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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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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前传 神之右手 黑瞳

﻿    这是个空白一片的庭院。

    纯白的房子，纯白的地面，纯白的摆设，甚至白色的假山，白色的树木，白色的喷泉。

    一切都是雪白的——那样没有颜色的颜色几乎让空间都不存在。这个深宫重门背后的庭院中没有东南西北，甚至没有天和地，六合宇宙在这里只是一张平展的白纸。水晶沙漏放在棋盘边上，然而里面计时用的白沙、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所控制，无法流泻一丝一毫。

    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如果不是耳边传来的细细的箫声，他几乎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坐在一个真实的地方。空茫中，唯有那首《墟》是真实的，从庭院外的某处传入，切割着他的耳膜和心肺。他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一枚枚棋子从空白的棋盘上“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填满棋盘，相互纠缠和攻击，陡然间便有些恍惚：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每日每日，总是在这个几乎没有时空的地方，陪着对方下一盘永远都不可能赢的棋。

    “嗒”，轻轻一声响，纤小的手指伸了出来，敲击在白玉的棋盘上。手指敲击的方格上，陡然间便幻化出一枚虚幻的棋子，直逼他的王座，让他的主棋无处可逃。

    “又输了啊，”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激起回声，他站起身来，恭谨地欠身，“神，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嗒”，没有回答，纤小的手再度敲在白玉棋盘上——所有虚幻的棋子在一瞬间消失，然后在棋盘最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白色棋子。

    他刚刚弯下了腰，将白色的毯子覆盖在对方身上，看到那样的举动，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揽衣重新坐到了棋盘前。铁甲在白色大理石雕的高背椅上磕碰出尖锐的声音。庭院外不知某处的地方，那首洞箫吹的《墟》还在缥缈地传来，那样的曲声，让他再一次心神不定。

    碧灵……碧灵。已经那么久了，你还在重门之外吹着这首曲子么？

    “嗒”，小小的手指再度重重敲在棋盘边缘，是在提醒他注意集中精力——

    “如果赢了，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虽然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年，那一句最初的承诺他依然牢记心中。

    然而，怎么可能赢呢？一个人，怎么可能赢过……神呢？

    手指上凝聚了幻力，他茫无目的地信手回了一步，在白玉棋盘上敲击出一个新的棋子——那么多年天天和神对弈，虽然棋术未有长进，然而这一手幻力凝形已经练习到了化境。他完全不顾对方已经长驱直入的兵力，孤注一掷地逼向对方的王座。

    “……”那样自暴自弃的走法，反而让棋盘对面的人破天荒地沉吟起来，小小的手指不再动了，下意识地敲击着棋盘的边缘。那稀疏的敲击声，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发出奇异的节奏，仿佛有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许久，纤小的手指才抬起来，敲击出了新的棋子。然而他想也不想，只是把自己的棋子向着对方的王座更推进了一步。

    若是七步之内吃掉对方的王，那便是胜利。

    这种名为“璇玑”的棋，据说是他们幽国人创造出的，最初的来源是上古的神话。天神辟开了混沌之后，不满天宇之下只有海洋覆盖，就将天上的七颗星降落，大地上便按照北斗的排布生出了七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不同颜色的土地——也就是如今云荒大陆上的钧、苍、玄、幽、冰、扬、朱诸国。

    当然，自从三百年前冰国倚仗神之手的力量一统云荒后，其余的六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有的，只是被目为贱民的六国遗民，以及高高在上的冰国人。曾经由七色土组成的云荒，完全只由同一种颜色一统——那是铁与钢的颜色。

    “嗒！”在他再度恍惚的瞬间，纤细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敲击着棋盘，提醒他集中神智。那苍白的手是只左手，只有他的一半大，宛如初开的白梅花，连皮肤下的血脉都是没有颜色的，纤弱而稚气。

    当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白玉棋盘上时，赫然发现自己的王座又已经被对方占领。

    “这次才用了三步啊……”他轻轻笑了起来，无所谓地再度站起来，将轻软的雪狐裘披上对方小小的身子，不由分说俯身抱起了她，“已经出来下了五局棋，您该回去休息了——不然长老们会担心的。”

    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苍白的脸，苍白的头发，苍白的表情，和这个庭院完全一模一样的苍白。白色的华丽斗篷罩住她幼小的身子，斗篷底下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说话——直到对面高大的戎装男子俯身过来抱起她，她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伸出拿过棋子的左手，撑在对方胸口的铠甲上，表示反对。

    孩子那样的一推是没有丝毫力气的，然而高大的戎装男子却不敢再勉强，将她小小的身子放回到暖玉雕成的座椅上，叹了口气：“怎么，还要继续下么？”

    “嗯……”苍白的孩子仰起脸，带着空白的表情看着他。他忽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其实已经看过了很多年，早该习惯，然而每次看到这双眼睛，他依旧忍不住有心悸的感觉。

    这个苍白的孩子，却有着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苍白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是一片的漆黑，完全看不到焦点、更看不到光彩，宛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渊。那么多年来，他和这个奇怪的孩子朝夕相处，却几乎没有看到她的眼里有一丝一毫的神色波动。而且，无数光阴匆匆流走，这张脸却丝毫没有改变——一直保持着女童的容貌，丝毫不曾长大。甚至，连同陪伴的他，都不曾老去。

    神便是神，只手可以幻化万物，凝定时空，岁月变迁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影响。冰国人这样供奉着的，果然是足以统治整个云荒大陆的力量……

    目光相对的刹那，他陡然间便是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在向着某个看不到底的深渊坠落。奇怪……这样的感觉，在他第一眼看到神的时候便惊电般冲上心头。在他被冰国战士围攻、浴血倒在第九重宫门外时，抬头看到深宫内神之手纯黑的眼睛，那个瞬间宁死不屈的幽国人低下了高傲的头——收敛了羽翼，磨去了锋芒，曾经天下无敌的剑士成了一个侍卫，在神袛的身边陪伴了她那么多年。

    “怀仞。”忽然间，那个孩子居然开口说话了，叫他的名字，用细细的声音，“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她嘴里叫出，恍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然而只有他能听懂这个孩子奇怪的说话方式：那个奇怪的孩子，又要玩那个奇怪的游戏了。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侧的佩剑，他退了一步，单膝跪地，照例恭谨地回答：“怀仞不敢在神面前拔剑。”

    “怀仞。”华丽的白色斗篷下，那个孩子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再次叫他的名字，缓缓地、将方才对弈时一直藏在斗篷里的右手抬起，平举，“剑。”

    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中抬起时，仿佛被强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转过头不敢直视——在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内抽出时，仿佛有神奇的力量浮动、一切忽然间便有了颜色：房子显出了木的质感，假山也有了石的质感，庭院里的鲜花泛起了姹紫嫣红，树木绽放了鲜绿的色泽，沙漏里的砂子开始细细簌簌往下落着，计数着时间的流逝……原本空洞苍白的空间里，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

    神之手！那就是凌驾于苍生之上，号称神之右手的力量。

    传说中，天神在创造云荒时用的是右手，如果造出的雏形不满意，则用左手毁去——右手幻化出了万物，而左手可以摧毁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创造出了云荒天地后，天神用尽了所有力量，重重倒地——在神倒下的地方，出现了绵延万顷的湖泊，就是如今的镜湖。

    从天神的身体里诞生了一对孪生儿，分别继承了天神的两种力量：创世，以及毁灭。那一对孪生的兄妹开始支配这个成形的世界，维持宙合间各种势力的平衡，一个继续创造和维持万物，另一个则负责摧毁不适合存在的东西——也就是神之右手和魔之左手。

    那一对奇异的孪生兄妹拥有无上的力量，一直是云荒大地的主宰者。他们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均衡，彼此消长，如日月更替。

    直到三百年前，随着云荒大地的空前繁华，人心的堕落腐化也开始加剧，破坏神的力量随之增加，哥哥迅速地长大起来，成为可以摧毁一切的邪神。而彼此消长中，妹妹创造的力量却开始衰微，身体萎缩到了婴儿的状态。哥哥将妹妹囚禁在了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上，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一切。

    力量失衡，云荒七国中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那一场打破浮华梦的战争延续了百年，死亡的人无可计数，云荒开始出现一片萧条寥落的迹象。

    然后冰国出现了一个叫做御风英雄，他孤身前往空寂之山，破开了封印，将创世神从禁锢中解救出来，并在神之右手的力量支持下击败了破坏神，将其永远封印在了空寂之山。从此，云荒进入了新的生息时代。神之右手展现出无边的力量，幻化繁衍万物，修补天地的裂痕，让大地上所有居住者休养生息。

    得到了神之手的帮助，冰国从此一跃成为七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并逐步吞并了其余六国，称霸云荒至今已经三百年。那位带领天下人封印了破坏神的英雄成了统一云荒的一代明君。成为帝王后，御风第一件事情便是在国都内兴建了一座有九重高墙的离天宫，将创世神从空寂之山上迎入，在离天宫中恭恭敬敬地供奉起来。而御风皇帝也居住在这个隔绝了一切的离天宫里，有生之年从未离开一步。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独居离天宫内的御风皇帝终身未娶。在他死后，因为皇室血脉没有继承人而导致爆发了内乱，门阀贵族纷纷举兵厮杀，想夺到王位。那一次的内乱持续了三年，繁荣的云荒重新出现了一片萧条的景象。

    最后，神谕出现了——全天下的民众在一夕间做了同一个梦：离天宫内，莲花玉座上一只玉石般美丽的右手缓缓抬起，凭空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顾忌着离天宫内神之右手凌驾一切的力量，冰国门阀贵族在激烈的争执后作出了妥协：按照在国内的地位高低，推举出了六位长老，组成元老院统治这个大陆。此后三百年，冰国国民成为云荒中最骄傲和高贵的人，将其余一切战败属国的人民都视为奴隶——完全忘了在破坏神统治大陆的岁月里，他们也曾并肩战斗。

    神之右手，就再度成为传说，湮灭于这个人世间。

    云荒大陆上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创世神，其余六国遗民却相信神之右手一直在庇佑着冰国人，才让这样铁血的统治固若金汤地延续了三百年，让无数属国贱民的哀号无法上达天听。

    御风皇帝……御风皇帝。那个名字在怀仞心中掠过了千百遍，每次念及这个众口相传的名字，脑中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再想下去。

    －那只小小的手从斗篷中抬起，伸向他，虽然没有动用神力，然而整个空白的庭院已经开始发生奇异的改变——那是神之手幻化万物的力量。

    这个被六长老重重保护起来的禁地里，居住着依然保持着孩童面目的创世神。

    “那就如神所愿。”怀仞上前俯身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按在额头，轻触，退后拔剑起身。他的佩剑是银白色的，剑脊上有一道闪电般的痕迹。剑光犹如闪电割破这个凝滞的空间，纵横飞舞——怀仞曾是幽国最出色的剑士，如今也是无数遗民心中景仰的英雄，那样的身手说明了他的盛名的由来。

    苍白的孩子静静地看着舞剑的戎装男子，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舞到最急处，她缓缓伸出了手，十指苍白纤细如花瓣。

    怀仞的剑蓦然如同惊电落下，斜斩过女童的身体，由肩至腰，毫不留情地一掠而过，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发出咝咝的响声。

    “呀！”仿佛欢跃般地，那个苍白的孩子发出了惊喜的叫声，继续伸出手去，请求继续。

    利剑急斩而来，准确而狠厉，一剑剑劈开她的身子，将女童小小的躯体割裂。庭院墙外的洞箫声还在继续传来，却带了一些慌乱和急促，那一首《墟》吹得支离破碎，伴随着庭院内纵横的剑光，将女童切割得支离破碎。

    “呀，呀。”然而一剑剑刺入身体，孩子漆黑的眼里却发出了难得一见的光彩，长年沉默的嘴里吐出欢喜的叫声，丝毫不觉得苦痛，对着剑士伸出手去，仿佛要求更多。

    “嚓”，一剑斩下，切断了那一双小小的手，如同枯萎花瓣一样凋落。

    怀仞一个急斩后，踉跄后退，用剑拄地，看着地上那一堆模糊的血肉、不住地喘息。那并不是体力上的衰竭，而是一种筋疲力尽的倦怠——能在创世神面前挥剑，问整个云荒，也只有他一个人吧？然而，那又是怎样的一种令人恐惧绝望的事情。

    “呀……”心满意足般地，那一双漆黑的孩子眼睛里发出了光，吐出低低的叹息。那一只被斩断的右手掉落在地上，忽然一跃而起，回到了滴着血的躯体上，迅速接合。

    然后，宛如落花返枝，那些被切割得零落的躯体一块块自动拼合起来，慢慢恢复人的形状，滴落地面的血一滴滴反跳而出，回到腔中——甚至连那一袭被剑气切割得零落的白色斗篷，都仿佛被看不见的针线缝合了，一块块拼凑起来，毫无痕迹。

    游戏终于结束——这样奇异的游戏，陪伴着神的岁月里，不知进行过多少次。

    “可以回去休息了吧？”怀仞筋疲力尽地闭起了眼睛，忍住心中强烈的呕吐感觉，对那个刚刚回复原型的孩子说，“再不回去，长老们要怪罪我的。”刚把最后一滴血收回，拼凑回来的苍白孩子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手藏回了斗篷里。

    她的手刚一藏回斗篷下，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依然是空白一片的庭院。白的房子，白的地面，白的家具，甚至白的假山，白的树木，白的喷泉……白纸一般毫无生气。

    怀仞俯下身，将雪狐裘覆盖在孩子娇小的身体上，抱起了她。

    那样的轻，仿佛一片羽毛般没有重量——一个可以只手创造整个天地的神，居然会轻得让人可以一手抱起？在孩子冰冷的手攀上他脖子的瞬间，怀仞陡然又是一阵恍惚。似乎方才的毁灭性伤害带了说不出的快感，孩子漆黑的眼里依然有欢喜的光，紧紧抱着怀仞的脖子，将冰冷的小脸贴在胸前的铠甲上，有些恍惚般地，孩子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哥哥……”将孩子抱起的他陡然一惊，知道那两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样的杀戮、黑暗和血腥。

    三百年前合云荒所有国家、以及神之右手的力量，才将破坏一切的杀神封印入空寂之山，换来了云荒至今的和平——然而，作为创世神的她，居然在怀念那个破坏神？

    犹疑地抱着怀中小小的孩子，转身的刹那，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墙外的箫声断了，那一首本已支离破碎的《墟》，彻底地断了！血的腥味浓浓地浮动在空气中，刀剑交击的冷锐响声回荡在门外。

    这里，是冰国的离天宫，也是整个云荒大陆上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为了让创世神不受到任何外来干扰，历代的元老院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简直将这个行宫建成了固若金汤堪比要塞的地方。

    然而有谁……居然闯入了这个禁地，并一直杀到了门外？

    还不等他走入廊下，白玉的大门轰然倒下，碎裂成无数片。

    伴随着碎玉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黑衣的刺客，应该是经历了无数剧战才杀到这里，全身是血，一剑辟开了最后一道屏障，剧烈地喘息着。眼睛闪着雪亮的光，看向这个最高的机密的地方，喘息着大呼：“创世神！我要见创世神……我要见创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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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前传 神之右手 刺客

﻿    “咦？”蜷在怀仞胸前，那个孩子也看到了那位不速之客，却没有丝毫的惊讶，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欢喜的神情，拉拉怀仞的领子，奇异地笑了起来，“来了。”“神，请稍息。”怀仞的眼角扫过那个黑衣少年，淡淡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孩子放回到了白玉座椅上，回身将手按在剑柄上，冷冷看着来人。那个刺客有一双冷而亮的金色眼睛，虽然满身是血、却依旧射出不服输的光，手中的长剑滴滴答答的全是血。

    是幽国人么？看到那一双眼睛的时候，怀仞冷定如岩的手震了一下。接着他的视线迅速落到刺客手中的剑上，在看到染血剑脊上那一道一模一样的闪电状痕迹时，他几乎忍不住要脱口低呼。

    “怀仞。”耳边忽然传来了声音，叫他的名字。那个孩子坐在玉座上，看着闯入的黑衣少年，忽然轻笑，“眼睛。”

    “……”听到神的口谕，向来无条件服从的剑士却破天荒的迟疑了一下，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却没有拔出，只是挡在玉座面前，看着这个几十年来第二个闯入离天宫的刺客。

    金色的眼睛……也是来自极北处幽国的人么？剑身上那道银白色的痕迹，是……？

    “眼睛。”身后传来是孩子毫无温度的声音。

    怀仞不能再想，薄唇一抿，手腕发力、一剑便刺破了空气——他的目标不是刺客的心脏或者咽喉，却是直取对方的双目！

    神说，要这个幽国刺客的眼睛。

    显然没有料到从三千铁甲中破围冲出、这个离天宫最深处却还有这样的剑士，黑衣少年微微一惊，但身手毕竟矫健，在力战之后还来得及迅速反应，身子陡然如同折断般后仰、避开了那一剑，同时手中长剑直指怀仞的心口。

    怀仞竟然不闪不避，第二剑依然刺向对方的双眼，速度快过闪电。

    刺客喘息着，略微有些吃惊，然而迅速作出了判断——哪怕拼着毁了一双眼睛，他也要击败面前这最后一道障碍，去到创世神面前！三百年了，天下苍生如入火窟，有多少话想对神祈祷，有多少不平想让神听见啊！自从背负幽国所有人的希望，孤注一掷地闯入离天宫开始，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怀仞看到黑衣少年这般不顾一切的剑法，冷定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叹息。仿佛对于少年的剑法洞若观火，他根本躲也不躲，只是微微偏开了一下身子，手中薄而锋利的剑轻轻一转，剜向那双冷光四射的金色眸子。

    只是一个刹那，怀仞的剑刺破了刺客的眼睑，而同时刺客的剑也刺破他的铁甲，切入他的心口。然而正如怀仞计算的那样，那一剑在后仰中刺来，在刺破铁甲的刹那剑势已尽。

    看着疾刺而来的剑，黑衣刺客脸色苍白——

    “是你？是你？！”金色眼睛的少年看着剜向他眼睛的那把长剑，看着剑身上一模一样的银色闪电状痕迹，目眦欲裂，“怀仞！是你！”

    然而怀仞金色的眸子冷如闪电，手丝毫不缓，薄薄的剑尖刺入刺客的眼角，挑出。血从眼里流出，划过少年英挺的脸。“是你！”刺客直直看着离天宫最深处守护创世神的冰国剑士，忽然大笑起来，身子猛然直起，竟是将自己的眼睛往怀仞剑尖上送去，“拿去！”将头颅撞向长剑的刹那，刺客手里的剑也同时刺出，不顾一切。

    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这样疯狂的举动，怀仞刹那间竟然下意识地撤剑后退。一流的高手交锋，气势稍馁便是败局。刺客的剑转瞬便从刚才铁甲破口处透入，直刺入他心口。他来不及退，感觉心脏陡然一冷。就在那刹那，怀仞手里的剑尖已经挑出了那颗金色的眼睛。

    已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然而，在血从心口和眼眶流出的刹那，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逼迫，涌出的血珠居然转瞬倒流回了伤口内！

    性命相拼的两人同时都想催加手上的力量，然而发现力量忽然间被奇迹般地从身体里抽空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仿佛连着这个雪白的空间一起、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凝定了。

    眼角的余光里，怀仞看到了那只苍白纤细的小手正缓缓抬起，指住了他们。

    “神。”不明白创世神的想法，怀仞在心底诧异地轻问了一声。

    女童笑了起来，那个表情在孩子脸上显得有些奇怪，她忽然从玉座上消失，在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两个执剑的人之间，漂浮在半空，低下头，用漆黑的眼睛看着黑衣刺客——那样全黑的眸子，让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黑衣少年额上陡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眼睛。”创世神嘴里忽然吐出了第三次低语，轻轻垂下手，用纤细的小手抚摸着刺客已经被刺瞎的眼睛。黑衣少年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感觉冰冷的手触摸在他的眼睑上，尖利的指甲划着他被剑刚割出的伤口。

    “神！”虽然无法开口，怀仞在看到神之右手覆盖上刺客眸子的刹那，在心底惊呼。

    “眼睛。”孩子的面容上陡然有不相称的萧瑟表情，创世神的手轻轻抚摩着那颗金色的眸子，将它放回破裂的眼眶——在那只纤细的右手抚过的地方，刹那间肌肤复原，血流停止，那滴着血的金色眼珠，重新闪烁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怀仞忽然间不出声地舒了口气——他居然忘了……神之右手是没有杀戮的力量的，最多只能守护和创造。

    “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创世神瞬间回到了怀仞臂弯中，勾着他的脖子蜷在他胸前，回手按在心口上。被刺破的心脏陡然完好无损。

    “感谢神。”怀仞按例低声回答——他是这个云荒上离神最近的人。离天宫里，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刚才对付这个刺客的时候，不知道是托大还是故意手下容情，他只是以纯粹的剑术来对付这个闯入的黑衣少年，而没有动用任何一种术法。

    金色的瞳子里映出女童空无的表情。然而那纯黑的眼睛没有一丝表情。

    “创世神？……你、你是创世神？”被血污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黑衣刺客看到了面前的孩童，震惊地脱口，“你就是创世神？”

    “对神请使用‘您’的敬称。”女童没有回答，那个高大的剑士淡淡开口，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却始终握着那把银色的剑，剑尖上刺客的血尚在缓缓滴落，流过剑脊上那道白色的闪电痕迹。

    那道痕迹宛如真正的闪电一样，刺入幽国黑衣少年的眼里，他只觉有烈火在心底燃烧起来，热血如沸——和所有遗民一样，他对那个故事耳熟能详。

    五十年前，云荒第十一代剑圣门下最出众的弟子怀仞、冲入离天宫内去见创世神，为天下苍生请命，结果一去不返。据说他杀入了九重门后的神殿，最终却被六长老联手截击，力竭而死。他的家人也一夕之间消失于云荒大地——和怀仞相关的一切都凭空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关于英雄的传说，辗转于六国遗民耳侧，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青年遗民奋起抗争。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这个离天宫最深处的神殿里，会遇到传说中的英雄！这个被所有幽国人都认为是死在五十年前的第一剑士，居然成了冰国的走狗！

    “呸！”一口啐在地上，刺客忽然轻蔑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冷笑起来，“叛徒。——你也配拿这把光之剑？”握着剑的手不易觉察地一震，怀仞没有回答，他怀里那个女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纯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黑衣刺客，又转过头看看怀仞，嘴角忽然微微浮出一丝笑意。

    “你是剑圣门下？你把九重门外的守卫都杀了、才进入这里的？”怀仞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却尚有余力的刺客，微微有些吃惊——冰国守卫九重门的战士个个都非泛泛之辈，无论武学还是术法尚都可独当一面，当年他杀到第九重门前便已力竭。然而眼前这个同门剑术造诣显然还不及当年的自己，却一路杀入了离天宫、甚至尚有余力？

    “当然。”黑衣少年傲然抬头，轻蔑地看了一眼怀仞。转瞬屈膝对着创世神跪下，流着血的手重重拄到了地上，俯首大声祈求：“第十三代剑圣门下弟子玄锋拼死前来，为六国遗民求见创世神！请神出手、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女童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表情。

    “冰国凌虐遗民，鱼肉百姓，祸害胜于破坏神当年——请神之右手解民于倒悬！”第一次的祈求没有得到回应，刺客玄锋心中陡然一怔，重复了一遍。他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创世神，居然不回应遗民的请求？

    难道正如遗民悲愤的传言那样：神早已遗弃了六国遗民，只被冰国极尽荣耀地供奉了起来？神只庇佑冰国么？

    创世神孩童的面貌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漆黑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幽国剑士，隐约有猜不透的笑意和冷意。小小的左手勾着怀仞的脖子，右手却藏在怀里。

    “玄锋请求创世神展现神力、拯救六国流离的百姓！”黑衣少年重复了第三遍——那也是他心里的底线。那个“破天”的行动一开始之时，他和那些前往空寂之山的战士就约好：如果神之右手并不回应他们的祈求，那么他便拼了一死，也要不顾一切地弑神！

    就算杀不了神，也要牵制住六长老，让前往空寂之山的战士们赢得时间。

    最后一遍祈求说完的刹那，玄锋的手暗自握紧了长剑，吸了一口气，长身欲起。

    “人是不可能弑神的。”忽然之间，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起在空气里，女童微笑起来，漆黑的瞳子看着面前握剑的刺客——那是她说出的第一个完整句子，带着奇异的语调，静静，“你们的人，已经去了空寂之山接我哥哥吧？”

    一听神吐出这样的诘问，一直冷定的刺客脸色刹那间惨白。玄锋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剑——神知道？神早就知道？

    怎么可能……他们六国遗民秘密筹划了那么久，才拟定了这个“破天”的计划。

    一方面作为剑圣门下的他、前来帝都拜见创世神，祈求神的保佑，同时也牵引住元老院六长老的视线和精力；另一方面，六国遗民中的精英战士秘密集结、前往空寂之山的祭坛，准备打开封印、借助魔之左手的力量来推翻冰国的铁血统治。

    那样严密的计划，本来该不会被人知晓——而创世神居然洞若观火。

    听到“破坏神”三个字，连怀仞都大吃一惊，脱口：“你们疯了！你们想释放破坏神？”

    “疯子也比叛徒好。”玄锋冷笑起来，即使他面对着神心里是如何的敬畏与恐惧，然而看到这个同门的叛徒，少年心里依然是满满的杀气和鄙夷，“是冰国人逼我们的！与其忍受他们的苛政，还不如释放破坏神！”

    “破坏神释放出来了，你们怎么可能控制云荒不陷入黑暗？”怀仞金色的眸子里有冷电，厉声，“你们妄图和冰国一起毁灭么？你们要毁掉这个云荒？！”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叛徒！”玄锋扬起头，睥睨地看着这个五十年前的“英雄”——也许是因为留在神之右手身侧的缘故，时间对怀仞没有丝毫的影响，如今本该是老人的他依然保持着和冲入离天宫时一样的外貌，年轻英武，和面前比他小五十岁的黑衣同门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是目光中不复有玄锋那样的热血如沸。

    “他当然有资格教训你。”怀仞没有回答，出乎意料的是女童开口了，神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如果不是怀仞，整个幽国和剑圣一门，五十年前早从云荒大陆上彻底消失了。”

    “什么？”玄锋愣了一下，脱口。

    “神。”怀仞似乎不想说下去，微微抱紧了那个女童——他没有想到一直寡言的神今日忽然如此多话，更没想到刺客闯入到现在、外面的六长老居然没有赶来。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离天宫的守卫忽然间变得如此脆弱？

    然而苍白的小手撑住他胸前的铠甲，创世神眼睛里浮出幻彩般的光芒，对着那个桀骜骄傲的刺客继续说下去，冷笑：“做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年这个笨蛋只凭着一腔热血冲入九重门，力竭被擒。在那时候，整个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就要有必死的觉悟。可当年怀仞失败后、为何你们还能活得好好的？”

    玄锋忽然怔住。这个疑问几十年来并不是没有人提出过，然而始终没有答案。

    于是遗民们纷纷猜测是怀仞在自知无望的时候早已自刎、冰国人从而无从拷问。然而那分明是说不通的——怀仞的家人在一夕之间消失，冰国显然已经查到了刺客的真正身份。

    然而无论如何，那次轰轰烈烈的事终究没有引起冰国的严厉追究，无论是幽国遗民还是剑圣门下，几十年来依然在冰国的统治下平平安安地活着——境况虽然不可能变得更好，却也没有恶化得无法忍受。

    “苟活也是要有代价的。”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透出冷笑。

    玄锋猛悟，脱口低呼，看向怀仞——怀仞脸色也是苍白，默不作声地抱着女童握剑而立，淡淡看着几十年后闯入离天宫的同门，眼神复杂。

    那仿佛是面对着另一个自己的感觉，让剑士在五十年后再一度陷入了恍惚。

    “我免去了怀仞的罪，将他留在离天宫内——即使是六长老，也无法违抗神的意志。”创世神的眼睛是漆黑的，所以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女童的声音却是不相称的威严和沧桑，“但是人世有人世自己的力量平衡规则——作为相应的对策，六长老将怀仞所有家人扣留，监视着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若怀仞有丝毫异动，血便要成片的流淌。”

    “……”黑衣少年陡然说不出话来，讷讷看向同样握着光之剑的怀仞，许久，终于开口问，“真的是这样么？前辈？”——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之所以能活到如今，便是因为那个最优秀的前辈多年前便以身事敌？

    “我不过是在接受我应得的……”然而怀仞没有承认，只是苍白着脸漠然回答，似乎五十年后豪情热血都以消磨殆尽，“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那样毫无计划的莽撞只会给族人带来灾难。我不过是在为错误付出代价。”

    “那不是错误！”玄锋忍不住，冲口而出，“那就是英雄！”

    “真的英雄，不会只凭着一腔热血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怀仞眉梢挑了一下，看向年轻的同门，“至少，该象你们这样有了严密部署、才开始去赴死——我当年不过是一介莽夫，差点害死所有族人和师门。”

    在黑衣少年回答之前，女童微笑起来了，她转头看着几十年来陪伴左右的幽国剑士，轻轻点头：“是的。当年的怀仞不过是一介莽夫，在此后的五十年里，他才称得上是英雄。能忍受在离天宫内陪伴我五十年，除了御风，没有第二人做到。”

    “神。”怀仞叹了口气，对于创世神第一次的赞许不知如何回答。

    ——那还是神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的话。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除了下棋、冥想、练剑和学习术法，他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和神说话，哪怕开口、听到的也都是几个字的回答。五十年了，陪伴在这样沉默的奇怪孩子身边，忍受着这样变化无常的脾气、种种匪夷所思的古怪癖好，换了其他人或许早已发疯。

    然而他却在这个时光凝固的地方活了那么多年，甚至得到神亲自的指点、开始修习云荒大地上连六长老都无法得到真传的种种术法——他从来无法想象在那个孩童的躯体里，无所不能的神在想一些什么。

    天意从来高难问，即使那么多年的相伴、始终无法逾越人神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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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前传 神之右手 帝王泪

﻿    玄锋不知该如何说话，怔怔看着怀仞，眼光却从轻蔑转为炽热，跨前一步，冲口：“前辈！我们一起走吧！一起从这里杀出去！”

    “嗯？”怀仞微微一惊，却是下意识地看向怀里的孩子。

    “幽国人需要你啊，前辈！我们就要造反了，我们已经去空寂之山释放破坏神了！”看到前辈这样迟疑的表情，黑衣少年热切地喊，金色的眼睛里释放出战意和杀气，“接下来要和冰国打多少仗？如果见到你回来，遗民们该有多高兴！太师傅——也就是前辈的师妹、女剑圣梅迩，这些年来独立支撑师门，一直念念不忘您……”

    “梅迩……”怀仞眼睛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臂弯中的孩童。

    然而漆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创世神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身侧的剑士，没有表示。

    “是顾忌家人么？”玄锋看到对方那样的毫无表情，有些急，忽然间明白了，脱口叫了起来，“前辈，难道你还不知道？——几十年前、冰国就将你的家人杀了！”

    “什么？”这一次剑士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脱口惊呼出来，“不可能！”

    “是真的！”玄锋也是寸步不让地争辩，坐实这个残酷的事实，“冰国长老院早就下令将你的家人全杀了！头颅都在云荒巡回展示了好几个月！”

    “不会的……不会的！”怀仞金色的眼睛里闪出了冷光，几乎带了杀气，“胡说！那首《墟》……那首只有碧灵会吹的《墟》，直到今天我还听到了！”那样肯定的语气和蓦然闪现的杀气，让玄锋呼吸都刹那窒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讷讷看向怀仞。

    怀仞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有些茫然地看着破碎的门外：“这几十年来，碧灵被他们逼着天天在重门外吹这首曲子，好时刻提醒我、决不能有二心……”

    “没有啊！”那个瞬间玄锋因为惊讶而脱口打断了他，“我刚才杀入九重门的时候、根本没看到有什么人在吹笛子！我也没听到曲声！”

    “什么？”怀仞的身子猛然一震，“那不可能。你没听见？你没听见？碧灵就在门外吹那首《墟》！”再也忍不住，剑士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那个破碎的白玉高门——那个他五十年来从未迈出一步的门。

    “怀仞。”忽然间，一个细细的声音阻止了他，孩子小小的手凌空点出，只是一个眨眼、一扇新的门重新出现在原地方，阻断了一切。

    “不用看了。”缓缓收回右手，创世神孩童的脸上有不相称的悲悯表情，看着陪伴她的剑士，“所有人，包括你妹妹碧灵，确实在四十七年前已经死了。”

    “神，你说什么？”抱着孩子的手臂陡然无力，怀仞震惊地脱口，甚至忘了使用“您”的敬称。手臂松开的同时，女童悬浮在了空气里，静静看着剑士，点了点头：“是死了。早就被六长老杀了——虽然不能杀你，要诛灭剑圣一门也很麻烦，但必须要对天下有个交代，所以元老院决定杀你满门、以敬效尤。”

    “可是、可是那一首《墟》……？”怀仞茫然脱口，依然坚持，“那首墟，只有碧灵会。”

    “那只是一个幻音。”孩子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表情，静静解释，声音却是冷定得近乎无情，“——你要知道，六长老在术法上虽未得我真传，但使用‘镜’造出一个只有你听得到的幻音，还是能做到的。”那样冷定的一句句分析，逐步将面前剑士坚定的信心一步步粉碎。

    “神啊……”感觉心里蓦然有什么坍塌下来，下意识脱口低呼了一句，怀仞忽然捂住脸无力地跪倒在白色的地上。五十年枯井无波的苦行生活后，猛然有利刃刺入心中，那样剧烈的刺痛感遥远而强烈，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有热泪从眼中长划而下。

    “怀仞。”孩子的声音传来，近在耳侧。悬浮在身侧的神看着五十年来从未见过的表情出现在这个人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了左手：“怀仞。”苍白的小手上沾染了热泪，创世神的眼睛却是悲悯的。

    “神，您、您早知到了，是不是？”轻触脸颊的手有着奇异的安定力量，让剑士终于可以开口，语声却依然哽咽，“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时候未到，告诉你徒添烦恼而已。”神的眼睛漆黑得看不到底，孩子般的脸上却有庄严的神色，“在这个九重门内的离天宫里，你什么也不能做。你只是一个人质。”

    怀仞沉默了许久，在玄锋都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剑士蓦然握紧了手中的光之剑，吐出了一句话：“我要出去。”那四个字，让黑衣少年精神一振，脱口欢呼。

    “怀仞。”神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赞许或者反对的丝毫表示。

    “我要回到幽国去。”怀仞握剑站起，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怀仞空负一身剑术幻术，而家人死了，族人和同门都在战火中——我总要做点什么。”顿了顿，看着创世神全黑的眸子，剑士静静请求：“请神允许。”

    “如果……”孩童的脸上陡然有一丝奇异的笑，“我说不许呢？”

    “那请神将赐予怀仞的所有全拿回去。”毫不迟疑地，怀仞回答，倒持着光之剑举过头顶，“包括五十年来教授的一切——以及这一条命。”

    “前辈！你疯了？”玄锋陡然惊呼起来，长身扑过去想夺回那把剑，“最多和她拼了！管他神不神，怎可任由屠戮！”同门身形刚一动，怀仞眉头一皱、却是头也不回地一弹指，吐出一句低语，玄锋面前忽然便凭空凝结了一道透明的冰墙。那样的术法让玄锋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出自剑圣门下的怀仞前辈居然还会如此精妙的术法！

    “神。”一个咒术将同门阻拦，怀仞一动不动地跪在神座前，将剑举过头顶，“请饶恕我同门的年轻妄为。”

    “……”纯白一片的庭院内，虚浮在空中的女童低头看着他，久久不说话。然而怀仞知道，哪怕他心中刹那间闪过的念头，都逃不过神的眼睛。沉默中，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创世神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纯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亮闪动，“不自由毋宁死？人也是这样的啊……”右手忽然再度从袖中伸了出来，按在怀仞肩甲上。

    尽管知道神之手没有杀戮的力量，那个刹那剑士还是不由自主全身一震，然而耳边听到轻轻“嚓”的一声响，铠甲忽然间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只是一瞬，神之手居然将他身上那件密银铠甲强化、变成了能抵挡术法和刀剑攻击的金甲！

    “神？！”剑士震惊地脱口，抬头看创世神。

    然而手中蓦然一轻，神之右手拿起了他的长剑。小小的手抚过之处、伴随着低低的吟唱，那把光之剑上闪电状的痕迹陡然发出了刺眼的光，整把剑凭空消失！——只是一个眨眼，长剑又重新出现在神之右手中。

    然而那把剑已经不是原先的剑圣之剑，而成了一把介于无色之间的灵剑！

    “这才算是真正的‘光之剑’。”神低头看着自己幻化出的长剑，微微一笑，将剑放入怀仞手中，右手一点，那道白玉大门轰然洞开，“走吧。”

    “……”怀仞说不出话，不知为何忽然不敢直视那漆黑的双瞳，“感谢神。”金色的铠甲轻如无物，他轻灵地站起，却觉得脚步有千斤重。念动解锢的咒术，那面冰墙陡然融解，玄锋踉跄着冲出，他过去拉住那个同门、静默地转身。黑衣少年尤自恨恨地盯了一眼女童，不甘心地跟着怀仞走向门外，忽然低语：“前辈……我们一起杀了神吧！”怀仞猛然抬眼，冷电般的眼光如刀锋过体，让玄锋登时住口。

    “走。”怀仞拉着同门，向着洞开的白玉大门走去——那是离天宫的第九重门，五十年前血战力竭的时候，自己便是倒在这道门下。之后的几十年，从未踏出过这道门一步。

    “那只是冰国的神！”在冷然拉着玄锋往外走的时候，少年刺客恨恨说了一句。

    怀仞的脸色复杂地变幻，金色的眼睛有闪电的光芒掠过，却是毫不迟疑地拉着不服气的同门一直向门外走去，在脚步快要迈出大门的刹那、低声道：“但，也是我的神。”——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知道神会听见。

    “……！”玄锋猛然一惊，就在刹那怀仞已经拖着他走过了那道门。

    “你不会懂。”松手将同门放开，剑士低语，那个瞬间玄锋看见依稀有亮光闪烁在金色的眸子里——怎么会懂呢？这个十几岁的热血少年，为了信仰而不顾一切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五十年来他遭受过的一切？就像一把开刃后所向无敌的剑，没有经过催折、回炉重铸，不曾经历过焚烧的酷烈、拆骨断筋的痛楚，如何能脱胎换骨地成为绕指柔。

    ——那时候，神为什么要将自己从六长老手中救回？

    ——而如今，神为什么要赐予自己力量、却放自己回归于云荒？

    ——而创世神……那个有着幻化万物力量的神之右手，为何始终站在冰国一方？难道真的是被长久地供奉在奢华的离天宫内，高高在上的神早已舍弃了其余六国遗民？

    ——神赐予他生命、力量、自由；拯救他、造就他，到头来，却要和他为敌？难道将来某一日、当他和族人一起杀入冰国的帝都伽蓝城，就要不得不和神决战？交在他手上的那把剑，到最后还是要挥向造就它的人？

    “神！”终于忍不住，剑士在门外停住，转身单膝跪倒，“为什么要留在离天宫？这个云荒如今怎样，您不会不知道吧？冰国人如今比破坏神还苛酷！那是您当初创造云荒时所希望看到的么？”

    “怀仞。”门内的玉座上，那个孩童状的创世神微笑起来了，似乎丝毫不奇怪剑士的去而复返。眼睛是漆黑没有表情的，幽深看不见底，“你想说什么？”

    “请神离开离天宫，一起去空寂之山、阻止破坏神复活！”顿了顿，剑士终于开口，“怀仞不敢奢望神庇佑遗民，但求神至少兼爱天下人，让我们和冰国公平地逐鹿云荒！”

    “怀仞，你很会说话。”许久，创世神微笑着，却是回答着丝毫不相关的话。

    “神。”不明白那双漆黑眸子背后的想法，怀仞握剑低语。

    “‘冰国人如今比破坏神还苛酷’——说得很对。”沉默片刻，女童的手轻轻敲着棋盘，将那个“王”拿起，仔细端详，“哈，你们人类是不是都以为封印了我哥哥就万事大吉？从此可以安然享受无止境的繁华——只要我不停地造出万物以养人？”将那枚虚幻的棋子拿在手里，右手只是微微一动、便变成了一把滴血的剑！

    “错了。天地有自己的生长和毁灭的微妙平衡——绝对的繁华只会带来更多的破坏和杀戮，”流血的长剑悬浮在神的右手指尖，孩童纯黑的眼睛里有冰与雪的表情，那种凌驾万物之上的语气、陪伴多年的怀仞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们七国当年联手封印了我哥哥，便以为安享富贵——没想到最后，冰国人却自己成了破坏神。你们一手造成的后果，不能怪谁。”

    “可是当年破坏神不是也禁锢了你？所以七国才联手和他作战！”玄锋却是冲口叫了起来，不服气，“后来御风皇帝也不是借助了你的力量，才封印了破坏神？你别推得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玄锋！”怀仞低叱同门，却听到神轻轻笑了起来：“更伶牙俐齿嘛——剑圣门下，怎么个个都像是辩士？”顿了顿，不等怀仞开口，创世神手指一捻，剑和棋一起消失。

    “哥哥野心膨胀，禁锢我、妄图毁灭天地间的一切——那是不对。天地的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无论神还是魔。”女童冷然回答，漆黑瞳孔忽然发出幽冷的光，右手在空中划过，空白的庭院刹那恢复了生机，“所以，我接受了当时御风的请求、帮助他打败了我哥哥——但我只是想恢复平衡。然而七国生怕我哥哥再度破坏云荒，居然擅自在空寂之山上设立了结界、封印了我哥哥！”

    “怎么可能？”怀仞不可思议地喃喃脱口，“御风皇帝居然敢违背神的意愿？”

    “人和神之间、并非不可逾越。”神微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金甲佩剑的怀仞，“那时候我和哥哥剧战后元气衰竭——而御风……御风啊，我给予了他太多的力量——多到超越了一个‘人’所该拥有的。”说到这里，女童苍白的脸上有奇异的笑，低声：“怀仞，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御风呢？”

    剑士浑身一震，然而不等他开口回答，神漠然说了下去：“封印破坏神，动用了天下的力量，当时衰弱的我暂时无力打开集天下人之力而成的封印。御风雄才伟略、依仗我赐予他的力量将云荒统一。其实，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想起冰国统一天下后遗民的遭遇，玄锋剑眉一轩，怒意不可抑制。

    “你先不要急着反驳——”神冷冷，反问刺客，“我问你，御风皇帝在位的时候、可曾有半点亏待六国百姓？”

    “……”刚要开口的玄锋被那么一反问，刹那哑口无言。

    虽然痛恨冰国人，然而无论如何，从故老相传的说法中、的确那个云荒第一位的帝王，不曾有半点亏待六国遗民、对天下一视同仁。在开国皇帝在位的几十年里，云荒大地出现了空前的繁荣，不仅是冰国人、就是六国遗民都生活的丰衣足食。

    “可御风皇帝死后、那个该死的元老院建立起来，我们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玄锋顿了顿，还是不平地叫了起来，“两百多年了！多少次的镇压和屠杀？难道创世神你就没看到那些血么？你被供养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地方，是不是都听不见那些哭声了？”

    “我说过，‘生’和‘灭’的力量在天地间总是要保持均衡。我哥哥被封印，那么必然有另一种力量来完成毁灭。”然而那样激奋的责问没有让神有丝毫动容，女童冷然平静地陈述，将手指收回，刹那六合又成了一张白纸，“当年，你们七国人贪图荣华安逸、不顾我的警告将哥哥封印——这就是后果。”

    “神，您要惩罚世人么？”那样冷漠的语气，让怀仞忍不住震了一下，抬头，忽然豁出来什么都不顾，一口气将心里长久的怀疑说了出来，“——但是那么多年住在这个离天宫、虽然有无数人服侍供奉……您也未必快乐吧？您日夜不停地创造，以弥补冰国造成的越来越大的灾害。您耗费着太多的力量，所以外表一直维持在如今女童的形貌上——看着如今的云荒，您真的觉得无所谓么？”

    剑士的进言令女童漆黑的眼睛里蓦然有一丝冷光，创世神眉尖一挑，忽然冷笑：“真是大胆啊……居然敢窥测神的心意？怀仞，这些年来，是不是教给你的太多了？”

    怀仞不敢回答，却只是低下头：“请神改变这个云荒吧！”

    创世神没有回答，空白宽敞得近乎可怕的离天宫内，绝对的安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力。不知道为何，九重门外一直安静，居然没有任何一位长老带着侍卫到来。侍卫的血还在空气中弥漫，破碎的墙和门堆了一地。

    “没有我，你就不能扭转这个乾坤了么？”忽然间，女童细细的声音响起来了，手按在剑士的肩膀上，将另一只右手覆上他的额头，“五十年来，我教会了你那么多——几乎比我当年教给御风都多……他能做到的，你不会做不到。”

    “神？”怀仞震惊地抬起头，却对上了那双幽黑的瞳子，“您让我……让我……”

    “人世有自己的流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七国的事情，要由你们去解决。”创世神脸上有着智者般深邃的表情，苍白的小手覆盖在剑士高高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六芒星烙印，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是时候了……怀仞，我留了你那么久，能给予你的都已经给予你——你的力量、已经是‘人’的极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莫要象御风一样、逆了我的心意。”

    “神，你是要怀仞当皇帝么？！”玄锋看得发呆，此刻猛然明白过来，心直口快地喊了起来，眼神欢跃，“你给他额头印上了那个印记——那和御风皇帝额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你是说怀仞的力量、足够当上云荒的皇帝是不是？”

    创世神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收起了右手：“我只是把他的力量还给他。”“前辈！我们快去空寂之山！”玄锋欢喜地跳了起来，便去拉怀仞的手，迫不及待，“快去和六国遗民说这个好消息！神说幽国人要成为新的帝王！这个云荒……这个云荒，就算六长老都不是你的对手！”

    被同门拉起，然而金甲剑士却没有离去，忽然转身，迟疑地担忧：“神，去了空寂之山，您希望我……希望我怎么做呢？要我打开封印，把破坏神释放出来么？但以您现在的力量，能不能和破坏神抗衡？”

    “哥哥被封印了三百年，应该已经极度衰弱……”女童脸上忽然有看不懂的伤感，“我想、随着力量的衰竭，他可能萎缩到连‘形体’都无法维持了吧？我不会怕他。”

    怀仞长长舒了口气，握剑转身，最后行了一礼：“一切如神所愿。”

    “去吧。”小手轻轻伸出来，指向重重宫门外依稀可见的天空，“六长老已经全赶到空寂之山了——你若去得迟了，恐怕六国的精英早已全灭。”

    “什么？！”玄锋和怀仞同时脱口，刹那间，两人都明白了今日九重门的守卫为何如此单薄，而为何那么久了也不见六长老出现。黑衣刺客更是震惊：“六长老早去了空寂之山？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们怎么不会知道？”创世神微笑起来，眼睛看不见底，“六长老虽然没有我这样的洞察力——但人世有自己的规则。遗民里面、不会没有叛徒。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和怀仞。”

    “可是……既然元老院得知了这个‘破天’的计划，为什么玄锋还能闯到这里？”在乍闻噩耗的刹那，怀仞却比玄锋清醒——或许，只是多年的疏离、让他对于族人和遗民有了些旁观的从容，“离天宫，不应该也有相应的防备么？”

    “当然有。”创世神微笑起来，手指轻轻点出，指向少年刺客，“不过，如若我要保护某个人，长老们就算布置了再多的守卫也是不堪一击。”

    “神！”陡然明白玄锋是如何直闯九重门的，怀仞脱口低呼，不知如何说好。

    “我一直在等待。”黑色的瞳子里神光离合，却看不到底，“时间或许到了。”

    “前辈，我们快走！”那样的话让玄锋心如坠冰窟，他一拉怀仞，反身便走。怀仞和同门向着门外奔去，几步就冲到了白玉门外——然而刹那他感觉额头如同裂开般疼痛，仿佛有什么屏障瞬间被融化了，脑里有奇异的声音和图象翻涌而出。他隐约听到一个人在说话，感觉到那个人的喜怒哀乐，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那是……那是什么？那都是什么？！

    “前辈？”感觉到了怀仞的迟疑，玄锋惊讶地抬起头看他，忽然间惊呼，“你额头上！那个印记、那个印记在发光！你没事吧？”

    “神！”然而怀仞没有理睬同门的惊呼，只是在门口立定，蓦然转身定定看着玉座上那个黑瞳的女童，神色刹那万变，“神？”

    “呵……”不知为何，创世神脸上同时掠过奇异的微笑，“想起什么了？”

    “神！”忽然间金色的风掠过空旷的庭院，在玄锋尚未反应过来的刹那，怀仞已经扑到了玉座前，抱起了那个女童，神色恍惚之间已经没有顾上使用敬称，“我带你走！不要留在这个离天宫里……跟我离开吧！”

    “你知道我无法离开这里。”

    玄锋目瞪口呆，然而创世神没有半丝惊讶，只是平静地回答，“你也知道是什么让我无法离开。”

    “饶恕我……饶恕我！”怀仞忽然间捧住了头，跪倒在神面前，手指缝里透出额心烙印的光，那个刹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汹涌而来的记忆让他几近失声，“神，宽恕我。”

    “我宽恕你。”女童微笑起来了，垂下手按在剑士的肩上，安静，“我早就宽恕了你——只是你自己无法宽恕自己吧，御风？……所以几生几世了，还要回到这里来。”那样轻柔的称呼如同梦幻般吐出，在那只幻化万物的手按在他肩上的刹那，无数记忆的碎片随着汹涌的洪流从潜藏的心底涌出——那是多少年前尘封的回忆？若不是额上那个封印再度的打开，自己一定是永远不会再想起来……一切终于都恍然明白了。

    当年血战力竭、在第九重门外倒下时，看到门内玉座上那个孩子漆黑的眼睛，自己刹那间为何竟然有那样的震惊；而创世神——那个漠然凌驾于云荒变动之上的神袛，为何会出手干扰人世，从六长老手里救下区区一个幽国的刺客；甚或、在这样长久的幽禁岁月里，为何自己心里从未感觉过烦躁和绝望，只是平静安然，平静中甚至感到隐秘的欣悦和满足。

    一切，原来就是如此——他便是御风皇帝。是他禁锢了创世神。

    而将神留在离天宫内、便是他前世不顾一切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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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前传 神之右手 渎神者

﻿    “怎么、怎么了？”那样突然的转变，让幽国年轻的刺客大吃一惊，只看着怀仞忽然间跪倒在玉座前，用手捂住额头、语无伦次地请求宽恕，玄锋脱口惊呼，“前辈，你怎么了？”是中了什么术法？——神又耍了什么花招？

    然而不等玄锋动手，怀仞霍然长身而起：“神，我这就带您离开这里！”

    “你无法带我离开。”然而神黑色的眼睛里有平静的光，淡淡回答，“你做不到。”

    “不可能！”怀仞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冷光，厉声，“九重门的九个‘非天结界’是御风三百年前结下的——他能结下，我一定能破开！我要带您走……您已经被幽禁了三百年！”那样幽禁的痛苦，他已经看了五十年——因为失去了作为破坏神的哥哥，右手的力量无法和左手达成浑然天成的平衡。在竭力弥补冰国暴虐的损害时，神同时每日都在为体内力量的失衡而痛苦。最后不得不借助于他剑上杀戮的力量，劈开她的躯体、借着损伤来回复失控的平衡。那样每日死去一次的痛苦，他已经看了五十年。

    因为当年一时的狂妄和贪心，他竟然不顾一切地将创世神禁锢——然而，多么可笑……出于那样的初衷而强行冒犯天意，到最后、却是要亲手一次次地去杀戮神！

    “你的确比御风强……”神的眼睛是幽黑的，话语却是平静，“但是这九重结界存在了三百年，其间不断被元老院用各种术法加固——三百年后，这九个结界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你当年布下它时的想象。”

    “怎么可能？”怀仞脱口惊呼，猛然奔回那扇空荡荡的白玉大门前，手中光剑闪出了耀眼的金光，一剑就击在虚空里——在玄锋莫名睁大眼睛的刹那，凭空起了一声刺耳的交击声。那个空无一物的半空忽然凝聚出了密密的罗网，万字形的花纹连绵不绝，宛如看不到头的锦障，将那把力量无边的金色长剑裹住。

    黑衣少年看着半空中那道诡异的透明罗网，脱口惊呼。

    那便是困住神的结界——虽然对于凡人毫无作用。

    “御风终究是个凡人，只在这离天宫里留了五十年……驾崩之后，权杖落到了元老院手里。”看怀仞用尽了所有方法试图破除那道百年前的结界，神的语气却是平缓漠然，“为了长久地拥有神袛，六长老加固了这些结界，试图阻断我对于云荒外界的感知，而专心创造万物、以供他们享乐。”

    “神……”怀仞的剑颓然从虚空中劈落，筋疲力尽，忽然苦笑起来，“这几百年来，您竟然被这些魍魉鼠辈控制！您还宽恕我？”

    “人都会有罪——那是不可避免的。”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静静，“人心有各种欲望：权势、地位、金钱、虚荣、独占、操纵……御风终究是个人，而我却给予了他太多的力量——那是我的错误。”

    “不，那是我的罪……”看着孩童面貌的创世神，怀仞忽然避开了眼睛，“我的罪。”不知道再度回忆起了什么事情，剑士陡然低下头去，用手捂住了额头上那个金色的六芒星印记，语音奇异地颤抖。似痛苦、又似绝望。

    “如果是你的罪，那也是人世诸多罪孽中最可宽恕的罪……”女童忽然微笑起来了，语音却一直平静，抬头看着漫天的罗网，“御风错的、不过是对神怀有凡人的爱罢了，而那种爱带着独占欲——他不知道、既然万物都为我创造，我自然爱所有人。怎是他可以独占。”

    “神。”怀仞忽然无法抬头，只觉心底种种回忆激荡、犹如风暴呼啸，那个瞬间，遥远而隐秘的回忆忽然复苏、混和在他今生的记忆中，让他不能呼吸。

    那个曾孤身解救创世神的英雄少年、在和破坏神对抗的战争里赢得了天下人的拥戴，最终成为云荒的主宰——然而，拥有一切的帝君、最终奢望的却是凡人无法得到的东西。那样的初衷，是出于人心无止境的贪欲、试图永远将世界之源的力量独占？还是并肩对抗破坏神时由衷生出的、无法抗拒的爱慕？

    这些都已经无法分辨……最终，几百年后他记起的，只是当时不顾一切的疯狂。

    御风皇帝煽动七国百姓、借口破坏神会给大地带来毁灭，不顾创世神的反对强行封印了破坏神；他在伽蓝帝都内修建了高达九重的离天宫，每一重宫门外，都用凡人所能掌控的最高深术法设置了强大的结界——就在一统云荒、登基称帝的那一年里，御风皇帝将依然衰弱无力的创世神幽禁在了九重门里的离天宫。

    那是他以一个凡人身份、作出的不顾一切的渎神行为。

    五十年来，御风皇帝深居离天宫内，侍奉神的左右，不曾离开半步——尽管远离所有人，尽管看不到神的一丝笑容、一句言语，然而那时候帝王却是满足的。然而，君临天下、无所不能的御风皇帝似乎忘了自己毕竟是个凡人，死亡之翼迟早要带走他——而神，却是与天地同在。

    凡人如何能窥知天意……即使人间的帝王，又怎能拥有神。

    在寂无人声的离天宫内，一天天的，那个曾经英武俊朗的少年逐渐衰弱、老朽，成为枯木般的白发老人——然而玉座上的神袛依然拥有那样冷淡而莫测的冰雪容颜，静静地注视着帝王的老去、黑瞳里流露出悲悯的表情。那样的神情、让坐拥天下的伟大帝王绝望得几欲发狂——神分明有凝定时间的力量，却是听凭他衰老死亡！

    在位的最后几年中，老朽的皇帝不顾一切地动用全国的力量、去寻求所谓的神人魔道、灵丹仙药，只想阻挡死亡的脚步，闹得平安繁荣的云荒人心惶惶，原本可光辉无暇的一生也因为垂暮的举止而被冠上“昏庸”二字。

    然而，即使如此，人力怎可抗天？

    离世的刹那，他不甘地睁着眼睛，只看到身侧玉座上那双黑色瞳子里深远的悲悯和哀怜。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苍白的小手覆盖上了他额头那个六芒星的印记——那还是他解救出神时候、神赐予他力量的表记。低缓吐出的吟唱，祈祷着灵魂的彼岸转生——回想起来、在离天宫内那么长久的朝夕相伴里，居然还是第一次听到神开口说话。

    “宽……宽恕我。”心境陡然一片清明，他低语，一生执迷的心魔终于刹那勘破。

    “我宽恕你。”耳边忽然听到神回答，那个苍白的女童俯下身来，静静地拥抱衰老的帝王。肉tǐ死亡、灵魂腾空而起的瞬间，一统云荒的帝君眼角流下血一样的泪——那是他一生戎马征战中从未有过的泪水。

    神可以宽恕，因为她拥有人所没有的东西：时间和永恒；而他，即使想要赎罪，却已没有多余的力量和生命。

    三百年过去，他终于重新回到这里、跪倒在玉座前吻那只幻化万物的手，请求神的宽恕——宽恕由于他当年的狂妄和无知、给神袛和整个云荒带来的苦难。

    “怀仞，”神的手冰冷如玉，小小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他知道那便是神之右手力量的象征。那只手抬起来，指给他看九重门外的天空：“去到那里，把一切错乱的、颠倒的都回复于原处——让这个云荒，回到最初平稳繁荣的样子。”

    “谨尊神的旨意。”金甲剑士轻声低语，用手捧起神之右手，恭谨地低首轻触。那个瞬间，心中惊涛骇浪翻涌而过。

    随后怀仞长身站起，不敢在神面前转身，只是拉着尚自发怔的同门、握剑一直后退到白玉宫门外。低声念动咒语，就在眨眼之间、被玄锋劈碎的白玉高门一块块从地上反跳回来，在虚空中拼凑、凝定，转瞬组成了完好的宫门。

    “神，请等待。”用咒术将离天宫封闭，怀仞静静隔门低语，“我将带着您所希望的一切归来。”

    玄锋目瞪口呆地看着同门前辈，一直目中无人的黑衣少年、第一次觉得云荒上存在着高出自己甚多的力量。等那道破碎的门恢复原型，不可思议地、他伸手碰了碰大门——玉石的质感冰冷而坚硬。

    “怎么……怎么可能做到？”玄锋转过头，结结巴巴，“前辈，你不是剑圣门下么？”怀仞从第九重门前转过身，看到身侧年轻人同样金色的眼睛，忽然眼里有掩不住的苦涩笑意：“我当然会术法，很久以前我就会了……你并不知道我到底是谁。”遗民们众口相传的英雄。冰国开国的御风皇帝。

    多么可笑的事情……多年以后，他必须回到这个起点、将所有错误的结果纠正。

    就如——就如五十年来下的有输无赢的棋，每一步，都无法逃出神的预计。

    不想再被满怀疑问的少年追究，怀仞握剑大步走向重重深门，黑衣少年只好纳闷地跟上。

    在走出最后一道门时，外面的阳光穿过高高的宫门，照射到了怀仞的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急挡——那样轻柔的光线、却刹那间让剑士泪流满面。

    “怎么了？”跟得正急的玄锋收不住脚、几乎撞到了怀仞身上，诧异。

    少年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五十年没有见过阳光的男子的心情——怀仞用手挡住眼睛，让光线一分分透过指缝：新的世界展现在握剑而出的剑士面前。然而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却是他一手造成。如今，他就要回来将它带入新一轮的急流。

    “前辈，你在看什么？”适应了光线，怀仞却久久地伫立，直到玄锋沉不住气。

    “你看。”怀仞放下了手，金色的眸子里闪着光，回身看着九重门内庭院里伫立的对面巨大雕像。那雕像是如此之巨大，在九重门外回头看去、依然在最中心的地方俯瞰四方。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玉雕成的神像——一对面容相似的神背向坐在蟠龙围绕的玉台上，外貌都是最盛年的男女——那便是传说中从开辟天地的天神体内分裂出的孪生兄妹：创世神和破坏神。女身神态安详、垂目举手，平举的右手心里有一处六芒星的印痕，其中悄然绽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象征着握有创世之源；男身扬眉怒目，左手持辟天长剑，拔剑出鞘，凌空欲劈，剑身上鲜血滴滴坠落，暗喻毁灭的力量。

    蟠龙缠绕在莲台上，吞吐着青色的宝珠。

    那便是云荒亘古以来流传的故事——神之右手，魔之左手。海皇。浮于海上的云荒，四围都是龙神的领土，而大陆上、孪生的兄妹司掌着创造和毁灭的两种力量，平衡着天地、繁衍着万物，让这片土地上枯荣代代流转不熄。

    作为云荒最高贵和神秘的所在，离天宫内的神像也是巨大而奢华的，几乎倾尽了天地间的珍宝来修饰——创世神黑瞳用最珍贵的黑曜石镶嵌，据说是从碧落海最深处六万四千尺的深渊中打捞上来，琢磨而成。无论子民们从哪个角度仰望，都觉得神袛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深远得看不到底。

    怀仞站在巨大的神像下静静凝望那美丽庄严的面容，一时间居然无法移开脚步。

    那一瞬间，因为额心封印破解而复苏的前世记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同样复苏了过来——多少年前，御风皇帝也曾站在这里仰望着神袛吧？日月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又从空寂之山落下，那个孤独的帝王一直站在这里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神像，从英年风发直至垂垂老矣。

    那个瞬间，陡然有什么深切的刺痛一直钻到了心底，剑士几乎要跪倒在天地之间——俯瞰的狂妄，仰望的景慕，偏激的执迷，狂热的爱恋，以及最后那样深沉的绝望……前世今生的记忆如同洪水汹涌而来，几乎将他的击溃。

    “前辈？”玄锋一直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却也感觉到了怀仞的反常，小心翼翼。

    金甲的剑士忽然间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声叹息，转过身去：“走吧。”

    “嗯。”黑衣少年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幽国的英雄，又看看神像，忽然道，“真奇怪——神居然不是这样的美丽女子？我刚看到那个孩子的模样，真的吓了一跳呢。”

    “……”怀仞再度停住脚步，回望那座神像——迎上他的，依然是纯黑的看不到底的目光。然而那样的面容却是绝伦的，有着天地间最美的一切的光辉——如果，神回复到力量最强盛的时候，形貌便是如此么？然而孪生兄妹彼此消长，创世神如若力量增强，破坏神如何还能维持这样英俊青年的外表？

    ——那是可能并存的么？

    “当然可以。”忽然间，某个声音轻轻回答，居然是从神像嘴里吐出。

    那个巨大的玉石雕像目光流转，看着怀仞，白玉雕刻的面容上忽然有了微笑。

    “怀仞，你知道这个天地是平衡的——然而，最繁华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呢？”创世神的力量透过九重门，通过雕像之口回答着即将远行的剑士：“不，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我的强大而哥哥就必须衰微——那将是一个稳定而旺盛的均衡。更迅速的创造，更迅速的消亡，天地间一切始终维持在极大丰富、却不过剩的层面上。到了那个时候，我和哥哥的力量便能同时达到最强的平衡。”

    “神。”虽然有五十年的相伴，怀仞依旧有些迷惘地看向神袛，“我不明白。”

    黑曜石雕刻的眼睛微微垂落，注视着金甲剑士，神像唇角绽出一个微笑：“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平天下，养百姓，致太平，戒奢靡——这些，等你坐到了王座上再说吧。”雕像的手缓缓抬起，指向西方尽头，手指上那枚的银色的戒指奕奕生辉：“快去吧。我哥哥在等你，你的族人在等你——你的敌人也在等你。”

    “是。”最后对着神袛行了一礼，怀仞头也不回地握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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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前传 神之右手 冰封祭坛

﻿    怀仞握剑离去，九重门后的深宫里，又回复到了一贯的宁静。

    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女童一个人坐在玉座上，静静面对着那一盘残局。上面，一个个虚幻的棋子犹如水晶般闪烁，可对弈的人却已经不在。

    “怀仞。”小手拈起那枚“王”，漆黑的瞳子注视了片刻，忽然间有轻微的叹息从神嘴里吐出。叫出那个名字的刹那，想起的却是数百年前那个帝王——人都说天意难测。然而对神来说，人的心、却同样也是难以把握。

    就如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料到、御风作为一个凡人，居然敢作出这样渎神的疯狂举动。而三百年后临别那一刻，通过玉像的眼睛注视远行的剑士、那个瞬间她在这个幽国人眼里捕捉到了和百年前同样的情绪。如今，怀仞一去千里……又会作出什么样的事呢？

    神在瞬间移动到了神像侧面，悬浮在空中，静静注视冰国人三百年前雕琢的这座神像。

    那样美丽的面容……几乎极尽人世所能想象，将所有丽色赋予了这个女神。这就是人想象中神袛的模样？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陡然有微弱的笑意，转过眼睛，看着另一面的孪生兄弟：同样白玉雕琢的面容，除了眉目间弥漫的杀气、容貌是及其相似的，只是不同于妹妹纯黑的瞳子——哥哥那一对眼睛，却是金色的。

    宛如幽国人所拥有的金色眸子。

    怀仞，甚至那个莽撞的少年刺客，都有着这样的眼睛。

    “哥哥。”神在虚空中伸出手来，轻轻触摸孪生兄弟冰冷的面颊，低低呼唤——宇宙洪荒以来，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存，从未片刻分离。然而这三百年，被分开禁锢在两处，不知道被哥哥如今衰弱到了什么样子——或许，真的萎缩到连“实体”都无法维持了吧？

    怀仞……怀仞会不会如御风一样，趁机进一步伤害破坏神？或许他会守住对自己的诺言，然而那些遗民和冰国人，那些视哥哥为灾祸之源的凡人，会不会一时短见、再度犯下如此可笑和巨大的错误？

    人心是那样难以猜测。

    “嚓”。轻轻一声响，掌心那枚虚幻的“王”，在神的手心片片碎裂、消失无踪。

    －西方尽头，空寂之山的皑皑积雪中，有鲜血如梅花绽放，泼洒得四处都是。

    靴子踩踏在结了冰的血上。怀仞低头看了看雪上到处散落的残碎尸体，蹙眉。

    那些尸体，一大半是各色服饰的遗民青年，间或有盔甲鲜明的冰国战士和锦衣玉袍的术士。他脚下踩住的、就是一袭饰有旋风图案的黑袍断袖，里面苍老的手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似乎是被极其凌厉的剑法一切而下，断口处居然平滑如玉。

    怀仞眼睛瞬间凝聚——那样的服饰，标明了这只断手的主人的身份。

    那是六长老之一的“风”——而连着半边身子切下这只手的剑法，无疑出自于剑圣门下。

    “师姐！师姐！”身后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去，大叫着扑向雪地上一袭破碎白衣，不顾一切地将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抱起。然而那个身子轻得反常，玄锋微微一用力便“噗”地将同门从雪中抱起——竟只有半截身体。

    女子美丽的腰身被奇异的力量截断，那个巨大伤口竟是诡异的烧伤。

    在冰天雪地的空寂之山上，居然有烈焰凭空燃起、将剑圣门下的女子生生焚化！——那是六长老之一的“火”？

    一路从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赶到空寂之山，可显然这里的惨烈恶战已经告一段落：剑圣门下的另一位掌门女弟子已经死去，六长老想来也无法全身而退——只不过，看起来冰国早有准备，六国遗民只怕无法实现这次的计划了……在看着玄锋崩溃般地抱着那个只剩一半躯体的女子呼号时，怀仞的脑子里却是冷醒地跳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站到这个杀场里时，他惊讶于自己居然可以这样置身事外地旁观。

    或许，那只是因为他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复苏，另一个自己同时复活了——对怀仞而言，这是一场对于自己族人的血腥镇压和屠杀；然而对于御风皇帝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图挑战他的帝国的动乱罢了。

    他站在雪地上，听着远处依稀可闻的刀兵和吟唱声，却是冷冷不动声色。那个刹那、仿佛他真正的灵魂跃出了这个躯壳，在更高的地方俯视着躯体里的两个“自己”。

    前世今生宛如梦幻。帝王英雄，更不过一场空中之空、梦中之梦。

    而如今的他，将为何而拔剑？他的剑，又如何能刺破那一场虚空。

    雪地上，血流如注。站在这个修罗场里，前来助战的幽国剑士，却长久地提剑沉吟。直至看到那个黑衣的少年猛然放下了女子尸体，拔剑冲向远处尤自混战的人群——年轻脸上那种不顾一切的杀气和悲痛，陡然间将怀仞散漫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跟了上去，进入战场。

    祭坛不远处，结下了一个六芒星的阵。冰国六长老只剩下了四位，然而集结的上百遗民也只剩下寥寥。六芒星上两个位置已经空了，剩下的四位长老守着四角，挥舞着手中的法器，黑袍飞扬，不间断的咒语从苍老的唇间吐出，伴随着凌厉变幻的手势——金、木、火、土，六合之间的四种力量被他们熟练地操纵着，杀戮向尤自困战的遗民。

    这段通往祭坛的血路已经延续了几百丈，然而眼看封印破坏神的祭坛就在咫尺开外，那些遗民却已经没有余力，只是被四位长老和冰国战士的攻势逼得不停往中间退，已经开始无法招架那些攻击。可黑衣少年玄锋一加入，猛然让那些垂死挣扎的遗民振作了精神。

    “住手！”在双方再度开始新一轮的激战时，忽然间金色的光芒风暴般卷起，在冰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刚要接触的两股力量同时反向弹了开去，重重击在各自的护壁上，让冰国长老和六国遗民都踉跄着倒退回去。

    “前辈！”玄锋扭过头，看到了出手的正是怀仞，不由得眼睛一亮，转头热切地对着残留的同族大喊起来，“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怀仞！五十年前孤身前往离天宫的英雄怀仞！他回来了！回来和我们一起杀了那些冰国人！”

    “怀仞？”看到金甲剑士如同神人般破冰而至，遗民喃喃念着这个被缅怀了数十年的名字，几乎不敢相信的震惊低语，“怀仞还活着？”

    “真的是怀仞！”忽然间，有个苍老的声音喊了起来，“是怀仞！”遗民中有个鹤发童颜的老妇人惊呼着冲出了人群，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喜悦、已经不顾上四周依然还有冰国的人——白发萧萧的老妇人一直冲到了怀仞面前三尺，又迟疑着顿住了脚步，凝望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师……师兄？”

    “梅迩。”看着面前苍老的脸，怀仞金色的眸子里陡然有深沉的叹息——五十年了，当年还不过十六七岁的师妹，如今已经是这样的垂垂老态。绸缎般的肌肤起褶了，红润的嘴唇枯萎了，金色的眸子也开始混沌——时间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和无情，带走一切美丽脆弱的事物。这张饱经风霜的老妇的脸，已经无法让他回忆起半点当年小师妹的美丽和娇憨。

    那个瞬间，他心底想起的是神袛的双瞳——纯黑，深湛，如同不变的夜空，无论在何时何方仰头观望，都是那般恒久的美丽。

    他终于明白御风为何不惜一切都要留住神袛——在拥有一切之后，最可怕的、便是要独对那无边无际的空茫。然而那个皇帝以为留住神袛、便可以抓住永恒。可惜他错了。

    细细端详着，惊讶于面前这张时光停滞的脸，女剑圣诧异地喃喃：“师兄，你……你……怎么还是……”

    “是神！是神替前辈凝固了时间！”在一片震惊中，只有玄锋兴奋的声音不停地响起，解释着，“创世神站在我们这一边！神赐予了英雄无比的力量，让他回到我们中间，说，冰国当亡，怀仞将成为新的皇帝！”

    “将成为新的皇帝……”那样的话是比雪暴更惊心动魄的，风一般在遗民中传播，每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振奋的光，看向那个踏雪而来的金甲剑士。

    “怀仞！”四长老显然也认出了这个本该在离天宫内侍奉神左右的剑士，同样一眼看出了他如今身上具有的力量，惊慌地面面相觑——怀仞如果能够离开离天宫，那唯一的可能、便是神允许了他的离开。神，那个被他们冰国供奉了三百年的神，改变了心意！

    “所有人，都给我退开。”怀仞目光慢慢从在场各国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十丈开外那个冰封的祭坛上——那里，六芒星祭坛的中心点上，三百年前御风皇帝亲手结下的那个封印，赫然发出淡淡的金光。

    “前辈，快去释放破坏神吧！”玄锋带着遗民拦住了冰国长老，大声喊，眼里放出热切的光，“这里交给我们好了！”

    “怀仞，你疯了？住手！”火长老嘶声力竭地呼喝着，试图阻止这个陪伴神的剑士，“你要毁掉这个云荒么？”

    然而，在一片刺耳的刀兵声中，金甲剑士走上了祭坛，将手轻轻按在六芒星中心的金色刻痕上。那里，三百年前留下的手印依然存在——那是集中了天下人力量、设下结界封印破坏神的御风皇帝的手印。

    怀仞轻轻将手按在那个手印上，分毫不差。想来，创世神等待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他在轮回之后重新回到离天宫寻找神袛，好借助他的手、将孪生兄弟释放吧。

    在这个天地之间，唯一和神对等的、令神挂念的，便只有那个孪生的破坏神。

    “神，一切将如您所愿。”剑士垂目低语，霍然发力。那个能禁锢破坏神的封印轻易地在他手下震碎，金色的光陡然扩散开来，笼罩了空寂雪山——那个瞬间，地宫封住的大门陡然开裂，露出一道黑暗的缝隙。

    怀仞金色的眸子里有激烈交错的表情，看向那一道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破坏神，就被禁锢在这个地宫里，长达三百年？

    如今，不知道这个只手可以毁灭一切的神魔、成了什么样子。

    他回顾身后纷乱的战局——无论冰国人还是遗民，看到他震裂了那道坚不可摧的封印，个个一时间呆若木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微弱的笑意，剑士忽然开口了：“其实，破坏神不在这里面……真正的魔之右手，就在杀戮的人群当中，就在人心里。”包括玄锋在内所有人陡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我结下这个封印时、本来希望的是七国之间不再有纷争。”怀仞嘴里、慢慢吐出御风皇帝的话，微微叹息，忽然加重了手底的力量，“可是，你们自己造出了新的破坏神！——我做的一切都错了。”喀喇一声，地宫封印完全破碎，怀仞只手打开地面上白玉的门，忽然抬首微笑。

    “师兄！”毕竟是同门，陡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梅迩脱口惊呼，“不要！”

    “前辈！”玄锋也惊呆了，大呼。

    “怀仞？”四长老停下了手，不约而同回顾。

    “如今，我让一切回到原状。”低低的话语从剑士嘴边吐出，喀喇一声巨响，地宫门完全打开，金甲剑士手上加力、耸身跃入门后那片无穷无尽的暗黑。门轰然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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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前传 神之右手 暗黑破坏神

﻿    我进度不是特别快，但是还算是中上等，这里总结一些自己的经验，希望能避免新手误入歧途，想到什么写什么了，可能会有些乱，如果有错误的地方请果断指出，避免我误导新人！

    1.武器就盯着伤害看，中期往后+xx主属性的完全比不上伤害高的。例：我用一个没有属性的100伤害的双手锤，换掉了我的150智力DPS40的主手和60智力副手，dps提升了将近350。

    2.戒指项链要优先选择x-y伤害的，不要选择智力、敏捷、力量的，武器戒指项链上的几点伤害是算在基础伤害里受主属性加成的，远强过几十点主属性！

    3.其他部位的装备优先选择主属性和体能高的。

    4.关于对双持和双手的抉择：双持有15%攻速奖励，双手没有，但是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双持在输出的时候是左手一下右手一下，假如你有个100伤害的主手 一个20伤害的副手，很明显，副手严重地拖累了你的DPS，这时候你只拿一个主手都比双持要强，忽略副手盾牌走防御路线的话，双持还是用双手方面可以完全信赖面板DPS，哪套伤害高用哪套。

    5.别拿碎宝石合成高级的，浪费金币&mdash;&mdash;因为后面会大量掉落高级宝石，而且工匠也没有熟练度这一说。

    6.前期拆出来的材料，在中后期会逐渐地用不到，噩梦地狱另有一套材料，炼狱估计同理。

    7.不用solo练追随者的等级，他们会随着你的等级提升而提升，我在30级的时候第一次使用了追随者，他们只比我低两三级。

    8.圣堂骑士真的很能抗……而盗贼和巫女的主要能力值表现在吐槽上。

    9.不要把金钱过多地浪费在低等级锻造上，你升几级之后掉落的装备会好很多。

    10.第一幕要小心树精的毒孢子；第2幕要小心自爆兵和蜜蜂；第3幕要小心响尾丸（一个胳膊特别长的那个）和另一种自爆兵；第4幕要小心个子很高的金色机器人，蓄力一击秒人的。

    11.重复地刷boss并没有很好的收益，快速往后通难度才是正道。

    12.巫医的巨像很猛，目前看来只有特别高的元素伤害才会造成它的死亡。

    方面Dh偏弱，请组队发挥你的长处。

    14.奥术加持、火链、灼热都伤不起（还有很多其他牛逼的属性名字没记住……15.法系施法频率也跟攻击速度挂钩。

    16.噩梦开始掉落宝石和铁匠书页，普通难度的同学们不要纠结。

    17.书页不但用来升级工匠，制造高级宝石和装备也会用到。

    18.选项 - 游戏选项 - 自订技能模式勾住可以自由选择技能而不是每系只能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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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前传 神之右手 永垂不朽的诗篇

﻿    六国遗民在怀仞皇帝的带领下，一举推翻了原先冰国的暴政，建立了新的国家。冰国贵族无法和魔君神后的力量抗拒，由元老院带领离开了故土，流浪在云荒最西边广袤荒凉的沙漠上，逐水草而居、和沙浪苍鹰为伴。

    那个由六色土组成的崭新的国家，有个新的名字：空桑。

    原先六个国家的遗民变成了空桑的六个部族，并按照原先六色土的色彩，分为白、青、蓝、紫、赤、黑六部，六部一致将怀仞拥上了帝位，是为空桑先祖怀仞皇帝。年轻英武的帝王身边，是逐渐长成美丽绝伦女子的皇后，在万民朝拜中，帝王金色的双眸和皇后纯黑的瞳子注视着大地，守望着辽远得看不到尽头的云荒。

    那便是云荒大地上传说中“空桑”这个民族的由来。

    因为历史的久远，那个关于民族缔造的故事、已经接近于神话——即便是空桑最古老的史书《六合书》上，都没有确切的记录。那个故事只是流传于众口相传中。没有人知道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臆造。然而魔君神后的故事，犹如中州大陆上关于伏羲女娲的传说一样、被所有人信仰。

    “我们空桑人的祖先，是天上下来的神”——每一个空桑人在千年后都那样自豪的说，仰望着白塔尽端湛蓝的天宇。每户人家中，都供奉着那一对孪生神魔的小像，烟火萦绕中，金眸与黑瞳如昼夜般并存。

    此后又过去了多少年？

    镜湖变成了桑田，湖中凸现了方圆百里的孤岛，而内乱迭起、六色土再度分崩离析，退缩于西方广漠的冰族趁机复出逐鹿天下。沧海横流之时，《六合书》上记录的最伟大的帝后拔剑起于蓬藁。太初元年，星尊帝和皇后白薇结束了内乱，重新统一了六部、将冰族彻底驱逐出了云荒大地，开创了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朝：毗陵王朝。

    太初三年，星尊帝在镜湖中心的孤岛上建立了庞大的城市，将帝都伽蓝迁移到了湖心。而相应地、白薇皇后动用她的力量，在伽蓝城的正下方水域里，用幻力结成了一个虚幻的帝都：无色城。

    云荒格局在悄然变化，历史如同风般呼啸而过。

    收南泽、平北荒，灭海国，空桑的版图在星尊帝手中扩大到了无复以加。然而在“征”达到顶点的时候，“护”的力量悄然兴起：不满帝王对待海国的暴虐，白薇皇后拔剑而起、与丈夫对抗，最终战死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那座虚幻的无色城，也被星尊帝永远地封闭。

    星尊帝暮年，云荒的心脏上陡然拔起了高达六万四千尺的白塔，直指云霄。伟大的帝王将那尊据说与天地同寿的巨大神像供奉在塔顶的神殿上——那“离天最近”的地方。自己也绝足于大陆，在伽蓝白塔的顶端度过了余生。

    没有人知道星尊帝在最后十几年里、一个人在孤高的绝顶上，对着神像想什么。但在这位帝王南征北剿后，这一片云荒大陆终于完成了又一个轮回，进入了相对安稳的和平阶段。

    然而和平是什么？

    和平是两次战争中的间隙，是一个失衡到另一个失衡之间、短暂维持的脆弱平衡。

    巨大的白塔高耸入云，俯视着这片大地的一切兴亡枯荣。玉座上的神袛有着两双不同色泽的眼睛：金色的那一双、只能看见杀戮流血；而黑色那一双，则能看到平安繁荣。

    而现在，哪一双眼睛看见了过去？哪一双又看见了未来？

    “宽恕我……”六万四千尺的绝顶上，空桑最伟大的帝王须发苍白，仰望着神袛永恒不变的眼眸，喃喃低语。独居了十几年后，一代帝王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殿里阖起眼睛，进入永久的沉睡，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伴。

    手中那一卷《六合书·往世录》被风吹落在地，唰唰翻页——

    只是一个眨眼，便从洪荒翻到了桑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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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雪中字

﻿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此章节未予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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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冰下尸

﻿    那笙站在比他低七八尺的地方，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傀儡师，发现这个盲人一直空洞茫然的眼里，陡然闪过闪电般雪亮的光，触目惊心。

    她努力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跨上了最后的雪坎，和苏摩并肩站着。绝顶之上的风是猛烈的，吹得她睁不开眼睛。然而，当她站定后、顺着他的手看向脚下的大地，陡然间不由自主地脱口轻呼。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站在万仞绝顶之上，俯瞰脚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青色、蓝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大陆的中心似乎有巨大的湖泊，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云荒。那便是中州人多少代以来众口相传的云荒大地？

    “那就是云荒？那就是云荒！”那笙惊喜交加的叫了起来，多少个日夜的劳累都烟消云散，她揉揉眼睛，拍着手跳脚，“苏摩！苏摩！那就是云荒么？我们……我们终于到了！”

    傀儡师听着她在一边大叫大笑，眼里却是闪过微弱的冷笑——云荒，哪里是那些中州人传说中的桃源？那不过是另一个纷乱的中州罢了。这个东巴少女，委实高兴得太早了……

    然而，他只道：“要过了前面的天阙，才算是真正到了云荒。”

    “天阙？”那笙怔了怔，想起了故老相传中说过：在慕士塔格雪山之后，便是去往云荒洲唯一的入口：天阙。只有过了那座山，才算是真正到达了传说之地。一想起前方居然还有艰险，她的喜悦就去掉了大半，苦着脸站在雪山顶上，看着脚下近在咫尺的大陆，吸了一口气，勉力振作精神：“天阙？天阙在哪儿啊？”

    苏摩站在山颠，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似乎对于云荒大陆了如指掌。他的手指指着山下的某一处，脸色忽然起了无可抑制的细微变化：“看到那个镜湖么？湖中心有一座白塔——它就是整个云荒大陆的中心……天阙，在它的正东方。”

    “哪里有什么塔……就是有，站在这里怎么看得见？”那笙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嘀咕着，目光在大地上逡巡。忽然间，她的目光凝滞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睁大——

    天地的尽头，笼罩着清晨的薄云，云的背后有霞光瑞气。然而，天尽头的云团中，仿佛有一条云缓缓下垂，如虹一般、接触着云荒大地上的大片碧水。晨光中，那条白色下垂的云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彻方圆数百里的大地。

    那笙看着极远处天地间那一条垂云，结结巴巴、口吃得几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什么、什么！你、你说，那是……那是一座、一座塔？！”

    “你看到了？那就是号称云荒州之‘心’的伽蓝白塔……”听到少女这样不可思议的语气，苏摩反而低着头笑了笑，笑容里有诸多感慨，“多少年了……它还在这里。多少人、多少国家都覆亡了，只有它还在。”

    “怎么、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塔？……那得花多少力气造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站在万仞雪峰顶上，那笙完全忘记了身上的寒冷，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喃喃自语，“果然……云荒住的都是仙人吧？这么高的塔，中州人可造不出来。”

    “白塔在云荒洲的镜湖上。镜湖方圆三万顷，空桑人的国都伽蓝圣城、就在湖中心。”仿佛在回忆着脑中记住的资料，傀儡师将木偶抱在怀里，面向云荒低低道，“白塔高六万四千尺，底座占地十顷，占了都城十分之一的面积——大约七千年前，空桑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开创毗陵王朝的星尊帝。西华听从了大司命的意见，用九百位处子的血向上天祭献，然后分葬白塔基座六方，驱三十万民众历时七十年，才在号称云荒洲中心的地方、建起了这座通天白塔。”

    “啊？干吗要造这么高？”那笙虽然对这一奇景目眩神迷，却忍不住问，“连爬上去都要费好多功夫吧？又不是真的能通天。”

    “那些空桑人、从来都自以为他们有通天之能。”苏摩蓦然冷笑起来，讥讽，“后来造到了六万四千尺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坍塌，近万名工匠死去。星尊帝大怒，杀死了匠作监总管以下两百名监工，再度以一千八百名名童男童女祭献上天，重新加派人手开工——这一次超过了原来的高度，到了七万尺。结果再度发生坍塌，塌下去六千尺，还是回到了原来的高度……这样的事情一共发生了五次，无论献上多少生灵，伽蓝白塔始终只能达到六万四千尺的高度。”

    “哎，看来是老天只许他们盖到那么高——那个皇帝可真倔。”初见的惊喜过去，那笙终于重新感到了寒冷，抱着肩在雪地中发抖，“造得这么高，又有什么用呢？”

    傀儡师空洞的眼睛看着云荒大地，眼里有嘲讽的光：“空桑的大司命说：白塔造得越高，就离天人住的地方越近。那么司命和神官的祈祷就更容易被天帝听见。”

    “哦，可是看来，天帝原来不喜欢他们靠的太近了……”冻得哆嗦，但是那笙依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说什么‘空桑’？云荒原来和中州一样、也有国家的啊？”

    “当然有——你们以为云荒真的是桃花源么？”苏摩摇摇头，冷笑起来，他回过身去，面对着来时的东方世界，抬手遥点那一片中州土地，“以天阙为界，云荒和中州分隔两侧……但是，天阙就像是镜子，云荒和中州、就像镜内外的两个影像罢了——不过，如今空桑也已经亡国了吧？”

    “不要说了。再说，我都觉得自己是白来这一趟了！”那笙郁闷起来，跳着脚暖和自己的身子，嘟起了嘴，“天阙天阙，到底哪个是天阙呀！”

    “跟你说了，就是白塔正东方的那一座山。”苏摩回答。

    那笙低下头去，看着脚下的大地，以白塔为中心辨别着方位，目光在大地上逡巡许久，终于落到了面前不远处，忽然跳了起来：“什么？你说那个小山就是天阙？见鬼，天阙不是该比这个雪山还高么？喂喂，你是不是记错方位了，这个小土坡怎么会是天阙？”

    “天阙本来就不过一千尺高……”苏摩懒得理她，只说了一句，“别小看这小土坡，那里死的人可不比这座雪山上少了。你能一个人过去，就算你厉害。”

    “……”看到雪山下那片翠绿茂盛的丘陵，少女蓦然间感觉到了奇异的压迫力，忽然间就说不出话来——这片起伏的山林里，居然有着比苗疆丛林还浓郁的诡气和杀意！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我只说一遍，说完了我们各走各路。”感觉到脸上的暖意越来越浓，知道旭日就要跃出云层，苏摩陡然间加快了语速，“以白塔为中心，它的正东方，是天阙。你如果能活着走出天阙，就顺着山下的水流往西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那里的名称，是‘泽之国’。然后你想接着去哪里，就可以问那里的人。”

    “我……我要跟着你过天阙！”已经对山下那座小土丘感到了恐惧，那笙忍不住抓住了傀儡师的手，“反正你也要走这条路的是不是？你带我一起走嘛！”

    “就算我要走这条路，但为什么要带你一起走。”苏摩蓦然冷笑起来，嫌恶地挣开了她的手，“人总是那么贪心么？对那一碗饭的好意，我已经回报得够了——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

    那笙被他那一甩甩得踉跄后退，幸亏雪地松软，跌倒也不见得痛。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陡然翻脸不认人的年轻傀儡师，讷讷道：“贪心？我们……我们一路同行，其他人都死了，难道我们不应该相互帮助么？”

    “相互帮助？”苏摩忽然笑了起来，然而脸色却是讥诮的，“说的好听……你能帮我什么呢？从来没有人帮过我。而我为什么又要帮你呢？”

    “你眼睛看不见，我可以帮你认路啊。”看着傀儡师空洞的眼睛，那笙挣着从雪地上爬起来，“你……你这样子摸索着下山，怎么行呢？”

    苏摩怔了一下，忽然又笑了：“哦，对。我都忘了自己是个瞎子了——”然而笑容未敛，他的脸色却变得意味深长：“但是，你觉得我真的像是需要带路的人么？”

    那笙被他问得怔住，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子是奇异的深碧色，倒是有点像苗疆的土人。然而他的眼睛却是空洞的，没有底，总是散淡没有聚焦点的样子。然而，在你看向他的时候，却会觉得他也在看你。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呢？

    “哎呀！太阳升起来了！”迟疑之间，她忽然回头，看着东方欢呼，“好漂亮！”

    苏摩下意识的回头，迎向冰雪上旭日的光芒。

    ——那一个瞬间，那笙看到了：在这个傀儡师迎面向着初升旭日的刹那，他的眼睛依旧是空茫一片的，那样激烈刺目的光芒，居然没有让他的瞳孔有一丝的变化。

    “原来你真的是个盲人。”那笙小小的诡计得逞了，她有些庆幸，又有些怜悯地看向他，“你难道不需要人带路么？我帮你，你帮我，一起过了天阙，不就扯平了？”

    “你算计我？”还不等她笑语落地，苏摩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甚至有一丝狰狞的意味，吓得那笙不自禁倒退两步，然而她刚一退开，苏摩的手已经探出，扣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狠狠甩在一边。

    等她惊魂方定、抚着喉咙从雪地上挣起的时候，只见年轻的盲人傀儡师已经大踏步从山顶扬长而去，再也不理这个曾经同行的伙伴。

    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苏摩从齐膝深的雪上走过，非但没有陷入雪中半分，在他踩踏过的积雪上、居然都没有留下一个足迹！

    他、他是神仙么？怪不得他说起云荒洲来了如指掌，原来，他也是云荒上面居住的神仙么？

    “阿诺，带路。”走出几步，手指轻动之间，怀中几声磕嗒声，木偶的手脚都已经被装好，苏摩轻轻吩咐了一句，怀中的小偶人仿佛囚鸟出笼，欢天喜地的一个筋斗翻落地面，伸伸手、踢踢腿，然后在雪地上跳跃前行起来，磕嗒磕嗒，轻快异常。

    那笙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难道，苏摩就是靠着这个木偶带路？

    在东巴少女愕然的瞬间，那个拔脚走开的小偶人忽然间回头，对着雪地上的她咧开嘴角，诡秘的笑了笑。

    “哎呀！”看到那个叫阿诺的小偶人诡秘的笑容，那笙依然觉得说不出的心寒，再度忍不住惊呼出来。

    然而不等她惊呼落地，阿诺蹦蹦跳跳地带着苏摩，已经风也似地消失在冰峰积雪中。

    万年不化的雪山顶上，天风呼啸，苍鹰盘旋，空茫茫的一片恐惧的白，天地间，除了那些雪下的尸体，便只剩了她一人。

    那笙有些恐惧地站了起来，哆嗦着抱紧自己的肩膀，又冷又饿——无论怎么说，还是先要找到路下山去吧？不然，便是要活生生的冻死在雪山上了。

    天光慢慢强了起来，云荒的日出和中州毫无二致，只是在她这个远方来客看来，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笼罩着说不出的神秘与瑰丽。四面都是海，五色错杂的土地上，尽头却有一个巨大的湖泊，宛如一只湛蓝的眼睛，闪烁着看着上苍——而湖中的那个城市和巨大的白塔，则像是蓝眼睛的瞳仁了。

    “好美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笙忍不住脱口赞叹，鼓励自己似的举起手臂，大呼，“云荒！云荒！我一定要去云荒！”

    东巴少女清脆的呼声响彻空山，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啊？”那笙连忙捂住嘴，“可别弄得雪崩了。苏摩不在可没人救你了啊，笨蛋。”

    她振作精神，看着脚下的雪山，寻找下山的路——苏摩方才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她只循着走了十丈左右、就已记不住他走的路线，一时间不由犹豫起来，不知道哪些是可以落脚的实地，哪些浮雪之下又是冰沟和裂缝。看得时间稍久，她就觉得头晕目眩起来，那一大片刺目的白让她眼睛痛的要命。

    太阳升的越来越高了，让这千年积雪的山顶都有些微的暖意，天也是晴朗的，没有雪暴和飓风袭来的预兆——这慕士塔格峰的西坡，可比来时的东面好多了。看来，就算没有苏摩帮忙，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天黑之前还是可以到达雪线以下的山腰。

    那笙心里暗自庆幸，一边小心翼翼的寻找着落脚点，慢慢从雪山顶峰上往下走。

    忽然间，她听到了身后一片轻微的“簌簌”声，仿佛积雪在一层层的抖落。

    “谁？”那笙又惊又喜的叫了一声，以为能碰到同行的幸存者，瞬乎转头看向背后——然而慕士塔格雪山上空空荡荡，只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没有丝毫人的气息。

    “听错了么？但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活动的声音呀。”少女怔怔的回首，有些惊疑不定地继续摸索着下山的路。

    然而，在她转头之后，簌簌声却又响了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密，仿佛有无数的东西在活动着，声音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四野间到处都是同样的声音，诡异可怖。

    “什么……是什么？”通灵的东巴少女陡然间感觉到了极其可怕的邪意，然而四顾雪山上除了厚厚的积雪却空无一物。旭日升起，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然而她却在这看不到然而却无所不在的邪气中、机灵灵打了个冷颤。

    “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

    ——忽然间，苏摩的警告冷冷回响在耳侧。

    那不是笑话么？太阳出来了，为什么要尽快下山？那个时候，她只是对这个怪人说出的又一句惊人之语暗自嘲笑，就略了过去。

    然而此刻，听到满山遍野的奇异簌簌声，感受到慢慢迫近的诡异气息，东巴少女陡然间有不祥的直觉，再也不顾前方是不是可走的路，用尽力气在雪地中拔脚狂奔，跌跌撞撞。

    忽然间，她被绊了一跤。雪层被踢散，露出了一具青白色的僵硬的尸体，样貌是中州人，然而却穿着似乎是上古的衣服，不知是多少年前为了到达天阙而死在半途的旅人。

    “这座山是你们中州人的坟场。”苏摩的话又响起在耳畔。

    那笙连惊叫都没有时间，连忙挣扎着起身，继续往山下踉跄而逃——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强烈的预感和惧意让通灵的少女选择了不顾一切地逃离，然而，她的脚被拉住了。

    那笙下意识的望向身后，陡然间再也忍不住地惊叫起来：“啊！啊啊啊——”

    被冻得变成透明青白色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足踝，那个匍匐在雪下的僵硬的尸体忽然缓缓动了起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足踝，另一只手撑住地面，身体慢慢从雪层底下撑起。

    那分明是个古人，衣饰着装完全不是如今中州人的样子，脸和手都已经僵硬苍白得几乎透明，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的淡蓝色血脉。也不知道在雪下埋藏了多少年。它的关节似乎全不好使了，整个身子是直直地撑起，让压着它的厚厚积雪簌簌而落。

    “鬼！鬼啊——”僵尸苍白浑浊的眼睛看过来时，那笙终于心胆俱裂地大叫起来，拼命挣扎着，想把脚上的靴子连同绑腿一起踢掉。然而爬雪山前她做的准备实在是细致认真到家了，无论她怎样用力，居然脚始终还是被绑腿紧紧捆着，挣不出来。

    “完了……”那笙心中哀呼一声，感觉到抓着她足踝的手蓦然用力，将她往后面拖去。她只好用力攀住了一块冰柱，死不放手，却不知以自己的力气，能够坚持到几时。

    然而周围的簌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仿佛无数东西在雪层下活动。

    那笙忍不住抬头四顾，一下子吓得魂飞魄散——

    整片的山都在动！积雪被抖落，雪下面，一个个面色惨白、木无表情的僵尸纷纷破雪而出——各式各样的上古装束的死人，满山遍野都是死白死白的脸。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从慕士塔格雪山背面升起，把光芒撒满了大地，即使这万年积雪的绝顶上，也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然而阳光照射在那笙身上，她只觉得绝望的彻骨寒冷。她要死在这里了么？跋涉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云荒大地已经近在咫尺，难道她却要死在这里？

    ——连天阙都无法到达，更罔论踏上那一片可望不可即的神秘土地。

    不甘心……不甘心啊。死也不甘心！

    东巴少女暗自咬紧了牙，缓缓放开了一只攀着冰柱的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随身带着的苗刀——就算留下一只脚在慕士塔格雪山，也比葬身在这里好吧？她深吸了口气，蓦然放开了手，任自己被僵尸拖得往后滑出，陡然回首就是一刀！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那只拉住她足踝的僵冷的手忽然松开了。

    她那一刀紧急收力，然而没有练过武功，根本无法收发自如，刀锋还是划破了厚厚的绑腿，脚踝上传来了一阵微痛，应该是割破了肌肤。

    但是，总算是自由了。

    那笙来不及多想，就是一屈膝站了起来。然而准备拔脚逃命的她、陡然间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太阳已经从雪山背后升起，光辉洒落大地，万年不化的积雪映射出晶莹的光。

    然而，那些满山遍野的僵尸，忽然都面朝东方跪了下去，对着从山顶升起的旭日高高举起了双臂。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冻成白玺土一样的嘴巴开合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噜声，对着太阳张开了双手。雪山上，那些高举的手臂林立着，触目惊心。

    那些僵尸……那些僵尸是在膜拜太阳？

    那笙只张大嘴巴发了刹那的呆，立刻就回过神来，在那些林立的手臂中慌不择路的奔逃。她要逃，她要逃！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跑，一定会被那些僵尸吃掉……

    她在齐膝深的雪里连滚带爬往下走，根本不敢去看那些死人僵硬无表情的脸和浑浊的眼球。尖利的冰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耳朵，她丝毫不顾，只是手脚并用地往下滚去，从那些跪拜的僵尸中穿过。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僵尸只是面朝山顶跪着，双手向天举起，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噜噜声，已经分辨不出瞳仁的浑浊眼睛直直地仰视着雪山之巅上刺眼的太阳，对于面前狼狈奔逃的活生生的少女视如不见。

    “说不定冻了几千年，它们都成瞎子了。”

    一个想法忽然就从那笙脑中冒了出来，东巴少女横眼看了一下身侧的僵尸，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连忙一脚踩过一个僵尸平放在雪地上的小腿，跳到了一个雪沟里。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僵尸们林立的手臂忽然放下了！它们从雪地上迟缓地站了起来，举止僵硬，关节发出吱嘎的响声。然后三三两两的，那些全身挂满零落积雪的僵尸在雪坡上四处游荡了起来，弯着腰在雪地上拨拉着。

    那笙还没猜透它们在干吗，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僵尸拨开积雪，从雪下拉出了一件事物来。登时，它周围的僵尸都围了上去，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噜噜身，七八只青白干冷的伸了过去，呼啦啦向各个方向一扯，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等看清楚雪下拖出的是一具新死的尸体时，那笙连忙拿手把自己的惊呼硬生生捂在嘴里。看到那些僵尸扯开尸体，将尸块津津有味的咀嚼，她全身一阵寒颤，只觉肠胃开始激烈翻覆起来。

    “呃……”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从藏身的雪沟里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急奔。

    她方一起身，那群觅食的僵尸们就惊觉，纷纷回过身，灰白浑浊的眼球看着逃跑的她，喀嚓喀嚓地，大踏步围了过去。

    那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踉跄奔逃，而那些僵尸们看似笨拙，走起路来膝盖都不弯曲，然而它们一迈开步子，一步足有常人两倍大，喀嚓喀嚓地，从四方不急不缓地围了上来。

    她慌不择路，在雪峰上踉跄奔逃，忽然一转头，隐约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少女迎面走来，少女的腰带上还闪烁着夺目的淡蓝色光芒。那笙不由又惊又喜，拼足力量向左边的雪坡奔去。然而奔得急了，却不曾注意积雪虚盖在冰棱上，脚下已非实地。

    她向着那个活着的同伴奔去，一脚踩空，哗啦一声从两人高的陡坡上掉了下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那笙方一开眼就被刺得闭上，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似乎每一块骨头都震碎了。而左手在落地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一下，似乎真的断了，更是痛得不得了。

    她不自禁地呻吟起来，痛得流下了眼泪。然而在绝顶的刺骨寒风中，眼泪很快在颊边凝成了冰花，冻得脸裂开似的刺痛。

    “该死的苏摩……居然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老天打雷劈死他，雪山僵尸咬死他，山里瘴气毒死他！”再也忍不住地，她在心里怒骂起那个不讲人情的傀儡师，用尽了她所知道的一切恶毒咒语。

    骂着骂着，忽然想起坠崖刹那看到的女子，那笙眼睛一亮，振作起精神来，撑起身子望向前面，想寻找那个少女的踪迹——在这要命的空山里，多一个人结伴总是好的。

    然而，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面前咫尺之处，一个妙龄少女同样坐在雪地上抬头看她。

    那笙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凑近了一些。那个少女也是一脸苦痛地挣扎着，挪过来一点。

    “见鬼！”忽然间，东巴少女苦笑起来了，将手里握着的雪向着对方扔了出去，雪球在光滑坚硬的冰川壁上四散开来，让映在上面的少女也满头白雪。

    居然被自己的幻象给骗了。再度确认了自己必须孤身在雪山上杀出一条路来，才十七岁的东巴少女反而不哭也不骂了，咬紧了牙，一分分挣着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忽然间，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僵尸没有追来。

    她昏迷过去一个多时辰，那些僵尸们居然没有过来！

    那笙这才仔细打量起如今自己一跤跌下的地方：其实不过是雪山西坡上一个凹进去的山坳，离自己方才跌下的地方一丈多高，一条冰川倒挂而下，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往西看依然能看到云荒大陆和白塔。而周围，无论是方才那个雪坎上，还是山坳外，都有僵尸在木无表情地游弋，灰白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声音，却没有逼近一步。

    她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抱紧了手臂，一个后退贴紧了山坳的冰壁。

    怔了怔，她才想起那些僵尸是过不来的——但是，为什么它们不过来？难道这里有什么它们忌讳的东西？

    在身体因为寒冷而几乎麻木的时候，幸亏她的脑子依旧在正常的思考着。

    然后，那笙霍然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那一片镜子似的冰川——果然不错，隔着冰面，一道淡蓝色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就是她在坠落刹那、看到的自己影子身上发出的光。

    那样的光芒来自一枚戒指。被封在万年冰川之下的宝石戒指。

    ——然而，让那笙脱口惊呼的，并不是那枚闪光的戒指，却是戴着指环的那只断手。

    那是一只齐肩断裂的右手，血肉俱在，宛如生时。断裂处露出长短不一的骨头，肌肉翻卷着，血污湿了手上裹着淡金织锦万字花纹的袖子。手腕上有一圈三指宽的黑色套索、深深勒入肌肤，沁出的血已经在冰内凝结——看得出，这只手是被这条套索、连着袖子生生撕下。只是不知道因了什么原因，冻结在这座飞鸟难上的绝顶。

    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气，隔着冰面看着里面封住的那只断手。

    应该是一只尊贵者的手。服饰华贵，皮肤苍白光洁，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指甲因为淤血而微微发紫，然而修剪得非常仔细，手指微微向着掌心弯曲，成半握的形状。在这只右手的无名指上，带着一只银白色的戒指，托子是一双张开的翅膀，双翅中、蓝宝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就是这只戒指的缘故么……是这只戒指，震慑住了那满山的僵尸？

    来不及再想下去，庆幸的笑便弥漫了东巴少女的脸颊。她合起双手，对着被冰封住的断手拜了一拜：“天呐，总算还给我留了一条生路——”

    群尸们的低吼声夹着风雪传到耳畔，那笙更不迟疑，挣扎着站起：“没奈何，不知冒犯了哪一位，还是先借这只戒指给我保命吧！”

    左手已经不能使力，她右手拔出随身的苗刀、一刀扎入了冰壁中，想要破冰取戒。那一刀扎入冰中时，她忽然一个踉跄。仿佛有什么在地下动了一下，震得整座雪山上的积雪簌簌而下。

    “难道是比翼鸟又飞回来了？”那笙脸色变了，然而抬起头来，纷乱飞雪背后，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任何飞鸟的痕迹。——她没有发觉，在她抬头观察天空的刹那，断手上的戒指忽然又焕发出一道亮光，窥探似地照在她脸上，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感觉到了空气中地变化，那笙不敢耽误，心下虽然思量，手上却是丝毫不停，苗刀喳喳砍开冰块，很快在手上破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洞。

    “好了！”虽然感觉脚下的雪地在颤动，那笙却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探入，想取下那枚戒指。然而正面的冰敲碎了，手依然被其他三个方向的冰牢牢冻住。

    “怎么冻得这么牢？”有些不耐烦起来，她懒得继续撬开冰块，就想挥刀砍下那只手的手腕。刀锋刺破那冻得僵硬的手腕时，东巴少女忽然迟疑了一下——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虽然已经没有了生命，却在冰中依然散出说不出的压迫力，高贵神秘，让通灵的少女心里陡然便是一跳，感觉到什么不可侵犯的力量。

    “见鬼。这么做好像有点过分。”那笙叹了口气，收回了砍向手腕的苗刀，“是不是太野蛮了？……比起那些吃尸体的僵尸好不到哪里去。”

    不顾雪地下的震动已经越来越剧烈，她小心地用刀撬开冻结的冰，力求在不伤到断手的情况下，将断手附近的冰块撬松。

    “喀嚓”。终于把冰都撬开，那笙将整支断臂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取下了无名指上的银色宝石戒指，在眼底下转了一圈，看到了指环内侧烙着一个和托子一摸一样的双翅符号。

    她收起戒指，将断肢放回了冰洞，重新用碎冰合积雪堵上了洞口。不知道为何，在托着这支断臂的时候，她居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恶心或者恐惧，对于从手上摘取了戒指反而有一丝惭愧：“没奈何，不知冒犯了哪一位，还是先借这只戒指给我保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怜那笙今年才十七，可不想死在这里。”

    她忍着左臂折断般的剧痛，拿着戒指，在手指上比了比，发现以自己的无名指而言、似乎细了一圈，于是想了想，就往中指上套去。

    ——然而，方才将指环凑近中指，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扯动着自己的手指，居然不由自主将手指送入了戒指内！

    “喳”，轻轻一声，那只戒指稳稳戴上了她的左手中指，便是专门打造的都没那么伏贴，她转动着戒指，精致的银色双翼托子上，宝石发出了一道绚丽的蓝光。

    “啊，看上去很值钱地样子……身上没盘缠了，下了山把它卖了正好当路费。嘿嘿。”那笙注视着那只戒指，喃喃自语，“不过，是不是对不起救命恩戒啊……”

    不等她想完，山体的震颤陡然间剧烈起来！积雪纷纷落下，天忽然又变成灰白一片。

    “恩，管他呢，先下山活命再说吧！”感觉到了雪暴的再次来临，听到那些僵尸们在雪中发出快活似的低吼，那笙心惊胆颤，再也不敢多留片刻，握着苗刀就冲出了这个小山坳。

    雪扬起一丈多高，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景物。影影绰绰地，有几具黑影僵硬地在风雪中举臂彷徨，拦在前方。

    ——是僵尸吧？这一回，可不用怕那些东西了呢！

    飞雪中，她毫不畏惧地飞身冲出，戴着戒指的右手握住苗刀，便是往靠过来的僵尸一划。厉叫声响起。刀子仿佛碰到了什么坚冷如木的东西，擦拉一声切下一截来。

    然而，她却一头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上。等她抬起头，正看到一对灰白浑浊的眼球。那只僵尸居然毫不避让她戴着戒指的手，似乎毫无痛感地挥舞着被砍断的半截手臂，另一只手便是直直往她脖子中卡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它们、它们并不畏惧这只戒指？！

    电光火石的刹那，惊恐万状的那笙陡然察觉了这一点。惊叫着，用刀砍向那个僵尸，嗤的一声，把僵尸另一只手臂也砍了下来。然而对方居然并不觉得疼痛，依然不急不缓地向她逼过来，她想绕开这只行动僵硬的怪物奔逃，然而满天的飞雪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奔出几步，就发现前方影影绰绰、有好多缓缓逼近的影子。

    脚下的山峰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前方不远处雪忽然大片滑落，腾起更大的雪雾。她听到了身后山坳里面那一片冰川开始断裂崩溃的声音，而前方是无数只晃动在风雪中的僵尸——

    完了！那个瞬间，那笙脑中只掠过两个字。

    那样一个恍惚，一只僵尸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头。她惊叫着用力挣脱，然而又冷又饿的她力气远远不够，只看到周围几具影子拖着迟缓的步伐逼近过来，诡异的噜噜声近在耳侧。完了……

    “救命！救命！苏摩！苏摩——救命！”少女终于崩溃，她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用尽全力大呼——只能呼喊这个名字了吧？没有谁可以救她了……只能、只能指望那个奇异的傀儡师此刻并没有走远，还能听得到她的呼救。

    然而少女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掩盖，转瞬消散。

    僵尸冰冷的手指掐得她肩胛骨如同断裂，旁边的雪雾里又出现了三四具僵尸，各自木无表情地走过来，缓缓伸出手，分别拉住了她的手脚——

    “救命！救……命！”知道死亡便在转瞬之间，那笙用尽全力呼救，然而脖子已经被掐得喘不过气来。生死一线的刹那，无数学过的占卜、巫术都掠过脑海……然而，一直只偏好推算命运、将所有精力投放于预知未来的她，却没有学过多少保护自己的术法。

    “无论是什么……神佛！仙鬼！妖魔！……快来救我！什么代价都可以！救我！救我！”

    在四肢被僵尸撕扯开的刹那，她眼前晃动着昏暗可怖的乱雪，灰白的天空，还有……右手上那一枚刻有银色双翼的蓝宝石戒指。陡然闪射出闪亮地光芒。

    “什么代价都可以么？”冥冥中，忽然有声音在心底响起来了。

    身体有被扯裂的剧痛，惊惧交加，绝望中那笙根本顾不上思考哪里来的声音，冲口大呼：“都可以！都可以！救我！救我！……救命！”

    “喳”。耳畔忽然有骨骼断裂的脆响，瞬间那笙眼前一黑，以为自己的左脚已经不在身上。然而身体忽然一轻，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后飞出，耳边连续听到喳喳的断裂声，只见那些围上来七手八脚撕扯着她的僵尸如同木桩般飞了出去，只留下五六只青白僵硬的断手还牢牢抓在她身上各处。

    她身体飞速退后，一直重重地撞到冰壁上才止住去势。

    “苏摩？苏摩！是你么？”一瞬间看到那样惊人的力量，身体落地的刹那那笙脱口叫了起来，“该死的，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苏摩！苏摩！救我！”

    然而，乱雪中，看不到苏摩和那个小偶人的影子。

    感觉到身后的冰壁在震动中发出碎裂的嗑啦声，那笙下意识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想逃离开那面冰壁。

    “带我走。”忽然间，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来了，她感觉有人猛然扳住她的肩膀。

    “谁？”那笙吓了一跳，回头。陡然间，她直跳起来——

    那只手！那只齐肩断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破开了冰壁，伸了出来拉住了她！

    “啊！——”东巴少女感觉到了无以言表的迫力。她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睁大，瞪着抓住自己肩膀不放的那只无生命的断手，说不出话来。忽然间，心底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她用力挣扎着脱身出来，狂奔。

    才奔出几步，脚踝蓦然一紧，又被拉住，她脸朝下跌到了雪中。

    还没爬起身，只看到那只手在雪地上“走”了过来，冰冷的修长手指轻敲她冻得通红的脸颊，那笙仿佛听到心底传来一声冷笑。

    “嗑啦啦……”慕士塔格雪山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面冰壁也已经承受不住上方积雪的压力，从下而上整片断裂开来，万千积雪和碎冰劈头盖脸向着她淹了下来！

    ※※※※※

    永远虚无的所在。永远都看不到日光的所在。

    所有一切都当不起一个“有”字，而存在的只是“无”。无形无质，无臭无影。

    然而，那一片空无之中却是包蕴着无数的“有”。细细看去，缥缥缈缈，宛如烟雾的凝聚、蒸汽的升腾，虚幻浮动着的事物就全显示出来了。

    纵横交织的阡陌街巷、楼阁城墙，纤毫毕现，仿佛海市蜃楼。

    只是，这个虚无的幻境“城市”里，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在那样奇异的所在，一切虚无之中，青玉雕刻的覆莲基座上，繁复的咒语刻满神龛。神龛内，宝瓶托起的仰钵上，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忽然开启了嘴唇，说话——

    “各位，我的右手能动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白塔顶上的殿里，仿佛也能感觉到极远处大陆东边尽头吹来的雪山冷风。观星台上，气氛是肃杀的，冰冷的寒意一直沁到了列席每一个人的心里。

    自从空桑人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覆灭后，由外来的冰族建立起新的沧流帝国，支配这个大陆已经有一百余年，统治深深扎入了这片新的大地，新民族的统治慢慢稳定，新的秩序建立起来——一切都在铁的秩序下安然运行。

    然而今晚，掌握沧流帝国的最高权柄的长老——元老院中的“十巫”，居然全部聚集到了伽蓝白塔最高层的观星台上！这是一百年来极为罕见的局面。所以那些经年也可能看不到一位长老露面的侍从和女官们，才会感到震惊和莫名的寒意。

    ——算起来，就是二十年前鲛人暴动造反、占领叶城后直逼伽蓝圣城的时候，都没有看到过元老院的“十巫”这样聚集过吧？难道这一次，又有重大的事要发生？

    十位黑袍长老以观星台为中心，呈圆形分散静静坐在那里，高天上的夜风吹起他们苍白的须发，然而每一个长老都不动声色地阖上了眼睛。

    素衣少女手指间夹着算筹，目不交睫地看着观星台上的玑衡，苍白的脸色是凝重的，算筹不停地起落。然而，在将近三更的时候，天狼星终于还是从窥管中消失了——玑衡窥管、居然已经再也不能容纳它运行的轨迹！

    “天狼脱控，乱离必起！”素衣少女的眼睛离开了窥管，冷然宣布。

    十袭黑袍中，蓦然起了微微的震动。十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睛，许久，其中一位最年轻的长老开口了：“请问圣女，天狼由何方脱出流程？”

    “正东。”素衣少女漠然回答，苍白的瓜子脸上毫无表情。

    “正东方……”问话的年轻“长老”沉吟了一下，望向东边天的尽头，神情莫测，“是从天阙那边过来的么？”

    “巫彭，你看如何？赶快派兵灭了祸患罢。”旁边一位目光阴枭的白发婆婆放下了手里一直转着的腕珠，森然问，“二十年前鲛人造反，你提兵杀尽叛党、血染镜湖，三十二岁就进入了元老院——这次如果你再度立下大功，元老院的首座便非你莫属了。”

    虽然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然而面前被称为“巫彭”的长老、却依旧保持着三十多岁的面貌，清隽的脸上有温和的表情，完全不像曾立下狂澜倒挽的战功的名将。

    “巫姑，此次不同。”依旧是笑笑，巫彭抬头看着东方的夜空，“连对手是谁都未曾确认，如何战？难不成把天阙过来的人都杀光？——要知道那边的泽之国、是高舜昭总督的领地，不宜妄动兵戈。”

    “那些大泽的蛮子，怕他什么？”巫姑桀桀笑了起来，“说是属国，高舜昭还不是咱们委任的？沧流帝国中，除了我们冰族，其他都不过是卑贱的蝼蚁而已！”

    “蝼蚁咬人，毕竟也会痛。”男子微微而笑，然而始终词锋收敛，“既然这样，按照元老院规矩，请巫咸主持，十位长老分别表态就是了。”

    “好。”坐在东首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咳嗽了几声，开口，“循旧制：支持深入泽之国、杀尽天阙东来之人的，长蓍草；反对动刀兵的，短蓍草。”

    十位黑袍长老低首沉吟，袍子下的手缓缓举起，各自拈了一根耆草。

    ——沧流帝国不设帝位，这个大陆上无数的命运，一直以来、就决定在白塔顶上十位长老手中的蓍草上。

    十根蓍草刚集在一起，还没有理出长短，忽然间观星台后的神殿里，传出了低沉的长吟声，门户无声无息地由内而外一扇扇缓缓开启，神殿深处、有依稀的光芒。

    众位长老的脸色忽然肃穆起来，纷纷将盘膝的姿势变换为长跪。

    “智者传谕！”素衣少女一直漠然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在观星台上揽衣跪下，认真倾听着神殿里传来低沉的长吟，分辨着旁人难以听懂的指示。

    十巫齐齐从黑袍中抬起了脸，全部转身，向着黑洞洞打开的圣殿的门匍匐下了身子。

    “智者有谕：祸患由东而来、逼近天阙。东方之天已倾坍，五封印已破其一！诸卿请守住其余四方封印，并立时派兵杀尽天阙之东来者！切切。”

    圣女一字一字地复述门内人难以听懂的口谕，声音冷漠。

    “谨遵智者教诲！”十袭黑袍匍匐在地上，齐齐回复，声音恭谨非常。

    神殿里的声音沉寂了，重门无声无息地一层层阖起。一直到最外面大殿的殿门也阖上，外面匍匐着的人才敢抬起头来。十位长老不做声地相互看了一眼，忽然间凝重肃杀的气氛就在这一群最接近帝国权力中枢的人中弥漫开来。

    沉默中，又一阵雪峰上的冷风吹来，那些长长短短的蓍草飞了漫天。

    “唔……原本也就是要动刀兵的么？”抬起眼扫了一下半空中那些蓍草，巫彭斗篷下的脸上有苦笑的意味，“七长三短啊……不知道另两根是谁投出的。”

    低低的自语未毕，风卷了过来，那些决定大陆命运的蓍草倏忽消失在夜空里。

    ——原来草毕竟是草，又如何能如神庙中那声音一样、真正地左右沧流帝国、云荒大陆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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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魔之手

﻿    “哎呀！”刚刚醒来的那笙，看着底下十丈高的冰柱脱口惊呼，身子一颤便要坐起来。然而冰上光滑无比，她刚一挪动身体便失去了平衡，从高高的冰柱顶端直栽下去。

    “啪”地一声，她被提住脚踝倒着拉了上来。

    “这是哪里？”东巴少女脑中只记起最后滔天雪浪将自己淹没的刹那，苍白着脸，心里想着，紧紧抓住身侧某物、让身体在这高高的冰柱上保持平衡。脚下是一场大风暴过后面目全非的雪山，而她居然逃出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稳稳坐在一根十丈高的冰柱的顶端——那样的高度让她看下去只觉得头晕目眩。

    “是慕士塔格雪山半坡。”忽然，有个声音回答。

    “谁？”震惊于自己未曾开口的心底思想居然被人知道，那笙蓦然回首四顾。然而空荡荡的雪山上空茫一片，天空是灰暗的，连那些四处游弋的僵尸都不见了，她坐在高高的冰柱上，更加紧张起来，“是谁？是谁在说话！”

    “是我。”忽然有人回答，还拍了拍她的手，算是招呼。

    那笙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就看到自己紧紧拉着一只苍白的断臂，坐在冰柱顶上。

    “呀！——”她火烧一般放开了手，蓦然记起了雪崩前所有的一切。看到那只活动着的断手，她眼神浮出极度恐惧的表情，猛然踉跄着后退。

    “小心！”那个声音疾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笙不顾一切地退开，身子一歪、立刻从方圆不过三尺的冰柱顶上再次一头栽了下去。

    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她在坠落的刹那才惊觉自己在接近死亡。地上尖利的冰棱如同利剑般迎面刺来，生的本能让她脱口惊呼：“救——命！”

    “啪”，她忽然觉得脚踝上一紧，身体下落的速度忽然在瞬间减低，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到了雪地上。

    生死一线。

    那笙的脚终于踩上了大地，悬在半空的心也落了地。然而才低下头，看到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再看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断手，她再度惊呼起来，烫着一般地跳了起来，一边跳着尖叫、一边用力去掰开那只断手：“放开！放开！放开我！”

    “放开就放开。”那个声音在心底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然后手松开来了，断臂跌落在雪地上，以指为步，懒洋洋“走”到了一边。

    毕竟已经是二度看到这样诡异的景象，东巴少女终于也稍微镇静了下来，远远退到一边，看着雪地上活动的断手，小心地问：“你……你救了我？”

    “当然。”声音是直接传入她心底的，那只手在雪地上立了起来，遥点着她，随着声音变出各种手势，“救了两次——看来走过天阙之前还要救你好几次。不过你不用谢我，因为你答应要付出代价的。”

    “你……”那笙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只断手，只觉得心底寒气一层层冒起——好可怕的感觉……这只手究竟算什么？妖魔？仙鬼？神佛？——似乎哪一样都不是。

    她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撸下右手的戒指：“还给你！还给你好了！我不干。我不干了！”

    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仿佛生了根一般、套在她右手中指上怎么也摘不下来，越是用力、居然勒得越紧。

    “别白费力了。”看到她如此急切地跳着脚想摘下戒指，那个声音笑了，“再褪、你的手指就要被勒断了。”

    然而一言提醒了东巴少女，那笙想也不想，左手拿起苗刀就是一刀斩了下去！

    “呃？”那个声音第一次表示出了惊讶，“厉害！”

    然而刀未曾接触到手指，那枚戒指陡然闪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中，仿佛遇到雷击一般，那笙手里的刀铮然断为两截，直飞出去。她左臂本来就已经折断，这一下的用力更是痛入骨髓，痛得她抱住手臂弯下腰去。

    “你手臂上的骨头断了。”那只断手遥点她的左臂，说，“别使力，得先扎起来。”

    “别过来！”看到雪地上“走”过来得手，那笙惊惧交加地退了一步，“你……你别过来！”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心里那个声音忽然笑起来了：“真可悲啊，看你吓成那样……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么？又不会吃了你。”

    那笙看着雪地上那只苍白修长的手，难以形容的压迫力依然排山倒海般用来，不由脱口：“很可怕！——我、我从来没有对什么感到过这样可怕的压力！……你、你……不管你是什么，离我远点！”

    “真是无情啊……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那个声音有点无奈地笑了，然而那只手却对她翘起了拇指，“不过，很厉害——你居然能感觉到我已经隐藏掉的力量。不愧是能戴上这只戒指的通灵者。千年来这个机缘也算被我等到了。不过……碰上的怎么是这么麻烦的小丫头？”

    “我不要了！我还给你！你、你别跟着我了。”气急，那笙用力甩着自己的手，想脱下那只戒指，“你拿回去，拿回去！”

    “啧啧，哪有这样说话不算的……这戒指一戴上去、除非我自己愿意，不然它怎么都不会脱落的。”看到她气急交加的神色，那个声音反而讥讽的笑了，“其实你何必这样怕呢？我不会害你，而你如果没有我、大约连这慕士塔格峰都下不去，白白成了僵尸的饱餐。”

    那笙蓦然打了一个寒颤，方才几乎被僵尸们撕扯开来果腹的遭遇，依旧对她具有极大的威慑力。想到那些此刻暂时消失的僵尸很可能就在雪下，她忽然之间就不敢在雪地上坐，一下子跳了起来。环顾着白茫茫的四野，她心里的恐惧却越发浓了。

    “你只要带着我过了天阙，到泽之国。”大约看出了她的动摇，心里那个声音继续循循善诱，“你看，很容易的事情啊。我可以护着你平安去往云荒，而你只要带我上路就可以了——我又不重是不是？不像你那样，沉得死猪般拖都拖不动。”

    “你！”毕竟是姑娘家，那笙气得跳了起来，然而想起方才得雪崩中，一定是对方将自己拉出险境，忽然心里就是一阵理亏，说不出话来。

    “算了，不强人所难。”看到她沉吟不语，那个声音似乎终于气馁了，“没你、我最多多花点时间走到云荒去，你就留在这里喂僵尸吧。”

    声音未落，那笙忽然觉得右手中指上的指环忽然一松，铮然落入她掌心。

    “喂！喂！回来！”看到那只手忽然间向相反方向走去，甩下她一个人在雪地，东巴少女心底觉得孤独无助的恐惧，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那只手！你给我回来！”

    然而那只手走得越发快了，五根手指迅速地交替着在雪地上移动着，很快消失在冰棱中。那种无所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诡异气息终于散去，那笙却蓦然感觉到了另外一种肃杀的危险，在空白一片的雪原里抱着肩瑟瑟发抖。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生怕这只神秘的手会如同苏摩一般扔下她彻底消失，那笙慌忙将戒指戴上了中指，高高举起，对四野大呼，“喏，你看，我把它戴上了！你、你别扔下我！”

    然而，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响起。

    那笙不死心，四顾再度唤了一遍，耳边却还是呼啸的风声。她站在雪地上，恐惧感让她站在原地不敢擅动一步。忽然，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觉得脚底下的雪又动了一下，仿佛什么破冰而出。

    “呀！——”那笙只道蛰伏的僵尸又要再度出没，吓得大叫起来，然而等不及她跳开，那只苍白的手已经从雪下探出，瞬乎抓住了她的足踝。她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上。

    “哈哈哈哈……”忽然间，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了，笑的得意。

    那笙惊魂方定，看向那只抓住她的手。那只是一只断手，被她受惊的一跃已经带出了雪地，定睛看去、赫然便是那要命的会走路说话的怪物。

    “你！”长长嘘了口气，她一脚踢掉那只手，挣扎从雪地爬起，“滚开！”

    “好，以后就要拜托姑娘你的照顾了。”那得意到嚣张的声音终于收敛了，温文而有礼。同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那笙的手、将她从雪地上拉起：“劳驾，请送我去云荒——而且谨记务必不使任何外人发觉。”

    “好了好了！我说过答应你——”那笙没好气地回答，一边站起，想甩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苍白的断手。然而话音未落，她不耐烦的语气忽然冻结了——

    抬首之间，看到面前雪地上拉着她站起的、是一位英俊年轻人，眉飞入鬓，高冠广袖，衣饰华美，目如朗星。嘴角上笑谑的神色还未收敛，那个笑容看起来如同太阳般光芒四射。

    “啊？”那笙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神话中降临一般的男子，“你、你……”

    然而，只是刹那的失神，眼前的人陡然凭空消失，抓着她的、依然是那只齐肩而断的苍白的手，鲜血淋漓，外表可怖。

    “凝结一个幻象给你看一下——”心底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大笑，“记着我英俊潇洒的样子、以后你也不用看到我的右手就被吓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呃……”那笙还没有从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讷讷说不出话来。

    “算了，知道你叫那笙——不过按礼节才问你一声。”那只手懒得再等，便一拉她的袖子，“天色不早，快些下山吧。天黑了的话就糟了。”

    ※※※※※

    因为有那只手的指引，下山的路变得出奇平顺容易。那笙轻轻松松地踩着雪沿着山势滑下来，一边对着肩上那只手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是不是人？还是云荒洲上面的神仙？”

    “你好像很厉害！你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的？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奇怪啊，你能听懂我说话，我也能听懂你说话！云荒上面也说和中州一样的话么？”

    “云荒洲上面都是像你这样的神仙么？——哎呀，我忘了云荒和中州大陆完全不一样！你们没有什么生和死的问题吧？你们吃不吃东西？听说你们也有国家的耶！那么你们也有父母兄妹么？”

    “对了，想起来你们是不可以用常理来衡量的——难道说……难道说你这样四分五裂的状态、才是云荒神仙们平日的样子？你们是不是生下来就四分五裂的，只有很少时候才四肢完整的凑到一起？”

    “呃……对了，好像你只有两只手两只脚——我还以为云荒上面的人长得都和中州人完全不一样呢。”

    显然也是见到了那只断手的真身以后、完全没有了对异类的恐惧感，她好奇地不停发问。那个声音哀叹了一声，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在她问到第九十八个问题的时候，那只手终于忍不住伸了过来，一把堵住她的嘴：“拜托你消停一下行不？快些走，天就要黑了！”

    “天黑了……呃，天黑了又怎么样？”那笙用力挣脱那只手，继续问。

    “我的力量到了天黑了就削弱！”手冷厉地回答，用力打了她一下，“到时候我不但没能力保护你，可能连和你用幻声通话的力量都没了——还不快走！”

    那笙一惊，终于截住了话头，努力向山下跋涉。齐膝的雪阻碍了她的脚步，她走得踉跄，几度跌倒。

    “唉，你好像没什么能耐。”又一次倒在雪里，跌了个仰八叉的那笙几乎压到了那只手。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手无奈地叹了口气：“碰上你算我倒霉。”

    “你能耐大、为什么不自己飞过天阙去？”挣了几下起不来，那笙也恼了，“人家走得辛苦，又冷又饿，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好了好了，起来。”那只手见她恼了，倒也好声好气起来，从她背后挣出来，拉她起身，“我不能随便用我的力量——越少用越好，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冰夷抓出蛛丝马迹。”

    “冰夷？”伸手抓住那只手，站起身来，那笙又听到了一个新称呼，那是她在苏摩那里没有听说过的，“就是把你弄成这副模样的那些家伙？”

    “走吧。”第一次，仿佛不愿多说，那只手拉着她往山下继续赶路。

    天黑之前，那笙终于到了山下。

    空气在一路上渐渐温暖起来，到了雪线以下已经看到了稀疏的植物——那些灌木的样子、果然是中州大地上不曾见过的。

    住在澜沧边上的那笙也算是对于草木了解甚多，然而此刻却是一种也不认识。她摸着一株两尺高的挂满红果的灌木发呆，肚子里已经传出了咕噜声——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不可以吃。”看到她的手伸向那片诱人的红果，那只手一下子拉住了她，“会死。”

    那笙按着胃、皱了皱眉，手指拉起了另外一棵贴着地面的紫色地苔：“这个？”

    “快松手，碰了叶子会手脚溃烂的。”那只手连忙拔起了地苔，远远扔开，“这里的东西不要随便碰——底下都是僵尸，土里长出的东西哪能吃？”

    然而肚子饿得要命，那笙趴在地上找着，忽然眼睛一亮：“萝卜！——这个总可以了吧？”她的动作宛如脱兔，那只手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扑过去一把揪住翠绿的叶子，迅速拔起了泥土下的块茎。

    “呃？”噗的一声拔出来，看到地下块茎的样子，那笙目瞪口呆——居然……居然是金色的萝卜？居然还是人形的，宛如胖胖的婴儿。

    “人……人参？”揪着嫩叶，提在眼前看了半晌，她讷讷脱口，“好大一棵啊。”

    “哈！”心里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却不说话。

    就在那个时候，那笙看到手里提着的“人参”忽然动了起来！仿佛挣扎般地，那个淡金色的人形的块茎扭动着，蓦然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叫喊。

    “妈呀！”吓了一大跳，那笙下意识扔掉手里的东西往后退去，“都大得作怪了！”

    那棵“人参”一接触泥土、就迅速往地里钻了下去。然而刚钻入一半，那只手闪电般伸过来，一把抓住翠绿的叶子，噗的一声重新把它拔了起来。

    “是雪罂子。”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好东西——你可真是傻人多福。”

    “雪罂子？那是什么？”听说是好东西，看到断手抓着那个不停扭动的怪物，那笙欢天喜地的问，“可以吃掉么？”

    “……”手沉默了下去，似乎已经被她打败，“不可以。这是当药用的！”

    东巴少女肚子发出很不体面的“咕”的一声，终于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饿死了饿死了……你倒好，不用管你的肚子。”

    “好了，起来起来——再走一段路就到天阙山口了啊！那里的东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哭笑不得，“走吧，天就要黑了。”

    那笙抬起头看看天，暮色已经笼罩了云荒大地，只好勉力起身：“好吧……”

    “你把簪子拔下来。”手对她说。

    “干吗？”山下已经很温暖，那笙正在扯掉了绑腿，听得这话怔了一下。

    “把簪子刺进雪罂子块根——用金镇住了，它才不会逃到土里去。”

    那笙嗤之以鼻：“又不能吃，要它干吗？”

    “……。它是很珍贵的药。”

    “珍贵？就是说、很值钱？”那笙终于来了兴趣，拔下簪子。

    “算是吧。”

    “噗”，铜簪干脆利落地刺入了块茎里，那个不停扭动的植物终于安静了。

    “啊，我的簪子也很珍贵，可不要弄丢了才好。”那笙嘀咕着，小心地把雪罂子连着铜簪收到了怀里，准备起身，忽然间她的眼睛亮了，看着前方——

    “喂，你看！那边有火光！……好像有人、有人在那边生火！”看到浓重暮色中燃烧起来的那一点火光，那笙惊喜交加——和这些怪物相处了一日，终于看到了同伴的踪迹，让她如何不高兴？

    “小心。”在她拔足奔出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然后在她低头惊讶询问的时候，看到那只手迅速在地下的土里划出了这两个字。

    “啊？难道前面是妖怪？”那笙惊住了，迟疑着问。

    那只手摇了摇，否认了她的猜测，只是继续写道：“敌友莫测，须小心。将我藏起，莫使人知。”

    那笙耐着性子看它一字字写完，纳闷：“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入夜，力消不可用。”

    断手迅速写下的那几个字，让那笙登时一惊。她不敢再大意，连忙解下厚重的外衣，铺开来，那只手很配合地屈起手肘。那笙将断手包好，打了一个包裹系在背上。

    她有些忐忑地向着远处那个火堆走过去，又饿又累地拖着脚步。

    “格老子，总算是过了那座见鬼的山了……”还没有靠近篝火，耳畔已经听到了久违的中州话。那声音虽然粗鲁难听，然而此刻在那笙听来却不啻仙乐。

    是中州人！居然……居然前面还有一批中州过来的旅人！

    她心下一阵欢喜，脚步也忽然轻快了很多，几乎是冲着篝火飞奔过去。

    “止步！”猛然间，背后包裹里面那只手隔着衣服用力扯住了她的背心，急速写下两个字。她惊诧地放慢了脚步，不敢出声，只在心底纳闷：“怎么？”

    “有异。”断手贴着她的脊背，重重写下两个字。顿了顿，再度疾书：“避！”

    然而，那时候那笙已经跑到了离火堆不到十丈的地方了——前方的大树下、果然围着一堆中州装束的人，在火边高声骂人喝酒，喧闹盈耳。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然而感觉到了背后那只手的高度紧张，她还是忍痛停住了脚步。

    然而，在她转身之间，离火堆稍远的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向她这个方向抬头看了过来。篝火明灭，她猛然认出了那个人的脸：

    ——苏摩！

    仿佛跋涉让他消耗了体力，傀儡师的神色是漠然而倦怠的，怀中抱着那只高不过两尺的小偶人。然而，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在他那一眼看过来时，那笙心里还是不知为何猛然一跳，下意识退开几步，隐入了树影中。

    趁着对方没有发现，她脱离开了那一群人，转入另一处浓荫中。

    ※※※※※

    夜色已经降临了，天阙下面漆黑一片，树影憧憧，不时有奇异的动物的鸣叫。那笙转了个弯，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点篝火，才摸索着坐了下来，小心不发出声响。

    “你也怕他？”仿佛能感受到方才刹那间她的心态，那只手忽然在她背上写，问，“他是谁？”

    “他叫苏摩——本来是和我一块儿结伴从雪山那边过来的。”那笙叹了口气，感觉又饿又累，在心底回话，“是啊，我怕他，说不出来为什么怕——他、他长得那么好看，比我看到的所有女人都好看！可是……我说不出来。”

    “他很强。”沉默片刻，手忽然回答了三个字。顿了顿，再度写：“避开他。”

    “啊？”那笙无声地笑了起来，借着树叶间洒落的月光，把包裹从背后解下来，“你也怕他？”

    包裹一松开，那只手就跳了出来，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在她手心上写字：“如果我没有被大卸八块、当然就不用怕他。”

    它写的很快，有些字那笙一时没有辨别出来它就已经写完了。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着，那笙只觉得痒得要命，忽然间忍不住“咭”地一声笑了出来。

    “唰”，那只手行动快如闪电，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唔……”那笙四处看了一眼，见没有惊动那边的人，才用力拉住那只手，把它从自己嘴上扯了下来，“好了，我不出声！——你也别随便乱动好不好？如果姑奶奶我是汉人，早打死你这只下流的臭手了。”

    “……”手停顿了片刻，对她比了一个手势。

    幸亏夜色中那笙也没看见，她只觉得肚子越来越饿，然而夜里哪里能找到吃的？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大笑喧哗声，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为了消遣时间，东巴少女忽然提议：“喂喂，臭手，过来，我给你看相好不好？”

    手没有动，呆在一边的黑暗里。

    “呀，忘了现在看不见。”那笙仰头看了看黯淡的月光，叹了口气，忽然又有主意了，“对了，可以摸骨嘛！——我算命很准的，你信不信？楚地那些巫女都没有我厉害呢！我一摸就知道你的来历。来来……”

    然而，轻微的簌簌声响起，那只手不理睬她，反而往她身后的丛林里爬了开去。

    “喂喂！你干吗去？”那笙差点就脱口喊了出来。背后猛然一重，似有什么按了上来，有些恶狠狠地写：“去找吃的堵住你的嘴！”

    “……”那笙语塞，还没有回头，那只手就从她肩头掉落，迅速爬了开去，消失。

    在黑暗中，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抱膝坐着，耳边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火堆边那一群中州人大声的笑骂喧闹，她羡慕地叹了口气，拿出怀中带着簪子的雪罂子把玩。隐约间，似乎还听到了女子尖利的哭声。

    “呃？怎么还有女人？”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往外挪了几步，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然而，太远了，连那火都只是隐约跳动的一点，更看不清其他。好奇心起，她借着浓荫往那边靠了靠，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救命！救命！放开我！”那女子的声音越发凄厉了，在暗夜里如同鬼哭，“表哥，表哥！救我！”

    “哗，好烈的娘们儿……老么，快过来帮忙摁住她！”

    听到呼救声，和同时传来的淫猥的哄笑，那笙忽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里，猛地跳了起来。

    “啪”。才冲出几步，她的脚踝被人拉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黯淡的月光下，她低头看去，看到那只苍白的手抓住了她。那笙急了，用力踢腿，就想把它甩开，然而那只手反而哒哒地顺着爬了上来，一把扳住她的肩膀：“别去！”

    “他们、他们在欺负那个女的！”那笙脱口就喊了出来，幸亏那只手见机得快，一把捂住了她得嘴。那笙抬起手用力扯开它，然而无论她多用力，那只手却不肯放。见她挣扎得厉害，怕弄出声音来引起那边注意，手忽然松开了，然后闪电般敲击了她颈椎的某处，那笙只觉得全身一麻，陡然倒了下去。

    那只手扶着她缓缓靠坐在树下，那笙愤怒地瞪着它，大骂：“你——”

    话音未落，那只手再度伸过来，塞住了她的嘴巴。

    “唔！”那笙只好瞪着那只在草地上爬行的手，在心底破口大骂，“臭猪手！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那个女的！”

    “别管。”手懒洋洋地爬到她肩上，回答，“你吃你的。”

    那笙下意识一咬牙，发现塞在她嘴里的居然是一个大果子，一口咬破，壳子里汩汩沁出香甜如蜜的汁。她不由自主吞咽了几口，然而却依旧奋力想站起来：“让我过去！我杀了那些禽兽不如的家伙！”

    “你若过去了，被剥光衣服的就是你。”知道她动不了，那只手漫不经心地继续写，“没本事，别强出头。到时候没人救你。”

    “不用你救！反正让我过去！”那笙大怒，用力挣扎，“他们要糟蹋那个姑娘！”

    “有苏摩在那儿，你这么急干吗？”感觉到少女愤怒的剧烈，断手不敢再漫不经心。

    “他？指望他救人不如指望一头猪去爬树！”它的劝告反而让那笙更加烦躁起来，“他不会管的！那个冷血的家伙！让我过去杀了那群禽兽！”

    女子的尖叫继续传来，撕破荒山的黑夜，然而嘴巴显然已经被什么堵上了，叫喊声闷闷的，而那群人的哄笑和下流的话语却越发响亮。

    “他很强，那样的举手之劳他不会不作的。”断手继续安抚那笙的情绪，然而听到风里传来的声音，东巴少女的身子却莫名地剧烈颤抖起来，痛苦似的慢慢蜷缩起来，手脚虽然不能动，然而能感觉到她衣衫下的肌肤绷紧了，微微发抖。

    “怎么了？怎么了？”感觉到了她的异常，那只手连忙拍着她的肩。

    “别碰我！”那笙心底猛然的尖叫让那只手啪的一声跌落到地上。暗夜中，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呜咽呼救，东巴少女的身子仿佛落叶一般颤抖起来，泪水接二连三地滚落她的脸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跟三年前那群强盗一摸一样！我杀了他们！”

    断手正要重新攀上她的肩膀，忽然间就僵住了。

    “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千辛万苦地也要来云荒？你知道中州那边是什么世道啊！到处是打仗，到处是动乱！那些军队烧杀掳掠，我们这些女人和孩子哪里有活路……”嘴巴被那只果子堵住，苦咸的泪水仿佛倒灌进了喉咙，那笙蜷起了身子，不停发抖，“连那样的小寨子都要灭掉……禽兽……禽兽！”

    那只手停住了，半晌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时候如果不是同族那个姊妹救我，我早就死了！——她顶替我被那群禽兽拉走了……难道她不知道没本事强出头有什么后果吗？她是拼了命也要救我出来！”那笙感觉血一直冲到脑里，全身发抖，“现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拼了命也要就那个姑娘！”

    “可是，”断手轻拍她的肩，然而却是越来越凝重，慢慢写下一句谏言，“目下你拼了命也未必有用。”

    顿了顿，那只手伸了过来，替她擦掉满脸的泪：“等天亮，我替你杀了那群家伙。”

    “不行！那就来不及了！”那笙在心底大叫起来，“不用你帮！你放我出去！”

    那个女子凄厉的叫声还在树林里回响，那笙颤抖得越发厉害。

    然而那只手再也不听她的，扯下一团树叶堵住了她的耳朵。

    ※※※※※

    苏摩也恨不得堵起耳朵。

    虽然远离火堆坐着，那边树丛里女子尖利的叫声和那群人的哄笑声还是不停传入他耳畔，几次眼皮刚阖上就被吵醒。

    什么蜀国的骁骑军——那些爬过山逃到这里的残军真是比强盗还不如……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群人。还不如和那群流民同路的时候要好一些。

    不过……原先那群一起爬雪山的中州流民已经全死光了吧？——包括那名会算命很烦人的东巴少女、也该喂了那些僵尸了。然而此刻，苏摩希望旁边还是那个多话的少女——总比这一群半夜还吵得人不能睡的乱兵要好。

    他靠着树翻了个身，然而心头渐渐有些烦躁起来。

    篝火哔哔剥剥地燃烧，火光映出了一边几个被捆绑着的人失魂落魄的脸。

    其中那个书生显然是和那个小姐一起被掳过来的，树丛中那个女子口口声声叫着他“表哥”，声音凄厉，然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满脸油汗，苍白着脸，听一句脸就抽搐一下，然而被刀逼着，却叫都不敢叫一声，只是睁着失神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眼里满是哀求。

    “嘿嘿，捡了条命爬过了山，兄弟们都要好好庆祝！”树丛分开，横肉满身的大汉心满意足地出来，对着火边的书生大笑，“格老子，你的那个娘们不错，好一身白肉！”

    “啊也，轮到大爷我了——去看看怎生个白法？”旁边那刀守着书生的士兵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扔了刀，爬爬滚滚进了树丛。

    “格老子，怎么除了这个小娘皮有点意思，其余几个都一点油水都没有？”几个守在火边的乱兵喃喃自语，看着几个被他们打劫的旅人，“本来想守着山口捞一点再去那边过好日子，结果等了半天就逮了这些！”

    “兵大爷，小的身无长物，大爷也搜过了，就放过小的吧。”和那个书生绑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公子，蓬头污面，只穿着夹衣——显然外面衣服值点钱，已经被剥走了。

    “去你娘的！”一见这个人显然就有气，乱兵中的头目飞起一脚把他踢开，随后踢倒了旁边一个背篓，大骂，“你说你背着一篓子干草叶子干吗？吃饱了撑的！老子见你衣衫还以为是头肥羊呢！”

    那穿着夹衣的公子被一脚踢飞，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然而，却是不动声色地挪向被乱兵扔下的那把刀，将身后手上的绳结在刀上磨开。

    树丛里那个小娘叫喊的声音也弱了，火边上乱兵们笑闹的声音依旧响亮。头目在火边坐下，喝了一口带来的酒，斜眼看了看不远处靠着休息的傀儡师，眼神阴森狠厉——只有这个瞎了眼的耍把戏的家伙，他没有敢随便下手。

    今天黄昏，远远看着那个影子从雪峰上下来时，那样的速度简直非人间所有。

    这样一个摸不透来路的家伙，他还是不敢起径自歹心。然而观察了半天，不见对方有任何举动，甚至自己这边故意张扬行事对方也只作视而不见，显然是软弱可欺——他的胆子，也不由慢慢大了起来。

    然而，不等他一摔碗喝令弟兄下手，树下的傀儡师翻了个身，开口：“吵死人了！统统的给我住嘴！”

    苏摩的声音不高，然而却是散淡而冰冷的，那些围着火堆叫嚣取乐的乱兵登时一怔。

    “格老子！居然敢叫老子闭嘴？”头目趁机发作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摔，“小的们，给我把他切成八——”

    声音是瞬间停住的，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

    火光明灭中，乱军头目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圈细细的血红色，然后噗的一声，整颗头颅齐唰唰飞了出去，鲜血从腔子里冲天喷出。

    另外两个已经拔出刀来的士兵，手腕一痛，发现整只手连同刀一起掉落到了地上。

    而离开篝火一丈远处的那个傀儡师，却是看也不曾往这边看一眼。

    “啊？……鬼，鬼啊！”看到这样诡异的情况，仿佛空气中有杀人不见血的妖怪，剩下几个士兵惊惶失措，掉头就向密林深处逃去。

    “总算是清静了。”苏摩也没有追，喃喃自语了一声，便翻了个身，继续小憩。

    “怎么了？”听到外面同伴蓦然一声大叫，树丛里面的正在兴头上的士兵连忙提着裤子跳了出来，只看到地上头目身首分离的躯体和血淋淋的断手。他大叫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了刀，砍向那几个俘虏：“你们！是不是你们干的！”

    “还在吵？”树下的傀儡师喃喃了一句，头也不回。人偶的手微微一动——只是刹间、那个士兵的头颅同样从颈子上齐唰唰滚落到地上。

    “啊呀！”被捆住的几个俘虏们脱口惊叫起来，然而立刻闭上了嘴巴，生怕再发出声响落下来的便是自己的人头。

    那个穿着夹衣的公子已经在地上暗自磨断了缚手的绳索，只是变起顷俄，一时间看得呆了，回不过神。此刻才连忙起身，上去给同样绑缚住的俘虏们解开了绳子。

    被那群乱兵抓住的一共有四人，除了被拖到树丛中去的女子，火堆边上除了他自己和那个书生，还有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男子，面有菜色，一副困顿潦倒的样子，绳子一解开就跌倒了地上，哼哼唧唧。

    那个书生一被松开，就手脚并用地朝着树丛爬了过去，带着哭腔叫那个女子的名字：“佩儿，佩儿！”方叫了几声，又想起了那个诡异的傀儡师在休憩，便不敢再叫。

    然而，树丛里已经没有回答的声音。

    “苏摩出手了。”悄无声息地从草叶中回来，那只手“告诉”她。

    那笙不可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他那种人会管？”

    断手没有多分解，只是拔掉了堵住她耳朵的草叶。那笙细细一听，只听外面已经悄无声息，那群乱兵强盗般的喧哗果然都没了，只听到那个女子细微的抽噎声，似乎危险已经过去，她不由半信半疑。

    “吃东西。”看她安静下来了，那只手取出了堵住她嘴巴的果子，将手里的各种瓜果放到她衣襟上。那笙本在气恼，但是在月光下看到它满手都是泥土，想起它一只手要在地上“走”、又要拿回东西给她，一定大为费力，心里一软，便发作不出来。只是没好气：“我的手动不了，怎么吃？”

    夜已经深了，一安静下来，树林深处那些奇怪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清晰。

    “咕噜——”忽然间，一阵低沉的鸣动震响在暗夜的丛林里，那些虫鸣鸟叫立刻寂灭。

    “那是什么？”那笙陡然间也是觉得说不出的不自在，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走近，惊惧之间，脱口低呼，“有东西……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过来了！”

    “你感觉到了？”那只手忽然动了起来，将她一把拉进了树丛躲了起来。

    那个瞬间，东巴少女听到空气忽然变得诡异，仿佛有谁掺了蜜糖和苏合香进去，让人开始懒洋洋地什么都不去想。风掠过树梢，风里面，忽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音乐。

    舒缓的，慵懒的，甜蜜的，让人听着就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小心！”在她不由自主微笑着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忽然间就狠狠拧住她的耳朵、把她揪了回来，用刺痛将她惊醒，“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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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鬼姬

﻿    火堆边上的俘虏们也听到了乐曲。

    那个只穿着单衣的年轻公子正在低头捡起背篓里面被踢得四处飞散的干草叶子，听到那曲子的瞬间，下意识担忧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mdash;&mdash;那个可怕的傀儡师刚刚闭上了眼睛，这个贸贸然发声打扰的家伙、只怕又要倒霉了。

    树丛中，书生抱着昏迷过去的女子，却不敢放声呼号，呜咽着脱下外衫盖住她流血的肌肤。魂不守舍之下、根本没有注意到风中的旋律。

    火堆边上那个一起被绑架的中年人眼神忽然变了，恐惧般地退到了火堆边，看着密林的方向&mdash;&mdash;那优美的乐曲声越来越近了，那个中年人丝毫不觉得陶醉，反而死死拉住了年轻公子的手、也不管对方素不相识。

    “怎么了？”年轻公子刚将草叶子捡完，正在旁边草地上寻找着什么，手腕猛然被一把拉住。察觉到同伴异样的恐惧，他忽然心里也是一格达。

    “鬼姬！鬼姬来了！”那个中年人居然完全不顾会吵醒一边沉睡的杀人者，脱口厉呼，颤抖着用力抓住年轻人的手，“快逃……快逃！”

    “鬼姬？”年轻人倒抽一口气，显然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毫不恐惧，不但不不拔脚逃跑，还恋恋不舍地扒开草丛寻找：“我先要找回我的石头！”

    “快逃……快逃……”那潦倒的中年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是中州官话，也听不出是哪地方言。他见年轻人执意不走，而那一对苦命鸳鸯又顾不上别的，脸色苍白，当下一个人爬起来就跑。

    乐曲越发的近了，弥漫在夜色里。那曲子如同水一般漫开来，仿佛有形有质，粘稠的、深陷的，阻住人的脚步。

    那个中年人才起身跑了几步，忽然间脚步就不听话地慢了下来。他回头看去，陡然手足瘫软：“鬼姬！鬼姬！”

    呼噜的声音和曲声都近了，深夜的丛林里，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形，慢慢走过来。

    年轻人发现自己仿佛也被曲声困住了，想要站起来、却无法动弹&mdash;&mdash;他迅速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透明的石头放到怀里，然后把背篓里的干草含了一片在舌底。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然而，那几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仿佛梦游一般，无声无息。

    走得近了，火光映出惨白的脸，那个瞬间、年轻人脱口惊呼了一声&mdash;&mdash;回来的、居然是方才那几个逃入密林的乱兵！

    那几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双手直直下垂，晃晃当当，宛如梦游；然而诡异的是、他们几个人的眼神却是完全清醒的，充满了恐惧和狂乱，四处乱转，几乎要凸出眼眶来。然而，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向着火堆慢慢走过来。

    很诡异的情况。然而，让年轻人惊呼的，却是那群乱兵背后出现的人&mdash;&mdash;

    一名美丽的女子，披散着及腰的长发，悠然地吹着一枝短笛，步出散发着寒气的暗夜密林，手腕上的铃铛在月下发出细碎清响。她的坐骑、赫然是一只吊睛白虎。

    &mdash;&mdash;然而，月下细细一看，她月白色的裙子到了膝间就飘荡开来，竟是没有脚！

    鬼姬吹着笛子悠然而来，仿佛驱赶羔羊的牧羊人。然而，在那样的笛声里，那几个乱军士兵仿佛被操纵一样、从密林深处晃晃当当地回到了出逃的地方，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火堆边不能动弹。

    那名潦倒的中年人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只能恐惧地看着那个女子出现。然而，他的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坠入沉睡；旁边树丛里那一对人也悄无声息，显然被同样控制住了。

    唯独年轻人还清醒地开着眼睛，看着那个美丽的骑着白虎的女子走过来。舌底的草药渐渐生效，他感觉手脚已经能再度活动，然而看到女子走近，他不但没有反身逃走，反而猛然跪下，合掌祈祷：“拜见鬼姬，求仙子开天阙之门！”

    “嗯？”显然没有料到这里居然有人还能动、能开口，白虎上的少女诧异地放下了笛子，看过来，打量着火旁这个外表狼狈的年轻人，“你为什么不逃？”

    “云荒三位女仙之一的魅婀，虽然号称鬼姬，但是却根本不像世间讹传那样杀人如麻。”只穿着夹衣的年轻人在半夜的寒气里瑟瑟发抖，语声却是镇定的，“天阙多恶禽猛兽，若无女仙管束，大约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mdash;&mdash;如今由中州遗民组成的泽之国又从何而来？”

    “嘻……”有些意外地、鬼姬掩口笑了起来，腕上银铃轻响，“你倒知道得多&mdash;&mdash;居然没有被我的魅音惑住心神。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慕容修，”年轻人将舌底压着的干草叶子吐出，“奉家族之命，前往云荒贾货。”

    “哦？苦艾？”看到他手心的那片叶子，鬼姬有些惊讶，“你还带了一篓子？是准备去卖的么？你是中州来的珠宝商人？你怎么知道将普通的苦艾从中州带来、一过天阙就能卖出比黄金还贵的价格？……”

    “在下姓慕容。”年轻人轻轻重复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这个提醒能让鬼姬记起来&mdash;&mdash;否则，他便是要命丧此地了。

    “哦，你姓慕容！”问了一连串，鬼姬忽然明白过来了，掩口笑：“我记性可真差&mdash;&mdash;二十年前的事情都忘光了。呀呀，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红珊呢……你父亲和母亲还好吧？”

    慕容修舒了口气，抬起手来，用力在脸上揉了揉，粉末一样的东西簌簌而落，因为长途跋涉而邋遢肮脏的脸马上就有了奇异的变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尘垢，光彩照人，竟是出人意表的俊美。

    他低下头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继承了慕容家，所以来云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抬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们慕容家一直号称中州三大豪门之一，世人一定很纳闷你们哪来的财富吧？&mdash;&mdash;慕容真那个孩子说：慕容家一直世代秘传有去往云荒的地图，每位男丁继承家族之前，都要被千里迢迢派往云荒贩卖苦艾，换取明珠和连城之璧，一次之获利便可支持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着夹衣，在半夜寒气中打了一个哆嗦，“这也是考验&mdash;&mdash;虽然我是长子，但是……但是一直被目为不祥人所生的孽种……如果这次不能顺利完成交易的话，那么太夫人更会有理由为难我们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过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叹了口气，“红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不等慕容修对蓦然听到母亲的名字表示诧异，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来，细细看着他的脸庞，蓦然探过手来，压过了他的耳轮，看了看他的耳后，脱口：“啊？……果然还有鳃！你生下来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家里人吧？”

    慕容修触电似地后仰，有些失态地躲开了鬼姬的手，面色苍白。

    他已经不记得一岁以前自己的样子，但据太夫人恶毒的叱骂里说，他一生下来就是不祥难看的怪物&mdash;&mdash;而母亲仿佛预先知道会生下一个怪胎，坚决拒绝让产婆进门，一个人在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人身鱼尾、满身薄薄鳞片、耳后有鳃的怪物。

    然而，虽然母亲极力保护，却终究无法长久掩饰，满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见人的婴儿不小心将襁褓踢散，露出的鱼尾吓倒了家里所有人&mdash;&mdash;“天！是妖怪啊……是那个云荒带回来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从此后，除了父亲以外，家族所有的亲人都不再是亲人。即使后来他变成了和身边所有的人一摸一样，他们始终不能消除对他异类般的敌视和厌恶。

    “慕容真那个孩子太倔了……当初他本来就不该执意带红珊走。”二十年的时间仿佛只是一弹指，天阙上的鬼姬依然这样称呼着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叹气，“他以为鲛人在中州就能被如同普通人一样对待？鲛人的血脉是强势的、无论和谁结合，生下的后代即使因为不是纯血而丧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还会保持鲛人的外貌……红珊她一开始可能还不相信这个铁律，抱了万一的指望吧？&mdash;&mdash;你什么时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着鬼姬，俊秀的脸蓦然红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对于这个词的解释，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笑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分裂出和人一样的腿……‘破身’在云荒是专门指代这个的。”

    顿了顿，看到年轻珠宝商脸红的样子，鬼姬笑起来了：“嘻，你脸红的样子很像二十年前的你父亲嘛。那孩子当年就是凭着这个可爱的表情拐跑了红珊&mdash;&mdash;你不知道吧？你母亲当年在云荒大陆上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据说即使在以美貌著称的鲛人一族里、除了百年前的‘那个人’，没有人比红珊更美了。”

    “啊？”慕容修张大了嘴巴，不明白相貌普通的母亲为何能得到如此盛赞。

    “……。看来红珊还算聪明&mdash;&mdash;到了中州就掩饰了自己的容貌吗？”鬼姬看到年轻人愕然的神色，便猜到了内情，叹气，喃喃自语，“不错，那样的容色落到了中州，哪里能过上太平日子啊，多半是被人目为褒妲一流的祸水……不过，鲛人有人类十倍的寿命，慕容真死后、可怜的红珊一定要寂寞很久了……”

    “我、我三岁的时候，母亲给我破开了腿。”不明白骑着白虎的鬼姬在自语什么，慕容修红着脸，回答她的那个问题&mdash;&mdash;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那样的剧痛，是他记事的开始。

    “哦……很痛吧？可怜，红珊为了让你在中州的‘人’里好好长大，竟然能忍心自己动手为你‘破身’吗？”鬼姬继续叹气，叹得连座下的白虎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长长咕噜起来，吓得林中万物噤若寒蝉，“你可别恨你母亲，她也知道那样的痛苦，但是为了你好……”

    慕容修抬起脸看着鬼姬，正色：“身为人子，如何会恨自己的父母？天理不容的。”

    “啊……已经完全满脑子是中州人礼义廉耻了吗？”若有感慨的，鬼姬自语。然而抬头之间，看到年轻公子脸上的容色，鬼姬忽然看到了红珊的影子。忽然好奇心起，虽然知道会让对方尴尬、还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呃……那个……你什么时候变成男人的？几岁？”

    没有料到女仙会有这样的问题，慕容修的脸更红，踟躇了半天：“我、我还是……”

    “啊，不是说这个！”猛然明白自己几乎是在欺负这个有求于她的年轻人，鬼姬连忙挥挥短笛止住他，低下头去笑着问，“鲛人一生下来是没有性别的吧？长大后才会分出男女。你是鲛人和人的孩子，寿命应该以人来计算&mdash;&mdash;”

    “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啊！反之，如果第一个让你心动的是男的，那么现在你就是‘慕容小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mdash;&mdash;”坐在白虎上的鬼姬俯身过来，用笛子戳着他的胸口，笑谑着问这个腼腆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身的？”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长长舒了一口气&mdash;&mdash;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少年时自己身体发生变化后，他甚至羞于去问母亲原因何在&mdash;&mdash;如今，居然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十三岁。”红着脸，俊秀的年轻人低下了头，回答。

    “啊，这么小？”鬼姬几乎从虎背上跌下来，笑起来了，“你今年有没有成亲？”

    “她是我小叔叔没过门的妻子。”低着头，慕容修回答了一句，脸色黯然，“是我叔母。”

    “叔母又怎么了？”白衣少女居然毫不迟疑地反驳，短笛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如果你父亲和你一样循规蹈矩扭扭捏捏，哪里来的你呀？真是的，被中州人那一套三纲五常给弄得变木头了么？”

    “……”慕容修低了头，显然从来没人这样劝过他，他迟疑了半晌，忽然笑了，抬起头来，脸红红的，“没用的啊……她很喜欢小叔叔呢。他们在一起很配的&mdash;&mdash;所以，我想，我要努力为慕容家带回黄金，这样、他们一家也可以过得快活。”

    鬼姬看了这个年轻人半天，再度叹了口气：“这点，倒是象你妈。”

    她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摸了摸慕容修漆黑柔软的头发。年轻人的脸又开始红了，却不好意思挣开她的手，鬼姬不由笑了起来：“怎么了？让一个几千岁的老祖母摸一下，不用难为情吧？”

    说话的时候，虎背上鬼姬少女般明艳娇嫩的容颜陡然如同岩石风化般的苍老起来，转瞬之间便已枯槁、皱纹如同藤蔓密密爬满她的脸庞。鬼姬叹着气，摸摸年轻人的头：“看到我的真容可不要被吓倒啊，孩子。年轻真好，及时的死去也很好，可惜我都不能。”

    慕容修被那样骇人的转变吓了一跳，然而显然来之前被家人警告过，丝毫不敢失礼，只是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请放我过天阙吧。”

    “其实我从不阻拦前来云荒的旅人。”鬼姬魅婀从白虎上下来，空荡荡的裙裾飘在夜风中，来到篝火旁边，看着昏迷中的几个中州人，“我不杀人，也不会阻碍人走过天阙&mdash;&mdash;天阙上凶禽猛兽遍地，没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被淘。”

    顿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几个被她驱赶回来的乱兵，鬼姬眼里有沉吟的意味：“但是，今晚不行！&mdash;&mdash;我昨天夜里答应了一个朋友，她说天狼星有变，灾祸将会在今夜逼近天阙。她托我注意一下，不要轻易放人走入云荒。”

    “恩，我可以等一夜，明天再过去。”虽然不明白鬼姬说的事情，但是慕容修还是乖觉地回答，“我不赶时间。”

    鬼姬点点头，忽然脸色一凛，低下头去，凑近他耳边，警告：“你真的有勇气去云荒么？&mdash;&mdash;你知道鲛人在那里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吗？小家伙，千万小心，别被人看出来你是鲛人啊！”

    被女仙那样慎重的语气吓了一跳，慕容修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云荒大地上鲛人的命运、几千年来都是悲惨的。你母亲就是因为美貌，被奴役了很久……更不用说百年前被称之为有‘倾国’之色的‘那个人’……”仿佛回忆着她所看过的云荒大地上的千年历史，鬼姬的声音是感慨的，“后来那个国家真的覆灭了……越是美丽，便越是悲惨！&mdash;&mdash;小家伙，幸亏你是男的啊。不过，还是要小心掩饰你的血统。”

    “呃？”慕容修的脸蓦然红了一下，低下头去玩弄着怀中的晶石&mdash;&mdash;那是他半路在昆仑一条河的河床上拣到的。许久，才低声道：“母亲没有和我多说她在云荒的事情&mdash;&mdash;她只是说，无论怎么说中州还比云荒好一些，因为鲛人在那儿、是不被作为‘人’对待的。”

    鬼姬点了点头，在夜色里仰头看天：“是啊……自从七千年前，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征服四方，将龙神镇入苍梧之渊，鲛人就世代成了奴隶&mdash;&mdash;连东方的泽之国、西方的砂之国那些人，也都把鲛人目为贱民。后来空桑人败了，云荒归了冰族，一样把鲛人作为牲畜等同的使唤啊……小家伙，你到了云荒，千万不要被人发觉你是鲛人！”

    ※※※※※

    “啊，鬼姬是什么？是神仙么？”远远的乱草里，那笙不能发声，在心里问。

    “嗯……”那只手拉着她，生怕她乱动，漫不经心地回答，写了两个字，“山神。”

    “明白了。”这个比方让那笙立刻大悟点头，眼前浮现出土地庙里面矮胖的胡子老头形象。然而，听到那边的一席对话，那笙对那些纷争云里雾里，然而听到“慕容”两个字登时两眼放光“我们出去不吧！你听到没有？慕容家耶！那是中州最富有的家族！听说慕容家长子是出名的美男子，我要过去看！”

    “……”那只断手不同意，拉住她，不放。

    “你也听见了？那个鬼姬不害人的！我们出去吧！”那笙急了，对着那只死死抓住她不放的断手大声抗议，“不用怕她的！”

    “当然不怕她&mdash;&mdash;但我怕苏摩啊！”那只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反驳。

    “啊……我们悄悄的过去行不？反正他看不见！”想了想，那笙自以为聪明地提议。

    “他看得见！”都懒得理她，断手回答。

    “他明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没有眼睛，怎么看得见？”那笙反驳。

    “我也没有眼睛，我怎么看得见？”断手毫不犹豫地堵住了她的嘴，重重地写下一句话，“强者能够以心为目&mdash;&mdash;这个道理说了你这丫头也不明白。”

    “你！”那笙气急，但是不得不承认那只臭手看得见东西的确是个奇怪的事情&mdash;&mdash;然而她还是要争辩&mdash;&mdash;此刻，忽然间她听到了苏摩的声音响起在风里&mdash;&mdash;

    “吵死了。”

    仿佛终于被鬼姬与慕容修的谈话吵醒了，一边树下沉睡的傀儡师喃喃自语了一句，翻身坐起&mdash;&mdash;空气中，忽然有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一闪而过。

    “咻”，鬼姬惊起，猛然间向后飘开了三丈，衣袂翻涌。手指前伸，抓住了一样东西。然而那件东西居然震得她的灵气一阵涣散。天阙上的女仙蓦然一惊，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奇形的指环，一头连着透明得几乎看不出的线&mdash;&mdash;引线的另一端，在一个偶人的手里。而抱着着小偶人的，却是一个在火堆边刚刚起身的青年男子。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空茫的，脸色是苍白的，然而任何人一眼看到他、便不能挪开视线……那样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带着魔性的奇异的魅惑！仿佛深渊般看不到底的魅惑。

    一瞥之间，鬼姬的脸色忽然变了。

    在傀儡师说出“吵死了”三个字的时候，慕容修立刻知道不祥，然而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眼前细细的光芒一闪，他只觉得什么东西打中了他&mdash;&mdash;要死了！

    那个瞬间，他绝望地喊。

    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出声&mdash;&mdash;仅仅只是不能出声而已。

    ※※※※※

    “不愧是女仙，居然能接住我的‘十戒’。”树下睡醒的年轻傀儡师站起来了，淡淡笑着走过来，手指一震，引线飞回，“很多年不见了，可好？”

    “苏摩？……苏摩？！”怔怔看了傀儡师半天，仿佛震惊于今日的他的样子，被称为云荒三位仙女之一的鬼姬脸色变了，“天啊……是你？是你归来了么？怪不得……怪不得。白璎昨夜告诉我那个预示&mdash;&mdash;原来应在你身上！”

    “白璎……”听到这个名字，傀儡师高大的身躯忽然间晃了一下，脱口，“她、她不是死了么？难道、难道她那一日从白塔顶上跳下去，并没有死？”

    鬼姬并没有回答，只是飘在空中，冷冷看着他如今的脸庞，忽然笑了起来：“一百多年不见了&mdash;&mdash;苏摩，你长成男子汉了。”

    苏摩的手颤了一下，嘴角忽然也浮出了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奈的笑意。

    “不错，那一日白璎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却没死&mdash;&mdash;比翼鸟接住了她。”鬼姬终于回答了，注意到一丝不易觉察的神色从傀儡师眉间掠过，她陡然话音一转，冷笑起来，“但是她终归还是死了！她在倾国的时候已经死了！你往北方去、在九嶷可以看到她的尸体。”

    “哦，原来真的是死了。”苏摩开口了，但是声音却是冷漠的，唇角泛起笑意，“真可惜，我还以为回来能重温旧情&mdash;&mdash;当年把她搞到手、可算是我一生值得夸耀的事情呢。”

    “魔鬼。”看到傀儡师的笑意，鬼姬的眼里蓦然有冷锐的光。

    “自己被称为‘鬼’的人、可没资格说别人是魔鬼。”苏摩眼睛看着她、然而仿佛穿过漂浮在空中的无脚少女看到了别处，淡淡道，“让开，我要过天阙。”

    “休想！”鬼姬愤怒起来，白虎蓦然咆哮，丛林中无数生灵同时长啸回应。黑夜中，天地之间仿佛有旋风呼啸而起，引起天上地下的所有生灵一起咆哮。

    “魅婀，别忘了，你虽然行走在云荒大地上，但是却属于‘神’！”丝毫不被那样的气势吓倒，傀儡师微微冷笑起来，嘴角一扯，“你忘了天规的第一条是什么了么？要不要我提醒你？不得擅自扰乱天纲、干涉星辰的流程！&mdash;&mdash;你要违反天命么？”

    鬼姬的身子凝定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盲人傀儡师：“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神’的天条？！你怎么可能知道！&mdash;&mdash;你、你究竟从哪里回来？”

    “呵，呵呵……”苏摩低着头，抱着怀中的小偶人，慢慢笑起来了，然后，抬起无神的眼睛“看着”鬼姬，缓缓开口，“莫要问我从何而来，我只知道百年前我站在这座山上、最后一次回看云荒大陆&mdash;&mdash;那时候，我就在心底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带着让这片土地成为灰烬的力量回来！”

    “你从哪里得来得力量？”鬼姬看着他，不敢相信地问。

    “中州，波斯，东瀛，狮子国……一百年来，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年轻得傀儡师蓦然笑了笑，“魅婀，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云荒才是力量之源，六合之中游离着很多力量，只要你能付出代价你就能得到！&mdash;&mdash;知道么？现在我对于神都无所畏惧！”

    “不对，从来，我都不相信神能够做什么。”顿了顿，苏摩讽刺地笑了，“刚才，你和那个小子交谈的时候、不是丝毫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么？&mdash;&mdash;连我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你凭什么阻拦我进入天阙？”

    鬼姬的脸色慢慢苍白，然而即使高傲如她也不能否认。她看着这个百年后从地狱归来般的傀儡师，轻声叹息：“你……真的将给云荒带来血雨腥风啊。……白璎当年最后对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么？”

    再度震了一下，傀儡师漠然反问：“记得什么？”

    “记得要忘记。”鬼姬叹息着，抬头看他，“她最后不是怨恨、也不是执迷，只是告诉你：要记得忘记&mdash;&mdash;她就是怕你变成如今这样。”

    “哈，哈哈哈！”听到这样的话，苏摩忽然用手捂住脸大笑起来，那样剧烈的感情变化，让他平日一直淡漠的声音起了奇异的变化，“记得要忘记？好悖逆的话！&mdash;&mdash;凭什么决定我需要忘记什么？忘记我的眼睛是怎么盲的、忘记这几千年来足以流满这个镜湖的血和泪？忘记那些侮辱着、损害着我们的人？忘记这个世间还有‘反抗’这两个字？让孱弱的一族在沉默中走向永恒的消亡、然后说那就是天命？”

    “哈哈哈……九天上的天神！你们在海国被灭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在空桑覆灭的时候保持了沉默&mdash;&mdash;难道如今你们终于要说话、要展示你们的力量了么？”一阵大笑之后，傀儡师的脸居然依旧平静不动，拂袖离去，扔下一句话，“魅婀，如今我甚至可以对天拔剑。”

    仿佛被那一阵的厉叱问倒，鬼姬只是漂浮在半空，怔怔看着这个人离去。容颜仿佛更加苍老了。

    那个小偶人咔咔哒哒地跳到了地上，跳着舞领路。而那个双眼全盲的傀儡师在漆黑的夜色中走着，居然丝毫没有阻碍，一路扬长而去。

    倚着白虎，她向那个人离去的方向看着，一直到他消失在黑夜中。许久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地上被封住声音的慕容修，连忙拂袖解开他的禁锢。

    “仙女……那个傀儡师，他、他是人么？”看过苏摩那样血腥残忍的出手，听到这样背天逆命的狂妄之辞，慕容修忽然间有些目眩神迷的恍惚，仿佛被那样狂风一样压倒一切的强悍所吸引，讷讷，“他……很强啊。”

    “他是很强……我怕他已经太强了。”鬼姬看着慕容修，微微点头，笑了一笑，“你问我他是什么？&mdash;&mdash;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杀你么？因为你是他的同族啊！”

    “他、他是个鲛人？！”蓦然间明白过来，慕容修脱口惊呼，“他是个鲛人？”

    “他……不，它，就是百年前引起‘倾国’的‘那个人’啊！”叹息着，天阙鬼姬仰头看着夜空的星辰，“离开天阙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性别的鲛人少年，如今已经成了如此诡异的傀儡师&mdash;&mdash;比任何男子都强悍、比任何女子都美丽的傀儡师！……他的手里、操纵着腥风血雨吧？”

    “是的，我们这些被称之为‘神’的、不可以干扰土地上代代不息的枯荣流转。天帝说过、神只能尽力保持乾坤的平衡。”鬼姬抚摸着白虎的前额，那只灵兽仿佛也被刚才的人所惊动，一直不安地低低咆哮，“但是，看到乱离再起、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无动于衷吧？&mdash;&mdash;云荒就要卷入腥风血雨了，慕容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还要再去那里么？”

    听到那样的警告，地上衣衫褴褛的贵公子却抬起头来，眼色坚决，合掌祈求：“是的，在下无论如何要去云荒。请女仙成全！”

    “好吧，就如你所愿。”鬼姬拂袖，手指一点，呼啦拉一声、一棵倒悬在慕容修面前树上的藤蔓滑落了下来，落到地上。那绿色的藤蔓居然如同活的一般、蜿蜒着爬到了白虎面前，昂起藤梢灵蛇一般待命。

    “借你一位‘木奴’，跟着它走，就能平安走出天阙。”鬼姬嘱咐，看了年轻贵公子一眼，叹息，“天阙险恶，千万莫要乱走&mdash;&mdash;到了泽之国就把货物卖了罢，然后就速速回中州。”

    迟疑了半天，慕容修却没有答应，涨红了脸，抬起头来：“我、我想在泽之国卖一部分。剩下的、拿到叶城去卖&mdash;&mdash;听说那里是云荒最繁华的地方，商贾云集，一定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沉默了一下，鬼姬看着这个腼腆的年轻人，没有料到这样一说话就脸红的少年公子居然也有家传的商人天赋，不由摇头劝告，“云荒马上就要不太平了，还是莫要多留。而且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随身带着巨资，不怕被歹人掳掠么？”

    “我已经请了护卫，一下山就有人接应。”慕容修再次禀告，“女仙莫要担心。”

    “哦？”鬼姬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你知道云荒大地上出没的都是哪些人啊……泽之国的鸟灵，九嶷的巫祝，砂之国的盗宝者和那些四处游荡杀人的游侠儿！&mdash;&mdash;你请到的是什么护卫？这么有信心？”

    “这个……”慕容修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能耐究竟如何&mdash;&mdash;我出发之前、母亲就为我修书一封，让飞雁先行寄书去云荒、为我请来的。母亲说，如果那个人肯出手帮我，那么我在云荒应该安然无忧。”

    鬼姬怔了一下，脸上有深思的神色：“是红珊为你请到的么？那么应该不是泛泛之辈了……我想想是谁&mdash;&mdash;是了！”白衣女神霍然想起来，用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拍拍地上跪着的年轻人的肩膀：“我知道是谁了&mdash;&mdash;个人的名字是‘西京’，是么？”

    “是的。”慕容修想了想，老实点头。

    “哦，果然是他……”鬼姬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如同菊花盛开，显然又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红珊也只有把你托付给他才能放心了……如果那家伙答应下来了，你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mdash;&mdash;尽管去吧，小家伙。”

    “那个人……很强么？”看到鬼姬这样的语气，慕容修问。

    鬼姬笑了，用短笛敲敲他的额头：“那家伙可不是一个‘强’字可以概括的啊！游荡在云荒大地上游侠中号称第一的、沧流帝国通缉百年都无法奈何的、空桑剑圣&middot;尊渊的三位弟子之一！不用他本人到，你只要借着这些名号，大约走遍云荒也没有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那样荣耀的名头，在中州来的年轻人听来只是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慕容修才开口讷讷问了一句：“那么、那么和刚才那个傀儡师比起来……哪个厉害？”

    “呃？……”没想到这个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鬼姬都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用短笛敲敲自己的头，支吾，“嗯……百年前当然是西京厉害……但是现在看起来……嗯，我也不清楚了。什么时候他们打一次就知道了~”

    “我不会让西京和他比试的。”慕容修忽然正色道，“我不会惹他这样的人。”

    鬼姬再度愣了一下，不由得低头看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珠宝商，笑了起来，点头：“嗯……很老成懂事呢！难怪你母亲肯让你一个人来云荒。好了，我也不多唠叨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天色：“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你就跟着这株‘木奴’出天阙吧！”

    “多谢女仙！”喜动声色，慕容修再度合掌拜谢，然而看了看渐渐熄灭的火堆边躺着的几位中州同伴，迟疑，“等他们醒了，我和他们一起走&mdash;&mdash;毕竟都是吃了千辛万苦才到来的啊……”

    “好孩子。”鬼姬笑了笑，俯过身来最后抚摩了一下慕容修的头发，“我走了&mdash;&mdash;以后的云荒之行，要自己保重。希望看到你平安回到天阙&mdash;&mdash;最好如你父亲一样、带着一位漂亮的女孩子来。”

    “啊？”慕容修讷讷应不出话来，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去，许久才道，“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没有父母之命、怎么好在外面胡来？”

    “……。算了。”鬼姬叹了口气，颇忧心的看着这个年轻人，摇头，“你真是中了那些中州人的毒了。”

    ※※※※※

    一边的树丛里，那笙听得那边的彻夜谈话终于结束，不耐烦地甩开那只手，想走出去。奇怪的是那只断手居然一甩即脱，啪的飞出去掉到草地上&mdash;&mdash;倒是让她怔了一下。

    “呃……现在我知道那个傀儡师是谁了！”四仰八叉跌到了沾满清晨露水的草丛里，那只手却仿佛在发呆，忽然间握成了拳，用力对着天空挥了一下，“是那家伙！居然回来了！”

    “嗯？”那笙吃了一惊，“你认识苏摩？”

    “好久了……没想到他居然也在今天回来。”断手喃喃道，没有回答那笙的问话。忽然间一跃而起，拉住她的肩头：“快走吧！得快去云荒&mdash;&mdash;事情这下子可复杂了。”

    “你干吗？是对我下命令？”被那样的语气惹得火起，东巴少女怒视，忽然间回过神来，惊呼，“哎呀！你、你可以‘说话’了？”

    “天快要亮了，力量已经开始恢复了。”那只手简短回答，却再度拍拍她的肩膀，语气中有急切的味道，“快走吧，我们要赶在破晓前到山顶上去！”

    “什么事这么急啊？……别推推搡搡的！”那笙被它拎起来，愤怒地大叫&mdash;&mdash;那样脱口的叫声，猛然引起了前方熄灭的火堆边上年轻珠宝商的注意。黎明的微光中，慕容修正在查看一直昏迷的几个同伴，闻声抬头。

    那笙连忙收声，对那个慕容世家的公子做出一个微笑。

    “别花痴！快走！”断手再也不耐烦等，立刻揪住她的衣服，瞬间把她往山上飞速带去，“得快点在苏摩遇到他们之前赶过去！不然要出乱子了！”

    “姑娘！”好容易在空山中看到一个人，慕容修连忙招呼了一声，却只见那位异族打扮的少女忽然加快了身形，径自往山上掠去&mdash;&mdash;那样的速度，让慕容修看的目瞪口呆。

    “又是一个厉害人物么？”喃喃说了一句，中州来的年轻公子摇了摇头。

    ※※※※※

    已经站在天阙山顶上，他深深从胸臆中呼出了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云荒大地，以及大地尽头那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间的白塔，慢慢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的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mdash;&mdash;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白璎。”他终于忍不住脱口叫出声来，猛然睁开眼、伸出手去，想拉住那个从白塔之巅坠落的人&mdash;&mdash;然而，幻象立刻消失了。

    他的手、伸向那片破晓前青黛色的天空。手指上十个奇异的银色戒指上、牵扯着透明的引线，缠绕难解&mdash;&mdash;就像起始于百年前那一场纠缠不清的恩与怨、爱与憎。

    一百多年的时光，仿佛流沙般从指间流过。

    ※※※※※

    “是她勾引我的。”那一日，少年的盲人鲛童被侍卫牵引着，站到百官诸王面前，指着面前的贵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冷冷指控，“是白璎郡主勾引我的！”

    诸王随即哗然一片。

    “呵，果然眉心的封印破掉了呢！”青王冷笑起来，毫不留情地走上去揭开少女的面纱，看了一眼，然后大声宣布，“已经被人触碰过了！”

    殿上，无数双冷锐如剑的眼睛投向那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少女&mdash;&mdash;那个本应“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

    凡是被选中作为太子储妃的贵族少女，十五岁后便要离开父母家人、独居在白塔最高处的神殿里，不能见任何外人、甚至不能被贴身侍女以外的人触碰。眉心那嫣红色的十字星状标记，便是被选中时由大司命封印上去，等婚典举行之时才由她的丈夫一吻解去。

    而今，白璎郡主眉心封印散乱，显然已经被旁人所触碰。

    白塔顶上储妃的居处，本来不允许有任何男子接近，即使亲如父兄亦不可&mdash;&mdash;没有想到，一个尚未成年的盲人鲛童，因为容貌出众、善于玩傀儡戏，而被安排到了殿前为太子妃演戏解闷。然而，这个卑贱的鲛童居然钻了空子、接近了不允许外人触碰的皇太子储妃。

    &mdash;&mdash;身为空桑国未来国母，如此尊贵的地位的女子，居然被卑贱的鲛人所玷污！千百年来，鲛人不过是空桑人的奴隶和工具而已。此事一出，不啻是整个梦华王朝的耻辱！

    那个少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宛如一片白纸，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直直地看着站在阶下、被侍卫领上来指认她的少年。猛然间，嘴角牵动，笑了一下：“是的，是我被鲛人的魔性所惑，让其触碰……有负于空桑，也玷污了封印。”

    “白璎郡主清白已污，应废黜其皇太子妃之位。”殿上，大司命宣布，“然后应施以火刑、焚其不洁，以告上天！”

    听到那样的判处，白王肩膀震了一下，用力握拳。然而在铁的证据下，面对着如此重大的罪名、即使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无力回护。

    另一边，青王不动声色地得意，暗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个有着惊人容貌的鲛人少年毫无表情，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

    “废黜她……”王座上，随着大司命的声音，拿着金杯的帝君醉醺醺地重复，臃肿的身体几乎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一边的宠姬连忙抱住他，为他抹去流出的酒水&mdash;&mdash;才四十八岁的承光帝因为长年荒淫无度的生活、过早地失去了健康，退居内宫已经多日不上朝听政&mdash;&mdash;今日，如果不是青王禀告说太子妃可能已不洁，用如此重大的消息惊动帝君，承光帝也不会在大司命的一再坚持下来到殿上。

    然而，虽然坐到了殿上，但是那个肥大的身躯里、已经膏肓得失去了神志，似乎根本没有听清楚底下那些藩王臣子在说什么，承光帝只是随着大司命的话，醉醺醺地重复：“废黜她……烧死她，烧死她！”

    帝君的声音一落，左右侍卫拥了上来，迅速反剪她的双手，摘除她头上的珠冠饰物，将她压下去准备火刑。

    “逃呀！快逃呀！”白王在一边看着，几乎要对自己的女儿喊出来了，“璎儿，逃啊！”

    &mdash;&mdash;女儿虽然年轻，但是天赋惊人，自幼得到空桑剑圣尊渊的亲授，论技艺、已经是六部中白之一部的最强者。如果她要逃脱，如今这个白塔顶上的侍卫是绝对拦不住的。

    然而那个空桑贵族少女只是呆呆地站着，毫不反抗地任由那些人处置。

    “放开她！”无数的冷眼中，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殿上所有人转头，齐齐下跪：“皇太子殿下！”

    不知道哪个侍从走漏了消息，带兵在外的真岚皇太子居然此时匆匆返回，从辇道上大步流行走上殿来，看着跪倒的百官，冷笑：“你们怎么敢如此对待空桑未来的皇后！”

    众臣都不明白，那个一直以来放荡行迹、对于这门婚事非常抵触的真岚皇太子，为何在宫闱丑闻被揭发的当儿上忽然改了腔调&mdash;&mdash;拒绝娶白王之女为妃，是他多年桀骜的坚持吧？为此，甚至几度和承光帝发生冲突。

    然而，空桑，是一个由帝君一言而决的国家。如今冰族四面包围了伽蓝圣城，皇上危在旦夕，内外交困之时、皇太子实际上已经接掌了这个国家。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敢多话。

    默默拉过女儿，白王擦了把冷汗，而青王却是暗自愤怒。

    在皇太子的坚持之下，大典还是如期举行&mdash;&mdash;因为城外冰族的入侵，大婚典礼显得颇为匆促。不但没有以前每次庆典时六合六部拜服、四方朝觐恭贺的盛况，从阵前匆匆赶回参加婚典的真岚皇太子、甚至还穿着战甲。

    万丈高的白塔顶，神殿前的广场上，天风浩荡。

    风吹起新嫁娘的衣袂，空桑未来的太子妃盛装华服、静静等待着夫君过来。等到距离近到可以不被旁人听见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女子开口了，带着一丝冷笑，问自己的夫君：“真岚殿下，以前您不是很反对这婚事么？”

    “当然！”因为一路走上万尺高的白塔，皇太子依然有些气息平甫，一边挥手赶开一个上来为他更换战袍的礼官，扔下一句话，“&mdash;&mdash;谁愿意接受一个被配给的女人啊？大爷我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么？”

    听得那样直白得近乎无礼得话，白璎郡主怔了怔，从珍珠缀成的面幕后抬头看未来的夫君&mdash;&mdash;很久前，她就听宫人私下说过：这位真岚皇太子其实是承光帝和北方砂之国的一名庶民女子所生，一直流离在民间。长到了十四岁，因为承光帝已经年老而失去了让后宫受孕生的能力，眼见皇家的血脉和力量都无法延续，才不得不将这个血统不那么高贵的孩子迎入伽蓝圣城、接受皇家的教育。

    看着对面的人，白璎忽然笑了：“怎么现在殿下又肯了呢？”

    “我看不得那群家伙这样欺负一个女的！”一口气喝完了一盏木犀露，才感觉稍微缓了口气，真岚皇太子哼了一声：“那个鲛人还是个未变身的孩子，能作什么？被亲一下又怎么了？大爷我都不介意，他们抬出什么祖宗规矩来、居然要活活烧死你！&mdash;&mdash;那是什么道理！”

    “……”白璎的眼里蓦然有说不出的神色，忽然低头笑了，“就因为这样？匆促决定，以后殿下会为所册非人后悔的呀。”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真岚皇太子把杯子一搁，指着白塔下面黑云笼罩的大地，“现在先要对付了那些冰夷！真是的，哪里冒出来的这些夷人？他们的力量很强啊……”顿了顿，力战过后的疲惫显露在他的脸上，皇太子往后靠了一下：“真的不知道能支持多久&mdash;&mdash;如果亡国了，那么什么‘以后’都不用谈了。”

    然而，那些国家大事显然到不了女子心头半分，心不在焉地听着，白璎却是仿佛自顾自想着什么，终于，似乎咬了咬牙，低声开口了：“真岚殿下……请你、请你饶恕苏摩吧。”

    “苏摩？”真岚皇太子想了想，却记不起是谁。

    “就是那个鲛人……”仿佛有些艰难般的，白璎开口，“他还是个孩子。”

    “嗯。”听着唱礼官开始冗长的程序，皇太子心不在焉地点头。

    “能、能让臣妾再见他一次么？”有些孤注一掷地，她提出了这个非分的请求。

    然而真岚皇太子只是看了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一眼，干脆地答应：“好！”

    “苏摩，皇太子答应赦免你了&mdash;&mdash;你走吧，离开空桑。”册封大典开始之前，征得了皇太子得同意，她在白塔一处角落的栏杆下，把这个鲛人少年叫过来，轻声嘱咐，“是青王……青王派你来的吧？他送你到白塔上来、要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然而，听到自己那样的罪行居然能被赦免，少年鲛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动容，空茫的眼睛冷冷地直视着眼前这个盛装的女子。忽然间，他开口，声音轻忽而冰冷：“青王说，如果能破掉太子妃眉心的封印，他就烧了我的丹书、让我自由，不用再作空桑人的奴隶。”

    顿了顿，那个还只是个孩子的少年眼里有尖锐的光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当然，对于我这个卑贱的鲛童来说，如果能勾到空桑人的太子妃，那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啊！想起来我就忍不住要笑！”

    少年的眼里有报复后的快意和多年积压的刻毒，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苏摩。”她怔怔看着这个鲛童，即使这几日被下狱折磨，依旧掩不住这个少年宛如太阳般耀眼的面容&mdash;&mdash;那就是鲛人一族特有的魔性吧？多少年来，那些空桑人的贵族都被这些鲛人所迷惑，她自己，也是被这样的魔性所迷惑了么？

    大典就要开始了，一边的宫女开始催促。然而皇太子妃对着鲛人少年俯过身去，毫无怨恨地微笑着，抬起手轻抚他柔软的发丝，低声嘱咐：“好了。无论怎样，都过去了。记得要忘记啊……把这一切都忘记吧！苏摩。”

    他只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触着他的脸，滑过&mdash;&mdash;空桑人的皇太子妃忽然身子后仰，飘出了白塔顶上的白玉栏杆，向着万丈之下的大地坠落。周围惊乱一片，近旁的宫女七手八脚上来拉扯着她的衣带，然而嗤啦啦一声，两三根衣带居然全部如同腐朽般应手而断。

    那些织物的经线，居然都已经暗自被齐齐挑断。

    原来她早已有了准备。

    连真岚皇太子都来不及拉住她，那一袭盛装、仿佛如同羽毛一般轻飘飘坠落，湮没在白塔下萦绕的千重云气中。无论是塔上准备大典的空桑人，还是塔下隔湖围困住伽蓝城的入侵者，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远处，乘着比翼鸟前来参加这场大典的云荒三位女仙，也不由失声。

    “快去！”魅婀手指一指、座下青色的大鸟闪电般向着那一片坠落的羽毛飞了过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即使身为女仙、慧珈和曦妃也不由脱口惊呼，面面相觑。

    而那个鲛人少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耳边如同潮水般回响在天际的惊呼。

    她指尖的温暖还留在颊边，然而那个人已经如同一片白雁的羽毛般从六万四千尺高的伽蓝白塔上飘落。

    ※※※※※

    眼睁睁看着爱女堕塔，白王目眦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拔剑砍向青王，婚典的广场上一片混乱。多年的积怨爆发了，六部中内乱大起，青、白两部开始不休的相互攻击，而其余四王因为各自立场不同，也分成了好几派，纷纷卷入。

    而皇太子真岚对于治国之道尚自知之甚少，竟无法阻拦，只能凭着一己之能对抗外敌。

    仅仅一湖之隔，外来的冰族已经攻占了云荒大陆上其余领地，从四方完成了对湖心伽蓝圣城的包围，连圣城对外唯一的通路叶城也被攻占。

    云荒大地烽火燃遍，十年后、空桑国亡于外来的冰族之手，整个民族彻底消亡。

    但是，那时引起“倾国”之乱的那个鲛人少年已经不在那片土地上。

    大婚典礼被打乱后的不久，真岚皇太子坚守了他的诺言，将这个引起举国动荡的鲛童放走&mdash;&mdash;他带着人偶离开、站到了天阙山顶，双手双脚因为摸索而流满鲜血。虽然看不见，他依然在山顶面朝西方，最后一次回望这一片土地，暗自立下誓言。

    然后，在他翻越慕士塔格绝顶的时候，都不曾再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百年如同白驹过隙，而今，在这样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里，已经成为男子的他回到了这里。久久凝望那座伫立于天地之间的白塔，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刹坠落的白羽。

    然而，终究是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其实，九十年前在星宿海中修成占星之术的时候，他望向西方尽头、就已经隐约看到了空桑王气的消散。那一场浩大的流星雨起于天权，宛如一场风暴划落，预示着上万的生灵在瞬间消逝……空桑人建立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终于还是归于一梦。

    她、她也在那一场流星雨中陨落了吧？

    但是，总要听到作为她挚友的鬼姬也亲口承认，心里才真正的相信。

    然而其实在那之前、在从六万四千尺的白塔顶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真正的死去了……她是死在自己眼前的，然而他什么都看不到。

    抱着怀中的人偶，他睁着空茫的眼睛看向黯蓝色的天空。怀中的人偶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嘴巴，做出了一个冷嘲的表情，和着主人一起翻起眼睛看着天空。

    忽然间，傀儡师和人偶的神色都变了&mdash;&mdash;

    破晓前的黯淡天幕下，有六颗星由北而东、划破天际，向着天阙方向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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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六星

﻿    六星破空而来的时候，天阙山下、慕容修刚刚弄熄了那堆篝火，盖上了背篓的盖子，准备和三个同伴一起上路，然而无意一抬头，不由脱口惊呼，“天啊……你们看！六星！是六星出现了！”

    因为鬼姬的曲声而昏迷了半夜的那几个人都醒了，压根不知道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那几个被劫的人只是惊喜地看到乱兵都被杀了、剩下几位也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边。书生还在安抚那个不停哭泣的女子，压根没有听到他的惊呼，接口的却是那位潦倒中年人，和他一起看向天上：“六星？那是什么？”

    抬首之间，果然看见破晓前的天幕下，有六颗大星划过苍穹，流出六道不同的淡淡光芒：蓝、白、赤、青、紫、玄，向着天阙方向迅速划落，转眼没入林中。

    “你是泽之国那边过来的人，你不知道六星的传说么？”看着那个潦倒的中年人，慕容修微微笑着，声色不动地点破。

    那个中年人面色尴尬地抓抓头发，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到过云荒么？”

    “我叫慕容修。”年轻的珠宝商有些腼腆地介绍自己，摇摇头，“我第一次来这里——不过我听来过云荒的长辈介绍过，泽之国的人多为中州迁徙而来，说中州话，穿着鸟羽穿成的衣服、宽袖垂发——就象阁下的装束。”

    “我叫杨公泉。”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抵赖，“的确是从山那边的泽之国过来的……倒霉啊，天阙的凶禽饿兽没吃了我，却被这群强盗逮了，又遇上了鬼姬，当真吓得我昏了过去——是小哥你救了我们几个吧？好本事啊。”

    慕容修却不否认，心想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防人之心不可无，让对方觉得自己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听得那人说的也是中州官话，只是语音有些不同，便笑：“大家都是拼了命往天阙那边去，怎么大伯你却是反而往这边来了？”

    “嘿，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听得这个年轻人发问，那叫杨公泉的中年人用破旧的羽衣擦了擦自己的脸，“我是在那边没饭吃，家里的老婆子也快饿得不行了，才冒死跑到天阙来——据说雪山坡上长着雪罂子，一棵抵万金，过来碰碰运气好了。”

    “哦……”听得那个泽之国的人如此说，慕容修有些深思地应了一声，从怀中贴身小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拿了一根火堆上的炭棒，将那句话记了上去，然后再细细问了雪罂子的外形如何。

    “这是——？”杨公泉却是个多事的，大咧咧地凑过来看。只见那是颇为破旧的册子，上面写着行行文字，却是记着一些云荒洲上各处的风土人情，在他看来都是无甚大不了的事情。而这个年轻人却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慕士塔格雪峰西坡出雪罂子……”

    面有菜色的中年人呵呵笑了起来，搓手：“这位小哥倒是个细心人。”

    “我的先辈也来过云荒，历代来人都在这本《异域记》里留下他们的见闻，以助后人。”慕容修写完了关于雪罂子的一条，将册子往前翻了翻，果然字迹都各有不同。

    “小哥不远万里来云荒，是为了——”杨公泉咋舌，开口问。然而话刚出口，猛然间天上仿佛有闪电一现，吓得他忘了要说的话，抱着头看向天上。

    天色即将破晓，只见方才没入丛林的六颗大星居然此刻又掠了出来，盘绕在天阙顶上，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只管在丛林上方流连不去——六色光芒宛如闪电、映照得土地光彩绚烂，令人不敢仰视。

    “六星！”再度失声惊叹，慕容修急急翻开那本册子，疾书，“元康四年九月初七，天阙上六星齐现。”

    “那是什么？”被惊得跌坐到慕容修身边，那个泽之国的人抬手挡住了眼睛，诧异。

    “你真的不知道‘六星’？”慕容修看杨公泉的惊异并非作假，倒是自己忍不住惊讶起来，眯着眼看黯蓝色天幕里盘旋于林上的六颗大星，“那不是你们云荒上面空桑国一直的传说么？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齐现，无色城开！”

    “啊呀！这个我怎么知道？”听得“空桑”两字，杨公泉不知怎地面色大变，一把堵住了慕容修的嘴，左右看，“莫说莫说！这两个字可千万提不得！那是忌讳！小子，快给我闭嘴——被人知道私下提及前朝、保不定要掉脑袋！”

    慕容修怔了一下，看着旁边那个泽之国人的紧张神色，不由心下一惊——来之前、也知道冰族建立沧流帝国之后，对于前朝的一切都采取了彻底埋葬的暴烈做法：伽蓝城中除了白塔几乎全部宫殿都被推倒重建、典籍被焚毁、钱币收回重铸，仿佛为了建立新的王朝、就要把前朝从历史上彻底抹去一般。

    但是，那时候的做法仅限于国都和叶城而已——他没有料到、二十年后自己继父亲来到云荒，这种坚壁清野的政策已经扩大到了周边属国！

    慕容修暗自在心中倒抽一口冷气，记住了这一忌讳，决定绝不沾惹这种麻烦。

    然而，树林上空六星还在盘旋，时近时远，光芒耀眼。

    慕容修看着，有目眩神迷的感觉，手指缓缓翻着手上的册子，到了首页，无声地默念上面远祖记下的那一首百年前曾流传于云荒大地上的诗篇——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从天飞舞而降的高冠长铗的帝君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呼应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

    那笙被那只断手连推带拉地弄上了天阙山顶。虽然只不过是几百尺高的小山，然而草木异常茂盛，几乎看不到路。那笙一路飞奔，穿越那些树木和藤蔓，身不由己地跑到了山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好……还好，他们还没有遇到苏摩。”那只断手仿佛松了口气，喃喃道，退了那笙一把，“快点啊。”

    “干、干什么？”她弯下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膝盖，剧烈喘息着，问。

    “快点擦你的戒指！”断手一把将她拎起来，急切地吩咐，“快啊！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不正好？你不是要天亮才能——”那笙翻眼看了看茂密树林上方露出的一块一块的天空：浅淡的青蓝色，正是黎明破晓前的颜色。她喘着气，回答，然而话说到一半，左手猛然被拉了起来，那只断手的语气竟是从未见过的严厉：“别罗嗦！快！”

    本来就受伤的左臂猛然一阵剧痛，那笙脱口哎呀了一声，疼的皱起了眉头，瞪了那只断手一眼。然而，听出了断手语气中反常的急切，她乖乖地勉力抬手，摩擦着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一下，又一下，没见有什么异常，不由莫名其妙地发问：“就……就这样？”

    话音未落，她右手上猛然腾出了一道闪电！

    惊叫声未落，那只戒指上发出的光芒已经穿透了层层密林，射出了天阙。

    天阙上空盘旋不去的六颗星，发觉了那道光柱，猛然间一齐向着那个方向聚集、迅速的穿破了密林，落到地面上，将正在惊叫的那笙围在核心。

    那样强烈到令人无法呼吸的灵力。

    蓝、白、赤、青、紫、玄，六色光芒呈圆形落到地上。星辰坠地，生生将林中土地击出六处浅坑。光芒渐渐泯灭，消失的瞬间凝定成六个屈膝半跪的人，四男二女，均是穿着奇异样式的华服，齐齐向着她低头。

    “恭迎真岚皇太子殿下重返云荒！”那笙目瞪口呆的时候，当先的一名蓝衣男子开口了，躬身行礼，“属下接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那笙做梦般地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六个人，听到那名蓝衣男子的话，却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才好。然而那只断手却是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地一直走到那个蓝衣人面前。

    见她走近，蓝衣人屈膝半跪在地上，恭敬地捧起那笙戴着戒指的右手，用额头轻触宝石：“六星归位，无色城开——恭迎皇太子殿下立刻返回！”

    “皇、皇太子殿下？”那笙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烫着般地缩回手，“你认错人了……我是个女的！”

    “蓝夏卿这番话，是对着我说的。”忽然间，一个声音微笑着回答。

    那笙怔了一下，猛然间反应过来：是那只断手的声音！——然而，那个声音却不是如同以往般从她心底传来，而是切切实实地传入她耳际！

    东巴少女随着声音来处看过去，大吃一惊：前方左侧半跪着的是一名白衫女子，脸罩黑纱，容色沉静。她手里捧着一只金盘，盘上居然是一颗孤零零的头颅，面貌如生。那笙吓了一跳，看着那颗陌生的头颅，更奇异的是、那颗头颅嘴唇翕合、居然开口对她说话：“多谢一路上的照顾、如今已经回到了云荒境内，我可以随他们回去了。”

    “你……你……”听出了是和那只断手同样的声音，那笙说不出话来，“臭手你、你是……啊呀！怎么可能？！”

    “我的名字是真岚——是空桑人的最后一名皇太子。”那颗头颅对着目瞪口呆的少女微微一笑，解释，“这六位，是我的妻子和臣子。”

    “妻子……”那笙迟疑地看看那六个人，只有白衣和红衣两位是女子，而红衣女子的年龄显然已经不小了。果然，那名带着黑色面纱的白衫女子抬起头来，对她致意：“我叫白璎，是空桑皇太子妃，真岚的妻子——非常感谢姑娘你救了我的夫君。”

    虽然是隔着面纱，但是那样清冷的容色和语音，让一向嘻嘻哈哈的那笙一下子束手束脚起来，忙不迭回礼：“啊……啊，我也只是顺路……不用谢不用谢。”

    旁边的蓝夏拿出另一只金盘，举过头顶。那只断手从她肩上松开，跌入了蓝夏手中捧着的那只金盘里，支起手肘、对她摆了摆手：“多谢你把我从慕士塔格雪山顶的封印中带到云荒，我们很是有缘啊——作为回报、那只戒指就留给你吧！”

    “戒指……”那笙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中指上那枚奇异的指环：银白色翅膀上托着一粒蓝色的宝石。如此精致的东西、真让人不敢相信方才那道照亮天地的光芒就是从这上面发出。

    “这上面的力量应该能保护你走遍云荒，只是莫要轻易被别人看见——”真岚皇太子的头颅在金盘上微笑着，顿了顿，翻翻眼睛看了看天色，连忙道，“天就要亮了，没时间多言。小丫头、你自己保重。”

    六个人齐齐起身，蓝衣白衫两位男女分别捧着金盘，带领众人转身。

    “喂喂，臭手！”听得发楞，那笙在看见那几个人离开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脱口叫了一声。手捧头颅的白衣女子定住了脚步，然而只是站着没有回头。金盘上的头颅闻声，自己转过脸来，对她扬扬眉：“怎么啦，小丫头？舍不得？”

    那笙看了那个发出她熟悉语音的人头半天，忽然跳了起来，指着它大叫：“臭手，你骗我！你、你给我看你自己样子的时候、根本不是这张脸的！你这个骗子！”

    “……”金盘上的头颅忽然对她撇了撇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个小花痴，我不变张英俊的脸出来你怎么肯带我走啊？”

    “走了走了！”不等她回答，看了看天色，蓝夏手中的金盘上，那只断手洋洋得意地一挥，瞬间六道光芒照彻林间，六星腾空而起、划破已经露出了第一线曙光的天空，消逝。

    远处天尽头的镜湖中，万丈高的伽蓝白塔投在水面上的影子、陡然发出了奇异的扭曲。

    无色城开。迎入了它的主人。

    ※※※※※

    天色已经破晓，再也看不见有什么星辰闪现。晨曦从林外撒下，点点碎金。

    “啊……那只臭手就这么、这么走了啊？”扬起脸，看着转瞬泯灭了踪影的六道星光，东巴少女喃喃自语，有些惘然若失，然后皱了皱眉头，不解，“不过……一个皇太子说话的腔调怎么会象那那样也是奇怪。哎，那个皇太子妃倒是很漂亮高雅。”

    “你说什么皇太子、皇太子妃？！”忽然间，耳边有人厉叱，急问。

    树叶簌簌分开，极度茂密的树林里，一个人闪电般掠过来，一把抓住了她。

    在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停顿之后，那笙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那个诡异的傀儡师，不禁吓得脱口叫了起来，用力挣扎着、双手一振，以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惊人速度挣脱了苏摩的双手，几步躲到了一边：“你、你干吗？”

    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少女居然能从自己的手中挣脱，苏摩反而愣了一下，空茫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他怀里那只偶人却是眼睛滴溜溜的转，也面现惊讶之色。终于，偶人苏诺的眼睛定在了东巴少女的手上，嘴巴无声裂开了，仿佛笑了一下。

    “哎呀！”看到那个诡异的小偶人，那笙比看到苏摩还要惊惧，一下子后退了三步。

    “你手上的戒指是哪里来的？你刚才说什么皇太子、皇太子妃？”那个冷定的傀儡师说话却是不冷定的，一连声追问，踏进了一步，“你看到他们了？”

    再也不许对方逃脱，苏摩伸出了手。伸手的瞬间，十枚指环闪电般无声无息地飞出，带动指环上的引线，在空中相互交错着飞向那笙，仿佛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指环脱手后，引线的另一端就控制在了那个叫做苏诺的偶人身上，偶人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双臂、双足、腰、颈十处的关节上，十条引线若明若灭，那个偶人被这么一牵、啪嗒一声从傀儡师怀中掉落在地，然而却没有趴下，反而动了起来。

    不知道是飞舞的指环牵动它的身子、还是它身子的运动控制着指环，那笙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脱离了主人控制的小偶人在树林中自己动了起来，举手投足、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节奏。

    那笙刚要闪避，忽然觉得手腕就是一痛——低头，一根细细的透明的线绑住了她的手腕，切入肌肤，渗出了血。那样纤弱、然而却是比刀锋更锋利的细线。

    如果她看到了昨夜火堆边那些乱兵可怕的死像，便知道如今她离死亡也只有“一线”。

    然而那笙没看见，她忍不住不服气地挣扎，想挣脱出来。

    “不要乱动，一动，你的手腕就要被整只切下来。”苏摩的话冷冷响起来，傀儡师走过来了，手指托起被束缚住手脚的少女的脸，“老实回答我的话——不然我就把你四肢一根根切下来，然后用线穿起来、像人偶一样吊在树上。”

    对着他空洞然而无表情的深碧色眼睛，那笙机灵灵打了个寒颤，身体立刻不敢乱动了，然而手脚却是不自禁地微微发抖，她只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你要问什么？”

    “你手上的‘皇天’是哪里来的？”苏摩开始发问。

    语音一落，远处地上的小偶人身子一动，那笙只觉手腕刺痛，不自禁地抬起了右手，放到傀儡师面前。苏摩慢慢伸出手，抚摩着那只银色的戒指，面色复杂。

    “你、你说这只戒指？”那笙讷讷道，“我、我在雪山冰下的一只断手上找来的……”

    “雪山？断手？”苏摩却是愣了一下，“空桑皇帝的信物，怎么会在那里？”

    “啊，那只断手说他是空桑皇太子！那颗头也这么说！”看到对方不信，那笙生怕苏摩一怒之下真的下毒手，连忙分辩，却不知自己的话如何莫名其妙，“它们说，他是什么空桑国的皇太子……对了，叫真岚。”

    然而，东巴少女那种前言不搭后语、匪夷所思的话，傀儡师听来却没有呵斥她的荒谬。那笙感觉苏摩抚摩着戒指的手猛地一颤，然后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微微闭上了眼睛，有些梦呓般地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莫测喜怒：“真岚……真岚？”

    那是多么遥远的名字。

    “头？手？原来在云荒之外的慕士塔格上有一个封印？”傀儡师喃喃自语，忽然间语气变得有些反常，低声继续问，“那么，你也看到了皇太子妃？”

    “嗯，是啊，很端庄的漂亮姐姐。”那笙听到对方的语气慢慢缓和下来，惊魂方定，“那只臭手说那是他的妻子，穿着白衣服，带着黑纱，好像……好像叫做白璎？”

    “嚓”，苏摩的手指蓦然收紧，抓住她戴着戒指的手，用力得让骨头发出了脆响，痛得那笙陡然间大叫起来。

    “白璎……白璎……”那双一直空茫的深碧色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某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愫，傀儡师的嘴角似笑非笑，头也不回，蓦然开口厉声道：“鬼姬！你还骗我说、白璎已经死了？！”

    “你先放开那个姑娘。”果然，他身后一个声音淡然回答。密林的枝叶是无声无息自动向两边分开的，仿佛那些树木在恭谨地避让着那个骑着白虎从林中深处出现的女子。

    显然也是刚才看到六星出现才赶过来——鬼姬坐在白虎上，裙裾飘飘荡荡，漠然注视着面前的傀儡师：“不错，白璎的确已经死了，九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胡说！”苏摩不再管那笙，猛然回头，冷笑，“虽然我也来晚了，没有遇见——但你看、这里还有她刚才留下的残像！”

    傀儡师的手一挥，随着他手臂平平挥过的轨迹，仿佛那个面上的空气陡然凝结，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状的薄薄镜子，映照出了一个白衣女子离去瞬间的样子——那是闪现力量的一刹，腾空而起的女子面罩黑纱，手中捧着金色的托盘，眼睛注视着盘中那颗头颅。手指上、一枚和那笙手上一摸一样的戒指奕奕生辉。

    那个映照在空气里的女子是淡薄的，仿佛烟雾中依稀可见的海市蜃楼，虚幻的不真实。

    然而，鬼姬的脸色却白了白，脱口：“定影术？”

    苏摩没有否认，冷然：“所以，即使是‘神’，最好也不用瞒我任何事。”

    “哈。”怔了怔，仿佛无奈般地摇摇头，鬼姬讥讽地看着这个灵力惊人的傀儡师笑了，“苏摩，不可否认你现在的确很强——但是如此强大的你、居然看不出如今的白璎不是人么？”

    “不是人？”苏摩蓦然呆住，瞳孔收缩，“你、你是说——她现在是……”

    “是冥灵。”鬼姬笑了起来，摇头，“她九十年前已经死了啊！你以为我骗你么？你如果路过北方的九嶷，就能看到她没有头的尸体还和其他五位同僚一起、伫立在在苍梧之渊边上吧。”

    “冥灵？”傀儡师脱口惊呼，猛然想起了自己在星宿海观测到的那一场浩大的流星雨——九十年前……正是那个时间！

    “你不知道吧？”鬼姬抚摩着白虎的额头，看着山下的白塔，叹息，“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云荒了——空桑人死守伽蓝城十年，最终被冰族攻破、真岚皇太子阵亡。那时候，为了保全城中无路可逃的十多万空桑百姓，大司命决定打开无色城。”

    苏摩的手猛然握紧，低声重复：“打开无色城？”

    ※※※※※

    无色城是一座“空无”的城，据说由七千年前空桑历史上最强大的帝王：星尊帝。西华所建立。

    星尊帝在征服四方后，按战功分封了六个王，镇守六方国土，并在镜湖中心建立了国都，以白塔为中心界定云荒大陆方位。

    然而，在空桑皇家才能翻阅的典籍记载中表明，星尊帝建立的“国都”，并非如同后世普通人认为的那样、仅仅指代圣城伽蓝；而包括了水下的另一座城市：无色城。

    如果说水上那座伽蓝城是这个大陆“真实的”中心，那么水下的无色城却是虚无飘渺的存在，那是与水面以上那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异世界”之城。

    无色城的存在，宛如伽蓝城的倒影，孪生姊妹般并存，光与影般相互映照。

    星尊帝听从了大司命的谏言，动用他无上的力量、为了空桑人在某日必然来临的“大劫”而建立了这座城市，然后封印了它、关闭了两座城之间的通道。星尊帝驾崩前留下了遗诏，说明了打开封印通道的方法、并叮嘱除非末日来临，切不可随便打开那座城。

    七千年来，空桑经历了大灾大难，也曾几次濒临倾国的边缘，然而诸王们无一例外都咬牙支撑着死战，竟无一打开过那座城。

    因为，根据典籍中记载、星尊帝在遗诏上是那样说的——

    “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齐陨，无色城开”！

    ※※※※※

    连苏摩听到“无色城”三个字也变了脸色，低声问：“打开无色城？他们、他们有那样的力量么？”

    “他们当然有。”鬼姬笑了，笑容中却有一丝惨酷，看向天际，“只要肯付出代价——你没有亲眼目睹那是如何惨烈的景象啊……那时候，冰族已经攻破了外城，城中幸存的十万多空桑人齐声祈祷，声音一直传到天阙上！”

    “为了护住空桑的最后一点血脉，六个王都心甘情愿听大司命的安排，扔下百姓、合力杀出了重围，一直血战到了作为历代空桑人王陵的九嶷山下，向着供奉历代皇帝皇后的陵墓跪下祈祷，请求星尊帝准许他们动用所有的力量打开那被封印的通道……”

    “然后，围着祭台上的传国之鼎，六部之王一齐横剑自刎，六颗头颅同时落入鼎中！——六部最强的战士，同时对着上苍做出了血的祭献。”

    “那一瞬间封印被打破了，六合震动起来，伽蓝白塔发出照彻云荒的光芒，它的影子映在湖水中，忽然间也仿佛活了起来。耀眼的光芒湮没了一切，等冰族的‘十巫’和战士们看得见东西的时候，他们惊讶万分的发现、整个伽蓝圣城已经空无一人。”

    “十万空桑人在瞬间消失了，无色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居住者。”鬼姬叙述着九十年前空桑亡国的情形，眼睛望着天尽头的白塔，叹息：“白璎就是那时候死的……她作为白之一部最强的战士，接替了她的父王，作为六星死在九嶷山下——所以我说，你往北走、还可以看到她的尸体，几十年了依然不曾仆倒腐烂，守在那个通道入口。”

    傀儡师默默听着，脸上越来越平静，渐渐没有一丝表情，有些讥讽地笑了起来：“真是遗憾，我没能亲自来终结这个腐朽的王朝。空桑该亡——那是天谴！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作为战士死去的么？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一个耽于幻想的女人而已。”

    “一个人一生只能做一次那样的梦。”鬼姬摸着白虎，那只灵兽舔着她的手，云荒的女仙蓦然冷笑起来，“而多谢你让她早早梦醒了。”

    “啊……原来空桑人还应该感谢我这个奴隶造就了他们的女英雄。”苏摩嘴角扯了一下，笑。

    鬼姬看着他，却一直看不透这个傀儡师内心真正的想法又是如何，顿了一顿，只好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回来应该有所企图——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没有打算找她。”苏摩漠然道，“我并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

    “那就好。”鬼姬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其实离开云荒的这一百年里、你也已经找到了所爱的女子了吧？不然你不会以如今的样子出现。”

    傀儡师闭了闭眼睛，不做声地笑了笑，转过头去：“你还是如一百年前那么多话。”

    回忆中，泛起许多年前他来到天阙的情形——被山中凶禽猛兽追捕，少年跑到山腰已经满身是血，抱着偶人、又看不到路，一脚踏空便滚落陡坡。然而，半昏迷的时候，耳边听到虎啸，所有禽兽都远远避开了，那只虎温驯地伏下身来，将他平安送出了天阙。

    他其实还是欠这个世上有些人的。

    想着，傀儡师转过身去，招了招手，仿佛有看不见的线控制着那个偶人，阿诺刷的动了起来，缠绕着那笙手足的丝线忽然解开了，十只银戒飞回了苏摩手中。然后，那个小偶人也往后飞出，跌入了苏摩怀中。

    那笙揉着手腕瘫倒在地上，看着那个诡异的傀儡师终于转身离开。

    “修炼百年，连你的偶人都会杀人了？”苏摩转身的时候，鬼姬忍不住开口了，“知道么？当年，是白璎拜托我一路送你出天阙的——她怕你眼睛看不见、会被那些猛兽吃掉。你若是还记着有人对你好过、杀人的时候就多想想。”

    苏摩顿住脚步，忽然回过头微微一笑——那样的笑容足以夺去任何人的魂魄。

    “错了，她对我好、只不过那时迷恋着我的外表而已——和那些把鲛人当作玩偶玩弄的历代空桑贵族一摸一样。”傀儡师微笑着，俊美无俦的脸上有着讥讽的表情，“只是那些权贵们不知道，所谓的‘美丽’、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啊！”

    他微笑着，抬起手来，指间利刃泛着寒光，忽然“嚓嚓”两声，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脸——血流覆面。那横贯整个脸庞的伤疤，让原本美得无以伦比的脸陡然扭曲如魔鬼。

    即使一边看着的那笙，都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骇与痛惜的尖叫。

    “不过是薄薄的一层皮。”苏摩放下了手，将沾着血的手指放到嘴边，轻轻舔舐，“所有有眼睛的人却看得如此重要。”

    鬼姬却没有惊讶，看着他的脸——刀一离开，他脸上的伤痕就合拢、变浅，消失在一瞬间——仿佛刀锋划过的是水面。

    “那么那个让你变成男人的姑娘呢？总不会也是这样的罢？”她执意追问，想在这个人踏上云荒的土地前、尽可能消除掉他心中的恨意。

    然而，苏摩怔了怔，蓦然奇异地大笑起来。

    再也不和鬼姬多话，傀儡师扬长而去。

    ※※※※※

    “呃……这个人不但杀人不眨眼、还疯疯癫癫的。”看着傀儡师离开的背影，那笙心有余悸，撕下布条包裹自己手脚上的伤口，“阿弥陀佛，保佑以后再也不要碰见他了。”

    在她包扎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抚摩了一下她的手腕。

    “啊？”那笙抬起头，看到前面是那个坐在白虎上的白衣少女——若不是想象想着那个女子从苏摩手里救了自己、那笙看到老虎只怕就要拔腿就跑了。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在那个白衣女子指尖抚摸过的地方，那些伤痕全部愈合了。

    鬼姬……是鬼姬么？就是昨夜那个只听到声音、却没有见到脸的鬼姬？

    “小姑娘，你一个人能跑到天阙、可是很命大啊。”那个没有腿的白衣女子从虎背上俯下身来，微笑着摇头，摸了一下她的手脚，将血止住，“你看、手臂也折了，都没包扎一下。”鬼姬的手握住了那笙的左臂、忽然间一握，那笙只痛得大叫一声，声音未落却发现痛楚已经全部消失。

    “啊……多谢山神仙女！”用右手抚摸着左臂原先骨折的地方，那笙惊喜地道谢。

    “嘻嘻，山神……好新鲜的称呼。”鬼姬掩口而笑，拍拍那笙的手，眼睛却落在她右手那枚戒指上，忽然敛容，问，“这枚‘皇天’，是哪里来的？真岚给你的么？”

    那笙把那个依然听起来有些陌生的名字转换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仙女你说的是那只臭手么？是啊，是它说送给我作为报答的。”

    “手……”鬼姬喃喃，眉心忽然一皱，然后又展开，“是了！原来昨日慕士塔格那场大雪崩是因为这个！封印被解开了么？难怪今日六星忽然齐聚到了天阙！无色城第二度开启——是因为第一个封印被解开了么？！”

    “空桑命运的转折点到来了。”鬼姬从白虎上再度俯下身来，看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面有污垢的东巴少女，打量了很久，开口问，“你，打开了封印？”

    那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往后躲了躲，笑：“啊……我只是、只是顺路。”说话的时候她脸红了一下，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想把戒指占为己有、而挖冰掘出了那只手。

    “来自远方的异族少女啊……云荒的乱世之幕将由你来揭开！”叹息着，鬼姬低头抚摩那笙的头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点点头，“你是很强的通灵者吧？所以能戴上这枚‘皇天’——有通灵者来到慕士塔格、发现冰封的断手，破除封印、戴上戒指，戒指认可新的主人，而新的主人又愿意带断肢前往云荒……多么苛刻的条件啊，居然、居然真的有这样的机缘。”

    “呃？”那笙愣了愣，有些糊涂地眨眨眼睛，大致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似乎在无意中放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那东西是好是坏？山神仙女，那只臭手……那只臭手是灾星么？我做错了事么？”

    “嗯……它不算坏吧。”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鬼姬沉吟着，苦笑回答，“不过说是个灾星，倒也没错——啊，那时候白璎来警告我说有不祥逼近天阙，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应在苏摩身上……原来是两股力量重合着同时进入了云荒！”

    “呃？”那笙还是不明白，却松了口气，“不算坏就行——那个苏摩不是好东西吧？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害怕啊。”

    “苏摩……”鬼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而却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笑，俯下身拍了拍那笙的手背，嘱咐，“下了天阙到了有人的地方，可千万要小心别被人看到这只戒指啊！‘皇天’是空桑皇室历代以来和‘后土’配对的神戒，被人看见要惹祸的。”

    “嗯，这戒指一看就很值钱的样子，一定会有人抢。”那笙晃着手，看着中指上那枚戒指，却是一脸苦相，“但是我摘不下来啊！那臭手说我勒断手指都摘不下来——怎么藏？”

    “……”鬼姬为这个命运少女的懵懂而苦笑，只好耐心解释，“喏，你可以用布包住手掌——还有，云荒现在是冰族沧流帝国的天下，你贸贸然戴着空桑的‘皇天’到处走，被看见可连命都没了。”

    “呀，原来是个灾星？”那笙吓了一跳，甩手，“那臭手还说这戒指能保我走遍云荒！那个骗子，就没一句真话！”

    “‘皇天’有它的力量，能保护佩戴的人。”鬼姬摇头，安慰，“只要你小心，那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哦。”那笙点了点头，忙不迭用布条将右手手掌包了起来，层层缠绕、一直包到指根上，将戒指藏起。

    “这样天真而又不够聪明的小孩，戴着皇天走到云荒去，总是让人担心啊……”看着手忙脚乱的东巴少女，鬼姬暗自叹气，然而就在此刻，耳边听到了树木被拂开发出的悉莎声，仿佛有一行人走了过来，伴随着断续的语音。

    “是慕容家那个孩子啊。”听出了慕容修的声音，鬼姬忽然有了主意，一把拉起了那笙，然后呼啸了一声，仿佛招呼着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草叶无声分开，一条藤蔓当先如同活着一般在草地上簌簌爬行过来，宛如蛇般蜿蜒。

    应该是听见了鬼姬的召唤，那只木奴来到鬼姬座前，抬起了藤稍，昂头待命。

    来的果然是昨夜露宿天阙山下的那几个人。慕容修走在最前面，跟着那只木奴，一边拿着砍刀分开树木藤蔓开路，那个泽之国过来的中年男人和那一对书生小姐跟在后头。那个叫做江楚佩的小姐一路上还在哭哭啼啼，几次寻死觅活都被她表哥茅江枫拦住，那个书生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扶着她一起哭。

    杨公泉看得好生不耐烦，恨不得丢下这两个麻烦货。然而慕容修却是耐心十足，也在一边好言相劝，也耐着性子等那个江小姐挪着小脚一步步爬上山来。因此虽然一路上没遇到阻碍，几百尺的小山却是爬了半日才到山顶。

    拂开枝叶，四个人眼前出现的是林中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少女、以及那个骑着白虎的女子，没有脚的裙裾在风中飘飘荡荡。

    “鬼姬！鬼姬！”跟在慕容修后面的杨公泉一眼看见，失声叫了起来，往后便逃。慕容修拉住他，要他不用怕，然而杨公泉哪里肯听，往山下就逃。那一对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听到杨公泉那样的惊叫，也下意识地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头跑。

    “随他们吧。”看到慕容修无奈的神色，鬼姬笑了笑，对着他招招手，“过来，孩子。”

    “女仙。”年轻珠宝商走过去，恭谨地低头，“有什么吩咐么？”

    鬼姬笑了笑，拉起那笙的手：“这位姑娘也是去云荒的，我想拜托你一路上照顾她。”

    “啊……”慕容修看了那笙一眼，却不料东巴少女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目光闪亮。那笙看得放肆，他倒是反而红了脸，低下头去，讷讷：“男女授受不亲，一路同行只怕对这位姑娘多有不便……”

    “啊，不妨事！没有什么不便的！”不等他说完，那笙跳了起来，满眼放光，“我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汉人女子，东巴人可不怕那一套！”

    鬼姬看着腼腆的慕容修，不禁忍不住举起袖子偷偷笑了笑，然后正色：“你行事小心老成，这位姑娘不通世故人情，你若是同路、也好顺便照顾她则个。”

    “这……”不好拂逆了鬼姬的意思，慕容修红了脸，嗫嚅着。

    “啊，是不是怕我一路白吃白喝？”看到那个慕容世家的公子还在那里支支吾吾，那笙急了，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来，举到他面前，“喏！我拿这个谢你行不行？这是雪罂子！”

    慕容修看到她手里那个淡金色的块茎，眼睛也是陡然一亮，作为商人、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东西的价值。

    “出门在外，相互照顾是应该的。”鬼姬看到慕容修意动，在旁加了一句。

    “如此，以后就要委屈姑娘了。”搓着手，年轻的珠宝商觑着哪株雪罂子，终于规规矩矩地向着那笙做了一揖，“在下慕容修。”

    “我叫那笙！你叫我阿笙就好。”喜不自禁，那笙回答，把雪罂子递给他。

    慕容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小心收起，然后对着那笙拱了拱手：“姑娘在此稍等，待我去找回那三个同伴，再一起下山。”

    “去吧。”那笙还没回答，鬼姬却是微笑着挥了挥手，那株木奴唰地回过了梢头，领着慕容修下山去了。

    很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密林中，那笙却是嘟着嘴：“啊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了东西就扔下我不回来了。”

    “那孩子为人谨慎，算计也精明——他执意要找那几个同伴，怕也是需要一个熟悉泽之国的人当向导。”鬼姬看着慕容修离去的方向，微笑着拍拍那笙的肩膀，“不过那可是个好孩子，作为商人、对于成交的生意要守信，他不会不懂。小丫头，你努力吧。”

    “什么、什么努力啊……”那笙陡然心虚，矢口否认。

    鬼姬笑起来了：“看你忽然粘上去非要跟他走，我一算就算出来了……”

    即使爽快如那笙，也是破天荒地红了脸——幸亏一路颠沛，尘垢满面，倒也看不出。

    “呵……”骑着白虎的女仙摇摇头，微笑，“不过可是难哪，那小子是个木头——而且啊，你看你，做一个女的、还不如人家好看，像什么样子？”

    在那笙要跳起来之前，云荒的女仙笑着拍了拍白虎，转过头，悠然而去：“努力啊！”

    东巴少女捂着发烫的脸颊看着那个山神离去，气得跳脚，却无话可说。

    “是要努力……慕容世家！多有钱啊……而且人也俊。”那笙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满脸笑容，“这等郎君哪里去找！千万不能放过了——啧啧，不知道那棵雪罂子到底有多宝贵……算了算了，反正那也是随手拔来的，当下本钱得了。”

    东巴少女在林中空地上蹦蹦跳跳地走来走去，等慕容修返回，心里充满了对新大陆和未来新旅程的各种想象。

    ※※※※※

    空茫一片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如果仔细看去，居然会看到街道和房子，鲜花和树木——然而那些景象仿佛升腾着的蒸汽般虚幻，一触手便会消逝，宛如海市蜃楼。

    这个梦境般的城市里，镜湖六万四千尺深的水底，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十万多个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白石棺木。

    纵横交错，铺在一望无际的水底。

    每一个石棺中，都静静沉睡着一名空桑人——这一场长眠，已经有将近百年。

    蓝夏和白璎的双手分别捧起金盘，举过头顶，一旁大司命的祝颂声绵长如水。许久，等祝颂结束，两人才小心翼翼地将盛放着头颅和断肢的金盘放入神龛内。

    头颅的双眼蓦然睁开。

    安静的水底忽然沸腾了，似乎有地火在湖底煮着，一个个水泡无声无息地从紧闭的石棺中升起来，漂浮在水中。每一个水泡里，都裹着一张苍白的脸，然而那些长久不见日光而死白的脸却是狂喜的，看着祭坛上金盘里的头颅和断肢，嘴唇翕合：

    “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城！”

    有些感慨地，头颅笑了笑，然后另外一边金盘上的断手挥了一下，向全部臣民致意。

    “天佑空桑，重见天日之期不远了！”狂喜的欢呼如同风吹过。

    “大家都继续安歇吧，”大司命吩咐，一向枯槁的脸上也有喜色，“继续贡献你们所有的灵力、为冥灵战士提供力量吧！天神保佑，云荒从来都是空桑人的天下！”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十万空桑人的祝颂震颤在水里，然后那些气泡逐渐慢慢消失了——天光都照射不到的湖底，悬挂着数以万计的明珠，柔光四溢。气泡消失后的湖底，只有看不到边际的白石棺材铺着，整整齐齐。

    “老师，好久不见。”子民们都退去之后，蓦然间那只断手动了起来，攀住大司命的肩膀——在瞬间消失的空桑一城人中，唯独这位能“沟通天地”的老人不必沉睡在石棺中，而能以实体在水下行动如常。空桑人历代的大司命，也都是皇太子太傅。

    “皇太子殿下，”看到调教了那么多年，真岚的举止还是不能符合皇家的风范，大司命不由承认失败的苦笑了起来。

    然而看着那只手，大司命面色忽然一凛，叱问：“‘皇天’如何不在手上？！”

    “送人了。”满不在乎地，头颅回答，“人家辛苦把我送到天阙，我好歹是个太子、总得意思一下吧？”

    “什么？！殿下居然拿皇天送人？”大司命身子一震，看着真岚的头颅，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这、这可是空桑历代至宝啊！皇天归帝，后土归妃，这一对戒指不但和帝后本人气脉相通、彼此之间也能呼应——这么重要的东西，殿下怎么可以轻易送人？”

    “总不能让我再去要回来吧？”头颅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而，看到大司命睿智稳重的脸已经涨红，手中的玉简几乎要敲到他头上来，真岚连忙开口分解：“啊，您老人家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先听我说——我给那个丫头戒指，也是为了让她继续帮我们啊！”

    “继续？”大司命颤抖的花白长眉终于定住了，然后沉吟着皱到了一起：“也没错——她既然能戴上皇天，就证明她也能为我们破开其他四处封印！找到这样一个人可不容易啊。”

    “对！太不容易了，怎么能这样放她走呢？”断手再度攀上了大司命的肩膀，赞同地用力拍了一下，“老师您也知道、那戒指和我本体之间气脉相通是吧？那丫头戴着‘皇天’，就会下意识地感觉到其余四处封印里面‘我’的召唤，她会去替我们破开的！”

    “说的倒是……”大司命沉吟，看了一下金盘上的头颅——百年过去了，这张脸还保持着倾国大难来临时的样子，然而，率性的语气依旧，而皇太子殿下显然已经在持续百年的痛苦煎熬和战争中成长起来了。

    将那只乱爬上肩膀的断手捉开，大司命苦笑：“但是那个人够强么？解开东方封印完全是碰运气——另外四处封印，可哪一个都是非要有相当于六王的力量才能打开啊。”

    “她很弱，根本没有自己力量。”断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金盘上的头颅配合着撇撇嘴，“所以，我们得帮她把路扫平了才行。”

    “……”大司命沉吟着，转头看看丹砌下面待命的六王，“此事，待老朽和六部之王仔细商量——皇太子身体刚回复了一些，先好好休息吧。”

    ※※※※※

    “咝……痛死我了。”

    所有一切都归于空无之后，祭台上只留下了一个半人。白衣女子细心地轻轻解开右手手腕上勒着的绳索，然而那道撕裂身体的皮绳深深勒入腕骨，稍微一动就钻心疼痛。另一边金盘上，真岚痛得不停抱怨。

    “嚓”，轻轻一声响，清理干净了伤口附近的血迹碎肉后，白璎干脆利落地挑断了绳索，那条染着血污的皮绳啪的落到了地上。她拿过手巾，敷在伤口上——百年的陈旧伤痕，只怕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吧？

    看着旁边金盘里的脸庞，忽然间她就感到了刺骨的悲痛感慨。

    “嗯？哭了？”空无的水的城市里，本来应该看不见滴落的泪水，然而真岚不知为何却发现了，“别以为看不见，你念力让水有了热感——刚才落到我手上的是什么啊？”

    旁边金盘里的头颅说着话，另一边肢解开的断臂应声动了起来，拍了拍妻子的脸，微笑：“真是辛苦你了。”——然而，他的手却穿越了她的身体，毫无遮拦地穿过。

    他居然忘了她已经是冥灵，也没有了实体。

    真岚怔了怔，看着一片空无之中，眼前这个凝结出来的幻象，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白璎皱眉，看它，“好没正经……一点皇太子样子都没有。”

    “你也不是才看见我这样子了，爱卿。”真岚皇太子笑起来了，但是眼里却有说不清的感慨，看着自己结缡至今的妻子，“忽然觉得很荒谬而已——世上居然有我们这样的夫妻……简直是一对怪物。”

    看着对方身首分离的奇怪样子，又低头看看自己靠着念力凝结的虚无的形体，白璎也忍不住笑了——然而笑容到了最后却是黯然的。真岚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让那个虚幻的形体在他掌心保持着形状。白璎默不做声地翻过手腕，握着真岚的手，中指上的那枚“后土”奕奕生辉。

    居然变成了这样……百年前，从万丈白塔上纵身跃向大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命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种奇怪的情形。虽然比翼鸟接住了她，但是她想、真正的白璎已经在那一瞬间死去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于是就象死去一样、无声无息地蜷缩在伽蓝城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一直过了十年。十年中，外面军队的厮杀、嚎叫，百姓的慌乱、绝望，丝毫到不了她心头半分。

    皇太子妃已经仙去了——空桑人都那么传说着，因为有目共睹地看到那一袭嫁衣从高入云霄的白塔顶上飘落，而地面上却没有发现她的尸骸。而且当日、国民还看到了云荒三位仙女、乘着比翼鸟在云端联袂出现。

    于是不知道从哪里有了传言，说：皇太子妃本来是九天上的玄女，落入凡间历劫，因为不能嫁给凡人，所以在大婚典礼上云荒三仙女来迎接她、乘着风飞回了天界。

    那样的传说，被整个信仰神力的空桑国上下接受，信之不疑。夕阳西下的时候，很多国民走到街头对着耸立云中的白塔祈祷，希望成仙的皇太子妃保佑空桑，并称呼那座白塔为“堕天之塔”——然而，没人知道、那个传言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皇太子真岚。

    欺骗天下人的谎言、是为了维护空桑皇室的尊严，和白之一族的声誉。

    然而，即使事件的真相被掩盖，也被严密地禁止流传，然而在空桑国鲛人们私下的传言里，关于皇太子妃白璎郡主居然是被他们同族的鲛人奴隶勾引，无颜以对从而自尽——这个消息还是如同静悄悄的风一样快速地传开。几千年来一直作为奴隶的鲛人一族每个人都幸灾乐祸，觉得那个叫做苏摩的鲛童狠狠打了空桑人一耳光，为所有鲛人扬眉吐气。

    很快，又有传言说、那个叫做苏摩的鲛人，是被星尊帝灭国后掠入空桑的海皇的后裔，血统尊贵，所以容貌举世无双——这个消息更加无凭无据，接近附会，但是那些鲛人奴隶非常乐意相信那是真的。海皇觉醒，蛟龙腾出苍梧之渊——而那个叫“苏摩”的少年是鲛人的英雄，必然将带领所有被奴役的鲛人获得自由、回归碧落海，重建海国。

    传言漫天飞的时候，城外冰族的攻势也越来越猛烈。然而，传言里的两位当事人都不知晓这一切了——苏摩被释放、离开了云荒流浪去了远方；而传说中仙去的女子，却是躺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用剑圣传给她的“灭”字诀沉睡着。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倒在无人知晓地方悄然腐化的尸体，上面布满了菌类和青苔，夜鸟歌唱，藤蔓爬过。无知无觉。千万年后，当城市成为废墟、镜湖变成桑田，或许会有人在这个废弃的地窖里发现她的尸体，然而，不会有人再认得她曾是谁。

    她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头顶上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她，慌乱的报讯声传遍伽蓝城每一个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青王叛变！白王战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围！”

    白王战死？白王战死！

    她忽然惊醒过来，全身发抖，惊怖欲死——父王、父王阵亡了？父王已经整整八十岁了，几乎已经举不动刀了……他、他居然还披挂上了战场？他为什么还要上阵！

    ——“因为白之一部里面，唯一有力量接替他的女儿在躲起来睡觉呀。”

    潮湿昏暗的地窖里，忽然有个声音桀桀笑着，阴冷地回答。

    “谁？谁在那儿？”她猛然坐起，向着黑暗深处大声喝问，不停因为激动而颤抖。

    “醒了呀？”那个老妇人的声音继续冷笑，点起了灯，鸡爪子似的手指拨着灯心，灯光下、深深的皱纹如同沟壑，“大小姐可真是任性啊，这一觉睡得够久的了……再不醒，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灯光刺痛，很久她才认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她何时醒来，只能派女巫来守护沉睡着的女儿。

    面对着容婆婆仿佛转瞬间更加苍老的脸，她忽然觉得羞愧难当。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将被处以极刑！”

    外面的金柝声还在不停传来，她全身因为恐惧而发着抖，在昏暗中慌乱地摸索：“我的光剑、我的光剑呢？”她眼里有狂乱急切的光，甚至没有发觉自己身上覆满了青苔，头发变得雪白、长及脚踝，长年的闭气沉睡已经让面色苍白如鬼。

    “在这里。”容婆婆从黑暗中走过来，从宽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个精巧的圆筒，递给她，“我好好地收起来了——我想郡主终究有一天还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圆筒状的剑柄，微微一转，喀嚓一声、一道三尺长的白光吞吐出来。震动着手腕，调试着光剑的长短和强度，她刚觉得手感慢慢回复，就飞身掠了出去。

    她抓着剑，从街道上空掠过，快得如同闪电。

    “我们完了，皇太子殿下被他们俘虏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卖了皇太子殿下！”

    “听说青王的儿子不肯背叛空桑，还留在城里。”

    “空桑要灭亡了吗？天神啊，为什么听不到我们的祈祷？”

    “赤王、蓝王、黑王、紫王还在，不要怕！还有四位王在啊！”

    “皇太子都死了，皇家血脉一断、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还有什么用！”

    亡国的慌乱笼罩了本来奢华安逸的伽蓝城，到处都是绝望的议论，街道上看不到路面，所有人都走出房子，由大司命带领着匍匐在大街、上对着上天，昼夜祈祷——多少年来，空桑人以神权立国、信仰那超出现实的力量。然而，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么？

    “那些冰夷要车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阵前！”

    祈祷中断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在民众中传播着，所有人都在发抖。

    “车裂……”高高的白塔顶上，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神殿里大司命的脸也陡然变了：“他们、他们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法？那些冰夷怎么会知道？怎么会！”

    “是谁？是谁泄漏了这个秘密！”仙风道骨的大司命状若疯狂，对天挥舞着权杖：“唯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只有我！——是谁？指挥冰夷攻入伽蓝城的？究竟是谁！”

    ※※※※※

    “智者，时辰到了。”金帐外，巫咸不敢进入，跪在外面禀告。

    金帐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深处，一双眼睛闪着黯淡狂喜的光，吐出两个字：“行刑。”

    军队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场地，五头精壮的怒马被牢牢栓在桩上，打着响鼻，奴隶们挥动长鞭用力打马，那些马被鞭子抽得想挣断笼头往前方跑去，将缰绳绷得笔直。每一匹怒马都拉着一根坚固非常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中心那个高冠长袍的年轻人手脚上。

    城上城下无数军队包围着，听到金帐中的命令传出，城上空桑人绝望地捂住了脸。

    空桑人年轻的皇太子被绑在木桩上，手脚和颈部都被皮绳勒住，然而那个平日就不够庄重的皇太子却一直微笑，毫无惊怕满不在乎。听到行刑的口令，他蓦然开口，对着城上黑压压的军队和臣民，说了最后一句话：“力量不能被消灭，天佑空桑，我必将回来！”

    语声未毕，缰绳陡然被放开，五匹怒马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样的瞬间，伽蓝内城上四道影子闪电般扑下，直冲层层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没入敌军，城上的空桑人才反应过来，大叫，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那一丝希望一瞬间就灭了，因为冰族阵前也是掠起了黑色的风，显然早有防备、“十巫”中的八位分头迎上了由高处下击的四王，立刻陷入了缠斗。

    就在那个刹间，怒马狂奔而去，木桩上的人形陡然间被撕成六块，只余躯体残留。

    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到地上。

    那样可怕的速度，让铁链撕扯开身躯之后，甩脱了马上的铁钩、带着血肉顺着惯性如箭一般往前飞出。然而反常的是去势居然丝毫没有遏止的迹象、五条铁链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如同呼啸的响箭往五个不同方向飞去。

    右手往东，左手往西，右足往北，左足往南。

    而更奇怪的是、扯断了的头颅，居然直飞上了半空。只余下躯体还留在阵中。

    城上的空桑人怔了一会，刚开始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然后轰然爆发出了绝望的哭喊声——真岚皇太子的死亡、彻底灭绝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说得好！——看来那小子虽不是纯血，但是天赋很高。”金帐中，听到最后一句话，那双眼睛亮起来了，连连赞许。然后，对跪在帐外不解的巫咸缓缓解释，“这个宇宙六合中，力量从来不能凭空产生，也不会被消灭，只能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或者保持着平衡而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帝王之血的力量不能被消灭、也不能转移给除了空桑王室嫡系血统之外的任何人，所以那小子到最后还那么狂。”

    巫咸看着阵前还在混战的四王和十巫，又看着向着五个方向消失的躯体，喃喃：“怎么可能……难道、难道能死而复生？”

    “空桑的帝王之血蕴藏着多少力量啊！”金帐中的眼睛满意地看着被车裂的皇太子各个部分，然而眼里全是渴慕和怨毒，“星尊帝的血被流传了下来，一代代传承。如果不被封印，他的子孙即使在灰烬里也可以重生！”

    “那……”巫咸吃了一惊，“智者，这一回——”

    “这一回我要让帝王之血彻底凝结！”金帐内，那个人冷笑，“力量的确不可以被消灭——但是可以被封印。把他的四肢镇于四方，头颅放入伽蓝白塔塔顶，身躯封入塔基，用六合的六种力量彻底封印了他吧！‘空桑’两个字，将彻底从云荒消失！”

    冷笑着看着外面已经瞬乎消失、即将进入封印的五部份躯体，金帐中眼睛眯起来了，冷锐雪亮。空桑千百年来的力量，终将被埋葬。

    忽然间，帐中的智者蓦然变了声音，震惊地脱口：“那道白光、那道白光是什么！”

    白王死了，青王叛了，剩下四王还在苦战——还有谁？还有谁居然有那样“破天”的力量？！

    ※※※※※

    用尽了全力，然而她终于还是来晚了。

    没能扭转命运倾覆，反而看到了最惨烈的一幕。

    真岚皇太子的躯体撕裂，手指上那枚戴上去就无法脱下的“后土”猛然间共鸣。剧烈的痛楚传入她的内心，仿佛将她和自己的“夫君”一起生生撕裂。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迟了。——不是迟了片刻，而是迟了十年。整整十年！

    作为六部之首的“白”，历代空桑皇后的“白”，以“后土”的力量对应“皇天”的“白”——本来作为族中最强者、空桑的太子妃，该要担负起的责任有多少！享有了那样的力量，却没有担起相应的重任，十年来，她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而逃避，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终至无可挽回。

    那些绝望号哭着的百姓，那些死战到底的战士，那些孤身陷入重围的各部之王！还有她那八十高龄而代替女儿出战、战死在乱兵中的父亲。

    这是她的国家、她的子民、她本该与之并肩血战的下属和同僚！

    空桑要灭亡了……空桑要灭亡了吗？

    恍惚间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冲到了城头，看着呼啸着被带往天际的头颅，只是点足一掠，整个人宛如白虹一般从女墙上掠起。

    那样的速度让城上城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大家回过神来，只看到那一袭华丽的羽衣从天而降，面色苍白的少女一手执着光剑、一首抱着皇太子真岚的头颅，飘落在伽蓝内城的女墙上，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到了脚踝，宛如神仙中人。

    “太子妃！是太子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在看清楚穿着婚典嫁衣的少女正是白王之女时，所有空桑人都沸腾般大喊了起来，“太子妃从天上回来了！空桑有救了！”

    “天佑空桑！”她站在城头上，将真岚皇太子的头颅高高举起，大呼。

    “天佑空桑！”忽然间，那个头颅微笑着，开口回应。

    所有人都呆住，片刻后，全城的空桑人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连陷入苦战的四王都振奋了精神，仰天大呼，声浪一直传到了天阙。

    “啊……她醒了。”天阙上，抚摩着白虎的额头，鬼姬听到远处的呼声，微笑起来。

    “但是星辰的轨迹、已经不可避免地要转折了。”一边，曦妃回答，梳理着她永远梳理不完的五彩长发，“百年沉睡开始了。”

    “百年不过一霎，我们就等着吧。”慧珈微笑着回答，“人世，可真纷扰多变啊。”

    云荒上的三位女仙相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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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泽之国

﻿    “白璎。”宁静中，握着妻子的手，许久许久，旁边金盘上的头颅忽然轻轻唤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嗯？”白璎从出神中惊醒过来，应。

    “他回来了。”真岚皇太子转过头看着她，淡淡说。

    “谁？”白衣女子有些诧异地问，看到对方的神色有些奇怪。

    真岚皇太子笑了笑：“那个鲛人孩子。”

    “啊？是吗？”黑色的面纱后面，女子的明眸睁大了，有毫不掩饰的吃惊，手猛地一震，“果然没死在外面啊……苏摩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

    “不会是找你吧？”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真岚皇太子笑了，“老实说，他变得很强&mdash;&mdash;强到令我都吃惊。不知道他此次的意图，所以一路上不敢和他碰面。”

    “那孩子……那孩子，孤僻偏激，很危险啊。”白璎抬起头，看着周围一望无际的水色，在虚幻的城市里叹了口气&mdash;&mdash;百年来，沉睡了很久才醒来的她本已经变得自闭沉默，因此作为空桑太子妃守着真岚的头颅，这种枯寂如同死水的生活在她来说毫无感觉。她已经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但是她也没有感到自己活着。

    不知道哪一日她开口回答了身边这个头颅的第一句话&mdash;&mdash;从无关痛痒的琐事开始，当她回答了第一句话以后，渐渐地交谈就变得不那么困难。那颗孤零零呆在水底的头颅或许也是百无聊赖，乐于倾听她断断续续的语言，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意见。

    已经记不起她第一次对真岚皇太子提起那个鲛人少年是多少年前。“苏摩”两个字刚出口的时候，她看到那颗头颅扯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大笑起来，说这个话题他忍了好久没敢触及，都快憋死了。&mdash;&mdash;最终，他们之间最后一块禁域也被消除了，最近的十几年里、对于所有往日的成败荣辱，他们之间都能够坦然平静地面对。

    真是很奇怪的情况。在世的时候，一个是率性而为的储君、一个是孤芳自赏的郡主，锦衣玉食的他们并不曾有机会相互了解彼此；然而当实体消灭了之后，命运居然给了两个人百年这样长的时光、几乎是逼迫他们不得不开始相互聆听和支持，渐渐成了无所不谈的、彼此最信赖投契的伴侣。

    白璎有时候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变得这么多话，那样一说就是几个时辰的情况以前看来简直是荒唐的。可如果不是这样、百年的孤寂只怕早已彻底冻结了她。

    “嗯，那么他现在更危险了。”听到她那样评价苏摩，那颗头颅笑了起来，“因为那个孩子现在长成一个大男人了。”

    “哦？”显然是有些意外，白璎诧异，“他选择了成为男人？我还以为他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选择成为任何一类的&mdash;&mdash;看来百年来、他在外面遇到了好姑娘吧？”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失败……”头颅对着她眨眨眼睛，诡笑，“哎呀！”

    “一边去！”白衣女子秀眉一蹙，顺手反扣住那只断手，狠狠砸在他脑袋上，“没正经。”

    “呃……女人恼羞成怒真可怕。”可怜根本无法躲闪，挨了一下，头颅大声叫苦，然而眼睛里却是释然的深笑&mdash;&mdash;一直以来都担心那个少年的蓦然回归将会打破无色城的平衡，让空桑人多年的复国愿望出现波折&mdash;&mdash;然而，如今看来真的不必太担心了。

    坠塔的时候，白璎郡主十八岁；而如今，空桑太子妃已经一百一十八岁。

    时光以百年计地流淌而过，有一些东西终将沉淀下去、成为过去。

    “苏摩现在变得很强，大家都要小心。”真岚皇太子的语气收敛了笑闹，慎重叮嘱，“你们六个人每晚轮着出去巡守，也要防着他&mdash;&mdash;你们虽然成了不灭之魂，但是六星的力量在打开无色城封印时候几乎消耗殆尽。如今我虽然将残余帝王之血的力量分注你们六人，但除了同时身负剑圣绝技的你、其他人恐怕未必是苏摩的对手。”

    听得如此说法，白璎无声无息地吸了一口气，诧然：“那孩子……那孩子如今有这么强？”

    “他不是孩子了。”头颅微笑了起来，再度纠正，摇头，“不知道是敌是友，小心为好。”

    停顿了许久，真岚脸上忽然有悲哀和沉痛的表情&mdash;&mdash;这样罕见的神色出现在皇太子脸上让白璎吓了一跳。真岚抬起眼睛、看着空茫一片的无色城，慢慢开口道：“白璎，这几天和那个中州丫头一起，忽然觉得很羞愧……那个小姑娘拼了命爬到了慕士塔格，就是为了想来云荒&mdash;&mdash;中州人都说、云荒这边没有战乱，没有灾荒，那里的人都相互敬爱帮助，尊重老人、保护弱小……只要去到那里，便不会再有一切流离苦痛。”

    说到这里，真岚垂下了眼睛，黯然：“那天晚上天阙下面一群中州乱兵在强暴一个姑娘，带着我的那个小姑娘哭得很厉害，她大概觉得到云荒了便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但是……但是，要怎样跟她说、真正的云荒是一个并不如她所想的地方……”

    “真岚。”看到他这样，白璎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慰，“是他们想的太美&mdash;&mdash;只要是阳光能照到的土地、都会有阴影的。”

    “不过那时候我忽然很难受。因为想想、其实我曾有机会改变这个大陆的种种弊端的啊！就在父王膏肓、我作为皇太子直接处理国政军政的开始几年……”真岚皇太子笑了一下，眼神黯然，“可我那时候在干吗呢？和诸王斗气、反抗太傅，闹着要回到砂之国去&mdash;&mdash;能作一点什么的时候、我又在做什么？看不惯空桑那些权贵的奢靡残暴，那时候我甚至想、这样的国家，就让它亡了也没什么不好吧？冰夷攻入的第一年，我根本无心抵抗。”

    “其实，空桑是该亡的。”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白璎低低说出了心底的话，“承光帝在位的最后几十里，云荒是什么样的景象啊！暴政、酷刑、滥用权势、腐败奢靡，到处都有奴隶造反，属国相继停止进贡……那样的空桑、即使没有冰夷侵入，上天的雷霆怒火也会把伽蓝化为灰烬吧！从塔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对空桑、对一切都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那么，最后你为何而战？”想起九十年前最后一刻白璎的忽然出现，他微笑着问妻子，“那时候虽然我说我必然会回来，可是看到冰夷居然设下了封印，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少希望了&mdash;&mdash;那样说，只是为了不让所有百姓绝望……但是，你醒来了。”

    “为何而战么？”白璎惨淡地微笑了一下，眼神辽远起来，“为战死的父亲吧……或者为了你&mdash;&mdash;不是作为我的‘丈夫’的真岚、而是作为空桑人唯一‘希望’的真岚。空桑该亡，但空桑人不该被灭绝。我不想让冰夷攻破伽蓝后屠城&mdash;&mdash;他们的首领简直是个疯子。”

    “那些冰夷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上？”叹了口气，真岚皇太子用手抓了抓头发，百年的疑问依旧不解，“还有，他们中怎么会有人居然知道封印住我的方法？”

    ※※※※※

    那笙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才听到慕容修那一行人的脚步声&mdash;&mdash;那之前，她一个人在林中空地里不耐烦地来回走动已经走了上百次。看到太阳一分分落下，她的心就一分分下沉，周围密林里有看不见的东西活动着，发出奇怪可怕的声音，她忍不住哆嗦&mdash;&mdash;却忘了自己戴着皇天，本不用惧怕这些飞禽走兽。

    “不会、不会拿了东西就扔下我了吧？”她喃喃说，几乎哭了出来，“骗子！骗子！”

    “就到了。歇一下吧。”就在那时候，她听到了树林里簌簌的脚步声，还有慕容修的说话声。那笙欢喜得一跃而起，向着身影方向奔过去，大叫：“慕容修！慕容修！”

    一条蛇无声无息地向着她溜了过来，那笙一声惊叫跳开去。等看清楚那是一枝会行走的藤蔓时，慕容修一行人已经分开树叶走了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那笙看到慕容修居然背着杨公泉气喘吁吁地走来，而杨公泉一只脚已经肿得如水桶粗细，不由失声惊问。

    “奶奶的，刚才被那个鬼姬吓了一跳，跑下山去一个不小心掉到一个窟窿里去了，奶奶的，一窟的蓝蝎子……”杨公泉趴在慕容修背上直哼哼，痛得咬牙切齿，“奶奶的，居然咬了老子一口！”

    “才咬你一口算便宜了！”看到慕容修累得额头冒汗，那笙顿时对那个潦倒的中年大叔没有好气，“你可是踩了人家老巢。”

    “那笙姑娘，让你久等了。”慕容修将背上的杨公泉放下，喘了口气，对那笙抱歉道。

    那笙看他辛苦，连忙递过一块手帕给他擦汗：“没关系没关系，这里风景很好，顺便还可以看看日落。”

    慕容修看她的手直往脸上凑来，连忙避了避，微微涨红了脸：“姑娘你继续看日落吧……我得快点给杨兄拔毒，然后在天黑前下山去。”

    “呃……”那笙怔了怔，拿着手帕杵在地上，看着他转身过去。

    慕容修拿出随身的小刀，割开被绷得紧紧的裤腿，看到杨公泉的小腿变成了肿胀的紫酱色，一个针尖般大小的洞里流出黑色的脓水，不由皱了皱眉头，想起了《异域记》上前辈留下的一句话：“天阙蓝蝎，性寒毒，唯瑶草可救。”

    杨公泉看到慕容修皱眉，知道不好办，生怕对方会把自己丢在山上，连忙挣着起来：“小兄弟，不妨事，不妨事！我可以跟你们下山去。”

    然而，他还没站稳，腿上一用力、大股脓水就从伤口喷了出来，溅了慕容修一脸。杨公泉也痛得大叫一声，跌回地上。旁边的茅江枫还在低声下气地劝着哭哭啼啼的江楚佩，根本没心思看这边的事情。

    “算了，还是用了吧。”慕容修擦了擦脸，仿佛下了个决心，转身将挂在胸前的篓子解下&mdash;&mdash;那个背篓他本来一路背着，背上杨公泉之后便挂到了胸前，竟是片刻不离。

    他没有打开背篓的盖子，只是把手探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东西来。

    那笙好奇地凑上去看，等慕容修摊开手掌后，握在他手心的却是一枝枯黄草。慕容修将摘下一片剑状的叶子、放在杨公泉腿上伤口附近，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缕缕黑气仿佛浸入了草叶里，被草叶慢慢吸收，延展上去&mdash;&mdash;而那枯黄的叶子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颜色先是变成嫩绿，然后变成深蓝，最后忽然化成了火，一燃而尽。

    “瑶草！瑶草！”那笙还没拍手称奇，冷不防杨公泉死死盯着，脱口大叫起来，“那是瑶草！……老天爷，那是瑶草！”

    “什么啊，那不就是苦艾嘛？”那笙撇撇嘴，一眼看出那不过是中州常见的苦艾，“少见多怪。”

    “中州的苦艾，过了天阙就被称为瑶草。”慕容修笑了笑，调和两个人的分歧，“被云荒大陆上的人奉为神草仙葩。”

    “呀，那一定很值钱了？”那笙看着剩下那半片“瑶草”，左看右看都不过是片苦艾，忽然间觉得沮丧无比，“原来云荒没有苦艾啊？早知道我背一篓子过来了！”

    慕容修看她瞪大的眼睛，不由笑了笑：“当然不是所有苦艾都是瑶草，需要秘方炼制过了、才有克制云荒上百毒的效果。”

    “啊……我明白了。”杨公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恍然大悟，“你是珠宝商人！是从东方过来拿着瑶草换取夜明珠的商人吧？”

    慕容修有些腼腆地颔首，笑：“慕容修初来云荒，以后还请杨老兄多加关照。”

    “哪里的话！小兄弟你救了我的命啊。”杨公泉连连摆手，然后踢踢了腿，发觉腿上疼痛已经完全消失，站了起来，“咱们快下山，寒舍就在山下不远处，大家就先住下吧。”

    站起来时，杨公泉看了看那只背篓，暗自吐舌不已：“天咧，一篓子瑶草！”

    ※※※※※

    一行五人相互搀扶着走下山去，沿路上那笙左看右看，大惊小怪。

    夕阳下，天阙上风景奇异，美如幻境，奇花异草、飞禽走兽皆是前所未见。有大树，身如竹而有节，叶如芭蕉。林间藤蔓上紫花如盘，五色蛱蝶飞舞其间，翅大如扇。枝叶间时见异兽安然徜徉而过，状如羊而四角，杨公泉称为“土蝼”，以人为食；又有五色鸟如鸾，翱翔树梢，名为“罗罗”，歌声婉转如人。

    然而那些飞禽走兽只是侧头看着那一行人从林中走过，安然注视而已。

    那株木奴蜿蜒着引路，一路昂着梢头，啪啪在空气中抽动，发出警告的声音，让四周窥视的凶禽猛兽不敢动弹。

    岩中有山泉涌出，色作青碧，渐渐汇集，顺着山路随人叮当落山。

    “这就是青水的源头吧？”看着脚边慢慢越来越大的水流，慕容修问。杨公泉点头：“这位小哥的确见识多光&mdash;&mdash;不错，这就是云荒青赤双河中、青水的源头。”

    “天阙之上，青水出焉，斜穿大陆，西流注于镜湖。自山至于湖，三千六百里，其间尽泽也，故名泽之国。是多奇鸟、怪兽、奇鱼，皆异物焉。其水甘美，恒温，水中多美贝，国人多渔米为生。”

    &mdash;&mdash;想起《异域记》的记载，慕容修暗自点头。

    江楚佩本来一路啼哭，然而看到眼前的奇景也不由睁大了眼睛，止住了哭声。

    “天上景象，非人间所有啊……”扶着她的茅江枫本来心烦意乱，也不知如何劝慰表妹，此刻心境也好了起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脱口念诗：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

    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慕容修扶着杨公泉，听得是中州那首《天上谣》，不由摇摇头，看看这个吃了如此多苦头、却依旧把云荒看成天上桃源的书生老兄。

    “哎呀！”茅江枫吟得兴起，忽然间额头撞上了一件东西，下意识仰头看去，不由脸色惨白，一声大叫放开手来便往后跳，江楚佩被他那么一推跌倒在地，抬头一看也惊叫起来。

    原来路边大树上悬挂下来的是一个腐烂的人，横在树上的上半身已经只剩下骨架，下半身却完好，在树上挂着晃晃悠悠。

    “是云豹……是云豹。”杨公泉也退了一步，喃喃，“云豹喜欢把东西拖到树上存起来慢慢吃。”

    果然，话音未落，树叶间传来一声低吼。纯白的豹子以为有人动它的食物，从枝叶间探头出来，对着树下众人怒吼。木奴昂起梢头，啪的虚空抽了一鞭，算是警告。云豹藏起爪子，对着几个人吼了一声，懒洋洋继续小憩。

    “哎呀，小兄弟你真是了不得，不但身手好，还通神哪？”看到灵异的树藤，一路上已经见识了慕容修许多厉害的地方，杨公泉啧啧称赞，“若不是遇到小兄弟，我这条命肯定是送在天阙了。”

    “走吧。”慕容修笑了笑，也不多说，扶着一瘸一拐的杨公泉继续上路。

    沿路看到很多尸体，横陈在密林间，因为气候湿润、动物繁多，都已经残缺不全、开始腐烂，想来都是从中州过来、却死在最后一关上的旅人。

    “别小看这小土坡，那里死的人可不比这座雪山上少了。你能一个人过去，就算你厉害。”&mdash;&mdash;忽然间，慕士塔格雪山绝顶上那个傀儡师的话响起在耳侧，那笙打了个寒颤，看着旁边树洞里露出的一张腐烂的人脸，被菌类簇拥。

    “呃……樗柳又吃人了。”杨公泉摇头叹气，忙招呼那笙，“快回来，别站在树下！小心樗柳把你也拖进去当花肥了。”

    然而已经是来不及，那颗类似柳树的大树仿佛被人打了一下、忽然间颤抖起来，千万条垂下的枝条无风自动，仿佛一张巨网向着那笙当头罩下。

    “哎呀！”那笙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樗柳枝条一下子卷住了她的手腕，往树洞里面扯过去&mdash;&mdash;忽然间，那颗树迅速松开了那笙的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如遇雷击、从树梢到根部都剧烈颤抖起来，叶子簌簌落地，整棵树以惊人的速度萎黄枯死，根部流出血红的汁液……

    “啊？”那笙揉着手腕，向后跳开，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快过来！”然而慕容修来不及多说，一把上来拉开了还在发呆的东巴少女，把她扯回大路上，远离那颗正在死去的樗柳。

    “奇怪……怎么回事？”那笙兀自惊讶地看着那颗树，直到看到树根底下露出森森白骨、才皱眉转头不看。

    慕容修放开了她的手，微微吃惊：“姑娘的右手受伤了吗？”

    “呃……是的是的！扭伤了。”那笙抬起自己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右手，看了看，心里猛然明白过来，连忙答应。

    暮色已经越来越浓了，一行人也快到了山脚，底下的村落房屋历历可见，炊烟萦绕，阡陌纵横，看上去颇为繁华。

    “山下便是敝乡&mdash;&mdash;”杨公泉立住脚，站在山道上指着山下，介绍，“是泽之国十二郡之一，因为这里靠着天阙，泽之国先民最早从中州来的时候，都说是桃花源到了，于是这里故老相传，就叫桃源郡了。”

    茅江枫长长舒了口气，和江楚佩都面有喜色，相对微笑。

    “喏，那家没冒烟的破房子就是寒舍。”杨公泉苦着脸，指点着某处，“家里老婆子一定又是没米下锅了……我这次白跑了一趟天阙，也没带回什么可以吃的。只怕除了留宿各位，都没法待客了，先告个惭愧。”

    慕容修看着杨公泉面有菜色，衣衫褴褛，想了想，从背篓中拿出一枝瑶草来，放到他手心：“杨兄不必烦恼，待下了山，拿这株瑶草去卖了，也好将就过日子。”

    一枝瑶草足以买得良田美宅，杨公泉大喜，连忙一把攥住了，连连道谢不迭，竟连腿上也不觉得疼了。

    “我也要！”那笙一边看得心动，大叫，而那一对书生小姐只是远远看着，目露羡慕之色，但读书人毕竟自矜，并未开口。

    慕容修沉吟了一下，走过去将方才给杨公泉治伤留下的半枝瑶草递给茅江枫，拱手：“虽素昧平生，但和这位兄台毕竟一路同行&mdash;&mdash;小可手无缚鸡之力，奈何看江小姐横遭不幸，于心有愧。分别在即、些微薄物兄台也好留作纪念。”

    茅江枫把瑶草拿在手里，知道此物的珍贵，心知对方是出于怜悯自己两人不幸，心中登时狷介之气涌起便想谢绝。但转念一想前途茫茫，身无长物去到云荒终究不好，便不由不低头受了，也拱手回礼：“如此，多谢慕容兄大礼，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我呢！我呢！”看到慕容修拿出瑶草分赠左右，那笙越发心痒，伸出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然而慕容修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笙姑娘，女仙托付在下沿路照看你，你衣食起居自然不必担心，又何必索要瑶草呢？”

    那笙皱眉，不服：“我只是好奇要拿来看看嘛，小气。”

    慕容修没去看她，只是低头看着她包扎得严实的手，笑笑：“或者，姑娘如果愿意拿手上的东西跟我换，那也是可以的。”

    那笙看到他温厚然而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包裹好的右手，猛然烫着般跳了开去，红了脸：“什么、什么嘛……发臭的绷带你也要啊？真奇怪。”

    慕容修笑笑，不再多话，继续赶路。

    再走了一程，旁边杨公泉猛然惊呼起来：“快看！怎么回事？这些人都死了！”

    一行人闻声过去，看到杨公泉正在山道边翻看几具新死的尸体&mdash;&mdash;黯淡的斜阳下，只见那几个人也是中州打扮，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堆叠在一起，血流满地。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人致命的原因，却不是刚才沿路上看见的凶禽猛兽所为&mdash;&mdash;身上的断箭、遍布的刀痕，显然是被人屠杀。

    这里离山下已经很近了，难道又有强盗出没？

    正在想的时候，山下草丛忽然分开，几十张劲弩从草叶间露出，瞄准了这一行人。

    杨公泉看到那些弓箭手一色青白间杂的羽衣，认得那是泽之国官衙中行走的侍卫队，连忙挥手大叫：“官爷莫射！官爷莫射！这些都是中州来的，不是强盗歹人！”

    “就是要杀中州来的。”带头的侍卫一听，反而冷哼一声，用力一挥手，“今早总督大人接到圣城传谕：凡是今日从天阙东来的人、统统杀无赦！”

    声音一落，劲弩呼啸而来，一行人连忙躲避，往后逃去。江楚佩脚小走不动，跌倒在山路上，茅江枫想拉她、但是劲弩如雨般落下来，他忙不迭缩手躲避，跑了开去。

    “小心！”看到那些箭往江楚佩那边射去，那笙来不及想就跳了过去，根本也不知道该如何招架，她把心一横张开手拦在前面，闭上眼睛，迅速默念&mdash;&mdash;戒指啊戒指，如果你真有用就显灵吧！

    呼啸声，破空声。她紧闭眼睛不敢睁开，只管对着江楚佩大叫：“快跑！快跑！”

    “快跑！”忽然间，耳边反而有人对她大吼，一把拉住她的领子往后便扯。

    那笙睁开眼睛，看见那些射来的箭全部已经跌落在她身前、形成黑黑的一堆，而山道上那群泽之国的侍卫已经跳出草丛、拿着刀剑追杀了上来，已经到了十丈之内。

    “快跑！”慕容修上来一把拉住她用力往回拖，对着发呆的她大喊。

    “哎呀！”那笙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抓着慕容修的手臂、跌跌撞撞狂奔。

    ※※※※※

    夜色笼罩了云荒大地，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轻轻覆盖上了明净光滑的镜湖。雾气弥漫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似乎在云荒大陆中心拉开了庞大的纱幕。

    雾气烟水中，影影绰绰，无数幻象在夜幕下游弋。

    星垂平野。天狼已经脱出了轨道，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然而昭明星却出现在云荒上空，白色而无芒，宛如飘忽的白灵。忽上忽下。那是如同天狼一样不祥的战星，它所出现一宿的相应分野、必将会兴起战争。

    夜幕下，同时默默仰望那一颗战星的、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

    “哎，汀，你看&mdash;&mdash;”某处天空下，一个坐在篝火旁边的黑衣男子拉起披风，阻挡入夜的寒气，望着天空、招呼旁边汲水过来的少女，“是昭明星啊！天狼已经脱离了流程、现在昭明也冒出来了……这个国家看来是免不了大乱一场了。”

    “对主人来说，无论这个天下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吧？”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提着水笑吟吟地过来了，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皮袋，“主人反正只要有酒喝、有钱赌就可以了。”

    “呵呵，你昨天还说没有酒了？”接过皮袋晃了晃，听到里面的声音，黑衣男子大笑起来，看着水蓝色长发的娇小少女，“汀，你这个小骗子。”

    “明天才能到桃源郡，我怕主人喝光了、今天晚上就要馋了。”那个叫做“汀”的少女开始借着火光准备晚饭，把鲜鱼剖开放在火上烤着，撅起了嘴，“但是，我说啊主人，你就不能一天不喝酒给汀看看么？”

    “你就不能不叫我‘主人’么？”仰头喝了一大口，擦擦嘴角，黑衣男子皱眉，“小家伙，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这样叫&mdash;&mdash;我又不是那些把鲛人当奴隶的家伙！”

    汀用汲来的清水洗着木薯和野菜，抬头对着黑衣人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主人不是那种家伙，汀才会叫主人主人的呀。”

    “……”被那一连串的“主人”弄得头晕，黑衣男子明知辩不过伶牙俐齿的汀，只好拿起皮袋来闷头喝了一大口，却发现里面的酒只剩下几滴了，于是更感觉郁闷，用力把皮袋远远扔开，嘟哝：“如果走得快一些、大约明天下午就能到桃源郡了吧？听说那里有家如意赌坊，里面老板娘酿的一手好酒……”

    “主人先别引馋虫了，吃鱼吧。”听到黑衣人肚子呱呱叫，汀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烤好的鱼递到他手里，然后又低下头去削块茎的皮，洗野菜的叶子。

    黑衣人拿着用树叶包好的鱼，却没有吃，只是借着泯灭的火光看一边辛勤劳作的少女。

    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了，作为鲛人的她还像个孩子。身材很娇小，手和脚踝都很纤细，仿佛琉璃般易碎。汀有着一头美丽的水蓝色长发。这种明显的特征、让云荒桑无论谁都能一眼认出这位少女的鲛人身份&mdash;&mdash;为此不知道曾有多少官府的人在街上拦截住两个人，要求看起来落魄潦倒的他拿出这个鲛人的丹书、以证明他的确是她的拥有者。

    这样的盘查全部都以他拉着汀逃之夭夭，背后留下一堆被打倒的士兵而告终。

    “汀。”看着她，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等她放下手中的野菜询问地转过头来时，他叹了口气，“跟着我太辛苦了，经常在野外露宿、吃的是野菜，时不时还要遇到决战的对手不知道死在哪里……可不是女孩子该受的&mdash;&mdash;我觉得你还是自己走吧，反正你的丹书我早烧掉了，你是自由的了。”

    “主人，看来你又喝得糊涂了。”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将一大片烂菜叶子丢到他脸上，“我不在、你喝醉酒躺到马道上谁拖你回来？我不在、你难道天天吃生鱼啃生菜？我不在，你又输光了谁去赎你？”

    “呃？”居然没能避开，烂菜叶子啪的一声拍到黑衣人脸上。想了想，倒真的想不出那几个“我不在”会如何收场，他讷讷半天，终于抓抓头发笑了起来。为缓解尴尬，他捏住菜茎把贴在脸上的菜叶子扯开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好大一株葵蕨啊……”

    “是红芥！”汀没好气翻翻眼睛，“连这些都分不清，看还不饿死你！”

    晚饭终于完成了，汀坐到了他身边，用树叶包着野菜饭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许久，看着旷野上显得分外璀璨的星空，忽然开口道：“主人，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去桃源郡……我想去看看‘那个人’。”

    “嗯，”显然知道少女想见的是谁，黑衣人微微皱眉，“但是你真的相信那个传言吗？”

    汀转过了头，很认真地看着主人，点头：“是的，我相信我们的海皇终究会回来&mdash;&mdash;复国军里其他姐妹兄弟们都说、近日鲛人的英雄就要返回云荒了！他已经和复国军的左权使预先通知了他的到来。”

    “你们传言里的那个救世英雄……是叫苏摩吧？”黑衣人看着星空淡然摇头，他年纪看起来在三十左右，眼睛很深很邃，笑起来的时候有风霜的痕迹，冷笑，“那家伙算什么英雄了&mdash;&mdash;如果不是他、白璎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些空桑人活该！报应呢，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他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也要让他们尝尝被人玩弄的滋味，”汀冷笑起来，那个笑容让她本来明亮纯真的脸忽然冷酷起来，“我们鲛人卑贱、不是人是畜生&mdash;&mdash;但是这样说来空桑人的太子妃不是更贱？”

    “住口！”黑衣人猛然截口大喝，沉下了脸。

    然而正在说的畅快的汀没有听从，继续刻毒地宣泄：“海皇回来了，龙神一定会被放出。等我们鲛人重新称霸了海上，就把所有人统统杀&mdash;&mdash;”

    “啪”，黑衣人眉间怒气闪现，不等她说完，一扬手将汀打倒在地，怒斥，“你知道你现在说话象什么？和那群你所憎恨的禽兽没区别了！”

    “主人……”嘴角被打出了血，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愣了一下、忽然哭了起来，抱住他的脚，“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忘了白璎郡主是主人的师妹……但是、但是我一想起那些空桑人，我就忍不住&mdash;&mdash;我只想杀光那些禽兽！”

    “汀……”黑衣人叹了口气，低下头抚摩她的长发，将她扶起，看着她，沉声问，“你想杀光所有空桑人和冰族是吗？可我也是空桑人啊……”

    “……。”汀抽噎着，半晌讷讷，“可主人是好人。”

    “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人、也养过鲛人奴隶。”他的目光深远起来，微微叹息，“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可以绝对的。汀，你还太小，不了解这个世间的复杂纷繁&mdash;&mdash;但是，既然你跟着我走遍云荒，希望你能从中学到让你成长的东西，让你的心能容下黑夜与白昼。”

    “嗯。”汀用力点头，“主人，我会好好学的，你千万不可以扔下我。”

    黑衣人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小家伙，我如果要扔下你走掉，你哪里能跟得上我啊？&mdash;&mdash;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眼泪都一大把了。我们走到中州去的旅费都够了呐。”

    他抹着汀的脸，为她擦去泪水，然后展开了手掌&mdash;&mdash;掌心上一把泪滴状的明珠奕奕生辉。鲛人织水成绡，坠泪成珠，那就是被称为“鲛人泪”的明珠&mdash;&mdash;陆上之人对珍宝无止境的贪婪，也是鲛人一族世代遭到捕猎、蓄养为奴的重要原因。

    汀连忙擦眼睛，在草地上寻找散落的珍珠&mdash;&mdash;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哭过了。

    顿了许久，黑衣人声音忽然黯然下去，看着星光下天尽头那座白色的塔：“多高的塔啊……那丫头就眼一闭跳了下去。想想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吧！&mdash;&mdash;刚听说那个消息的时候、我一瞬间忽然想把所有鲛人统统杀光！”

    “主人。”听到那样充满杀气的话，汀有些畏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可思议地问，“你、你也曾那么憎恨过鲛人吗？那么……那么为什么圣城空桑人被激怒、要屠杀所有鲛人的时候，你却拼了命地袒护我们呢？如果不那样，主人您也不会被驱逐。”

    “呵……”黑衣人笑起来了，摇摇头，“跟你说过，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可以绝对的。以杀止杀是永远没个头的啊……当然了，也是因为可爱的汀、那时候用她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缘故吧？”

    他笑着，把自己手里的食物放到汀的手心，自己转身躺下：“你吃吧，我饱了。”

    汀红着脸接过，啃了几口，忽然忍不住开口：“主人……”

    “嗯？”在篝火旁躺下，黑衣人用披风裹着身子，把靴子垫在头底下已经熏然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嗯……我小时候眼睛很大吗？”汀咬着木薯，探过头照了照桶里的水，沮丧，“为什么现在反而一点都不觉得比常人大呢？难道是我的脸胖了？”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汀回过头，看见黑衣的主人已经枕着靴子酣然入睡。

    “真是云荒最‘强’的剑客啊，”少女微微摇头苦笑，“&mdash;&mdash;居然能不觉得靴子臭。”

    ※※※※※

    同样的星辰照耀之下，镜湖上、骏马的双翅轻轻掠过湖面的雾气，烟水中腾起。

    飞马背上，今夜领军的却是一朱一青两名男女骑士。

    “青塬，你看&mdash;&mdash;昭明星出现在伽蓝城上空呢！”勒马望天，朱衣女子喃喃对同伴说，她已非青春年少的少女，一举一动都有成熟女子说不出的动人风姿，美艳而尊贵。她掠了掠发丝，看着天空：“唉……平静了九十年，终归要打仗了。”

    然而青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伽蓝圣城的方向，忽然道：“红鸢，沧流军团！”

    所有马上的骑士都齐齐一惊，朱衣女子手一挥，身后马上所有的黑衣骑士陡然幻灭无形。她转头看过去，只见星光下、远处伽蓝白塔顶端仿佛有一片乌云腾起，飞速向着东方掠过去。

    映着明月，可以看见那些乌云般云集着迅速移动的、居然是展开双翅的黑色大鸟，排成整整齐齐的列队。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大鸟的翅膀却是不曾如同一般鸟类般展动，而只是平平掠过空气，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风隼’。”女子看着飞过去的大鸟，失惊，“他们从伽蓝城里派出了‘风隼’！&mdash;&mdash;除了那次鲛人造反之外、几十年来，没见过沧流帝国方面出动过军团中的‘风隼’。看来这一次十巫是动真格了……”

    “什么？”显然吃了一惊，少年青塬看着天空，勒住了天马，“冰夷不是严禁国人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说那是空桑流毒吗？他们烧了所有占卜、幻术、祈天甚至历法的典籍，只留下了营造、冶炼、农耕方面的书&mdash;&mdash;可现在……他们居然乘着神鸟飞天？”

    “那不是真的鸟，青塬。你不经常出来巡逻，所以没有看到过它们吧？”叫做“红鸢”的女子温和地微笑着，耐心地向年少的同僚解释，“那是木头和铝片做成的木鸟&mdash;&mdash;完全是靠着人手技艺做成的机械。那些木隼从六万四千尺的白塔顶端滑翔而下，空中转折轻灵，可以一日一夜而不落地，飞遍整个云荒。”

    “木鸟也能飞？”青衣少年抽了一口冷气，看着天空，“那些冰夷……那些冰夷，奇技淫巧竟能一至于此？不用神力，也能上天入地？”

    “嗯……我想，沧流帝国制造这些东西、也是预备着将来和无色城开战吧？不然如何能对付我们的天马和冥灵战士。”红鸢点头叹息，目中流露出担忧之色，“据说，除了‘风隼’之外，沧流帝国‘征天军’里面，据说还有更高一级、能翱翔三日而不落的‘比翼鸟’；以及至今谁都没有见过的‘迦楼逻’。”

    “他们……那么强？”青塬喃喃自语，脸有忧色，“如果这样，我们空桑人要重见天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后悔了么？青塬？”红鸢笑了起来，看着少年，“当日如果你跟着父亲投入到冰族那边，如今你该在北方九嶷那里封地为王了呢！哪里用过着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赤王，你不要讽刺我了。”青塬低头笑笑，“我哪里后悔过。”

    赤王红鸢没有说话，看了看这位诸王中最年轻的青王，忽然点点头：“那么我问你、当年你为什么不和你父王走？为什么要和我们其余五部之王留守伽蓝这座孤城呢？谁都知道伽蓝城迟早要完了，你哥哥都随着你父王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呢？”

    “赤王，你怀疑我吗？”仿佛受了伤害，青塬猛然抬头看着年长自己一轮的女子。

    红鸢掠了掠头发，悠然笑了起来，低下头拍拍马脖子：“嗯……我们快点回去把冰夷出动‘风隼’的消息禀告皇太子和大司命吧！”

    天马昂头长嘶一声，展开双翅。

    在骏马腾空之时、美丽的赤王回头看了一下云荒的东方：“奇怪……皇太子都返回了，那些‘风隼’为什么还要前往东方呢？”

    ※※※※※

    同样的星空下，有人凭窗而望。那是一名中年美妇，身着雪青洒花百叠裙，红绫抹胸，丰肌胜雪，颈中挂着白玉璎珞，臂上戴着翡翠点金臂环，长发挽起、用一枝五凤含珠簪挽住了。眉如黛画、目横秋水，丽色无双，却是裹着浓重的风尘味儿。

    然而这个显然是风尘中打滚的女子、却只是仰望着天空，那些近在咫尺的喧闹声、吆喝声、笑谑声、推牌九掷骰子声，诸般声音全都到不了心头，她看着天尽头那座矗立在夜幕下的白色巨塔，喃喃自语：“昭明星都出来了……乱离起了，他也该来了吧。”

    “如意夫人！来来，一起喝个同心杯吧！”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醉醺醺的嚷着，酒气扑面而来。那位被称为“如意夫人”的女子被打断了心思，暗自皱了一下眉头，却脸上堆起了笑，转过身去：“呦，薛爷今夜脸色好得很啊，应该是赢了不少钱吧？”

    “嘿嘿，是啊！老子今夜手风好的紧！来来来，老板娘快来喝一杯……”满脸红光的汉子大笑着揽着女子，把喝了一半的酒盏递到她面前，“你们坊里酿的‘醉颜红’、可如同夫人你一样让人一闻就醉醺醺……”

    如意夫人也不推辞，笑着低下头就着他手里喝了一口：“如意赌坊果然能如薛爷的意吧？以后薛爷可多多照顾才好呢！”然后转头挥了挥帕子，大声唤：“翠儿！你个小妮子死哪里去了？还不快过来招呼薛爷去那边下注发财？”

    好容易应付了那些赌坊客人，赌坊的老板娘转到了屏风后。旁边的喧闹声不停传来，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卷袖划拳之声震天响，如意夫人却是避开了众人，独自继续对着夜空发呆。

    “夫人。”忽然间，贴身侍女采荷匆匆从内而出，脸色惊疑不定，疾步凑到如意夫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内堂有个人在那儿说要见你。”

    如意夫人正在出神，冷不防唬了一跳，辟头骂了一句：“小蹄子你昏头了？有客来也是从外头进来，怎么说在内堂等？”

    采荷脸色白了白，咬着唇角，指了指内堂：“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外边那么多姑娘小厮、怎么都看不住？夫人……我看那个人有点邪呢。”

    “哦？……”听得侍女这么说，如意夫人不但没有惊惧，反而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忽然眼睛里闪出了光亮，身子蓦然颤抖起来，推开采荷往里疾步就走。

    内室还如她出去之时那样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黯淡，家具的影子在四壁上投下扭曲怪异的影子，影影绰绰。

    如意夫人一进去就反手关了门，想用点起四周的灯来。

    “不用点灯了，反正也看不见。”忽然间一个声音从房子的阴影里面传出来，冷淡而疲倦。水声哗啦响起，一个人拧着湿淋淋的头发，将头从脸盆上抬起。

    昏暗的烛光下，如意夫人看见他原本黑色的长发颜色褪去，露出了奇异的深蓝色&mdash;&mdash;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色泽。虽然是男子、但陌生来客的十指上都戴着奇异的戒指，上面牵连着微微反光的透明丝线&mdash;&mdash;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放在他怀中的小偶人。

    如意夫人怔怔看着阴影中的陌生来客，那个高大男子的整个人都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轮廓。一束烛光投射在他侧面，让半张脸在黑暗中浮凸出来。

    虽然只是那样的半面，却已经让阅人无数的如意夫人惊得呆住。

    “你、你是……”她颤抖着声音，看着站在黑夜里的那个人，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黑暗中浮凸的半张脸上忽然有了个奇异的微笑，将手巾扔到了脸盆里，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伸出手来：“如姨，不认得我了？还在等我回来么？”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蓦然间扑过去跪倒在那个人脚下，抱住了他的双脚，不停用额头触碰他的脚尖，激动得颤抖，哭出声来，“沧海桑田都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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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桃源

﻿    夜色笼罩住桃源郡的时候，一家破落茅舍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惊起邻家黄狗声声嚎叫。那敲门之人一哆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婆子，老婆子，快点开门！”

    “谁啊？”房内一灯如豆，传来一个妇人有气无力的问话声，拖曳着脚步过来。到了门边，一听门外男人的声音，那个妇人反而挺了脚步，倒立双眉，不但不开门，反而隔着门叉腰大骂：“死老贼！一整天死了去哪里？家里着灶冷锅破，米也没一粒、菜也没一棵，是想饿死老娘哩！胡混一天，亏你还有脸回来！”

    被她大声一骂，邻家黄狗叫得越发大声，扑腾着要过墙来。

    “老婆子，老婆子，先开门好不好？”杨公泉生怕惊动邻居，用破衣袖掩着嘴，小声地哀告，“让我先进去，你再骂个够，啊？”

    妇人开了门，冷笑了一声：“要骂？要骂也要有力气！嫁了你这个窝囊货，老娘就是个饿死的命！”啪的一声，把门一摔，径自进屋去了，一路上千蠢货万杀才的骂个不停。

    杨公泉沉着脸进门来，没有同平日那样低声下气哄老婆，只是从屋角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抹抹嘴，坐到了那盏昏黄的豆油灯下，任由妇人唠叨，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来，在灯下晃了一晃，斜眼看那妇人：“你看，这是啥？”

    妇人瞟了一眼，冷笑起来：“几片破叶子也当宝？穷疯了不成？”

    “妇人家见识！”杨公泉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那半枝草叶子放在烛火上方，稍微烘烤了一下，忽然间那片枯黄的叶子颜色就起了奇异的变化，馨香满室。

    “哎呀！”妇人看得呆了，以为自己花了眼，用力揉了揉，脱口，“天呐，那是什么？”

    “瑶草！没见过吧？”杨公泉洋洋得意，将草叶子从灯上拿开，“知道值多少钱么？说出来吓死你！”

    妇人伸手过去，想拿过看看，杨公泉却是劈手夺回，自己袖了，冷笑：“你个老婆子，蛋也不曾下一个，成日只是唠唠叨叨，受了你多少气！这回得了奇宝，我多多的买良田美宅自己享着、娶房年轻女子，再不用每日听你数落。”

    妇人听得杨公泉这般说，心下倒是慌了，脸上堆起笑来，扯他的衣袖：“你莫不是真的恼了我吧？我也是为你好，励你上进、何曾真的嫌弃过你来？”

    杨公泉冷哼了一声，转向壁里坐着。妇人再上前软语求饶，他只是不理。

    妇人说了几句、也觉得尴尬，便也顿住了口，一时间房子内安静得出奇，只听得风声嗖嗖穿入破了得窗纸间，吹得桌上灯火乱晃，瑟瑟生寒。静默间，妇人忽然捂着脸，呜呜咽咽了起来：“嫁了你十几年，顿顿吃不饱，能一句不说么？我若真嫌你、早另寻出路了，哪还天天在这里挨饿？”

    杨公泉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自家老婆干草叶似的枯黄脸儿，粗服蓬头，四十多的妇人已经白了一半头发，心下也是恻然，知道她所言不虚。心想如今自己若再趁机发作、便有富贵弃糟糠之嫌。于是也放缓了语气，开口问：“今日吃饭不曾？”

    妇人听丈夫开口问她，喜得笑了起来，一边擦泪一边道：“不曾哩！你昨日出门后，已经两天没揭锅了，哪里来的饭！”

    杨公泉惊道：“如何不去隔壁顾大婶家借些米下锅？”

    “哪里还好意思去？”妇人擦擦眼睛，苦笑，“前些日子陆续借了一升了，一次都没还过。平日抬头见了、人家即使不催，我这脸皮还是热辣辣的。”

    说着妇人站起，走入灶下，端了个破碗出来，放到桌上，里面盛着一块枣糕：“前日东边陈家添了个胖儿子，分喜糕给坊里邻居——我怕你出门回来肚子空空，就给你留到现在，只怕都有些馊了。”

    “老婆子，”杨公泉拈了一角尝尝，果然已经发馊，眼角潮了，“苦了你了。”

    妇人抹抹眼睛，强笑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怎生得了这个宝贝？害我在家里提心吊胆，生怕你出事。”

    “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什么法子，便想去天阙那边雪山上碰碰运气，挖雪罂子。”杨公泉便把这两日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老婆子听了，叹了口气，“最后下山的时候那群官兵不由分说就要砍杀我们，几个人便散了。幸亏那时天黑了，我又熟天阙山里的路，爬爬滚滚找了个僻径下得山来——不知道慕容公子他们如何了。”

    “哎呀！难怪今日村里人都说官府好多人来封山，从山那边过来的统统杀了，尸首都堆在路上。”妇人听得胆战心惊，白了脸，辟头打了他一下，“死鬼！你如何跑到那里去了？不要命了？被官府知道了可要捉去杀头！”

    “不拼出命来，哪里得来这宝贝。”杨公泉笑，把半枝瑶草放到老婆手上，“你好生收着，找个时间去镇上卖了，然后买房买地，好好过日子。”

    妇人欢喜得了不得，慌忙细心拿帕子包了，道：“肚子饿得不行！老头子，你也饿了罢？待我去弄些酒菜来，好好吃一顿。”

    “顾大婶还借你米？”杨公泉笑谑，“一看就知道是个有进无出的主儿。”

    妇人按了按怀中揣着的瑶草，啐了一口：“老娘现在有宝在身，还怕借不到？等明日他们还要来问咱借钱哩！”说着巅巅地走出去了。

    杨公泉看着妇人出去了，一个人抱膝坐着，在漏风中缩了一下头，心下又后悔起来、觉得不该把那株瑶草便这样交付了老婆。肚中饥饿难忍，在榻上辗转反侧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稀簌之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风吹窗纸，然而那声音却是一直前行到了门外，然后停住。莫非歹人已经知道了家里有奇宝，这么快便摸了过来？杨公泉悚然惊起，在榻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听果然有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应该便是这里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道。

    “你没记错吧？你那么看一眼、就能摸黑找到他家？”反驳的却是一个女子，“万一错了，被人发现是今天从天阙那边来的、我们就麻烦了！”

    “嘘……”年青男子让对方压低声音，道，“先看看吧。”

    然后杨公泉只听两人脚步声挪到了窗下，明白了是谁，不由暗自失笑。听得窗下轻轻一响，开了一条线，四只眼睛齐齐排着看进来。屋里灯光黯淡，还不等两人看清楚，窗子却忽然吱呀大开了。那笙失声叫了起来，引得隔壁黄狗吠了起来。

    “嘘，快进来！”杨公泉本来想吓一下两人，反而被那笙唬了一跳，连忙过去开门。

    慕容修拉着那笙进门来，杨公泉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惊动邻居，立刻栓了门，灯下将两人从头到脚看了看，又惊又喜：“慕容公子，你们怎生逃下来的？让我白白担心了半日！”

    “我们在山上藏到了天黑，木奴回去找了鬼姬来，鬼姬让比翼鸟送我们下山来的。”慕容修也是一脸的疲惫，应对却依旧从容，“幸亏还记得老兄你白日里指过的家舍方位、摸黑拉着那笙姑娘便投奔了过来——麻烦杨兄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杨公泉搓着手笑了起来，忙把两人往里让，“没有慕容公子、我早在天阙上被强盗杀、被野兽啃了！——对了，茅公子江小姐如何了？”

    “跑散了，没见他们。”那笙叹了口气，想想难受，

    “那笙姑娘莫难过，说不定他们吉人天相，此时也已经脱险了。”杨公泉看看家里别无长物，只能舀了两碗清水过来，“我家老婆子刚出去买吃食了，两位稍等就好。”

    然而疲惫交加，慕容修道了声谢，便接过来一气喝下。

    那笙却是怔怔的坐着，心知杨公泉的话只是安慰：茅江两人既不如自己和慕容能得到鬼姬相助，也不如杨公泉那般熟悉地形，自身又无技艺傍身，要平安只怕是万难的。她对茅江枫毫无好感，但是对那个江楚佩小姐、或许是因为同命相怜，想到她从强盗蹂躏中余生、云荒近在咫尺却终难逃丧命，便忍不住怔怔落下泪来。

    “怎么了？”慕容修喝了水，缓了口气，看到一路大大咧咧的那笙忽然哭泣，吃惊地看过来。

    “江姑娘的命真是苦。”那笙擦着眼泪，眼眶红红。

    慕容修不料这个东巴少女是为一个路遇的陌生人而伤心，想起那时候她奋不顾身扑过去用身体为江楚佩挡箭的情形，倒不由多看了那笙几眼。

    “唉，女人命苦，多半是因为跟错了男人——你没见被强盗掳掠来一路上那个书生的孱头样子！”杨公泉也跟着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一对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女，笑谑，“哪像那笙姑娘有眼光、托付得慕容公子这样的人？”

    那笙正在喝水，听得这句话差点呛住，然而看了看慕容修，脸却微微红了起来，心里嘿嘿笑了起来。却可怜腼腆的慕容修登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杨兄，不是……”

    一语未落，听得外头拍门声响起，屋里三人立刻噤声。

    “死鬼！关门干吗？老娘手里拿满了东西，怎么开？”外面妇人声音嚷了起来，用脚踹着门，“重的不得了，快来开门！”

    “不妨事，是老婆子回来了。”杨公泉舒了口气，对二人道，上去开了门。

    那妇人一脚跨进门来，兀自唠唠叨叨数落，只见她：左手抱着一斗米，米上放了一块熟牛肉，几样杂碎，右手提了一壶酒，还捉着一只咯咯乱叫的母鸡。

    “老婆子，如何买那么多？”杨公泉关了门，一回头看见妇人这样，也呆了，脱口。

    “老头子，这两位是……”妇人却看着房内两位不速之客，惊疑不定。

    “哦哦，老婆子，这就是我方才对你说的慕容公子和那笙姑娘！”杨公泉连忙过来介绍，“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然我的命早送在天阙上了！——这是我家老婆子，娘家姓黄。”

    两头介绍了，分别行礼见过，黄氏便将满手的东西放下，满脸堆起笑来：“两位是贵客！少坐，正好买了东西，待我下厨切了送上来——老头子，你陪着客人说话。”杨公泉唯唯诺诺惯了，不由得便答应了，坐着陪两人说话。黄氏转到了后面灶间去切菜不提。

    少时便料理好了，那笙帮着端了上来，满满摆了一桌子，四人围着入座举筷。一个个都是饿得狠了，竟是顾不上多客套，闷头吃了起来，等吃的差不多，才吐了口气，斟上酒来。黄氏为他救自己丈夫敬了慕容修一杯，堆下笑来，问：“公子从中州来，可是要去叶城做买卖？”

    慕容修点点头：“小可带了些货物，准备在泽之国出手一些、然后便去往叶城。”

    “如此，便多留几日。外头这几日不知怎地，只管要砍杀天阙东来的客人，公子两人还是先避过风头再上路。”黄氏言语伶俐，便殷勤留客，“只管在我家住下，也好报公子救命之恩。”

    “如此，便多谢了。”慕容修忙用手拉了拉那笙衣袖，两人一起谢了。

    不一时吃完，黄氏让丈夫收拾碗筷，自己下去整理了一间多年不用的房间出来，家里被褥只有一套、又不好出去借让人得知家里来了人，只得将自己房里的破褥子抱了出来铺上，出来对慕容修道：“只有两间房，被褥也破烂，让两位见笑了——将就着宿一夜，明日便去买新的来。”

    “什么？”那笙倒没看那床破被子，跳了起来，指着慕容修，“要我和他住一夜？”

    “怎么……两位不是一对小夫妻么？”黄氏终究不明底细，只听说两人是一同从中州来、又不像兄妹，便如此猜测。

    “不是、不是……”慕容修红了脸，连忙摆手，“——我在外面桌上趴一宿便是了，不必费心。”

    “啊……”黄氏生性精明，见慕容修为难，沉吟间便有了主意，“这样罢，如果那笙姑娘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晚上就和老身歇一处；慕容公子和我家老头一间，如何？”

    “好，好。”慕容修舒了口气，连连点头。

    那笙斜了他一眼，见他飞红了脸、看上去更见俊秀，心下忽然大大后悔。

    ※※※※※

    入睡前，黄氏端了盆水来，招呼那笙洗漱，一眼看见那笙右手上包裹的严严实实，便惊道：“姑娘可是受了伤？如此包着可要烂了伤口，快敷点草药才好。”

    那笙见她要动手，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放到背后，脱口道：“不用不用，没受伤！”

    “啊？”黄氏愣了一下。旁边慕容修只是冷眼看着那笙的窘态，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果然是故意包上的，是为了掩饰什么吧？作为珠宝商人，他天生对宝物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那笙身上那种无以言表的贵气是他从未遇见过的。他只是个商人，之所以答应鬼姬照顾这样一个成为累赘的女孩，不但是为了那棵雪罂子，更重要的、是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子时，就直觉地感觉到了她身上携带着宝物。

    ——如果能想办法从这个头脑简单的女子手上换取宝物，那应该不虚此行。慕容家大公子心里打着算盘，却不料同时那个计算中的少女也在计算着他，心心念念要钓金龟婿。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样开始了相依为命的异乡跋涉之途。

    那笙洗了很久，洗下满盆的灰尘污垢来，原本黝黑的脸登时变得雪白晶莹——虽然五官平常，但是长眉大眼，鼻子翘翘的，看上去倒也爽利喜人。她照照水面，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路的颠簸总算到头了，也算看到了自己干净的脸。

    “姑娘生得真端正。”知道女孩子爱美，黄氏在一旁夸了一句，那笙美滋滋地擦干脸解散头发梳理起来，转过了身。然而转身之间，忽然呆住——

    慕容修也掬水洗漱完毕，散开一头墨也似的长发重新打了个髻。原本风尘仆仆的时候还不大显真容、如今一旦尘垢去尽，只见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不过如此。

    “啊呀。”那笙看得呆住，手里的梳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黄氏虽是快半百的年纪，此刻乍一见居然也看得发怔，说不出话来。

    慕容修转头一看两人，心下大窘，脸上不觉一热，忙忙进了里间。

    那笙还在发呆，黄氏却回过神来，拉了一把刚烧了水进来的丈夫，把他拉到厨下，压低了声音急急道：“老头子！这位慕容公子只怕有些怪异——生得也太俊了。”

    杨公泉怔了一下，失笑：“老婆子你年纪一把，怎生看到英俊后生也动心了？”

    黄氏摆摆手，示意他低声：“嘘……不是，我是觉得他俊得太过了。你不觉得那样的面容、活生生像个鲛人么？”

    “鲛人？”杨公泉吓了一跳，立刻否认，“不对不对，鲛人都是蓝发碧眼，慕容公子可是黑发黑眼睛，和我们一样。而且，他明明是从天阙那边来，中州哪里来的鲛人？”

    “……。这倒是。”黄氏想了想，依然心事重重，“私自收留鲛人可是死罪！老头子啊，我眼睛老跳个不停，只怕留下他们会引来大祸呢。”

    “唉唉，老婆子你就爱乱想。人家是我救命恩人，能不收留？”杨公泉拍拍妇人，低声笑，“——人家带了一篓子瑶草呢，咱们待客殷勤点、说不定慕容公子高兴了还会再照顾一下咱的。”

    “天咧，一篓子瑶草！”黄氏浑浊的眼睛里登时放出了光，不再言语。

    入夜，因为数日奔波劳累，那笙一倒头就睡得香甜。

    风从破了的窗纸间簌簌吹进来，恍恍忽忽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远远的，仿佛从天那一边传来：“那笙、那笙……”

    “嗯？”她模糊地应了一声，觉得那个声音非常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快点来！快过来……我等着你，要快点来啊。”那个声音叫着她。

    “过哪里来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然而那个声音仿佛有说不出的魔力，引得她晃晃荡荡地从榻上支起了身子，看见旁边的黄氏还在酣睡，她爬过妇人的身子，下床，在漏进月光的房里跟着那个声音恍恍忽忽前进。

    “过九嶷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回答了一句，远在天边。

    忽然间天地全变了——周围变得漆黑不见五指，狭窄得令人窒息。

    她觉得透不过气，慌乱起来，伸出手来、却发觉自己仿佛在一口石头做的棺材里，四处摸索不到出口，她只好用力拍着面前厚而重的石壁，大喊：“放我出去！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快放我出去啊！”

    “这里是九嶷山。”那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这次却是近在咫尺的，回答。

    “我怎么会在九嶷山？快放我出去！”那笙越发慌了，伸手用力拍打面前紧闭的石壁，大声喊，“慕容修，慕容修救我！”

    然而，只有她的声音冷冷回响着。她觉得自己的手骨都要拍碎在石头上了，然而那样坚硬的禁锢却丝毫不动，狭窄的空间仿佛一口活生生的石棺、将她窒息。

    绝望中，她筋疲力尽地瘫倒在石壁上。

    黑暗是看不到头的一片，不知道其间有多少诡异危险。她绝望地躺了很久很久，忽然间，隐隐约约听到头顶上有脚步声走近——有人么？有谁过来了么？

    那笙来不及想，惊喜交加地拼命拍着石壁、仰头对外面大唤：“救命！救命！”

    远了的脚步声又转回来了，仿佛还不能确定她的方位，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又渐渐远去。那笙急得用力捶着石壁，声嘶力竭：“救命！救命！我被关在这里了！”

    “谁在那儿说话？”外面的人终于听见了，停了下来，有些无法确定地拍着外面的石壁，低声奇道，“咦，这里有个好旧的封印……但是里面怎么会有人的声音呢？”

    “我是那笙！快打开它、放我出来！”听得外面那个人的声音，那笙陡然间心底腾起说不出的寒意，但是获救的狂喜让她想不起其他，只是连忙拍着石壁，对着头顶上方大喊。

    “嚓”，轻轻一声响，仿佛外面什么东西破掉了，那个人的声音更为清晰地传了进来：“谁在里面？——你说你叫什么？”

    “我叫那笙！”厚重的石壁破了一个洞，外面的风吹了进来，接近窒息的她深深吸了口气，欣喜若狂对着那个前来救她的人大喊，“谢谢你，谢谢你！”

    那人刚伸进手来准备拉她出去，猛然触电般颤抖了一下：“不可能！你不是那笙！”

    “我不是那笙是谁？我就是那笙呀——”她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着，伸手拉住头上那个豁口里探下来的那只手——忽然间，她整个人呆住了：

    戒指！那只“皇天”戒指！那只手……那只手，是她自己的手？

    “我才是那笙呀！”头顶上那个破开的封印上，那个声音不解地喃喃自语——那笙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一听那语音就寒冷到了骨头里的原因：那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自己在外面隔着石壁对她自己说话！

    她一声惊叫，松开了握着的那只手，从破口里仰头看上去。外面的光线淡淡洒落，通过破坏了的封印豁口，她看到了那张低下头的脸——果然是“那笙”！

    “啊啊——！！”她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仿佛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对方脸上的恐惧如出一辙，低下头盯着她，面容扭曲地同时尖叫起来。

    “救命！救命！”那笙再也控制不住、崩溃般地大喊起来。眼前猛然间又是一片漆黑，感觉窒息无比，拼命大喊，“救命！救命！慕容修救命！”

    “怎么了？怎么了？”猛然间旁边有人大声问，晃动她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慕容修的声音？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生怕看到又是那张恐惧的面容。然而模糊间、看到的果真是年轻珠宝商莫名急切的脸，她定睛再看了看，忽然间一声大哭扑上去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救命！救命！”

    “怎么？做噩梦了？”慕容修半夜被惊醒，披着头发跑过来，便看到东巴少女疯了一样的又哭又叫。虽然脸上发烫，但生怕惊动邻居，他连忙安慰那笙。

    那笙说不出话来，全身发颤，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黄氏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抱怨：“那笙姑娘一定是魇住了！方才睡得好好的、却忽然翻身坐起来嘀嘀咕咕地说话，说什么‘封印’，还一个劲儿说‘我才是那笙’——然后就死死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我说‘封印’？是我说的？”那笙本来已经慢慢平复下来，听得黄氏重复自己的梦话，忽然全身发抖，捂住自己的耳朵，“真的是我？外面那个人真的是我！？”

    “怎么了，怎么了？”慕容修看到她那样，心下也是骇然，“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我自己了……”那笙喃喃自语，眼里恐惧之意越深，忽然一把拉住慕容修，“救救我！很可怕……很可怕。”

    “不用怕，我们都在这儿，不过做梦罢了。”慕容修拍拍她，安慰，“先睡吧。”

    “我不睡！我不睡……”那笙尤自心惊肉跳，撑着坐起来，“我不敢睡。慕容，你陪我说说话，我不敢睡。”

    慕容修为难地看了她一眼，看到那笙脸色雪白、眼神散乱，心知她真的吓得不轻，不忍扔下她不管。旁边黄氏咳了一声，打圆场：“这样，还是让老头子过来和我一间吧，那笙姑娘吓成这样，还是有人陪着好。”

    杨公泉赤着脚赶过来，这时也在一边赞同，把自己衣物拿了过来，和老婆一起就寝。

    ※※※※※

    终于又安静下来了，榻上两夫妻并头睡着，听得另一间里面也关了门，黄氏暗自捅了捅丈夫，低声道：“老头子，他们两人真的很反常哩！刚才我分明听见那个姑娘说什么‘皇天’‘九嶷山’——那都是前朝流毒、当今官府的忌讳啊！莫非、莫非官家今日封山要捉的、就是他们两个？”

    “胡说，哪有那么巧……一定也是和我一般运气不好撞上日子了。”杨公泉压低嗓子呵斥，但是忽然顿了顿，声音也犹豫起来，“不过……方才和那小哥同榻，无意看见他的耳后……似乎真的有鲛人那样的鳃。”

    “真的有？”黄氏也唬了一跳，“我就说他是个鲛人！这回可惹了大祸了！”

    “但是，老婆子你说、鲛人不是都和鱼一般全身冰冷？可我碰了碰他手肘，明明是温的嘛。”杨公泉分解，但毕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心里也有点惴惴不安，“而且他的头发、眼睛，都不似鲛人的样子啊！”

    “反正是个祸患，还是不要往家里招了。”黄氏压低了声音。

    杨公泉为难，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人家救了我的命，总不成赶人家走吧？”

    黄氏冷笑：“救你命是顺手罢了，如果官府查过来、可是连坐！那时候要赔老娘的命进去——一进一出，你说是赚了还是亏了？”

    “人家说不定不是歹人，是规规矩矩的客商。”杨公泉压低声音回答，终究没忘了爱财，低声道，“人家有一篓子瑶草哩！咱们招待好他了，能短了好处？”

    “嘁！没见识的老骨头！”黄氏不屑地冷笑一声，在暗中戳了丈夫一指头，“指望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下来，还不如……”

    “嘘。”杨公泉唬了一大跳，连忙去堵老婆的嘴巴，仔细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低声骂，“糊涂的家伙，你活得不耐烦了敢打人家主意？你知道那个慕容公子多厉害，连天阙上的鬼姬都和他客客气气说话！你几个胆子敢这么想？”

    “那报官如何？”黄氏想了想，继续出主意，“说这两人是今日从天阙那边过来的——让官府来，咱还能拿些赏钱。”

    “作死！”杨公泉冷笑，“我是和他们一路从天阙过来的、官府来了他们一攀供，还不把我也抓进去？”

    黄氏倒是不言语了，过了半天，笑了一声，道：“说得也是，老头子，睡吧。”

    杨公泉叹了口气，翻身躺好，喃喃道：“不过这两个人的确来路蹊跷，留得久了也怕是惹祸……怎生打发他们快些上路才好。”

    －

    “你睡吧，我在一边守着，魇住了就叫醒你。”看着那笙在榻上瑟缩着，慕容修好言好语地宽慰，其实也不大明白为什么她会吓得那么厉害，然而也看出那笙恐惧不是装的。

    “嗯……谢谢你。”那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答应了鬼姬要一路照顾你，也收了你的雪罂子——成交后守诺是应该的，你不必谢。”慕容修笑了笑，拿了自己的长衣到一边坐了，将背篓放到身侧，随身看顾着。

    “啊，好像这次生意我赚了呢。”那笙终于放松了紧张的情绪，也笑了。

    “睡吧，这几日你也很累了。”慕容修对她点点头，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然而慕容修却是睁开了眼，似乎敏锐地听到了什么声音，不做声地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渐渐严肃。窗外淡淡的月光照进来，年轻的珠宝商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透过破碎的窗子看外面，那漆黑的夜色背后、是莫测的新大陆，前途莫测，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了。

    这里是住不得了，到了明日就走吧，在人家发觉自己原来是个普通人、下定杀心之前。

    那笙已经睡去，呼吸舒缓平稳，月光照在她脸上，仿佛有一种发光的安详——这个什么也不会的女孩、一时贪图宝物答应了带上她，真是一件亏本生意呢。

    想着，慕容修苦笑了一下，坐下准备闭目小憩，然而忽然看见那笙在睡梦中眉头蓦然蹙起、脸上浮现出恐惧的表情，全身发抖，无声地张开了口，却叫不出声来。

    又魇住了？慕容修没奈何，连忙过去用力摇醒她，过了片刻那笙才睁开眼睛，然后如上回一样惊恐地拉住他：“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又来了！它非要跟它去九嶷！”

    “做梦，只是做梦。”慕容修拍着她瑟瑟发抖的肩，安慰。

    虽然在决心要钓的金龟婿怀里，那笙此时却毫无心境，犹自喘不过气来：“不！不是做梦！它缠上我了！它缠上我了！”

    “谁缠你？”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看着面色苍白的那笙，问。

    “它。”那笙将右手举到面前，看着层层包裹着的手，神色恍惚，“该死的，戴上去就脱不下来——那臭手害死我了！”

    ※※※※※

    折腾了一夜不得好睡，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慕容修推醒了那笙，连忙出去，只见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三四样小菜、两双筷子、两碗稀饭。杨公泉一见两人出来，站起来招呼他们吃早饭。两人洗漱后坐下，那笙便只管下筷子，慕容修拉住，横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杨兄为何不来一起吃？”

    “我和老婆子起得早，早吃过了。”杨公泉笑着推辞。慕容修暗自察言观色，见他说话之间并无不自然之色，心里防备稍微放下几分，然而还是细细看了看桌上饭菜，以他行走江湖历练来看、也看不出下过毒的样子。慕容修举筷每样尝了一点，确定无毒，才放开手让那笙下筷。

    “如何不见大嫂？”吃着饭，四顾不见黄氏，慕容修又问。

    杨公泉搓着手笑笑，道：“老婆子说两位一路奔波、衣衫破旧，去城里买几件我们这里的新衣裳给两位替换，也免得穿着中州式样的衣服走在街上显得触目。”

    “好呀好呀！”那笙虽然昨夜折腾了半夜，但毕竟天性爽朗，一醒来就恢复了活力，拍手，“你们的衣服是羽毛穿成的吧？很好看！我喜欢。”

    “那笙。”慕容修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如此，多谢杨兄和大婶了——换了衣服、我们也正好继续上路。”

    “慕容公子这么快便要走？”杨公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慕容修点了点头，含笑道：“在下和一位朋友有约、得按时赶过去赴约才行。”

    “哦，如此，公子是个守信得人，倒不便耽误了。”杨公泉没料到对方只住了一夜便要走，但是倒是正和他心意，便正好顺水推舟。

    正说话，门一响，却是黄氏抱了一包衣物进门来，听得他们的话，有些诧异：“住一夜就走？如何不多盘桓几日？”慕容修见那花白头发的妇人满口留客，能揣摩到对方的心思，便是心里冷笑，然而口里只推说和人约好了日子，非得快点去城里不可，执意要走。

    黄氏一再挽留，无法，便只好解开包裹，拿出两件新买的羽衣来，定要送给两人穿上。羽衣一大一小，都是男式，穿着青色的丝线，上头还用金线绣了一支如意，做得十分精致。那笙看了喜欢，便抢过那件小的在身上比划。

    慕容修知道中州装束不好出门、这些衣服是必须的，倒不推辞，只道：“要杨兄破费，如何好意思？”便从袖中拿了又一支瑶草出来，作为谢仪。杨公泉笑得眼睛都没了，推辞了一番收了，便要两人换了新装出来看看。

    等穿出来，果然气象一新，两袭青衣，翩翩两少年。黄氏又殷勤指点两人将头发解开、重新按照泽之国的风俗编好，垂下来挡住耳朵。

    等装束妥当了，两人对视，看着对方奇异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笙看了慕容修半日，忽然道：“还是看着奇怪。”

    “哪里奇怪了？”慕容修转了转身，觉得并无不妥，奇道。

    “长得太好看了，挑眼。会被云荒的强盗当大姑娘劫了。”那笙开玩笑，看着他愠怒地涨红脸，连忙吐舌头，一个箭步窜了出去，“上路了上路了！”

    慕容修无法，只好背起背篓，对着杨公泉夫妇作别。

    “谢天谢地，这两个灾星总算是送走了……”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去，杨公泉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手里的瑶草眉花眼笑，仿佛炫耀般对黄氏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不用太担心，你看人家还再给了一支呢，这回发财了！”

    “没见识的穷鬼！”黄氏啐了丈夫一口，从袖子里掏出一物来，往杨公泉眼前一晃，冷笑，“你看这是什么？”

    杨公泉夺了过去，定睛一看，失声道：“一万铢？你如何淂来这许多钱！卖了我给你那棵瑶草、也换不得这些钱啊！”

    黄氏得意洋洋，笑了起来，劈手夺回银票：“还是老娘有本事吧？你猜猜我今儿一早去干吗了？”

    “不是去城里替他们买衣服了么？”杨公泉不解。

    “衣服是买了——老娘也顺路把他们两个卖了好价钱。”黄氏掩嘴笑了起来，看着道上快要走得看不见的一男一女，“我去和如意赌坊的总管说、从中州来了个带了一筐瑶草的珠宝商人，可是好大一票生意——你也知道如意赌坊暗地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罢？刚开始那个主管还不信，我把那支瑶草给他看了、他就不言语了，然后给了我一万铢。”

    杨公泉瞪了妇人半日，忽然笑了起来：“好歹毒的妇人！亏你想淂出借刀杀人的把戏。”

    黄氏挥了挥手中银票，得意：“这样既不用我们下手、也不用惊动官府，就能白白淂这一笔——多划算。”

    杨公泉想了想，跺脚：“那么如何你让他们走了？等如意赌坊那边人来了怎生交代？”

    “那还用的你提醒？那边大总管早想好了。”黄氏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笑，“没见我给他们穿的那件新衣？——上面绣的那个金如意就是做的暗号，桃源郡是如意赌坊的天下、这个记号一做，他们两人能跑到哪里去？而且听说他们还要去城里——如意赌坊正派人往这里来，这一下可是半路就送上门了。”

    得意地笑，看到两个人已经走得看不见影子，黄氏回身：“老头子，你说咱们盖座啥样的新房子？住到城里去可好？买多些好吃好玩的，跟着你这倒霉鬼吃了一辈子苦、也该好好享乐一下……”

    杨公泉跟在她后面诺诺，然而心里却是倒抽一口冷气，暗道：“乖乖不得了，这妇人何时变得如此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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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风起

﻿    如意赌坊今日生意依旧很好，宾客盈门，喧闹非常。

    老板娘如意夫人坐在阁楼雅座上，挑起帘子，看着底下热闹的赌场，旁边的丫头给她打着扇子，捶着背。她喝了一口茶，眼睛逡巡了一圈，落在西南角那位客人身上。

    那位客人并不显眼，穿着普通，外貌也不出众，落拓不得志的样子，个子挺高、坐下来也比旁人高出一截子，喝酒喝得很猛，赌钱也赌得很猛——只是手气一直不好，和同桌几个人猜点数老是输。

    让如意夫人注意到他的原因、却是跟在他身侧的深蓝色头发绝色少女，那样的发色让人一望而知是个鲛人。

    ——居然公然带着鲛人出头露面？要知道、在沧流帝国的条令中，鲛人只能呆在两个地方：叶城东市，或者私养的内室，绝不许上街和主人同行。

    然而那个少女仿佛却习惯了在人世走动，毫不拘谨，站在那名男子身后听从他的吩咐、给他倒酒捶背，口口声声叫着主人，恭敬顺从，看得旁边那些赌客垂涎欲滴。

    果然是世代伺候人惯了的鲛人，被训练得奴性十足……如意夫人冷眼看着，鄙夷地笑。

    “夫人，苏摩少爷醒了。”掌扇捶背的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采荷过来，俯身轻轻禀告。如意夫人连忙站起：“伺候少爷洗漱过了么？快些迎来这里就餐。”采荷应了一声，却不走，迟疑着，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见采荷吞吐，如意夫人叱道，“快说，别见了鬼似的！”

    采荷定了定神，贴耳轻轻道：“但是昨夜去伺候苏摩少爷的银儿死了。”

    “死了？！”如意夫人也吓了一跳，脱口，“怎么回事？”

    采荷苍白着脸，显然惊魂未定：“奴婢也不知道……一清早去到少爷房里、就看见银儿裸着身子死在床上，手脚血脉被割破，满床是血——苏摩少爷已经起了，在内堂沐浴，洗下满桶血水来。吓得奴婢掉头就跑了。”

    “怎么…怎么这样？”如意夫人也听得呆了，“难道说、难道说……”

    “的确是我杀的。”还不等采荷回答，忽然雅座珠帘掀起，一个声音漠然回答。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意外地看见傀儡师走进来，木无表情地回答着话。她连忙挥手让采荷退下，放下帘子，上去迎了他进来，恭谨地道：“如何自己过来？少爷眼睛看不见，万一——”

    “我看得见。”苏摩打断她的话，径自走进来，挑了个位置坐下。

    “你、你看得见了？”如意夫人眼睛闪出了亮光，过去看着他的双眸，惊喜交集，“少爷小时候就失明，两百年了……如今真的能看见了？！”

    “眼睛还是看不见的。”苏摩淡淡笑笑，深碧色的眸子黯淡无光，“但是我学会了不用眼睛看东西。”

    如意夫人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满是喜悦：“恭喜少爷！少爷一回来、我们鲛人真的有望解脱了啊！”

    “但是我自己永远不能解脱了。”忽然间，傀儡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混合着种种自厌、自弃和傲慢，有些烦躁地将脸埋入掌中，对如意夫人道，“如姨，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少爷，怎么了？”如意夫人吃了一惊，连忙问，“就为银儿的事么？一个小小丫头少爷不必放在心上，她服侍得不好就该死，少爷不用为此烦恼啊。”

    “不，她服侍得很好。”苏摩笑了笑，抬起脸来，声音忽然变得很怪异，眼色恍惚，“很媚，脸很漂亮，身子也温暖……我很满意。如姨，你有没有觉得冷过……我们鲛人的血都是冷的吧，和鱼一样……但是为什么我常常觉得很冷呢？这些年来不抱着女人、晚上我就睡不着。”

    “……”如意夫人听到他那样恍惚的话，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年轻的傀儡师睁着空茫的眼睛，摆弄怀里的那个小偶人——偶人的手上也沾了血。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小偶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诡异地咧嘴笑了笑。

    “天！”如意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上杯子啪的摔得粉碎，直直瞪着苏摩怀中的偶人，脱口惊呼，“它、它怎么在笑！它、它怎么和当年的苏诺少爷一摸一样！”

    “阿诺总是很烦。我让它活过来之后、它就变得很烦……”苏摩毫不惊讶，漠然回答，狠狠转过手捏合了偶人的嘴巴，眉间却是有刻骨的厌恶，“总是不停对我说话，总是想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上次它要非礼那个东巴女孩，这次，它又杀了银儿……我说抱着她我已经能暖和了，它却非要说人血才够暖……”

    如意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担忧地看着面前一直自言自语的苏摩，有些口吃地：“你说、你说什么？——你说，苏诺少爷活了回来么？他、他不是不到一岁的时候就死了么？”

    “他是死了……一生下来就被那些空桑人拿去当作猫狗玩，很快就弄死了。”傀儡师抚摸着小偶人的秀发，喃喃道，那个小偶人面貌栩栩如生，和苏摩仿佛孪生兄弟，精巧得纤毫毕现，“我不要他被埋到土里腐烂掉。我就把阿诺做成了傀儡……我切断它的关节、用提线串着，让它动起来，像活着一样，到哪里都带着它……”

    “天啊……苏摩少爷。”如意夫人看到苏摩的神色，心底寒冷起来，低低惊呼。

    苏摩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后来我去了中州、学会了操纵死尸，阿诺就真的能自己动了……可是它越来越不听话，越来越不听话……不是好孩子。它太喜欢杀人了，一闻到血的味道就兴奋得不听我控制……它快要脱离我了、怎么办啊。”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低低唤，想把眼前年轻人的神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苏摩少爷！”

    傀儡师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眼神空茫，忽然间重新用手埋住了脸，浑身颤抖：“如姨，我完了！我没得救了。”

    “苏摩少爷，别这样，不会有事的。”虽然暗自担心对方的精神状况，然而如意夫人依然柔声安慰着少主人，“你是我们所有鲛人的希望……要振作一点，相信自己什么都能行。很快复国军左权使他们就要来看你了，你可不能这样说话。”

    “复国军？”傀儡师怔了怔，喃喃自语，“复国，复国……是的，海国。但是，为什么非要我不可呢？为什么要我复国？我不干了。”

    如意夫人震惊地看着语无伦次的苏摩：“苏摩少爷，你是海皇的后裔呀！也是我们鲛人的英雄，大家都盼着你回来——百年来，你不是也为此一直修炼着的么？”

    “为这个么？”有些恍惚地，傀儡师回答，忽然间从掌中抬起脸来，大笑，“英雄？可笑……为什么？难道因为我逼着那个空桑人的太子妃跳了楼？你们以为那就是我们鲛人的胜利么？”

    如意夫人完全不能理解地看着面前的人自言自语自笑，担忧之色更深。忽然间苏摩不笑了，俯过身来，仿佛透露什么重大秘密似的、在耳侧诡异的低声道：“告诉你，如姨……其实我们输了。”

    看到对方不解的神色，苏摩再度大笑起来，怀中的偶人再次随着他裂开了嘴巴，一起笑得诡异。苏摩抬手，指指自己：“还不明白么？如姨，你看看如今的我、真的还不明白么？”

    “苏摩少爷！”恍然明白了，如意夫人脸色雪白，不知道说什么好、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抬头看着那张容色绝代的脸，然而美妇眼神却是绝望的，“怎么会这样！……苏摩少爷。那、那怎么办好啊……”

    “如姨，我是没的救了……”苏摩微微苦笑起来，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从秘密雅座的窗口对外看出去，还可以看到天地尽头伫立的白塔。

    静静看着，终于，仿佛心里平静了一些，傀儡师提起引线，让偶人站到了茶几上，摆出了一个姿势。许久，淡淡道：“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这个脑子只怕也快要到极限了，经常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如姨，你莫要当真。”

    顿了顿，看到如意夫人那张苍白的脸，苏摩抬手扶起了她，笑了笑：“复国军的使者什么时候来？是不是该准备一下了？”

    “那么少爷你……”诧异于对方片刻间的反常平静，如意夫人反而怔了怔。

    轻轻动着十指，让桌上的偶人做出各种姿势来，傀儡师淡淡道：“我没事……我还会有什么事呢？”

    ※※※※※

    怀着担忧莫名的心情、如意夫人走出了秘座，迎面遇上了前来禀报的总管。

    “刚刚已经派人出去抓那个珠宝商人了，”总管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满身金光，“如果那老婆子的秘报没错、这回可是头大大的肥羊啊，夫人！”

    “给了那个老婆子多少？”如意夫人点点头，问。

    “一万铢。”总管搓着手，拿出一支瑶草，“包括这个在内。”

    “唔……就让她美一阵子吧。”如意夫人接过瑶草，只是放在鼻下一嗅便辩明了真假，冷笑，“等抓到肥羊让他吐出了钱，再撕票、把尸体扔到那个老婆子家去，跟官府说那家人谋财害命——那一万铢钱就是证据。”

    “哦，官府那边……”总管听得吩咐，并不意外，只是问了一句。

    “官府那边我会去疏通的。”如意夫人笑了笑，挥挥绢子，“这点事我还摆不平？”

    总管也笑了，弯腰领命：“是是，夫人的面子、全国上下官衙谁不卖？属下这就去准备。”

    “慢着，”如意夫人却叫住了他，“这事不急——镜湖来的贵客还没到吗？”

    总管搓着手，仿佛手上总是没洗干净，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还没到——奇怪了，属下一早派了人去城外候着，可水路和陆路都不见来。”

    “奇怪……左权使怎么会失约。”如意夫人脸色微微一变，秀眉蹙了一下，将绢子在手指上绞，“你再派人往城外远点的地方看看——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是。”总管领命转身，然而就在那个时候，如意夫人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脸色大变，几步奔到了窗前，探出头往天上看。这时总管也注意到了风里那一缕犹如利箭呼啸般的声音，脸色同样变了，扑上去一看，脱口而出：“这是、这是……风隼？！”

    湛蓝的天宇下，白塔伫立在天尽头，一队巨大的黑翼掠过桃源郡上空，木质的机械飞鸟滑翔着，在半空里盘旋，发出尖利的呼啸。

    “他们出动了风隼……他们出动了风隼！”如意夫人脸色苍白下去，手绢陡然被生生扯裂，“是知道少主要回来了吗？知道今天复国军要来？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谁？谁告诉他们的？我们鲛人里面……我们鲛人里面有叛徒吗？！”

    “夫人，事情未必这么糟糕。”总管搓手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肥胖的脸上肉一跳一跳，“说不定他们并不是为此而来——不然为什么不直扑赌坊？”

    “哦……”如意夫人怔了怔，看着在桃源郡上空盘旋不落的风隼，神色稍微定了定。

    “风隼，是来找空桑帝王之血的。”忽然间，秘座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苏摩挑开了帘子，站在那里，淡淡回答，“沧流帝国怕的是帝王之血，目下并不太重视我们鲛人。”

    “帝王之血？”如意夫人看着走出来的傀儡师，脱口惊呼，“难道、难道是——”

    苏摩点了点头，听着风里的呼啸，淡淡道：“第一个封印被解开了。”

    如意夫人和总管猛然惊住。

    “那么说来，六星汇聚、无色城已经迎入了第一个封印中‘王的右手’？”回到雅座，听完了幕士塔格雪峰和天阙上发生的事情，如意夫人惊诧，“那么，外头的风隼为何还在桃源郡停留？”

    “他们应该是在找‘皇天’的持有者。”苏摩喝了一口酒，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笑了一下，“沧流帝国怕了吧？那个人既然能解开第一个封印，那么当然也能解开剩下的四个封印……‘皇天’将指引持有者去往那里。而十巫，是绝不会让那个女孩子活下去的。”

    “苏摩少爷，你既然碰见了那个女孩儿，为什么当时要让她走掉呢？”如意夫人不解，“如今看来、十巫如果杀了她，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吧？”

    苏摩拿着酒杯，空茫的眼睛注视着杯中嫣红色的美酒，摇了摇头：“如果我带着她走，必然会暴露我的行踪——太明显了，她还没有能力隐藏掉‘皇天’的力量。而且她也未必会死：皇天不会轻易让持有者受到伤害。”

    “嘘……应该算是好事。”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外头的风声听起来也不那么刺耳了，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皇天’的出现引开了沧流帝国的注意力，两股力量交叠着同时进入云荒、少主的存在就被掩饰掉了……天都在帮我们呢。”

    “天？天算什么？”苏摩冷笑起来，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奇异的嫣红泛上苍白的脸颊。

    那种魔性的美，仿佛陡然四射的光芒，让同为鲛人的如意夫人都为之目眩。

    难怪……百年前，才会为面前这个人引发了“倾国”之乱吧？此后沧海横流、尸横遍野，而这个人却扬长远去、并不曾看见那遍地的烽火狼烟。

    静默中，楼下那帮赌徒的喧闹声便更加刺耳。

    “如何要开赌坊？”喝得太快，傀儡师微微咳嗽起来，问。

    “来钱快啊……只要赚钱、我什么生意都做：赌博、卖笑、杀人越货……”如意夫人笑了起来，摇摇头，低声道，“——复国军要钱，而我们鲛人又都是奴隶。还能如何？”

    苏摩低下头，侧耳听着楼下不绝于耳的笑骂声、吆喝声，淡淡道：“要开这样一间赌坊，可不是容易的事吧？如姨好能耐。”

    如意夫人怔了怔，掩口笑了起来：“苏摩少爷果然目光犀利……不错，如意赌坊当然有靠山，不然如何能在桃源郡立足？”

    苏摩没有问下去，然而如意夫人顿了顿，脸上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慢慢道：“我是高舜昭总督的……怎么说呢？下堂妾？”美妇笑了起来，用绢子掩住嘴角：“应该连妾也不算吧？鲛人怎么能做妾呢？只是女奴罢了。”

    苏摩回过头，用空茫的目光注视着童年时代认识的如姨，没有说话。

    “那时候总督迫于十巫的压力、把我从府中遣出，但是他私下给了我一面令符——”如意夫人微笑着，从密室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玉匣，“他说，如若遇到什么杀身之祸、而他又不能及时相助——那么，执此令符，可以调动泽之国下属所有力量。”

    一面的白玉令符，晶莹温润，放入了傀儡师苍白修长的手中。

    “是双头金翅鸟——沧流帝国的最高令符。”如意夫人淡淡解释，“本来是伽蓝城沧流帝国的十巫、赐予所派出的属国总督的最高权柄象征。”

    “总督权柄，作了鲛人的护身符？”苏摩微微笑了起来，冷峭地，“色令智昏。”

    如意夫人猛然收敛了笑容，虽然面对着少主，然而她眼色却是毫不退让的：“错了，我想如果不是十巫逼迫，舜昭他定然会如约娶我。”

    听得那样的话，苏摩只是低了头，微微冷笑：“如姨也昏头了么？谁会真的娶一个鲛人！”

    如意夫人脸色苍白，又不敢冒犯少主，愤然而起，准备离席。

    “你看——人们只会那样对待鲛人……”苏摩没有留她，只是侧脸听着楼下的声音，淡淡地笑，隔着帘子指着楼下西南角一群狂热的赌徒，“鲛人只会被那样对待。”

    ※※※※※

    “压这个、压这个！”楼下西南角的赌桌上，围得水泄不通的赌徒们红了眼，大声起哄。将黑衣人面前的最后一串钱扫过来后，看着囊空如洗的对方，赢得满面红光的光头赌徒听到大家起哄，咧嘴笑了，探过身去、一把将站在黑衣人身后的少女拉倒了中间，“没钱没关系！压这个，算你五万铢！我们继续赌！”

    深蓝色头发的鲛人少女被粗鲁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到了人群中央，仿佛货物般被人围观着。无数双眼睛上下打量，那些赌徒啧啧垂涎，交头接耳。

    “五万……也值这个价钱了，是个女的，看样子又不到一百五十岁，相当年轻呢。”

    “嘿嘿，再过三十年大约就能拿到东市卖出好价钱了！”

    “就算她不会织绡，这几十年里光收收鲛人泪、拿去当明珠卖也有好几斛了。”

    “不过也太冒险了吧？脸蛋是不错，可身体有没有瑕疵要脱了衣服才看得出呢！”

    “对对，如果破身破的不正、两条腿不够直，那这个鲛人就不值钱咯！”

    光头赌徒出了价、眼睛发亮地等着对方答复，然而听得旁边围观的人那样议论，也有点动摇了，连忙追加条件：“当然，得先剥了衣服看看货色再给钱！——怎么样？五万铢不算少了，你可还欠我三千铢呢，准备脱光了裤子还我吗？那也不够呀……”

    旁边围观的赌徒一阵大笑，那个输光的黑衣人满脸晦气，喃喃道：“唉，真是没办法啊……那个慕容小弟怎么还不来、害的我一边等一边就输了个精光！呸呸。”

    “怎么样？没钱就把这个鲛人奴隶卖给我吧！”光头赌徒洋洋得意，看着少女，目光淫猥，一步跨过去，准备撕开衣服当场看看货色，旁边一群闲汉登时大哄起来。

    “哎哎，算了，汀，你就让他看看吧！”黑衣人想喝一口酒、晃了晃却发觉空了，丧气地扔到一边，吩咐那个蓝发少女，“让这位大爷见识一下你美丽的腿，啊？”

    旁边闲汉听得那个鲛人的主人都那么吩咐，发了一声喊，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连别的桌上的赌徒都停下来、挤过来看热闹。

    雅座里，如意夫人皱了皱眉头，手用力握紧，然而终究不好插手赌客间的交易。

    苏摩默默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慢慢喝了一口酒，手指指着楼下，漠然：“你看，在人眼里、鲛人就不过是件货物而已。”

    光头赌徒一看黑衣人都同意了，更是眼放亮光，几乎要盯到少女的裙子里。

    “是的，主人。”听到那样的吩咐，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居然毫不迟疑，恭谨地领命。然后退了一步，撩起长裙，整个赌场发出了尖叫和口哨——

    忽然间，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长裙飞舞、蓝发少女双腿闪电般连环踢出！

    盯的眼睛都要凸出来的光头赌徒尚未反应过来，那个叫“汀”的少女已经连着两脚：第一脚踢在裆下、第二脚正中胸口，把他庞大的身子踢得飞了出去，砸倒了大片看客。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只见那个鲛人少女已经停手，退回到了主人身侧。长裙垂地，冷冷看着周围。

    “怎么样？她的双腿美丽吧？”黑衣人拍手大笑起来，看着在地上捂着下体蜷成大虾状惨嚎的光头赌徒，“看清楚了？要不要再看一次？”

    “他、他娘的！居然敢偷袭老子？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老子我们是游侠儿？”光头赌徒断续地抽着冷气，被同伴扶起，目露凶光，“兄弟们给我、给我……”

    一听“游侠”两字，一群看客大哄，知道赌场里又要上演一场全武行，纷纷自动让出一块场地来。

    黑衣人不等他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不要看就算了，咱们要不要继续赌？——告诉你，汀我是绝对不会‘卖’的，因为她不是货物。要赌就赌这个——”

    他抹了抹嘴边的酒水，伸手进怀里掏了半天，怔了怔，然后扒开了破衣，还是没找到，转头问身侧的蓝发少女，发火：“汀，我的剑哪里去了？——你收起来干吗？快给我！”

    光头赌徒被他那么一打岔弄得愣了一下，看清他故弄玄虚以后更加暴怒，咆哮着：“兄弟们！给我把这个找死的家伙拖出去剁成八块喂狗！”

    和他同来的赌客纷纷拔剑，杀了过去。其他赌徒们慌乱地回避，要知道那些游侠儿都是游荡在云荒大地上的亡命之徒、以武犯禁，连沧流帝国的严厉刑法也奈何他们不得。

    “呃……就这个，”在这个时候、黑衣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剑，啪的一声拍到了赌桌上，“压十万，干不干？”

    听得“十万”，所有人都怔了怔，凝神向桌上看去，想看看是啥样的宝剑——一看之下不由同时发出了嘘声：哪是什么宝剑？只是一个银色的圆筒，光泽黯淡，分明是废铜烂铁。

    然而，光头赌徒那伙人冲到黑衣人面前三尺处、却仿佛施了定身法般地呆住了，几双眼睛瞪得似要凸出来。忽然那些游侠仿佛被人抽去了筋、呼啦拉瘫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是西京大人驾到？！小的们瞎了眼了！”

    喧闹的赌场里忽然间静止了，所有声音、动作、表情都是空白的。赌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个落魄的黑衣人脸上——如若那人是块黑色的煤、在如此炽热的凝视下一定早已冒起了烟。

    西京。一个光芒四射的名字：游荡在云荒大地上、千万游侠中号称第一；身为前朝名将、而沧流帝国通缉百年都无法奈何；空桑剑圣。尊渊的三位弟子之一！

    ——那是所有习武之人仰望的神话。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一群自称是游侠的光头赌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无珠，竟敢在大人面前拔剑！请大人挖出我们的眼睛，把这群无知的狂犬斩了吧！”

    “呃，好夸张。……算了，汀也踢了你两脚、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着面前那群游侠儿，抓抓头，拍拍赌桌上的剑，兴致不减：“咱继续来赌吧，用这个压十万、赌不赌？”

    “大人的光剑、任何一个游侠都没有资格碰上一下的！”听得西京如此说，那群赌徒反而更加紧张，磕头不停，“如果大人缺钱，小的们全部钱财都可以双手献上！——只求大人收我们为徒！如果大人不答应，小的们就长跪在此！”

    西京呆住，看着地上那群人抬头看着自己——那热切地目光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糟糕，又遇到了他最头痛的情况。

    “汀！快逃！”西京大叫一声、抓起光剑转身夺路而走。

    “是！”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应了一声，同时点足跟着主人掠起，两人身法都是极快、整个赌场里的人只觉一阵风过，已经看不到两人的影子。掠出了大堂，往大门边跑去的时候，汀一把拉着西京往楼上掠去：“这边，主人！”

    “干吗、干吗要上楼？”西京愣了一下，问。

    汀一边跑，一边回答：“我要看‘那个人’啊，主人！你忘了么？”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掠上了二楼，然而明白了汀的意图，西京却蓦地在走廊里顿住了脚，淡淡道：“那么，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声：“主人……你、你还是不想见他么？”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头发，然而眼里却是渐渐腾起杀气：“嗯，你自己去吧，我怕我看见那个家伙会——”

    “会如何呢？”本来平整的墙壁忽然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密室，拂起珠帘，年轻的傀儡师举步走出来，眼神空茫地看着黑衣剑客，淡淡，“西京将军，好久不见。”

    光剑瞬间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闪电、斩向年轻的盲人傀儡师，迎面而来的剑气逼得他一头深蓝色的长发拂动起来、猎猎如旗。

    在如意夫人的惊叫中，苏摩面色丝毫不动，不还手也不抵挡，只是站在密室中。

    光剑抵着他的鼻尖凝住。然而即使如此、强烈的剑芒还是在傀儡师脸上割出一条裂痕，从额经眉心至颔，齐齐裂开，将绝美的脸庞划破成两半，血如同红珊瑚珠子一样渗出、凝聚在苏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种。”西京眼睛里是鹰隼般的冷厉，定定看着苏摩，许久，忽然冷笑，收剑，“如果是空有面容的小白脸，老子就一剑杀了你。”

    “主人！”汀心惊胆战地上来拉住他，“别杀他、他是我们鲛人的少主啊。”

    “嘿，我还未必能杀得了他呢，你担心啥？”西京甩开汀的手，向后一屁股坐到密室椅子上，冷笑着拿起一瓶醉颜红，仰头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来，“你看看他的脸吧！”

    汀转过头，不由轻轻脱口惊呼：只是一转眼、苏摩脸上的伤痕已经泯灭无踪！

    “好剑法。”傀儡师淡淡笑，击掌，“不愧为剑圣的第一弟子。”

    西京冷笑一声，根本不理睬他，只顾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来看你们少主的么？有什么事快办，我这壶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气，如果他一旦看某人不顺眼、那便是费多少唇舌都不管用，只好有些抱歉地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对着苏摩行礼：“少主，我主人就是这个臭脾气，您不要介意——汀是鲛人复国军下属第三队队长，特来见过少主！”

    如意夫人惊讶地掩住了嘴：鲛人历来都处于严酷的奴役之下，难得自主活动。而二十年前那一场起义，又被沧流帝国派出巫彭镇压下去，鲛人的数量经此一役减少了五分之一。十几年后才重新组建了复国军，为了防止沧流帝国发觉、编制极其机密，而每个高层战士更是隐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为后方负责粮草的主管，除了和执掌日常事务的左右权使直接联系之外、也不大了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么少主……看来非得让你们失望了。”然而，听得汀那样热切而崇敬地禀告，苏摩却是漠然回答，“你们把我捧上那个位置、那是你们的事。我绝不是你们复国军眼里的那个‘英雄’。”

    “……。”听得那样的回答，汀瞠目结舌，偷偷抬头看了看多少鲛人心目中的传奇人物——果然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英俊非凡，即使在鲛人一族中也无人能出其右。然而那种美是阴郁而苍白冰冷的，带着魔性和邪气。

    “苏摩少爷的脾气很怪，别被吓到啊，汀姑娘。”看到傀儡师那样回答，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来打圆场，拉起了汀，“放心，苏摩少爷他将带领我们为获得自由、重归碧落海而战的！——是不是，少爷？”

    听得如意夫人的问话，苏摩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抱着怀中的傀儡，缓缓点头。

    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拉着汀退了出去：“汀姑娘、今日其实左权使也说过要代表复国军来迎接少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没到！——我们出去一下吧，让苏摩少爷和你主人好好说话。”

    ※※※※※

    密室里，两人各自沉默着，气氛仿佛凝固了。

    喝完了最后一口醉颜红，西京满足地叹了口气，摸着肚子，斜眼看着对面摆弄着偶人的傀儡师，忽然冷笑：“你倒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

    苏摩的手指轻轻牵着线，小偶人在桌子上欢快地翻着跟斗，一个又一个。傀儡师嘴角露出漠然的笑容，带着某种奇异的自厌，回答：“我当然不是——将军才称得上那两个字吧。百年前叶城那一战，足以名留史册。”

    “呃？……”倒是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受了恭维的西京有些尴尬地抓抓头，“那个啊……不是打输了么？还有什么好提的。”

    “虽然那时候我还被囚禁在青王的离宫、但也听说了那一战。”苏摩聚精会神地低头操纵着偶人，淡淡回答，“听说那时候四方属国都陷落了，而真岚皇太子认为空桑国内腐朽没落、积重难返，还不如灭亡，就无心抵抗——叶城被围、将军带领三千殿前骁骑军对抗冰族十万大军，坚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那个啊……”似乎不愿多提百年前的事，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管这个国家如何、百姓总是无错的。真岚那家伙那时候简直是糊涂了——而作为战士、为所效忠的祖国战斗到底，那不过是本分而已。”

    苏摩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笑了笑：虽然那个人只是如此简单地一笔带过，然而无可否认地、是他让百年前那一场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镜”之战出现了转折，从而名留史册。

    百年前那一场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面对着不知何处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的敌军，荒淫腐朽的梦华王朝根本无法抵挡外来的铁骑，步步退让。战争开始的第二年，泽之国为求自保、首先归附了冰族，然后北方的砂之国几个部落相继脱离梦华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据，或是归附冰族。剩下以霍图部为首的几个部落做了抵抗、然而根本不是冰族军队的对手。

    最要命的是，没落的梦华王朝内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间钩心斗角不说、连新任军队统领的真岚皇太子都无心抵抗，对积重难返的空桑国感到了绝望。

    战线是摧枯拉朽般地往大陆中心推进的，云荒上的陆地渐渐都被占领，冰族军队在十巫的率领下、很快就对镜湖中心的伽蓝圣城形成了合围之势。伽蓝圣城唯一对外的通道、是与叶城之间的湖底水道——若是叶城被攻克，那么空桑人最后的土地、伽蓝圣城便成了彻底的孤城。

    叶城是云荒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云集着最富有的商贾。而那些有钱人对于战争是最恐惧的，城里到处是恐慌的情绪。而除了富商之外，城里的奴隶和鲛人都认为冰族到来后，便能让他们从奴役下解脱，所以暗地里也开始准备里应外合。

    这样的情况下，十巫认为叶城内无强兵、外无援军，人心惶惶，攻克不过是旦夕间的事情。何况从兵家来看，攻城之时、攻守双方兵力之比在三比一以上便有获胜的把握，而如今叶城守军不到七千，在冰族十万大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开始的情况、的确如同十巫所料，叶城守军不到十日便伤亡过半。多处城墙被炸开缺口，甚至冰族两个小队的战士已经突破上了叶城城头，撕开空桑人的防线。

    “日落之前，叶城城门将为您打开。”半个时辰向金帐中的智者汇报一次战况，长老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忽然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可能。”

    巫咸震惊地抬起头，看到了登上城头那一队冰族战士忽然纷纷滚落到了城下，城头号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闪动交替，忽然间甲胄的色彩变了——

    “骁骑军！殿前骁骑军来了！”叶城中，爆发出了欢呼。

    巫咸脸色苍白，震惊地喃喃道：“骁骑军？……他们还是派出了骁骑军？”

    原来，在西京将军的执意请命之下，真岚皇太子虽然觉得于事无补、仍然终于同意将空桑人最精悍的军队：负责保卫宫廷的殿前骁骑军，派出伽蓝驻防叶城。

    开战以来一直所向披靡的冰族军队，在叶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惨败。眼看叶城快要攻破，骁骑军却通过湖底水道及时赶到，迅速和疲敝不堪的守军接防完毕。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冰族噩梦的开始：骁骑军只有三千名士兵，首轮投入战斗的不过一千多名，然而平均每个人却防守着两丈长的城墙，平均每个战士要面对至少二十名的敌人！战斗从早上打到黄昏，冰族攻城的军队倒下一批又一批，尸首堆积如山，却始终不能前进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队，在和骁骑军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中、如沃汤泼雪，转瞬被化整为零地就地歼灭。

    看到忽然逆转的战况，十巫目瞪口呆——进入云荒到现在、他们从未看到空桑人中有这样强大战斗力的军队！

    “看到了吧？这才是当年星尊帝时代的空桑战士……可惜这个荒淫糜烂的帝国里，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往日的荣耀了。”金帐中，看着城头上战斗着的骁骑军战士，智者顿了顿，估计着战况，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于是，僵持第一次出现在双方之间。

    叶城虽然于一年后告破、但那一场守卫战，却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镜之战”中的转折点。空桑人被打击到几乎摧毁的信心开始恢复，叶城告破之后，在真岚皇太子的亲自指挥下、伽蓝孤城坚守了十年之久。

    “听说叶城攻破的时候，三千骁骑、只剩下你一个？”听着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对方的咽喉，苏摩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偶人，蓦然问了一句。

    那句话猛然刺入西京的胸口。酒呛住了喉咙，黑衣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

    “很痛苦吧？听说叶城是从内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联合起来出卖了叶城。那一日，商会借着犒劳军队，在骁骑军的酒里面下了毒……”傀儡师慢慢让偶人摆出一个痛苦抽搐的姿势，跌倒在桌上，“上千战士就这样倒下了。叶城的城门是被从里面打开的，冲进来的冰族军队全歼了骁骑军——你看，无论果壳多坚硬、如果果子是从里面开始腐烂的话，也无济于事啊。”

    “住口。”锡制的酒壶在西京手中慢慢变形，沉声喝止。

    “我还记得你单身回到伽蓝城请求皇太子处死你的情形——多么耻辱啊！”苏摩仿佛没有听见，反而微笑起来了，继续，“所有下属都战死了，作为统率却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死呢？就因为你是个滴酒不沾、自律极严的将军？”

    “住口！他妈的你这个瞎子给我住口！”黑衣的剑客猛然暴怒，将捏扁的酒壶扔到苏摩脸上，酒水泼了傀儡师一头一脸，滴滴答答顺着苍白英俊的脸滴落。

    然而苏摩毫不动容，继续淡淡道：“但让你痛苦的不止于此吧？叶城陷落以后，为了报复、冰族进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数富商、无数平民奴隶被杀——好像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为什么不举家逃走呢？”

    “可惜真岚皇太子不肯用死刑来结束你的痛苦……所以让你痛苦的事情还是接二连三。”似乎对往日了如指掌，傀儡师说着，声音忽然也有些颤抖，“你剩下唯一的师妹从白塔上跳下来自杀了；伽蓝城里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杀鲛人泄愤、你却无力阻止……最后你擅自开放地底水闸，放走水牢里的大批鲛人奴隶——这一次，真岚皇太子也无法回护于你，只好剥夺了你的一切爵位、永远放逐。”

    “那以后你去了哪里呢？谁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剑圣的‘灭’字决在某处避世沉睡吧？然后在醒来的间隙偶尔游走于云荒大地，成了一名游侠。”似乎是终于说完了，苏摩眼里有空茫的微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美酒，然后摸索着拿起了一杯醉颜红，对着西京举了举，微笑：“为往日，干杯。”

    西京没有动，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个英俊的傀儡师喝下酒去，眼里的光芒忽然雪亮，冷冷道：“苏摩，你说这些、却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喝完了一口酒，傀儡师微笑着将白瓷酒杯放到颊边轻轻摩娑，吐了口气，“在你开始报复我之前、不妨先让你狠狠地痛一下吧！”

    西京看着他，仿佛想看出这个盲人傀儡师眼里哪怕一丝的真实想法，苏摩漠然。

    沉默的对峙进行了许久，忽然间，落魄的剑客笑起来了，手腕一动，将银色的光剑在手心抛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老实说，老子他妈的真想一拳打到你这张脸上！”

    “打啊！”苏摩也是微笑了起来，挑衅似的回答，隐隐间居然有热切的表情。

    “奶奶的，打了也是白费力。”西京抛动着手中的光剑，忽地冷笑，“本来老子发誓、如果见到你，非得替阿璎把你大卸八块扔去喂狗，但是——”

    黑衣剑客斜眼看了看苏摩，眼色蓦然锋锐起来，大笑：“但是听你刚才那么说，忽然就改主意了——奶奶的，什么抢先不抢先？和你计较什么？百年前你是个孩子、百年后还是个孩子！既然阿璎自己都不记恨，老子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你说什么？”苏摩的手指忽然停滞了，在对方那样的大笑中、他漠然的表情忽然冻结，空茫的眸子里、闪过触目惊心的杀气！

    “不许笑！不许用那样轻慢的语气说话！”傀儡师猛然站起，厉声，手指间光芒一闪。

    西京侧身向左滑出，闪电般反手拔剑、铮的一声，白光吞吐而出。

    桌上的偶人手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动着，十只式样各异的戒指在空气中飞旋而来，方向、力道完全不同，带动着透明的引线、宛如锋利的刀锋般切割而来。

    ※※※※※

    “糟了，他们还是打起来了！”听到外面的声响，汀急得跳了起来，连忙想冲进去。

    “别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皱眉，“他们两人动上了手、谁还能拉得开？”

    “不行呀！这样下去、主人和少主有一个要受伤的！”汀跺脚。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么，你希望哪一个受伤呢，汀姑娘？”

    汀忽然呆住，说不出话来。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们鲛人的对立面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着少女，尖尖的指甲几乎要把鲛人少女粉嫩的手臂掐出血痕来，“你忠于‘主人’，还是忠于我们鲛人一族？”

    蓝发少女张口结舌，脸色渐渐苍白下去：“不，主人他不会这样……他是我们鲛人的恩人哪！他以前一直知道我是复国军的人，也没有反对啊……”

    如意夫人美艳的脸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抓住少女，压低声音，几乎是逼迫般地：“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要伤了、杀了少主，你如何？”

    “我……”汀脸色惨白，手剧烈地发抖，低声道，“我杀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终于微笑起来了，放开了蓝发少女，抚摸着她的秀发，“好孩子。”

    在她的低语中，密室的门轰然倒了，一个人踉跄着破门而出，勉强站定。

    “主人！”汀一声惊叫，冲上去，看到主人脸上裂开了一道伤口，血流披面，形状可怖。

    “好！”西京推开她，却是将光剑换到了左手，抬起受了伤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脸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室内漠然而立的傀儡师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缓缓开口：“好一个‘十戒’，好一个‘裂’！”

    “好快的‘天问’。”交手过后，也已经退到了密室角落，苏摩淡淡回答。

    “汀，我们走。”西京手腕一转，喀嚓一声收回光剑，对着蓝发少女吩咐，“我不想跟不像人的人呆在一起。”

    “呃？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如意夫人奔入了密室，看到毫发无伤的傀儡师，陡然间欢喜不可名状，欢叫：“苏摩少爷，你、你居然能赢西京么？！”

    苏摩没有回答，弯腰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京一剑削断落地的戒指。傀儡师极其缓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的无名指的指根上、忽然冒出了一道血丝。

    被斩断的引线另一头，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居然也有血迹透出！

    “苏摩少爷？苏摩少爷？”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师。

    苏摩忽然回手捂住自身的右手肘部，指间鲜血淅沥而落。

    “主人，我们不在赌坊等慕容公子了么？”出得门来，汀惴惴不安地问，“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的伤也要找个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剑客皱眉，断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么近！”

    “呃？”汀愣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主人已经说过一遍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仰头，迟疑着问：“主人、主人是骂苏摩少主不是人么？主人看不起鲛人么？”

    “……”西京无奈地皱眉，拍拍汀的肩膀，“想哪里去了，我是说他没人味儿——这样的人还是人么？可怕……他内心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汀莫名地看着主人，从怀中拿出手绢给他擦着脸上的血，惴惴不安，“主人，你不喜欢苏摩少主么？你、你会杀他么？”

    “杀他？”西京一把拿过汀的手绢，粗鲁地三下两下擦干净，“他不自杀就是奇迹了！”

    顿了顿，握着染满鲜血的手绢，看着一脸惊讶的汀，落魄剑客沉吟着，苦笑：“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人伤到。能有个那样的对手很难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着西京，忧心忡忡。

    西京胡乱用手巾包扎着右臂的伤，吩咐：“汀，你回如意赌坊看看慕容那个小子来了没，我就不去了——还有……”顿了顿，剑客仿佛沉吟了一下，脸色凝重：“还有，你回去告诉那个家伙，要他小心一些：如果不趁早斩断引线、他迟早要崩溃！那法子太恶毒，难怪他越修炼越不像人了。”

    “什么法子？”汀依旧莫名。

    西京苦笑起来，拍拍：“丫头，看到那个小偶人了么？”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摸一样。”汀点头，“孪生兄弟一样，好可爱！”

    “可爱？那就是‘裂’啊……”西京叹了口气，脸上有忧虑的神色，“没听过吧？我本来也以为不会有这种术法的——那个家伙，是把自己魂魄神智硬生生分裂开来、把‘恶’的另一半封入了那个傀儡里啊！然后通过本体、用引线操控傀儡杀人。”

    “为什么要分裂开来呢？”汀听得目瞪口呆，却不解。

    “大约是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点点头，沉吟，“虽然我学的是剑道而非术法，却也略知一二——所有术法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法术失败，在施法者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咒语将以起码三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会有一定的力量反弹回来，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所以，许多修炼术法幻力的人，到最后无法再进一步、就是因为承担不起施法同时带来的巨大反击自身的力量。”西京对着汀解释，目光中有敬畏之色，“——如今苏摩硬生生将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来、封入傀儡中，用傀儡作为替身来承受反噬，那么他就可以无止境地提高自己的修为……一百年来，他大约就是这样修行的吧？”

    “难怪少主这么厉害。”汀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这样有什么坏处呢？”

    西京低头微笑起来，摇摇头：“后果是很可怕的……苏摩自以为能控制那个傀儡吧？却不知在他本体修炼提高的同时、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同时积累，渐渐脱离他的控制——到最后是他控制那个傀儡、还是傀儡控制了他？那可说不定了……”

    “啊？但是、但是那个傀儡，本来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么？”汀还是不解，“怎么会有谁控制谁呢？”

    “傻瓜，一个是‘本来’的他，一个是‘恶’的他——一个身体里面有两个截然相反的魂魄激烈争夺着、你说会最后如何？”黑衣剑客叹了口气，问。

    汀怔住，半晌，才喃喃道：“会……会发疯。”

    “必然会。”西京缓缓点头，目光却是雪亮的：“目下看来，苏摩还能控制那只傀儡，但精神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如果不尽快斩断十戒上相连的引线，全面的崩溃也是迟早的事了！”

    “天，我马上去和如意夫人说！”汀惊住，跳了起来，“得让少主切断那些引线！”

    西京叹息，摇摇头：“其实说了也是白说，他哪里肯啊……事到如今，引线一断、偶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苦练的力量便要随之散去，全身关节尽碎、筋络齐断，成为废人一个——那个孩子这般孤僻桀骜，哪里会肯……”

    风里的呼啸声还是隐约传来，那些风隼似乎往东边去了，变成了小黑点。仰头看着云荒湛蓝的天宇，剑客缓缓叹息：“那家伙对谁都是毫不容情呢……当年阿璎遇上他、被他害成那样，那也是劫数吧。”

    长风吹动剑客的发丝，看着天宇，他微笑起来了：“明庶风起了……从东边来的青色的风啊。汀，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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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云涌

﻿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看到那笙没跟上来，慕容修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东巴少女停在岔路口，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呃，慕容，好像很不妙呀。”那笙聚精会神地看着散落的蓍草，那是她一路走一路摘来的，卜了一卦，“我们如果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我们别去桃源郡城了吧。”

    慕容修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自从号称半夜被鬼缠上以后、就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一路上不停卜卦算命，连过一座桥都要掐指算半天。他摇头，坚决反对：“不行，非得去不可。你别磨磨蹭蹭的，天色晚了就糟了。”

    “哎呀！你怎么就不听哪？”那笙看到他自顾自走开，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我不是吹的！我算命真的很准！如果你要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

    “那么大仙你另外选条平安的路走不就得了？别跟着我。”慕容修不耐烦之极。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为你好耶！你以为我胡说是不是？——好，我替你算，你听着：”那笙郁闷，却忍着气跟在后面，一壁走一壁掐指计算，“你叫慕容修，扬州人，巨富之家的长子……二十一岁，父亲已去世，母亲…呃，母亲健在……什么？她两百四十七岁了？哇，妖怪！……”

    在东巴少女诧然惊叫的同时，慕容修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那笙埋头掐算，几乎一头撞到他怀里。

    “你怎么知道？”慕容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那笙啊！”那笙笑起来了，得意：“我说我会算命……你信了吧？真的，听我的，别去郡城了，这条路凶险的很啊！”

    “……”慕容修不说话，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第一次觉得那样明亮的笑容有点看不见底。他是不信什么能掐会算的胡说，而这个少女居然对他了如指掌，显然是调查过了他的底细，才一路跟着他。而自己、居然对这个半路相遇的人一无所知。

    虽然是鬼姬托付的、但是这个陌生的女子真的可信么？

    那笙不知慕容修心下起疑，只是一味劝阻他不要走这条路去桃源郡。她却不料她越是劝慕容修不要走大路不要去郡城，慕容修心里就越是觉得蹊跷，但是他也不说，只是沉下脸，冷冷道：“西京大人在如意赌坊等我，我怎么能不去？——你若不肯，也不必跟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那笙看他黑了脸，心下有点怕，跺了跺脚，无法可想，只好垂头丧气地跟上。两人默不做声地走了一程，那笙脚有点痛了，不停斜眼觑着慕容修，看他还是沉着脸，便不敢开口说要停下来休息。

    慕容修为人谨慎，冷眼看见她面色不定，心下越来越觉得可疑。又走过一个岔路，看到前边越发荒凉了，只怕是杀人越货都无人察觉。他忽然有了个主意，便指着路边几块石头，道：“走得也累了，坐下来歇歇吧。”

    那笙就是盼着他这一句，连忙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天，还有多远……我都累死了。”

    “累了么？你歇歇，我去那边给你舀水来。”慕容修笑了笑，卸下肩上小篓子，“你替我看着瑶草。”

    “呃，好吧，谢谢你。”那笙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样明亮的笑靥，宛如日光下清浅的溪水，刺得让慕容修不自禁闭了一下眼睛，心下蓦然有些犹豫起来——难道、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虽然年轻、出身于商贾世家的人却是谨慎老练的。

    “嗯，试试看就知道了吧。”他想着，把价值连城的瑶草筐子留下，走开去。

    慕容修从河中取了水，故意在河边多逗留了一下，才往回走，摸了摸羽衣下缠腰的褡裢——宽大的羽衣遮盖下，谁都看不出那个他腰间系着昨夜打包整理的褡裢：“那丫头如果有歹心，应该已经不在原地了吧……不过她一定不知道，为了以防万一、筐里昨夜就被我换上了一团枯草了。”

    一边想一边往回走，还没转过河湾，透过树丛、已经看见石头上坐着的少女不见了，连着那只筐子。

    年轻的珠宝商人站在树下怔了一刹，手里的水壶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他摇了摇头，俯下身默不做声地捡了起来，苦笑：早知如此，居然还有些失望？这一点相信“人心”的执念还是不灭吗？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自小，家族里长辈在带他行走江湖经商的时候就那样教训过年少不更事的他，何况慕容家做得是珠宝生意、这世上又有谁不见财起意呢？

    已经吃了多少明枪暗箭的算计，自己居然还没长进，差点被那个丫头给骗了。

    他重新整顿羽衣，走回大路上，急急赶路：天黑前他必须赶到桃源郡城去见到母亲托付的那位西京大人，不然，孤身怀有重宝的自己、只怕随时可能送命。

    “喂！喂！你干吗？”才走了几步，忽然间身后有人清脆脆地唤，“想扔下我一个人跑吗？！”

    慕容修霍然回头——回首之间，只见一袭青色羽衣闪动、怒气冲冲的少女从路边树丛冲出来，大呼小叫地追上来，紧紧抱着一只筐子。

    东面来的明庶风缓缓吹着，云荒上面一片初春的嫩绿，鲜亮透明，而大片深深浅浅的绿意中，那个穿着羽衣的女孩宛如一只刚出蛹的小小蝴蝶，努力扇动着翅膀飞过来。

    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感到心里一热，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慕容，你耍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笙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想趁机扔掉我不管吗？该死的家伙，你就不怕我把你一筐子瑶草当树叶烧了？！”

    慕容修想忍住笑，但是不知为何居然忍不住地欢喜，只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我去那边林子里……”那笙忽然结巴了，脸红，然后低下头细如蚊蚋般回答，“人家、人家好像早上吃坏了肚子……”

    “啊？哈哈哈……”慕容修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笑什么！幸灾乐祸！等一下你一定也会闹肚子！”恼羞成怒，那笙恶狠狠诅咒，把抱着的筐子扔到他怀里，“不过我可是替你好好看着它的，一直随身带着。”

    “啊？我不要了，”慕容修连忙把筐子扔回给她，撇嘴，“一定很臭。”

    “你！”那笙闹了个大红脸，然后揭起盖子闻了闻，如释重负，“不臭的，放心好了！”

    慕容修看着她居然老实地去嗅那一筐叶子，更加忍不住大笑起来。

    “很好笑么？”那笙倒是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了，看着一路上显得拘谨腼腆的年轻珠宝商这样子大笑。少年老成的他似乎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这样舒畅的笑过了，心里只感到说不出的轻松愉快，摇摇头：“好，我不笑了，不笑了。我们快赶路吧。”

    并肩走着，看着慕容修，东巴少女叹了口气，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多笑笑才是——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好像谁都欠你钱一样，老了十岁呢。”

    “呃？”被她那样心直口快的话弄得愣了一下，慕容修忽然再次笑了起来，“不能怪我，我自小都跟着家族长辈学习商贾之道，不够老成人家哪里和你谈交易？”

    “嗯，那么你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就不跟你玩？”那笙诧异。

    “慕容家年轻一辈为了家产钩心斗角，长房就我一个嫡子，明枪暗箭都躲不过来，哪里有闲心玩？”慕容修却愣了一下，嘴角忽然有一丝苦笑，“对了，以前我有个九妹妹，是三房庶出的，性格就和你一般，后来稍微长大、就完全变了——慕容家是个大染缸啊，如果不跟着变色，就会变成异类被排挤的。”

    “呃？”终究不明白大家族里面的复杂斗争，那笙表示了一下不解。慕容修也不想多费口舌，只是道：“反正，这次来云荒。如果做不好这笔生意、我就连家都不能回了。”

    那笙惊讶：“不会吧，你父亲你爷爷不疼你么？”

    “爷爷？”慕容修笑了一下，摇头，“我是鲛人的孩子，怪物一个，怎么会疼？”

    “鲛人？”那笙怔了怔，吃惊，“是不是就是‘美人鱼’啊？听说个个都是美人，而且会唱歌、会织布、掉下来的眼泪是夜明珠……不过那只是传说啊！鲛人和你有关系么？”

    “嗯。”慕容修微笑着，点头，开始对这个少女说起他身世的秘密，“你真的挺厉害啊，不错，我的母亲今年的确两百四十多了。她是个鲛人，二十多年前我父亲来到云荒……”

    一路走，一路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满以为那笙会听得目瞪口呆。然而不料那笙只是半信半疑地抬眼看看他，讷讷：“听起来……好玄啊，比我给人算命时还唬人。”

    “我干吗骗你？”慕容修微微有些不快，拂开垂落的发丝，压过耳轮，“你看，鳃还在。”

    “哎呀！”那笙跳了起来，凑过去看，啧啧称奇，“真的和鱼一样呢！”

    “是吧。”慕容修不等她动手动脚，便放下了头发，“不过我父亲是中州人，所以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黑的，而且也和一般人一样、二十多年就长成了现在这样。”

    “好可惜……如果你象母亲，就能活好几百年了。”那笙叹气。

    “那有什么好？”慕容修摇头，“到时候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死，你自己不死是很难受的——你没见我母亲。”

    “嗯……为什么她不再嫁呢？”那笙思忖，提议，“几百年！她可以嫁好几个——”

    话没说完，看到慕容修蓦然沉下来的脸，她连忙噤声。

    本来好好的气氛忽然又冷下来了，慕容修默不做声地继续赶路，那笙背着干草篓子跟在后面，怏怏不乐，暗自抱怨前面这个人翻脸的速度真是让人受不了，都不知道哪些是他的死穴不能碰。

    前方是一片荆棘林，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倒刺，寻觅着草丛中的路径。慕容修走得快，几乎要把她甩下，那笙心下一急，往前跑了一步，不小心“嗤啦”一声衣服就被钩住了，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最后还是以硬生生扯下一块来告终。

    看着崭新的羽衣缺了一块，那笙大为心疼，抱怨慕容修居然不回头理睬她。刚要忍不住发作，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慕容修忽然急匆匆地折返了回来，脸色苍白，仿佛背后有人追着他一样。

    “嘘……”她刚要开口，慕容修忽然伏下身捂住了她的嘴，急急道，“别出声，有人追我！看来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强、强盗？”耳边已经听到有一批人走近，那笙结巴脱口问。

    说话间，那一群人已经追进了林子，越来越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细细搜索着。

    “妈的，明明刚才迎面已经遇到那个小子了！居然一回头就跑了，机灵得和兔子一样！”

    “老七别急，这林子不大，荆棘又多，他跑也跑不快，我们慢慢搜就是了。”

    “奶奶的，耽误了时间总管又要骂我们饭桶——拿到那小子，非砍残了他不可。”

    显然训练有素，一群人呈扇形散开，慢慢打草搜树，脚步声渐渐走近。

    那笙立时联想起天阙上那一群残暴的乱兵强盗，只吓得手心冒冷汗。忽然身上一轻，那只篓子已经被他拿走，她要问话，耳边听到慕容修低声吩咐：“等一下我跑出去引开他们、你呆在原地别让他们看见，对了，好好拿着这个褡裢千万别丢了，雪罂子也放回你身上、免得落到他们手里……”

    “唔！”虽然害怕，听到那样的安排，她还是用力摇头表示反对。

    “笨蛋，你赶快去如意赌坊找西京来啊！我会沿路留下记号的。”慕容修狠狠按着她的头，躲在荆棘下急急吩咐，“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了，不许不听！不然两个人一起死！”

    听得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再多话，一把将那笙按到荆棘底下，将那个装着枯草的篓子背起，跳起身来，迅速往荆棘林外跑去。

    “在那里！在那里！”果然一动就被对方看见，那群强盗立刻追了上去。

    那笙大急，想站起来跑出去，然而荆棘钩住了她的衣服和头发，等她好容易站起来时、那群强盗已经追了出去，往大路上跑去。

    “慕容修！慕容修！”她大叫，站了起来，衣服破了，头发散了，狼狈不堪。一站起来衣襟上的东西就落到地上：一个褡裢，一个用铜簪子穿着的雪罂子，还有那本《异域记》——那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那笙解开褡裢，一眼看到里面的瑶草，陡然就明白过来了。

    “该死的，算计我。”想起方才的事，她讷讷骂，但是站在荆棘林中，把包着的右手举起、放到眼前呆呆看着，忽然眼睛就红了一下，忍不住想哭。

    “要是我告诉你我有‘皇天’，就不用逃了啊！怎么就不听我说完就跑出去了？还扔了一堆东西给我背！”那笙喃喃说着，忽然用力踢着地上的土，哭了出来，“该死，该死，我该死！我不该瞒着皇天的事情！这一回害死他了！”

    忽然间感到了彻底的孤单和无助，那笙一个人站在荆棘林里，一边解着被钩住的头发和衣服，一边呜呜咽咽地哭。悔恨了半天，好容易解开了那些倒霉的钩刺，她已经衣衫褴褛发如飞蓬，脸上手上被划出了道道血痕，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了正事：“啊，如意赌坊，西京……救命。”

    不敢怠慢，她背上褡裢，收起雪罂子和册子，跌跌撞撞爬起来走出林子去，沿着大路往前走，忽然脱口喃喃道：“糟糕……我可不认识路。完了。”

    －

    薄暮时分，如意夫人打点好了苏摩那边的事情，下得楼来招呼生意，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听得有人在头顶上轻轻叫她。美妇吃惊地抬头，四顾，顶上华丽的锦帐撩起，一张少女美丽的脸探了出来——梁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汀？”她吃惊地问，没料到这个蓝发少女还留在如意赌坊。

    “如意夫人。”汀确定那群光头游侠儿都不在了，看了看周围，轻轻跃下地。

    如意夫人奇怪地看着她，问：“你怎么没有走？呆在那儿干吗？”

    “等人啊……”汀无聊地叹了口气，“呆在梁上容易看得到所有人——我等了整整一天了，还不见那个人来。主人答应做那个中州来的家伙的保镖，这回可有的受了。”

    “哦，”如意夫人掩口笑起来，“能请动西京出手、雇主一定塞了很多钱吧？”

    “才不呢……主人这次是一文钱不收，看来还要倒贴。”汀脸色有些复杂，叹息，“没办法，因为他欠红珊好大人情呀，人家让他帮忙他能说个‘不’吗。”

    “红珊？”听到那个名字，如意夫人霍然记起了这个同族颇负盛名的姐妹，“对了，她以前似乎也跟过西京大人吧？可她不是二十多年前跟人去了中州么？据说那个中州人用天价为她赎了身，注销了丹书上的名字。”

    “嗯……我们鲛人里，也许她的命最好吧？”汀微笑起来，脸色复杂，“堂堂正正嫁了人，跟着丈夫安家立业、生子哺育……如今她儿子都长大成人，回到云荒做生意了，所以红珊才来拜托主人照顾他呢。”

    “什么？”不知为何，如意夫人心里一跳，脸上色变，“红珊的儿子？最近他到云荒来了么？他叫什么名字？”

    “慕容修。”汀没有看到旁边如意夫人的脸色，随口回答，“你说中州人的姓名是不是很奇怪……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今天到了桃源郡。他和主人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可居然迟到，真是的。”

    “糟糕！”如意夫人一拍扶手，脱口惊呼。

    “怎么了？”汀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转头。

    “可能办错了事……”如意夫人喃喃道，连忙转身，吩咐一个看场子的小厮，“快！去叫总管过来，有急事！”

    然而，不等小厮去通报，主管胖胖的身躯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汀在旁边，他到如意夫人耳边、压低声音禀告：“夫人，那个中州来的人抓到了，但是货没在他身上！小的们正在地窖里用刑，不怕那家伙不吐出放哪儿了。”

    “快停手！”听得禀告，如意夫人脸色阵红阵白，脱口回答，“不许用刑！快放了他！”

    主管吃了一惊，眨巴着细细的眼睛：“夫人？放了？好肥的一只羊啊。”

    “蠢材！那是自己人！”如意夫人柳眉倒竖，忍不住扇了主管一巴掌，打的满脸肥肉震颤，“他母亲是鲛人！你怎么不调查清楚就劫了？还不快给我放了！”

    一连声答应，主管捂脸狼狈而去，心里骂哪有抢劫还要先调查清楚人家祖宗三代的？然而看到如意夫人发火，忙不迭地跑了下去放人。

    “你们、你们……劫了慕容修？”汀慢慢回过神来，指着她，因为错愕而有点结结巴巴，“怪不得他没来，原来是你们半路劫了他？”

    “误会，误会而已……”精明干练的如意夫人从未有这一刻的狼狈，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苦笑，“你也知道我们什么生意都做，他又带着重宝……真是见笑了。”

    “可真糟糕。夫人，你快好好安抚慕容公子吧！”汀也苦笑起来，“万一主人看到他要保护的人被你们严刑拷打，脾气一上来、我拉都拉不住啊！”

    “好，好，我马上去。”如意夫人连忙点头，站起身来，却嘀咕：“货不在他身上？人不是有两个，怎么少抓了一个？那么是在另一个同伴身上么？”

    －

    带着瑶草的那笙、此刻还在离郡城十多里的荒郊野外，孤身迷了路。

    本来她遇到岔路口就卜一卦，用来决定走那一条路，可渐渐地离开了大路越走越荒僻，到最后居然连路都隐没在荒草里看不见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四野暮色合璧，风声也呼啸起来。

    那笙拉紧了破得满是窟窿的羽衣，背着满褡裢的瑶草，站在茫茫荒野中又急又怕，跺着脚不知道如何是好，生怕赶不及去如意赌坊、误了慕容修的性命。

    “对了，沿着水流走……或许可以碰到人家，问问路？”听到远处水流叮咚，那笙终于有了个主意，眼睛放亮，立刻拔脚循着水声追了过去。

    那应该是青水的支流，水色青碧，掬手喝了一口，甘美温暖。那笙沿着水流走了几步，诧异地看见水中居然散落着点点嫣红的桃花花瓣，浮在青色的水面上，美丽不可方物。

    “云荒也有桃花？”那笙一路走，一路诧异地四顾，却没看见周围有花树。

    “奇怪。”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想捞一片上来——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漂浮的桃花花瓣一触及她的手指、陡然间纷纷沉没到了水里。

    “哎呀。”她再去抓，然而那些花瓣仿佛活的一样，纷纷散开，沉没，非常好看。

    “算了。”那笙泄气。换了平日、以她的心性非要抓到几个才罢休，但如今一想到慕容修落到了那些歹人手里，她就顾不上玩了。待要起身，忽然看到水上漂下一物来，她顺手捞起来看，却是一块衣物，上面有淡淡的殷红色。

    “啊，附近有人！”那笙精神一震，整整衣服，沿着水流小跑起来。

    跑出十几丈的时候，转过一丛芦苇，果然看到了前方河岸上有个人，正俯下身来掬起一捧水，长发从肩头瀑布般垂落水中，掬水的手里漂落点点嫣红的桃花。

    “喂！”那笙喜不自禁，一边跑一边招手，上气不接下气，“喂，请等一下——”

    那人显然听见了她的招呼，转过头来。然而不知为何、看见她沿着河岸跑过来，忽然松开手、呼啦啦将那捧桃花洒掉，纵身跳入水中。

    “喂！喂！你、你干吗？”那笙被那个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呆呆站在原地，只见那个人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水面镜子般裂开，整个人就无声沉没了下去。

    “糟了，她要寻短见！”那笙看到那个人已经沉入水中，只余下一头长发载沉载浮。

    她来不及多想，甩了褡裢，也不管自己水性多差、一头跳入了水中，奋力游近，去拉那个投水的女子。然而，等她好容易到了那人身侧、伸出手去拉溺水者的时候，手忽然一紧、却被那个人忽然一把狠狠拉住。

    “放开、放开……”那笙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奋力往水面游去、冒出头吸了一口气，就被那个溺水者死死拉着，沉甸甸坠入水底。

    如若她水性精良，便应该料到濒临死亡的溺水者在遇救的刹那、会下意识缠住救人者的手足，很容易将救人者同时拉下去。此时便应该当机立断地重击溺水者使其松手、然后从背后揽住溺水者、将其拖上岸。

    然而那笙自己水性也不是很好，更从未有水下救人的经验，登时被咕嘟咕嘟呛了几大口水，头昏脑胀分不清东西南北，直往水底下沉下去。

    下意识地，她用力想挣开那个溺水者的手，然而那个人却是毫不放松。那个人的长发在水里漂散开来、居然是奇怪的深蓝色。挣扎之间、透过水藻一般拂动的发丝、那笙忽然看到了那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充满了杀气和狠厉，狠狠按住她、往水底摁去。

    那个人、那个人是故意的？她、她为什么要……

    那笙在水下大口吐着肺里的空气，眼前浮动过大片的嫣红色的桃花——意识恍惚的刹那，她忽然认出来了：“原来是、原来是水母啊……”

    神智开始涣散，每一口呼吸都呛入了水，她陡然觉得后悔：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这里了？慕容修……慕容修还在那一帮强盗手里！

    一念及此，一股不甘登时涌起，那笙用尽了全力乱踢乱动。忽然间、不知道她踢中了哪里，那个人全身猛地震了一下、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往旁边漂了开去，清冽的水中漂散一路的血红。

    那笙顾不上别的，立刻踢着水往上游去，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手足并用湿淋淋地爬上岸去，狼狈不堪地大口喘气。暮色中，她看见自己下水时甩下的褡裢扔在数十丈外，原来水底那一路挣扎，居然不知不觉就顺流漂下了那么远。

    简直是逃出生天，那笙连忙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向褡裢那边。

    确定到了安全的距离，她一连呕出了几口清水，感觉筋疲力尽。

    斜阳已经快要隐没在西边山头了，从这里看过去、天尽头的白塔高入云霄，一群又一群白色的飞鸟绕着它盘旋，翅膀上披着霞光，宛如神仙图画。

    ——然而，在这个桃源仙境般的地方，她这几日来遇到的人和事、却居然和纷乱的中州没任何区别，甚至更加危险和邪异。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雪山顶上那位傀儡师的话忽然又跳了出来。经历了那么多颠沛流离，从未退却过，但是在水底余生的刹那，筋疲力尽的那笙忽然间感到了灰心。

    或许，那个叫苏摩的诡异傀儡师说得没错，自己如今的确是到了梦破的时候了。

    然而，等得稍微喘息平定，那笙便挣扎着起身，背上褡裢，继续往前走去——无论如何，得赶快跑到郡城去找西京救人，不然慕容的命就完了。

    方才那个奇怪的人没有再上岸，然而她还是提心吊胆的离开河边远远的走，一直到走出一里地，到了一处浅滩上，她才松了口气，停下来辨别路径，无可奈何地发觉自己还是迷路，不知道身在何处，茫无目的地乱走，真不知何时才能到桃源郡城。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开来。

    一个人躺在那儿。应该是被冲上来的，身子斜在滩上，肩膀以上却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头发随着河水拂动冲上岸来，居然是奇异的深蓝色。

    “呀。”认出了是刚才水底要淹死自己的那个家伙，那笙吓了一跳，退开几步。

    然而随即看到那个人躺在那儿，似乎是完全失去了知觉，身下一汪血红色的河水，脸衬在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内，更加显得苍白得毫无血色，然而却是令人侧目的美丽。

    “活该，真的淹死了？”那笙看到那个人这个样子，舒了一口气，退开几步，喃喃自语，“真是的……这么漂亮的女人，干吗平白无故的要杀我？”

    仿佛回应着她的话，那个躺在水里的人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那笙吓得又往后退开几步，然而那个人只是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别的动作。她松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起来——如果这样走开来、这个人大约就要活活淹死在这里了。然而想起方才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溺死自己，那笙打了个寒颤，又犹豫着不敢上前。犹豫之间，低头看到了自己包扎着的右手，她忽然眼睛一亮：“对，我怎么又忘了？我有‘皇天’，怕什么？”

    于是壮着胆子，涉水过去，俯下身用力将那个人从水中拖出来——这个东巴少女却忘了想想、如果皇天像方才溺水那样都不显灵，她又该如何？

    幸亏那个人的确是奄奄一息，被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一动也不动，手足如同冰一样寒冷，脸色惨白惨白，双眼紧闭。

    “啊，不会已经淹死了吧？”那笙喃喃自语，忙不迭地将那人扶起、靠在河岸石块上，拨开那一头颜色奇怪的头发，探了探鼻息——一丝丝冰冷的气流触及了她的手。

    “还好，有救。”那笙长长舒了口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手忙脚乱地拍着那个人的后背，想控出她呛下的水来，然而折腾来去却不见她吐出一点，反而在那笙这般毫无章法的剧烈动作下，低低呻吟了一声。

    那笙听得她出声，脱口惊喜：“哎呀，你醒了？”

    然而，嘴里这样说着，东巴少女却是往后退开了几尺，生怕那个人又忽然发难。

    “呃……”仿佛有极大的苦痛，那个人发出了低呼，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刚开始时是散乱的，然后慢慢凝聚起来，落到那笙身上。

    那笙碰到她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却欢喜：“我还以为你淹死了呢！”

    “淹……死？”那个人终于出声说话，声音却是有些低哑，有些奇异地看着那笙，仿佛在审视着她。许久，她目光里再度闪过痛苦之色，似乎已无法忍受，低低问，“你、你不是…不是沧流帝国派来的？”

    “沧流帝国？”那笙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摇头，“不，我是中州来的！半路被强盗抢劫，迷路了——请问一下，姑娘你知道往桃源郡城怎么走吗？”

    “中州……？”那个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有些不信似的看了看那笙，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全身颤抖，慢慢缩成一团，似乎又失去了知觉。那笙吓了一跳，也忘了躲避，忙忙地过来拍着她地后背：“快吐出来！你一定呛了很多水了，不吐出来不行的！”

    一语未落，她忽然觉得窒息——那个人瞬间出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到了地上！

    “你、你……”咽喉上的手一分分收紧，那个女子的手劲居然大得出奇，她怎么都无法挣脱。那笙没料到自己真的会被二度加害，急怒交加，渐渐喘不过气来。

    “真的是普通人啊？……对不起。”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只听那个人低低说了一句，然后仿佛忽然失去了力气，沉重地瘫了下来，倒在了她身上。

    那笙一声尖叫，这时候才发觉那个人背心深深嵌着一支箭头，背后满身的血。

    天快黑的时候，守着那个呼吸越来越微弱的人，她的犹豫终于结束了，一咬牙、闭着眼睛，狠狠拔出了那支箭头。

    血喷溅到她的脸上——奇异的是，那居然是没有温度的、冷冷的血。

    箭头拔出的刹那，那个人大叫一声，因为剧痛而从昏死中苏醒过来。那笙吓白了脸，忙忙的拿撕好的布条堵住背后那个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手忙脚乱。

    “别费力了……”忽然间，那个人微弱的说了一句，“箭有毒。”

    那笙大吃一惊：“有毒？”

    她捡起那一截箭头，看到上面闪着蓝莹莹的光芒，果然是用剧毒淬炼过。她吃惊地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秀丽的女子：“你、你得罪了谁？被人这么追杀？”

    “拿、拿来……”那个人勉强开口，伸出手来，“让我看看。”

    那笙把箭头交到她手里，那个人把那支射伤她的毒箭放到面前，仔细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涣散下去：“哦……‘焕’，是他、是他。”轻轻说着，手忽然一垂，仿佛力气用尽。

    “喂，喂，姑娘你别闭眼！”那笙看到她眼睛又要阖上，心知不好，连忙推她。

    那人在她一推之下，勉力振作精神，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那笙。”她老老实实回答，同时翻开包袱找东西给她治伤。

    “那笙姑娘……”那个人却忽然撑起了身子，看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有垂死前的阴影，费力地开口，“你、你能否帮我带一个口讯，去桃源郡……如意赌坊？”

    “如意赌坊？”那笙眼睛一亮，“我正要去那里呀！但是迷路了……你认路么？”

    那人点点头，手指缓缓在河滩上划着，画出一张图：“你从这里……沿河一直走，五里路，左转……咳咳，然后、然后看到一条大路……就是进城的路。”

    “好呀！”那笙如无头苍蝇般奔波了半日，终于知道了路，大喜过望，“多谢姑娘了！”

    “咳咳，我、我不是……女的。”那个人流露出些微的苦笑，低声回答。

    “呃？”那笙正在扯开“她”上身的衣服、准备清理伤口，一见猛然呆住。虽然不像汉人女子般腼腆拘谨，但是她还是闹了个大红脸，口吃：“你、你……你是男的？”

    那个人似乎已经衰弱到了极点，没有开口回答，只是缓缓摇头否认。

    “呃，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那笙糊涂了，摸了摸那人的额头，没有发烧。

    “我是个鲛人……”看到那个中州少女的神色，联想起方才她居然会问自己是否“淹死”，那个人苦笑起来，不得不费力解释了一句。然后知道精力不多，不等那笙惊诧地反问，断断续续开口，交待：“请、请你去如意赌坊，找如意夫人……说，炎汐半途遇上了风隼战死，无法、无法前来迎接少主……”

    那笙认真记着他的话，没有去仔细想，只是重复：“你说，炎汐，半途遇上风隼，死了，没办法来——是不是？”

    “嗯……”那个人神智再度涣散，用了最后的力气、将那支箭头递给她，“带、带回去……给我的兄弟姐妹……告诉他们，小心…小心云焕。”

    “啊？”怔怔地接过箭头，看到上面刻着的一个“焕”字，那笙脑子才转过弯来，“你说什么？你就是那个什么炎汐！是不是？”

    那个人微微点头，似乎为这个中州少女如此迟钝而焦虑，然而毒性迅速发作起来，蔓延到了全身，他只觉得力气慢慢从这个身躯里消失，最后，他开口：“拜托了。……我死后，可以把我的双眼挖出来，送给你，算是报酬……然后，不要埋葬我……请把我扔到水里去……”

    “什么？”那笙听得毛骨悚然，跳了起来，“挖出双眼？胡说八道，你还没死呢……呸呸，胡说八道。你才不会死！”

    那个人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还要说什么，那笙已经再也不听他的话，解开褡裢，抓了一支草出来：“你看，你看，这里有瑶草……有一包瑶草！所以，别担心。”

    一边说，她一边把那支瑶草嚼碎了，敷到他背后的伤口上去。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但是想想不是口服就是外敷，干脆双管齐下——虽然这是慕容的东西，但是人命关天，此时也顾不得了。

    “瑶、瑶草？”看到居然有那样灵异的药草，那人昏暗的眼神亮了一下，显然也是大出意外，然而转瞬黯淡了，“没用……瑶草、不能治这种十巫炼制的毒……”

    “呃？不会吧！”那笙正要把另一支瑶草送入炎汐口中，听他那么一说，愣住了，“他还说瑶草能治百毒！怎么还是不行？”

    “因为箭头上是、是十巫炼制的毒……”炎汐苦笑着，摇了摇头，深蓝色的长发垂下来，掩住了他半脸，他眼睛缓缓阖起，“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那笙急了，凑过去听，然而炎汐只是淡淡道：“说了也无用……你、你快去如意赌坊吧……这个，送你。”不等那笙发问，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手，挖向自己的双目。

    “哎呀！你干吗！”那笙吓了一大跳，连忙扑过去打开他的手，“住手，我才不要！”

    “哦……”炎汐的手被她用力打开，然而，仿佛更加确认了什么、他点点头，放心地，“托付给你，果然、果然没错……你不知道吧？鲛人的眼睛……如果挖出来，是比鲛人泪夜明珠都贵重……价值连城……”

    “血淋淋的，再值钱我也不要。”那笙想起挖出来的眼珠，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那么……没什么可以报答你了……”炎汐摇摇头，声音微弱如游丝，催促，“快走吧……我怕、风隼还会过来……”

    那笙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心下也开始担心慕容修的安危起来——方才自己是迷了路，无可奈何被困住，如今知道了路，真是恨不得立刻飞了过去找到西京。

    她重新打了个包袱，背起了褡裢，准备上路。

    然而，回头看见河滩上半躺着的炎汐苍白的脸，静静地阖上了眼睛陷入弥留中，清秀的脸上有大片淡淡的黑气——这个人，就要在今夜的星光下、死在这个荒郊野外？那边是人命，这边又何尝不是一条人命？终究不甘心，她忽然忍不住回过身来，摇着他的肩膀，接着追问他方才说了一半的回答，做最后无望的努力：“你告诉我，除非什么？”

    “除非……”被剧烈摇晃着，在开始失去意识的刹那，炎汐终于吐出了几个字，“雪罂子……”

    “哎呀！”那笙忽然大叫一声，抱着失去意识的人欢呼起来。

    ※※※※※

    黑暗，黑暗……还是无尽的黑暗。为什么看不到蓝色？

    海国的传说里，所有鲛人死去后、都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脱离所有的桎梏、奴役、非人的虐待。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气，在日光里向着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重新化为氤氲的水气，飞向天空。

    ——所以他从来不畏惧“死亡”这件事。那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特别是作为舍弃了一切、作为复国军战士的他来说，从不去考虑这些。何况，鲛人都活得太久，很容易感到对这个世界的厌倦和绝望。他已经快要三百岁了。

    然而，为什么眼前只是一片黑色？他死后到了哪里？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和奇怪的嗦嗦声，似乎在草中穿行。

    “这是哪里？”他忍不住低低地发出声音来，不知道身在何处、有谁能回答他。

    “啊呀！太好了，你醒了！”回应他的、居然是大得吓人的欢呼。然后他感觉身子忽然一沉、重重砸到了地上——那样剧烈而实在的痛楚、和坚实的大地的感觉，让他漂移的意识瞬间回复到了身体里。

    眼睛看到的还是一片漆黑，然而，那空茫的黑色里，忽然闪现出了几点碎钻般的光亮。

    ——哦，原来……是夜空。

    视线渐渐清晰，他笑了起来。猛然间，夜空消失了，一张满是笑意的脸充盈了他的视野，因为凑得太近而看起来有些怕人，张开的嘴里两排小小的贝壳般的牙齿，欢呼的声音也大得有些吓人。

    那笙扔下拖着的木架子，跑到炎汐身边，看着他睁开的眼睛，欢呼。

    “那、那笙？”好容易认出了面前的人，他费力地开口，问，“我……活着？”

    那笙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晃着怀里那一簇雪罂子残留的茎叶：“你没想到吧？我正好也有雪罂子！嘿嘿，厉害吧？我厉害吧？”

    炎汐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苦笑了起来：“你、你知道……雪罂子，值多少钱么？”

    “呃？应该很值钱吧？不然慕容那家伙怎么肯答应带我上路？”那笙倒是愣了一下，想想，回答，然后摇头，“不过再贵也毕竟一颗草，跟人命怎么能比？”

    背后的伤口上火烧一般的刺痛已经消失了，全身裂开般的痛楚也开始缓解，雪罂子的药力居然那么迅速。炎汐躺在地上，摇了摇头：“人命？……咳咳，鲛人也算人么？”

    “胡说八道！怎么不算？”那笙诧异，甚至有些愤怒，“慕容修那家伙就是鲛人的儿子，鲛人又怎么了？——个个都是美人，还活的比人长命，多好啊。”

    “……”炎汐看了看她，本已为她是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如此待自己，没料到这个中州少女居然也知道一些鲛人的事，却毫无偏见。他笑了笑，勉强坐了起来，拿树枝撑着身体站起：“我们到了哪儿了？要赶快去郡城才好。”

    “嗯，前面就是官道了……我刚才拖着你走了五里路耶！厉害吧？”那笙指着前方的依稀可见的城郭，洋洋得意。

    “辛苦你了，”炎汐低下眼睛，第一次向同伴以外的人道谢，“所有对于我们鲛人有恩的人、我们都永远铭记。”

    “嘻，别那么一本正经——出门在外，相互帮忙是应该的。”那笙走过来想帮忙扶着他，正色，“如果没有别人帮我，我根本来不了云荒就死在半路了啊。”

    说话间，触及炎汐的手，惊讶地发觉他的手臂居然依然冰冷。

    “没事，鲛人的血本来就是冷的。”不等她发问，炎汐看出了她的疑问，回答，挣开了她的手，“我可以自己走，多谢。”

    那笙看着他将肩背挺得笔直，一步步往前走，居然完全似没有受过垂死重伤的样子，不由咋舌，连忙跟了上去，忍不住好奇地发问：“哎呀，难怪你这么好看，原来也是鲛人——那么你哭的时候、掉下来的眼泪也能变成夜明珠么？变一颗出来让我看看好不？”

    “……”炎汐无语，不知如何回答，对方是救命恩人，本来她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应该竭尽全力去回报，然而这样的要求却让人不得不皱眉。许久，一边走，看着一边少女热切的眼神，炎汐终于还是无法可想：“这个……很抱歉，那笙姑娘，我从来没有哭过啊。”

    “啊？”那笙愣了一下。

    “复国军战士流血不流泪。”炎汐没有看她，一路走，一路看向天地尽头的白塔，淡淡道，“特别是、不能流给那些奴隶主看，让他们拿鲛人的痛苦去换取金钱。”

    “呃？”那笙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有人拿鲛人眼泪去换钱吗？”

    炎汐点点头，回头看她，夜风吹起他深蓝色的长发，他苍白清秀的脸有一种界于男女之间的美，带着某种吸引人的奇异魔性。那笙看着他深碧色的眼睛，隐约记起苏摩也有同样颜色的眸子，然而却不由打了个寒颤，口吃：“也、也有人挖鲛人的眼珠去卖吗？”

    “珠宝商们管那个叫‘凝碧珠’，非常值钱——除非鲛人的眼睛哭瞎了、无法收集夜明珠，而鲛人本身又年老色衰，奴隶主们才会杀掉鲛人挖取眼睛，所以比夜明珠值钱多了。”炎汐淡淡解释，面容是平静的。然而那笙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喃喃：“啊……真的有这样的事？我逃荒的时候听说青州大旱、城里的人都开始吃人肉——但是、但是这里是云荒啊！怎么也有这样的事？”

    “有空的话，我和你说说这个云荒大地上有关鲛人的事吧……”看到少女惊愕的表情，怕说得多了吓到那笙，炎汐转开了话题，“你从中州来？中州一定比云荒好得多吧，你为什么要来这个混乱龌龊的地方？”

    “……”那笙陡然愣住，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忽然间两人仿佛都变得心事重重，只是不出声地沿着路走着，远处的灯火无声召唤着两个在旷野中行走着的人，风从耳边呼啸掠过。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幕士塔格绝顶上、苏摩冷笑着的那句话反复涌上心头，那笙眼前闪现出傀儡师空茫然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忽然间，“喀嚓”一声轻响，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炎汐走在前面，忽然听到了风里少女的哭声，很小声很小声，似乎不想让人听到。

    他惊诧地止住了脚步，回头看那笙，看见她把脸埋在手掌里，一路走一路呜咽，夜风呼啸，吹起她蓬乱的头发和破碎的衣衫，那笙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是无望而悲哀的，有梦破后的黯淡，啜泣：“我、我不知道……会来这样的地方。但是…没地方可去了。”

    炎汐无语，忽然后悔自己方才就这样将血淋淋的事实、不加掩饰地告诉了面前的少女。

    就在这停步沉默的刹那，寂静中，荒郊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风里隐约有奇异的呼啸。

    “趴下！”炎汐忽然大喝一声，扑过来将那笙一把按到了草丛中。

    “唰——”那笙只看见有一双大得可怕的羽翼忽然遮盖了她所有视线，呼啸着从头顶不到三丈的地方掠过，带起强烈的风暴，将她和炎汐裹着吹得滚开去。

    她惊声尖叫，看到那只大鸟掠过头顶，然后往上升起，盘旋在半空，夜幕下，她看清了星光下总共有两只这种大得可怕的鸟，在荒郊上空呼啸着盘旋。

    “风隼！”耳边忽然听到了炎汐的声音，镇静如他、声音也有一丝颤抖，“糟糕，被他们发现了！”

    风隼是什么？就是这种翅膀直直的大鸟？

    那笙来不及问，忽然间听到耳边响起了刺耳风雨声，骤然落下。

    忽然间天翻地转。炎汐护着她一路急滚、避开了从风隼上如雨射落的劲弩，然而毕竟重伤在身、动作远不如平日迅速，还未滚下路基、左肩猛然一阵剧痛。

    同一时间，那笙也因为右肩的刺痛而脱口惊呼。

    从风隼上凌空射落的劲弩、居然穿透了炎汐的肩骨、刺入那笙的肩头！

    那是多么可怕的机械力。

    风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炎汐抬起头，看到方才发起进攻的风隼在射出一轮劲弩后、再度拉起，掠上了半空，而另外一只盘旋着警戒的风隼立刻俯冲了下来，起落之间、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别担心，没有毒！——还好来的不是云焕。”在进攻间隙中，炎汐迅速拔出了箭头带血的剑，急急嘱咐，“你快趴在草丛里逃开，我大约能拦住它们半个时辰……你要快逃！去如意赌坊！”

    不等那笙说话，炎汐一把将她远远推开，自己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反手从背后拔出佩剑，迎面对着那一架呼啸而来的风隼。

    劲风吹得长草贴地，鲛人战士一头深蓝色的长发飞舞，提剑迎向如雨而落的飞弩。

    炎汐身形掠起、挥剑划出一道弧光，齐齐截落那些如雨落下的呼啸的劲弩，剑光到处、那些劲弩纷纷被截断。然而那些机械力发出的劲弩力道惊人，借着凌空下击之力、更是可怖。他的剑每截断一支飞弩，臂骨便震得痛入骨，牵动背后伤口，仿佛全身都要碎裂。

    “走，走啊！”瞥见那笙跌倒在长草中，犹自怔怔地看他，炎汐急怒交加，大喝，声音未落手中光芒一闪，原来佩剑经不起这样大的力道，居然被一支飞弩震得寸寸断裂！

    他被巨大的冲力击得后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踉跄跌落地面，背后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浸透了衣衫。

    此时那只风隼射空了飞弩，再度掠起，飞去。

    趁着那样的间隙，炎汐回首，对着那笙大喝：“快走！别过来！滚！”

    疾风吹得那笙睁不开眼睛，然而她反而在草丛中向着炎汐的方向爬过来，紧紧咬着牙，看着头顶迎面压下的巨大的机械飞鸟，脸上有一种憎恶和不甘——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让她走？她就只有逃跑的命么？炎汐分明已经重伤，还要他舍命保着自己？

    何况，即使炎汐死战，她也未必能逃得过风隼的追击。

    那笙跌跌撞撞手足并用地爬到了炎汐身旁，却被他踹开。她被踢得退开了一步，然而踉跄着站了起来，挡在前面，对着迎面呼啸而来的风隼，张开了双手。

    螳臂当车是什么感觉？

    当此刻她看到做梦都没见过的可怕的东西压顶而来、而自己和同伴只有血肉之躯时，那笙恍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被车轮碾得粉碎的螳螂。

    她没有力量，但是至少她有那样的勇气。满天的劲弩呼啸而来，箭还未到、她的脸已经被劲风刺得生疼。她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手去迎接那些透体而过的劲弩。要是她有力量拦住那些箭就好了，要是她有足够的力量拦住它们就好了……

    “借你力量，你会满足我的愿望吗？”

    忽然间，心底一个声音忽然发问——宛如那一日雪峰上断手的出声方式。

    劲弩呼啸着逼近她的肌肤，炎汐挣扎着探手，拉住了她的脚踝，想把她拉倒。

    “可以！可以！”

    隐隐地、她记起了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然而来不及多想，大声回答。

    劲弩呼啸着刺入她的肌肤，炎汐拉住了她的脚踝，她身体猛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带我去九嶷吧。”那个声音回答，“我救你。”

    九嶷？那笙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里死死缠住她的声音，猛然大悟，冲口而出：“是你！是你！——好！我去九嶷！”

    就在那个刹那，那些已经切入她血脉的劲弩瞬间静止，仿佛悬浮在空气中的奇异雨点。

    身子继续往后跌落，她忽然感到右手火一样烫，包扎着的布条凭空燃烧！

    那火是蓝白色的，瞬间将束缚住她右手的布化为灰烬。皇天的光芒陡然如同闪电照亮天地！那笙只觉得右手从肩头到指尖一阵彻骨的疼痛，仿佛从骨中硬生生铮然抽出了什么东西。她跌倒，骇然睁大眼睛，看到自己右手指尖陡然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

    失衡的身子在空气中往后跌落，然而她的手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动，凭空划出一个半弧。

    从半空俯视下去，看到射出的劲弩居然半途被定住，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惊骇莫名，负责操纵机械的战士连忙扳过舵柄，调整风隼双翼的角度、想借势掠起——然而，风隼陡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也完全不能动！

    风隼上的数名沧流帝国战士目瞪口呆，怔怔看着底下草地上那个跌倒在地少女。

    那笙的手缓缓划出，遍地长草如浪般一波bō漾开。她失去平衡的身子终于跌落地面，重重落到炎汐身侧。忽然间，那些凝定的飞弩仿佛被解除了禁锢，噼啪如雨掉落地面。半空中的风隼猛然也开始动了，重新掠起。

    那一架风隼死里逃生，急急转向，掠起。

    然而还没有掉过头，忽然听到了高空中另外一架风隼上同伴的惊呼，风隼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得几乎裂开，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随着那笙方才缓缓划出的方向、一道闪电般的弧形忽然迎面扩散而来，耀眼的光芒陡然湮没了所有一切。

    “皇天！皇天！”惊骇呼声从风隼上传出，传遍天地。

    ※※※※※

    当那一道白色光芒照亮天地的时候，一齐仰望的、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那丫头终于能彻底唤醒皇天的力量了啊！”透过水镜看着桃源郡的荒郊，金盘中，那颗头颅微笑起来了，“白璎，方才一刹那、你的‘后土’也发生共鸣了吧？。”

    “那样的一出手，只怕连沧流帝国都被惊动了。”旁边的大司命面色喜忧参半，“以目前皇天的力量，只怕很难保全她突破十巫的阻碍，破开余下的封印啊。”

    “她下面将去九嶷，那里有第二个封印，我的右足。”真岚皇太子顿了顿，“去那里路途遥远、还要经过苍梧之渊，到达历代青王的封地——得找人护送她才行。”

    “我去。”旁边六位王中，白衣的太子妃出列，跪下请命，将右手抬起，手上蓝宝石银戒奕奕生辉，“‘后土’能和‘皇天’相互感应，应该让我去。”

    “白璎，别逞强。”真岚皇太子摇头，“你如今是冥灵之身，白日里如何能游走于人世？”

    一边的大司命迟疑，显然感到了为难：“如今所有空桑人都无法离开无色城，六星又是冥灵之身，如何能护得那笙姑娘周全？”

    断手托起头颅，真岚皇太子脸上忽然有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谁说所有空桑人都在无色城里？云荒上不还跑着一个？”

    大司命和六王都猛然呆住，半晌想不起来皇太子说的是谁：“裂镜”之战以后，伽蓝城里十万空桑人全部沉入无色城沉睡，而云荒大陆上残留的空桑人遭到了冰族的残酷血洗，一遍遍的筛选让流离在民间的空桑残留百姓无一幸免，而如今时间过去了百年，即使当初有侥幸存活的空桑遗民、也该不在人世了。

    许久许久，白璎猛然明白过来了，从面纱后抬起眼睛，脱口：“大师兄！”

    “对了！”看到妻子终于猜中，真岚皇太子大笑了起来，“就是西京——我的骁骑大将军。当年我下令将他逐出伽蓝城、永远流放，也是为了预防万一出现如今的局面啊。”

    “皇太子圣明。”大司命和六王惊喜交集，一齐低首。

    “呃，别说这样的话，我一听全身不自在。”头颅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苦笑，抓抓头，却忘了自己目前哪里有“全身”可言，然后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只是，毕竟过去了百年，就怕如今西京未必会听从我的指令了……”

    “哪里的话，西京师兄从来都是空桑最忠诚骁勇的战士，不然当年也不会这样死守叶城。”白璎抗声反驳，眼神坚定，“百年后，定当不变。”

    “希望如你所言。”真岚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地抓抓脑袋，看了看白璎，“看来还得让你去一趟了——不知道西京将军如今在哪里，要辛苦你了。”

    “这是白璎的职责，殿下。”白衣女子单膝下跪，低首回答，“今晚我就出发。”

    ※※※※※

    高高的白塔，俯视着云荒全境。

    在那一道闪电照彻天地的时候，映得观星台上十位黑袍人得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终于出现了……”巫咸看着东方，喃喃自语，“皇天。”

    “我已经派出了云焕，带领十架风隼前往桃源郡。”统管兵权的巫彭稳稳地回答，信心十足，“他将会带着那只戒指回来——即使把桃源郡全部夷为平地。”

    “是云焕领着风隼去的？”巫姑喈喈笑了起来，用干枯的手指拨动念珠，“巫彭，你对你的人放心得很嘛！派兵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

    巫彭神色不动，淡淡回答：“沧流帝国境内的所有兵力调动，乃是我权柄所在，若事事经过公议、那只是白白耽误时机。”

    旁边有人嗤的冷笑，却是巫礼抬起了头：“派出风隼如此重大的事情，谁都没通知——泽之国也没有事先接到入境通告，定是引起那边国民恐慌。这般行事，让我如何对高舜昭总督交涉？你不是给我出难题？”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争执。”终于，十巫中的首座巫咸开口了，调和，“现今找到皇天、消灭潜在祸患才是最要紧的事，不然智者要怪罪——巫彭在这方面是行家，不妨先让他自主去抓人吧。大家看如何？”

    “好吧，就这样。”散淡的巫即阖上了书卷，那也是这位老人在会上说的唯一一句话，然后他蹒跚着站起身，招呼他的弟子，“巫谢，回去帮我找找《六合书》，我要查一句话。”

    “是。”迟疑了一下，最年轻的长老起身，跟在巫即身后，离开。

    巫即走着，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飞扬，老人一边走、一边吟唱着古曲，他的学生巫谢分辨着难解的言语，陡然明白那是百年前覆亡的空桑王朝流传下来的歌曲！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从天飞舞而降的高冠长铗的帝君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

    听得那样的低吟，年轻的巫谢愣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沧流帝国统治下、对于一切空桑遗留下来的事物都做了销毁，不止民间不许提起任何有关前朝的字句，甚至在权势最高点的十巫内部，关于百年前的事情都是忌讳、也是一个忌讳。

    ——据说那是那一位自闭在圣殿中、从来不见任何人的智者的意思，无人能够违抗、甚至无人敢问原因何在。就如建国百年来神秘智者在这个帝国中的地位。

    而时间以百年计的流过，大家渐渐对前朝这个话题养成了自然而然的避忌习惯，文字记载被消灭了，年老一辈见证过历史的人纷纷去世，那一段历史慢慢就变成了空白。虽然因为有养生延年的秘方，十巫中曾经参与过百年前的“裂镜之战”的还有六位长老健在，然而他们却纷纷选择了缄口沉默。而百年中陆续新进的其余四位长老，更加不会去探询当年的究竟。

    然而，如今居然出现了空桑亡国的残余力量——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封闭当年的事情？难道……智者在意图隐藏什么？

    跟在老师身后，巫谢不明白地暗自摇头。然而，这种疑问在帝国钢铁一般的秩序中是不允许存在的，而他虽然身为十巫，更多的兴趣却在书籍和治学上而已。

    等走开远了，巫谢才戴上斗篷，对着吟唱着古老歌曲的老人轻轻提醒：“老师，巫咸大人还未宣布结束，您就离席了——这不大好吧？”

    “巫谢……”须发花白的巫即微笑起来了，停下脚步看着年轻的弟子，忽然转头指着天空，“你来看，这是什么？”

    然而，天空中居然有一颗星，白色而无芒，宛如白灵飘忽不定，忽上忽下。

    “昭明星！”研读过天文书籍的巫谢脱口惊呼，脸色发白，回头看向老师，“这是……”

    “这是比天狼更不祥的战星。”巫即淡淡回答，看着那几不可见的微弱白光，“凡是昭明星出现的地方、相应的分野内必然有大乱。巫谢，你算算如今它对应的分野在哪里？”

    巫谢在刚才脱口惊呼的时候已经明白了昭明星出现的含义，转头定定看着老师，斗篷下的脸色发白：“在……就在伽蓝城！”

    “嗯……”巫即摸着花白的胡子，缓缓点头，显然默认了弟子演算的正确，然后带着书卷走下了塔顶，低低嘱咐，“所以，千万莫要卷入其中啊。”

    巫谢呆住，回头看了看犹自争执不休的其余八位长老，又回头看看底下沉睡中的城市。东方吹来的明庶风温暖湿润，从塔上看下去、作为云荒中心的伽蓝圣城一片静谧。

    ——然而在这样静谧中，又有多少惊涛骇浪、战云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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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分离

﻿    那一架风隼在空中连着打转，然而终究无法再度掠起，最终直直地栽到了地上。那样巨大的冲击力和搅起的飓风、震得几十丈外的那笙和炎汐都连着滚翻出去。

    风隼折翅落地，木鸟的头部忽然打开了，几个人影如同跳丸般落地，四散逃开。

    天空中另外一架风隼贴地俯冲过来，长索抛下，兔起鹘落、那几个沧流帝国战士迅速拉住绳梯、随着掠起的风隼离去，消失在黑色的夜幕里。

    “啊……幸亏他们逃了……”那笙跌倒在长草中，看着离去的风隼喃喃自语。右手臂仿佛震裂了一般痛，半身麻木，根本不能动弹——她完全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只记得自己挥了挥手，然后那一架巨大的东西就忽然从半空掉了下来。

    ——可怕的是、方才挥动的手臂，居然似乎不是自己的。

    她忍着痛，想要爬起来查看旁边炎汐的伤势，然而刚一动身，忽然便被再次重重按了下去，耳边听得厉喝：“别动！趴下！”

    伤重到如此、炎汐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力气，那笙刚一抬头就被死死压下去。

    同一个瞬间，惊天动地的轰响震裂了她的耳膜。脸已经贴着地面、眼角的余光里，她震惊地看到了几十丈外一朵巨大的烟火绽放开来，映红了天空。

    碎片合着炽热的风吹到身上脸上，割破她的肌肤，然而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种奇景，感觉如同梦幻，直到炎汐放开了压住她的手、东巴少女都懵懂不觉。

    “天啊……这、这都是什么？”那笙看着腾起的火光云烟，张大了眼睛，喃喃自语，“我不是在作梦吧？——炎汐，炎汐？”

    她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挣扎着起来，四顾却发现炎汐不在了，大呼。

    前方映红天空的大火里，映出了那个鲛人战士的影子，长发猎猎、满身是血的炎汐却是奔向那架还在着火的风隼，毫不迟疑地径自投入火中。

    “炎汐？炎汐！你干吗！”那笙大吃一惊，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紧追过去。

    迎面的热气逼得她无法喘息，铝片融化了，木质的飞鸟劈劈啪啪散了架。然而在这样岌岌可危的残骸中，炎汐拖着重伤的身体冲入风隼中，探下身子、从打开的木鸟头部天窗里，想要用力拉出什么。然而体力已经不能支持，他整个人反而被拉倒在燃烧的风隼上。

    “炎汐！”那笙跑了上去，顾不得问怎么回事，同时探手下去，拉住风隼中的那个东西。感觉手中的东西冰冷而柔软，她咬着牙，配合着炎汐同时使力。

    “啪”仿佛什么东西忽然断裂，手上的重量猛地轻了，两个人一起踉跄后退。

    “快逃！”炎汐陡然大喊，一把从她手中夺过拉出来的东西，一边转头飞奔。

    仿佛烧到了什么易燃的部分，火势轰然大了，舔到了两人的衣角。那笙根本看不清楚方向了，只是跟着炎汐拼命地奔逃着，远离即将爆裂开的风隼。

    “跳！”跑得不知道方向，眼睛被烟火熏得落泪，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断喝。她用尽了力气往前一跃，耳边哗啦一声响，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轰然的爆炸声中，无数的碎屑如同利剑割过头顶的水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再听到炎汐的声音。她终于憋不住气，浮出水面呼吸，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了，只隐约听见木料燃烧的噼啪声。青水静静地流过，黯淡的星光下，她看到了炎汐坐在河岸上的身影。

    “哎，你自己浮出来也不叫我，想让我淹——”湿淋淋地爬出来，发现褡裢全湿透了，没好气，她骂，忽然间不知道为什么猛地顿住了口，不敢再说话。

    炎汐全身是血，背对着她坐在河岸边，低着头看着什么，肩膀微微颤抖。

    “炎汐……？”她猛然间感到了气氛的沉重，不敢大声，轻轻问，走过去。

    “别过来。”忽然间，炎汐出声，抬手制止。

    然而那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低头一看，陡然脱口尖叫。

    “别看！”炎汐拉过破碎的衣襟，掩住了他怀里那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他右手拿着断剑，剑尖挑着一颗挖出来的心脏，血淅沥而下。

    一眼瞥见开膛破肚的死人，那笙吓得腾的跌坐在河岸上，感觉双手都软了，喃喃：“你、你……”

    尸体的头发从衣襟下露出，深蓝色，宛如长长的水藻贴着河水，拂动。

    炎汐没有看她，微微闭着眼，口唇翕动，仿佛念着什么，然而却没有声音。片刻，他睁开眼睛，径自将那颗心脏远远扔开，低下头，用手指轻轻覆上尸体同样深碧色的双眼，低声：“兄弟，回家吧。”

    那笙看到衣襟从死人身上拉开，直直瞪着，嘴巴因为震惊而张大，却喊不出声来：鲛人！那个从风隼里拉出来的、居然是个死去的鲛人！

    衣襟下方才死去的鲛人肢体已经不完全，双足齐膝而断，胸腔被破碎的铝片刺穿，全身上下因为最后爆炸的冲击已经没有完整的肌肤——然而奇异的是、流着血的苍白的脸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表情，那样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看着炎汐将那个死去的鲛人推到青水边，她连忙脱下身上破碎的羽衣递给他。炎汐看了她一眼，默不做声地接过来，裹住鲛人的尸体，然后将他推入水中。

    尸体缓缓随波载沉载浮，渐渐沉没，最后那一头深蓝色的头发也沉下去了。大群的桃花水母围了上去，宛如花瓣簇拥着尸体、沉没。

    “走吧。”炎汐注视了片刻，淡淡道，用断剑支撑着站了起来，上路。

    那笙默不做声地跟在他后面，过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个人……也是鲛人？”

    “嗯。”炎汐应了一声，继续走路。

    “你们不是同胞吗？”她忍不住不解，“他、他为什么会帮着沧流帝国杀你们？”

    “你以为他们愿意吗？”炎汐猛然站定，回头看着那笙，眼睛里仿佛有火光燃烧，“你以为他们愿意？！——他们被十巫用傀儡虫控制了！来杀他们的同类！”

    “啊……”想起方才那个死去的鲛人面上毫无痛苦的诡异神色，那笙一个寒颤。

    “风隼非常难操控，而且一旦派出、如果无法按时回到白塔，便会坠地——为了让风隼不落到敌方手里，必须要有人放弃逃生机会、销毁风隼。”炎汐看着沉入水中的尸体，眼里有沉痛的光，“我们鲛人在力量上天生不足，但是灵敏和速度却是出众的，非常适合操纵机械——于是沧流帝国在每一台风隼上、都配备了一名鲛人傀儡来驾驭。他们不会思考，不怕疼痛和死亡，到最后一刻便用生命和风隼同归于尽。”

    怪不得，方才那些弃风隼逃离的沧流帝国战士走得那么干脆。原来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那笙怔怔看着炎汐，喃喃：“那么，就是说……你们、你们必须和同类相互残杀？”

    “没有办法的事。其实要和风隼那样的机械抗衡，唯一的方法、就是趁着它飞低的时候，首先射死操纵机械的鲛人傀儡……”炎汐转过头，不再看死去的同类，上路，淡淡道，“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是无罪的。傀儡虫种在他们心里，所以必须挖出他们的心，才能让他们好好的回到大海中安睡……”

    炎汐走在路上，满身的血，然而他却将身子挺得笔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光。

    “我们海国的传说里，所有鲛人死去后、都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脱离所有的桎梏，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气，向着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走在路上，那笙听到炎汐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如梦，“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

    那笙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忽然间，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炎汐，然而这个鲛人战士的容色依然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悲戚——“抱歉，我从来不曾哭过”——片刻前，对着她的要求、他那样淡笑着回绝。

    怎么能够不流泪呢？若是孤身战斗到连同胞都是对手，要怎么才能做到不流泪呢？

    “人们都说，鱼看不见水就像人看不见空气……但是说话的那些人、不知道那是多么残酷的距离。”炎汐静静沿着路走往桃源郡，抬头看着星光，“都已经七千年了……无论是空桑人、还是后来的冰族，都把我们鲛人看成非人的东西，会说话的畜类，可以畜养来牟取暴利……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曾说有空跟你解释这片土地上关于鲛人的故事，其实很简单，”炎汐静静看着星光，不知道上面一共有多少鲛人灵魂化成的星星，对身侧听得出声的少女解释，“《六合书》上有那么一段记载：

    “海国，去云荒十万里，散作大小岛屿三千。海四面绕岛，水色皆青碧，鲛人名之碧落海也。国中有鲛人，人首鱼尾，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性情柔顺温和，以蛟龙为守护之神。云荒人图其宝而捕之，破其尾为腿、集其泪为珠，以其声色娱人，售以获利。然往往为龙神所阻。七千载前，毗陵王朝之星尊大帝灭海国，合六王之力擒回蛟龙、镇于九嶷山下苍梧之渊，是以鲛人失其庇护，束手世代为空桑人奴。”

    那笙还听得迷迷糊糊，炎汐走在路上，忽然回头淡淡笑了一下，“也许你觉得我和你们人没有什么不同——其实现在你看到的鲛人、都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我们本来不会有和你们一样的腿，都是被捕捉以后、用刀子硬生生剖开尾椎骨分出来的。”

    “很痛吧？”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气，怯生生问。

    “当然，”炎汐点头，深碧色眼睛里却是平静的，“用那样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

    “但是你、你刚才还和他们打……”那笙惊呼。

    炎汐转过头，不做声走得飞快，许久，才道：“鲛人如果自己不反抗，就不能指望能有获得自由的一天——没有人能够帮我们，我们必须自己战斗。”

    “可那什么沧流帝国好厉害啊……你们怎么能赢过他们？”想起方才的风隼，那笙打了个寒颤，摇头，“那样的东西简直不是人能抵挡的啊。”

    “是很难。”炎汐顿了顿，微微一笑，然而眼睛却是坚定的：“如果是百年前没落的空桑王朝、我们也许还有胜的可能——而如今……呵，沧流帝国有着铁一般的军队。二十年前我们发动了第一次起义，想要回归碧落海，然而，被巫彭镇压了。很多鲛人死了，更多被俘虏的兄弟姐妹被卖为奴。”

    “后来，我们又重新谋划复国——不料，他们那边又出现了一个云焕，比当年的巫彭还要善于用兵打仗。”他的笑容有一丝苦涩：“也许……只能和他们比时间吧？毕竟我们鲛人寿命是人的十倍。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到时候看谁能笑到最后。”

    星光淡淡照在这个鲛人战士身上，苍白清秀的脸有界于男女之间的奇异的美，然而那样的目光让他过于精致的五官看起来毫无柔弱的感觉，宛如出鞘利剑。

    “我帮你们！”胸口一热，那笙大声回答，“他们不该这样！我帮你们打他们！”

    炎汐猛然站住了，转身看着个子小小的东巴少女，忽然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欣慰，然而却是缓缓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笙不服，用力挥着右手，“别看不起人——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也看到了，刚才我挥挥手那架风隼就掉下来了呀！”

    “那不是你的力量，那是皇天回应了你的愿望。”炎汐看着她的右手，淡然回答。

    那笙吓了一跳，颇为意外：“你、你也知道皇天？”

    “云荒大地上没有人不知道吧……虽然没有人见过。”炎汐回答，忽然抬起手握住她右手，低头看着她中指上的戒指，神色复杂莫测。

    那笙点头，得意：“看来你也知道皇天啊，你看，我大约可以帮上忙是不是？”

    然而，炎汐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眼神复杂，忽地苦笑：“不，正是因为这样，注定了我们必然无法并肩战斗、成为朋友。”

    “为什么？”那笙诧异，抬头。

    “复国军中规定：所有空桑人都是鲛人的敌人——遇到一个杀一个！”鲛人战士的眼睛冷锐起来，看着那笙，“我们鲛人如何会求助于皇天的力量？而皇天想必也不会回应你这样的愿望——我并不怀疑你是空桑人，但是你必然和空桑王室有某种联系。所以……”

    “所以你要杀我？”那笙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炎汐也看着她，慢慢苦笑起来，摇头：“我们鲛人怎么会对有恩于自己的人做出任何伤害？但是，非常遗憾，我们终究无法成为朋友。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我们该分道扬镳了。”

    那笙看着他转过身去，忽然间感到说不出的难过——不过是认识半日，然而不知道为何、仿佛对眼前这个奇怪的鲛人有依恋的感觉。几次出生入死，到头来就这样分别、想想就很伤心。

    “喂，后会有期！”看着他独自前行的背影，她忍不住喊。

    然而炎汐停了一下，转过头淡淡笑：“不……还是不要见了吧。我怕下次若再见、便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了。你是带着皇天的人啊。”

    “呸呸，胡说八道！”那笙不服，挥着手，手上戒指闪出璀璨的光芒，“绝对不会！你等着看好了，我要那只戒指听我的话，我要帮你们！”

    “对了。”仿佛忽然留意到了什么，炎汐回到她身边，撕下衣襟包扎她的手，“太粗心了，千万莫要让人看见它啊。不然麻烦可大了。”

    “炎汐……”那笙低头看着他包起自己的戒指，忽然鼻子一酸，“我要跟你去郡城。”

    “不行，下面我要做的事可不能带着你。”炎汐毫不迟疑地拒绝，“而且跟着一个鲛人进城，你和我都有麻烦——反正郡城就在前头了，你再笨也不会迷路吧？”

    那笙看到前头的万家灯火，语塞，却只是缠着不想让他走：“万一进城又迷路呢？那不是耽误时间？”

    “笨蛋，你这样磨蹭难道不是更耽误时间？”炎汐苦笑摇头，“你到那边也有事吧？”

    “呃……糟糕，慕容修！”那笙懵懂的脑子猛然清醒，大叫一声。一路的重重危难、出生入死让她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被炎汐一提醒，忽然猛醒过来，一看已经到了半夜，不知道慕容修生死如何，大惊：“完了，我晚了！糟糕！”

    顾不上再和炎汐磨蹭，她一声惊呼，背着褡裢向着桃源郡城飞快奔去。

    ―――――――――――――――――――

    重重叠叠的罗幕低垂，金鼎中瑞脑的香气萦绕着，甜美而腐烂。没有一丝风。

    带子一勾就解开了，丝绸的衣衫悉悉莎莎地掉落到脚面，女子的双腿笔直，皮肤光滑紧凑如同缎子。她的手搭上了站在镜子前的男子的双肩，缓缓褪下他披在肩头的长衣，细细的声音低低响起：“公子，很晚了，意娘服侍您睡吧。”

    罗幕下的烛火黯淡而暧昧，然而那个高大的男子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看着镜子。

    女子便有些好笑：明明是看不见东西的，偏要装模做样地点着蜡烛照镜子，快要就寝了也一本正经——这回如意夫人安排她服侍的客人也真是奇怪……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凝结了：衣衫从客人的肩上褪下，衣衫下的躯体宽肩窄腰，肌肉结实，完全是令女人销魂的健壮身体——然而，在那样宽阔的肩背上，赫然有一条龙腾挪而起！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文身，覆盖了整个背。栩栩如生的龙在昏暗的光下看来、张牙舞爪，几乎要破空而去。

    “呀——”女子脱口低低惊呼，然而立刻知道那是对客人的不敬，连忙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个文身，堆起笑，“好神气漂亮的龙……”

    顿了顿，她忽然惊住：“啊，公子，你身子怎么这么冷？快来睡吧。”

    “抱着我。”忽然间，那个客人将手从镜面上放下，低低吩咐。

    “啊？”意娘吃了一惊，然而不敢违抗客人的吩咐，只好将赤裸的身体贴上去，伸出双臂从背后抱着他，陡然间冷的一颤。

    “紧一点……再紧一点。”客人忽然叹了一口气，喃喃吩咐，“好冷啊。”

    意娘伸出手紧抱着他，将头搁在他肩上，嗤嗤笑着，一口口热气喷在他耳后。没有一丝风。烛火一动不动，映着昏暗的罗幕，影影憧憧。痴缠挑逗之间、她无意抬头、看见镜中客人的脸，陡然震惊：那样英俊的男人！

    即使她阅人无数，从未看到过如此好看的男人。甚至是……让身为女性的她都一时自惭容色。然而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魔性诱惑，她不由情动，赤裸的身子紧贴他的躯体，软软央求：“很晚了……让意娘上床好好服侍公子吧。”

    一边说，她一边挥手去拂灭唯一亮着的蜡烛。

    “别灭！”不知道为何、客人陡然阻止，语气慎重——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完全的黑暗。没有一丝风。急促的呼吸，悉莎的动作，缠绕的肢体倒向松软的衾枕。她紧紧抱着客人，贴紧他结实的胸腹，呻吟：“怎么……这么冷啊……”然而愉悦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她，让她完全不顾上别的，手指痉挛地抓着他背后的龙的图腾。

    完全的黑暗。没有一丝风。所以看不到床头上小小偶人嘴角露出的诡异的笑，以及埋首于女人身体的客人脸上奇异的表情。

    不要熄灯……不要熄灯。没有风，没有光。

    没有风的黑夜里，我将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完全腐烂。

    女子在他身体下呻吟，伸出手抱紧他的躯体，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缕紧贴他的胸膛和手臂。他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宛如梦游一般，手指移向女子的咽喉，手指间一根透明的丝线若有若无。

    不要熄灯。没有风的黑夜里，所有邪恶的欲望都将抬头——我将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完全腐烂。

    淡淡的星光照进来，床头上的暗角里，偶人冷冷俯视着，嘴巴缓缓咧开。

    “少主。”丝线缓缓勒入床上女子的咽喉，然而，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虽然低，却仿佛一根针刺入了神经，让他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

    “少主，”门外女人的声音低低的，禀告，“左权使炎汐已经到了，有急事禀告。”

    门推开的刹那、外面的微风和星光一起透入这个漆黑如死的房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中那种淹没一切的欲望依然挣扎着不肯退却。门打开的时候，衣衫凌乱的他低下头，看见了外面廊下前来复命的如意夫人和她身侧的鲛人战士。单膝下跪迎接他的到来，那名远道前来的复国军领袖此刻正抬眼、注视着第一次见到的鲛人们百年来众口相传的救世英雄。

    门无声地打开，门内的空气腐烂而香甜，隐约还有女人断续的呻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乐。黑暗中浮凸出那个人的半面，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然而深碧色的眼睛看起来居然是说不出的黯淡，接近暗夜的黑——那个瞬间，炎汐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这就是多少年来、鲛人们指望着能扭转命运的人？

    他一时间忘了直视是多么无礼的举动，茫然看着开门出来的傀儡师，然而战士的眼睛却穿过了苏摩的肩、看到了漆黑一片的房内——完全的黑……最黑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蓦然咧开嘴、无声地笑得正欢。

    那是完全的“恶”……那个瞬间，连日来支撑着他的力量仿佛猛地瓦解。他震惊地看着面前开门出来的人，连一句回禀的话都没有出口、忽然间力量完全从身体里消失。

    “左权使来桃源郡的路上碰到了云焕驾驶的风隼，死里逃生。”看着强自支持着来到目的地，却在见到少主之后不支倒地的炎汐，如意夫人连忙扶住他，回禀。

    深深吸着空气，手指在门扇上用力握紧，许久，苏摩才平定了呼吸，走出门来低头查看前来的人的伤势，看到背后那个可怖的伤口：“很厉害的毒……但似乎被人解了。”

    傀儡师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后，拔出夹在肩胛骨里的断箭，看到那些大大小小、深得见骨的伤口，皱眉：“不止受了一次伤……难为他还能赶来。”

    “少主，左权使他、他还能活吗？”如意夫人看到那样的伤势，倒抽一口冷气。

    “有我在。”苏摩淡淡回答，手指轻弹，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数弹出，打入炎汐血肉模糊的后背伤口，嵌住。仿佛有看不见的黑气沿着透明的引线，从戒指上一分分导出，桌上，小偶人紧闭着嘴坐在那里，眼色阴沉。

    “云焕是谁？”放开了手，苏摩开口问。

    如意夫人递上一盏茶，回答：“是目下沧流帝国内年轻一辈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据说剑技在冰族内无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来，如今二十几岁已经是少将军了。”

    “哦……他被派来桃源郡，是为了皇天吧。”苏摩喝了一口茶，沉思，许久目光落到一边养伤的炎汐身上，“左权使几岁了？”

    “比少主年长几十岁，快两百八十了吧。”如意夫人回答。

    “不年轻了。”傀儡师垂下眼睛，眼里有诧异的神色，“如何尚未变身？”

    如意夫人看着炎汐背后可怖的伤口在看不见的力量下一分分平复，叹了口气：“左权使自己选择的——他自幼从东市人口贩子那里逃出来，投身军中，那时候就发誓为鲛人复国舍弃一切，包括自身的性别。所以百年来历经大小无数战，左权使从未成为任何一类人。”

    “哦……真是幸福的人。”苏摩怔了一下，忽然嘴角浮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很优秀的战士啊……和我正好相反呢。”

    “呃？”如意夫人吃了一惊，不解地抬头。

    然而苏摩已经不再说下去，仿佛听到了外面的什么动静，猛然站起，将戒指收回手中，站起，空茫的眼睛里霍然闪出锐气：“怎么回事？皇天在附近！”

    －

    那一边，那笙一头冲进了如意赌坊，焦急地四顾寻找。

    “姑娘可是那笙？”在她为认不出哪个是西京而焦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头顶有人轻声问，柔和动听。她惊讶的抬头，看到了一名绝色少女从梁上跃下，拉起了她的手：“我叫‘汀’——我的主人西京先生要我来这里等你。”

    那笙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拉着走，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堂。

    “你不用担心，慕容公子已经安全和主人见面了，”汀微笑着，边走边对她解释，缓解她的焦虑，“公子他提起你落单了，很担心，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所以主人要我来大堂等着你。呀，你手受伤了？半路一定遇到麻烦了吧？”

    “啊？……”那笙听她不急不缓地交待，张口结舌，还以为慕容修命在旦夕，不料自己拼命跑来这里、事情已经雨过天晴，不由一阵轻松又一阵沮丧。汀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向后面雅座走去：“慕容公子和我主人都在后面，跟我来。”

    那笙身不由己地被她拉着，猛然间看到少女深蓝色的长发，脱口：“你、你也是鲛人？”

    汀微微一笑，颔首，拉着她来到了一扇门前，放开了她的手，敲了敲门：“主人，慕容公子，那笙姑娘来了！”

    “那笙？快进来！”慕容修的声音透出惊喜，门吱呀一声打开。

    看到开门出来的人，那笙一声欢呼，跳进去，不由分说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大笑：“哎呀！你没被那群强盗杀了？真的吓死我了啊！”

    “轻一点、轻一点。”被那样迎面拥抱，慕容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知道她的脾气、也无可奈何，只是痛得皱眉。那笙放开手，才注意到他身上伤痕累累，显然吃了颇多苦头，不由愤怒：“那些强盗欺负你？太可恶了……我替你出气！”

    她挥着包住的右手，心想再也不能瞒慕容修皇天的事情了。然而慕容修只是苦笑，摇头：“算了，其实说起来是场误会罢了……”

    “误会？误会还差点害死我们？”那笙不服，继续挥动右手，却没有注意到旁边一个本来在房间内抱着酒壶醉醺醺的中年汉子，猛然睁开了一线眼睛，冷光闪动。

    “好了好了……你看，现在我已经找到西京先生了，不会再有事了。”慕容修看到她胡吹大气，生怕她不知好歹真的去惹事，连忙安抚，拉着她进门，“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那笙不好意思低头：“人家…人家不认路……”

    “啊？”慕容修猛然哭笑不得，“天，少交代一句都不行……笨丫头，我留给你那本《异域记》里不写着路径？你没有顺手翻翻？”

    “异域记？”那笙诧异，猛然大叫一声，想起来了，“完了！”

    “怎么？”慕容修被她吓了一跳，却见她急急把褡裢扔给他，从怀里七手八脚拿出一本泡得湿淋淋的书来，一挤，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那笙几乎要哭了：“我、我忘了把它拿出来了……掉到水里了……完了。”

    “……”慕容修看着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掂掂褡裢，发现瑶草也已经吃饱了水，泡得发胀了。

    看到这一幕，旁边汀捂着嘴偷笑，忽然间觉得很是欢乐。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一哭我更头痛……”在她扁嘴要哭之前，慕容修及时阻止，“没关系，那本异域记我从小看，背都背熟了——你快来见过西京先生吧。”

    “西京？在哪里？”那笙茫然四顾，慕容修拉着她转身，指点。她好容易才看见躺在椅子里抱着酒壶酣睡的男子，诧异：“什么？就是这位胡子拉碴的大叔？——醉鬼一个，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主人是剑圣尊渊的第一弟子，”虽然看得有趣，但是听到那笙居然敢藐视西京，汀不能不挺身维护主人，“几百年来，这片土地上还没有比主人更强的剑客呢！”

    “哦？真的？”那笙对汀颇有好感，倒不好反驳，只好撇撇嘴。

    “我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啊。“慕容修拍拍她脑袋，安慰：“好了，你也别乱跑了。有西京大人在、我们以后行走云荒不用担心了。”

    那笙还没回答，忽然间那个烂醉如泥的人醉醺醺地开口了：“小子……我、我可没答应……要带着这个丫头……”

    “西京大人。”慕容修愣了一下，诧异转头看着醉汉。

    “叫我大叔……红珊的儿子。”西京眼睛都没睁开，抱着酒壶继续喝。

    “是，大叔。”慕容修顺着他的意思，拉过那笙，“这位姑娘是我半途认识的，也答应了鬼姬要照顾她——大叔你能不能……”

    “呵，呵呵……”不等他说完，醉醺醺的西京猛然笑了，睁开眼睛看了那笙一眼，那笙猛然只觉得宛如利刃过体，一震。西京把酒壶一放，大笑起来：“小子，你这是哪门子英雄救美？也不看看人家戴着皇天，哪里要人保护？”

    酒壶放落，白光腾起，迅雷不及掩耳绞向那笙右手。那笙一声惊呼，眼睛看到、脑子刚反应过来，然而还来不及做出举动，右手包着的布已经片片碎裂。

    白光一掠即收，银色金属圆筒在醉汉手指间快速转动，落回袖口。

    房间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所有人都不说话，定定看着东巴少女抬起的右手。

    那笙的手在收剑后才举起，然而举到半空的时候顿住了——完全没有伤及她的肌肤，包扎的布片片落地，她的手凝定在半空。

    中指上，那一枚银白色的宝石戒指闪烁着无上尊贵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怔怔看着空桑人的至宝，眼神复杂。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测过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然而，从未想过居然会是皇天！

    ——曾统治云荒大陆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统为尊，相传星尊帝嫡系后裔靠着血缘代代传承无上力量，被称为“帝王之血”，是为统治云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标志这种嫡系血统身份的、便是这枚据说当年星尊帝和王后两人亲手打造的指环。

    ——指环本来有一对，“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只“后土”给予了他的王后：白族的白薇郡主。并立下规矩：空桑历代王后、必须从白之一族中遴选，才能保证血统的纯正。这两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征”，而另一枚的力量则是相反的“护”，见证着空桑历史上最伟大帝王和他的伴侣曾经并肩征服四方、建国守民的历史。

    ——那样的光辉岁月。

    ——戒指不但是空桑历代帝后身份的标志，还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应，成为“帝王之血”的“钥匙”，在空桑历史上尊崇地位无以复加，成为上古传说中的神物。

    那枚戒指闪烁在东巴少女的手指间，光芒仿佛穿越历史、照耀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皇天……”许久许久，慕容修终于缓缓叹息了一声，看着那笙，脸上浮起复杂的苦笑，微微摇头，“原来你根本不必要让人帮着你……那么何必装成那样跟着我呢。”

    “我……”那笙想解释自己为何隐瞒，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急得跺脚，“那个臭手让我不要跟人说嘛！而且它有时灵光有时不灵，我也不知道它啥时抽风……”

    然而听她说着，慕容修倒不曾反驳，只是微微摇头，不说话。

    “呃……不管你戴着皇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反正我只答应红珊照顾这个小子，可不打算带上其他的……”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着那笙。那一枚让所有空桑人看了都要俯首的戒指、在这个前代空桑名将看来居然毫不出奇。

    “谁、谁要你带了？”那笙看到慕容修摇头，眼光虽然平淡，但是隐隐有了拒人千里的神色，不由气苦，对着西京跳脚。

    “那么，立刻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忽然间，一个声音冷冷响起，来自门外的黑暗中。

    那笙隐约间觉得有些熟稔，下意识循声看去，猛然吓得往后一跳。

    “苏、苏摩！”看着从外面黑夜里走来的人，东巴少女陡然口吃起来，眼睛里有惧怕的光，下意识退到了慕容修身后，看着他，“哎呀，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蓝的了？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傀儡师空茫的眼睛“看着”她，在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冷笑，“啊，原来都是熟人……难得，居然还能碰见。”

    慕容修看到傀儡师那样的笑容，想起当日天阙上他残酷的肢解活人，心头陡然也是一寒，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西京还在喝酒，显然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虽然看不见，慕容修刚一后退，苏摩便笑了起来，对他抬了抬手：“不必惊慌……原来你便是红珊的儿子。不关你的事——”他的笑容渐渐冷却，转头看着一边的那笙，淡淡道：“虽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着到这里……但是，那笙姑娘，请立刻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那样的语气让那笙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傀儡师从一开始就感到说不出的恐惧，然而却嘴硬：“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凭什么……凭什么赶我走？”

    “哦，这样啊……”苏摩微微冷笑，转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你来转述一下吧。”

    “是。”身后跟来的女子恭谨地回答，然后走到了灯光照到的地方，抬头看着那笙，有礼然而坚决地重复：“这位姑娘，请你立刻离开如意赌坊……我是这里的老板娘。”

    那笙怔住了，看着那位满头珠翠的美妇人，然后又看看苏摩，再看看西京。

    所有人都漠然的看着她，不说话。

    “为什么要我走！那么晚了，我去哪里！”那样的气氛下，忽然感到委屈，她蓦然顿足叫了起来，委屈，“我又不吃人，为什么要赶我走！”

    “因为你在这里，很容易引来沧流帝国的人。”苏摩冷冷道，忽然懒得多解释，眼里闪现杀机，“你不走，难道要我动手？”

    那笙听得他那样的语气，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少主，不必你动手，属下来送她走。”忽然间，外面有人恭声回答，慢慢走进来。

    “很好，左权使，你送她出去，不许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给我死在外头。”苏摩没有回头，然而居然很快就知道是谁到了，漠然回答，转过身去，离开。

    “……”那笙看得呆了，头脑忽然混乱起来，感觉这一天遇到的事情简直奇奇怪怪、目不暇接。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此刻门外走进来的人，半晌，才指着他、结结巴巴开口：“炎、炎汐？”

    “那笙姑娘，请立即离开。”似乎是刚刚恢复过来，炎汐的脸色还是惨白的，木无表情的重复方才苏摩的命令，“否则不要怪在下对你拔剑。”

    “……”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面前这样说话的人的确是炎汐，忍不住惊叫起来，“你、你也在这里？——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你听那个苏摩的话？那家伙不是好人…那家伙简直不是人啊！你怎么也听他的话？”

    “那笙姑娘。”炎汐没有如同白日里那样对她说话，只是漠然看着她，铮然拔出了剑，“请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疯了！你们、你们个个都疯了！”那笙猛然糊涂了，跺脚，看着炎汐，看看西京，“走就走！本姑娘怕什么？谁希罕这个破地方！”

    “等一下。”她跺脚转头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挽留。慕容修的声音。

    那笙惊喜的转头，然而却看到慕容修递给她一支瑶草：“带着路上用——你虽然有大本事，但是只怕还是没钱花吧。”

    那笙恨恨看着他，不去接那支瑶草，带着哭腔：“你、你也要我走？”

    慕容修看着她，却是看不懂到底面前这个少女是如何的一个人，摇头：“你带着皇天，自然有你的目的地……没有必要跟着我了。我又能帮你什么？”

    “你……可恶！”那笙狠狠把瑶草甩到他脸上，转身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她跑得虽快、然而奇怪的是炎汐居然一直走在她前面，为她引路，让她毫无阻碍地穿过一扇扇门，往如意赌坊外面跑去。

    “请。”一手推开最后的大门，炎汐淡淡对她道。

    “哼，本姑娘自己会走！”那笙满肚子火气，一跺脚，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气乎乎走开，忽然身后传来低低的嘱咐。那笙惊诧地转过身去，看到鲛人战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别——炎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是温暖而关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的委屈：“炎汐！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要赶我走？难道就因为我带着这个戒指？我又不是坏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来要关门离去，但是看着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第一次觉得不忍，站住了身，叹息，“你当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以你这样的性格、戴着皇天，却未必是幸福的事。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着他，做最后的努力，“我没地方住……我也没有认识的人。”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个瞬间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淡淡回答：“抱歉，让你离开这里是少主的命令——作为复国军战士，不能违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说苏摩？”那笙惊诧，然后跳了起来，“他是个坏人！你怎么能听他的？”

    然而，听到她那样直接了当的评语，炎汐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微微笑了起来。那样复杂的笑容让他一直坚定宁静的眼眸有了某种奇异的光芒：“即使是恶魔，那又如何呢？……只要他有力量、只要他能带领所有鲛人脱离奴役、回归碧落海——即使是‘恶’的力量，我也会效忠于他。”

    “你们…你们简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疯子……”那笙张口结舌，却想不出什么话反驳，只是喃喃，“我才不呆在这里……”

    “是，或许我们都疯了吧。”炎汐蓦地笑了，关门：“你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该来云荒……这是个魑魅横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着那扇门阖起，将她在云荒唯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断，独自站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

    “回去休息吧，左权使。”他对着眼前黑色的门扇出神，忽然听到身后女子的声音。

    诧然回头，看到如意夫人挑着灯笼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静静说，眼里有一种淡淡的悲凉哀悯——那样的眼光，忽然间让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嗯。”他放下按着门的手，不去看她的眼睛，“少主回去睡了？”

    “睡了。”如意夫人点着灯为他引路。

    “夫人还不休息？”

    “得再去看一圈场子，招呼一下客人——等四更后才能睡呢。”

    “这些年来，夫人为复国军操劳了。”

    “哪里……比起左权使你们，不过是躲在安全地方苟且偷生罢了。”

    本来都是一些场面上的话，然而说的双方却是真心诚意——多年的艰辛，已经让许多鲛人放弃了希望和反抗，而剩下来坚持着信念的战士之间，却积累起了不需言语的默契。

    两个人同样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许久许久，铁一样的沉默中，如意夫人忽然笑了笑，看着风里明灭不定的火，沉沉道：“有件事，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

    “什么事？”炎汐一怔，问。

    “百年前‘堕天’的传闻，左权使知道吧？”仿佛终于下了决心，如意夫人执灯引路，低低问。炎汐悚然一惊，点头——百年前空桑皇太子妃在大典上跳下白塔，那样的传闻，在鲛人中又有谁不知道？也正因了这件轰动天下的事、苏摩这个名字才被全体鲛人所熟知。

    如意夫人忽地停住了脚步，转头凝视着炎汐，眼里的悲哀似乎看不见底：“其实你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万劫不复的、并不是那个空桑人的太子妃啊。”

    “夫人，你是说……！”炎汐猛然呆住，震惊，许久才喃喃道，“天啊。”

    “人们都说我们鲛人有魔性，会让人丧失神智地迷恋……”如意夫人叹息，夜风吹得她长发飞扬，“却不知道他们同样毁掉了多少鲛人……当年红珊跟着西京，情愿为他去死——但是又如何呢？西京让她离开。红珊参加了二十年前的那次起义，结果失败被俘……幸亏遇到了那个中州人为她赎身，才有了个好结果。”

    她低下头去看着烛火：“汀这个孩子很可怜……她同样爱西京吧？但是红珊的例子在前，她不敢稍微流露一丝一毫，生怕‘主人’知道她的心思便会离开她——西京心里、装着百年前死于叶城屠城时的家人……那些‘人’的心里，始终放不下的还是他们的同类啊。”

    “鲛人永远是鲛人，那个看不见的屏障永远存在。”如意夫人微笑着回头看复国军的领袖，“当年高舜昭是如何爱我，我差点还成了第一个被明媒正娶的鲛人新娘——可最后又如何？……十巫对他施加压力，他便不得不把我从总督府中逐出。”

    炎汐看着如意夫人，美妇脸上的笑容是沧桑而悲凉的，对着他点头叹息：“我们终将回归于那一片蔚蓝之中——但是，希望我们年轻的孩子们、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我们本来应该生活的国度里……左权使，那便是我们的希望，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的。”隐约知道了如意夫人的暗义，炎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回答。

    如意夫人笑了起来，将出现了皱纹的脸隐入黑暗，叹息：“少主刚才说你是一个幸福的人……只有我们这些不幸的人才会羡慕如今的你。左权使，你莫要放弃你的‘幸福’啊。”

    －

    “主人，不要再伸手要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少女愤愤回答，“你别喝酒了！”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啊，汀……”西京陷在软榻里，意犹未甘地咂嘴，“我还没喝够……睡、睡不着啊……”

    “主人是因为刚才的事睡不着吧？”汀一言戳破，“赶走那个姑娘，很不安吧？”

    “嘿，嘿……哪里的话！”西京摇头，醉醺醺地否认，“她、她有皇天，还怕什么？……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么兴亡斗争扯上关系……我累了……”

    “嗯……”听到剑客否认，汀看着他，忽然眨眨眼睛，微笑，“那么主人一定想念慕容公子而睡不着吧？”

    “什么？”吓了一跳，西京差点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我干吗为他睡不着？”

    “如果红珊不离开，主人的儿子说不定也有这么大了呢。”汀微笑，少女的容颜里却有不相称的风霜，眼色却有些顽皮，看着西京的脸尴尬起来。

    “啧啧，什么话……我这种人怎么配有那样出色的儿子。”剑客苦笑，扬了扬空酒瓶，“我只想喝酒……汀，去要酒来。”

    汀无可奈何，叹气：“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连剑都要握不稳了呢。”

    “我的乖乖的汀……我睡不着啊，替我去向如意夫人再要点酒来……求你了啊。”西京腆着脸拉着鲛人少女的手，晃，用近乎无赖的语气。

    “已经午夜了——这么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么好再把她叫起来？”无可奈何地，汀摇着头站起来，披上斗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东一带酒家看看吧。”

    －

    午夜，漆黑一片的午夜。没有一丝风。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里了？”听到门扇轻响，床上裸身的女子欢喜的撑起来，去拉黑暗中归来的客人，娇媚地吃吃笑，“这样扔下意娘独守空床吗？”

    她伸手，拉住归来的人冰冷的手，丝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将死神拉回怀抱。

    “哎呀，这么冷……快、快点上来。”女人笑着将他的手拉向自己温暖柔软的胸口，催促，“让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归来的人没有说话，一直到他的手按上了炽热柔软的肌肤，全身才忽然一震。

    “啪”，黑暗中，仿佛他怀中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床头。他慢慢俯下身将床上那具温热的躯体压住，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怀里。

    黯淡得没有一丝星光的房间里，熏香的气息甜美而腐烂。

    跌落床头的小偶人四脚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随着床的震动，嘴角无声无息地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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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重逢

﻿    漆黑一片的街道，所有门都对她关闭了，那黑色的长街看去似乎没有尽头。

    那一瞬间，她是多么想回身扑过去敲打赌坊的大门，回到里面的喧嚣热闹夜不眠中去。

    “哼，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才不……才不回去求那群家伙。”然而咬着牙，终究不能厚起脸皮来，那笙喃喃自语，还是摸索着往有光的地方走去。

    已经半夜了，初春的风很冷，吹到身上已经有了寒意。

    那件千疮百孔的羽衣已经给了炎汐包裹鲛人的尸体，那笙身上只穿着单衣，不由缩了一下脖子，笼起手，小步小步地跳着脚往前走，暖和身子。

    “啊……好漂亮。”无意间抬起头，第一次在深夜里注意到天尽头的白塔，那笙停下脚步细看，忍不住惊叹了一声&mdash;&mdash;漆黑的夜幕下，那座雪白的高塔仿佛会发光，照彻九州，令人不由惊叹人力居然能够创造出如此的奇迹。

    “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一定很厉害吧。”想起建造这座塔的帝王，中州来的少女仰头叹息，喃喃对自己说话，“但为什么皇太子会是臭手那样的德性？云荒，云荒……原来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啊。可这里怎么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少女瑟缩在风里，叹息着抬头，忽然间眼睛一亮：“流星！”

    &mdash;&mdash;黯淡的天幕下，一颗白色的星星忽然从北方向着东边划落，流出一道光亮的弧线，仿佛要坠入桃源郡。

    那笙连忙低下头闭目许愿。

    “许什么愿呢？那笙姑娘？”忽然间耳边听到有人问，温柔亲切。

    那笙诧异的抬头，想看看这条漆黑的无人的巷子里是谁问她。然而，才一抬头、就被光芒刺得闭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住，小心翼翼睁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mdash;&mdash;那颗流星、那颗流星居然从天上落到了自己面前！

    纯白色的骏马收拢薄薄的双翼，无声落到面前漆黑的街道中。马背上白色纱衣如同梦一般飞扬而下，勒马落地，马背上清丽的女子对着她低下头来，在面纱背后微笑，同样纯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长及脚踝。

    “怎么，不认识我了？”看到她张大嘴巴发愣，女骑士笑了起来。

    那笙擦擦眼睛，再看，确信自己不是做梦。那个神仙姐姐对着她伸过手，手指上和她一摸一样的戒指闪着璀璨的光芒：“天阙一见，那笙姑娘忘了么？”

    “啊，啊……你、你是……”那笙终于想起来了，脱口，“你是太子妃！”

    “我叫白璎。”女骑士对她微笑，跃下马背，“上次多谢你救了真岚。”

    “啊？……那只臭手？”几日以来颠沛流离，那笙回忆幕士塔格雪峰之事宛如隔世，看着面前神仙一般的女子，忽然忍不住脱口，“你是那只臭手的老婆？真的？哎呀，姐姐神仙一样的，怎么会嫁给他……”

    “呃？”白璎跳下马背，听得这样心直口快的话不由愣了一下，苦笑，“真岚那家伙其实就是嘴巴臭&mdash;&mdash;看来那笙姑娘一路上被他气死了吧？”

    “我就是想不通，一个皇太子怎么说话会是那样？”那笙想起来还是不解，看着白璎，“姐姐你才像太子妃，可他一点都不像皇太子啊！”

    白璎看着面前的少女，有些意外，摇头微微苦笑&mdash;&mdash;这就是皇天选中的人么？

    宛如未谙世事的小孩子，如何能在云荒大地上保全自己？……看来，自己一出来就靠着“后土”感应“皇天”寻找她、果然是正确的。

    “那笙姑娘，你方才许什么愿？”她不愿纠缠于那种话题，笑着问。

    那笙抬起头，举起手，把右手那一枚戒指给她看，苦着脸：“我求上天保佑我、能让我平平安安带着这倒霉的东西走到九嶷去，不要再被人赶来赶去了。”

    看着皇天安静地闪烁在少女指间，白璎叹了口气：“恩，带着它、给你引来很多麻烦吧？&mdash;&mdash;不过，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的，我受命来照顾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真的？”那笙眼睛闪过喜悦的光芒，跳了起来，“我还以为谁都不理我了呢！还是你们好&mdash;&mdash;对了，太子妃姐姐，九嶷山在那里呀？是不是很远？我真不想去啊……可我已经答应戒指了～”

    “九嶷山在云荒最北方，很远。”白璎解释了一句，看到那笙耷拉下来的头，连忙安慰，“但是不要担心，会有人带你去的&mdash;&mdash;那笙姑娘，你先随我来，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找到那个人再拜托他一路照顾你。”

    “嗯！那太好了！我以为谁都扔下我不管了！”那笙欢欢喜喜地起身，伸出手想拉白璎的手&mdash;&mdash;然而一握之间，她的手指穿透白璎的手腕，握空。

    东巴少女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白衣女子微笑的脸&mdash;&mdash;那样浮现在黑夜中、清丽典雅得有些不实在的脸，恍惚间、居然如同雾气凝结般缥缈。她不是活人？

    “别害怕，我其实已经死了&mdash;&mdash;现在跟你说话的是我的冥灵。”白璎解释，顿了顿，笑，“也就是你们中州人所说的‘鬼’吧！不过是不会害人的鬼，你不用怕。”

    “啊……”那笙微微抽了一口气，倒是没有多少害怕的表情，只是震惊，“太子妃，你、你是鬼？……太子也是那种奇怪的样子……你们、你们空桑人都是这样的吗？”

    “不。本来不是这样的。”白璎翻身上了天马，伸手拉起那笙&mdash;&mdash;那双虚幻的手居然能发出真实的“力”，将那笙一把拉起。白璎的眼色微微冷锐起来，看着天空：“是有些人、有些事，把我们变成了不见天日的鬼。”

    “是沧流帝国么？”那笙想起了如今大陆的统治者，皱眉，“他们很坏啊！”

    “嗯，所以，为了避免他们害你，我要找一个人来拜托他照顾你。”一抖缰绳，白璎驾驭着天马腾空而起，“坐稳了！”

    天马薄薄的双翼展开，奔腾如飞，那笙从马背上看下去，陡然间目眩神迷。

    “好厉害啊……太子妃！”从来没有飞起来过，她惊喜莫名，欢呼，“那个照顾我的人也有你这么厉害吗？也会骑着马飞天吗？”

    “他呀？他叫西京。”微笑着，白衣女子介绍，“他是我师兄。但我师傅只教了我半年就走了，所以我的剑术大都还是他教的，当然比我厉害啊&mdash;&mdash;啊？怎么了？那笙姑娘？”

    感觉背后猛然一轻，白璎连忙回头抓住那笙的肩膀，平衡她的身子，惊问。

    那笙几乎从马背上掉下去，看着白璎，半晌，吃吃道：“什么？拜托西京那位大叔照顾我？&mdash;&mdash;他、他刚才还不理我，把我赶出来！你指望他来照顾我？”

    “唰”地一声勒缰，这一回吃惊回首的却是白璎：“什么？你说你刚见过我师兄？！”

    “就是那个醉鬼大叔是不？”那笙被她猛地拉缰又差点弄得掉下马背，连忙紧紧抓着马鞍，“他刚刚放出话来说不理我&mdash;&mdash;就在前面的如意赌坊里嘛！”

    －

    前头赌场里的喧闹声还依稀透入，吆五喝六，然而醉醺醺的人依然在雅座里瞌睡，垂着头，微微咂嘴，手里握着空空的酒瓶。

    窗外忽然有轻轻的风一样的声音。

    醉汉朦胧的眼睛却应声睁开了，随口唤：“汀……回来了？”

    窗户轻轻响了一声，一个女子轻盈的身影来到窗外，却没有回答。

    “汀？”醉汉又唤了一声，忽然觉得不对，眼睛闪电般睁开，光剑滑落手中，铮然出鞘&mdash;&mdash;他一剑横斜、人未站起，剑气却纵横而至一丈外的窗外！

    窗外白光宛如闪电般腾起，交剪而过，来人居然一连迅速格开了他的两剑。

    “谁？”那两剑他用了真力，能接下的剑客在整个云荒大地上也不过寥寥可数，知道对手不简单，他终于站起了身，喝问。

    “大师兄。”窗户打开，外面的人轻轻回答，轻得恍然如梦，“是我。”

    窗开了，黯淡的星光洒进来，夜风沉沉，有欲雨的气息。窗外，白衣女子的笑容沉静温婉，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扬如雪：“大师兄，我的天问剑法没有退步吧？”

    “天，阿璎？……阿璎！”怔怔片刻，仿佛终于确认了眼前的真实性，窗内的醉汉陡然大笑起来，探手出去、猛然抱紧多年不见的师妹。

    已经是将近百年不见了吧？

    自从叶城兵败，回国都请罪起，他就没看过唯一的小师妹&mdash;&mdash;那时候，她就快要正式册封为太子妃了，那之前、是不可以见任何男人的，何况他那时还是待罪之身。

    &mdash;&mdash;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料到、和师妹的最后一面，却是在响彻云霄的惊呼声中，仰头看着万丈白塔顶端的一袭羽衣坠落。

    那个瞬间、战场上天崩地裂都脸色不变的名将，和周围无数平常百姓一样、看着如白羽般飘落的人影，脱口发出了震惊和痛苦的呼叫，脸色刹那惨白。

    云游四方的师傅只教了师妹半年剑法便飘然而去，于是他这个师兄便当仁不让地担负起了继续教导的责任，一直把这个小师妹手把手地教到学成&mdash;&mdash;直到她十五岁，被遴选为皇太子妃，必须离开所有家人、单独居住到高高的白塔顶端去。

    “师兄，我不想被关到上面去啊……”最后一堂剑术课结束了，他按剑圣门下的规矩，将光剑慎重交付给她、算是正式承认她已出师，然而，那个瓷人儿一样的小郡主忽然对着他哭了起来&mdash;&mdash;那是这个一向安静听话的女孩、第一次表达出了内心的不满。

    然而，作为梦华王朝的名将，他又能够对王室的决定说什么呢？

    白王的女儿白璎郡主，是王族里面最负盛名的女子，品性，容色，血统，乃至剑技无一不出类拔萃&mdash;&mdash;然而美中不足的，她却有一个不甚光彩的母亲。白王的原配夫人，在女儿三岁时离弃了丈夫和族人，跟随别人远走他乡，让这个丑闻成为了诸王中的笑柄。

    因了那样的污点，本来并不会轮到她当选皇太子妃&mdash;&mdash;由她继母、青王之女所生的妹妹比她更适合成为那种显贵的角色。然而没有料到、负责在白之一族里遴选皇太子妃的大司命、却指出白璎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皇太子妃人选非她莫数。

    那一句话成为了一锤定音的证据，当即承光帝便颁布了诏书，送来了玉册。

    然而，一切都没有问过当事的两位少年男女、他们是否愿意。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真岚皇太子是如何强硬地反对这门婚事，她只知道自己是不愿意的。但是失去母亲后、自幼在继母面前养成的柔顺，让她根本无法开口说出反对的话来&mdash;&mdash;只是私下对着和自己最亲的师兄哭诉了一句，最后还是按照所有人的意愿进入了白塔。

    眉心被大司命涂上朱砂的十字星封印，开始了三年与世隔绝的婚前修行，等待着没有见过面的夫婿在她满十八岁时娶她为妃。

    然后，命运的急流席卷而来，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出师的最后一堂剑术课、居然成了永诀，那之后这两位同门师兄妹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百年后重逢时，狂喜地、他探出窗外用力拥抱她。

    然而，刹那间他的怀抱是空的&mdash;&mdash;他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毫无阻碍。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然后抬头看着小师妹。

    “我已经死了，大师兄……”白璎看着西京，蓦然微微苦笑起来，“九十年前、为了打开无色城，六星已经一齐陨落在九嶷山了&mdash;&mdash;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我忘了。”有些尴尬地，他张着空空的手，看着面前的幻影，缓缓苦笑，“阿璎，师兄对不起你&mdash;&mdash;当年师傅托我照顾你、我却根本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

    “哪里的话，都是命中注定……”白璎看着满面风霜的西京，眼里也有苦涩的笑，“当年叶城陷落时你家人的事、我也略听说一二&mdash;&mdash;百年来，师兄也很辛苦吧？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如今变成这样……”

    “别提我，我不值一提。”显然不愿多说下去，西京改了话题，关切的，“无色城里……无色城里大家都好吧？”

    “不见天日，都是十万活死人而已。”白璎淡淡回答，低下头去。

    “真岚皇太子殿下……如何？”西京叹息，问，“你们现在在一起，还好么？”

    “挺好的。”说起真岚，白璎倒是微笑起来了，“就是他嘴很坏，我可斗不过他。他经常说如果师兄在就好了，无论斗嘴还是打架、都正好是对手。”

    “呵呵……”西京有些意外，看着她，打量，“我还以为你们一辈子都处不到一块儿去呢，没想到还真成恩爱夫妻了？”

    “什么夫妻？有看过我们这样的夫妻么？”白璎微笑，那样的笑容让西京想起来眼前的师妹已经孤独地活了一百多年，她微笑，笑容里却是一言难尽，“不过说恩爱……那倒是有的，恩大于爱而已&mdash;&mdash;没有真岚，这百年来我可真不知道怎样过下来。”

    “师兄百年来也不是一个人过的吧？”顿了顿，白璎微笑起来，看着师兄：“那位‘汀’姑娘，看来是师兄的妻子么？”

    西京愣了一下，忽然有尴尬的苦笑：“不是……她是个鲛人，被我救了出来，就赖着不肯走了。”

    “鲛人……？”白璎微微一震，喃喃，“你莫非介意她是鲛人么？”

    “不是。”西京回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你也知道……你嫂子死的早……有些事情，不是时间长了、就能忘记的。”

    &mdash;&mdash;仿佛触动了什么敏感的话题，两人忽然都是沉默。风好像越来越大，有欲雨的气息，微凉地拂动在两人之间。

    “喂喂，你们两个累不累啊？光站着说话，也不进去坐？”沉默中，忽然有个声音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了，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西京一怔，此刻才从重逢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看见了片刻前被赶出去的少女。

    “嘿嘿，本姑娘我又回来了！”那笙迎着他的目光，得意洋洋&mdash;&mdash;虽然莫名其妙，但是看两个人方才的情形、听得那番对话，她也隐约猜到了西京和太子妃交情非浅，不由嘿嘿笑着看着西京，心想这回看你怎么回绝？

    “师兄，是我把那笙姑娘带回来的。”白璎拉过了那笙，一起跳入房内。

    “哦？”西京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看到了两位女子相握手上、那一对银色的蓝宝石戒指相互辉映。他缓缓抬头，看着师妹：“你是为了她来找我的？”

    “嗯。”白衣女子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低下头，请求，“这位那笙姑娘是皇天选中的人&mdash;&mdash;她已经破开了真岚身上的第一个封印，我想拜托师兄照顾她。”

    “什么，东方的封印已经破了？”西京也是不自禁地诧异，然而随即点头，“难怪……难怪皇天会到了她手上。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纳闷呢&mdash;&mdash;真岚的右手能动了吧？恭喜了，那小子身首分离也够久了，苦头吃的不少。”

    “沧流帝国在派人追杀那笙姑娘，所以想拜托师兄照顾她、让她能去解开剩下的四个封印。”白璎看着西京，请求，“你也知道、我们冥灵无法白日里行走在云荒。”

    “呃……四个封印？”西京顿了一下，回想，“东方的‘王的右手’已经回归无色城，加上被你夺回的真岚的头颅&mdash;&mdash;那么剩下的四个在北方的九嶷空桑王陵，西方的空寂之山冰族祭坛，南方镜湖入海口海底……最后躯体部分还在伽蓝圣城白塔底下！啧啧，这可不是一般的折腾人啊！”

    “所以才专程来拜托师兄，”显然也知道事情的艰难，白璎微微苦笑，“空桑人亡国灭种，能行走于云荒又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殿前骁骑大将军西京师兄你了。”

    西京沉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空酒壶一个个晃荡，终于找到了一个还发出声音的，抓起，眼睛却是看着外面夜空高耸入云的白塔，慢慢问：“阿璎，现在，你是以师妹的身份拜托我、还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师兄？”显然没有料到西京忽然问出这个问题，白璎愣了一下。

    “老实说，我看到这个小姑娘起、就料到她和空桑有关&mdash;&mdash;但是我依然赶走了她。”西京一仰头，喝下酒去，眼神散淡，“阿璎，和你直说吧，我真的不想掺合到什么战争复国里去了……一百年来，我早看淡了，只想喝酒。”

    白璎看着胡子拉碴的男子，眼里神色剧烈变幻着，咬紧嘴唇：“师兄，你难道忘了你也是个空桑人吗？你、你忘了当年你是怎样死守叶城抗击冰夷的吗？”

    “忘是忘不了的……那么多人的血散在面前，一闭眼就能看见啊。”西京喝着酒，脸上忽然有某种痛苦的神色，“多少人…多少人死了？那一场裂镜之战里？血流得镜湖都红了啊……阿璎，你没看过，所以你才不怕。不要再打仗了，真的，我再也不要打仗了。”

    白璎凝视着面前的骁骑将军，眼神慢慢冷下去：“所以你只会喝酒了？”

    “喝酒……喝酒好啊。”西京忽然笑起来了，拿起酒壶，对着天尽头的白塔，“阿璎，你知道么？我也曾和你一样心心念念要复国报仇，但是一百年来、看到沧流帝国的统治越来越稳固，四方越来越安定，我就……”

    他摇了摇头，苦笑：“你知道么？那一年五月十五，冰夷举行开国五十年大庆，所有军团战士都出动了&mdash;&mdash;风隼的双翼遮蔽了天空，夜晚伽蓝城里的火把绕着白塔层层上去，就像龙神升空一样！多么壮观&mdash;&mdash;我知道他们是在对四方展示帝国的力量、让人们知道新的秩序如铁般坚固&mdash;&mdash;但是那瞬间，我还是被震住了……”

    “比起我们空桑糜烂的梦华王朝，沧流帝国实在是强大得多。”西京喝着酒，仿佛这些话在心中埋藏了太久，喷发而出，无可抑制，“空桑怎么能不亡国呢？&mdash;&mdash;阿璎，当年我不顾一切死守叶城，但是最后又如何？空桑已经从里面开始烂了！”

    白璎没有说话，回想起当年叶城是如何被出卖的，无语。

    “不过，那时候我不后悔，如今回想也不后悔。我是战士，自然要尽全力守住国家……”酒汩汩流入咽喉，西京的声音也带了醉意，看着夜空，“但我尽了力、空桑还是亡了&mdash;&mdash;那是必然的结果。如今新秩序已经建立，比起梦华王朝真的好太多了……难道、又要让我去推翻这种安定、让云荒回到动乱中去，让镜湖再一次流满鲜血？！”

    “那么，你就要十万空桑子民永远不见天日吗？！”再也听不下去，白璎拍案而起，吓了房子一角正在吃着点心的那笙一跳。

    沉静优雅的太子妃忽然仿佛换了一个人，眼神雪亮：“西京将军，你说的有你的道理&mdash;&mdash;但是，请你别用高空俯视的语气说这样的话！你是修史书的吗？你是不相干的旁观者吗？别人可以说这样的话，但你是空桑人，空桑人！”

    她扬手，劈手夺去西京手里的酒壶，扔出窗外：“拜托你稍微低下仰得高高的头、去听听无色城里那些不见天日的‘鬼’的叫喊吧！那都是你的同胞、你的国人！十万人啊……一百年了！你难道没有听见他们在地底的呼叫？”

    酒壶里泼出的残酒洒了他一身，然而西京只是怔怔地看着白璎，仿佛忽然不认识她。

    “你有什么理由漠视同胞的性命和鲜血，说着谁该亡谁该活的话？你忘了你脚下的土地了吗？”白璎冷笑，看着师兄，“即使你是外人，空桑人也有活下去的理由&mdash;&mdash;真岚和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那一天？”

    “阿璎……？”西京怔怔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师妹，不知该说什么。

    变了……完全变了。百年前那个顺从听话、然而呆板安静的瓷人儿般的贵族少女，如今居然能用这样犀利的话语反驳他，按剑而起、纵横谈论天下。

    “白璎郡主是当年白薇皇后的转世”&mdash;&mdash;忽然间，当年大司命的占卜回响耳畔。

    白薇皇后……那位千年之前曾和星尊帝并肩战斗的女子，就是这样夺目的风采吧？

    “啊，你们不要吵了。”沉默的对峙，忽然间那笙的声音响起来了，东巴少女怯生生地插话进来，想拉开白璎，“太子妃姐姐，你不用求这个醉鬼大叔，我一个人也能行的！你别和他吵了，别理他，我们走好了。”

    白璎眼中的寒芒慢慢减弱，手从光剑上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

    “嗯，你说的是，我们不求他。”白衣女子不再说话，拉起那笙的手，离开，外面庭院里天马轻轻打着响鼻，“我们走吧。”

    “呃……下雨了。”走到庭下，湿润的风吹来，那笙忽然觉得雨点落到脸上，抬头看着夜空，喃喃，“要淋湿了。”

    “下雨了么……难怪快天亮了也还是黑的。”同样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幕，白璎静静道，那些雨点毫无阻碍地穿过她身体、斜斜落地，她挽起了马缰，招呼，“快上马，我得找个安全得地方安顿你，天亮了我就要回无色城去了&mdash;&mdash;等明晚才能来看你。”

    “啊？你住在无色城？”那笙诧异，拍手笑，“那为什么不带我去那儿住呢？”

    白璎愣了一下，苦笑：“那是水下的鬼城……你又不是鱼、也不是冥灵，怎么能进去呢？”

    “水下的鬼城？”那笙吐了吐舌头，念头转的飞快，“对了，那么太子妃你把天马借给我、让我飞去九嶷山不好么？”

    “天马也是凝聚成的幻影&mdash;&mdash;无法在白日里行走啊。”白璎摇头，否定她的提议，“而且我骑着天马可以一夜飞遍云荒，而它如果驮着你这个非幻影的‘人’，速度比一般马也快不到哪里去了……而且你在半空容易碰到沧流帝国征天军团，危险得很。”

    “啊，那说来说去都不行，我还是老老实实走着过去吧。”那笙沮丧，翻身上马。

    雨簌簌落下来，打湿她的头发，她不由缩了缩头。

    白璎挽起马缰，准备跃上马背，忽然间背后的窗口开了&mdash;&mdash;

    “等一下。”西京推开窗扇，看着庭中的白衣女子，缓缓开口，“阿璎，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以师妹的身份拜托我、还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那又如何？”白璎没有回头，淡淡反问。

    “我会答应‘白璎师妹’的任何请求，但是‘皇太子妃’已经无法再命令骁骑大将军。”隔着稀疏的雨帘，剑客微微笑着，将拿着酒瓶的手放在窗棂上。

    “师兄！”风吹过来，白璎的长发随风扬起，她蓦然回首。

    “哎呀，你们好麻烦，兜来兜去原来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嘛。”回到了房里，那笙重新拿起糕点对付饿扁的肚子，抱怨。

    “如此，多谢大师兄了。”将那笙交付给了西京，白璎深深一礼。

    西京摇头微笑，只是道：“小意思，不用谢&mdash;&mdash;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好，我晚上再来和师兄详细说那笙姑娘的事情。”白璎点点头，也不多客套，起身。

    然而西京眼里神光一掠，仿佛想到了什么，摇头：“不，不用再来这里了，我大约天亮等汀回来就离开这里。”

    “哦，何必如此匆促？”白璎不解，但是也不多问，点头告辞，“辛苦师兄了。”

    “当然要走啊……就是醉鬼大叔留我，这里是苏摩那家伙的地方、他也要赶我出门的！”那笙在一边安然吃着糕点，懒懒开口，“他是那群鲛人的‘少主’，所以老板娘都&mdash;&mdash;”

    猛然间，她感觉西京的眼光如同刀锋般掠过，吓得手里糕点啪的落地，不知道哪里说错。

    西京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抬头已经看到白衣女子离去的身影陡然顿住。

    “苏摩？……那笙姑娘，你说‘苏摩’？”白璎回过身，看着那笙，吃惊地问，“什么少主……难道他也在如意赌坊？”

    “呃……嗯……”那笙不知怎地觉得似乎说漏了嘴，看了一眼西京严厉的眼神，含糊。

    “怎么都到了桃源郡了……是命数的汇集么？”白璎喃喃低语，“他在哪里？”

    那笙刚要抬手指指后面一排厢房，西京猛然抬手阻拦，看着白璎，眼神沉沉：“师妹，没有必要去看他&mdash;&mdash;如今他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不要再见他了。”

    “师兄……”看着西京的表情，白璎忍不住笑了起来，“别那样紧张呀！我不是十八岁那时候了&mdash;&mdash;没关系的。真岚和我都关注他此次回来的意图，不妨去见见。”

    “呃……真岚和你还说起他？”显然以为局面还停留在百年前，可怜的西京不明白情况，抓抓头，尴尬，“真岚他……呃，那小子也真是奇怪……”

    “他在后面么？我去看看吧。”白璎看了看天色，微笑，“问候一下就回来。”

    西京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白璎奇怪地看看他：“不用了，虽然真岚说他变得很强，我是冥灵、也不怕什么&mdash;&mdash;师兄这么紧张干吗？你跟过来听壁角么？”

    “这个，这个……”西京无法，尴尬地晃晃酒壶，只好让她走了，临走还不忘加一句，“喂，万一那家伙对你不客气、你就出声叫我！我这里听得见！”

    那笙吃下了一片云片糕，舔着手指，斜眼看焦急的剑客，啧啧：“大叔，你紧张什么啊？太子妃姐姐好生厉害呢，苏摩那家伙肯定打不过她！”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看到白璎离开，西京心里不知怎地总是忐忑，听到那笙那般说，忍不住劈头盖脸喝道，“我怕阿璎再被那家伙迷住&mdash;&mdash;你不知道那家伙有魔性！而且现在还慢慢开始神智分裂了……多危险，怎么能让阿璎再见他？要是再被他缠上、阿璎就完了！她从白塔顶上再跳下来一次也没用了！”

    “啊？”那笙嘴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吃吃，“你、你说什么？太子妃…太子妃姐姐，和苏摩有一腿？怎么……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差太多了吧？一个天一个地啊……”

    西京狠狠瞪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东巴少女一眼，坐下：“你也知道差太多？干吗还多嘴？”

    “我又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嘛！”那笙委屈，跳了起来，然而好奇心大起，拉住西京，缠上去，“到底怎么回事，大叔你告诉我好不好？我要是清楚了，也好知道什么话不能说啊！你说是不？”

    “汀怎么还没买酒回来？……”西京忽然觉得自己失言，不想再提及百年前的事情，翻翻空酒壶，看着黎明前下着雨的黑暗天空，喃喃。

    －

    黑的房间，没有一丝的风。炉里熏香的味道甜美而腐烂。

    身下女子赤裸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血从脖子和四肢上汩汩涌出，已经不能说话了。

    她的身体还是温暖而柔软的，流满身下的鲜血更加炽热&mdash;&mdash;他把脸埋在那温暖的肉体里，想让冰冷的身子获得多一些些的暖意，然而多少年来每夜都从心底漫出的寒冷、依然仿佛要把他全身的血冻得凝固。

    鲛人…鲛人本来就应该生活在水里吧？不然，身体里的血会被陆地上的寒冷凝固。然而，又是谁逼着他们离开那一片大海、沦为任人屠戮的鱼肉？

    在没有风的夜里，心底黑暗的欲望在颠峰后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无尽的疲惫。

    夜似乎长的没有尽头，没有一丝的光……为什么天还不亮？

    满床的鲜血慢慢冷下去，身边的女子尸体也慢慢僵硬，他吐出了一口气，嫌恶地推开，闭上了眼睛，开始短暂的休息&mdash;&mdash;

    然而，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的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苏摩”&mdash;&mdash;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黑暗中，他猛然惊醒。帘幕重重，熏香的气息甜美糜烂，混合着血的腥味。

    又做梦了么？……他慢慢阖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苏摩。”然而，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近在咫尺。

    手指轻轻敲击在门扇上，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听起来宛如惊雷：“是我。”

    他从成堆的锦褥中霍然坐起，床头上那个小偶人似乎被他的动作牵动，也磕答一声跳跃了起来。鲛人和偶人的头同时转向帘幕外的门。傀儡师空茫的眼睛在暗夜里闪过雪亮的光，倏忽变了无数次，然而终究沉默，没有说话。

    “我是白璎。”门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恍然如梦，“&mdash;&mdash;你在里面么？”

    小偶人的嘴角向上弯起，然而嘴巴刚一咧开，傀儡师的手猛然探出、狠狠捂住了它的嘴，仿佛把什么话语硬生生拦住。

    然而，偶人的手却却动了起来，在主人来不及控制它之前，左右手腕上的引线飞了出去，上面连着的戒指缠绕上了门扇，一扯，哗答一声拉开。

    黎明前微亮的青灰色天光透进来，伴着下雨天湿润的风，吹动房间内重重叠叠的帘幕。

    门轰然打开，刚要走开的白衣女子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毫无遮拦敞开的门内。廊下的风雨吹起她长及脚踝的头发，苍白如雪。

    看不到东西的眼睛仿佛承受不了此刻忽然透入的天光，傀儡师从榻上赤身坐起，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然而随着他的坐起，横在床头那一具满身是血的赤裸女尸啪的一声摔落，头重重砸在红木床脚上，血从死人额角涌出。

    门内外的两个人忽然间都没有说话，沉默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裂了开来，吞没所有。

    只有那个小小的偶人坐在床头上，咧开嘴无声地大笑，张开双手，对着门外来客做出一个“迎接”的姿态。

    雨越发下得大了，卷入廊下，吹动白衣女子那一头奇特的雪白长发，接着吹入密闭的房间内，瞬间把充盈房间的熏香的味道扫得一干二净，让人头脑猛然清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的凝视。这一次对望，仿佛隔了中间百年的时光。

    怎么能不震惊呢？不管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如今的他们都已经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多么可笑的事情，他居然还是第一次“看”到她。

    百年前那个鲛人少年，听过她的声音，触摸过她的脸颊，吻过她的眉心……然而，盲人少年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样子。手指的触摸在心里勾勒出那个贵族少女的模样。那张虚幻的脸、在百年间无数次出现在恶梦里&mdash;&mdash;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的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然后，时空忽然裂开，那一袭白衣宛如羽毛轻飘飘坠向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也已经认不出眼前满身是血的年轻男子。

    百年前最后离别到来时，她对着那个鲛人少年道别，那个孩子脸上镌刻着隐秘的冷笑和残酷，茫然的深碧色眸子黯淡散漫，毫无焦点，宛如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珠。然而，那张十几岁的脸上依然带着稚气和青涩，完全不似如今眼前这个人的阴枭桀骜。

    沉默过后，满身是血的傀儡师嘴角浮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放下手，一脚把死尸彻底踢落床下，无所谓地披了件长衣走下地来，挑战似的抬起头，去迎接任何表情和眼神。

    沉默。沉默之间，忽然有一道闪电嗑啦啦裂开长空，照得天地一片雪亮。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看着那样的一幕，闪电映照她的脸，映得她全身隐隐透明，非实体的虚幻。许久许久，低下头，她垂下的眼帘仿佛掩住了什么表情，只是随着叹息吐出一句话来：“苏摩，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啊……”

    轻轻一句话，忽然间就将所有壁立的屏障完全击溃。

    他忽然动手了。

    －

    “好安静。”那笙听着后面厢房里的声音，半天没有听见什么，叹息。然后缠上了西京，继续磨蹭：“那么说，那时候太子妃也不过和我差不多年纪？想不到她也会做出傻事来&mdash;&mdash;再给我讲详细一些嘛，那么精彩的故事，你这么几句话就说完了？”

    “精彩？故事？”被缠得没法，才言简意赅地和这个小丫头说了百年前的故事，西京正在后悔自己接下来的是如何难缠的生意，听到那笙这句话忍不住跳了起来，色变，“你个丫头，知道个鬼！有本事你从那里跳下来给我看看？”

    那笙没料到西京反应那么激烈，不由缩了缩头，吐舌。

    “我就知道那个苏摩不是好人。”更加印证了她一开始的看法，东巴少女愤愤皱眉，“但是没想到他从小就坏成那样！如果鲛人都是他那样、那真是活该被人……”

    话没说完，她猛然闭上了嘴，看着雅座打开的门。

    看到显然是清晨起来看望西京的人，那笙忽然结巴起来，不敢看炎汐的眼睛，低下头去：“我、我不是说所有鲛人……我只是说那个苏摩……”

    “那笙姑娘，你为何又回来了？”炎汐皱眉看着她，声音冷淡，“少主让你走。”

    那笙尴尬地笑了一下，然而看到炎汐这样的语气，心里感觉很是委屈&mdash;&mdash;怎么人都有两张脸呢？不过一天之前、带着她出生入死的炎汐如今哪里去了？

    “抱歉，是我让她留下来的。”西京站起来，回答鲛人战士，“我在等汀回来&mdash;&mdash;等她一回来、我立刻带着那笙姑娘和慕容公子离开如意赌坊，请稍微宽待一下。”

    看到面前的剑客，炎汐眼神波动了一下，忽然低首行礼：“西京大人，昨晚匆促来不及，在下一早过来向你致敬&mdash;&mdash;百年前，若不是阁下极力阻拦、伽蓝城的所有鲛人早就被空桑人报复屠杀干净了。”

    西京有些意外，尴尬笑笑：“一时意气而已，何必如此挂怀？是当年我那些同僚被愤怒蒙了心，要做那种丧心病狂的屠杀。我又没和他们一起疯，当然要阻拦。”

    “若是所有人都像阁下……”炎汐低声叹息，终究没有说完。抬起头来，眼神瞬间却是恢复到了雪亮，声音也冷了下去：“但即使如此，少主的命令也必须执行&mdash;&mdash;那笙姑娘必须离开如意赌坊，否则在下不得不动手。”

    “呃……动手？”西京没有料到这个鲛人战士如此死脑筋，倒气急反笑，“你料想和我动手比剑、会是对手么？”

    “令不可违，就算送死也必须执行。”炎汐按剑站起，声音平静。

    西京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冷锐，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喂，喂！大叔，别动手！”见识过西京的厉害，那笙大惊失色，跳了起来，连忙拉住西京的手，生怕他一怒之下就拔剑，忙不迭回答，“我出去，我出去！我先出去在街角等你&mdash;&mdash;你等汀回来了，再一起出来找我好了。”

    “呃？”西京本来也没有要拔剑的意思，倒是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怕我杀他？”

    那笙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终于想起了一个理由：“他从风隼下面救过我的命。”

    “哦。”西京狐疑地看了那笙一眼，总觉得那个理由有些牵强，但是看着炎汐，还是点了点头，“复国军的左权使&mdash;&mdash;百年来听闻你的大名，果然挺有种嘛。”

    顿了顿，剑客笑着扔掉了手里的酒壶，拍拍手，看向窗外：“得了，也不让你为难&mdash;&mdash;那笙，你先出去避避吧……妈的，汀那个丫头是怎么了？不就是去城东买壶酒，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说话间，看着窗外，他的脸色唰的变了，看向城东的方向。

    黎明黯淡的天幕下，雨帘密密，忽然间、有一道蓝色的焰火划破天幕。

    “糟了！是汀、是汀发的求救讯号！”西京蓦然站起，忙乱地抓起光剑，“她出事了！”

    炎汐同时看向东方天际，看到雨帘中黯淡模糊的盘旋着的影子，分辨出雨里的尖啸声，战士平静的脸色也变了：“风隼！风隼发现了汀！”

    －

    白璎反手铮然拔剑，削向那几枚打向自己的形状各异的指环。叮叮几声，指环触到光剑反向飞出，然而迅速变幻了方向和速度，又从另外几个方向打来。

    她的身子在斗室中迅速穿梭，宛如白色的光。然而，还是渐渐感到了窒息&mdash;&mdash;那些丝线！那些若有若无丝线，居然界于“无”和“有”之间，让不被任何实物羁绊的她都无法躲开，一层一层缠绕上来，不知道到底有多长，仿佛透明的丝，将她慢慢包裹。

    苏摩披着长衣站在黯淡的室内，微微垂下眼帘，表情奇异。

    他身侧，那个小小的偶人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手足不停的舞动，仿佛按照节奏跳着奇怪的舞蹈，然而连着那个偶人关节的引线在空中飞舞，仿佛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阻拦住了白璎的身形，居然不让她退出门外半步。

    白璎知道长夜即将过去，心下一急，出手陡然变得迅疾，毫不留情。

    光剑削断了几根引线，偶人的身子一震，右手肘部喀喇一声，动作微微一慢。

    白璎拂袖回剑，豁出去不顾那些打向她身子的戒指，一剑削向另外一根牵连着偶人颈部的丝线。剑忽然扭曲了，那光柔和地缠绕上了同样柔软不受力的引线，相互纠缠，然后，她清叱一声，手腕一震，准备陡然发力。

    忽然间，她的动作顿住了，侧目瞥过，猛然看到苏摩脸色变得非常诡异，仿佛痛苦、而又仿佛无比欢跃。两种神情闪电般交错着掠过他的脸，而傀儡师的右手肘部慢慢渗出血丝来。

    &mdash;&mdash;那样的伤口，完全和她手中光剑造成的一摸一样！

    白璎的剑缠上了牵引偶人颈部的丝线，然而忽然停住，不敢发力。

    一瞬间，那些被操纵着的戒指趁着她此刻的空门，全数击中她背部&mdash;&mdash;白璎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光剑铮然落地，整个身体忽然间模糊起来，仿佛烟雾的涣散。

    那个刹那，模糊的视觉中，她看到了那个偶人咧开嘴大笑起来，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仿佛熟悉莫名，又仿佛陌生可怕。

    “师兄！”她终于出声，呼唤西京，“师兄！”

    “死在这里吧！”恍惚间，她听到那个小小的偶人在说话，“决不让你逃走。”

    然而，那个声音，却是……少年的苏摩，恶毒而欢跃。

    早晨的雷阵雨已经过去，天色慢慢亮了起来，光从廊下透入，丝丝照进来。

    冥灵将会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在天光里。

    光线刺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猛然间有些后悔，自己根本不该如此大意地过来看苏摩&mdash;&mdash;百年前那个少年将她逼上绝境，百年后，依然要置她于死地！

    “师兄！”光线照进来的刹那，她大呼。然而，西京没有来。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唰的一声关上门，拉下重重的帘幕，把所有光线截断在外面。

    那些半空中飞舞着的指环忽然都掉落在地，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引线，握紧，丝线勒入手中，血沁出。然而那只苍白的手毫不放松，用力一拉，噼噼啪啪，所有引线在刹那全部断裂。

    偶人猛然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痛苦叫声，跌倒在榻上。

    房间内转瞬回到了一片漆黑，白璎感觉到有人俯下身来静静地看她，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跌落她手心。等她涣散的灵力重新凝聚，看得见眼前的景象，却看到了傀儡师忽然松开了支撑着的双手，颓然跌倒。

    他跌倒在黑暗中，无声无息。白璎起身，惊诧地看到了他全身瞬间涌出的鲜血。

    “天！这、这是‘裂’？”她抬手拿起那个小偶人，不可思议地惊呼。

    那笙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听耳边风声一动，西京和炎汐居然都已经不在原地。

    “啊……跑的好快。”看直了眼，那笙惊叹，喃喃，“现在没人赶我出去了吧？&mdash;&mdash;不过我还是自觉出去等着他们好了，免得炎汐看到我又要沉下脸来……”

    然而，不等她走出门去，忽然间，后面厢房里面传来了呼喊声：“师兄！师兄！”

    太子妃姐姐？

    那笙大吃一惊，猛然转身：糟糕，苏摩果然在欺负她！可是西京却不在了！

    黎明即将到来，庭前天马感受到了昼夜交替的来临，不安地扬蹄嘶喊，仿佛在提醒主人快些返回无色城。然而，白衣女子没有回应它。天马不可多等待，当下长嘶一声，展开双翅在黎明前飞上了天空，消失在雨帘。

    “师兄！”急切，白璎的声音再度唤，“师兄，快过来！”

    那笙跺了跺脚，虽然心里害怕那个诡异的傀儡师，还是硬着头皮冲了过去。

    门紧闭着，她壮着胆子一把推开，闯了进去，随即被满室熏香憋得喘不过气。

    “师兄，快关门！我不能见光。”白璎的声音在重重帷幕后响起来，却看不到人，急切，“你快过来看看&mdash;&mdash;你看那个偶人！这、这真的是‘裂’吗？”

    那笙应声关上门，眼前顿时昏暗一片，隐约只看到重重帷幕后的一点烛光。

    “太子妃姐姐，”她忽然间有点怕，轻声问，走过去，“我是那笙，西京他刚出去了。”

    “那笙姑娘？”白璎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别过来，要吓到你的。”

    那笙其实隐约间已经觉得有些莫名的恐惧，然而不肯示弱，壮着胆子笑：“我才不怕。”

    一语未毕，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一下子扑到了床上，满手黏黏的腥臭&mdash;&mdash;等看清楚手上和脚下是什么东西，东巴少女忍不住尖叫出声。

    一个偶人跌落在她眼前，四仰八叉，同样满身是血，面目痛苦扭曲。

    那笙看到这个名叫阿诺的偶人，比看到尸体还恐惧，不由得向后踉跄退出。

    “苏摩、苏摩怎么了？……他又杀人了是么？”那笙结结巴巴，远离那张床，“太、太子妃，天都亮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天马都自己回去了……”

    “真的是‘裂’……天啊。”仿佛没有听她讲什么，白璎喃喃自语，“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那笙好容易转过了屏风，忽然怔住了，诧异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昏暗的烛火下，一袭白衣的太子妃俯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傀儡师，为他擦去全身关节上渗出的血，然后小心地将断了的丝线一根一根接回去。

    “他、他怎么了？”那笙吃惊地开口，看着似乎没有知觉的人。

    “天亮了，阿诺不让我回无色城。苏摩就扯断了‘它’身上的线。”白璎低声交代了一句便不说了，看着跌落一边的偶人，眼色复杂。她的手指慢慢握紧，手心里是方才黑暗中跌落的东西。

    “呃？果然那个东西是活的！他们两个吵起来了？阿诺居然比苏摩还厉害么？”大大出乎意外，那笙看了一眼阿诺，果然看到那个一直诡异微笑的偶人脸上有痛苦的神色，似乎受了伤。她不解，拿起那个偶人凑近烛火：“那个东西太坏了，我们把它烧了得了！”

    “不要动！”白璎大惊，厉叱，吓了那笙一跳。

    “绝对不可以动它……对它的任何伤害、都将会直接施加在苏摩身上。”吐了一口气，太子妃放缓了口气，对那笙解释，“你把它放下来。”

    “啊，怎么会？”那笙更加诧异，反驳，“好多次我看到苏摩都在折腾这个不听话的东西呢！”

    “是吗？……”听到那样的话，白璎的神色更加黯淡，低头看着傀儡师沉睡过去的脸，眼睛里有晶莹的亮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

    那笙怔怔看着白璎，看到她那样的神色，忽然间，忍不住轻轻问：“太子妃，你、你不恨他么？”

    “嗯？你也知道？”抬头看了少女一眼，白璎微微笑了，摇头，“不恨。”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时候、也不恨吗？”终究觉得不可思议，那笙追问，“如果换了我，看到他现在这样，一定立刻找把刀子杀了他！”

    “哦？”白璎还是微笑，没有反驳面前异族少女的激烈提议，她的手覆上傀儡师的流着血的肩膀，微微摇头，“那么，你对他真是太仁慈了&mdash;&mdash;去永远的结束他的痛苦。”

    “啊？”那笙不明白，看着空桑太子妃。

    仿佛被她那一言提醒，白璎的手微微颤抖，抬起，握紧光剑。

    “如果我能如你所说就好了……可惜我做不到。”手腕终究无法转动，去拔出剑，白璎叹了口气，颓然垂手。

    “其实你做得到。”忽然间，有人回答，声音沙哑低沉，“你要救他。”

    刚开始一瞬间，白璎还以为是那笙的话，然而转瞬看到重重帘幕悄无声息地掀起，华服的丽人不知何时进入内室，手里捧着早点，脸色苍白地看着昏暗烛火下的人。

    “你是&mdash;&mdash;？”白璎诧异的抬头，询问地看着面前这位鲛人女子。

    “我是如意夫人。”丽人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眼色复杂，“白璎郡主。”

    &mdash;&mdash;在所有鲛人看来，这位空桑皇太子妃在他们心里的地位都是复杂而微妙的。想起百年前为一个鲛人少年而拒绝嫁给空桑皇太子、纵身跳下万丈高塔的少女，每个鲛人都不知道如何表达那种又爱又恨的情绪，伴随着说不清的自傲和自厌。

    白璎显然也能体会到如意夫人眼里的那种情绪，微微笑了一下：“如意夫人，你快来看看你的少主&mdash;&mdash;他伤得很厉害，我刚帮他把引线接回去。请你们劝劝他，不要再用那个‘裂’的偶人了，简直是在玩命啊。”

    如意夫人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半天，眼睛里神色不停变幻。

    原来……是这样的女子。百年来，冰族人禁止流传任何有关空桑的遗事，鲛人因为寿命十倍于人、大都经历过那一段动乱，更加被严格管制。但是在私下，几乎所有鲛人都用各种语调猜测议论过那件事情。然而，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啊……

    “白璎郡主，请你一定要救少主！”那个瞬间，终于抛下了在昔日仇家面前保持的尊严，如意夫人猛然跪下，匍匐在白衣女子面前，“没人能救他了……请郡主一定要救他！”

    “他是你们鲛人的少主？”白璎愣了一下，连忙扶起她：“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已经死了……今日不过凑巧，回来看看故人罢了。”

    如意夫人仿佛才想起来，猛地怔住，定定看着白璎。

    昏暗的灯火下，她一头白发如雪，整个人似乎隐隐透明&mdash;&mdash;那是无色城里的冥灵。

    迟了，终究什么都是迟了……泪水忽然从美妇的眼角滑落，化为珍珠，渐渐凝定。一边那笙第一次看到鲛人落泪化珠，瞠目结舌，几乎惊讶的叫出声来，但是感觉到气氛凝重，终于生生忍住，只是暗自探手出去，捡了一颗拿在手里。

    “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强人所难了。”如意夫人忍住泪，微微躬身，从白璎手里接过昏迷的傀儡师，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很多事做错了就永远不能挽回&mdash;&mdash;这个道理，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渐渐领悟到，如何能要求一个孩子当时就能懂？”

    看着如意夫人勉力扶起苏摩，转身离去，白璎忽然一震，脸色微微一变，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却生生忍住。

    “如果舍身一跃，便能扯断所有牵绊，那倒是轻松了。”如意夫人勉力扶着苏摩，拂开一层层帘幕，淡淡说着，离去，“可如今无论如何都无法斩断命运的丝线了。”

    “难道……你说他是&mdash;&mdash;”白璎的手指慢慢握紧，脱口，然而猛然止住，不问。

    如意夫人笑了笑，回头：“白璎郡主，你该猜到了的。”

    “请不要叫我白璎郡主。”那笙诧异的看到白衣女子的手指不做声地握紧，手中仿佛抓着什么东西。然而她的脸色平静，直视着华服的丽人，静静道：“叫我太子妃。”

    如意夫人脸色蓦然变得复杂，不再说什么，离去，只留下重重帷幕空空荡荡。

    “啊？你们都说些什么呢？”一头雾水的那笙捡起方才如意夫人落下的珍珠，放在眼前看，惊喜，“你看，太子妃，鲛人的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呢！好奇妙啊&mdash;&mdash;咦，你手里也拿着一颗？”

    那笙探过头去看那一颗被白璎紧紧握在手心的明珠，猛然间抬头，看到太子妃的表情，大吃一惊：“怎么了？太子妃姐姐，你怎么了？”

    ―――――――――――――――――――――――――――

    天光透入水底之前，一道白光掠入。

    然后，无色的水流迅速旋转起来，巨大的漩涡漾开来，封闭了通道。

    天马轻轻跃入水底，长长的鬃毛飘曳如缎，然而马背上空无一人。

    本来开了水镜一直观察着水面上孤身出行的白王的行踪，然而所有一切在她踏入苏摩房间后便模糊一片，再也不可见。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此刻看到单独返回的天马，大司命的脸色猛地变了，脱口：“太子妃没回来！”

    “糟糕！”不但诸王变色，连断手都猛拍了一下金盘，一边的头颅脱口而出，“居然会碰上苏摩那家伙？那家伙想做什么？疯了吗？”

    “皇太子殿下，请莫焦急。”看到真岚变色，生怕那个率性的皇太子会做出什么，大司命连忙劝阻，“如今白昼，大家都无法出行，待得入夜再让蓝夏他们去吧！”

    “入夜？入夜还不知道事情变成啥样！”真岚眼神冷锐，拍案，“白璎被截留在那里！&mdash;&mdash;皇天的‘昼’对应后土的‘夜’，在白日里她根本比气泡还脆弱，出事怎么办？就算我不介意头顶绿油油，你们就不担心失去太子妃六星缺一、无色城坍塌？”

    “殿下……”很少看到真岚动气发飙，大司命一时间倒是怔了一下，“可是目前诸王和冥灵战士都无法出发&mdash;&mdash;看来只有让老朽去一趟了。”

    “呃？”真岚看了太傅一眼，笑了起来，倒是消了气，“算了，老师，你准备拿书卷去敲苏摩的头么？”

    皇太子看了看诸人，断臂忽然跃出，抓住了黑王玄羽的斗篷，哗的一声扯回来。斗篷凭空立了起来，从头到脚严严密密，只露出一张脸来&mdash;&mdash;

    “谁说没人能上去？难道我不行？”真岚大笑，从斗篷中伸出右手拉紧带子。

    大司命和诸王大惊失色，齐齐跪下：“殿下，万万使不得！”

    “谁说使不得？不会有事的，我做事你们放心好了！”断手缩回，斗篷放下，真岚的脸躲在头套后，微微眨眼，根本不理睬众人的劝告，“天黑前我就能带白璎回来&mdash;&mdash;何况我还要上去处理一些事，看看能否和鲛人复国军结盟。”

    “……”百年来，也不是不知道皇太子我行我素的脾气，众人简直无计可施。

    “殿下，请带上武器防身吧。”赤王红鸢解下自己佩剑，呈上，“请千万小心，殿下若有任何不测、空桑必将万劫不复。”

    “放心。”看到美丽的赤王那样叮咛，真岚倒是不再说笑，正色，“我知道轻重缓急。”

    他也不接佩剑，披着斗篷离去。斗篷及地，倒也看不出这个无脚的幽灵在飘动。

    “唉，皇太子说话做事还是那么……不拘礼节。”看到那一袭斗篷离去，红鸢哭笑不得地和众人一起站了起来，诸王一起苦笑。大司命忽然感觉苍老的脸上有点发烧，惭愧地低头，暗自恨自己无用、教了那么久居然还改不过皇太子的脾气。

    “不过&mdash;&mdash;‘就算我不介意头顶绿油油’……哈哈哈，这句话真妙啊！”红鸢捂着嘴，忽然忍不住银铃般地笑起来，身子乱颤，“殿下还是紧张白璎的嘛&mdash;&mdash;不过如今还能有什么帽子可给他带？大家都是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