经见过了，晚间再去太叔府上即可，出了宫门，便直奔姜节家。

    姜节对申王的感情略复杂，闻说卫希夷给他献了不少土地，一面为申王疆域的扩大而高兴，一面又有些埋怨：“怎么给了这么多？她自己还过不过日子了？”庚慢吞吞地又摸出一份地图来：“那献给风师的，还给不给了？”

    姜节：……这是什么熊孩子？！

    有了姜节这个内应，许多难题便迎刃而解了。这也在庚的算计之内，申王收了卫希夷的好处，当然要给她大开方便之门。比起尚未曝光关系的太叔玉，姜节与卫希夷师出同门，让他去夸奖卫希夷，即便夸错了，也是他们自己的恩怨。

    姜节也不客气，庚一讲，他便全明白了。装作十分尽力的样子，跑了许多地方，然后有一天夜里，驾着车，以一种逃命的姿态闯进了太叔玉的家里。然后便听到府里一片混乱之声，祁叔玉与夏夫人连夜入宫，求见申王。

    再然后，关于“祁叔与越君原来是兄妹”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了。

    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盖因太叔玉第二天便派人去了龙首城。原本他自己要亲自动身的，却因申王阻拦，改而派了心腹之人前往。那一厢，夏夫人也跑到娘家老人那里，询问旧时之事，又寻找昔年瓠城遗族、虞王宫中旧人一类。

    到得夏初，女杼便亲自到了龙首城，同行的还有风昊、风巽与卫应，太叔玉早早得到消息，与夏夫人携着儿子们亲自迎接出城。甫一见面，太叔玉便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拜倒在地。夏夫人搂着两个儿子，哭作一团。

    女杼是最能撑得住了，捧着太叔玉的脑袋，轻轻地说：“转过头去。”

    太叔玉不明就里，依旧听话照做。女杼拇指轻抚他的耳下颈侧，那里一道微微变形的长弧。夏夫人泪眼朦胧里，张大了嘴巴：“这都知道？”

    当众找到了印记，才将事情砸实了。

    女杼轻唤卫应：“阿应，过来，拜见兄长。”

    一番认亲，其乐也融融。庚抱着胳膊偷便地看，自己真是越来越心软了，看到这样的事情，居然觉得感觉了，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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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厢其乐融融，王宫中，申王正头疼。女媤听说要将她的儿子封在南方，抱着儿子要投湖。

    申王是真的不明白了，王后都对他冷了好几个月的脸了，他容易吗？为何女媤不能领情？小姑娘家家的，真是……太别扭啦！

    女媤可不吃他板着脸的这一套，只哽咽着说了三个字：“若是你……”

    若你是南君，会放任这样一个“外孙”在眼前蹦跶吗？申王就吃女媤这一套，细细一想，那必须得把这“外孙”给他掐死。留着都是耻辱！所以，给幼子的封地，还得在中土挤！

    也所以，后面的宴会上，申王当众宣布的诏书，便只有一份。

    姜节写好了文稿，请申王过目，申王怏怏地道：“总是听到别人的好消息，你说，你这个师妹，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些？我让你写份诏文，都能给她找出个哥哥来！为何我的运气却不好？”

    姜节格一格地卷起竹简：“做到了王，运气还不够好吗？”

    “呃，也是……我是气糊涂啦，你说——”姜节是与诸王没有利益纠葛的人，申王对他开了口，下面不能说的抱怨便接踵而来了。从治水诸人不一心，到如今也只是开了个头，姜先已经在南方做出成绩来了。到老年得子，却又面临着封地的问题。

    即便是王，抱怨起来，也与这个年纪的普通老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姜节默默地听完，问道：“何不召太子商议？”

    太子嘉？

    申王白了他一眼：“他？我已许久不曾见到他了！”

    “王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姜节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无怪许久不曾见太子了。”

    “是他不肯见我！你说，他为何躲我？”

    姜节诚恳地道：“大约是怕您让他主动让贤，让位于幼弟？”

    “胡说！”

    “王心里也是明白的，新夫人不要南方的土地，您就得在中土给他挤出地方来。诸臣之地，如何能轻动？少不得要从自己的国土中分封，分与幼子，太子能得到的便会少。您已经在做损害他的事情了，他如何能喜？”

    “我还没死呢！”

    “那又何必着急？”

    申王有些颓然地道：“我真是糊涂了呀……”

    姜节同情地看了申王一眼：“王的心里，可曾视诸子如一？”

    申王沉默了，他得承认，近来确实很喜欢幼子，但是！“我从来最重太子。”

    “那便让太子知道。”姜节皱皱眉，“王，事到如今，王该想想，什么最重要了。王近来，失于急躁了。”

    “风昊一来，你的话也变得刺人了。”

    “刺醒了吗？”姜节冷静的问。

    “有了靠山的人，就是不一样了。”

    姜节微笑了一下：“醒了吗？”

    “醒了，醒了！”申王没好气地说，“去见你老师吧！哎呀哎呀，有靠山的人了！哎，等等！”申王叫做了姜节，命宫使随姜节同去，押了两车珍玩，送与风昊。

    次日，申王的后宫炸开了锅——申王将尚在襁褓的幼子封在了南方，女媤抱着儿子想跳湖，陈后气得要回娘家。

    陈后是真的生气了，自己儿子打小身体就不好，拼死拼活，好吧，凑了个好姑娘，拿了些城池，拿回来了，申王居然还……拿来封了女媤的儿子！虽然，现在女媤的儿子也是陈后的儿子，申王也确有权处置这片土地，但是，申王这不声不响的，一点招呼也没有打，太欺负人了！

    当然，回娘家之前，她先去了太叔府上，见女杼。她要为儿子求婚！给儿子找个不好欺负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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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帮忙的

﻿    王与后有了小纠纷，必须会对臣下造成影响，对此，太叔玉是有心理准备的。然而，这个影响可不包括把自己亲妹子给卷进去啊！不过，这不影响太叔玉对陈后心思的猜测。

    陈后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找盟友！

    太叔玉认为自己得佩服一下这个女人，陈后以前在他心中的评价，不过是中规中矩，不蠢，要说有多么的英明神武，那也说不上。考虑到有许后这样的，则陈后也算不错了。对比自己的亲娘，太叔玉便觉得陈后又有所不足。这一回，陈后找人这样准，令太叔玉微微吃惊。

    通过联姻找盟友，是相当普遍的一件事情，许多人的婚姻，都是这样。或许起于一时心动，最终缔结婚约，却必然有这么一个考量。陈后选了卫希夷，是相当明智的。姑娘自己的本事不说，周围的关系也织成了一个网，虽不似已经存在数百上千年的部族通婚那般密，也联了不少人。

    最重要的是！卫希夷才兴起，看似基础薄弱，关系少也有关系少的好处——姜先便是她最重要的关系之一，不会被轻易舍弃。并且，太叔玉也收到了来自南方的书信。

    即便是误打误撞作出的选择，则陈后在这件事情上的运气，也是极好的。

    不过，这些事情暂且用不着他开口，且要看女杼的。

    女杼正跟风昊他们闲聊，听姜节说着申王的八卦。冷不丁陈后来了，她诧异之下，礼貌地迎接了陈后。

    陈后比女杼年轻一些，哪怕女杼并不显老，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能看出年龄的差距来。只是年轻的那个面带仓促焦虑之气，倒是年长的那一个看起来平和滋润。

    申王后宫的是是非非，女杼稍有耳闻，她本厌恶这些事情，但是随着女儿越走越高，先前的儿子又认了回来，这些事情便躲不掉了。既来之，则安之，女杼在被陈后猛地抛出了联姻的建议惊讶了片刻之后，恢复了冷静思考。

    也没什么好思考的，卫希夷都派人送了信来了，女杼现在还能说什么？要是闺女手脚快一点儿，这会儿搞不好她已经能当外婆了。卫希夷能写信来，姜先就不会写信给他亲娘？

    女杼心里透亮，此事无论陈后出面不出面，闺女都已经决定了的事，此时并不适宜去拿乔。她也不打算一口答应了陈后，陈后看上去并不冷静，此时仓促答应，未免显得自家看轻了自家。

    女杼客气地问陈后：“王后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情来了？”不拿乔，也要稍稍提上一提，书信该早就到了吧？怎么……对吧？

    陈后这次坦率已极：“偃槐、容濯的使者，只怕已经在路上了，容濯要开心疯了。我因要走，必要先来见夫人一面才好。本该等两个孩子来的，如今这龙首城，我是片刻也呆不下去了。”

    女杼心里的小疙瘩解开了，转而开解陈后：“王不像是糊涂的样子。”

    陈后愤怒地道：“阿先取来的土地，纵然已经献给了他，也没有他这样一声不吭便封出去了的！”

    哦……

    在座的都是什么人呢？以风昊为首的一门怪才，女杼、太叔玉、夏夫人、庚……没有一个是笨人，明白了陈后的双重不满。一则为儿子委屈，二则为自己委屈。

    话说到这样，太叔玉是不能不出声劝慰的：“王后，王并不是不重视唐公。”

    “他更重幼子嘛！”

    “咳咳，王后就这样走了，唐公岂非……白辛苦一场？”太叔玉的话里，带着些别样的意思。

    陈后听了出来：“祁叔是说？”

    太叔玉等人本来看姜先，总觉得他缺了点什么，及听庚讲了他近来之变化，渐觉得他也不算差，有了些认同。且卫希夷打定了主意的事儿，他们自然只有纵容的。既然是未来的妹夫，青年男女彼此有意，双方的父母也不反对，太叔玉自然要为他们也打算一回。

    姜先提议的治水之事，太叔玉也早看出其中的端倪。目下天邑牵头的治水，千难万难，没有做出成效来，太叔玉却看出了苗头——最终谁能做成这件事情，谁就有了称王的资本！

    祁叔玉是必要将这个机会拿到己方手中来的，他也有竞争之意，然而衡量了一下，以为未必能成。不如转而推有经验且做出些成效来的妹子，单推妹妹，或许不成，如果拉上姜先，再有陈后帮忙，岂非水到而渠成？！

    妹子和姜先放在一起，不是祁叔玉偏心，是人眼光都会放到妹子身上。这便宜，必须得占！

    太叔玉诚恳地道：“唐公临行之前，提议治水，如今在南方与舍妹做得有模有样。天邑诸公却吵吵嚷嚷，不能成事，反归咎于唐公，王后怎么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陈后有一个好处，看到有能力的人，她肯承认，也肯请教。前者在卫希夷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后者此时也凸显了出来。陈后虚心地问：“祁叔有何可以教我？”

    祁叔玉这才慢吞吞地说出一番话来。

    “唐公南下，王有所援助，这援助，与三百里之国相比，孰轻孰重？”

    陈后心里算了一下，摇摇头：“虽是蛮偏僻之所，有城池田地人口，三百里之国，不为轻。”

    “王须得给唐公一些补偿呀。”太叔玉慢慢地放出了自己的目的。

    “祁叔是说？”

    太叔玉直白地道：“唐公想治水，王后便帮他这一把，如何？”

    陈后犹豫地问道：“这样成吗？”

    “如何不成？王必要办成这件事情的，别人办不成，唐公愿意，如何不能一试呢？”

    陈后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治水，有把握吗？若是不成，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如今诸国为洪水所苦，一旦治水不成，恐怕所有的怨恨，都要发泄到治水之人的头上。祁叔也说了，眼下已经有人将不成之事，要往阿先头上推了。只是这样，我还能为他推脱，若是他亲自治水不成，这后果……”

    太叔玉笑道：“唐公不是正在南方治着水吗？且已有成效。”

    “南方能做好的事情，在北方也一样吗？”

    此言一出，连风昊都对她另眼相看了，不错么……

    太叔玉道：“王即便答应了，也不会现在便换人的。”

    “那？”

    “王后这样做，唐公会很开心的。王后想，唐国也需要治水呀，都是治水……”

    陈后略一凝思，便道：“祁叔说的有理。只是……我再回去？”为了儿子，回去也没有什么，不过这面子就有些不好看了。

    说到这个，夏夫人就有话说了：“王后何必自己回去？王难道没发现王后已经离宫了吗？不曾立即发现更妙，他欠您更多。”

    这一群人，就没一个不狡猾的！

    陈后一经点拨，也是大悟：“我走慢一些……”

    夏夫人道：“也不必慢，照旧走就是了。王不曾察觉，难道还没有人会通风报信吗？”

    “呵。”陈后冷笑了一声，心道，王这会儿怕是在陪他那宝贝小儿子了吧？按说也是她的儿子，可是申王这样的做法，未免不够圆滑，令她心生不快了。

    夏夫人推推丈夫，祁叔玉当仁不让：“王后先后，我这便备车入宫。”

    陈后开心了，她的父亲与兄长不能说不算好，比起这屋里一群人来，确也差了那么一线。有这些人出主意，这一回，申王算是被她拿住了。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她与申王的夫妻，可与先唐公有着些不同。申王有他要考虑的，陈后也有自己的想法。既然如此，她也就将在申王那里放的些精神再收回来，多多放到儿子身上。

    丈夫是大家的，儿子可是自己的！

    就照祁叔说的办！自己儿子是要娶他妹妹的，祁叔的性子总不会坑了自己妹妹！

    陈后很快拍板决定：“就这么办了！”

    于是，在姜先不知道的时候，他认为最难办成的、最要耗费精神的事情，已经被一群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就这么办成了！

    申王自知理亏，无论是否猜得到太叔玉在其中动的手脚，也只能答应了陈后，且亲自将陈后迎回了宫中。一见陈后归来，各方居然安静了下来，申王反思近来所为，颇有些赧然。幼子的封地也定了，姜先愿意办事，且让他办吧。无论日后如何，先要将眼前的洪水渡过才是。

    好消息由风昊亲自带到了卫希夷那里。风巽对此十分赞成！二人故国在东南呀！正在下游稍往北一点的地方，风昊正可回去照看故国。风昊……也是这么想的！故国在东南下游，虽不及中土，也是风调雨顺算是富庶之地，人一旦日子过得好了，便会有些傲气。风昊自己便是如此，对蛮夷之类，寻常是不太瞧得上眼的。

    由己推人，族中之人若是见到上邦大国之君，比如姜先，或许还好些。要是对自己的学生有些不礼貌，又或者过于自矜不肯配合卫希夷。去得晚一些，风昊大约要见到一串捆在麻绳上的肉球了！就像他小时候捉螃蟹一样……

    哪怕自己回去捆螃蟹，也比让自己学生捆，能给族人留点面子……吧……

    怀着这样的心，风昊南下了。

    ————————————————————————————————

    庚自白牛城南下，穿过一个荆国，花了半年的时候，期间生出无数的事端来。风昊自天邑南下，见到学生的时候，已到了中秋时节。他在道上并没有怎么耽搁，一路行来，时间也是刚刚好的——走过泛滥区，总比平时走路要慢些。

    何况，没怎么耽搁，也就是耽搁了那么一小会儿。庚在荆国搅风搅雨，风昊以为还不曾做到极致，他路过的时候，又顺手做了一点点。风昊随从无论从奸诈还是从武艺，都比庚当初的随从要好上那么一些，能做的也就更大一些。等到风昊从荆国踏入越国的时候，荆国的形势比上一年更乱了几分。

    风昊这头往越都赶，越国的兵士在他的身后往北扩，初遇时风昊几乎以为是卫希夷得到消息来迎接他的。双方打了照面，风昊一派坦然，对面见他携刀带剑反生警惕。一番试探之后，风昊啼笑皆非地发现，自己险些被当成了敌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风昊拿出了庚事先为他准备的印鉴，这才说明了身份，被一路护送到了越都。

    风昊没有直接往故国而去，而是先到越国，见了屠维。一则看一看卫希夷治下如何，这一点，风昊是有信心的，必然是比混乱的荆国好上一万倍。二则看一看屠维，毕竟是学生的父亲。三则从越都拿到印信，在越境内行走，看似走了弯路，实则比直接穿过荆国回到故国要快捷。

    屠维早早得到边境“守军”的讯息，估算了风昊抵达的日子，将前后几天都空出来，自己也洗沐一新，专等风昊到来。

    此时南国依旧湿热，风昊故国比越国稍偏东北一些，比越国要舒适一点。行走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风昊的心情不那么美妙。然而一见屠维，风昊便觉得生不起气来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其实太叔玉也是个脾气好、相貌好、能力也很好的人，风昊且觉得他有不足之处。唯有屠维，真是……天下大同！

    一见面，二人便各从对面的一堆人里认出了对方——打中间那一个，长得不错、气质也出众、衣着最好的，准是这一人的头儿。

    认出之后，屠维用挺不错的雅言问：“可是风师前来？”音极正，仔细听听，音节与女杼讲话颇为相似。

    风昊略收敛了一点，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男子，长相上有点像他的学生。卫希夷的相貌，采了父母的优点去长，五官精致更像女杼，然而整合起来的感觉，比女杼阳光许多，原来是像了父亲。单这一条，风昊就讨厌不起他来。

    缓缓点头：“君是何人？”

    屠维大步上前，表明了身份，热情地道：“听说您要打这儿经过，我就在等了，可算把人盼来了。”

    风昊跟学生好翻白眼，对学生的父母却比较客气：“叼扰了。”

    “哪里的话？希夷这些年，多赖您教导，要是我们自己教，可教不了这么多给她。她长得很好，多谢多谢。”

    有一种人，总能将听起来像客气的话，说得发自肺腑，当你以为他是在客套的时候，却发现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屠维就是这样一种人，风昊暗暗称奇，与屠维并肩往新城里去，听屠维给他介绍城内的情况，边介绍边问风昊还有何不妥之处，请教之心十分真诚。

    风昊细问了本城建成之后，卫希夷累月奔波在外，许多事务是屠维在主持，再看这城内，荆人、獠人、蛮人相处平和，不由称奇。学生的性情他是知道的，办出这样的事情来不足为奇，风昊也颇为自豪，自己的学生，总有一种能够让大家往前看的本事。然而，庶务却是屠维在主持的。方略再好，执行的人不尽心，也是不成的，越都能有此景，实是屠维之功。

    【如果女杼没有遇到她，是不是会变成另一个庚？】风昊突然飞来一个念头，旋即摇头，庚那样的……也是少见的。

    进到城内，见新城比之龙首城看起来要简陋一些，却是人人脸上没有天邑的焦灼气息。自打踏进了越境，就觉得雨也没少下，地上积水却浅了。风昊心下大定！看来，自己的学生可没有发生陈后担心的换个地方就不行了的事儿，在中山能治一城，在越国便能治一国。

    到得越宫，见宫殿也是简朴大气，风昊坦诚夸奖道：“不错不错。”

    卖给也开心起来：“都赖您的教导。”

    风昊被他实诚的夸奖，也谦虚了起来，难得不好意思地说：“是希夷自己很好，她要不好，我也不会收她呀。跟你说，看到那不争气的，我是不会收的，所以我的学生，个个成材的。”

    一不小心，把实话给说了出来。

    屠维感激他教导女儿，对他礼遇万分，将他安排在宫内居住，又再捧了图册，向他说明了卫希夷筹划好的，献与他的土地：“咳咳，又添了一点，大家，都添了一点……”

    风昊想到了过境时往自己身后蹿的“守军”，顿时了然。想了一想，又加上一句：“王那里，就不要再加了嘛！便宜别人。”

    屠维一脸憨厚地问道：“还要再给他吗？”

    风昊：……不行，他得重新再打量打量这个人！

    风昊在越都住了三天，便迫不及待地要去见学生了——在听了屠维说了姜先的改变之后。风昊甚是好奇，姜先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况且，他的学生里面，男多女少，狼金那样的，得担心别人家孩子，药氏么……眼里只有药，卫希夷却大大咧咧的，有点让人发愁。

    他得去盯着！

    屠维也正有些忧愁，长女与王子喜“终成眷侣”的事情，到底是个疙瘩，唯恐幼女亦蹈复辙。有风昊去看着，那是再好不过了的！屠维恨不得有人能代他看护越地，自己去找女儿的，才遗憾女儿这些年是跟老师过，而不是自己陪伴，现在又要风昊代行父职，屠维心底遗憾转化为对风昊的感激关切，将风昊的车队打点得妥妥当当。

    ————————————————————————————————

    风昊到得正是时候！

    再晚一步，约摸就要出大事儿了！

    数月以来，卫希夷与姜先沿河而下，丈量土地，与沿河之部族、国家协商，又有弋罗等人协助，虽有波折，倒也顺利。荆与蛮皆是大国，两国之间，皆是小国，凡国，常以山河为界。这样的势力划分，反而形成了现在方便二人施为的格局。

    盖因比之小国，越国已算大国，荆国内自、蛮人才安定下来，皆自顾不暇。部族、小国正愁无人可依，卫希夷与姜先既然肯挺身而出，他们也就……从善如流了。对啊，从善如流，就像这水，不从，它会淹了你的。从了，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安心。卫希夷又是个实干的人，路过一地，总要为他们规划一二，虽不久留，指点些出路，也能暂缓燃眉之急。又于当地招募青壮，疏浚河道，一道往下，情势渐安。

    渐次行到了风昊之故国。

    养出风昊的地方，卫希夷与姜先都是报着十二万分的敬意的，虽然风昊总是埋汰自己家族的长者们这样那样，青年们那样这样，听得出来，风昊也不舍得这里变糟糕。

    风氏的族人们却另有想法——地处还是有些偏僻的，虽然因为离大河略远，水患不严重，然而各处泛滥，交通不便，贸易等等皆要受影响，生存不易呀。况且，比起风昊那个死样子，卫希夷与姜先的态度令他们如沐春风，受到尊敬的长者们决定——不如合作！

    风昊担心的螃蟹串子没有出现，风氏族人们识时务得紧。

    就是有些太识时务了！

    这世上，有什么比联姻更能体现诚意的呢？唐公年少有为呀！

    姜先与卫希夷之间的关系，他们也能瞧出端倪来。然而，这有什么关系呢？看看申王的后宫，天南海北，哪里的女人没有？再看看南君的内庭，也是各方混杂。不说这二位，就说一般人吧，谁家娶媳妇儿不带俩媵都不好意思见人！大国之君更是如此，他们的媵妾许多还不是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呢。风昊的关系，越君也是自己人，自己人总是个好帮手，卫希夷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吧？

    姜先：……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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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到海边

﻿    风昊行事随性，却头一回觉得随性不太好，他要是提早通知了家里他要回来，这些人兴许会收敛一点，等他过来问问意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擅自做下这等自作聪明的事情！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这是想趁机占便宜呢！姜先主动与风氏联姻的可能性……极小！且这等想法，明明是欺负卫希夷宗族不强，这是要抢人呐？！目的如此明显，想让人看不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这就很尴尬了。

    风昊自己怎么埋汰部族，说什么蠢，那是自家的事儿，若是让别人埋汰了，他也不见得会乐意。虽做不到像屠维那般赤诚，也不是对故国不理不问的人。然而！这件事情是风氏做得不地道了，万一没有因为治水而被串螃蟹，因为这件事情被串成了螃蟹，风昊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再者，凡事讲究个水到渠成。若是姜先有意，风昊也不至于硬拦，姜先明明没这个想法，你们来这个干嘛？！对啦，男人娶一堆女人，是身份的象征，同姓为媵，引为援手也是常见的。可你看南君家打成什么样儿了？申王那儿陈后都要跑回娘家去了！真道这些女人会一直友好相处？做什么梦呢？

    信不信把你们全砍了啊？！

    自以为聪明是病，得治！

    风昊有一个毛病，护短。此外还有一个特点，霸道。不得已的事情就罢了，比如当年去天邑。除此而外，他极少妥协，他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他深知，凡有能力者，皆霸道，不同的是有的人霸道外显，有的人霸道内藏。卫希夷……说她不是个霸道的人，反正风昊是不相信的。去分一个霸道的人的男人，这不作死呢吗？

    由于不曾提前通报，风昊来得突然，正巧撞上了这一幕。袖子一卷，风昊便要打人了。他在族中辈份不低，身份又超然，虽有些目下无尘的样子，脾气也不够好，族里却没少因为他的出色而沾光。当众打几个人——哪怕是族中长老——打了也是白打的。

    除了先打一顿，风昊也想不出更好的化解这尴尬局面的办法了！

    “我看你们就是欠打！”风昊两眼冒火！他一路上路过“据说”是自己的领地也不曾停步，为的就是怕双方谈不拢。当然，这个是打死他也不会承认的。这些人，还真是不招人疼啊！

    “有你们这么干的吗？！”

    风昊在族里横惯了，他一发怒，休说是晚辈，便是长辈，也都闭上了嘴，俱是讪讪——当着客人的面被人无故责问要打，他们的面子也有些过不去。他们委实不知道风昊这是发的什么疯。他们确有私心，却也是衡量过的，卫希夷獠人出身，宗族不强，确实是需要援手的，不是吗？彼此有利，为什么不行呢？他们也真的不是在挖墙角，大家都这么干的。

    风昊看他们还不明白，愈发生气了，挥拳更厉害了。

    正打着，卫希夷赶回来了。

    这件事情还是避着她在谈的呢，风氏虽觉自己的提议完全合情合理，到底还是避开了她。只要姜先答应了，那后面就好说了，对不？

    卫希夷匆匆赶回来，乃是因为听说风昊到了，她事先接到过越都传来的讯息，知道风昊近来要到，特意放出了斥侯，却没想到风昊来的如此之快。一听说风昊到了，便赶紧往回赶，恰遇到了风昊在……打人？

    风昊看起来脾气不好，却不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对亲族动手更是罕见——只见过风巽主动找他练。如今动手，卫希夷直觉地选择了袖手旁观，认为风昊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姜先见状，脚下一滑，溜到了卫希夷的身边：“回来了？顺利吗？”

    “嗯，这是？”

    “正要说事儿，风师来了，就这样了。多半是他们家事。”姜先无辜地眨眨眼睛。

    卫希夷一挑眉，姜先笑道：“真是他们家自己的事儿，风师回来太高兴了。”

    “我怎么看着像生气呢？”

    “还没说完，本来很高兴，却发现族人有些不妥帖，原有多高兴，现有多生气……咱们躲躲？”

    卫希夷笑笑，她的性子确像屠维，看出来你有心事，你不让问，我便不问好了。体贴得紧。

    两人手拉手退了出去。

    人一出去，风昊便蹿到了门口将门踢上了，转过身来，复又冲到了主座前，极有气势地双掌“啪”一撑桌面：“你们都在想些什么？！联什么姻？脑子被水泡坏了吗？”

    这比喻太恶了，诸人不由觉得脑袋一疼，仿佛里面真的被灌满了水。因辈分高、年纪大而幸免于难的风氏国主，风昊的族叔坐得还挺稳——看多了风昊发怒，习惯了。与风昊大眼瞪小眼，看了有一阵儿，缓缓开口，问道：“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气？此事不妥？”

    “您觉得很妥？”

    “有何不妥？我国我家，不需要这桩婚事吗？”

    确实是挺需要的。风昊冷笑了一声，道：“要不将那位唐公叫过来，咱们聊聊？”

    “你要做什么？哦！是为了越君？你护着你的学生，大家是都知道的，可这件事情，于她有什么损害吗？唐公……他……他自己也不曾反驳呀！你还将他……吓跑了——”老人家仗着风昊不会对自己动粗，说话也多了起来，“你看看，我们正在说着，他乐意不乐意，咱们也不会要胁他，更无法强迫他，你这冲进来，是为了什么呀？”

    老人家也很生气，风昊总归是姓风的，为什么要阻拦些事呢？！还是不是自家人了？

    风昊直起身边，手在颊边扇着风，冷笑道：“真是不知死活！好，将那位唐公请来问一问？”

    老人家道：“有何不可？”不过，老人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风昊。

    风昊会意：“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坐这儿看着。”

    老人家拍板：“好！”却又多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阻拦？”

    这也是殿内诸人的疑惑，风昊脾气不讨人喜欢是真，聪明也是真。诸人身上的疼痛稍缓，又起了疑虑——莫非真有不妥？

    风昊岂能说自己的学生不好？故意不答，反而说：“你们问问他，就知道了。”

    要是姜先有相当正常的的观点，真与风氏联姻了，那也……只好看希夷的看法了。不过，风昊对他的评价，就要大打折扣。他甚至觉得，姜先要是再有什么歪心思，卫希夷也不用“嫁”了，自己的学生，多么的好啊，有国有家，想要多少年轻健美的男子没有呢？

    世人心里，多半会有“帮亲不帮理”这种想法，风昊只是比较明显而已。

    ————————————————————————————————

    姜先正在与卫希夷说着河道的事儿，风氏之地，水患不重，他们尚须再往东行进。据风氏所言，再往东三百里，便至大海了。卫希夷沿途又绘制了舆图，眼见便能亲见大海，也是非常激动的。

    “小时候便听说，海中有宝，有无数珍贝，海底有珊瑚，海上有仙山……”

    姜先存了个念头，等水退了，要造一艘大船，与她泛舟海上，往仙山一游，一定很美。冷不丁地风昊那边来人请，姜先是满腹疑虑，还是随来人动身。因没有请卫希夷，卫希夷也没有硬跟着过去，只说：“我去为老师准备酒宴。”

    姜先有些吃不准风昊来势汹汹究竟为了什么，风氏很配合，这总不是风昊打人的原因。说起来，倒是被打断了的谈话，有待商榷。人总是自己，好事坏事，都会不由自主地往自己最关切的事情上去想。难道是因为这个？

    风昊也不愿意？

    姜先的念头想了几转，人已经置身殿中了。直到他与风昊再次郑重见礼，老国主才发现不对劲儿——他俩认识，风昊不说不做，姜先会不会有顾忌呢？转念一想，谁个会以为风昊会坏自己家的事呢？那就留他在这里吧。

    风昊难得用平和的口气，将老国主与姜先未竟的谈话又翻了出来，很是和气地问姜先：“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姜先警惕地望向他，这眼神在风昊眼里，比一只幼犬的威胁大不了多少，风昊表情不变：“嗯？”

    姜先心道，你这可真是太……等等！

    姜先郑重地道：“我幼年曾问过师濯。师濯告诉我，世间生灵都喜欢美丽而强大的同类，美丽而强大，我至今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希夷，一个是祁叔。我是凡人，恰如师濯所言。”

    风昊喷笑出声：“哈哈哈哈！你小子会说话！”

    姜先道：“说实话并不难。”

    老国主惊讶地问道：“怎么能不要媵妾？”这可真是太奇怪了！没爹的孩子，常识匮乏呀！老国主面上虽不太好看，却也不曾生气，反是耐心地向他讲了媵妾之制，以及联姻之法。跟卫希夷比美貌比武力，就不要自取其辱了，老国主是个明白人，他要的，不过是个保障而已。

    姜先耐心地听完，才礼貌地答道：“没有不想要更多的土地、城池、人口，不是因为已有的不好，而是占有的越多，便越凸显强大，强者莫不如此。多媵妾者为广子嗣，也是如此。”

    “对呀！就是这样！有谁嫌好东西多呢？”老国主心说，你不是挺明白的吗？

    姜先和气地说：“夫人会不要我的，那就糟糕了。”

    老国主：……

    风昊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偃槐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

    姜先正色道：“现在有了。”

    风昊颇为得意地问老国主：“如何？”

    老国主困惑已极，纵然是两情相悦，婚姻大事又岂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呢？虽然姜先这样不太正常，或许正在兴头上，老国主暂息此心，却忍不住问：“若因此而坏了大事呢？”

    姜先奇怪地道：“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大了？”

    老国主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后辈，也确实是个不大懂事儿的年轻人：“唐公，此议暂休，老朽痴长几岁，便倚老倚老，如何？”

    姜先此时像极了人见人爱的太叔玉：“您请讲。”

    老国主再讲联姻之理，这回说的不是大家都会有媵妾，而是联姻之道，是为显联盟与赤诚。“譬如眼下，唐公有事经过敝国，敝国无不言听计从。设若途经他国，不肯依从，联姻便是一个好办法了。”

    姜先反问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您会反对吗？”

    “当然不会。”

    姜先耸耸肩，动作居然有了几分风昊的□□：“这不是很顺利吗？”

    老国主追问道：“若有反对的呢？”

    姜先抽抽嘴角，低声道：“我也有不讲道理的时候。”他虽不如悍将，却也是师从名士，排军布阵是没有问题的，近来一路南下，攻城掠地，被卫希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既挟唐之国势军势，又有己之能，麾下不乏猛将勇士……对吧？

    老国主：……

    风昊笑得更厉害了：“早就说了，你们偏不信。小子，莫不是因我在这里，才这般说的？”

    姜先反问道：“您与希夷，是只到好话就会迷惑的人吗？”

    风昊笑道：“听女庚说你与以往大不相同，我还有些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是有些不同了。”

    姜先道：“有了想要追求的，就会让自己越变越好。”

    风昊敲敲膝盖，起身将姜先拎了出去，决定和姜先再深入探讨一下改变的问题。留下老国主与一干族人面面相觑，末了，老国主道：“你们虽挨了这一顿打，此事便算揭过了。”

    ————————————————————————————————

    因风昊未曾在自己新得的领土上停留，洗尘宴后，卫希夷与姜先亲自将他护送到去巡视。而联姻之事，也恰如老国主所言，就此揭过，无人再提。会引起尴尬的人要离开，风氏族人一阵放松。

    不开心的是风昊，他听了要巡视便头痛：“你还真给！我要这个做什么？见到就头痛！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八为什么天天找我的麻烦，我最烦这些事情了。”

    他颇有自知之明，能力他是有的、眼光他也是有的、总呆在一个地方他也能呆得下去，却真个不喜欢这些琐碎庶务，嫌烦。他又违背此时的追求，既不娶妻，也不生养子女。要这样一块土地，确实没有什么用处。

    卫希夷双手叉腰：“那你说什么办？！”

    “要不……你再收回去？”

    卫希夷想打人了，面无表情地看着风昊。风昊被她看着看着，越看腰杆越挺拔，直挺到卫希夷别过头去，才说：“你先留着吧，切得七零八碎的，就不成气势啦。”

    “咦？”

    “南方远近都会有事，近者，你要应对荆国巨变。远么……申王将幼子分在南方了。”

    “阿莹不会与小孩子计较的。”

    “小孩子总有长大的时候，小孩子的父母，可不是小孩子啦。”

    “可我看现在打不起来的。”

    “有备，无患。”

    “哦……”

    “你会不供养我吗？”

    “当然不会！”

    “与其自己整治一国，何如我现在逍遥自在？”

    卫希夷眨眨眼：“真的这么想？”

    风昊振振衣袖：“我可不是偃槐，我舒舒服服地这样过了几十年啦！”

    卫希夷低头想了一下，便下了决心，地，风昊可以不要，出产，卫希夷不能不给他。于是再立石碑，以原封地之赋税的三分之一奉送风昊，三分之一维持贡上、维持土地的运转，三分之一以营风昊身后百年之所。

    这一次风昊便不再拒绝了。

    无事一身轻，只要不让他独领一国，风昊便有无限的精力，当即决定：“我也要去看海！你们不认识路吧？我去过呀～～～”

    有识途老马，真是求之不得。卫希夷乐观地想：这下可方便多了！

    风昊嘿笑数声，忽然说：“你们知道吗？”

    待两人竖起了耳朵，才慢悠悠地道：“王后差点要回娘家了。”

    姜先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什么？”

    “哎呀，这都大半年了，你们还不知道吗？”

    消息，自然要有人递过来，他们才能知道。陈后不愿儿子操心，事情又没有闹大，反而为儿子讨了便宜，又何必向儿子诉苦呢？卫希夷这里，女杼等人皆非多舌之人，又信任风昊，是请他给捎消息来的。

    两人这才紧张地听风昊讲述了来龙去脉。

    卫希夷听到此时，将事情串了起来：“新夫人，还好吗？”

    “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同父同母，天壤之别。”

    “也……不怪她。”

    风昊不想为女媤多耗心神，反正，那是南君和申王家的事情，跟他们都没关系。他关心的是治水的事情：“申王虽然答应了，也要看你们此间做得如何了。做得不好，恐怕也是不行的。我若是申王，与谁个不合，便让谁去治水，治得不好，正可问罪。来回几次，也有了经验，再派太子嘉去，威望立矣。”

    卫希夷与姜先交换了一个眼色。

    风昊问道：“如何？”

    卫希夷反问道：“您这一路，不曾见过成效吗？”

    “见是见了，王后问过祁叔，南方的经验可以用在北方吗？”

    姜先将胸一挺：“您生于南，而近来居于北，自然是知道南北差异的。经验可用不可用，端看如何用。”

    “如何用？”

    姜先久思此事，此时讲来，也是合情合理：“疏浚之大政不变，如何疏浚，却要先自上游而下，遍游诸国，因势利导，方可成功。”

    “遍游诸国？如何因势利导？”

    说起这个姜先就熟练得多了，诸多国家信手拈来，比风昊还要熟练一些。某国何种习俗可以利用，某国国君性情如何当怎样说服，竟是将中土大河两岸国家数了个差不多。

    风昊问道：“这些你都知道了，还需要游历么？”

    “皆是道听途说，我想做成此事，必要亲临其境，方可确认。”

    风昊赞许地道：“谁能想到，你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姜先道：“我也不曾想到。”

    卫希夷插不上话，看看这个，又看看总觉得他们是达成了什么协议。随着步伐向大海逼近，这种感觉越发的浓了，风昊与姜先之间有了先前从未有过的默契。这一年的新年，三人是在路上度过的，卫希夷照着蛮人的习俗，点起了篝火，一众人等围着篝火饮酒、唱歌、跳舞，展望着日后的生活。

    以疏浚之法治水已见成效，人人都相信，安定富足的日子即将到来。

    卫希夷借着酒劲儿，将姜先揪了过来，问道：“你和老师，怎么啦？”

    “嗯？”

    “变得好了起来。”

    姜先笑道：“看你的面子。”

    “才不是！”卫希夷大声说，“你要不好，他才不会这样呢。”

    “那就是我变好了。”

    卫希夷一怔，咕哝道：“是哦。”

    姜先扶着她的双肩，直直望到她的眼睛里：“就是我变好了。”

    卫希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嗯！”

    “以后会更好的！”

    “嗯！”

    新年之后，依旧是沿河而下，走不多久，便到了海边。浪如白线，自天边涌来，到脚底下，翻出洁白的泡沫。令第一次见到大海的人惊叹不已，卫希夷双颊泛红：“这就是海！比地还宽！”

    风昊捋须道：“这是自然，海中有巨龟，负山而行，见人则隐，仙人居焉……”

    卫希夷悠然神往：“总有一天，我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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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回来了

﻿    洪水泛滥的时期内，并不是所有的日子都是阴雨不断的。太阳还是会时不时地露个脸，彰显自己的存在。当被洪水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人们的眼中闪出希望的火花的时候，它又神隐在厚厚的云层之下了。

    渐渐地，人们发现，天下降下的水已经无法再令他们的生活变得更糟——当已经糟到了极限的时候，还能怎么糟糕呢？反而是地上的事情，令他们越来越躁动不安。

    此时距卫希夷南下已经五年了。

    五年的时光，在历史的长河中占据的位置，不如一河中游鱼探出鱼尾的一瞬。对于活在当下的人来说，却要实实在在地完这五年中的每一刹那，无论喜与悲。人们可以适应这满地是水，却又缺乏干净的饮水，食物紧缺，不得不放弃家园择高地而居的生活，依旧无法理解变幻莫没的贵人们。

    五年间，申王做了两件事情。其一，祭祀。祭天地，祭金乌日神，祭雨神水神。祭祀未能免此灾祸，话锋一变，改而认真做第二件事情——治水。

    申王行事老辣，事涉鬼神，话不说死，事不做绝。起初，姜先建议治水之时，申王一眼便看中了其中的机遇，也看出了其中的弊端。所以，他对治水之事还算重视，却又并未将希望与重点全部放到治水之上。反而是希望能够借此之机，由自己来加强对大河两岸的控制。姜先请求南下，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诚如风昊所料，申王亦有借此机会，为亲生儿子太子嘉树立威望的想法。先以一人探底，治水治不好，也能暴露许多问题出来。这些问题若好控制，便派太子嘉去，若不好控制，便派会对太子嘉有威胁的人去，消耗他们的威望，以便日后太子嘉行事。

    也是合该有事，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的大水是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的，正如暴雨不会一直下，总有停的时候。只要利用好这段短暂的时机，便能做许多事情。譬如像模像样的做几次祭祀，祭祀完毕，洪水退去，则自己身上的光环便更闪耀。

    若说申王不信鬼神，那是不可能的，若说他全信鬼神，也是鬼话！正在这虚虚实实之间，申王一向游刃有余。

    申王没想到的是，这次的水患会持续得这么久！哪怕现在雨水比起最凶猛的时候少了许多，之前积累的问题使然，倒显得这水患越发严重了。祭祀不成！再祭祀下去，就显得天地鬼神祖先全不保佑自己了。申王果断地停止了祭祀，转而坚定地要靠双手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非乞求他人赐予，神明也不行。

    情势不妙，申王便认真了起来。先是，罢免了治水不利之人，却也不敢轻易让自己的儿子去以身试险了。改而选派精明强干之人，向诸侯们颁发了措辞严厉的诏令，命令各地配合。

    各地诸侯此时想不配合也不行了，水患轻时，尚有人事不干己高高挂起，及至全家被大水逼得“高高挂起”以避洪水的时候，诸侯们也认真了起来。

    然而十分不幸，这么大的洪水，谁也不曾遇到过，这么多的人一齐使力，谁也不曾指挥过。连传说中的英雄祖先们，也没有这样的事迹可以歌颂效仿。当此之时，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贫富贤愚，大家都像是懵懂的孩子，全然是摸着石头过河。既不知河之深浅，也不知河面宽窄，何时能走到对岸。

    水灾之后，又有大疫。不洁净的饮水，不够份量又糟糕的食物，被洪水淹死之后浸泡腐败的动物遗骸。诸如此类，令人防不胜防。

    当然，五年时，也不总是有坏消息的。好消息倒也有几个，皆与水灾、疫情有关，不断地振奋着人心。

    太叔玉早先有些经验，曾得药氏相助，临危受命，才使许多人免死于大疫。此其一。

    另一个就令人大为吃惊了，众人以为遇些大水，大约是回不来的唐公姜先，居然从南方传来了消息，他在南方过得极好！不但得了大片的土地城池，尚有富余献与申王。如果说这些，对苦于水患的百姓来说过于遥远，没有余力去闲谈的话，那么，他与越君在南方居然克服了水患，使蛮荒之地变得安居乐业，就令人心驰神往了。

    同样的消息，申王自然也是知道的。

    申王并没有轻举妄动，越国去此数千里，消息未免失实。他先以知水患疾苦之名派了采风官南下，侦知诸般情状，才下定决心——召姜先回来！

    卫希夷，申王思虑再三，没有下令召回她，有一个有治水经验的回来，就足够了。且姜先故国在北，母亲师长心腹皆在北方，总有回来的一天。卫希夷就不一样了，她的根基在南，正在南方过得滋润，叫别来做什么呢？申王并不肯承认，这个年轻姑娘身上的活力，灼伤了他。

    申王自认对姜先还是了解的，姜先比他的父亲好一些，却也是一个没有太多活力、有些拘谨的贵族少年。这样的年轻人，正合适，合适做太子嘉的治水助手。

    然而，卫希夷却跟着姜先一起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屠维。

    ————————————————————————————————

    申王的命令传到越地的时候，卫希夷正与荆太子打得头破血流，头破血流的是荆太子。前有庚，后有风昊，两位都不是什么良善人，挑得整个荆国混乱不堪。越国趁机北上，与荆太子磕上了。风昊南下之后且不北归，给卫希夷定的“大义”便是——应民所请。

    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往南逃亡，是荆国南部百姓的一个传统，荆伯曾以此为借口南下。如今，风昊将这个借口给拣了起来，号称是应逃人所请，是被民人迎而为主的。

    完美的理由。

    彼时荆太子毕竟根深蒂固，数年相争，翦灭诸弟，正待缓口气，腾出手来可以应对灾情。卫希夷来了，不但带来了“应民所请”的理由，又添了一条——讨伐不义。兄长杀弟，当然是不义的。

    她又知荆太子与诸弟相争之首尾，荆伯“遗命”还是她亲手写的呢。这等好把柄，如何不利用？又将这旧账翻出来，动摇荆太子之人心。荆太子恨得牙痒，也没有办法。

    又大肆宣扬，卫希夷“恤民”，荆太子“贪暴”。跟随她的人都没见过世面，有一点好处就比之前过得好，所以她可以少取一些，便能满足。而跟随荆太子的人，多是见过世面的人，有更多的讲究、更大的排场要支撑，少取便觉得受到了委屈。每当有根基的人遇到了暴发户，总会有这样的苦恼。

    此消彼涨，卫希夷渐吞荆国。

    荆太子见状，不肯坐以待毙。然而北上困难重重，即便有人愿意派来援兵，也难及时赶到。卫希夷又是一个打起仗来全没章法的人，荆太子以往的经验，在她这里全然无用。譬如，放在往日，荆太子可以据一雄城，守着可以吃上十年八载的粮食，慢慢耗，等着援军赶到城下，内外夹击，诛灭侵略者。

    现在道路难行，消息不通。卫希夷还很坏，她利用了四处都是的水，筑起了长堤蓄水，待水蓄满，往坝上开了个口子。好么，放水淹城了！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耗不过就放水！

    从未见过如此打法！这是在打仗吗？

    然而无论荆太子有什么样的道理想讲，他被围了，他守军与百姓不断逃往城外却是事实。荆太子横下心来，将自己的积蓄犒赏全军，向卫希夷下了战书——再不打，人就要跑光了。

    站在战车上，荆太子反思自己的一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的一生，顺顺当当活了二十几年，直到三年前！不知怎么的，就诸事不顺了起来！似这等守军与庶人叛逃之事，以前是想也不会去想的，因为不可能发生！以他们父子在荆国的人望，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到底哪里出错了？

    卫希夷却没有像他那样想这么多，她的眼里，只有眼前的这一仗，打完这一仗，才是头疼的开始。一片泽国，如非必要，卫希夷也不想这样。这些，以后都是自己要收拾的烂摊子！

    可是不这样干不行，她必须速战速决。越国新立，根基尚浅，她拖不起！诚实一点地讲，越国兴旺是真，积蓄不如荆国也是真，即便荆国已经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遭遇了水患。民为国之本，越国人少，需要人口的补充。荆国更有越国没有的优势——越国獠人，不客气地讲，叫做野人，不谙耕织之术，荆国百姓懂。这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卫希夷一点也不想把它打烂。

    拖得久了，即便自己耗得起，对方也要被耗光了，拿到手里来给自己添麻烦么？

    所以，不走正道就不走正道吧，先赢了再说。

    即便这样，也够头疼的了，荆太子这几年，就没有功夫认真治理国家，荆国水灾看起来相当的糟糕。

    拔-出佩剑，卫希夷咕哝道：“坏了，没个五年，收拾不出大模样来！”

    卫希夷缺乏俘虏对方首领的习惯，荆太子头破血流，一命呜呼自是在预料之中。这一回，卫希夷没有利用荆太子的死再做什么复杂文章，只是宣示了荆太子已伏诛，与姜先、女莹一道，瓜分了荆国……而已。

    ————————————————————————————————

    将荆国分出去的时候，卫希夷的心里隐隐有一种“总算不是我一个人在头疼”的轻松感。要累一起累，卫希夷想。

    姜先是很希望能够一起累的，尤其是这个“一起”。他从未怀疑过卫希夷在战场上会输，无论对手是谁。换上了荆太子，更难让人想到一个“赢”字。他已经想好了，荆国在握，则不再是阻碍。治国需得累得功夫，且吞并荆国这样的大事，也是需要向诸侯宣示、向申王告知的。此时正是好时机，他们都自顾不暇，此时无法干预。错过了这个时机，只要己方站稳了脚跟，再想反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再者，离乡五年，又有成果，是不是……得回去正一正名了？陈后办事牢靠，已与女杼、风昊达成了共识，屠维数年来也不见反对。此时不求一名份，更待何时？

    姜先牙根痒痒的，獠人那是一个什么破习俗？！夫妻居然可以随便散的？！常年与他们厮混，习以为常了，那还了得？！可得设法说动希夷，一块儿北上。

    有了！

    姜先灵光一闪——屠维和女杼，有十年没见了吧？卫应都要长成大小伙子了吧？荆国已在掌握之下，可以大大方方地回去了！

    姜先打了无数腹稿，该如何对卫希夷说，又该如何游说屠维等人，样样都想得差不多了，猛然间收到了申王的诏令，让他回去治水！

    瞌睡送来了枕头，姜先开心不已，郑重接待了来使，却从来使的眼睛里看到了躲闪之意。今非昔比，姜先早非当年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向来使套话。有心算无心，来使还道他是昔日少年，冷不防被他关切的模样蒙混了过去，漏了点实话：“唐公不必过于忧心，王重视治水，有心令太子为主，以唐公为辅，凡事有太子担着……”

    很好，姜先心头闪过一丝恼意——几乎要忘记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申王是什么样的人呢？从他当年对付姜先父亲的手段来看，这不是一个凡事只会明火执杖的人，凡有利之事，他都会去做。不过这些年，对姜先好些，更符合他的利益，他才这样做而已。

    治水，已有了经验，又有人填过了坑、铺好了路，多大一份功劳，多好的一项威望，申王若不想染指，便不是申王了。

    【可是，你也老了啊！开始为儿子养望了。】姜先默默地揣测着申王的想法，【唔，对我也不算太坏。不不不，原来如此！太子若是失败了，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你自己上阵败了，就什么都完了。】

    姜先转了许多的念头，对来使却和煦如常：“有劳了，你且休息，待越君回来，我与她商议。”

    来使奇道：“越君能做得了唐公的主吗？”

    姜先笑笑，不答，只命人将他引住宿处，自己愤怒地砸了三张长案，才恢复了平静，正正衣冠，亲迎卫希夷凯旋。

    卫希夷办成一件大事，心情正好，见到他便从车上跳了下来：“你怎么来啦？”

    姜先张目四望，卫希夷的身后，随她南下的中山士卒们很好地保留了昔年由卫希夷开创的传统——邀美丽的姑娘们同乘。姜先语带遗憾地道：“你怎么不是骑马来的呢？”

    卫希夷放声大笑，将他拉上了车：“走，回家了！”

    “好！回家了！”无论回去之后有多么棘手的事等着他们商议解决，此时此刻，还是让快乐多一点吧。

    ————————————————————————————————

    得悉申王相召，且没有召自己，卫希夷也不含糊：“申王此举，倒也没有恶念，只是恶心。”姜先与太子嘉一道治水，申王本意是有夺功之嫌，却也证明申王此时是要动真了，必会支持，是想成事的。

    姜先冷笑道：“谁知道一旦治水有成，会将我如何呢？是我大意了，这些年，他待我算不得差，只是……他有亲子，有他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与你同去！”不等姜先开口，卫希夷便主动开口。

    “这个，还是向风师请教一下吧。”姜先自己反而犹豫了，他想邀卫希夷北上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棘手的事情。知道了，便不想卫希夷再劳累了。才拿下荆国，安抚百姓、治理水患都要时间和精力，卫希夷现在得劈成八瓣儿来使。姜先甚至有一种不如将女杼与卫应接到南方来的想法。

    卫希夷道：“是该与老师说一下的。”说便叹气，她手上的人不多不少，紧紧巴巴刚好够用，她要北上了，哪怕只带很少的人走，也会对越国造成压力。再者，她离开了，缺了一个拿主意的人，压力更大。如何安排，是需要与风昊商议的。

    卫希夷不想风昊与屠维一把年纪了，再踏入北方的纠纷，则二人便可代她坐镇南方。她想亲自北上，将母亲和弟弟接到南方来。越地治水有成，比起正泡在水中的中土可安乐多了。祁叔玉若离不开，将他的两个儿子祁昌、祁茂接过来，也是避灾的一个方案。

    这样一个方案，首先遭到了屠维的反对。屠维与妻儿分离得太久了，之前是遇到了女儿，缓解了他的焦虑，女儿又需要他留在这里，且妻儿在北方无恙，他才留了下来。现在女儿也要走？岂非又将他一个人剩在这里了？那是不行的。

    “我也去！”屠维没商量地道，“与你同行，还是我自己去，你自己挑吧。”

    卫希夷一口老血，依稀觉得这话有些耳熟。风昊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终于知道你这脾气像谁啦！你也有今天！”

    是了，这话是她自己用来威胁别人的！

    亲父女，不须再争执了，卫希夷将脑袋转向了风昊。

    风昊大方地道：“我留下，先说好了，暂代。”

    卫希夷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了。”

    于是，风昊代掌南方，卫希夷与屠维带兵北上，就这么决定了。

    姜先：……这也太迅速了！我反对的话还没说呢！

    卫希夷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道：“一起，还是分头北上，你选吧。”

    风昊笑得更大声了：“妙妙妙！”

    姜先张张口，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一个方向：“风师，不知有风师可有教我？”

    风昊道：“王后。”

    “哎？”

    “申王的事情，多问问王后吧。”

    姜先犹豫着开口：“家母对国事，知之不深。”

    风昊不甚客气地道：“她已与申王离心。”

    姜先表情一沉，郑重地道：“我明白了。”

    风昊再没有什么嘱咐了，自己的学生，自己放心：“那个使者，别让他溜了。”

    使者便是来召姜先回去的，自然不会溜走，风昊的提醒意在让姜先注意，不要让他往外传递了消息。也是提醒卫希夷，不要顾忌使者的意见，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使者不召，就不北上了？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

    于是，卫希夷便奉屠维北上，同往的除了姜先，除了五年前南下的军士，又带了两千士卒，俨然一支大军。她总能为自己做的事情找到合适的理由——这些都是治过水的，用起来顺手。

    虽然扣下了使者同行，踏出荆国之后，消息还是被送到了申王的案头。尤其步入王畿，快马更是源源不断地飞奔向天邑，申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太叔玉等人，若非情势不妥，女杼早便动身南下了。太叔玉得到消息，急与女杼商议。女杼默想了一下，道：“你去接她吧。”

    “咦？”

    “恐怕，不能善了了。”

    “这——”

    女杼口气严厉地道：“事到如今，你觉得还能有什么样更好的结局吗？当年，你的父亲……哼！你以为他不想吗？每到这个时候，总是要死很多人的。不要心存侥幸。阿昌阿茂，送到安全的地方，你那个侄子，不放心的话，也可以送到南面去。此时做事，都要留一线根苗。”

    太叔玉严肃了起来：“是。”

    女杼缓了一口气，轻声道：“这一次，但愿不要闹得太大呀。你过来。”

    太叔玉略有不明，女杼亲手将一只香囊挂在他的腰间：“带着这个去见他，他不会对你不好的。”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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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有情况

﻿    摸摸头发，再摸摸头发，越近天邑，屠维摸头发的频率便越高。数年不见妻儿，屠维的心情十分紧张激动！原本以为可能不在人世的亲人还活着，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令人惊喜的呢？这种心情早在见到卫希夷的时候便得到了一次释放，数年之后，又从心灵深处再次翻腾了出来。

    见面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阿杼变成什么样子了呢？阿应该长成个大小伙子了吧？哎呀，我都变老了，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失望呢？我的腰杆还挺直，对吧？头发还没有白得太多，对吧？

    屠维想一个问题，就摸一下头发，偶尔还挺一挺腰。

    卫希夷观察她爹很久了。凡风昊门下，都有一个特点，不爱钻牛角尖过多思考风花雪月，也不大爱去管人心里的阴暗之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懂。屠维一路表现得这么明显，不留心观察也能发现了。卫希夷自己，也小有激动，五年不见，也不知道母亲和弟弟怎么样了。

    心情轻松愉快的也就是姜先了。明知回到天邑，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复杂难缠的局面，其困难程度比起童年时回天邑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姜先却一身轻松，他再也不是昔年那个总是惴惴不安，唯恐有人要暗害自己的孩子了。身体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摇摆着，姜先心里盘算着一件美事——什么时候成亲呢？

    陈后与女杼达成共识之事，早便传到了越地，其后，姜先传讯唐地，偃槐与容濯便着手准备此事了。尤其是容濯，他早有此心，之前受困于姜先总是办不成这件事情，他跟着干着急也没办法。如今一朝得偿所愿，容濯干劲十足，前番传信来，已是与偃槐分工，容濯在唐、偃槐率众往天邑，就等姜先与卫希夷归来，将此事办妥了。

    大地一片泥泞，较之童年时期的潮湿，又更甚。间或有晴日，炽热的阳光将地表一层土皮烤得龟裂，龟裂的土皮之下，又是黏乎乎的湿土。偶尔可见瘦骨伶仃的人在旷野中觅食，四下一片令人不安的景象。

    姜先看在眼里，却无法让他的心情变得不好。他的心里充满了干劲，既然回来是要治水的，则这样的灾景便不会持续很久了……

    一路上，率队的三人各有心事，他们携带来的士卒却有条不紊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宿营、造饭、逢山开路、遇水搭船，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抱怨。走得高兴了，便开始唱起歌儿来。中山来者见家乡越来越见，唱起故乡的歌谣，唐人离家更近，吼得更大声。越人离乡渐远，却不担心，自从追随越君，他们还没倒过霉呢，带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也用与前二者截然不同的语言唱起了风味迥异的小调。

    水患之中，人人不安，出现这么一支兴高采烈的队伍，人数众多，步伐有力，整齐划一，是件招人眼的事情。

    歌声远远地飘散开来，落入了行人的耳中，一路飘荡进了王畿。

    ————————————————————————————————

    歌声里带着饱满的斗志，传入耳中，祁叔玉一阵紧张：“这是来了么？”

    老执事第八次回答：“是，斥侯来报，就在不远了。”

    一骑飞来，地上只腾起极薄的一层尘土：“越君在三里外了。”

    此时，以祁叔玉等人的目力，已经能够远远地看到一条黑线缓缓地逼近。线条渐渐变宽，越来越宽，又从一抹宽线，扩出点点楞角突出来，楞角与突出随着距离的变短，显出人、马、车、旗等等诸般模样！

    祁叔玉催促御者：“快！迎上去！”

    御者知道他心急，一抖缰绳，趋车往前，口中取笑道：“几年都等得，还在乎这片刻吗？”祁叔玉御下虽严，待人却又关切周到，御者也为他又添了不闹心的亲人而高兴。口中呼喝着驷马，调子的尾音高高地往上扬，直扬得祁叔玉的情绪也更高了。

    屠维又摸了一回头发，问女儿：“爹这样子，还能看吧？”

    有人比自己紧张，自己便会不那么紧张，卫希夷笑了：“是，我爹是最好的。”

    “别在这个时候淘气！”屠维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这可要紧！”可不能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呢。

    殊不知，另一面祁叔玉也是紧张的，他对自己的外貌一贯有着清晰的认识。但是，光有样子好看，又或者再加上有些本事、有些地位，又有什么用呢？女杼才见他的时候，不是也……并不喜欢的么？讨不讨人喜欢，还是要看命的。

    再摸了一下女杼给的香囊，祁叔玉有些犹豫的——这个，会不会显得像示威呢？可是又是母亲吩咐过的，祁叔玉心中委实难决。

    就这么犹豫一下的功夫，两边一齐策马，三里的距离，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屠维看到太叔玉的座驾，驷马神骏，毛色都是一样的，华盖大张，太叔玉稳立其上，颀长秀美，顿时安静了下来。任谁看到太叔玉，都想安安静静地欣赏这样的美人，唯恐声音太大惊扰了他。

    太叔玉一眼先看到了卫希夷，走的时候脸上还带一点稚气的姑娘，如今已全然是成人的模样了，唯有周身的活力，经久而不变。再扫一眼姜先，点一点头。最后将目光放在了屠维身上，屠维身形高大魁梧，骑在马上稳稳当当的，面容坚毅，不见沉郁忧愁之色。

    这就是希夷的父亲了吗？

    太叔玉小的时候，无数次回想、幻想过自己父亲的模样，老虞王的模样早就模糊不清了，留下的印象只有“苍老冷硬”四个字，实在不是一个美好的父亲形象。这一刻，他很羡慕自己的妹妹。屠维“硬而不冷”，殊为难得。

    卫希夷驱马上前，自马上跃到太叔玉的车上，稳稳地落下。太叔玉眼前一花，嗔道：“你又淘气啦。”

    “哥。”

    “哎～”

    “你声儿都抖了。”

    “……”太叔玉憋红了脸，嘴角逼出一点声音来，“你再淘气，我要找唐公练一练了。”

    卫希夷吐吐舌头：“luelueluelue～”

    太叔玉亦非凡人，左手一捞，拎着她便下了车：“老实一点，要拜见长辈的。”

    这个长辈的称呼，也有点……屠维是他母亲的丈夫，却又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曾抚养过他。他也就……在屠维马前下拜，口称“仲父”了。

    屠维受他一礼，忙从马上下来，将他扶起，仔细端详。

    太叔玉十分紧张，娶妻之前拜见夏伯也不曾这样紧张过。眼睛瞪得大大的，等着屠维说话。屠维长子因他而死，是他心中难以过去的坎儿。寻常部下，照顾遗属便觉问心无愧，自己的异父弟弟……

    屠维叹道：“你可真好呀。”

    太叔玉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含糊地道：“等您很久了，母亲……很想您。”他有点紧张，自己也是做父亲的人，如果自己的儿子有什么意外，还是这种情况下，搁了他，也不能心中没有芥蒂的。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沉闷地响起，却是祁叔玉的护卫们踏着整齐的步子随后而来。部属面前，太叔玉更希望能够得到认同了。

    屠维指了指他腰间垂下的香囊，笑道：“这个我认识，阿杼很喜欢你啊。”

    卫希夷将脑袋挤到两人中间：“什么什么？我看看？咦？怎么没给过我？咦？有点眼熟哎……”

    被她一打岔，紧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屠维沉着地对女儿道：“你不要担心。”

    “我担心什么了，啊？”

    “眼熟是吧？你娘心情好了，会做些小物件儿，你总弄丢，后来就不给你了。”

    【您真是我亲爹！】

    屠维埋汰完了女儿，和气地对祁叔玉道：“见到你，我就放心了。”

    “这……”祁叔玉素来多智，此时却不知道要不要提一下异父弟弟身死之事了。

    屠维道：“我知道阿杼年轻时不痛快过，又不敢多问，怕她想起来难过。看到你这么好，过往带给她的并不都是糟糕的，我也就放心了。”

    太叔玉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郑重再拜。在他的身后，忠心的卫士们以戟柄整齐地敲地，口中呼嗬不止。

    卫希夷乐得将姜先一把拽过来，将他的袖子使劲儿地摇，摇得一只肩膀都快要从交领的领口里脱出来了。

    姜先：……你们看我一眼啊！！！

    终于，太叔玉与屠维两个人互相夸奖，恭维完了，太叔玉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唐公。”

    “祁叔大喜。”

    “唐公也将有喜事了吧？”

    “嘿嘿，难道不也是祁叔的喜事吗？”

    太叔玉颔首，扫一眼三人身后的兵马，道：“入王畿，小心一些。”

    卫希夷松开姜先，跳过去抱住了太叔玉的胳膊：“哥哥，天邑是不是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不是要看你想做什么么？”太叔玉眼中满是宠溺。

    卫希夷笑容大大的：“我会小心的，可一点也不小气畏缩。”

    太叔玉收敛了笑容：“我追随王十几年啦……”

    “帮他抢地盘。”

    “还抢过不少哩。”

    卫希夷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靴尖：“哦。”

    “可没想到过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那个……”

    “世上哪有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哪有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人呢？”太叔玉抬起手来，揉揉妹妹的脑袋，“我也只好拣重要的人去帮啦。”

    “哥。”

    “嗯？”

    “那阿嫂和夏伯……”

    “她已经和娘家吵过几回啦，我等着夏伯与太子争吵。”

    “咦？”

    太叔玉道：“我十五从征，凡十余年，如今儿女都老大了，还要被当做心软无奈的受气包。你这么看我，哥哥会很无奈呀。”

    “呃？”确实，好像，一直当他是个老好人，谁都要欺负一下，他还对每一个人好……

    屠维低声笑了起来：“边走边说吧。”

    太叔玉将三人邀到自己车上坐着，问卫希夷：“你的战车呢？该拉出来跑一跑，乘车入城才好。要将仪仗也打起来！”

    “嗯嗯！”卫希夷命长辛去备车，自己却爬上了太叔玉的车，几人在车上站着，放眼四眼，胸中都是一阵舒畅。

    太叔玉道：“关爱不是纵容，我很明白。你有本事，我自然要相帮，你若不能成事，我便只要护你周全，不令你生事了。”

    【聪明。】屠维默默地给下了个评论。

    姜先冷不丁问了一句：“太子嘉，不好吗？”

    太叔玉淡淡地道：“不是不好，是不够好。”

    申王存的什么心，太叔玉一清二楚，然而即便是申王，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儿子能够一如他自己那样，力压群雄。若是没有这场天灾，太子嘉的能力，足够用了。在应对天灾上，申王尚且不足，太子嘉就更显不出来了。

    屠维业已向卫希夷询问过了这些姻亲关系，此时只默默听着。待几人说完，才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则要如何待申王？”他们到了天邑，理所当然要见申王的。申王乃姜先继父，婚事也要告知于他才是。若非夹杂进了权利的纷争，该是亲家才是。

    太叔玉想了一想，道：“看希夷的吧。”

    “我？”

    太叔玉道：“你不是越君么？”

    “哥——”卫希夷拖长了调子，带了点威胁的意味。

    太叔玉笑笑：“王有些自顾不暇了。”自顾不暇，便是没有更多的心力去顾及百官百姓。他不想提什么“背叛”的事情，在他困难的时候，申王无论打的什么主意，都收留了他是真。然而，若是申王一心想占着“共主”的名头，且要将“共主”的天下，传给亲生儿子，他也是要反对的。太叔玉以前只纵容过侄子虞公涅，现在想纵容妹妹，可从来不会纵容亲人以外的人。

    姜先默默地记住了。

    双方人马合作一处，都好奇地打量着对方。主要是越人与祁人，互相好奇地看着对家。都知道主君是亲兄妹，也不存什么恶念，看亲戚似的看。越人治水有成，北地皆知，祁人看越人，透着诧异。祁地是中土受灾小，又有力自保的地方，防疫很有一套，越人也觉得他们不简单。

    看着看着，两边便聊上了，都觉得对方口音……清奇。

    行不两日，前面又来一支队伍，当先的斥侯们先试探地接触上了——偃槐亲自出了天邑来迎接。姜先总算见到亲人了，当先跑了过去。偃槐见他之后，目露诧异之色：“早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想你居然变得这么像那个疯子的学生了。早知如此，该早早将你送过去熏陶熏陶。”

    姜先问道：“老师很满意？”

    【……这不要脸自夸的精神，也很像！】不过偃槐喜欢，凡这样的人，都是有自信有傲气的。偃槐叹道：“终于像是国君，不像个流亡公子了。你我的运气，真是奇怪，早先坏得紧，如今却转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偃槐向来对自己的本领有信心，也相信自己努力才能变得更好，此时却带一丝神秘地道：“气运来了啊！”

    “呃……老师，希夷的父亲与太叔都在那里，请您移步，去见上一见。”

    偃槐斜了他一眼，姜先感慨地道：“家父早逝，还请老师多多费心。”

    偃槐撇撇嘴，翻了一个极似风昊的白眼：“你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

    队伍再次壮大，中途，又被闻讯而来的息君成狐追上，兵马再次变多了。卫希夷为各方再做介绍，却问息君：“哥，你怎么也来了？”

    成狐理所当然地道：“老师不在天邑，你要去天邑，我们自然都是要去的。”

    “什……什么？”

    “你成婚呀，怎么能不去凑凑热闹？”成狐皱眉道，“可惜老师没来呀……”

    卫希夷心中咯噔一下，坏了，真是忘了这茬了：“要不，等老师到了，再……”

    姜先颈后一凉：要等？

    成狐意味深长地道：“你呀，就是帮手太少了！要多点帮手才行的。”接着，话锋一转，问起卫希夷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回来。

    卫希夷道：“王不是要治水吗？我这些人，跟着我一路从上游疏通到下游，熟得很。”

    成狐道：“我看他们不大像是民伕，倒像是部卒。”

    “对呀，”卫希夷道，“不都是这样的吗？疏通疏通。遇到不让过的，就打一打嘛。”

    成狐被呛到了，咳嗽了良久，才说：“我就知道，老师怎么可能教出吃亏的人来。不过，老四……”

    姜节，风昊弟子里对占卜有着奇异兴趣的人，申王的远亲，也是姜先的远亲。

    姜先道：“我回去正要拜访他呢。”

    成狐看了他一眼，不吭气了。心道，这件事情，要怎么说才好呢……姜先仿佛知道他的心意，低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事好好说嘛。”

    一句“自家人”似乎劝住了所有人，从此便少有人提及此事，转而说起灾情来。天邑等处的事情，皆是太叔玉与偃槐在说，成狐间或做了些补充。原来，洪水久不褪，纵然降水没有再增多，地上的灾情却显得更严重了些。连原本安稳的天邑，也显出了动荡的先兆，申王更是在思索一件事情——是否迁都？

    天邑择址之时，背山面水，平原广阔，周边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是适宜之所。洪水一来，此处尚可支持不假，与各地的交通却被洪水阻隔得有些厉害。然而要抛弃才使用了不到五十年的宏伟都城，其麻烦程度只比治水轻那么一点。因为要择新址，要在洪水未褪的情况下再征发筑城。除非像南君那样，新城建得粗糙，否则这工程便又是一种负担了。

    此外，申王自家内部也有些小小的麻烦。太叔玉看了姜先一眼，点到即止。申王与陈后之间的隙缝，在两、三年间，并没有得到弥补。先是，申王以姜先所献之土分封了幼子，并没有事先向陈后说明，惹得陈后发怒。接回陈后之后，申王颇为自醒，若放到以前，他是万不会做出这等疏忽之事来的。此后，二人便恢复了表面上的平和。

    不幸的是，这次治水之事，申王想着自己的儿子，是要姜先以辛苦换来的经验为太子嘉做嫁衣。此乃人之常情，且申王的计划里，姜先是作为太子嘉日后的好副手存在的，就像太叔玉，一向为申王尽心尽力一样。又是同族，此后正式合而为一，天下谁又能敌呢？从此姜姓便是天下最尊之姓氏，岂不美哉？

    既然是人之常情，陈后当然也向她自己的儿子，一见这样，这次是真的回了娘家了。姜先想在天邑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似乎有些难度了。

    姜先：……

    听到此处，卫希夷望了太叔玉一眼，点点头。怪不得她哥哥到现在一点也不挣扎，也不为申王说什么好话了。申王做这事，是够不厚道的。一坑坑了继妻两回，一次为了妾生的幼子，一次为了原配所出的嫡子。陈后这亏，吃得太大了，姜先这亏，也不能白吃呀！

    风昊门下第一特点——护短。

    短且要护着，当错不在己的时候么……不消说，诸人皆已摩拳擦掌了。成狐北上，大约也是为此的。共主不好，就换一个人来当当好了嘛！

    治水，名义上还是要与申王见上一面的。卫希夷心道，还好，我得越地，并不曾亲自北上，奉申王为主。话又说回来了，即便奉了，这般坑人的主君，也可以不认的！

    决心既下，卫希夷便要寸步不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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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老实人

﻿    进入王畿，便离天邑不远了。这个不远，也足花了他们小半月的时间，天邑高大的城垣才再次映在眼帘里。没了见到雄城的激动，却添了昂扬的斗志。卫希夷摩拳擦掌，便要策马入城，又勒住了马：“那个是？”

    护城河处，有一队人，像是在等待什么，仿佛还有些眼熟。双方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对方便飞奔了过来。卫希夷兴奋地对屠维道：“爹，是庚！”自从将庚派到天邑，庚便没有再回越地。卫希夷担心她身体不适，将她留在了女杼的身边。女杼先居中山，再迁天邑，间或随祁叔往祁地居住些时日，庚也随着她四处游荡。有时还自己出游，梃便跟在她的左右。

    卫希夷师从风昊，师生从不避庚，庚算得上风昊半个弟子，不过两人都不肯承认而已。即，卫希夷所学，庚多少都知道一些。既然南方帮不上忙，庚便决心留在北方，为卫希夷探路。

    其时疆域多变，征伐时有，庚的心里，卫希夷要北上，再占点地方，又怎么了？越地被治理得多么好，水患也得到了遏制！就该多拿点儿地方！是以早在卫希夷动向之前，庚便在为她探路踩点了。

    庚揣度人心准得令人心颤，一早便看出将有大事发生，几年间将王畿周边跑了个遍。哪国友善，哪里不好，谁与谁是姻亲盟友结成死党，谁与谁只是面子情份会袖手旁观，谁又与谁是仇人。哪国国君贤明，哪部族长昏聩，谁效忠申王，谁又对天邑不满。哪里受灾大，哪里受灾小，哪里国力强，何处道路可因洪水发生变化……

    诸如此类，摸了个通透。

    一朝听说卫希夷北归，登时飞奔回来。她原想出迎 ，却不曾抢得过太叔玉。盖因太叔玉有言“天邑里，须得有一个机灵人，照顾全家”。不远迎，出城相迎还是要做的吧？这一回，夏夫人、卫应就都没抢得过她了。

    太叔玉也看到了她，笑道：“阿庚盼你很久了。”

    卫希夷道：“我也想她，她是不是比以前壮一点了？”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庚与“壮”是不沾边的，依旧瘦而干练，不像是在南方病歪歪的样子了。卫希夷将她拉上马，笑道：“你还是适宜北方。”

    庚道：“您在北方也没有不适的，对吧？”语气里有一丝紧张，担心卫希夷在南方有了领地，便不想再谋北方了，那可不行！明明可以有更大的作为，干嘛便宜申王那个老东西呢？

    庚比起风昊门下的护短还要极端些，风昊门下护短，自己知道，她却是压根儿不觉得这是什么“护短”，理直气壮地觉得这就是该做的事儿，不算“短”。

    卫希夷痛快地说：“对呀。”既然决定了的事情，对自己人干嘛隐瞒呢？尤其是庚，还要跟她商议事情呢。

    庚得到她肯定的答案，与太叔玉交换了一个眼色，于身后抱紧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背上：“真好。”

    “嗯嗯。”

    “夫人和阿应都在府里，是先去宫里，还是先去府里？唐公呢？对了，王后不在城中……”庚开始请示起事务来了。

    天邑之事，已得偃槐与太叔玉告知，卫希夷不假思索便说：“分开来做吧。”申王可没有自己一家团聚来得重要！自己当然要去太叔府上，与母亲、弟弟见面。成狐要去见姜节，两人说些私房话。至于姜先，要看他自己的安排了。姜先外祖家，姻亲众多，陈后回了娘家，姜先还有姨母、舅舅在天邑，当去见他们。

    众人竟是将申王晾到了一边，然而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还是庚提醒的卫希夷：“太子好像出来相迎的。”

    卫希夷反问道：“那又怎样？就算是王，也不能让人不见亲娘吧？”

    这许多兵马浩浩荡荡而来，天邑早得了消息，申王派出太子嘉前来迎接。太子嘉所立之所，又比庚等还要靠后，只到得城门口，并不远迎。

    太子嘉的心情也不很好，继母与父亲闹崩回了娘家，父亲宫里还有一个宠妾，为了封地之事无时无刻不在怨怼。天灾不止，祭祀无应，他又被派出来接姜先。申王有意派他去治水，这他是知道的，其实父子二人心中都没有把握。

    太子嘉觉得申王为治水的事情伤神，是因为用错了方法。申王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摆出一副“我要治水”的样子来，王的姿态应该摆得更高一些。谁要闹着去治水，就让他去，治水不成，正好将这些怀有野心的人问罪。王是仲裁者，宣判者，而不该自降身份，与诸侯方伯们争这样的业绩。

    治水成功，可得人望，这个太子嘉也知道。但是，万一不成呢？

    还好，申王及时醒悟，以太子嘉为正，以姜先为辅。成了，是在太子嘉主持之下的。不成，便是姜先的经验不对。

    所以，今天，太子嘉来了。

    太子嘉对姜先并无恶感，姜先是无害的，总是惴惴的，有些文弱，像只兔子一样，即便呲牙咧嘴，伤害也是有限。他的不快，源于陈后，这位年轻的继母也太不体贴了。一个王后，闹出了后宫里只有蛮女才会闹的脾气，蛮女都知道现在情势不对，不像以前那么恃宠而骄了，堂堂王后，跑回娘家了！

    连带的，太子嘉对姜先也有了一点迁怒。他预备见到姜先之后，告诉姜先如今天邑的情势，以及陈后出走对申王的坏影响。陈后回不回来的，太子嘉并不关心，这么爱闹的妇人，不回来就不回来，彼此省心。

    太子嘉又想到了卫希夷，蛮女们可真是“厉害”！这样的时节，带着这样一支大军回来，这是什么意思呢？若是她有什么别的念头，可就怪不得自己动手了。自然从这支大军踏入王畿，便一直处在申王的监视之下，就防着她突然发难呢。

    祁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太子嘉越想越多，那一厢，卫希夷等人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大军驻在城外，并不进城，也不摆出攻击的姿态，长辛却被留在营中等候命令。率军归来的事情，是通知过申王的，否则大军入王畿，早该打起来了。率大军而来，本就代表了一种态度，在没有挑明的时候，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罢了。

    卫希夷等人与太子嘉擦肩而过。

    姜先与太叔玉等还与太子嘉寒暄了几句，卫希夷却明确拒绝了太子嘉的邀请：“好长时间没见到母亲了，我等不及了。”

    蛮女就是没礼貌！太子嘉腹诽了一句，却离奇地没有在她面前拿乔，默默地放她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若是阻拦，必会生事。有卫希夷开了头，其后姜先便要去见姨母问情况，成狐要去见姜节，太叔玉也说有家事要回家。

    堂堂太子，自落地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亲自出来迎人，却连根头发也没能接到宫里去！

    在百姓好奇围观中，太子嘉双袖一振，咬牙道：“回宫！”情况有些不妙，他们居然蔑视起王来了，须得回去与父亲商议对策。

    ————————————————————————————————

    太子嘉回宫不提，卫希夷等人却是各奔目标而去，恨不得肋生双翼。这里面，卫希夷与屠维是纯然的盼着与亲人见面，姜先的感情就复杂得多了。他对亲生母亲的感观一波三折，折来折去，一时冷、一时热，弄得自己都快要病了。太叔玉心中微叹，手肘轻触妹妹，对姜先努了努嘴。

    卫希夷轻笑一声：“放心吧，阿先有办法的。”

    “那你也问候一声嘛，体贴一点。”太叔玉小声提醒妹妹。

    卫希夷吱唔了一声，道：“已经体贴过了……”

    “嗯？”

    “他想打，我帮他。”

    太叔玉：……这也算安慰……吧？

    “干嘛这么看着我呀？不然呢？你要怎么办？”

    “……”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太叔玉道，“先动手打过了？”

    兄妹俩面面相觑，大家都是实干派呐！

    几团人影已经分开了，太叔玉又实干地将妹妹拎到了姜先面前：“有什么话要对唐公讲，就快些说。”两团人影停住，又聚成了一团。

    姜先见太叔玉和气，顺势添了一句：“叫我阿先吧。”太叔玉横了他一眼，姜先一脸从容地等他的答案。太叔玉咬牙道：“知道了。”

    姜先这才与卫希夷说起悄悄话来：“慢些说也行，我总在这里的。”

    卫希夷道：“我们回家见我娘和阿应，你那里忙完了，住哪里？”

    “我怕被祁叔打出来，”姜先小声说，“反正不在宫里，有了变动，我必遣人告诉你。我与老师同去，不会有危险的，你自己也小心。带兵而来，王恐怕已经有所警惕了。”

    “他老实些，我就不打他。”

    “喂……他经营日久……”

    “知道啦，说说罢了，又不是立时要打，也不是非打不可，也不是非得我自己动手不可，不是么？咱们分头见人？”

    “好。”

    两人嘀嘀咕咕好一阵儿，两颗脑袋才分开来，颇有些依依不舍的味道。太叔玉看不下去了，将卫希夷押走，偃槐顺手扯过了学生。众人这才算分开了。

    往太叔府上的路，卫希夷十分熟悉，一路上给屠维指点介绍，某处是何所在。屠维又忍不住摸头发了。

    到得府上，府门大开，女杼与夏夫人亲在门口相迎。

    屠维突然不摸头发了，跳下车来，大步走到门前。女杼站在阶上，屠维站在阶下，两人几乎平视。卫希夷扒住车窗，紧张地捏紧了拳头：“哎呀，说话呀，都说点什么。”

    庚往前凑了凑，两颗脑袋挤在车窗的方框里：“会说什么呢？”庚很喜欢屠维的性情，比起那个懒散找事儿的棒槌，不知道好多少倍！

    众人的企盼之中，屠维张了张口：“阿杼。”

    “来啦？”

    “嗯，来了。”

    “进来吧。”

    就这样了吗？庚有点失望，又觉得这样十分适合这二人。卫希夷张大了嘴巴……这……记得小时候，屠维回家，若是女杼回得早，在家里等他，两人也就是这么四句话，加起来还没别人一句话长。

    “回家了。”卫希夷喃喃地道。

    余光瞥了一下，庚脸上闪过一丝顿悟，心头一暖。许多平淡的事情，有了时光的加持，顿时变得不同了起来。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对天长啸，没有长篇大论，屠维没有一丝犹豫，跟在女杼的身后进了门。卫希夷在后面连滚带爬地下了车：“等等！等等！还有我呢？！”是亲娘吗？！

    女杼好气又好笑：“就知道你丢不了！还不快来？”

    卫希夷拖着庚进了家门。

    一路上，关于天邑的情势讲了许多也计划了许多，各人心中都有一本账。此时齐聚，却极有默契地谁都没有提。夏夫人与太叔玉奉女杼与屠维上座，己等于堂下郑重拜见。屠维与女杼含笑相视，经历变乱，家人还能再聚，内心之欢喜实非言语能够形容。

    其次便是卫希夷郑重拜见兄嫂。天下人都知道她是祁叔的妹妹了，她也管祁叔叫兄长，正名却还没有做过。像车轮一样，太叔玉夫妇拜女杼与屠维，卫希夷再拜兄嫂，接着，祁昌与祁茂再拜见姑母……

    一圈转完了，屠维主动地、有些小心地问：“听说，祁叔还有个侄子，这个……该如何拜访？”

    女杼望了他一眼。屠维低声解释道：“还是理清了罢，不然放在心里，你也不痛快，他们也为难。好与不好，大家在一起，一起担着。”

    女杼没好气地道：“有你这么急的么？”

    屠维只憨笑。

    被厚道人一笑，自女杼往下都绷不住了，太叔玉心中犹豫，女杼终于发话了：“你算他什么人呢？怎么见呢？”

    “那我去求见他，嗯？咱把这一篇翻过去，从此不用再惦记，好不好？”

    太叔玉忙说：“我去。”

    屠维道：“哎，哎，我去就行了，你们别都去，别要打仗似的。”

    夏夫人感叹，这位叔父真是个厚道又实诚的人。她却不知道，这位厚道又实诚的长辈，心里明镜似的。风起云涌，大势将变，自家后院可不能不太平。

    虞公涅正在隔壁捶靶子，木靶子险些被他捶破个大洞来，他心里不安得紧——你们一家人都齐了，哼……不会将阿昌带走吧？

    难得的，虞公涅感受到一种小媳妇式的忧虑。

    太叔玉奉屠维上门，虞公涅还想绷一下。太叔玉认母之后，虞公涅有恍然——先前奇怪的地方都有了解释，有不安——原来他还有更亲的人，有愤怒——居然瞒着我！居然统统化作了三个字“怎么办”？平素掩饰得好，他也与女杼王不见王。现在屠维上门了，虞公涅忽然发现，对这个“怎么办”，他心里没有答案。

    不想失去亲人……虞公涅一瞬间能够体会到太叔玉之前曾有过的心情。

    不不不不，我才不要低声下气，虞公涅昂起了头。这份气势很快便消散了——太叔玉之狡猾，也是不着痕迹的，他带来了祁昌。祁昌迈着小四方步，踱到虞公涅身边，拽拽他的袖子，张口吐出一个字：“哥。”

    虞公涅瞬间软化。

    三人去不多时，便将虞公涅带到了太叔府来。两府之间墙上的门洞又被打开了，往来十分方便。夏夫人喜上眉梢，她知道，这是太叔玉梦寐以求的。太叔玉开心了，夏夫人也就开心。心道：这实诚人的运气，总不会差。家中有个实诚的亲戚，日子也会变得舒心许多。同时小小声地对自己说，妹妹应该是像这位叔父的。嗯，屠维比女杼，可让人觉得亲切多了。

    ————————————————————————————————

    然而，夏夫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厚道爽快又讨喜的人噎起人来，可比奸诈狡猾之徒更让人难受。

    话说，太子嘉两手空空回到宫中，急匆匆向申王禀报了迎接之事，向申王讨主意。申王收养紧锁，沉默良久，方道：“还是要迎王后回来的，你那是什么样子？确是我疏忽了王后，也该向王后致歉。大事迫在眉睫，能争得一分助力，就要尽力去争，否则，悔之晚矣。”语中带着明显的疲惫。

    太子嘉低声道：“王后有不满，说出来便是，何必……”

    申王摆手道：“错在我。”

    一向高大的父亲低声下气，太子嘉心中难过：“爹又何必……”

    申王道：“你就是这一点不好，有傲气很好，也要知道谦逊，会低头。低头又怎样，又不会丢掉什么，更不会死！比起死，我宁愿低头，只要脑袋还安在脖子上，总有再昂起来的一天。要是掉到地上，可就再也抬不起来啦。”

    太子嘉惊讶地道：“您何出此言？”

    “越君是携重兵而来的？”

    “她要造反吗？爹有此疑，为何还让越兵驻扎近郊？”

    “她的性情，向来粗疏直白。或许为了自保，又或者真为了治水，都不是好兆头，”申王冷静地道，“已经有人无视天邑，无视我，敢领重兵前来啦。想这么做，准备这么做的，又岂止她一人？”

    太子嘉迟疑地问：“那，是否要？”

    “不要试探，不要对她发难，不要问她与南君之间有什么约定。谁向她发难，她就敢动手，事情就不好挽回啦。且忍这一时，你一定要与阿先同心协力，将水患根除。只有这样，才能挽回局面。所以，要迎回王后啊。”

    “阿先去他姨母那里了，我看他也有些着急的，他的性子倒好。他会劝王后回来的吧？”

    “性子若好，就劝不动。性子不好，就不会劝。王后那里，我去请，阿先那里，你一定要客气，明白吗？对越君也不要横眉竖眼，在越地做成的事情，没有她的首肯，也是不能够的。不要小瞧了她。”

    太子嘉勉强答应了。

    父子二人想要息事宁人，度此难关，却不知在别人眼里，说话再好听，也掩不过争功夺利的事实。有此心结，似屠维这等“老实人”，也要刺一刺申王了。

    既然已到天邑，姜先又想借治水之事立威养望，见申王也是必须的。卫希夷与屠维才到天邑，亦须往见申王——荆国可是被他们给吞了，那是申王的方伯之国。

    接见的场面颇为隆重，申王欲为太子嘉铺路，再次大召诸侯，只为治水之事，是以百官、诸侯俱在。卫希夷与姜先联手女莹，将荆国并吞，是诸侯们关心的事情。祁叔多了个继父，也是要围观的。

    人很齐。

    荆国处南方，在中土诸侯眼中，也有些蛮人的意思，这并不代表可以随便被吞并。荆太子的母舅，国虽小，也是一方诸侯。姜先师出有名，不好指责，卫希夷父女就成了他暗中针对的目标了。卫希夷的蛮横，在天邑小有名气，屠维这两鬓微白，衣饰又显得原始的“老实人”成了他心目中的软柿子。

    也不骂，只是讽刺屠维靠儿女吃饭。

    “我不如孩子，强过孩子不如我。”屠维面无愠色，反带几分老实人的骄傲。言语却如利箭，将申王心口扎出血来——太子嘉不算差，确又不及父亲之雄材大略了。

    申王心累地打了个圆场：“天下父母心，莫不如此。我也盼着儿子比我好，唯愿此番治水可成。”

    卫希夷因问：“是太子治水吗？早知道有太子做这件事，我便不带这些人来操心了。”

    申王心道，难道真是来帮忙的？他还真吃不准风昊这一门疯子的心事，慎重地道：“谁嫌做事的人多呢？大家齐心协力，方能度此难关，越君有意，可与唐公一道，襄助太子。”

    卫希夷却不放过他，哪有什么便宜都给你占的好事呢？她问出了一个申王藏在心中暗中执行，而诸侯们未必乐见的问题：“王要使太子秉政了吗？”此言一出，连仇家都抛开了夙怨，一齐望向申王。

    申王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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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翻脸了

﻿    有一个道理，申王明白、在座的诸位都明白，但是之前无人敢说。那便是，王位从无父传子。哪个诸侯、方伯，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国内，都是父传子。而天下，却不是这样的。

    各部族都有自己擅长的手艺，手艺或师徒、或父子，代代相传。硬要说的话，做部族之长，又或者是做一方诸侯、君主，也算是一门世代相传的手艺。但是，做王却没有这样的传统，或曰，诸侯没有这样的意愿。哪怕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就是父传子治人的。

    大家日子过得舒服，忽然有了那么一个人，带着大队人马在你门前耀武扬威，要求你听他的话，给他缴粮缴贝，他要打仗了，你还要赔上人马跟随出征。跟随出征可以获得好处，然而……并不是每一次付出与收获都能成正比的。九赢一输，赢的时候不会觉得什么，输的时候就要难受了。但是，打不过他，只好认了。

    再来，王的亲信、国家、部属、姻亲，可以得到更多的好处，其他的人就要被分薄收益。以申王为例，陈后都被气回娘家了，可见利益之事，实无永久不变之理。

    然而，做了王的人，尝过了做王的好处，是断然不肯放手的！自己尝到了好处，便想子子孙孙永享此利。若儿孙争气，诸侯反抗不得，也就认了。若儿孙不如父祖，还想保持这份尊荣，又有谁人能服呢？

    “你打不过我，还要我给你当孙子，凭什么？”这几乎是所有人内心的想法。

    当然，若是他们做了王，说不得，这想法就要再变上一变了。

    自圣王以来，能平安传位于子的，还没有一例是成功的。非是王不愿，乃是做不到。每个王，都在想方设法，促成此事，申王也不例外。他精心地教养着太子嘉，太子嘉虽不及乃父开拓之能，各方面也做得中规中矩，不显无能。若无天灾，或许，就能让他做成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申王却一如所有的开拓者那样，并不肯轻易认输，欲借天灾之机，为儿子积攒人望。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若让太子嘉成事，则在整个治水的过程中，他将收获旁人难以企及的威望，熟悉河流沿岸的所有地理人文，也锻炼他的组织能力。

    太子嘉虽有能力，却又不足以独立完成此任，申王便为儿子找帮手。这个帮手，便是姜先。然而，陈后不愿意自己儿子为人作嫁，姜先自己也不肯犯蠢，卫希夷站在姜先一边，且一向认为“能者上、庸者下”，跃跃欲试，颇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皆是不肯令申王如愿的。

    又有一些诸侯，被申王压一头，捏着鼻子认了，却是不愿意再被太子嘉压在头上的。然而，申王仍在，皆不得已而噤声。就等着一个人挑个头儿，看申王压不下去了，大家便群起而……咳咳。

    现在，一个爽快人将事情挑明了，摊到了大家的面前。

    申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城府颇深，平素喜怒不形于色，遇到这件关乎根本的大事时，却也难以绷住以往的矜持了。卫希夷对他的坏心情一无所觉，依旧睁大了眼睛等着他的答案。姑娘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仿佛只是问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等着他来回答。

    这个问题，申王是想在太子嘉治水有成之时，安排别人提出来，自己再做肯定回答的。绝没有计划过在内外交困的时候，被人提前问出！

    申王不能说不是，既不是，则治水之事，太子嘉便无法在主持大局的名义下差遣姜先。也不能说是，说了是，诸侯们现在便敢反对了。

    好在申王数十年养出来的百官部下没有白养，当即有人跳出来，代他辩驳。太子嘉所设想之“我高居于上，裁判你们想反对、想折腾的人”，被申王灵活地运用在了此时。

    宗伯越众而出：“越君何出此言？王须坐镇天邑，以安人心，则太子代父治水，有何不可？”

    “啊？”卫希夷一脸的懵懂，用你脑子有病的口气反问道，“我说太子不可以治水了吗？”

    这个，确实是没有的。

    许多人见她不继续追问了，心中生出一股失望的情绪来。这些人并非便一意对申王不满，然而见一个敢冒头的又缩了回去，心中多少有些滋味难辨。

    第一次的试探，似乎就此结束了。申王十分警惕——这些人的立场，很有问题！则天邑外面的那支大军……申王有些后悔了，当初不该轻看了姜先，答允了他“携治水之人北上”的要求。要怎么才能让这些人离开呢？又或者，能够吃掉这支兵马？

    申王原是打算单独召见姜先，得到他的同意，再行公布。陈后不曾迎回，姜先未曾召见，话赶话赶上了，令申王觉得，这蛮人父女俩，真是来坏事的！

    卫希夷不负其所望，接着坏事儿来了。等不到回答，她又接着问了：“我说了吗？”

    当然没有！申王算是知道她的厉害了，这是一个内里并不傻，偏偏看起来有点偏的姑娘。风昊门下，何曾出过傻子？！为防她再借机生事，更是怕自己手下百官傻乎乎地跳坑，申王亲自回答：“是他们听错了、想错了。”

    卫希夷转嗔为喜，笑道：“哎，太子要治水，想好用什么办法了么？”

    太子嘉被点了名，有心不理，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得不答，心里膈应得厉害。

    “疏浚。”这是南方治水的经验，已经成功，他也是知道的。

    卫希夷笑道：“我和阿先在越地就是疏浚来的，如今水患已经平息啦。太子想的办法，是可行的。太子预备怎么疏浚呢？”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跟太子嘉讨论起治水的办法来了。她是亲自干过的，遇山如何，弯道如何，急流之地如何，一样一样提出来问太子嘉。

    太子嘉何曾治过水？在南方疏浚之法传到北方之前，北方以经验筑堤而已，说到筑堤，他就懂了，说到疏浚，他只略知皮毛而已。细节如何，他来不及亲试，如何得知？一问三不知，自申王往下脸色愈发难看了，诸侯里再傻的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此时便又要有“听错了、想错了”的人出来护主了：“王召诸侯、群臣议事，越君为何在此误事？”

    卫希夷惊讶地问申王：“难道现在最大的事情，不是治水吗？王命太子治水，我问太子冶水的事，是耽误事？治水，问不得？”

    申王毕竟老辣，知道今天在卫希夷这里是讨不到好了，要先将眼前应付了过去，再收拾她。不与卫希夷纠缠，却问起姜先：“治水是现在最大的事情，有何不可说？有何不可问？我召阿先来，正为此事。”姜先治水有成，提出他来，可暂缓殿上殿下群臣诸侯之疑心。待此时召见结束，申王便获得了喘息之机，可以从容布置了。必须让卫希夷受到教训。

    无奈姜先不配合。

    姜先一脸懵懂：“我、我……回来是禀告母亲娶妻的。”他也不接这茬儿。他心中十分不乐，太子嘉若是能力出众，他甘愿听从，太子嘉一问三不知，要他既做事又侍奉一位太上？怎么可能？

    陈后……陈后还没迎回来呢。申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狼狈，即便在他年轻的时候，老虞王力压群雄，他也不曾感到这样的招架乏力。并非他不愿早早迎回陈后，姜先归来，不见陈后，必须是要问的。然而陈后不肯回归，陈侯处又推三阻四，申王未能及时请回而已。

    “听错了、想错了”的宗伯斥道：“王召唐公，是为归来治水。”

    使者是对他讲过回来治水，给太子嘉做帮手。可是，你让我做，我就要做了吗？姜先不吭气，望向偃槐。偃槐正正衣冠，施施然上前道：“王之诸子，长者三十，幼者三岁，后嗣无忧。我君远无叔伯，近无兄弟，难道连娶妻儿子以延后嗣也不可以了吗？如今天下大事莫过于治水，太子贤明，受王命而治水，我等俱是放心的，静候佳音。”

    得，又“听错了、想错了”，申王头痛不已地道：“你想偏啦，阿先娶妻，我自是欢喜的。何时行礼？”又命太史令等择卜吉日之类，生硬地将话题转到了姜先娶妻上来。

    偃槐与太史令等人是不对付的，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此事唐人皆有准备。天下大事，治水而已，不敢劳烦太史令等。”

    若说屠维只是小刺一句，卫希夷模样可爱不显过份的话，偃槐这一句一句，便将整个大殿的氛围变得严肃了起来。傻子都看出来了，唐对申很不满，只差没有撕破脸而已。

    太叔玉与申王并无怨仇，审时度势，以为这一次目的已经达到，再进逼也是无益。庚曾对他提过一个计划——使太子嘉治水，事不成，则太子嘉之威信必将扫地，即便申王从中吸取教训，亲自治水成功，太子嘉也失去了君临天下的最好机会，很方便卫希夷和她的丈夫夺得天下。

    至于拖延治水，又会有多少人受苦。庚的回答是：“那不要怪申王父子的贪念吗？什么时候，贤者忍辱负重、受尽委屈为愚者谋利，居然有了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了？天下人？天下人不想受苦，就让申王和他儿子滚蛋嘛。焉知这次水灾，不是天意为世间择一英主呢？”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太叔玉。

    但是，看到一个一向尊敬的老人为人所逼，心情总是复杂的，太叔玉心中转着主意，想找寻一个能让双方和平解决此事的办法。虽然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太叔玉还抱着渺茫的希望。

    这一点渺茫的希望，却被宗伯出言打散了：“唐公既不治水，携此大军意欲何为？”

    休说申王不会退却，但有万一的希望退却，他的身后还有庞大的赖他生存的人群，这些人也不想退呵。太叔玉目露失望之色。

    卫希夷道：“那是我的人，不是他的。你问错啦。”

    “越君领兵而来，又为了什么？”

    姜先却被这一问，问得亢奋了：“跟回唐！”

    宗伯迷惘了：“唐公邀越君大军去唐？又为了什么？”

    “唐国水患也要治的嘛。”

    宗伯被风昊打过，对风昊门下格外的不客气：“越君真是有趣，不为天下计，却去唐……”

    姜先大声地道：“我们就要成一家人啦！”他生怕有人听不到似的大声说，“我要娶的妻子，就是她！”所以，妻子派人去帮丈夫家通通下水道，有什么不对？

    完全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殿上的对话却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纵你有千般计较，万种规划，对方不照你想的来，也是没辙的。申王觉出不妙，强行道：“既然如此，阿先可要好好准备了。”

    也不必去妄想能将此番召见圆场了，也不必再单独召见姜先了，双方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恐怕卫希夷的那一支大军，业已准备就绪，就等着自己忍不住动手，便可在自己的腹地里纵横驰骋了。

    一步错，步步错，申王心中未尝没月悔意，却能强压下悔意，思考对策。先散了吧，对方有备而来，再争辩下去，只会越显得王廷无能。今天之后，有得忙了。

    ————————————————————————————————

    卫希夷高高兴兴地和姜先手拉手离开了王城，太叔玉落后一步，陪屠维并肩往外走，二人皆是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前面两个要蹦起来的走路姿势。屠维问太叔玉：“难受不难受？”

    “……”

    “我离开王的时候，心里有点空。”屠维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再提。

    太叔玉心道，可不是么，就是有点空。口上却说：“再找点事，就好了。”

    屠维慢悠悠地与他上了车，问道：“要我们避一下吗？”

    太叔玉沉默了一下，道：“不必了。”

    屠维现也住在太叔府上，两人一同归来，捎带了一个陪着卫希夷回来的姜先。庚默默地又站到了卫希夷的身后，戳了戳她的后腰。卫希夷会意，后退了一步，两个姑娘头碰头，说起了小话。

    庚看卫希夷面泛桃花，就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发生了，一问，卫希夷便大大方方地说了。庚有些无语地道：“唐国大夫还没有到天邑来呢！”姜先一直竖着耳朵在听，闻言便道：“老师已经在这里了，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

    语毕，便被太叔玉手肘一弯，勾了过去：“正有事要唐公去做呢。”

    庚也对卫希夷道：“婚姻之事既已定下，便说说下面的事情吧。”

    “嗯？”

    “息君昨日已经行动了，您呢？唐公呢？太叔？”

    祁叔玉道：“我等着太子，又或是夏伯处来人见我吧。”

    夏夫人问道：“今日又有什么奇事了吗？”

    太叔玉简明扼地将王宫里发生的事情对夏夫人说了，夏夫人冷笑道：“别理他！做个太子，便以为天下都是他的了？他想得倒美！我看那个王，也不是什么好人！”

    夏夫人立场变得快，从来没有不适应的时候：“虞国那些叛逆，多少年了，活得顺顺当当，还能恶心你。还是王有意留着他们的？他们在，你就得为王做事，你还不得不忍，谁叫王的势力大呢？我早就看出来了……”

    卫希夷开始卷袖子，老虞王家的恩恩怨怨，认真算起来，大家都是受害者，闹事的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骨头都烂没了，剩下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太叔玉哭笑不得：“希夷，你做什么？”

    庚一板一眼地代答：“三千越人，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太叔玉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偏偏女杼还认为庚的理由十分贴心：“是这样没错。天邑不好再住下去了，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姜先十分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表忠心，招揽大家去唐国住。反而趁机提出了婚事的问题：“是先取安身之地，还是先……去唐国完婚呢？”

    在这里，要讲一下中土的婚俗，男方派人迎亲，女方要有人送亲。呃，说起来与任何一个地方的婚俗大致上也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了。

    太叔玉谨慎地道：“当然是先邀亲友。”

    庚心道，这个我已经提过啦！忍住了没吭声，听他们分派任务。太叔玉自己，要争取夏伯的支持。姜先往陈侯有亲之姻亲、偃槐学生等处，与他们订立攻守同盟。卫希夷便要见风昊的学生们，且尝试与尚在天邑的蛮人联系，屠维闻言便说：“蛮人我也熟的。还有太子与公主，还是见一见为妥。”

    他说的太子与公主，正是车正与女媤。卫希夷顿了一下，问道：“太子与王离心，一心想做申人，可靠吗？王有阿莹了，他要真回去了，又算什么？公主又有了儿子……”

    女杼道：“正是因为有了儿子。太子么——”

    屠维道：“哪怕是个熟人，也要见上一见的。见过，便没有遗憾了。太子不南归，在北方也没什么不好，谁说就要与申王同生共死了？”

    于是，各人按领的任务来。庚自知说话会得罪人，便做留守。

    卫希夷手上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已有成狐见到了姜节，与姜节细谈了些事务，卫希夷此来，便是向姜节做一些保证。两人都是痛快人，姜节心情糟糕得紧，见到她来，勉强笑笑：“你是忙人，终于来看我了。”

    “迁怒的话，我可不爱听。”卫希夷堵了姜节一句。

    “我迁什么怒了？做事的人是你吧？”

    “天灾当前，束手无策，子不类父，贪天之功，”卫希夷直指姜节糟心处，“你不是为这个生气的吗？干我什么事呀？”

    “哦，城外那都是木头人？”

    “得亏是我，换了人，就不是在城外了。”

    姜节“嘿”了一声：“用南方的事情绊住老师，就是为了要咱们自己商议办了北方的事吧？”

    卫希夷点点头：“你让他帮谁好呢？”

    “不是得帮你么？毕竟，天灾当前，只有你有办法。”

    “虞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卫希夷不再与他兜圈子，“太子嘉的本事，不做王，足够了。”

    姜节问道：“他要非做王不可呢？”

    “那不如我来做。”

    姜节：……“罢了，我知道了。”

    “哎？”

    “终究是放不下呀！申人不乱，不对申人动手，是吗？”姜节再次向卫希夷确认。

    卫希夷道：“阿先也姓姜呀。”

    姜节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

    “别，也得让我明白明白呀。”

    “你什么时候嫁？我去讨喜酒吃。”

    “好呀，想吃什么样的酒都有。”卫希夷痛快地答应了。

    与此同时，祁叔玉、屠维等人也四处活动，申王自己，也不曾闲下来。宫门不断开闭，使者四出，不断有人被召入宫中。申王没有召陈侯，先召的是夏伯。

    卫希夷回到太叔府上时，屠维等人也陆续回来了，夏夫人将这些消息通报与各人。屠维却神色有异地向卫希夷递出了一张手帕，卫希夷惊讶地接过去，只见素白丝帕上，一行淡红的字迹，似是手指蘸着胭脂划出来——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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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打起来

﻿    带着脂粉香气的、来历不明的可疑物品，脂粉是上等货，一掏出来便满室生香。卫希夷低头一看，试探着问：“大公主？”屠维的为人，大家都很了解，没有往奇怪的方向上去想，这节骨眼上，被他捎带回来的东西，必有意义。联系到今天屠维的去处，以及丝帕上的字，卫希夷便出了真相——这是女媤的手笔。

    屠维点点头：“是她。”

    女杼道：“她与车正？”

    “不是太子，是太子府上的人。”

    二人对太子庆的称呼里，透出的讯息令庚玩味许久。

    太叔玉摇头道：“奇怪，奇怪。”

    “怎么？”

    太叔玉道：“他们兄妹不睦很久了，他们的母亲也几近癫狂，透过车正府上的人传出来的讯息……不可轻信。”

    屠维犹豫道：“你是说，会是陷阱？”

    太叔玉道：“不得不防。王宫岂容随意进出？车正向来严苛，府上会有听命于外人的仆人？更何况还有他们的母亲，不知何时便要生出事端来，可靠么？”

    此言有理。

    卫希夷将手中的丝帕往案上一抛，表示将女媤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人心总是偏的，若丝帕出自女莹手笔，她就是爬墙头钻狗洞，也要将人带出来，换了女媤……嗯，先放到一边吧。换了一个屠维同样会关心的话题：“太子怎么讲？”

    屠维顿了一下：“他，长大啦。”

    “咦？”

    屠维思考着怎么样将与车正的会面讲出来：“我看他已经察觉出这天邑也不是尽善尽美，然而心结难解。”天邑如今的情势，较之蛮地，又能好上多少呢？申王其人，在许多事情上，也未必比南君就好。

    【什么心结呀？他还当自己是太子？自己爬树上饿着了，想下来吃饭，又嫌往下爬样子不雅观，要人给他搬梯子呢！做他娘的美梦去吧！】知道屠维对南君一家感情颇深，庚将这样的腹诽放在了心里。口中假惺惺地道：“是还没看透吧？”

    屠维问道：“怎么没看透呢？”

    庚正色道：“自己要想做的事情，千难万险，也是要去做的。他妹妹比他难得多，还不是回去了？这两个人，比妹子多吃了这么多年饭，白受了这么多年的奉养，一个要人救，一个要人请，还是决心不坚定。”

    卫希夷发现，一旦庚想要劝说的时候，也是可以做到有理有据又不气人的。再看屠维，也已经从担忧里走了出来：“我没有对他讲太多。以后要是捡到了，就给送到南方去吧。”庚也没说错，女莹能够不忘父亲、不忘故国，这一兄一姐，对比之下实在是糟糕。屠维自己，可以设法帮他们一帮，眼前局势之下，多少人压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确是不该为他们令认真生活的人去冒险了。

    庚心里又默默地加了一句：【若他们像他们妹妹那样手里有兵马，也不是不可以费点心血的。】

    太叔玉道：“希夷与唐公成婚，我等须离开天邑，届时告知二位。他们要走，便带上，不肯，就只好等他们自己想通啦。”

    这个建议比庚说话又柔和一些，屠维面上浮起一丝浅笑来：“到时候我亲自跑这一趟。”

    最麻烦的事情过去了，各人开始交待自己这一日的收获。屠维此行，也不行说是没有收获，车正与女媤，若不是设了陷阱的话，便是生出了与申王分离之意了。祁叔玉那里，收获也不过如此——不同的是，他要游说的是夏伯等人，手中势力与车正、女媤，却是霄壤之别，值得再次试探的。

    最痛快的要属卫希夷，她已经与姜节取得了谅解。

    然而，在这个时候，唯一的问题反而是不曾出门的女杼提出来的：“都可靠吗？”

    室里沉默了一下，庚慢腾腾地道：“最可靠的，难道不是城外的三千精兵吗？”

    女杼低声道：“落脚的地方，还是要的，我看瓠地就不错的。”

    落脚的地方，说好了，要从老虞王几位年长的儿子那里抢上一抢的。理由都是现在的，他们是老虞王不承认的儿子，占据了老虞王的故土，这是不应该的。而己方正好有老虞王承认的儿子祁叔玉，又有老虞王承认的太子所出之子虞公涅。名正而言顺，想打，随时都可以。

    太叔玉心中荡起波澜，有些不太敢相信：“这便要动手了吗？”

    卫希夷奇怪地道：“哥你好奇怪啊，我早就想问你了，那帮子废物，你怎么会容他们到现在的？不早打扁了算完？”

    太叔玉苦笑了一下，其实夏夫人讲的，也不全是因为立场问题对申王的苛责。申王确实有制衡的意思，且又有不肯令虞国坐大的想法，隐约压抑着太叔玉。又逢虞公涅少年时别扭已极，太叔玉疲于奔命，这件事情便耽误了下来。

    女杼横了她一眼：“要打便打，啰嗦什么？打完了好办婚事。”

    “哎～”得到母亲允许，卫希夷开心地答应了下来。

    中土情势，太叔玉比妹妹研究得深，提醒道：“我手上有许多地图，但是天文地理，与昔时不同了。”一发大水，河流泛滥的有、改道的有，道路被冲毁的有，山路被冲塌的也有。

    庚笑道：“这个却是我先想到啦。”舆图，她已经准备好了。

    祁叔玉道：“好，我这就命人去请阿涅过来。”虞公涅是再正统不过的虞国继承人，由他出面打旗，卫希夷作为“帮忙的”参与战争，合情合理合法。也可借此约定卫希夷在中土的疆域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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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公涅来得很快，他这些日子，有些忧虑。别人一家团圆，连后爹都有了，他……

    今天，这是为了什么呢？

    “这就要动手？”怀揣心事的青年被惊呆了！先前说过到要动手，他是知道的。万万没想到，这群人居然是认真的！

    太叔玉道：“是。阿涅你怎么看？”

    虞公涅还能怎么看？！要说不心动，那是骗人的。甚至，在卫希夷回来之前，眼前天邑渐渐控制不住诸侯，他的心思就活络了开来。哪怕不能恢复祖父时期的荣光，也要出一口恶气！再者，自己与太叔剩下的国土那么少，阿昌阿茂也不够分呐！

    现在有人打头，并且已经在做了，虞公涅慨然道：“算我一个！”

    他自打老实了起来，也认认真真关心自己国政，对仅剩国土也是知情的。当下摊开了自己能出的兵力，又问卫希夷：“你的补给够不够？”他还积蓄了一些粮草哩！若非这些国家尚有积蓄，天下早该大乱了。

    卫希夷道：“够用到拿下来新地方收租税的。”

    虞公涅毕竟是年轻人，说到自己关切的事情上，热血渐渐恢复，大叫一声：“图来！”

    他决定分一分地。

    虞公涅少时待叔父刻薄，却不是一个蠢人。此番反攻，主力明显是卫希夷的人，纵使看在祁叔玉的面子上，也不能让人做白工。更何况，卫希夷明说了要块落脚的地方。虞公涅狠一狠心，哪怕自己维持着现有的国土，只要不便宜了那些逆贼，都行！

    摊开舆图来，虞公涅大方地与卫希夷分战利品。他先分别分了五城与祁昌、祁茂，其次才谈到自己与卫希夷、祁叔玉均分土地、人口、城池。

    夏夫人惊喜不已，她首重丈夫，其次便是儿子们呢。大概，哪个贵妇人最担心的，除了丈夫横死、国破家亡，便是儿子生得少了不安全，生得多了，又怕他们没地方分，不能保持贵公子的生活。

    虞公涅如此知情识趣，夏夫人笑逐颜开——明天再回娘家接着磨！

    虞公涅慷慨大方，太叔玉也不得寸进尺，笑道：“大哥给我的，足够啦。你们分。”

    卫希夷见虞公涅不小气，她便也不小气，将手一指：“这里离哥哥近些，方便照顾，我便只要这里一城。”

    虞公涅道：“不够。”

    “还没说完，”卫希夷的手又画了一个圈儿，“这里、这里、这里，打下来以后归我，另外，我要瓠城。”

    虞公涅吸了口冷气，两颊泛上兴奋的红晕：“你胃口够大呀！”卫希夷所指之处，除了女杼思念的瓠城，其余皆是老虞王年长诸子之盟友、母族、妻族所在之地。

    “我要这些地方，打的时候，你们也不能偷懒。”

    虞公涅一拍舆图：“成，就这么干！”说完，又想起一事来，“哎，你不是要嫁唐公的吗？打来打去的，你什么时候嫁呀？”

    “没人压在头上，打他们不费什么功夫的。”

    “申王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那就给他找点事情做。”这个，卫希夷也计划好了。

    “怎么做？”

    “他想让太子治水，就让他去嘛！咱们不管，先去唐地，等太子带人走了，咱们就干咱们的。完了我请你吃酒。”全忘了少年时要揍他一顿的誓言。

    虞公涅吞吞吐吐地说：“你还没跟唐公商议呢。”

    姜先的亲戚在天邑的人有点多，他到现在还没忙完。卫希夷脸上一红：“他回来了，我便同他讲。”

    于是，计划便定了下来——先在天邑结盟，促成太子嘉率部治水。然后伪往唐国，待太子嘉出行，再回过头来，由虞公涅向诸伯宣战。打完了，分赃，吃卫希夷的喜酒。等太子嘉失败了，再来合力收拾残局。虞公涅因得了比自己预期更多的分配，心情极好，许诺：“只要是你们治水，我必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夏夫人嗔道：“等人齐了，再说这发誓的话，都该饿了吧？先用饭。”她心情也好，整治酒宴比往日更尽心，滋味也更好。待到姜先到来，便即开宴。

    席上，由卫希夷向姜先说了与虞公涅这里的计划。姜先道：“如此，甚好。”他今天的收获也非常大，陈后回了娘家，还没有被陈侯送回来，已可觑见陈侯等人的立场。陈侯等人近年对申王也隐有不满，诸侯臣服申王，一则申国势大，畏其威势；二则申王勇威有为，追随他征伐可分得好处。如今因天灾，申国被削弱，而申王早在数年前，便被迫停止了征战。

    不曾反叛不朝，一则女儿还嫁与申王，二则申王虽被削弱，依旧比陈国为强，没有盟友，不敢轻动，三则……不想做出头鸟。

    好处也没了，威胁也缓了，如果有唐国这样的大国做盟友，陈后还回了娘家。

    姜先一出面，陈侯一系便有了抉择。

    祁叔玉笑道：“那便坐等他们通过消息了。”

    姜先点点头，问道：“明日要如何？”

    庚道：“帮太子嘉掌了治水的事。”哪怕他能做成，也要他失败，然后来收拾烂摊子。

    ————————————————————————————————

    第二天，依旧是忙碌的一天。其时申王并非日日召集群臣，多半是数日齐集群臣朝会一次，平日里便是与心腹等时常开些小会。前一日，大会不欢而散，第二日没有准备好，申王便索性没有再召集大会，而是召来了一些原本信得过的心腹。

    放在以往，太叔玉必是在征召之列的，这一次，太叔玉没有被召见。相反，召见诸人，第一向申王表忠心，第二为太子嘉出主意，第三便要骂他“忘恩负义，辜负收留之恩”，而后听申王调遣，该如何行事。

    即便己方，人也分数等，国力强的、忠心的、有能力的，是一等；国力弱的、摇摆不定的、能力一般的，又是一等。忠心的，不须太费力气便能结成同盟，国力强而摇摆不定的，则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无论是申王，还是姜先，双方都在不停地拉拢同盟。这期间，双方的盟友和支持者们也不断地往天邑汇聚，即便是姜先的根基在唐国，也号称要回唐国娶妻，先聚在一起，总是没有错的。兼之申王先前为太子嘉筹划之时，已下令诸侯齐集，天邑重新呈现出了数年未见的热闹景象，冠盖云集，人头攒动。

    五日后，容濯携带长长的车队到了天邑。十日后，陈侯与陈后到了，二人到便拜访了屠维与女杼——在太叔府上——约定了婚姻之事。第十一日，夏伯诸子至，姬戏的兄长与姬无期的舅舅同时到来。第十二日，伯任至。

    在此期间，申王却又做了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他亲至陈侯府上，想迎回陈后。陈侯也不客气，使长子回绝了申王：“接王命，老朽不敢耽搁，路上走得太急，老骨头颠散了。病得不轻，病榻前想多看看女儿。”

    申王之本意，也不以为可以顺利迎回陈后，做做样子，以示“错不在我”而已。万一能够将人接回来，也是意外的收获。不出所料，陈后并不回来，申王自觉到了此时也没有什么好觉得遗憾的了。

    紧接着，申王终于召见了太叔玉。

    见面时，二人心中皆是感慨。申王心中，对夏伯等人之恼怒犹在太叔玉之上。夏伯与太叔玉结亲，还是申王与元后二人的主意，当时一段美满姻缘，却成了如今夏伯背离自己的源头。追根究底，还是夏伯不好！

    有夏伯做陪衬，太叔玉便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还得了申王一个不变的座位。申王打破了沉默：“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十五岁。”

    “是，”太叔玉眼中也有淡淡的怀念，“那时候，长兄还在。”

    申王下面想说什么，自己都嫌寡淡了。于人有恩这件事情，自己去追讨，便落下了下乘。太叔玉哥哥死了，不得不依附自己，否则自己也得不到这样的干将。如今羽翼丰满，有了新的盟友，与自己分开，也是人之常情。

    殿中又是一阵的沉默。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是太叔玉：“王，还请珍重。”

    申王笑容微冷：“重不起来啦。”

    “何妨退一步呢？”太叔玉做了最后的努力，能不起冲突，自然是最好的，虽然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申王经营数十年，势力虽减，根基犹在。先前治水不成，今番不得不让太子上阵，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成算的。卫希夷与姜先在越地已有先例，即便不知内情，“疏浚”二字，便是无价之宝。王城中、申国内，总有能人，或可依此二字，有所收获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太叔玉又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想到这一点，万一让太子嘉做成此事，则……

    必须要阻止！

    申王一摆手：“你去吧。”

    太叔玉一声轻叹，缓缓起身。申王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以为唐公好过太子？”

    太叔玉定定一站住，慢慢地说：“担心，疑惑而已。”

    “担心的什么？又疑惑的时候？”

    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说起了心里话，这种奇怪的感觉笼罩了太叔玉。他又坐了起来：“王，太子真的会治水吗？”

    申王可疑地沉了。

    太叔玉续道：“这便是令人担心的地方了，怕被夺功而已。这一次是治水，下一次，又是什么呢？太子若有能力，早该做成此事。”有能力，你拿大头，别人什么话也不会说。没能力还要多占，当别人傻么？

    申王捏了捏手指，低声问道：“还有呢？”

    “我曾对夏伯说过，太子要与王一样才行，他必须是可以自己开拓，而不是走王为他铺好的路。”

    【你还说过这话？！！！】此言乃是经夏夫人等辗转传给太子嘉的，并没有经过申王之耳。申王大有知己之感，却又惋惜：“怎么不早对我讲？”

    太叔玉无奈地看看他，不说话。最该明白人已经知道了，至今没有成效，跟你说有什么用呢？“这样的道理，王难道看不出来吗？何须我多嘴呢？”

    申王疲惫地道：“子不类父。”

    “太子不错了，”太叔玉公平的说，“只是遇上了洪水而已。”

    “是啊，只是遇上了洪水而已。”申王咬牙切齿，没再挽留太叔玉。不就是洪水吗？治倒了就是了！

    太叔玉默默地行礼辞出，回望宫城，不由感慨——以后恐怕，不得再来了。

    ————————————————————————————————

    申王觉得准备妥当了的时候，姜先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个月的时间，也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姜先盟友已结，还留在天邑，不过是为了不落人口实，只等申王定下治水之事，他便要佯回唐国了。

    这一次的大朝会，出奇的和睦。申王主动定下了让太子嘉治水，且为他指派了数名帮手，皆是申国能臣，以及忠于申王之人——并没有姜先。姜先意外之余，又有那么一丝丝的失落与警惕——这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麻烦从哪里来，就从哪里解决掉。

    凡事，想得太多的人总是会吃亏的，申王恢复了昔日的果断之后，反是姜先被晾在了一边。

    摸摸鼻子，姜先硬着头皮提出了自己要回国成亲。申王笑吟吟地同意了，还许诺了许多礼物，也不提再接回陈后的事情。他这样，正中卫希夷下怀，卫希夷也是一个与他一样不喜欢“想得太多”的人。

    太子嘉前脚出了天邑，卫希夷后脚便点起了兵马，与虞公涅等号称往唐国去吃喜酒的人汇合一处，才出天邑，便由虞公涅在旷野上打起了驱逐叛逆的大旗。

    一场大战，便在申王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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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虞公涅

﻿    老虞王家，原是一笔糊涂账。细算起来，他所有的儿子都算得上是受害人，人人都觉得自己委屈，谁也不认为自己的要求不对。老虞王留下的年长诸子都认为自己太冤！什么错也没有犯，莫名其妙便被废黜，还要被迫向幼弟低头！

    一直以为他们都是理直气壮的，要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何况，天意不也让那个短命鬼完蛋了么？可见天道是在他们这一边的。他们更有一种底气，太叔玉得申王器重，申王却也没有将他们如何。可见人心是也是向着他们的。

    论起武力来，太叔玉护着虞公涅，承了短命鬼留下来的城池人口，他们几个拧成一股绳，也没让太叔玉占了便宜去。提起太叔玉，都说这是一个能人，能人也不过如此！

    更有趣的是虞公涅，这小子一看便不是个能做国君的样子，自己与太叔玉闹腾了十多年。真要好好谢谢他，要不是他牵了太叔玉大部分的精力，大家的日子也没有现在这么舒坦。

    十多年了，够虞公涅从三尺童子长成青年，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尤其近几年，祁叔玉自己似乎也放弃了，近来又新认了母亲，一心为弟弟妹妹打算。老虞王诸子、他们的母家、妻族，都松了一口气。只要祁叔玉不再计较，区区一个虞公涅，何足道哉？！

    以前所瓜分之虞国旧土，可以安心收入囊中了！

    万万没想到，晴天一道雷劈了下来——虞公涅要动手了？

    一开始，大家都当这是个笑话来看的。说祁叔玉要动手，大家还重视一些。虞公涅？从小就不务正业，只知道与祁叔玉作对，祁叔玉没打死他，真是对他好得不能再好了！

    然而，虞公涅真的动手了，不但自己来了，还纠结了祁、唐、夏、陈、越、息诸国。虞公涅坐镇中军，为他押镇的是太叔玉。吞了荆国的越国居左，息君为，唐公右居，带着他家的姻亲们。

    自有申王以来，广袤的大地之上，这是第一次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而申国没有参与的。也就是说，自从申王称王，诸侯之间便只剩下小打小闹。大的，全是申王在干。

    现在，未经申王允许，这些人居然敢动手？联系到天邑所发生的一切，被下了战书的人惊恐不已，却又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向申王求助。同时，又各自通信联系，以期组成联合，对抗虞公涅。

    其时打仗，各纠盟友是常态，打完了，分一分战利品，合作愉快。没有人觉得邀人助拳是不光彩的事情。

    既然是常态，便会被人捏住七寸。

    出坏主意的，依旧是卫希夷。

    如何交战，是战前讨论得最多的问题。按照中土的习惯，自然是先下战书，约好了地点，各自布阵，而后开战。胜者得到一切，败者俯首称臣、任人宰割。然而，六年的时光过去了，卫希夷在中山国扩张的过程中所用的一切手段，已经传遍诸国。诸侯们谴责她的同时，也各自警惕，同时暗中未尝没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想法。

    诈术，几乎成了她行军的一个招牌。与她对阵，再用此计，对方会不会已经有了防备，从而令诈术不成，反而损失了先遣细作？

    祁叔玉久经战阵，提出的疑问最多。

    不料卫希夷却说：“那时候手里人少，又想活，没办法。如今我们人多兵强势大，当然要堂堂正正的对阵啦！”

    不是祁叔玉要把可爱的妹妹往坏里想，他总觉得妹子不是这样的人= =！带着怀疑的口气问：“那，你要怎么做？”

    虞公涅自己不曾领过兵，只默默地听着，其余人等祁叔玉提出疑问，才猛然想起来——对哦！这是伯任麾下的悍将，怎么能将她想得无害呢？

    唯有姜先，于一旁笑而不语，总觉得这个“堂堂正正”十分耳熟，仿佛对付荆伯的时候，也听过。

    果不其然，卫希夷道：“虞公下战书吧，你才是主人，我们都是陪客呢。”

    “咦？”虞公涅惊讶了，“就这么打了？地方呢？时辰呢？不要占卜吗？”

    额，忘了，出兵之前，是要占卜来着。以往，卫希夷包办此事，吉与不吉，全是她说了算。如何占卜，也是她说了算，反正……女莹、姜先、庚、长辛等等等等诸人全都听她的，胡扯的也听。

    卫希夷掩饰地一挥手：“那个以后再说！先说正事。”

    不不不不，占卜才是正事！别的都不要紧，只要卜出大吉，大家就有底气了。卫希夷摸摸鼻子：“那我来吧。”

    她对占卜等等的事情，并不上心。总以为既然神明定下了一切，还要人做什么？！无论是屠维对占卜的虔信，还是姜节对占卜的热爱都不能影响到她这一态度。甚至而至于，她还以为，若神明不可欺，为什么会有大祭司？

    所以，占卜上造点假，她是一点也不介意的。不过，这样的想法，是不好拿出来讲的。她是耿直一点，不是傻。装模作样地在泛滥之后满是鱼鳖之地捉了只龟，杀了取甲，熟门熟路地炙考龟甲。与南方的占卜不同，南方占卜用龟甲，并不烤裂，北方则要烤出裂纹来。

    这一次十分神奇，卫希夷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龟甲裂出了十分标准的纹路，那是风昊讲过的，大吉的征兆。卫希夷心道：真是有鬼了！

    不管这鬼是谁，她都谢谢他！

    “大吉”鼓舞了士气，无论是旧有的盟友，还是夏伯这样新加入的人，都极大地振奋了起来。夏伯斟酌着开口：“若是天邑派来了援军，要怎么打？”

    卫希夷惊讶地说：“为什么天邑会派援军来？”

    “即便太子治水带走了很多人，天邑也不会没有守军。况且，王还是王，他若派一介使者来，要为两家说和，听是不听呢？”夏伯心中，对申王还是有些忌惮的。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等他知道了，那就知道了呗，”卫希夷无所谓地冷笑，“他管别人家事做什么？手伸得也太长了吧？十余年间，他都没管过，现在想管，晚了！十余年来，哥哥都要忍受这些人出入天邑，申王是瞎的吗？要瞎，就接着瞎下去吧！”既然以前不曾将太叔玉当作自己人去爱护，现在想爱护别人？做梦哦！老子才不听他的呢！

    夏伯震惊地看着她，那是一张充满朝气的脸，无所畏惧，说起申王，犹如土鸡瓦狗，不放在心上。夏伯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勇气，没有盟友，他绝不会与申王作对。【我真是老了啊！】

    祁叔玉眼角直抽，他就知道，妹妹还是用诈了……所谓堂堂正正，是堂堂正正与对面决战，而不是堂堂正正等对面拉齐了人马。卫希夷的理由，固有强词夺理之处，祁叔玉却生不出反驳之心，他对家人的偏向，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成狐笑道：“打仗的事情，你比我强，你说吧，怎么做。”

    卫希夷道：“拦住往天邑的信使，这回咱们不耍诈。虞国的事情，自己人来做，要外人插的什么手？他们没有姻亲吗？各领姻亲相帮，不使申王插手虞国家务事。虞王旧事如何已如烟云，我等晚辈不便评说，然而一代王者，死后家国破碎，弄到要外人评断，未免太可悲。”

    这理由听起来冠晚堂皇，很能鼓动人心。哪怕觉得打仗拉帮手、找强者做靠山，也得说她讲得有理。何况在座的诸位国力皆不甚弱，更起知己之感。

    再没有人讨论“堂堂正正”的问题了，已经决定要将对方吞了，一切的争论，不过是为了给己方找个合适的理由而已。卫希夷的理由找得很好，大家很满意，齐听她接下来的安排。

    下战书，拦截往天邑送信的使者。这一点很容易，祁叔玉久居天邑，熟谙申国内务，在求援的书信送到申王的案头前，便在通往天邑的大道上拦截了下来。决战的日子也要选得巧妙，不在最近，在对方算着天邑能够收到求援，给予答复的时候。

    这次发问的是陈侯：“是不是拖得太久了？”

    “不久，”卫希夷解释道，“正在天邑能收到求援，给出答复的时候。若是没有外援，便会使尽全力。若是知道有外援，而外援没到呢？”会焦灼、会愤怒、会不安，准备也会不充足，信心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陈侯闭嘴，心道，我老了，怪不得王后为阿先求娶你。

    卫希夷制定的计划里，虞公涅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与祁叔玉，乃是老虞王“正统”的象征，虽然对方肯定不买账，而虞国不少国人，也以为老虞王不公。

    但是，那是以前。

    人，若曾经辉煌过，再经历低潮，则向上之心比从未经历过辉煌的人要强烈的多！虞国旧人，或许会因为老虞王之不公而倾向年长诸子，然而在虞国分裂，申国崛起之后，不满于现状的心意是不可忽视的。尤其是现在，大水来临，连申王都没有办法，拖延至今。

    真是煽人心最佳的时刻。

    这件事，卫希夷以为虞公涅来做是最好的。如果他做不好，其次才是让祁叔玉出头。

    虞公涅犹豫地问：“我？”他知道自己的风评并不好！烂泥扶不上墙，辜负叔父的忠心与培养，说的就是他。多少人将他当作反例，用来教育子女。不如让祁叔玉作阵前的宣言呀！

    卫希夷不客气地反问道：“难道你要一直默默无言吗？不打算为自己以前做错了的事情，做点什么？”

    虞公涅下定决心：“好。”

    当虞公涅想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鲜少有不成功的。他想取得叔父的关注，就能取得，想和堂弟亲厚，便能亲厚。咳咳，前者的方式不作评论，他有能力做事却是真的。

    两军对阵，虞公涅极诚恳地承认了自己“年幼无知”，如今见到故国凋敝“痛心疾首”，指责诸位伯父无能。占领了故国领土，却不思上进，虞国没了昔日荣光，反而轮为“姻亲”的附属。遭逢大灾，却无能为力。他实在坐不住了，所以邀了正义之师，前来讨伐，发誓要带故国子民重新过上美好的生活。

    完美！

    这番誓言一出，对面便出现了不小的骚动。虽不至于临阵倒戈，却也无心再战。

    虞公涅再接再厉，许下诺言：“不战者，不咎，反戈者，有功。”又指天为誓，必不负此言。

    对面的队伍骚动起来，虞公涅越发找到了感觉，再次宣布，给对面时间考虑，以一炷香为限，一炷香内，愿意为美好未来而拼搏奋斗的，都可以找他。即便退守城中，此言依旧有效。

    将对面欲回城坚守的想法给憋住了，万一，回到城中，被反贼献城怎么办？还不如现在就放他们到对面去呢！

    卫希夷笑对庚说：“他比我想的做得更好些。”

    庚撇撇嘴：“便宜他了。”

    卫希夷笑而不语。

    虞公涅并没有闲着，自己许诺完，便指挥着手下，选声高嗓门大的士卒，不停地重复。不止讲自己的誓言，又细数对面一年不如一年的窘境，再论及自己将参与联合治水的安排。

    渐渐的，对面的队伍散乱了起来。虞公涅命人擂鼓，报了三次时间——香烧了三分之一了，烧了一半了，烧掉三分之二了。

    然而，对面并没有人动摇，虞公涅第一次亲临战阵，居然没有收效，心中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望向叔父。太叔玉向他点头，表示他做得不错。做得不错，为什么没人来投呢？虞公涅一如所以初次亲力亲为的年轻人一样，急切地盼望着用一份完美的答案来证明自己。恨不得早上埋下种子，晚上就能结果。

    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快。

    想要一方经营十数年的阵营出现倒戈，单凭一句话是不够的。真正需要的，是用事实说话——你们跟着他，已经没有前途了。

    一炷香燃过了。

    祁叔玉提醒：“该冲阵了。不靠实力就能取得的胜利是不可靠的。”

    虞公涅初次上阵，祁叔玉却是天下闻名的悍将，即便在申王麾下，他也是数一数二的，否则何以被申王重用？

    中军一动，左右两翼也闻风而动。姜先一方更熟悉车战，卫希夷等人以骑兵冲阵更顺手些。援军未到，对方铺天盖地过来，军心渐渐动摇，大旗缓缓挥动，向城内撤去。

    卫希夷与祁叔玉的策略是一致的，拣服色鲜明、乘战车、且立于战车主位的人进行打击。蛇无头不行，除去了主将，士卒便成了无头苍蝇，只能靠本能去作战。这个时候，个人的想法便会冒了上来，而不会唯主将之命是从。

    兄妹二人一生，从未有过败绩，此番亦然。

    一场大战，自早至晚，以守方败绩告终。双方约定，来日再战。

    ————————————————————————————————

    回到营中，虞公涅见卫希夷与祁叔玉安排了巡营、守夜事宜，一人主持前夜，一人主持后夜，以防对方夜袭。忽然产生了一丝挫败之感，这些他都不大会，虽懂，却想不出来，也不会想到自己亲自坐镇，半宿不睡的。相较起来，他真是做得很糟糕了。

    太叔玉心疼侄子，也认为他今日做得很不错了，坦诚地开导他：“阿涅今天做得很好，不日便可见效。”

    虞公涅在叔父面前，有人护着他、宠着他，话音里带了一点点撒娇的意思，嘟哝了一句：“不用安慰我啦，他们都没有听我的。”

    太叔玉大笑：“阿涅以为，所有传说的故事里，英雄一言，对方纳头便拜，是真的吗？”

    “不、不是吗？”

    “有一些是，更多的不是。譬如此战，咱们赢了，便会记书‘虞公一言，虞人倒戈’。”

    虞公涅：……原、原来是这样吼……

    “今日一败，他们倒戈的日子，不远了。”太叔玉笃定地说。大水这么久，人心憋屈得太厉害了，大家都需要一些改变。

    太叔玉所料不差，第二次对阵的时候。虞公涅再次鼓起勇气，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回，再次点了一炷香。又补充了一句：“我的话，从来算数。今天也是如此。何人可依，何人不可靠，请诸君试目以待！”

    对面经过休整，似乎也为安抚人如做出了努力，依旧不曾有阵前叛逃者。一炷香燃完，虞公涅亲自击鼓，再次发动了进攻。结果依旧。

    这一次，虞公涅的沮丧之情少了许多——如果一直获胜，对方投不投降，无关胜负，也就不需要太难为情了。人便是在这一次一次的经历中，不断打磨，日趋成熟的。

    待到第三次对阵，卫希夷喜动颜色：“成了！”对面的战阵已不复前两次的整齐。

    虞公涅充分展现了他的成长，依旧亲自做了劝降的宣言。这一次，他又添上了自己的主张，指定了凡投诚的士卒，俱往中军受降，以防对面施以诡计，借机冲阵。

    对面给了回应，士卒陆续前奔，倒拖着戟戈，以示没有敌意。

    “哗！”对面的士卒开始有人奔跑，督战队在后面放出了利箭。卫希夷与太叔玉同时搭弓，射落了对方的羽箭。

    有人安全抵达了阵前，极大地鼓舞了后来者。逃来的人越来越多，虞公涅与祁叔玉收束降卒，整军备战。与此同时，两翼奔出，直取敌军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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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是照着卫希夷的筹划来的，完全符合“大吉”的卜辞。诸盟友惊讶之余，不得不承认，此人委实得天独厚。

    实是从未遇到过卫希夷这等无耻之人！从来没见过号称堂堂正正决战，却拦着信使的事儿！以致给城内产生了错觉——申王抛弃了他们。信心既失，仗便很难打胜。

    又有虞公涅的出色发挥，阵前劝降了士卒，而令敌方之溃败一发而不可收。

    无论之前有多少关于卫希夷的传说，夏伯、陈侯，都持谨慎的态度，他们相信的，自始至终，是祁叔玉，是姜先及他背后的唐。经此一事，两人算是相信了，先前的传说，纵有夸张之处，也是有根据的。从她用兵、使诈来看，足以成事。

    太叔玉对侄子从来尽心，讲的都是心里话“不靠实力就能取得的胜利是不可靠的”，当展现出实力的时候，连盟友，都会变得更真心一些。

    接下来，虞公涅在祁叔玉的指导下安抚百姓，也没有忘记如事先所约，分封祁叔玉的两个儿子。并且许诺，卫希夷若要乘胜追击，取得事先约定的领土，他赠予两城，以供卫希夷整顿兵马。

    祁叔玉道：“且观望数月，再分兵。”新占之地，又是敌方旧营，小心总是没有坏处的。

    卫希夷道：“这些时日，足够将此地水道粗粗疏理一回了。我不管太子嘉做得怎么样，只要咱们做得更好，就行。”

    陈侯诧异地问道：“不等太子嘉行事不成？”

    卫希夷反问道：“若是他侥幸成了呢？已然翻脸，拿什么与他们相争？我不会把胜利的希望放到敌人手里。”她只纠结了一会儿，便在“给太子嘉下绊子”与“自己做得更好”之间，选择了后者。

    陈侯代外孙问了十分关心的话：“那得什么时候能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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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泼冷水

﻿    问题来得太突然，卫希夷张了张口，发现声音被自己卡在了喉咙里，咬着舌尖说不出话来。一股奇异的感觉突然泛上了心头，不同于向戴着斗笠卷着裤脚的姜先伸出手时的从心所欲，也不同于答允他向父母亲友坦白时的理所当然。突然间，只是突然间，在已经答允结为夫妇之后，被再次问及婚期，她突然便生出一股微带惶然的情绪来。

    【就要和他结成夫妇了。】这个念头，突然间变得有份量了起来。

    手足无措，卫希夷几乎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她一向是勇敢的，没有门翻墙凿洞也要突破障碍的。

    不是畏惧，只是突然之间心境有了微妙的变化。她所熟悉的夫妻，一是父母，二则是姐姐和羽，其三便是南君与许后了。前二者那般和谐美好，到了南君与许后这里，又是另一种模样。她的婚姻，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还好，她不是一个人，只要略带迷惘地转头，太叔玉便自发地替她接话了。陈侯对姜先的婚事并无反对之意，看起来还很焦急赞成，这令太叔玉心情愈发好了起来：“此间事了，便请议婚。”

    原本已经议过一次了的= =！

    不过，可以重新准备，已经让陈侯放心了。

    亲不亲，都是自己的外孙，拴到一根绳上的蚂蚱，陈侯对外孙还是很关心的。姜先选择的妻子，一开始并不能令陈侯十分满意。风昊的名字很闪耀，但也仅此而已了。那时候的卫希夷，放弃了中山的领地，离开了师门势力之所在，一意孤行，只有数百士卒，坚持南下。

    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希望！

    现在不同了，她有自己的国家，南方蛮人是她忠实的盟友，祁叔是她的同母兄长。师门又重新聚拢在她的身边，与虞国也结成同盟。这样完美的联姻对象，到哪里找？

    一个人，可以随意喜欢另一个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子的。然而说到婚姻，也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毫无美感可言。

    这大概，就是卫希夷的表情忽然凝重了的原因。从敷衍客气，一变而为亲切热情，改变者自己很少能够觉察得到，敏锐的人却是一望即知的。

    陈侯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却一无所觉，越看越觉得满意。不似申王新夫人那般惹人生厌，也不像车正那样惹人发笑，与印象中的蛮人全然不同。能战惯战者，外在的许多行为，很难掩饰住侵略性，以及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蛮横。所以太叔玉才显得那样的珍贵。卫希夷果然不愧是和太叔玉一个娘生的，不止相貌出众，行为也不粗鲁。

    得到了太叔玉的答允，陈侯比得到了卫希夷本人的保证还要开心：“好好好！阿先也该让他们准备起来了。”

    原本定好的婚期后延，放到哪里都该是件大事。然而，在准夫妇要帮助虞公涅驱逐叛徒、收复故国的理由之下，便为所有人、包括宾客与双方所接受了。虞公涅酬谢已毕，也是该考虑将婚姻落实了。

    治水，什么时候都能治，没看申王弄了这些年，还没有个眉目么？总不能为了治水，不娶妻也不生子。

    太叔玉想的，却又是另外一件事情——成婚是可以的，名份怎么定呢？他不是担心有人与卫希夷争位，而是想，让妹子就此依附于姜先？好像有哪里不对吧？这疑惑，且放在心里，回来与母亲、屠维讨论之后再讲。可没有不经父母而决定的婚姻吧？

    得到明确答复的陈侯发现自己忽然轻松了起来，自告奋勇，要襄助外孙娶妻之事。

    太叔玉这回明确地告诉他：“总要与父母商议的。”

    陈侯大力赞同：“不错不错。”

    一直没有机会插口的姜先，抽抽鼻子，隐隐嗅到空气里一种名为“大事不妙”的味道，抢先开口：“还请外祖父代某安抚宾客。”意图将陈侯从婚事的准备工作中剥离出来。

    我娶媳妇儿！你们插的什么手？都让你们决定了，要我何用？没错就是这样！说完这句话，姜先感觉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太叔玉含笑道：“陈侯长辈，德高望重，安抚宾客比我们更省力。”

    陈侯被二人联手糊弄了过去，高高兴兴接了这个将他打发走了的任务。他也算得仔细：先盟友们接触，也是提高自己威望的好办法。待与申王决裂，夺到更多利益的时候，也能多分得一些。

    他精明，太叔玉只有算得比他更透！

    名份！

    谁主谁次？联姻是合作，无论夫妇二人是否情投意合，诸侯间的婚姻，都免不得算清这一步。太叔玉的头脑比陈侯冷静多了，深知在中土，婚姻是以男方为主的，看看他自己的婚姻，看看申王的婚姻，再明显不过的例子了。然而，这个规则套到卫希夷的身上时，便违和了起来。在天邑与姜先议事的时候，这个想法还不明显，待到陈侯插言此事，太叔玉的意识便清晰了起来。

    【为什么我妹妹就得跟着你走呢？】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夫妇二人既然结合，必然要有固定生活的居所，但是，以谁为主，就值得说道说道了。若是以姜先为主，太叔玉等人皆变作姜先的附属，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妹妹不是这样的性子，也不该过这样的生活呀！】

    可是，要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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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夷，不已经是越君了吗？”回答太叔玉疑问的是屠维，他不觉得太叔玉有什么好苦恼的，“难道有了男人，她就不是她了？就不是越君了吗？”

    “可是……”太叔玉犹豫地道，“她若与唐公成婚，不要依夫而居吗？可是，那样，恐怕希夷会憋闷。”

    屠维问道：“北人难道没有女君？北人都是如何相处的呢？”

    太叔玉博学多识，女息之为将、戎人有女主，离卫希夷更近一些的，女莹南下而承嗣，风昊门徒之内，亦有女性封君狼金。然而，大多数的情况下，婚姻还是以男家为主的。

    太叔玉也想知道：“南人女君很多吗？都是如何相处的呢？”

    女杼以前只想着女儿从心所欲，不必拘泥与婚姻，此时不得不以这种形式结盟，且姜先为人亦可，便要思考这个问题。

    两个男人，全不如她痛快：“那便再建新城好了！”

    她经历过许多城池的毁坏与新建，看过许多国家的兴衰，不以为再建一城又有何不可：“大水来临，多少人抛弃家园另建新城？洪水退去，难道不要重建？离开旧地，选一个全新的地方就好了嘛。”

    女杼的办法简单粗暴，然而却是十分有效的——离开原有的地方，势力必然会受到削弱。

    太叔玉问道：“希夷，是怎么想的呢？”

    女杼道：“我绝不许她过得像王后一样！”

    屠维比她乐观得多：“希夷会有她自己的主意的。”

    太叔玉不得不提醒他们重点：“名份，名份！”

    屠维恍然大悟：“你是说，希夷也称王？”

    “称称称……称王？”

    “她不已经是越君了吗？”屠维理所当然地道，“更进一步，有什么不可以？集了这些人，一道从天邑出走，难道只是与申王闹个别扭撒个娇吗？”

    那必须是要扯旗单干，还要做好与申王对立的准备呀！都与王闹翻了，再自己做个王，有什么不可以？屠维的想法很是简单明了，若说发家史，獠人的传说里，也是天神造出来的、流传至今的血脉呀，有什么不对？

    南君一着不慎，还要被自己的母亲掀翻在地，当然，他爬起来了。老虞王身死，家国分裂。申王又面临这样的窘境，朝不保夕。

    王，有何难以攀登之处么？

    并没有！

    一个王，如何从小国之君，变成南方霸主，又如何跌落王位，再爬起来的，屠维围观了全过程。虽然敬佩南君之能，也佩服他的坚持，却不觉得王有何神秘之处了。

    王后更是廉价！知悉许后所作所为，再想昔日蛮人对许后的歌颂，真是莫大的讽刺。再看陈后，比许后强了不少，出事也只能跑回娘家去，也不曾有自己的势力。

    屠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闺女，得自己单干。

    太叔玉有些怀疑：“唐公，答应吗？”

    女杼奇道：“我们在做的事情，他答应不答应，有什么干系？若是不愿意，我们让步了，便会甘心吗？此事于他原有的，有何损害？得到的不如以前多了吗？”

    太叔玉还有微不乐观的：“日后……”

    “日后难道不是他们的孩子继承一切吗？谁来的孩子，不能继承父母的一切呢？”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哈……

    太叔玉带着最后的一点犹豫，道：“那，跟希夷说说？”

    女杼与屠维都不以为意：“当然要告诉她，不然她还不要掀了屋顶？”

    ————————————————————————————————

    卫希夷没有掀开房顶，掀了还要再重盖呢，现在人手紧，经不得这样的折腾。听太叔玉将自己的担心、与长辈商议的结果原原本本告知，卫希夷手指一松，笑道：“这么相信我呀？”

    太叔玉今天受到的冲击，有一点点大：“什、什么相、相信？”

    “信我能做好王呀？”

    “……”我看你一点也没有不自信的样子呀，太叔玉突然明白了，亲生父母果然是最了解卫希夷的人，“是，是啊。”

    女杼就不客气得多了：“干不了趁早说，干得了，就给我干下去！”

    “哇！好凶！”

    “少装，”女杼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变乱之前，我从没想过让你走上这条路。造化弄人，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哎。”

    “唐人那里，我与他们王后讲去。”

    “咦？”

    女杼翘起一边唇角，露出一个微带轻嘲的笑：“陈侯未免将自己放得太高了，唐人的事情，他哪里做得了主？”昔年老虞王为何一意孤行想废黜年长诸子，就是因为疑心他们受母族的干扰太多。姜先没有这样极端，然而唐人必然不想受别国的差遣控制。

    【要怎么谈呢？】没有人将这句话问出来。

    卫希夷老老实实地说：“我着手绘舆图，堪河道。”

    “嗯，”女杼郑重地说，“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是根本。”

    “我与阿莹约好了的，不能嫁同一个丈夫，就要征服同一个天下。我不会放弃的。”卫希夷认真的说。

    太叔玉还没从妹子的伟大志向里回过神来，女杼已经雷厉风行地约见了唐人，并且主动要求前往唐宫面见陈后。

    最初的时候，容濯等人，包括姜先，都认为她是要与陈后商谈婚事。再者，太叔玉也与她同往，更是被视作是一个可以商谈任何大事的人。许多人都认为，太叔玉才是此行的主角。

    姜先自告奋勇，亲自护送她往唐地。陈侯等人纳罕惊讶之余，也不觉有异。姜先生父早亡，所亲者唯母亲而已，双方母亲见面，也是应有之义。在天邑，是陈后先登门，此时由女杼往唐宫，也是情理之中。

    临别时，卫希夷先与姜先透了底。姜先才惊讶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便是当事人的无奈了，情感再好，当你的背后站着无数依附你、有立场的人的时候，也需要就利益进行协商。姜先惊愕完，在卫希夷担心的目光里，微微点头：“会有人反对。我，答应你。”

    卫希夷咕哝一声：“我小时候，从未想过会为这样的事情发愁。”

    姜先微笑道：“我小时候，只想过从父亲的手上，接过王的冠冕，可从没想过自己去做王呀。其实，我与申王，有些时候的差别也没那么大。我不想太像他，一定要做一件与他不一样的事情。与另一个王相伴一生，可比娶个王后……风光多了。”

    说着，低低地笑出了声。

    卫希夷心有戚戚焉：“生是猛虎，求偶于猛虎，让我逮只兔子，确实没滋没味。”

    姜先悄悄抹了一把汗，庆幸自己不曾被当作兔子。他的心里，自己还真是有些像兔子的，如今不被视作兔子，得到猛虎的评价，无疑增加了他许多的信心。心里同时也在嘀咕：外祖这些日子过于亢奋，将虞、祁、越等国隐隐有视作自己附属之意，太叔等人不满，也是情理之中的。

    【没耽误我娶妻就好……】这么一想，也就没有什么不满了。

    唐离虞不远也不近，一路上也不辛苦，太叔玉十分满意，这样长的旅途，可以与母亲同行，这是以往没有经验。只有他和女杼，姜先……估且当他不存在吧。行程，还是很美妙的。

    太叔玉兴奋不已，对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也有充份的准备——唐人若是不答应，要如何应对？

    想得多了，女杼很快便发觉了，安抚地说：“不用担心。”

    太叔玉如何能不担心呢？“新筑一城，恐怕不行……”

    女杼理所当然地道：“当然啦，多提一些，才有让步的余地嘛。”

    = =！太叔玉默。

    女杼道：“你说的对，名份的事情，不可轻忽。”

    “是。”

    “名份已定，唐宫还能久居吗？宫城不要扩建吗？哪个王没有建过新城呢？”女杼慢悠悠地问。

    太叔玉心中越来越有底气，心中诧异也越来越重。早就知道女杼不是寻常妇人，办这样的大事也这般熟练，就出乎意料了。女杼半合着眼，倚着车壁，含糊地道：“老了，能为你们操心的事情也不多了。”

    车轮吱呀作响，轧在不平的路面上，细微地颠簸着。

    ————————————————————————————————

    出乎太叔玉的意料，女杼与陈后的会面出奇的顺利。女杼说服陈后，没有花太多的时间，二人说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总之，秘会之后，两位妇人携手赏花，仿佛旧友。太叔玉自己，却遇到了各方的疑问。

    太叔玉：……

    他以为，事关儿子，陈后会更加坚决，反而是与唐国诸臣周旋，要容易一些。

    凡事都有出乎意料的时候，太叔玉只能硬着头皮，对上陈侯的目光。谁能告诉他，陈侯怎么凑上来的？！

    容濯是早有思量的人，早在卫希夷还未曾有现在的成就的时候，他便认为卫希夷是姜先的良配，时至今日，依然这样认为。太叔玉借了屠维一句“不称王，从天邑出来，是撒娇吗？”自己又加上了一句“既已决裂，唐公若无意称王，我家先王为敬。”巧妙地将“称王”算作是与申王对立的投名状。

    然而，陈侯平素看起来有点傻，此时却问出了一个太叔玉也很难回答的问题：“诸侯未至，如何称王？”

    别逗了！申王称王，容易么？可是打遍天下，不管服不服，都打不过他，之后才做的事情。如今唐、越联姻，加上双方的姻亲，也不是“天下诸侯”呵！拿什么称王？

    王，不是筑个坛，猪羊牛马龟鹿人，杀一堆祭个天，就可以擅自宣布自己是王的。没有别人的承认，称王不过是个笑话，是妄想者的梦呓。

    陈侯的眼中充满了怀疑。他不是一个奋发进取的人，甚至有些保守，看起来显得平庸，许多时候他的意见是不被放在心上的。然而这一回，他戳中了一个要点——你们怎么称王呢？

    在他不看好卫希夷的时候，太叔玉可以说他有眼无珠，不识瑰宝。当他提出称王的条件的时候，太叔玉也只能苦笑。北地称王，需要他们的支持。这便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容濯却是站在卫希夷一边的，他对陈侯颇有意见——将陈后改嫁申王。此时挺身而出：“陈侯此来，难道还要回龙首去吗？”

    陈侯改口道：“我只说，称王未免操之过急，不如先收人望。”他总还有些担心之意，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肯出头。

    太叔玉与容濯对视一眼，容濯向太叔玉拱手：“不知祁叔可联络之诸侯有几何？可有把握令其归心？”

    太叔玉的热血澎湃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慎重地回答：“唐公与舍妹婚礼上，绝不会有背叛者。”

    陈侯添了一句：“还不够，呃，不是要治水么？他们先成婚，治水，收了人心，再称王也不迟呐！顶好是别人束手无策，治水的事情被咱们办成了。到时候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登高一呼拥戴称王。”

    太叔玉心道，这些你说出来自己信不信？“则要我等何用？”

    陈侯还是有些犹豫：“时机未到。譬如儿女婚事，长到二十成婚，水到渠成。十岁为他们成婚，他们能做什么呢？”

    容濯道：“做夫妇。”

    陈侯急了：“现在称王，是要与申王宣战吗？”

    容濯对申王更不喜欢：“他还打得起来吗？”

    陈侯难得被激怒：“在这汪洋泽国之中开战吗？”

    太叔玉：……

    到最后，还是没有达成共识。即便是容濯，也得承认，陈侯说的，十分有理。他为难地望向太叔玉。陈侯也紧张地看着他，从在天邑开始，太叔玉便一直是众人信服之人，连虞公涅到现在都被他掰上了正道，还有何事他不能做呢？

    太叔玉缓缓点头：“陈侯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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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结婚啦

﻿    陈侯的坚持收到了成效，放心地起身，打算去为外孙说服宾客，也对太叔玉等人的雄心壮志大为惊叹——敢直白地讲出要称王来。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神神秘秘地道：“今日之事，万不可传出去。”

    太叔玉郑重地点头：“陈侯说的是。”

    连得了两回肯定，陈侯脚步微飘，轻飘飘出了大殿。

    容濯待他走后，迫不及待地问太叔玉：“祁叔为何突然改了主意？陈侯一贯小心，总有种种担忧，何必事事当真呢？”

    话未说完，便见太叔玉举袖试汗，不由惊愕：“祁叔这是……怎么了？”

    太叔玉放下袖子，正色道：“这一回，却是陈侯说对了。”

    “嗯？”

    “诸君与我，都是想得太好啦。王，果然不是凡人。”

    越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容濯虚心请教：“还请祁叔为我等解惑。”他不提姜先，却是为姜先留面子，只作是自己等人不解。

    太叔玉并不计较这些，口气微带虚弱地道：“我自降生，艰难困苦，无不经历，谨言慎行，不敢懈怠，终得保全首领。一朝万事顺意，便生骄狂之心，忘乎所以，目中无人了起来，以为凡我所想，必得成功。这是自取死路。”

    容濯呆了一呆，与偃槐交换了一个眼色，忽尔觉得自己等人亦是如此。

    太叔玉续道：“申王及至年老，才因为私心蒙蔽了心智，显出这样的毛病来，以致诸侯离心。我的年纪是申王的一半，取得的成就却不成他的一半，却早早有了这样的毛病。就此而言，我不如申王，无怪为王，我为臣。我等当引以为戒，不可蹈其复辙才是。称王之事，是我想得不够多。”

    他大方地承认了疏失，偃槐等人也不曾责怪于他。至于越、唐二君同时称王，而非越君嫁入唐国，此事虽然与预期的微有出入，仔细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既然是合作，双方便都有诉求，诚恳地摊开了，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容濯与偃槐皆看重卫希夷，就事论事，却是唐国传承悠久，而越君新立而已，二人思虑之时，难免是以姜先为主。

    此番太叔玉亲来，提出了二人并称的时候，两人心中已打起了腹稿，推算起种种利弊来了。要求过不过份，但看对方值不值。值得的时候，要星星不给月亮，不值得的时候，一粒米也不想浪费。在这二者之间，便是讨价还价的空间了。

    偃槐道：“太叔的意思是？”

    太叔玉道：“我将禀明母亲，为他们确定婚期。”

    容濯放心了：“正是，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太叔玉去回禀女杼，他们也正可趁此机会，商量一下如何应对。

    两下别过，太叔玉步履匆匆。

    容濯便对偃槐一拱手，问道：“不知太师之意如何？”并非不尊重姜先的意见，而是觉得姜先此时求娶心切，唯恐他失去冷静，答应了本不该答应的条件。

    偃槐颇觉好笑。容濯早便看好二人的婚姻，一拖再拖，最心焦的是姜先，其次便是容濯了，其关切之深，较之陈后尤甚。此时居然担心起姜先会“过于急切”来了。

    斟酌了一下，偃槐问道：“百年之后，越归谁？唐归谁？”

    容濯豁然开朗！没错，管她是不是也称王，管她的哥哥现在要给妹妹争什么样的待遇！这一切，最终都会归于二人共同的血脉。至于卫希夷与姜先二人主政的时候，看现在的样子也知道当家作主的是谁。

    听不听妇人之言，并非判断是不是明君的标准，谁说得对，就照谁说的做嘛！况且，容濯还没有发现卫希夷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许多事情，起初你觉得她傻，乃是以为事必不成，若是做成了，结果便是像她这样，白手起家，人莫能欺了。

    容濯也大方地承认了：“祁叔自称骄狂，这份骄狂是谁给的呢？我们的骄狂，又是谁给的呢？”

    不可否认，都是受了卫希夷的影响。与她在一起，遇难呈祥，再无不顺之事，诸事顺利，难免生出骄狂之心，盖因有这样的资本。信心既足，则易轻视天下英雄。太叔玉如此，容濯也承认，自己也是这样的，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我们总有成功的运气。

    既然如此，答应条件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偃槐笑问姜先：“君以为如何？”

    姜先认真地说：“我以为，还是快些娶妻为好。”

    二人闻言大笑。

    容濯早有准备，闻言取出一张简单的舆图来，对姜先道：“要筑新城。”

    姜先凝目望去，见他圈了几处红图，皆是在河之两岸，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偃槐大加赞赏：“不错不错，是该筑新城的。要治水，便该亲临其地，这许多人，要住在何处？洪水退去，两岸土地更加肥沃，稍加开垦便是良田。如此良田，不耕可惜。”

    要耕种，就需要有人，人也需要有居住的地方，提前预备好了，总是没有坏处的。再者，谁筑的城，谁在城中就更有势力。一路治水，一路安钉子，治安了，大河两岸最肥美的土地上，便都是自己人了。

    容濯点着图上几个红图，一一解说利弊，有的地方比唐都周围更平坦、土地更肥沃，是姜先父亲在世时便想得到的。有的地方则位置比唐都更好，更适合做新都。唐国作为一个有传承的国家，旧弊亦是不少，摇摆不定的臣子、有自己私心的僚属，在姜先父亲过世之后，曾经给唐国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若上下一心，姜先何至于南奔呢？

    迁城之事，容濯在心里翻来覆去许久了！离开了旧土，就断了他们的根基！与越国联姻，两国之权贵同居一城，彼此竞争，优胜而劣汰。天下终将归于姜先之后，要这些首鼠两端的废物，有什么用？！

    私心里，容濯甚至暗挫挫的希望，有一天，卫希夷看不下去了，大刀阔斧，将这东西全扫进河水里冲走！

    利用卫希夷的盘算有些小阴暗，容濯干咳两声，硬是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只说了目今唐国之弊端，故意叹道：“这些不是用真意能够硬化的人，千万不要将他们当作獠人那般憨厚可亲呀！”他听姜先讲过屠维待族人之真诚，唯恐姜先头脑发热，要去效仿。

    姜先深以为然，并不反驳。獠人是什么样的？再顽固，也是将屠维养大的族人，可不是他国内这些可以被申王左右的墙头草。姜先归国十余年，不是没有动过将这些人悉数更换，抑或收拢的主意，然而前几年忙着学习，近几年不曾着家。唐国随着他的成年，日渐稳定，其隐患确是不曾根治。

    陈侯说得对，现在不是称王的好时候。一旦称王，与申王对立，内有隐患，恐成大祸。

    容濯似乎也想起来了这一点，一拍脑门，尴尬地干笑两声：“都轻狂了，都轻狂了。先议婚期，先议婚期。也不知道祁叔那里说得怎么样了……嘿嘿……嘿嘿……”

    ————————————————————————————————

    太叔玉寻到女杼的时候，她已与陈后赏完了花，正倚窗休息。见到儿子来了，女杼向他招招手：“怎么走得这么急？有什么事情么？慢慢说。”

    太叔玉脸上一红，将事情一一道来，末了请罪：“是儿思虑不周……”

    话到一半，便被女杼摆手打断：“不要总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思虑不周，我们也都思虑不周。操之过急了，希夷年纪也不小了，也没有想到这个，她天生傻大胆，也不好。我也是，她爹也是。你做得很好，知错就改，走岔了路，赶紧折回来，找对了路，接着往前走不就行了？”

    “哎……”

    “愁眉苦脸的做什么？有那功夫，想点正事儿。早知道错，比错事做下要付出代价了，要好得多。”

    “是！”太叔玉重新振奋了起来。

    母子二人开始商议起接下来的事情来，太叔玉诧异于陈后的好说话。女杼道：“她与阿先，有些芥蒂，不好强硬。”

    太叔玉作出一个明白的表情。

    女杼道：“你再将陈侯他们说的话，仔细说一遍，咱们再过一过。”

    太叔玉慢慢复述了一回，自己也发现了：“陈侯……只是反对现在称王，没有反对希夷与唐公并称？”

    女杼沉思着点点头：“或许只是第一步，慢慢地提要求。唔，也没什么，事，都是人做出来的。咱们将事做好，据有更多的土地、打更多的胜仗，谁还敢小瞧呢？”

    太叔玉点头：“是。对了，婚期？还有新城？”

    “你怎么看？”女杼颇为重视太叔玉的观点。

    太叔玉道：“新城，我看是必要筑的。唐国也有内患，凡传承悠久之国，必有种种积下来的恶习，想改，换个地方是最方便的办法。又逢大水，想治水，就要挪挪地方……”当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又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太叔玉了。

    接着，太叔玉又说了婚期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宾客云集，久不见成婚，会心生疑虑的！”

    “可是，新城没有筑起来。”

    太叔玉果断地道：“便在唐宫又如何？仗还要打，水还要治。结发为夫妻，也不好分得那么清楚的。”他有点不好意思讲，女杼既与屠维夫妻恩爱，怎么看女儿的婚事，反而……嗯，算得太清了呢？

    女杼垂下眼来：“好。”

    双方想到一起了的时候，合作便顺利了许多。

    太叔玉再次与姜先等人会面，双方都笑吟吟的，最痛快的人成了姜先。见太叔玉表情一片轻松，便道：“看来祁叔是有主意了？”

    “不错。”

    “既如此，你我都写下来，看看是否一样？”

    “好。”

    其实，双方怀里都揣着一本账呢，此时却又都装模作样，各执笔疾书。写完吹干墨迹，交换了看，不由同时笑出声来——写得都是同样的几件事情，细节上微有出入，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容濯仗着资历，将两份竹简一齐拿过来，姜先写什么，他早知道，是以先看太叔玉的手书，看完也是大笑，将竹简递与偃槐。偃槐看完，将竹简一卷，不断敲着面前长案：“妙妙妙！这样还不结亲，什么样才能结亲呢？！”

    当下约定太叔玉与女杼返虞，姜先在唐，准备婚礼。婚后，姜先与卫希夷率部启程。前番南下是拼杀，此番同行却是去挖土。既成为亲，太叔玉爱操心的性子便姜先身上移得就更多了一些：“工程浩大，恐久不得归，唐都之内，还望好自为之。”

    容濯不客气地向太叔玉请教：“祁叔久在天邑，可有教我君？”申王身边的人，对申王谋算唐国的事情，不会一点也不知道吧？说不定，当初……就有你小子的手笔在内！

    容濯讲得客气，太叔玉不好意思了起来：“咳咳。”塞给姜先一片竹简，上面便是名单了。申王谋划唐国之事，太叔玉岂止知道？

    容濯到老反比年轻时更放得开，扯住了太叔玉的袖子，必要他再多说些。太叔玉不好意思了起来，昔年策划有他的一份儿，如今出卖了当初被利用的唐国大臣，再反过来对付他们，有些尴尬。一指偃槐，含糊地道：“你们有能人，问我做什么？”

    微带狼狈地想逃掉，容濯哪里抓得住他？偃槐将袖一挽，挡在了去路上，笑道：“何妨一言？”

    太叔玉无奈地道：“我倒盼着申王再次用他们，则唐公就可以立威了。”

    “申王会不会再次用他们呢？”

    “会，”太叔玉索性说开了，“知道我在，必然知道我能猜出来，然而，若是唐公与舍妹婚期顺利。申王也不得不铤而走险。许多事情，不是因为笨才去做，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

    容濯冷哼了一声：“他做王也够久了，还要他儿子接着做王，明明可以选禅让！”

    是的，禅让，一种……并不古老的制度，只是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没人愿意去做而已。诸侯在自己家里，早早反对禅让，国家不传给儿子，也要被弟弟拿走，又或者给了侄子。说起称王，就又想做王的含蓄一点了。一旦自己做了王，想法又是一变，在这一点上，姜先极为诚实。

    太叔玉趁他义愤的当口，挣脱了偃槐，跑掉了。

    ————————————————————————————————

    太叔玉前脚回到虞地，偃槐后脚便作为姜先的使过来纳聘了。

    到得虞地，先吃一惊，不过一月光景，虞地已经能让人明显地感觉出变化来了。具体说不上哪些，却真的条理分明了。

    卫希夷正在丈量土地，诛杀了“叛逆”之后，战获的分配是一门大学问，分得不公道，或者让人觉得不公道，都容易引起离心。她分战获的时候十分狡猾，将部分领地划分在泛滥区，以身作则，先取了一块泛滥区的土地，肥瘦相间，再分与人泛滥区的土地时，便没有可供借题发挥的了。

    她又规划了河道，将规划区内的人口迁出，重新安置。这也是一门学问，河流从上游到下游，水流渐缓，河面渐宽，必须依势而为，否则便是人为制造洪水了。

    大灾当前，有人雷厉风行的指挥，躁动的人群便很容易被影响，如果指挥有效，便能够获得他们接下来的认同。

    接待偃槐的事情，是由太叔玉来完成的。婚礼的流程，卫希夷很清楚，但是整件事情却不需要她去插手。陪嫁如何，地点如何，等等等等，她只要等太叔玉将事情商议妥当了，回来告诉她就好。

    她自己……去了河岸。

    太叔玉与偃槐两人早有共识，依照千百年来的习俗，参考了圣王制定的礼仪，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媵！

    诸侯联姻，女方要以姪娣为媵。许后嫁与南君，带了同姓女子数人，其中一个便是王子喜的母亲，许夫人。卫家原本并不显赫，也非诸侯，并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太叔玉却是在贵人里打滚儿的，断不会忘了这个。

    不带媵，显得女方寒酸不重视男方，不重视婚姻。带媵……要到哪里找？找了，就合适了吗？

    犹豫片刻，太叔玉奔到了河岸上，寻卫希夷拿主意。

    卫希夷反问道：“一定要有？”

    “这……”

    “我没想过要，唔……要是不碍事儿，就不要了吧。”卫希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直觉。

    太叔玉低声道：“这话该娘对你讲的，你……那个……你回去问问娘吧。”

    卫希夷古怪地道：“他是要做王的人，我也是要做王的人……”

    太叔玉不愧是卫希夷的亲哥哥，跳起来将她嘴巴掩住了：“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他要媵，你就也要媵了，是吧？

    为妹妹筹办婚事，随时要有冒一头冷汗的准备呐！

    好在要考虑的都是细节，太叔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偃槐周旋，将婚事准备妥当。再将妹妹从河边扯回来，塞给母亲、妻子去打扮，继而携妹妹出现，向前来道贺的诸侯致谢。

    夏夫人熟悉最新的妆容，一双巧手将卫希夷的明艳表现得淋漓尽致。卫希夷自己还不觉得，唯恐：“不会显得太凶，吓到人吧？”

    夏夫人笑得直打跌：“不会不会，放心！你是最好看的新妇！”

    卫希夷道：“嗯，我知道我很好看。”

    夏夫人撑不住了，伏在榻上直捶被子。女杼忍不住揪住卫希夷的耳朵好一通叮嘱：“你给我撑住了！与阿先怎么样，你们自己的乐趣，没人管得着。在外面，正经些！”

    “嗷！疼！”卫希夷的离愁并不浓，担心也没有，更多的是期待与好奇。不知道婚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改变呢？再改，再变，也还是要离开唐都，往下游挖河的，对吧？

    带着好奇与期待，卫希夷被哥哥往车上一装，兄嫂二人将妹妹护送到了唐宫，眼见宾客云集，唐宫一片欢腾，太叔玉方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他自己娶亲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累！

    卫希夷一直很乖，她心知肚明，给她道贺的诸侯，倒有一大半儿是冲着相信太叔玉来的。太叔玉二十余年来之表现，值得信赖，而自己不过初露头角而已。根基不稳，称王之事，果然是急不得的。于是，她表现得斯文有礼——这点很容易做到，多看看太叔玉就明白了——显得沉稳可靠。余下的，要靠打理新并入越国的领土，以及治水来实现了。

    到得唐宫，她又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对于一下陪嫁不少、媵妾全无、亲近强硬、哥哥俊美的新妇，唐宫上下好奇极了！宾客们也嘀嘀咕咕：“居然没有媵……”、“唐公日子有得熬喽……”、“闻说新妇凶悍，杀人如麻……”、“反正是唐公娶，不是我等娶。”、“没错，我等只要一个能干的王就行了。”、“噤声！此事怎可胡言？不见天邑有使者来吗？”

    天邑确有使者来，申王做事周到，派了近百人的使团，携带珍奇而来。

    一齐围观卫希夷。

    诸侯联姻，不带媵妾，多新鲜呐！多……寒酸呐！真是又寒又酸，醋意十足。

    等看到人，他们就后悔了——有这样的媳妇，谁还有心情追究有无媵妾陪嫁啊？！

    【唐公赚大了！】、【有这样的妻子，她想杀谁，我给她捆了来，给她递刀子！】、【唐公先前倒霉，一定是把运气都用在了娶妻上！】

    唐公：……

    唐公已经只会笑了。

    将手叠上姜先摊开的手掌的刹那，整个唐宫都沸腾了起来，有这样的女主人，足可以自豪了。平整的石板铺就的御道，两边每隔数步便有相对的两簇篝火，新婚夫妇走过，奇异地，篝火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些。见此奇景，唐宫上下都吃惊了起来——这可是前所未见之事。

    继而欢呼声起，一浪接着一浪，将天邑使者的脸色压得难看极了。

    便在此时，太叔玉却被拦了下来，心腹执事低声道：“卫翁传讯，请提防申使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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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内与外

﻿    盛大的婚礼会延续七天，这是正式婚礼的时间，前前后后与宾客交际的日子不算在内。除了送亲、迎亲、大宴宾客，还有更多的时间被花费在各种祭祀和仪式上。

    卫希夷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姜先确是一国之主。作为新妇，她便是邦之女君，要认占卜、祭天地、祭山川、祭神明、祭祖先，神明也多，从保佑新妇与夫家生活和谐的到保佑生育的，从保佑康健到保佑家族兴旺的……

    要熟谙唐之风俗国情——这个有太叔玉与容濯等人讲解，要明晰种种祭祀——这是早就学过的。此外，便是如何获得唐人爱戴。

    这对卫希夷来说，并不难，还未踏上唐国的土地，容濯这位极有影响位的老臣便认为她是最好的女君人选。容濯的态度，影响了一大批人。陈后不挑剔，陈侯忙上忙下，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她有一位名满天下的老师，一个同样名满天下的哥哥，有自己的国土。才助虞公涅收复帮国，又分得大片领土。

    先声夺人。未谋其面，已令人满怀期待了。

    素未谋面之时，人们心中一旦对某人有了某种期待，见面时，往往会不自觉地希望此人的长相能符合自己的期待，甚至比期待的更好。这样的要求有些苛刻，却是人之常情。因为期待得太美好，真人往往很难达到，便会生出失望之感，有些讪讪。

    先是太叔玉为使，见过太叔玉的人，不免对卫希夷有了更高的期待。这对她是个考验。

    从宾客们的表现来看，卫希夷顺顺利利地过了这一关，并没有任何的困难。

    接下来，便要看她的表现，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形象的塑造，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破坏却很容易。卫希夷并不畏惧考验，姜先也对她有着十足的信心。接下来会有两件大事——治水，称王。哪一样成功了，都是名垂千古，何愁不得人心呢？

    夙愿得偿，姜先乐不可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忘记了笑之外的其他表情，做梦都能笑醒。祭祀之时，有的祭祀可以欢笑，有的祭祀却必须严肃，国君笑傻了，这让容濯十分担忧。悄悄地找上了卫希夷，请她劝上一劝，让姜先装个严肃的样子，将仪式做完。

    才走到跟前，却见卫希夷也是笑容没有滑下过脸，不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克制！克制啊！”

    卫希夷将脸一板，姜先也将脸一板，容濯正在欣慰，两人又相视而笑，不是前仰后合的大笑，举袖掩面，又自衣袖的边缘偷偷看对方一眼。

    容濯：……

    好在二人颇为识趣，祭祀之时，倒也是一本正经，只是那周边透出来的得意劲儿，却是掩也掩不住的。

    一对璧人，作此形状，观者也是会心一笑。唐国老臣们见了内心多有些期盼：夫妇二人相得，离开枝散叶，不远了吧？

    看似轻松的戏闹，背后却是紧锣密鼓的谋划——太叔玉收到消息的当晚，便找上了新婚夫妇。

    ————————————————————————————————

    事有轻重急缓，太叔玉不希望妹妹难得的婚礼被打扰，然而屠维传来的消息更为重要。

    姜先涨红了脸，凑近了妻子坐着，“动手动脚”四字尚未落到实处，便惨遭打断。

    “女媤带着孩子到了虞地！”

    姜先暧昧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心里直骂娘，口上还要问：“她怎么了？”

    卫希夷的表情也有点僵：“她？”

    离开天邑的时候，她按照商量好的决定，使人与女媤、车正都接触过。二人皆无明确答复，仍在犹豫中。卫希夷便没有理会二人，径往虞地，先是征战，再是治河，现在是成亲，再没有分出心神来理会他二人。倒是认真找到王子喜的生母许夫人，然而许夫人不幸已亡，却是无法照看了。

    是以她不知道这二人没有立时答应，原因也是不同的。车正是犹带矜持，察觉出屠维父女并不十分热情，犹犹豫豫。女媤求去之心颇坚，却……不知道要怎么做。她从来不曾自己拿过主意，及自己拿主意了，又只需要陪伴老王嬉戏，从不需要自己谋划重大事情，想要什么，对申王撒娇就好。

    待申王不能倚靠了，她便束手无策了。实非不愿，乃是做不到。

    待卫希夷等人离开龙首城，女媤还赌了一阵儿气：你不肯帮我，何必为难我？我又不是非与你们走不可！我再也不会求你们！

    然而，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却让她不得不将先前说的话又嚼嚼咽了——申王以子为质，结盟借兵，质子便选的是女媤所出之子。申王也舍不得幼子为质，然而对方必要他最宠爱的儿子。女媤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无论申王说他多么舍不得，结果却摆在面前，她要与儿子分离。

    申王也是不得已，他虽是王，诸侯有从征的义务，然而自己控制力最强的地方，唯申国而已。其余诸侯若是离心，反叛也只在一念之间。太叔玉的离开，令诸侯对申王也产生了怀疑的情绪。姜先等人更是扬长而去，大有另立门户的意思。太子嘉治水，带走了大批的人马。恰在此时，姜先与卫希夷要结婚了！

    申王要给唐、越找点麻烦，让他们不能因为婚姻的顺利，而顺利整合，给太子嘉找麻烦！申王计划双管齐下，其一，利用唐国内原依附于己的势力，其二，借兵，直接骚扰。自己手头的人马便不够用，要借兵。借的也不是外人，乃是找了戎王做债主。戎王也不客气，要他给质子。

    【那我还活得什么滋味？！】女媤绝望了。困境之中，她反而生出一股勇气来了，走！必须得走！既然屠维答应过，只要她肯走，便肯收留，那就去投奔好了。此时，女媤早将先前发下的誓给忘了，哪怕记得，她也要为儿子违背一回。

    一直以来，女媤虽然有各种“厉害”的评论，这个“厉害”却与女莹、卫希夷的“厉害”完全在不同的领域里。说她“厉害”的人，没一个以为她能办成什么大事。不过是个花瓶而已。偏偏这个花瓶，为母则强，因无人防备，反叫她带着儿子逃了出来。

    申王心里，女媤是柔弱的，使性子耍脾气，也脱不了“小女子”的模子。与外面那个正在斗天斗地，谁都敢杀，谁的地方都敢占的，是截然不同的。没有了可以依附的人，女媤活不下去。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依附的人，是可以换的。

    在女媤哭求带儿子再看一回龙首城，看一看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的时候，申王心头一软，答应了。女媤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除了王宫，还有车正府上，车正在城外的田庄等等。女媤必不肯申王相伴，申王知她心中难过，特意命备下快马好车，供母子二人乘坐。

    陈后归唐，申王的后宫里没了一个打头的人，各自为政，更方便了女媤逃亡的准备。她收拾了细软，携同儿子，先去车正府上不假，其次到了郊外，便不肯再回去了。假意留宿，却趁夜带着儿子……跑了！

    数年之间，女媤的可靠心腹也不多，前番给屠维送信的车正府上的仆役是一个，外面庄园上的女仆是另一个，此二人，皆是许夫人生前留下来的。许夫人生前与女媤相伴数年，王子喜早亡，身后所遗之人、物，皆留给了女媤。许夫人之仆，心中对卫氏颇有好感，又思卫希夷还命人探寻许夫人，是念旧情的人，己等旧人投奔于她，较之慌乱逃亡，岂不更能过得好些？

    一力撺掇女媤往虞国。

    女媤得他二人之力，自己决心又坚定，昼夜不停，往虞国赶去。一个不曾自己主持过事务的年轻妇人，一个幼童，两个仆役，这不是一个高效的组合。亏得虞国归一，虽有水患，却比四分五裂的时候太平许多，他们才能一路颠簸赶到虞国。路上花费的时间，便多了起来。幸尔谁也不曾想过她会逃走，猜测她要逃走，也只猜会往南逃，追索错了方向。

    到得虞国，才知卫希夷并不在虞国内，而是新得了一片土地。女媤忆及虞公涅在天邑时的名声，不敢表露身份，打听到了卫希夷的所在，匆匆去寻她。岂料她走得慢，卫希夷办事却是雷厉风行，待她赶到，卫希夷已经被太叔玉护送往唐国成婚去了，唯留屠维、女杼等人，与卫应几个，在招待女方宾客。

    女媤也不敢冒然相认，见有各色人等前来道贺，非止诸侯可贺，也伪称受水灾之人，前来道喜，混了进去。

    结两姓之好，也是安抚人心的结盟，唐、越两国皆是大方，摆出流水席来。女媤等人接连观察数日，希图看出屠维是否可靠。然则……她委实不擅此道，看了三天，也看不出好歹来。却将两个仆役看得心焦，他们没有女媤的顾忌，他们是许夫人的旧人，许夫人是王子喜的母亲，有这层关系在，他们怕的什么呢？一日两日，只说：“小王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早些相认，早些让小王子安逸过活。”

    女媤被说服了。自思也非空手而来，她的儿子，也是申王的儿子，若要伐申，大可不必担心诛灭申王之后为人诟病，她的儿子正可以申之名存在，臣服。况且，她还带来了借兵的消息，又知申王欲用唐国内鬼。这两条消息，也是很重要的。

    屠维果然十分重视她带来的消息，将她们母子安顿好，便召人商议。却又绝口不提什么立她的儿子为申国之主的事情，只说：“事关重大，我且做不得主，公主少歇，我去与人商议商议。”

    其时在此地吃喜酒的，还有一位人物——狼金。戎国之水灾不如中土严重，盖因原本乏水草，城池亦不多，反是旱灾更会令戎人头疼。她闲闲往来吃喜酒，被屠维请来请教。登时大怒：“什么？用兵？！想什么呢？”这不是要让她跟卫希夷对着干起来了吗？这怎么行？！

    她不是没有与同门处在不同的立场上过，她为戎王封君，姜节是申王的臣子。然而，她在前面拼杀的时候，姜节是留在天邑的。卫希夷……一看就不是个会窝在一边算命的主儿！再者，借兵不划算呐！

    中土这样子，洪水泛滥，抢都没得好抢的！申王又面临困难，能拿出多少粮帛来做酬谢？

    才嘲笑申王老糊涂了，不想自家王也有了这种倾向。狼金酒也顾不得吃了，急急地道：“我回去相劝！这仗，不能打！”

    屠维再三向她确认：“这消息，您看可靠吗？”

    狼金想了一想，道：“我想不出申王此时，除了媾和之外，还有比给唐国找麻烦更好的办法啦。太子嘉在治水，他唯恐希夷与唐公联姻后，有事于太子嘉，便要先下手为强。”

    屠维慎重地派人往唐国报讯，便有了婚礼上太叔玉被拦下的一幕。

    ————————————————————————————————

    心里存着事儿，还能装得像没事人一样，是一种本事。姜先这门本事很强，而卫希夷却根本不以为意，她的眼里，这些都不算是事儿。

    “咱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太叔玉不赞成地道：“申王积数十年之威，胸有城府，手握重兵，岂可轻敌？”

    卫希夷道：“没了质子，戎王要如何肯借兵？纵然肯，也要使者往来，谈一谈条件。此其一。”

    太叔玉道：“二呢？”

    “二？哥哥不是知道申王在唐有什么人可用了吗？”

    容濯问道：“还有三吗？”

    “三？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要启程治水啦。”

    姜先抚掌而赞：“夫人所言极是。”

    称得上算无遗策了！

    意外，偏偏就出现了。

    太叔玉的顾虑居然成真，以申王之老辣，质子丢了，狼金归国与戎王争执，借兵之事不可行。申王深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之理，再次动用了埋在唐国的棋子。

    此时距婚礼不过月余。宾客等借婚礼之机，与姜先、卫希夷会面，又有太叔玉作陪，偃槐压镇，看来十分可靠。虽无立时歃血之举，心已许之，更兼卫希夷又拿出将在虞地治水之方案，众人先前虽不懂，此时一看，也觉得比天邑屡次失败的工程更加可靠。只待看他们治水如何，便可与他们盟誓了。

    宾客陆续离开，姜先与卫希夷也颁布了将离开唐都，治水、建新城的命令。

    便在此时，数名唐国封臣，举起了反对的大旗——他们反对姜先离开，反对姜先携带唐都权贵去治水。顺手，将卫希夷也给挑剔了一回。

    婚前无法反对，无法挑剔，门当户对，陈后都没有反对，别人哪有反对的余地呢？只能忍耐。单看这场婚礼，倒也让人一时忘了立场。等到机会，便将姜先“轻离社稷”一并算到了卫希夷这个蛮女的头上，号称他惑于妻子，轻离故土，还要抛离祭祀所在的旧都。

    治水，是头等大事。然而……水位永远低于贵人的鞋底，反是离开扎根很久的旧都，再去新城。夜深人静之时，未免会有疑惑。被盛大热闹的婚礼所感染时，不会去想。一旦有人提及，怀疑的种子便开始生长。不特暗中投效申王的人反对，中立者、看好姜先者，也很担心。担心这是越人的阴谋，使唐公离开故土，便于被越人控制。

    单单反对姜先，未必能够成事，若还有担心、有怀疑呢？

    反对的声浪越来越大，以至于反叛。

    所猜不中，卫希夷并不尴尬，依旧不慌不忙，还抚掌而笑：“机会来了！”

    容濯虽支持她，却不愿见到唐国内战式微，有些怏怏地道：“这算什么机会呢？”

    “攘外，必先安内！你们把毒瘤留了十几年，清了吗？我随老师学医，凡生脓疮，必要以火烧针，将之挑破，使毒气散出。否则，脓疮便会越长越大。先君之时，此等人不过逞口舌之利，逼迫先君郁郁而终。夫君之世，他们便敢举刀相向，脓疮，越来越大了。再不治，就要命！”

    容濯稳稳神：“这……要如何打呢？”任续还在南方镇守，出将一途，容濯虽懂，却并不擅长。

    卫希夷望向太叔玉，太叔玉颔首道：“我已列出了名字，反叛，没叛的，都在上面。唐公照名单抓人，宁可错抓，不可错放，一准没问题。希夷做事虽然痛快，此事还是要唐公亲自做为佳——你要立威的。”我妹子不缺立威的机会。

    容濯等人却大为感动，心道，这亲家兄长真是太体贴了！

    卫希夷笑道：“哎呀，那我可轻松了。只管收拾包袱，等夫君忙完了，一块儿走。”

    太叔玉抬手，将她的头发揉了一把：“好。”

    很强，但是不事事逞强抢风头，强而体贴。容濯背过身去，偷偷试泪，坚持支持姜先娶得佳妇，无论多少人说他答应条件答应得窝囊，他都忍了下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总算没有辜负先君托孤的信任。

    太叔玉提醒一回，便不再插手唐国内政，转与妹妹闲说起女媤的安排来。卫希夷道：“她能下这样的决心，也不容易的。送到南边给阿莹，也是个麻烦。不如将她与车正都留在北方，没有根基，不谙事务，便不会生出祸患来。尤其车正，毕竟曾是太子。”

    太叔玉道：“只有女媤。”

    “那更好办了。好好养她的儿子，申国，有主了。”相隔数百里，卫希夷与女媤，想到了一起。

    当此之时，众人皆以为有名单，手上有百战之余的雄兵，平息内乱，指日可待。却不料申王行事，总是出乎他们的意料——申王派出了姬戏，以调解之名领兵而来。

    申王亦是无奈，原本，向戎人借兵，一切都可推到戎人的头上。然而女媤与幼子“失踪”了，机不可失，给唐、越以磨合的时间，即便太子嘉治水有成，姜先夫妇也会是心腹大患。必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真是后悔当年不曾真的对这黄口小儿下手，反而将他养大！

    韬光养晦，申王年轻气盛的时候且做过，臣服于老虞王。到老反而不能忍耐，非不愿，实不能。对方咄咄逼人，再无缓和之可能。申王也只好来硬的了，他犹不愿放弃太子嘉继位的想法，放弃了，便是眼睁睁看着姜先上位，这未免……未免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戎兵不至，申王便自己行动。

    消息传来，容濯急切地建议：“不可令庶人得知！不可令百官得知！只可与可信之人说。”申王，确是压在唐人心头的一块大石。

    姜先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唐兵不算错，但是唐人惧怕申王，原本可以一战，心怯了，便再难取胜了。

    与会的只有姜先、卫希夷、容濯、偃槐，以及数名容濯与姜先都认为忠诚可靠的唐臣。卫希夷数了一下，一、二、三、四……对不起，没有五。大约只有这四个人，才是坚定地、慷慨悲壮地敢与申王对立的人了。

    太叔玉没有出现，不愿意给唐人以干涉唐国内政的印象。能够在此时被召集的人，皆是国之柱石，不要让他们有不好的印象，进而对妹妹有不好的评价。

    “派谁去？”偃槐先发问。

    姜先道：“诸卿如何看？”

    “任……”一个中年人才说了一个字，又咽了回去。任续不在。

    室内静默了一阵，一位青年慨然道：“臣愿往。”

    打不过呀……

    姜先问道：“夫人？”

    “我？”

    “嗯。夫人看，谁合适呢？”

    “我。”

    同一个字，不同的语气，先前请愿的青年急切地道：“臣等愿为国捐躯，夫人奈何以身犯险？”

    卫希夷惊讶地问：“姬戏很危吗？”

    容濯想了一下，慎重地道：“固不如祁叔，亦是猛将。”

    “那就不用担心了，我还没有遇到过不死在我手上的敌人。他的头，会挂在我车前的横木上的。”

    偃槐大笑：“这口气，必是风昊教出来的。”

    “那便说好了，都内事，有劳夫君。城外事，交给我。”

    容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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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女主外

﻿    有能力的人，有嚣张的本钱，也不需要顾及别人的感受。这样的人，多半会让人觉得厉害、不好惹，未必会真心喜欢服气。哪怕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那个高度，也不想喜欢。

    霸道，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即便是弱者，也会有心理上的抵触，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联姻之初，双方在结盟的条件的往来上，多少会让人觉得卫希夷一方霸道之气扑面而来。忠于姜先者，不免有些忧虑。

    及见真人，先被兄妹俩皆相貌出色，待人有礼，抵触的感觉被打消了大半。唐国有难，不避不让，共同承担，唐国重臣喜欢上了这位新嫁过来的女君。及见卫希夷为姜先考虑，使他先在国内树立威望。这种喜爱，在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真诚。

    太真诚，以至于开始担心起卫希夷的安危来。

    以貌取人，真是人间至理。传说得再厉害，一看到她的脸，便不自觉地为她担心了起来。先前激愤的青年人激动地再次请命，请求出战姬戏。年长的臣子们也充满了担忧，赞同青年人的意见。

    卫希夷摆摆手：“我与姬戏还有旧怨未清，此事谁都替不得！”初到天邑的时候，可与姬戏、姬无期闹过好大一场呢！卫希夷大度，也会记仇，与她有仇的，还会忘却，挤兑过她的亲朋好友的人，就没那么容易被忘掉了。

    容濯重视了起来：“是什么旧怨？”颇有一种若是大仇，倾国相报的意思。

    卫希夷笑道：“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太小。单为旧仇找他的麻烦，又不值得。不报，又觉得难受。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正好了却心愿了。”她只抢这一份活计，余下的事儿，就看姜先的安排了。唐国的事务，她只听说过，并不曾亲见过。这般大的一个国家，仅凭道听途说，自己不曾亲历，并不敢胡乱作主。

    卫希夷安静了下来，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讲，只等姜先说话。姜先亲历过她的数次大战，皆是对方吃亏，此时却犹豫了。缓缓地说：“夫人，我对夫人的本领并无怀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与夫人结为夫妇，反而不想让夫人涉险了呢。”

    诸臣舒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遗憾与失落。卫希夷含笑听着，等姜先说出了后半段：“夫人，新城等着你我共建，王位，等着你我共享。早去，早回。”

    诸臣惊疑，容濯放下心了似地坐回了原位，余者交头接耳了起来。姜先低声道：“我若要困守宫室之人，何必求娶夫人？”

    卫希夷笑道：“待四海尽入夫君囊中，我去哪里，都是在自家闲逛啦。”

    好大的口气！然而己方听起来却顺耳极了，既不能改变她的心意，情绪又被带动了起来。热血者开始畅想起拳打申王、脚踢太子嘉的美好未来了。

    姜先低头不语，他也深恨申王，却对短期内实现“杀死申王”这个目标，并不抱不切实际的妄想。申王若是这么容易被杀死，便不会称王数十载了。想凭自己的力量击败他，不经数十年积累，几乎是不可能的。

    臣子有信心，这很好，如此盲目乐观，并不好。姜先清清嗓子，沉着地说：“不可轻敌！申王纵败，也不该是现在。他积威数十年，岂容小觑？若非遇上天灾，吾不知要蛰伏多少年，方可起事！”

    这话说得极妙，既点出不可轻敌，又不看轻自己，且将申王之败，又归于“天意”。既泼了冷水，又不曾将人冻住。谈话变得正常了起来。姜先开始布置清理内乱，又许诺，凡忠于他、助他平乱者，将得到扩大封地的奖赏。

    卫希夷看他恩威并施，颇觉新奇。姜先在她面前，笨拙的时候居多，不笨拙的时候，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到傻乐上，余下的才是展现精明。这样指挥若定的姜先，十分罕见，嗯，要多看几眼才好。

    容濯与偃槐等皆发现了她的举动，交换了几个暧昧的眼神，只作不知道。姜先更是将腰挺直，说话变得更有力了，主意也一个一个地往外冒。又确定了针对内乱，将叛逆分作三等来区别对待等等的原则。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看了卫希夷一眼。这区别对待的做法，还是从蛮地受到的启发。

    讨论到众人皆觉满意，自觉再无疏漏的时候，姜先小心地问卫希夷：“夫人看，这样妥当吗？”

    卫希夷笑道：“很妥当。凡事哪有样样都算得到的呢？只要出现纰漏，却总能有办法解决，就没有问题。”

    姜先算了一下，自己除开平定内乱之外，尚有余力应付突发的危险，放下心来——他自幼经历变故，行事不免受到影响，总要留一着后手。

    容濯却问卫希夷：“不知祁叔，将要如何？”

    卫希夷道：“我想他先回虞地，女媤到了，设若消息走漏，应付这样的场面，还是他更有办法些。至于姬戏，还是别脏了我哥哥的手吧。”

    既有安排，唐国君臣也拿捏着，不对卫希夷的安排多作指挥。

    ————————————————————————————————

    口上说着姬戏无用，卫希夷对姬戏却很警惕。位在太叔玉之下，又岂是寻常人？儿子蠢，不代表爹也蠢。要害的职位，申王岂容蠢尸位素餐？她先去向太叔玉请教，姬戏之为人、行军治军的手段等等等等，以知己知彼。

    太叔玉闻说来的是姬戏，肚里已规划了一整篇应对之策。见妹妹到来，便说：“姬戏其人，我知之颇深，不若由我来应敌。”

    卫希夷对夏夫人眨眨眼，笑着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我一个人也不能做两个用，还有另一件事儿，须得哥哥帮忙。姬戏就留给我吧，哥哥和嫂子又要奔波了，请去为爹娘拿个主意，女媤来了，如何安置，若引来申王的责问，又要如何回答。况且，虞国虽是故土，新占之地却久是敌国。处置国政，还是哥哥懂得多。”

    太叔玉踌躇片刻，道：“姬戏老将，不可轻敌。他素来多智，没错，是多智，想法很多，须要防他用诈。”又举了姬戏昔年作战的例子，譬如作战之时，于盾手之后再作伏兵。又譬如，曾在战阵后方设陷阱，在两翼设绊索一类。凡太叔玉记得的，都说与妹妹了。

    夏夫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她以往对姬戏这些事情，却是不知道的，知道的都是姬戏在天邑，总是没有太叔玉得申王重视，至于姬戏如何作战，夏夫人并不关心。但是对卫希夷，她就关心得多了，卫希夷在外的名声是：用兵奸诈！不知道这两个人遇到一起，会是谁更奸诈呢？

    第一次，夏夫人萌生了观战的心情，真想看一看，这两个人谁更奸诈一点呢。夏夫人想压卫希夷，“奸诈”不是一个好词，然而与“胜利”联系在一起的话，还是压自己人好了。

    只可惜就要随丈夫先行离开唐地了，不能亲见。夏夫人压下了好奇心，依依不舍地随丈夫离开了唐地，一路上，数次欲言又止，还时常回望。太叔玉看在眼里，安抚道：“希夷做事，何曾不成过？你不要太担心了。”他自己，也是时刻关注着战局的。

    夫妇二人回到虞地，先见虞公涅。虞公涅此时，却又不与屠维、女杼在一处了。见到叔父归来，虞公涅有些忘形地道：“还道叔父要先去向老夫人问安呢。”夏夫人背过身去，痛快笑了一场。

    太叔玉无奈地道：“有些急事，确实要去的。先来看看你。”

    虞公涅板起了脸，不太开心地问道：“很急么？”那还来哦？

    太叔玉凑上前去，人体的温度浸到身上，虞公涅脸上一红，瞪了过去。太叔玉轻声道：“那里，去了一个有意思的人，处置妥当，于我等有利。”虞公涅好奇问道：“难道是像风昊又或者偃槐一样的能者？”他动起了脑筋，名师，谁不想要呢？虞国百废待兴，他自己也耽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学习……

    太叔玉轻声道：“是申王的那位蛮夫人。”

    虞公涅鄙夷地道：“她？算什么有用的人？”继而低声道，“也就是老夫人他们心地好……”后一句话，讲得颇为心虚，他也是仗着太叔玉心地好，胡闹了很久的。

    太叔玉道：“带着小王子。”

    虞公涅清清嗓子：“那申王和太子可以死了。”说完，紧紧闭上嘴巴，大有“我说错了你也不能骂我”的意思。

    太叔玉失笑：“且看吧。”

    虞公涅心情变好了，别别扭扭地问道：“新妇可还好？”他与卫希夷，心理上总有些别扭。

    太叔玉眉头微：“此时，怕与姬戏一战已经有了分晓了吧。”

    虞公涅不假思索地道：“她不会输的吧？姬戏……又不是什么能人！”他比较熟悉姬无期，那是一个饭桶，饭桶的爹，能有多么厉害？再厉害，年纪是太叔玉的两倍，依旧被太叔玉压过一头？

    太叔玉不得不再次将教育妹妹的话翻出来，又教了侄子一回。虞公涅可不像卫希夷那么痛快地肯承认，嘀嘀咕咕地道：“我看他就是不行！”

    太叔玉对这侄子，总是要无奈那么几回：“不行就不行，唉，不知道战况如何了。”

    “不是说已经有了分晓了么？胜负如何，坐望不来，派人去问，又或者唐人会送来战报的。”虞公涅果断地道。他行动迅速，转头便派出使者去唐国。吩咐：“太叔将行，得到战报，分一份送往太夫人处。”

    收到太叔玉表扬的目光，虞公涅的尾巴摇了摇，咳嗽一声：“叔父与叔母且休息一日，明日再启程罢！”将侄子顺毛摸完了，太叔玉再叮嘱虞公涅国事要务，虞公涅便听得十分仔细了。

    待太叔玉走到女杼面前，战报也送到了他那里，与他同行的夏夫人惊奇地发现，这一战，姬戏用了谋略，卫希夷却只是“横冲直撞”而已。

    ————————————我是倒叙分割线—————————————

    知己知彼，卫希夷慎重地决定了与姬戏对阵时的策略。她北上所携兵马，称得上是一支大军，但是与姬戏对阵时，却没有那么多的士卒可用。屠维女杼那里需要留守，她是去成亲的，不是去打仗的，带到唐地的兵马便只有千余人。与此同时，姜先要平内乱，唐国也分不出太多的人马来助阵。

    不曾同时指挥两国兵士，索性便只带越兵出战，只要唐人保证粮草辎重的供给。

    敌众我寡，无法分兵，唯有集中兵力，打击敌酋。

    与她相反，申王不曾从戎王那里借到兵马，然而为了一战而定，却给了姬戏足三千人，够把卫希夷的兵马包个囫囵个儿的了。

    姬戏也这么做了。

    他深知卫希夷“奸诈”，出行前约定了暗号，不知暗号者，便是卫希夷派来使诈的。同时，自领中军，却又下令，多打旗帜，马尾、车后，都绑上枝条，跑起路来尘土飞扬，显得三千兵马，尽在中间，诱使卫希夷不作它想。分出骑兵，去抄卫希夷的后路。

    申国使用骑兵，早于卫希夷十余年，姬戏调度起骑兵熟练已极。他兵多，即便抽调出骑兵作为奇兵，中军的人数也足以拖住卫希夷了。

    与此同时，姬戏还准备了一篇精彩的骂战，试图激怒卫希夷，令她怒火上扬，不能细心观察中军是否异。

    诸般准备都做好了，双方便在唐之旷野相遇了。

    骂仗，在北方由昔年嵬君首创，风格是问候对方的品德问题，或许还要问候一下对方的祖宗八代。姬戏清清嗓子，才开了个头，便被卫希夷劈头盖脸骂了回去：“我哥回国收复虞之故土，你终于熬出头了啊？！”

    一句话便戳到了姬戏的肺管子上，噎得他急怒攻心，来不及反驳。若是说别的，他不至于此，然而统领三军是他的执念！头发胡子都熬白了，也没能强过太叔玉！卫希夷一句话，连戳他两点——太叔玉、熬了许多年。骂他儿子是个饭桶，骂他祖宗八代，姬戏都不会有这样生气。

    接着，卫希夷又说：“唐、申，同姓之国，看到夫君成婚，重振家业，你们很不开心呀？”却是将申国之兵士，说得脖子一缩了。人心自有一杆称，申王威压诸国，国人与有荣焉，然而许多人并非不知善恶，只因立场不同。被提及时，纵然有立场，也不免有感慨。

    “扣了虞公二十年，不许收复国土，又要阻挠别人复国吗？”

    三句说完，压根儿不等姬戏回话，便命擂鼓出击。

    姬戏有多少人，她心中有数，反正是比她多的，不管姬戏有多少计谋，她只要将姬戏杀掉或是擒获，胜负便见分晓。

    姬戏先是被她激怒，不及回神，便被她杀到了面前。一场战场，单个人无法决定胜负，然而，若是有一人勇敢当先，却又能推动战局。姬戏回到神的时候，卫希夷已经冲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下令放箭的时候，卫希夷已经冲到了他的阵前。

    姬戏来时，只想设计擒杀她，不曾想过自己会败，未曾想过战败脱身之策。他急智上面，又不如荆伯，荆伯见势不妙会退，姬戏被激怒之后，只想进。对方人少，己方人多，为何要退？自己是老将，对方不过是个姑娘，哪里用退？

    姬戏喝令御者：“冲！”

    【我就怕你跑呀！】耍诈不是卫希夷的长项，打架才是。

    姬戏驾车，车上执戈，冲击力大，卫希夷乘马，灵活异常。姬戏车上的箭总被她避开，而姬戏的车有驷马，卫希夷但凡有点准头，便可射中御马。驷马亦披甲，卫希夷抽空射去三箭，最后一箭力穿透了铠甲，最左一匹马登时跪倒。

    趁他病，要他命！卫希夷故伎重施，仿如与荆伯对战时一般，跃上姬戏的战车。

    这一仗打得，在外行人看来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姬戏布下的伏兵才抄到队后，卫希夷已经冲到了姬戏面前，与姬戏搏杀了起来。与荆伯已逃时的情况不同，姬戏人在战车上，不胜即亡，作困兽之斗。

    卫希夷却是口上不停，不住地问他：“才做了上卿统兵，便要身败名裂，有何感想？”

    “我哥哥走了，让位给你，位子坐得舒服吗？”

    “申王没人能用了吧？用了你！”

    “我真是太感动了，不用与能人交战！”

    姬戏的御者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定下神来，大声提醒：“上卿！上卿制怒！她是故意这般说的！”

    卫希夷一脸的嘲讽样，活脱脱一个年轻些的风昊：“我故意说的真话～～～”

    姬戏之死，一半是被气死的。

    包抄的骑兵尚未将卫希夷后队击溃，卫希夷已经将姬戏一颗花白的脑袋挑高示众，招降了。主将被诛，败得如此迅速，余者一片茫然。

    卫希夷更是趁机宣扬：“同姓之国，有个胜负得了！与你们有何生死干系？！”她不止是一方将领，更是唐之女君，言语自有不一般的份量。战场厮杀渐止。卫希夷果然不令诛杀降者，只收缴了武器与车马而已。

    又飞马报讯，劝说姜先：待降兵入境之时，不要羞辱他们。

    ——————————————倒叙完毕——————————————

    “姬戏，这是被气死的吧？”太叔玉感慨万分。

    夏夫人撇撇嘴：“他也太不经气了，说这些，算什么？”

    太叔玉道：“不同的人，听同样的话，心情是不一样的。譬如我，昔年若是有人说我是孽障，亲人沾上我便要不幸亡故，我会难受得想死。哎呀，现在不会了么……这样的话，要说别个人，或许是一笑而过。如何打击人心，希夷已得个中三味。”

    夏夫人歪头想了一下，中恳地道：“咱们是妹妹一边的，听她这般行事，我心里痛快！以一敌三，大胜，哎呀，该准备庆功宴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就算要治水，要建新城，出嫁了也得有个归宁吧？”

    寻常人家，女不远嫁，婚后数日即归宁。诸侯嫁娶又有不同，路途遥远，或许数月，或许数年，方有此行。昔年南君娶妇，许后之归宁尚不是回许，而是新婚夫妇往送嫁兄长暂居之驿馆，也算是归宁了。夏夫人所说之归宁，却是想卫希夷回来了。

    太叔玉低声道：“快了。哪怕建新城，终有会盟的一天。姬戏新败，会盟的日子，不远了。”最晚到新城初具规模，诸侯们便有借口再来了。

    讨论大事的时候，女杼发言越发稀少了，等他们说完，才说：“人，都是要死的。”

    屠维笑看了妻子一眼，续道：“世上，没有不死的亲人。”

    女杼起身旋走。

    太叔玉惊愕片刻，笑出声来：“是。”

    屠维且笑且摇头：“大事，我懂的少，全托于你啦。”笑着去追女杼了。

    太叔玉高兴，夏夫人便也开心，充满活力地站了起来：“我去准备归宁之事。夫君，你呢？”

    “这样的好消息，自然要周知各国了。唔，也要防着……”

    “嗯？”

    “若我是王，此时便要再蓄兵力，待希夷放松警惕，掩杀而至。那样便要糟糕了呀。”

    “还打？不是说，他已经没兵了吗？都要质子借兵了。”

    “此一时，彼一时，”太叔玉缓缓地道，“一个多余的兵也没有了，向人借兵，条件就不止是质子了。彼时不过不想将所有筹码都压上而已。”

    “那现在就压了？”

    “不得不压，王也怕呀，怕太子嘉不能成事。若唐国乱了，太子嘉纵然失败，一时申国也是安全的。”

    “现在是他败了，”夏夫人无情地说，“所以要拼了？”

    “然。”

    “切～”

    “不要小看了他……”太叔玉无力地劝道，“我要给希夷去信，让她小心。”

    不等太叔玉的示警传到唐国，卫希夷接下来的行动却通报给了他——卫希夷虚张声势，不提申王，单说姬戏领兵犯境，她要报复！也用了姬戏的办法，虚张声势，令申王、与申王结盟之诸侯收缩自保。她却与姜先从容离都，率众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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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太子嘉

﻿    “砰！”两端饰有兽头铜雕的长案被掀歪在一侧，兽头上的弯角被沉重的案身压得变了形。掀歪长案的人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对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这个动作确实费力了一些。

    申王掀歪了长案，带着粗重的喘息，喉咙中发出近乎野兽的嘶吼：“同姓之国！同姓之国！”姬戏兵败身死的消息传来，申王明显地被激怒了，也更明显地呈现出老态。

    泄去了部分怒气，申王恢复了一点理智，大声道：“姜节呢？！宣他！”

    不是宣太史令，也不是宣别的什么人，只是姜节。

    姜节忧且闲，申王宣他，反让他放下心头一块大石，正正衣冠，往王宫而去。家人皆担心他的安危——他与卫希夷关系密切，而姬戏新败于卫希夷之手，此时被宣，多半没有什么好事，轻则听骂，重则受罚。皆是惶惶，想劝姜节小心，或者：“不如投了唐公去，总是……同姓之国。”

    姜节摆摆手：“不碍的，知道宣我入宫，便是还没有气糊涂！咱们这位王，想要他糊涂也难。”申王会听劝，这是姜节一直以来看好申王的原因。只希望这一次，申王依旧能够听劝。他也知道，利字当前，绝大部分人，是不会主动退让的，还是“天下共主”这样的大利。只这四个字的代表的荣耀，就能许多英雄趋之若鹜了。不过，挨了打，知道疼了，该能反醒了吧？

    如果不反醒呢？

    【那也要保住申国。】姜节对自己说。

    他住得离王宫不算远，须臾便到。

    王宫依旧雄伟壮丽，却又处处透着近些年来越来越重的压抑之感。申王才发过一回怒，又有噩耗传来，姬无期浑身缟素在宫中哭过了一场，被架了回去，弄得压抑之下，再添一份惶然。

    见到姜节来了，聪明人便放心了——有他在，不管是做出气筒，还是能够劝慰王，王的脾气都不会保留太久，大家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姜节跨过门槛便挨了申王一记冷嘲：“你居然还在龙首？居然没有到唐、越做个太史令吗？”

    姜节缓缓走了过去，捏起案角的兽头，将长案翻了过来，再仔细端详了一下申王的脸，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气疯了吗？”

    “……有些人是盼着我气死了，便皆大欢喜了吧？！”

    “看来还是没有疯的，”姜节找了个干净的位子坐下，离申王既不远、也不近，“没有疯，就来仔细想一想事儿？”

    申王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扶剑而立，冷笑道：“有了靠山的人，说话也不一样了。”

    姜节仰着头：“坐下吧，这里没旁人，仰头看着你，我也累，这么端着，你就不累么？”

    “呵呵。”

    “坐下吧，我说话一向如此。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要没变，我还如往昔。”

    “变？是！昔日为王，现在失势，无怪人看不起了！”申王愤愤地道。

    姜节耐着性子：“变？当然变了，十年前，王不会说这样的话，二十年前，更不会。二十年前的那个人，睿智英明，我必垂手肃立，二十年后么……”

    申王安静地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坐了下来，将腿一盘，整个人都平和了，语气里带着疲惫：“我对姜先，不够好？”

    姜节突然道：“王觉得太子，足够好？”

    “他，是有不足之处，却比这世上大多数的年轻人好很多！他……是我的儿子呵！谁不想将荣耀传与子孙？谁想将荣耀拱手让出？”

    “今日之言，好似怨妇。”

    “你在我这个境况里，也会是怨妇的！”

    姜节突然道：“都说自己是怨妇了……”

    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境况吗？

    申王话一出口，自己也怔住了，语重心长问姜节：“无可挽回了吗？”

    两人皆是聪明人，是以申王不迁怒于姜节，反觉出姜节之诚恳。姜节也不做间谍的勾当，只说出申王的境况。只要太子嘉不够好，申王的盘算，就无法实现。与姜先念不念旧情，是没有关系的。没有姜先，还会有别人。同样的话，太叔玉也说过。申王自己，未尝没有看到问题的关键。只不过，那是王位啊！不到无路可退，岂能轻易放弃？

    姜节道：“皆同姓之国。”

    “同姓之国！”申王恨恨地重复了一遍！

    “是，同姓之国，王，昔年对姜先父亲做过的事情，不是没有看出来呀。如今再来一次，不能奏效了吧？”姜节对申王分析利弊，“开此恶例的，是您呀。正因同姓之国，王若暂避一时，他们也不会将事做绝，不是吗？”

    “难道他们夫妇，不想传国于子孙吗？”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姜节苦笑一声，“反正我是活不到那一天了，索性便不操这个心了。”

    “哈！”

    “可是眼下，正是操心的时候呀。”姜节提醒申王。

    申王面无表情地说：“那就看看吧。”

    “嗯？”姜节再次提醒，“越早，越有回旋的余地。”

    “太子那里，成败还未可知，”申王还保有最后的坚持，“太子若不能成事，便依你。”

    【这么痛快？】姜节有些惊讶看了申王一眼，旋即释然——毕竟是申王。

    申王却又喃喃地道：“越君伪称反攻，是知是真是假。”

    这一定是说给自己听的，姜节心知肚明，回了一句：“我亦不知。是真不知。我平生最爱占卜，爱抢先一步看明白事情。老师的这些学生，我总能猜出他们的想法来。唯有希夷，她的想法不用猜，是放在外面的，但是她的做法，却是猜不到的。王有什么想法，大可一试，不必对我讲，也可将我扣在宫中，试试看……成是不成。姬戏，难道真的是个蠢人吗？”

    申王忽然道：“那你就卜一卦吧！”

    “咦？”

    “卜一卜，她的死期！”

    “这！”

    “那头白虎，不是还在吗？”申王冷静地说，“养了这么些年，它也该顶点儿用了。正好，用虎骨卜她，不委屈她。”

    于是杀白虎，取其肩骨，就在王宫之中设祭。姜节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骨头，骨头上犹带着浓烈的味道。姜节轻声道：“太新鲜了。”

    “我等得起。”

    待虎骨合适，姜节亲自动手，将骨头稍作修整，于火堆旁，将虎骨钻出小孔，放在火上炙烤。过不多时，骨头开始变色，慢慢地出现了纹路。申王经的祭祀多了，也懂些卦辞，伸出去看时，只见纹路越来越深，继而“啪”地一声。

    “虎骨如何会开裂？！”申王震惊地问。

    姜节低头看着手上的两片骨头：“我亦不知。”

    “再来！”

    如是者三。

    姜节释然地将手中两片裂骨扔进火中：“其命在天，非人力可窥。”

    申王沉着脸道：“你忘了一件事情——她是妇人。”

    “妇人、丈夫，于天地，有何不同？”

    “妇人，就要生儿育女。”申王轻声说，也许就会死在生育上。不死在生育上，也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抚养子女，恢复健康。申王至今，还是轻视姜先的。一个鹌鹑一样的男孩子，对阵杀敌，要妻子去做。一旦他的妻子不能帮他了，他还有什么呢？唐国人丁不旺，女君纵有千般能耐，第一要务，还是要生孩子的。

    姜先这亲，结的真是妙。他们夫妇忙着，太子嘉也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姜节道：“王改主意了？”他有些紧张，担心申王想到优势，又要决战。则怨仇越结越深，恐有不解之虞。又担心申王所言，卫希夷早亡，或者误事。他对姜先，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太信任——姜先的妻子未免太能干，在她光芒之下，姜先的能力很容易被忽略掉。

    申王道：“没有。若她能过此难关，我……也要保下申国不灭呀。她要过不了，申国更不会亡！太子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或许会有不足之处，却不是个办不成的人！”

    事实很快给了申王一记耳光——太子嘉失败了。

    ————————————————————————————————

    太子嘉的运气实在不好。

    他有傲气，傲气逼着，他也得实干起来。有申王多年教导，庶务、心术，皆有所成。治水要实干，他选拔了实干的人，不管是否能言善道，只要肯干活，他便依据其能力、政绩，给予奖赏和提拔。

    与此同时，“疏浚”一词拨开了迷雾，打开了新天地，太子嘉毕竟是太子，自有能人投效。在“疏浚”的提示之下，也制定出了可用的计划。这份计划拿到卫希夷与姜先两个有经验的人面前，也要说一声：“做得不错。”

    申王又干扰着姜先，免得他为太子嘉添乱。

    然而，运气不好。

    太子嘉找到了实干的人，找对了方法，且无人干扰，埋头苦干了一年有余，不幸在次年夏，遇到了上游来的洪峰。这洪峰，与姜先和卫希夷，还有那么一点关系——也许还不止一点儿。

    从地理上看，唐与申是隔河相望的，上下游的关系略有微妙，却也是谁都祸害不到谁。然而，虞国的地理就比较微妙了，虞国昔年附属之国，即太叔玉异母兄长们的母家，地方更是有趣。

    大河一路入海，沿途不断有支流分出，又有旁的水源汇入。卫希夷新得的领地，便包括其中一支水源。卫希夷与姜先疏通河道，建立新城，将上游通了，涝灾得以缓解，洪水顺畅地奔流而下，一气注入了大河。

    太子嘉正在勤勤恳恳地挖河，眼见此一处好了，正要往下面走，大水来了！将近一年的功夫，顿时化为泡影，连太子嘉自己，都泡在了水里！也是太子嘉运气不好，若是姜先肯帮他，一定会告诉他，除了“疏浚”还有一个工程，叫做“裁弯取直。”他将弯道都清了，水流下泄，还是不够顺畅的。

    大河遇到地势的阻挡，绕着高山弯了好几道大弯。上游的河水到得了这里，惊涛拍岸，拥挤不堪。没有大水时，此处便不是渡河的好去处。大水来时，上游的河水在这里积蓄着能量，一旦绕过最后一道弯，便挟雷霆万钧之势，奔流而下！下游堤岸拦不住河水，顿时便成汪洋。

    疏浚之时，太子嘉也有些疑惑——即便疏通了此处，水落到下游岂不更快了？下游怎么办？旋即又想，也是疏浚吧……这可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无怪乎姜先在蛮地一去便是五年了。

    提到姜先，便要提一提目前二人的敌对状态。太子嘉无路可退，鼓起劲来，耗时一年半，居然将这弯绕之地疏通了！河道畅通之时，两岸山呼不绝。这里是水流最急、最难疏通的地方，过了这道难关，剩下的都是坦途！

    就在这个时候，汇入大河的一股大水猛然间增大！与夏季汛期重叠在了一起，找太子嘉来了——姜先之新城初建，亦大兴水利。

    自申王往下，都对太子嘉寄予厚望。他肯俯下身来做事，更让人看到了希望。与此同时，卫希夷与姜先的压力却变大了，姜先几乎泡在了河岸上，卫希夷也不能闲着，她要督促建城。之所以分了她这个任务，却是申王说中了——唐国需要听到君主的好消息，生几个孩子，可以振奋人心。

    卫希夷规划督造的新城，隐隐带着龙首城的影子。昔年南君的王城，便有许后带来的规制的影子，卫希夷所见之大城，又以龙首城为最。自己想做的时候，不自觉便受了影响。诸臣皆不以为意，龙首城的规制，不过是中土诸城优点的集大成者而已。

    陈后与女杼得到消息，拼命地往新城赶——陈后被陈侯接回娘家小住散心去了，听说将要做祖母，岂不着急？两个女人气赶到了卫希夷的跟前，凡辛苦的活计都给她拦住了，卫希夷只好由动手改为动口，规划了新城，又给姜先的河工出主意。

    “疏浚之后，还须筑堤，”卫希夷提出了自己思考后的结果，“河岸不结实，水流还是会蔓延开来的。”

    姜先深以为然，一道挖河，一道垒堤，双管齐下，将河道拓宽，又将堤岸筑实。好容易将自家的事情做完了，紧张地关注着太子嘉的进展。若是太子嘉将事办成，则……好事必将多磨。

    庚给出的建议是：“于上游筑坝，待大水来时……”

    一句话，要坏了太子嘉的好事。姜先在实地考察之后，否则了这项提议：“水流太急，筑坝费时费工。”

    庚只得怏怏作罢。

    卫希夷安慰她道：“如此，便可问心无愧了。”

    庚嘀咕一声：“这样我也问心无愧。”

    卫希夷？……

    无论如何，实际操作起来，若只为给别人添堵，筑坝得不偿失，姜先将这部人力抽了出来，疏通河道、加固拓宽后的河堤。再有剩余，便用来筑城。筑城之时，内心也是焦虑的——人不够用。

    自天气异常以来，自上而下，无不挣扎。唐国虽休养生息十余年，近几年却是大事不断，先是国君远征，归国后便有内乱，内乱之后又是迁都。不但迁都，还要治水。一样一样，都要人力，且都要青壮年。此消彼涨，河工、筑城的多了，耕种、渔猎的便少了，连生计，都要成问题了。恶性循环。

    届时，不必等败于申王之手，自己便要先偃旗息鼓了。

    姜先召集群臣，向众人问策。新败申王，又平内乱，年轻的国君威望日隆，大臣们不敢敷衍。有在内乱中表现不佳者，狠一狠心，愿献出奴隶，也有愿意献出粮食的，真是人人忠贞，共体时艰。

    偃槐好整以暇，待这些人表现完了，才提出了一个持续可行的办法——轮番。将服役者分作三班，轮番劳作。一地之百姓，也分作三番，每一番抽三分之一，不使当地荒芜颓败。

    燃眉之急即解，姜先重振旗鼓，接手了新城的督造事宜——河道完工之时，新城尚未完工，而妻子临盆在即。占卜的结果很好，在孩子落地之前，姜先却不能够不紧张。这样的紧张一直持续到了长子落地，唐国重又欢腾起来。

    便在此时，最大的一次洪峰，到来了。下游的太子嘉，连同他没有来得及撤掉的工掉，整个儿泡在了水里。

    ————————————————————————————————

    洪水没过堤岸的时候，太子嘉整个人是懵掉的。巨浪打来，直接拍到了帐篷顶上，浪花退去，才是人们狼狈的呼喊，挣扎着从倒掉的帐篷里爬出来。多年大水，多少都识得些水性，爬出来的人死伤不多，然而被大浪卷走的，便是凶多吉少了。

    太子嘉住在岸边高地，临时搭建的木屋里，浊浪扑在木门上，河水从门缝里、窗户里拍进来，恣意打湿着室内的一切陈设。一拍之后，又退回来，第二拍又来，持续不止。四面是喊叫的声音，侍从们在慌乱之后，急切地寻找他。见他仍在，放下心来，两人架起太子嘉，将他往更高的山崖护送避水。又寻干粮、小舟等，为逃亡做准备。

    此地无法再留，总要先回天邑再说。

    裹着带着潮气的厚毯子，太子嘉坐在顶枯树上望着滔天浊浪，一声不吭。无论是向他汇报险情，抑或是汇报人员，他都无动于衷。渐渐地，无人敢在他面前讲话，有奔上前来的，也被拦了下来。

    夜幕降临，太子嘉依旧保持着坐姿，侍者奉上的食水他一概不取，一动不动地直坐到天明。缓缓地爬起来，手脚麻木刺痛，一个站立不稳，太子嘉又坐了回去，侍者急忙上前：“太子！”

    “走吧，”太子嘉含糊不清地说，“走吧。”

    “太子？”

    “回去，回天邑吧。”

    侍者面面相觑，能回去，是再好不过的，即便太子治水不成，他们这些跟随的人也无法邀功，反可能受罚，也比呆在这荒郊野地、洪水之中要强。“是，船已备下了，请太子动身。”

    太子嘉默默地上了船，再默默地弃舟登岸，默默地上了车，一路沉默着到了天邑，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连带的，侍者也不敢插言。还好，天邑就快到了，只要太子嘉安全到了天邑，大家的命，就都保住了。

    然而，当天邑城垣的时候，只想逃命的人却无端生出一股悲凉之感，不知为何，只想落泪。唯有太子嘉，似乎不曾被这悲凉的氛围所感染，任由侍者、护卫们哭声震天，自己从从容容正了衣冠，自车上下来，去见申王。

    申王已知儿子功败垂成，却亲自来迎。太子嘉木讷地拜见父亲，冷冷地用眼神将群臣、群侍逼退，才伏地道：“我让父亲失望了，请您，将我流放吧。”

    “你说什么？！”

    太子嘉冷静地道：“总要有人为失败承担责任，我来承担，比您承担好。我可以死，申国不可以亡。您的名誉不可以受损。让我来吧，我，是太子啊！”

    “嘉……”

    “被期待了那么多年，养尊处优了那么多年，是该我回报的时候了，给我这个机会吧！”

    申王热血上头，脱口而出：“我们还可一战！”

    “然后呢？治水不成，我们，都不会好过的。让他们治水，”太子嘉咬牙切齿，“大家都可因而摆脱困境，我们也可以。也许，我就是没有做王的命。可王位，也不是就落在谁的囊中不会走的，不是吗？焉知后人，没有机会呢？”

    太子嘉低声道：“不要再犹豫了，犹豫到最后，还是要这么做，却没有现在做对我们更有利。爹？”

    泪水从申王的眼睛里滴落到太子嘉的头上，申王哽咽着说：“你终于，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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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没写完

﻿    正当夏时，碧青的禾杆挺立，阡陌分明，荷锄的农夫迈着劳作之后透着疲惫与悠闲的步子，缓缓走在田埂上。农忙之时，不该如此悠闲，但是谁都不能阻止他们在经历了数年洪水、终于过上安宁的生活之后，在辛勤的劳作之后，偷得片刻闲暇。

    远处，青山依旧，绿水长流，置身其间，姜节有了时节倒流的错觉。那时他还年轻，申国上下，一片欣欣向荣。他是作为申王的使者，来与姜先、卫希夷谈条件的。史书上寥寥几行字，都是使者跑断腿的结果。

    今时今日，便不得不佩服风昊的远见，他老人家自打南下，便没有再回来。可以想见，不等北方尘埃落定，他是不会来的了。怨不得卫希夷的婚礼，他都没有赶回来参加了。姜节知道风昊的难处，也知道“造化弄人”四字如何去写，如今只盼这出老天主持的闹剧早些收场。

    一路上，姜节颇受优待，即便到了唐地，也没有人用敌视的眼光看着他。为他引路的是认识的人——庚，当年那个瘦弱阴沉，看起来让人怀疑她活不过一个冬天的小女孩。真是……世事无常。

    感受到了姜节投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作为一个绝不热络的人，庚思考了一下，才对姜节道：“今年，安宁了些。”这个，也算是……自己人……吧？

    姜节低叹一声：“都过去了。”

    庚也低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咳咳！”一直跟随在侧的梃咳嗽了一声，庚送了他一颗白眼。姜节循声望去，梃的脸也不陌生，微微一笑，对庚道：“挺好的。”

    庚硬生生地将话题拗了回来：“就要到了，新城初建，嗯，华丽不及龙首。”

    姜节道：“都会有的，只是不要太华丽了。”

    庚赞同地道：“嗯，奢华误事。”

    姜节却对梃产生了兴趣，问了他许多南方的地理，又问他见没有见过风昊等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新城便出现在了面前，果如庚所说“华丽不及龙首”。姜节手指点点城墙的两个角，对庚道：“你的话没说全呀，华丽不及，壮观过之。”

    庚矜持中透着点骄傲，微笑不答，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先的新宫，也是“华丽不及，壮观过之”，姜节留意看宫城卫士，皆精神饱满，观城中百姓，镇定而自信，与天邑百姓之压抑与不满，截然不同。倒退十数载，二者的情况，却是相反的。

    新宫之中，卫希夷与姜先亲自出来迎接。姜节深吸一口气，知道最重要的事，来了！

    ————————————————————————————————

    宫殿里，熏香下面，飘浮着新木料的味道，清新醒脑。姜节与夫妇二人见过礼，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挑明了来意：“王将放逐太子，你们，想怎么办呢？”

    姜先与卫希夷对视一眼，由卫希夷不客气地问：“是申王让您来问的吗？”

    姜节送她一个风昊式的白眼：“你说呢？”

    姜先接过了话：“他想怎么办呢？”

    姜节道：“王将事情，交给了我，我不会出卖申国。”

    “没有人会让您出卖申国，”卫希夷有点担忧地说，“可是你不该来，他更不该派你来。你来与不来，我们的决定都不会变。可是，由你来谈的结果，会令申人归怨与你，我不喜欢这样的结果。你走吧，如果是你，我不会与你谈任何条件，申王，他打错算盘了。等等，看看我家猴子再走。”

    姜节：……关心他的处境，他很感动，可是……“猴子是什么？”

    猴子是一只眉清目秀的可爱宝宝，圆滚滚的，还不会爬，只会仰躺着笑。一边笑，一边挥舞着胳膊腿儿，口水顺着粉嫩的嘴角往下流，流过了圆嘟嘟的小下巴，流到围穿的小兜兜上。

    陈后以为，这样小的孩子，应该裹在襁褓里，仔细照看，卫希夷却觉得，小孩子一丁点儿，被捆起来得多难受？所以，在陈后看管的时候，猴子就是个裹成一圈，不停挣扎的宝宝，在卫希夷面前，就是个自在的猴子。

    姜节戳戳孩子的小嫩脸，趁年轻父母炫耀孩子开心的时候，问道：“你们要如何待申国？”

    卫希夷向来是个坚定的人：“不跟您谈。我让庚送您去天邑，面见申王。”

    姜节苦笑：“你还是真是难骗啊。”

    姜先戏言：“要是好骗，我早骗到了，不用等这么些年。只是不知，放逐，是王自己提出来的吗？”

    姜节一怔。

    “看来不是了？”姜先好奇地看着姜节，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再多解读出一些东西，“是一个我们想不到的人？知道了，会……”

    “好啦好啦，”姜节受不了地高举双手，“别再猜啦，你怎么越长越变了？”他确实有些担心，太子嘉经此磨难，变得成熟了许多。这样的太子嘉，谁也不能否认他会成为一个不省心的敌人。若姜先小心眼一点，难保不对太子嘉做出点别的什么事情来。

    这点小心思，是不好说出来的，偏偏姜先好意思问出来。姜节一时感慨：姜先真是越长越不可爱了！

    在姜节指责的目光之下，姜先也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好好好，不说，不说，咱们都听夫人的，好不好？”

    姜节：……有事就推给老婆！你真行！

    仿佛读懂了这位同族的意思，姜先极端无耻地道：“内事悉决于我，外事悉决于夫人。”

    “算你狠！”姜节恨恨地道，“可是，女庚？你们不是想去结仇的吧？”

    说起庚，姜节就有话说了，这个姑娘聪明，但是城府太深，如果不是有卫希夷在，还不晓得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成为十几年前旗杆上的腊肉条。好了，这个跳过。庚正因明白，又不大宽容，所以言行便显刻薄，令人不能接受。申国称霸数十年，骄傲是尽有的，申王亦然。派这么一个不太通人情的人过去，是想解决事情呢，还是想挑起仇恨，大打一场？

    姜先道：“夫人做事，我放心，您也该相信她有分寸的。”

    姜节嘀咕一声：“白跑一趟。”

    卫希夷道：“不白跑，不白跑，看到猴子了。”

    “喂！”哪有这样说自己儿子的？

    “真不白跑，还有一件事，请您斟酌。”

    “嗯？”

    卫希夷将姜节引至偏室，那里，悬挂着一张硕大的舆图。卫希夷执起长杆，指指点点：“您看，这里、这里、这里，是三道水系，我想将他们沟连起来。”

    姜节地理学得不错，一眼便看出来了：“你这图，比我见过的都精细呀。”

    “我自己走过的，当然细致啦。您说，这样好不好？”

    三道水系，在图上自左至右横排，填以靛青色，又有一道朱砂，蜿蜒曲折，自上而下，贯通三江。姜节吸了一口冷气：“这工程也就比治水，略少一些了……”

    等等！

    姜节面色凝重，问道：“如此，南北交通便通畅了，只要不再发大水，由南往北，乘舟比行路省事得多啦！”尤其是要运输大批的物资的时候，又或者，运兵的时候。越国在南，是卫希夷的领地，

    “嗯，沟通南北之后，往来可方便了。”

    姜节认真地问：“这要做多少年？花多少工？治水之后，还有余力吗？”

    卫希夷道：“只是现在的想法，眼下当然是治水为上。这个，不急，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等得起。不会忘图一日而成，榨干民力的。”

    姜节道：“你明白便好。哎，我说，我是申使，为你费这个心做什么？”

    卫希夷笑道：“那不做申使的时候呢？”

    姜节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太闲了，不好吧？”卫希夷一副很理解的样子，“怎么样？劈开大地，将老师接回来。老师不回来，放弃了驰骋扬名的机会，何尝不是为了避开这场纷争？我们总该，回报他些什么。”

    姜节发现，自己居然认真地思考起这种可能来了：“我想想。”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

    带着申王的期望，姜节使唐，却什么关于申国的协议都不曾达成，空手回来了，背后跟着一个庚。

    这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因为庚的存在，使得申臣们对姜节此行没有达成他们的预期而带来的不满，都被转移到了庚的身上。这其中，又以女息为最。昔日奴隶，回来一次，身份便贵重一重，简直不能忍！

    哪怕吃过她一次亏，女息还是忍不住要嘲讽她“小人得志”。庚却不搭理她，以一种“你是谁？你算什么？与你讲话掉身份”的姿态，打女息面前走过。继而将她讨人厌的面止，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地展现在了申王的面前：“使者与我君交情甚厚，由使者来谈，是使申人归怨于使者，王太不厚道。”

    继而话锋一转：“我君遣我来，王无论有何吩咐，皆请说与我听。”

    申王到底是申王，也不动怒，只问道：“你能做主吗？”

    庚自豪地一抬头：“我君用人，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派我来，便是信我。昔我在龙首多年，行事如何，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然而，正是这样的态度，申臣不忿，却令申王放心。卫希夷很好地抓住了重点——申王。须得申王先同意了，才好再安抚申臣。这样的态度，申王反而能够接受。若是摆出安抚的姿态来，以申王之聪敏，不免能够看得出来。被人以俯视的态度对待，态度再好，申王也要不自在。

    申王忽而大笑：“妙极！妙极！妙极！”

    申王愉悦了，也变得痛快了起来。他知道庚，自她被从旗杆上带下来开始，就有了印象。此后确如庚所言，卫希夷南下之后，庚有数年留在北方，为卫希夷斡旋。

    庚在天邑停留了两个月，果如她所言，既派她来，她便能做得了主。申王有心问一问：“你们做了主，唐人如何讲？”又咽了下去。这话说出来，未免太没意思了。唐国的事情，他操的什么心呢？

    庚到天邑，名义上作为唐、越的使者，为姜先夫妇二人请求申王的许可，获得治水的权利。这一次，就不是在自己的国内，而是要接手太子嘉之前做的事情，承接整个治水的事务。申王答应得痛快，心中未尝没有“你也未必能够成功”的想法。反正，烫手的山芋，他是丢出去了。

    庚也很满意自己此行的成果，唐、越得到了申王的任命，申王放逐太子嘉。“同时得到任命”，是庚一直想要的结果，誓将卫希夷与姜先并列，自始至终，她的忠心，只给一人而已。

    取得了预期的成果，庚不曾有丝毫的松懈，用一双眼睛，尽最大的努力去观察天邑的态势，以期为日后的应对，提供更多的情报。挟带着申王的许可诏令，庚踏上了归途。坐在车里，庚和着车轮的节奏，想着如何利用她所看到的。申王有许多儿子，可以将他们分封……

    “嘎——”车夫拽住了缰绳，车身一晃，打破了原有的节奏。

    庚撩开车帘：“怎么了？！”脑袋才露出一个尖儿，便被梃塞了回去。

    庚愤怒了：“你做什么？我倒要看看是谁……”

    不用看了，听声音便知道了。远远地，女息的声音传了来：“我早便知道，你是个祸根！早日将你除去，便不会给你搬弄是非的机会！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噢噢噢，是她呀？

    庚撇撇嘴，将车帘又掀开了一点，当头又罩下一只大手，将她摁了回去，梃懒洋洋地道：“你又打不过她。”从来只有庚噎人，唯独梃能够噎到她。当然，梃说不过她的时，办法就简单粗暴得多了，梃从来不会被气死气昏，只会像现在这样，当头罩下一只手。

    女息最恨女人躲到男人身后，不与她对阵，前有夏夫人，后有庚。然而，夏夫人与庚出身不同、经历不同，在这一件事上，却是同一风格——一躲到底。她却不知，庚一点也不想退让，只是被按了回去而已。

    梃却比庚更气人，依旧是懒洋洋的口气，对女息道：“媪，息怒。”

    无论是男是女，当面说“你老了”，都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情，女息大怒：“叫那个贱人出来，躲在后面算什么本事？”

    梃不乐意了，口气依旧是懒洋洋的：“媪有武力，善以武力压人，有身份，善以身份压人。以己之长而攻人，是明智之举。庚擅智谋，非媪之所长，我无知，唯勇力而已。媪且知以己之长而攻人，我等如何不知？”

    简直是指着鼻子骂女息蠢。女息如何忍得？手拍车前横木：“冲过去！”

    梃的目光不再懒洋洋，马上坐直了身子，肌肉紧绷，提起缰绳，冲了上去。没有人压制了，庚终于冒出了头来。战车是那么的庞大，单人一骑又显得那么单薄，庚的声音也变了，尖声道：“此行我若有一行受伤，你便等着被申王问罪吧！”

    女息大笑：“难道王会为了你而杀我吗？”

    车马交错，梃手中长刀将女息御者斩落，自己的肩头也被女息长戈扫过——女息确实是有本事的。

    鲜血的颜色刺痛了庚的眼睛，失常地命御者：“将车赶过去！”

    女息带的兵马并不太多，一则庚的人少，二则出动大队人马，也是一项庞大的开支。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激战正酣，远处尘土飞扬又来一队人马，却是姜节来了：“都住手！”

    没打成，双方都十分遗憾= =！

    女息最后是被姜节押走的，一看姜节来，她便知道扛不住了。嘟嘟囔囔：“人也不领你的情呢？”

    一直以来，姜节便是压在家庭年轻人心头上的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优越得令人绝望，一旦瞪起眼睛来，女息也是怕他的。

    庚的心情更是糟糕，姜节洞悉了这种不快，对庚道：“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庚：……不做就不做，看女息这个样子，终是不会服气。他日必有一战，放心，我一定会讲她的坏话的。

    ————————————————————————————————

    路上发生了几乎要翻车的事件，庚回到国内，只是客观地讲述了遭遇，既不哭诉委屈，也不煽动愤怒。姜先对她这样的态度颇为满意，低声道：“只要女息不横死，必有不满动兵的一天，到时候……许你们报仇。”

    庚满意了：“到时候要先支开一个人。”

    “姜节。”

    庚更满意了，微笑着递上了申王的诏令。

    姜先早就做好了准备，秋收之后便筑高台，以会盟诸侯，安排治水事宜。申王诏令到与不到，并不影响他的计划。有诏令，进展更快，没诏令，该做的事情他也不会停顿。

    高台筑就，天邑派来了使者，与诸侯一同，聚于高台之上，再宣申王之令，诸侯皆知违逆不得，俱皆俯首。歃血毕，要听号令，却见上首站着的是夫妇二人。申王到底，还是做了一点小动作——天无二日，设若夫妇并立，不知会有什么情况？他们自己愿意和平相处，他们各自的依附者呢？

    先前依附于申王的诸侯服从得并不甘愿，也怀着看好戏的心情，且看姜先如何处置。这夫妇二人一旦打起来，一定十分精彩的。唐国传承悠久，而卫希夷武力过人，嗯……

    岂料姜先也不是省油的灯，且不说安排治水之事，而是邀齐众人，参加儿子的周岁之礼：“一旦上了河堤，便再没有听歌看舞的心情啦。劳累之前，且作欢乐。”

    被卫希夷称作“猴子”的孩子已经会摇摇晃晃地站立走两步了，也不怕生，被庚抱出来的时候，两条小肉胳膊伸出来拍打着庚的手臂。可爱极了。

    姜先与卫希夷为他作了两次册封之仪，唐、越二国，皆以其为储君。在各色复杂的目光中，姜先拍拍手：“乐起。”

    猴子最后窝在了庚的怀里，在这里他最自在，有足够的自由，又不会在正爬行的时候被恶趣味的翻个儿。诸侯们看两眼猴子，再看两眼姜先，竟无暇听歌看舞。终于有忍不住的人，询问姜先：“民生疲惫，不知唐公欲如何安排？”

    姜先道：“轮番。”这是早已施行过的，比较成熟的办法了。不过这一次又与先前的不同，姜先将天下按照地域，划分为七部，以这七部不基础，进行轮番。每一部分，再分作三番。每一部，皆有自己负责的地域，也以地域为准。这样河工有人来做，也不致耽误了耕种。

    再好的办法，最终还是要看执行力。所以姜先安排了地域，在此处生活，便在此处做工，以免不尽心。想看笑话？可以，你可以不出力，你家就要……别处水流通畅之时，河工敷衍之地，难保不会成为一片湖泊大泽。

    诸侯面面相觑，这样一份计划，确实比太子嘉更加成熟，也比先前的诸多失败之作更加周密，令人相信，南方治水的成功，绝非侥幸。看到了希望，众人也都收起了心思，转而确认自己关心的事情。比如，太子嘉也疏浚了，为何失败？

    诸多问题，姜先一一解答，即便不懂治水的人，经过数年洪水之苦，也切身感受到了水的习性。与姜先的解答互相应照，终于满意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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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正文完

﻿    雏鸟在巢中啾鸣，一个团子站在廊下，对着鸟巢“啾啾”。雏鸟鸣声变大，他的“啾啾”声也变大，一叠一叠，比声音大。

    直到——

    “得得……”

    团子瞬间收声，小脸儿板得正经极了，清清嗓子，回头看妹妹：“干、干嘛？！”以及，妹妹身边的人……

    庚弓着腰，双手虚拢在粉白小团子的身后，小团子摇摇摆摆，到了团子的身边，扯着他的袖子，仰头往树上看，惊奇地道：“小啾～”

    【你不要说啦！】十分奇怪，团子在庚面前淘气不起来，哪怕被父亲教训，被母亲暴打，他也不畏惧，唯有见到庚，他便十分自觉地……乖巧了起来。这样与雏鸟呛声的行为，确实有些，嗯，不太雅观。

    庚的眼睛弯了一弯，只作没有听到他与雏鸟，呃，争鸣，只是告诉他：“王有事要与你说。”

    团子将两只胖手背在身后，学着父亲的样子说：“现在先不要叫王的！”

    庚挑挑眉。

    团子非常识时务地问：“是我爹，还是我娘？”

    “当然是您母亲啦。”

    “那是为了什么事呀？”

    仰起脖子来，只见庚又挑一挑眉。团子有点丧气地道：“哦，我知道了，又不能说。不对，是又不肯先告诉我……”

    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团子居然会怕她，类似小动物的直觉，一见她就乖。她最近几年可慈祥了，不是吗？

    团子不知她所想，只是有点沮丧地想，他要到哪里找这么可靠的小伙伴呢？

    团子的样子可怜又可爱，庚上前将胖拳头从背后拎出来放好，给团子整整衣领：“这件事情可以说。”

    “哎？”大眼睛亮了起来，将妹妹抱到身前，“是什么？”

    “风师要回来了。”

    “咦咦？”团子困惑了，“不是要迎回来的吗？为什么自己回来啦？”

    因为老人家不开心……因为：“他想回来了。”

    豁！团子惊讶地小小往后跳了一步：“好厉害！”在团子五年的人生当中，还没有见过敢这么对他母亲说话的人。他却不知道，他母亲的脾气，倒有一半是跟这位勇士学来的。

    庚心道，别装了，你们都是……一脉相承！

    团子低下头，也学庚的样子，给妹妹整整衣领，奶声奶气地、正经八百地道：“走，哥哥带你去见爹娘。”小团子跌跌撞撞：“哦！”

    到得正殿，父母都在，苍老慈祥的容濯也在，三人正在争执，容濯以为：“会盟在即，王如何可以轻动？派出仪仗，信使，前往迎接，王于城前出迎即可。”

    两个团子骨碌了进来，用充满稚气的声音向长辈问好，容濯撑不住了，口气也缓了一些：“王，终年忙碌，终于得闲，还要再抛下稚子远行吗？”两只团子也十分配合，一齐望向父母。数年间，二人交替出行，一家团聚的时间少得可怜。

    姜先冲儿女招手，张开双臂，等两只团子再骨碌到自己怀里，语重心长地说：“若没有太子嘉将前路趟平，我们还要再花更多的时间哩。何况，谁说我们出行不带他俩的？”

    容濯迟疑地问道：“这？”

    卫希夷揪过女儿来：“我六岁就随我父亲巡雪山了，还嫌出门太迟，嫌城池太小，不够我跑的。”两个团子也配合地点头。

    容濯心道，国君之子，马上就是王子了，能与您小时候……卫士之女……相比吗？当然要仔细一些了。

    仿佛知道他想的什么，卫希夷话锋一转：“何况，天下这么大，他们总要看一看，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与夫君，也当巡视天下，不是吗？这么些年过去了，天下大势也在变，在决定国策之前，需要了解天下。”

    姜先续道：“王将远行，我是晚辈，当为长辈打点好一切。”

    依照与申王的约定，只要他们能将洪水治好，申王便依旧制“禅让”，这“禅让”二字，也是大有文章的。申王并不甘心，然而只要洪水被姜先治好了，姜先势压申王，不甘心也得执行。说是申王让步，其实不过是夫妇二人自己争来的。

    太子嘉已被放逐，而申王于禅让礼后，也将“出巡隐居”，其实形同流放。但是，申国会被保留，不会被过份削弱。

    容濯被说服了，强调：“须带足护卫仪仗。”

    团子听明白了：“咱们是不是能出去玩了？！”头上被温暖的手掌覆上，团子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开心得拱进父亲怀里打了个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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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昊很生气！

    他在越国等了七年了！

    居然没有让他回来！反而说要凿河相迎！

    MD！老子不等了！

    一路上，风昊的袖子卷起来就没有放下过，他决定打人！

    岂料，行至中途，却被告知，他那个不着调的学生，放下了王城中的一切事务，拖家带口出巡，迎接他来了！

    风昊：……这要怎么打？！

    憋了一肚子气，风昊愤怒地抢过了团子，戳戳团子的脸，再戳戳，就是不理团子的娘。卫希夷静看儿子被戳得忍不了，开始反抗，而后，一老一小，打成一团，悄悄地对姜先道：“好了，他气消了一半了，可以跟他说话了。”

    姜先也悄悄地问：“这么把儿子扔出去，是不是不厚道？”

    “那你去抢回来呀？”

    “这个……还是……就这样吧。”

    那一厢，两人互挠完毕，小的也没有了“少年老成”的样子，老的也没有用下巴看人的样子。果如卫希夷所料，能够，呃，气咻咻地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风昊第一句话便是：“你们打完了？”说话间，眼风还扫了一下姜节。

    姜节苦哈哈地道：“没打……”

    “切～”风昊不给面子地嘲他，“没少打吧？”

    姜节赶紧将话题转了过来：“您一路舟车劳顿……”

    连团子都要鄙视他了，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风昊却体贴他故国衰落，不再多言，只说：“接下来，你好好过活吧。”

    风昊再掀掀眼皮，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将老子气了回来！有什么目的？！”

    姜先戳戳卫希夷：“你说。”

    卫希夷戳戳姜先：“你说。”

    “装！接着装！”

    卫希夷道：“边走边说？”

    风昊道：“走就走，怕你？”

    将团子放到身前，马蹄嘀哒，二人此时才恢复了正形，交换着情报。风昊忽然感叹道：“做你老师的时候，想过你会有一番成就，却不曾想到，你能走得这么远。”

    卫希夷轻声道：“不走，怎么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呢？还好，我走了。”

    风昊摇头笑笑，一勒缰绳，低头问一点也不怕生的团子：“咱们跑快点？”

    “好！”团子果断忘了旧仇，有点喜欢这个母亲的老师了。

    风昊纵马扬声：“看谁先到！”

    “赌什么？！”卫希夷大声追问。

    “为你作祷词！”

    “拼了！”

    风昊一笑，手上松了一松，不再用力催马，喃喃地道：“不就祷词么？嗯，我又不是写不出来！不能让孩子摔着了，对吧？”

    团子给了他一个……风昊式白眼，鄙视的味道扑面而来，味道是那么的熟悉：“你故意输的！”

    风昊回他一个正宗的白眼：“对呀。”

    团子无语，毕竟太嫩。

    风昊虽然拿白眼当招牌，说话还是算数的。果然如约作出一篇祭天的祷文来，亲自书写，投入祭火。高台下，烈火熊熊，高台上，两人并肩。

    风昊低叹：“新的时代，开始了。与有荣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