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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潜龙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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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日长看提众门（一）

﻿崇祯十六年的夏天，憋闷得让人窒息。

    在这皇宫大内的东南角，登极十七年的崇祯皇帝头戴翼善冠，身着盘领窄袖的常服，坐在龙椅上。虽然殿中摆放着冰块，但丝毫不能驱散浓郁的暑气。而龙袍两肩上的日月，也压得这位年轻天子精疲力竭。

    三十三岁的天子。

    “陛下，如今京中如同鬼域，家家披麻，门门戴孝，还请陛下开库放药。”驸马都尉巩永固语带哽咽，声中悲凉，好像自己家也遭逢了不幸。

    崇祯叹了口气，只觉得脖梗发紧，道：“这大疫来得狂烈，宫中也死了好些人。朕已经命天师张应京开了道场，超度死者，爙灾祈福。至于施药，便如卿所请吧。好在哥儿已经长成了，否则真是让人担心。”

    提到哥儿，殿中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御案旁的一张小桌边。

    身穿大红龙纹便服的皇太子正专心致志地将内阁送来的奏本分成四摞，额头鼻尖微微见汗，晶莹剔透，让人忍不住想去帮他擦掉。

    皇太子是中宫皇后嫡出的长子，崇祯二年二月出生，次年被封为太子。再加上崇祯与周皇后感情极深，故而这位太子的地位可说是无可动摇。

    尤其这位太子还是个神童，即便是外廷那些自视甚高的文臣，也不能否认这点。

    朱慈烺正好将最后一本奏本分了类，轻车熟路地将这四摞奏本又分成两叠，让司礼监的太监呈给皇帝陛下。

    “父皇。”朱慈烺上前微微欠身，启奏道：“这大疫来势汹汹，民心惶惶，仅是施药恐怕不够。”

    巩永固不由坐直了些，心中一松，暗道：都说太子仁善，果然名不虚传。

    崇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自幼早慧，过目不忘，做事老成周到，将那些阁辅都比了下去。天下任何一个父母，要是能有这样的神童儿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然而正是因为太过聪明，这位太子的想法总跟正常人有些不同。

    寻常人也就罢了，偏偏大明出过一位炼丹皇帝，又出过一位木匠皇帝，所以崇祯一看到太子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动手做滑轮木轨，一股寒意就免不得从脚底心往上冒。如今国事蜩螗，命悬一线，再承受不住嘉靖、天启那样的皇帝了。

    ——或许亡国之事便要应在朕的头上了。

    不自觉中，崇祯心神一暗，麻木地看着太子。

    “儿臣奏请父皇以皇子出镇京师，监督治疫之事。”朱慈烺正处于青春期，嘴唇上长出了一圈绒毛，声音也有些高亢不稳。这让他越发放缓了语速，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样说话另有一桩好处，会使听者感受其坚定不移的意志，即便反对他说的话，却也会在不自觉中有所松动。

    人与人的斗争，无非就是意志的斗争。

    “皇子？”崇祯恢复了些许精神：“你是在毛遂自荐吧。”

    崇祯曾有七子三女，如今还剩下的只有三子二女。长子朱慈烺尚且只有十五岁，更何况下面那两个弟弟。而且，就连顶着神童光环的皇太子，都不被人信服，怎么可能让两个更小的孩子家出去主事？

    “陛下万万不可！”巩永固顿时被激出了一头冷汗：“太子尚在冲龄，魂魄未全，岂能妄入凶恶之地。”刚才的庆幸转眼间烟消云散，不存半分。对于巩驸马而言，就算全北京城的老百姓都死完了，也换不来国之储君的性命。

    朱慈烺冷冷瞟了这位驸马都尉一眼，暗中给出了“怯弱”两个作为考语。

    “儿臣位在东宫，百神庇佑，别说只是凶疫，就算是真有恶鬼也得退避三舍。”朱慈烺抬高了音量，又道：“父皇，如今天下不稳，若是不乘此振奋精神，恐怕民心更惰了。”

    “退下吧。”崇祯微微皱眉，挥了挥手。

    朱慈烺微微抿了抿嘴唇，最终吐出的只有三个字：“臣遵旨。”

    看着躬身倒退出去的大儿子，崇祯重重靠在了椅背上。在他的案上，整齐堆放着两堆奏本。这份整理奏本的权力，是从崇祯八年，太子从司礼监手中夺过去的。

    那一年，乱贼攻破中都凤阳，掘了朱家祖坟。

    那一年，太子只有六岁。

    六岁的太子以近乎神奇的手段从钟翠宫跑到了武英殿，对双眼通红的父皇，时年二十五岁的天子大说一通“上阵父子兵”的道理，成功地利用了崇祯的天然父爱，以及心理脆弱的时机，取得了整理奏本的权力。

    因为魏忠贤乱政的前车之鉴，崇祯朝没有权阉，更没有太监批红的事发生。不过司礼监作为内相，绝非白叫的。即便勤政如崇祯皇帝，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也不可能看完当天所有的奏本。

    该何时递上何人的奏本，就成了太监们玩弄权术的机会。他们通过递本的时机，掌控着皇帝每天处理的政事。简单来说，这种权利就是派定优先级的特权。

    等崇祯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是四年之后了。

    倒并非因为皇帝做久了，政治智慧见长，而是因为皇帝陛下无意中看了那些放在底下的奏本。于是，皇太子殿下的分类标准很快就被聪明的皇帝揭穿了。

    凡是官员互相弹劾的奏本，以及御史言官弹劾边臣的奏本，都被塞在了下面。

    太子自辩以“重要”和“紧急”为标度，排列了奏本的顺序。但这些太子认为不重要不紧急的本子，在皇帝眼里却是国家纲常所在，用人的尺度规矩，乃是最重要的政事。因此上，崇祯帝改为从最下面的本子开始批阅，算是铁了心要扑进文臣党争的祸堆里。

    朱慈烺退出文华殿，刚一转身，一股热浪便迎面扑了上来。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云层里的太阳，隐约露出了轮廓。索性再烈一些呢？最恨这样不晴不雨地多云天，让整个天地都显得压抑。

    “春哥儿，回宫么？”东宫侍卫周镜见朱慈烺出来了，连忙上前，一边招呼着随侍的太监打起罗素方伞、团扇，先遮住暑气再说。

    因为出生在仲春之季，太子的乳名理所当然地采用了“春”字。而且东宫又称春宫，所以“春哥”之名，实至名归。

    当然，这乳名也不是谁都可以叫的。除了父皇母后等亲近皇亲，只有乳母和宫里的两个管教婆婆可以这么叫他。自从他断奶之后，乳母便被遣散了，这也是为了防止客氏故事。后来甄选东宫侍卫，周镜领班，便又多了个人可以如此叫他。

    周镜是周皇后的堂兄，算起来还是太子的舅舅。

    被一团阴凉笼罩，朱慈烺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往前走了两步，方才道：“坤宁宫。”

    坤宁宫是周皇后的寝宫，世人所称的中宫。

    以朱慈烺十五年的生活经验看来，有些不甚重要的事，与其求皇帝陛下，还不如去求皇后娘娘。

    当然，在这紫禁城里，说话最管用的其实是皇伯母懿安皇后，张老娘娘。她是天启帝的皇后，当年就是她力主选定了周皇后为信王妃，又在天启皇帝驾崩时坚定地迎信王入主大内，承继帝位，所以说话的分量很重。

    张老娘娘对于朱慈烺这位皇太子自然也是关怀备至，时常让人送来玩具，也常常召太子过去考校功课。不过这位娘娘为人太过于中正，远不如母后周娘娘懂得变通，诸如出宫主事这种请求，肯定会被她当做离经叛道的念头大加封杀。

    ——说来说去，这年龄太小还真是个大障碍啊！

    朱慈烺走在罗素伞下，心中不由一叹。在他看来，其实崇祯初年的时候天下还没到非亡不可的地步，崇祯四年、十一年、十五年，都有彻底消弭民乱的机会。然而究其原因，一者是崇祯的摇摆不定，再者就是能臣良将纷纷折戟，庸碌之人窃据高位。

    这些年来，每每听到那些历史上著名的人物丧生，都让朱慈烺心惊胆颤。等到了去年，松山大败的消息传来，大明与建奴的实力对比彻底颠倒，让他心中麻木，寻思着最后逃亡的机会。

    只要能逃出紫禁城，逃出京师，他就能去南京重整江山……只要大明的法统不断，南明内讧的惨剧起码不会接连爆发。若是南京守不住，还可以去四川、云南、海南岛或者大员。以南明那帮昏君都能撑四十年，对于自己而言，光复大明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一切的基础在于：逃出去。

    在朱慈烺又一次在脑海中推演光复计划的时候，大队仪仗已经穿过了乾清门，进入了内宫。这个被无数人向往的地方，其实并没有三千佳丽，也罕见鼓瑟吹笙。

    只有压抑和束缚。

    作为一个有着成年人灵魂的青少年，这种压抑让他自诩坚韧的神经着实受到了考验。

    “皇后娘娘传太子觐见。”内侍高声诵传道。

    此时，朱慈烺刚刚在坤宁宫门口站定。

    有时候皇宫就像是个魔法世界，有许多看不见的小精灵将所有的事都做完了。

    朱慈烺振了振大红常服，往坤宁宫正堂大步走去。

    周后身穿淡素比甲，坐在正堂正椅，在看到儿子的刹那，眼角上原本看不见的鱼尾纹浅浅地浮了出来。

    “春哥儿来了。”周后微微侧身，纤细的手落在座椅的扶手上。她的手指细白光洁，因为亲自纺纱织布，所以没有留指甲的习惯，看起来干净利索。

    “长子慈烺问母后殿下坤安。”朱慈烺长揖作礼，见母后抬手，便顺势站直。

    一本正经地做完这些无所谓的虚套，便可以一脸无所谓地说些正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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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日日长看提众门（二）

﻿宫女搬来了绣墩，放在皇后下首。

    朱慈烺稳稳地坐了上去，等母后开口询问。在这个深宫中生活了十五年之后，所有的礼仪规范已成了条件反射。

    他听说外面早已经礼崩乐坏，内衣外穿、男穿女衣，但天家乃亿兆百姓的表率，在外廷有文官盯着，在内廷也有老宫人、婆婆妈子盯着。别说自己只是个尚未成年的太子，就算是皇帝陛下，若是有些违礼的举止，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指摘出来。

    说起来这些宫人阉宦都是天家的奴仆，但是在这个大内，他们早就成了独立的群落，只是需要借助皇权这颗大树汲取养分罢了。

    而且太祖皇帝当初定下的规矩：后妃一律从小户人家中选入。

    这样防止了大明重蹈汉朝外戚专权的可能性，但也导致了大明皇家成为一个非贵族的贵族领袖，以至于历代皇帝要么叛逆得无法沟通，要么就顺从得如同羊羔。

    不过朱慈烺没有资格抱怨这点。正是因为后妃帝王都有小家情节，所以大明皇帝中不乏痴情之人，天家气氛也让人不至于窒息。更不可能发生九龙夺嫡之类的家庭伦理惨剧……或许这也是大明宫廷剧不能取代辫子戏的原因，实在是缺乏宫斗素材。

    “今天春哥来得倒早。”周后怜爱地看着儿子，见儿子脸上挂着一团潮红，转首道：“将甜食房送来的冰镇饮子取些来。”

    朱慈烺倒也的确觉得喉咙发燥，清了清喉咙，道：“巩永固在文华殿奏对，说的是京师大疫，儿臣听得心里不忍，便早些出来了。”

    “我儿日后会是个仁君。”周后欣慰道，见宫女端了冷饮过来，连忙道：“快先吃些，喉咙都哑了。”

    朱慈烺端过瓷碗，手中一凉。瓷碗外满密密凝结了一层露珠，碗口上还飘散着凉气，只是小小抿一口，便沁入心脾，所有暑热都消散不见了。

    “唔，母后，今日周镜随班，还在外面呢。”朱慈烺喝了一口，抬头对周后道。

    周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对于儿子的仁善更是欣慰，吩咐道：“赐汤。”

    朱慈烺一口气又喝了半碗，方才缓缓道：“母后，儿臣想出宫赈济疫区灾民。”

    周后脸色一变：“此事万万不可！你年纪尚幼，若是冲犯了该如何是好！都已经是出阁讲学的人了，怎么读了圣贤书这点道理都不懂！”

    朱慈烺对于母后的这种反应早就了若指掌。母后虽然是苏州人，温柔娴静，但性子却是直爽一路。只要将道理摆清楚，她也不会太固执己见，这远比父皇陛下要容易沟通得多。

    “母后，京畿连年遭灾，百姓苦不堪言，这场大疫一来，更是雪上加霜。”朱慈烺摇头道：“每每念及生民受难，儿臣便寝食不安。”

    周后脸色稍霁，放缓声调道：“有外臣在，哪里需要你这太子出去？”

    “外臣皆庸碌贪鄙之徒，”朱慈烺道，“说不定还要雁过拔毛。”

    从嘉靖帝开始，皇帝与文官的对立就成为了日常状态。崇祯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相，之前更曾在朝会的时候，蘸水写下“文臣各个可杀”之语，故意让随侍太监王之心看，几乎是跟文官集团撕破脸皮了。

    此刻听儿子这么说，周后也觉得那些文官的确靠不住，脸上神情凝重。

    “让中官与勋臣去罢。”周后终究不舍得儿子身陷险地，好言劝道：“太子还是安生在宫里，到时候让人时时禀报你知道便是了。”

    ——这次要是再不出去，就只有落入李自成之手了！

    此时距离李自成拥兵城下，最多只有九个月了！

    朱慈烺强辩道：“母后，儿臣已经有了赈灾的腹稿，若是不让儿臣亲自去操行，儿臣不甘心。”

    “胡闹！”周后别过头，并不松口。

    若是其他孩子，此刻要么喏喏而归，要么就撒泼耍赖。偏偏朱慈烺人小心大，让他怯懦而归是断然不可能的事。但是撒泼耍赖卖萌讨好，对于常年身居高位的成年灵魂而言，也实在难以做到。

    朱慈烺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怔怔地看着地砖。

    一言不发。

    周后心头一紧，暗中无奈：竟然又是这招！

    朱慈烺只会这招：沉默。

    一旦他有所求而不得的时候，便会祭出这招。这种冷暴力对于别人或许没用，但是对于深爱他的父母，却是很有效的招数。因为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癔症”是一种十分可怕的病症，而突然沉默不语，对外界毫无反应，正是癔症的直接表现。

    换言之，朱慈烺在装病。

    装疯卖傻可能直接成为“废太子”，但是这种癔症却只会让父母更纠结头痛。何况这十多年来，无论是皇帝皇后，还是**中有些地位的女官婆婆，都知道医治太子癔症的良方——从其所欲。

    傻子都知道，太子这是在要挟。

    但是谁都不敢确保太子不会假戏成真。

    周皇后并不是武则天那样的女强人，她只是个从姑苏水乡走入大内的善良女子。作为母亲，只有看到儿子健健康康，她才会由衷高兴。哪怕儿子有半点头疼脑热，她都会焦虑万分。这点在她的第二个儿子夭折之后，格外突出。

    朱慈烺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无耻，如此利用母爱，甚至让母亲伤心难过。但他可以确认一点，自己每次使用这种招数，都是为了让这个大家庭能够避免数月之后的惨剧。

    他不希望看到母亲和伯母自杀，父亲砍伤妹妹，然后上吊……更不愿意自己被身边的亲人出卖，落在李自成手上，再落入吴三桂手上，最后留下一堆疑团，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而一切揭晓的时间，只有九个月了。

    ——如果实在回天乏力，不能救这个国家，起码也要努力救这个民族。如果连这个民族都救不了，无论如何也要救这座大宅子里的亲人。

    朱慈烺死死盯着地砖，眼中只有完美的勾缝。

    “春哥儿，春哥！”周后轻唤两声，提高了声量：“慈烺，别再装聋作哑！你到底想怎样啊！皇太子殿下！”周后的声音逐渐升高，终于吼道：“朱慈烺！你再给我装聋作哑！”

    太子殿下仍旧一声不吭，不为所动。

    宫中女官眼看着皇后娘娘怒目圆睁，柳眉上挑，却没有丝毫恐惧。

    ——娘娘又入彀了。

    她们心中纷纷偷笑。

    果不其然，在发火无效之后，皇后殿下终于长抒一口气，无奈道：“好了好了，母后帮你去说。”

    “儿臣谢过母后！”朱慈烺麻利地起身行礼，旋即迎着母亲爱恨交织的目光，扯动嘴角，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只是这个笑脸太过造作，任谁都不会被它欺骗。

    “春哥儿，”周后蹙眉疾首道，“你贵为一国储君，又集父皇母后宠爱于一身，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为何总是要闹出这种让人操心的事？”

    “儿臣只是想为父皇母后分忧。”朱慈烺落下嘴角，脸上再没有一丝表情。

    自古不乏慷慨就义之烈士，却罕见从容赴死的达者。朱慈烺从他确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一刻开始，便一步步走在国破家亡的道路上。不知道多少次，他都梦见自己被捆在铁轨上，看着一辆蒸汽火车呜呜朝自己疾驰而来……

    如果不是有着上辈子的坚强意志，他早就被这种压力逼疯了。

    “你退下吧。”周后觉得无比胸闷，对朱慈烺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

    “吃完了再走！”周后看着那半碗冰镇饮子，轻轻扶了扶额头，心中已经是在考虑如何说服自己的丈夫，大明帝国的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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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日日长看提众门（三）

﻿周皇后目送儿子离去，坐在宝座上连连叹气。一旁的女官知道现在才是危险时刻，连大气都不敢喘。她们偷偷拿眼去看站在最前面的女官，希望这位掌握着戒令责罚的大宫正能够消去皇后娘娘的隐隐雷霆。

    作为正六品的女官，宫正刘氏已经在这紫禁城里度过了四十个春秋。当年周皇后入主中宫的时候，她已经是二十多岁的老宫女了，因为不肯出宫嫁人，便授了正七品的司计司司计。

    那时候宫中还有一位田贵妃，也是信王在邸的时候纳的旧人。这位田贵妃的父亲当年在扬州任武职，纳了好几个扬州名妓。一来是他好美色，二来就是为了调教自己的女儿。这些名妓各个都是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果然将这位田小姐调教成了闺阁猛将，胭脂阵首。

    简直就是为了宫斗而生的！

    那位田贵妃早年也着实让崇祯迷恋了一段时日，到底崇祯本人也有文士情节，很容易将田氏视作红颜知己。然而田贵妃没有真正明白什么叫“糟糠夫妻”，贸然发起宫斗，向皇后发难。

    当时田氏故意将抬辇的太监换成了宫女，自然引起了皇帝的好奇。田氏对道：“臣妾听说皇后那边的太监与宫女多有龌龊之事，故而换成宫女。”

    崇祯是个眼中不揉沙子的人，大怒之下竟然搜查中宫，颇有些将事情搞大的意思。更让他气愤的是，果然从中宫太监那儿搜出了不少亵具。

    这本是宫中太监与宫女结成对食的潜规则，从隋唐至今从未断绝过，却被田贵妃揭出来打击周皇后。

    当时崇祯龙颜大怒，甚至动了废后的念头。

    当此关头，有一位女官站了出来，俯首低声道：“莫非田贵妃宫里就没有么？”

    这句话让崇祯清醒过来，果然在田妃宫中也搜出了不少淫亵用具。

    这位敢说话的女官也由正七品的司计，成为了正六品的宫正。

    周皇后自此之后对刘宫正自然也是亲信有加。

    “娘娘，”刘氏上前笑道，“奴婢突然想起十多年前，太子殿下向娘娘献诗的情形来。”

    周后绷紧的面容也渐渐纾解开来，叹了口气，道：“那时的哥儿多好，还没学会这么呕我呢！”

    刘氏走到皇后跟前，笑道：“那时娘娘看了殿下的诗作，可是笑了许久。”

    周后当然不会忘记儿子的第一部作品，脑中已经印出了全文，仍旧忍俊不禁。

    “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

    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

    只喝井里水，永远养不长。”

    刘氏轻轻吟道，语调轻缓，好像在吟诵千古名篇一般。

    周后的笑意渐渐淡去，眉中含愁，不舍道：“哥儿长大了，不想喝井里水了。”

    “奴婢曾听陛下和娘娘说起当年微服私访的事，也是乐趣横生。这般牵挂民生，还真是随了陛下和娘娘。”刘氏柔声说道。

    周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若只是出宫游冶，未必不行，偏偏现在实在是大不太平。城里有大疫，城外还有建虏，唉，若是春哥儿有个闪失……”去年建虏入关劫掠，满朝文武竟然没有半点主意，如今说是建虏已经退出关外了，但谁知道是否都走完了。

    “太子殿下从小就能谋定而后动，就算是游戏，都要一步步在纸上先演算一番，肯定不会轻犯险境。”刘氏说这话的时候不免心中打鼓，虽然是安慰皇后，也一样是安慰自己。

    前些日子，太子突然召见刘宫正，说了好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让这位老宫人都有些茫然。然而今天太子一来，刘氏便不由自主回忆起当时太子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为今日事预设的埋伏。

    如此看来，太子早就下了决心要出宫赈灾，说不定连巩驸马入宫奏对都在他的设计之中。

    这份心智，仅仅出自一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刘宫正虽然不用惧怕太子，但这种时候若不结一个善缘，她也不会走到今日这高度——大明女官之首。

    只是，万一太子有个闪失，她的余生恐怕只能在浣衣局度过了。

    “唉，”周后又是一声长叹，“算了，不想那些，你先去将上月宫中开销的明细表取来。”

    刘宫正福了福身，轻无声息地走到坤宁宫外，吩咐宫女去直房取账册。到了她这个地位，断然没有自己跑腿的必要，只需要等在这偏殿里拿了账本进去交差便是。

    “姑姑。”

    一旁自然有刘宫正名下的宫女上前打扇遮阳，端茶伺候。在宫廷中，这些小宫女对顶头女官常称以“姑姑”、“奶奶”、“老太太”等称谓，作为尊称。

    “怎么？”刘宫正斜眼看了一眼自己的侍女，“你想说什么？”

    年轻的侍女扑打着团扇，轻轻一咬嘴唇，大胆说道：“姑姑这回担下的干系可不轻呢……”

    刘宫正接过茶盏，轻轻抿了口：“你想不明白？”

    “奴婢愚鲁。”年轻的侍女垂下头。

    她当然不是愚鲁的人，否则也不会被这位宫中老人垂青，带在身边。

    她缺的只是看人的经验。

    “你一定觉得，帮太子说话，不见好处，先要担上一身的风险。对不对？”刘宫正好整以暇道。

    “姑姑就算不帮太子，殿下也未必会记恨姑姑。”侍女小心翼翼道。

    “傻丫头，你以为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刘宫正叹气道。

    侍女微微摇头，也不知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刘宫正感慨一声，道：“你别看田存善现在跳得欢，当初他真是自己失足落水的么？”？”

    侍女轻轻吸了口冷气。她知道田存善是崇祯十一年钦命的东宫典玺，有朝一日太子登极他便是从龙之人，地位不低。至于这位典玺官失足落水的事，宫中也颇有耳闻。如今刘宫正突然拿出来说事，让这位年轻的侍女满心震荡，她不由失声道：“是太子推他下去的？”

    刘宫正不置可否道：“为何以前客氏能将先帝迷得团团转？”

    “这……”

    “这就是投其所好啊。”刘宫正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那是软底鞋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她站起身往外走去，一边道：“太子若是出宫，肯定少不得侍女伺候，我打算让你去。”

    “谢……姑姑。”侍女连忙跟了上去，又道：“请姑姑赐个条陈。”

    “乖乖办事，办好事，把皇后娘娘，还有我，都忘掉。”刘宫正踏出了偏殿，补了一句：“忘得越干净越好。”

    “奴婢不敢忘姑姑抚育之恩！”侍女跪在了地上，眼泪比膝盖更快地落在地砖上，发出啪嗒两声。

    刘宫正没有说话，接了账本，略略一翻，送进正殿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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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日日长看提众门（四）

﻿崇祯在坤宁宫正门口下了步辇，信步朝里走去。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天子步伐很快，好像总有人在追赶他。这些年来糜烂的时局也让他眉头紧蹙，很久没有纾解的机会了。

    中宫理所当然得到了陛下驾到的通报。按照规矩，皇后殿下应该在坤宁宫正门口迎接皇帝。然而周皇后甫一入宫，便废了这规矩，理由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只是在正殿门口迎接。

    十六年来，一直如此。

    天家夫妻见过了礼，同往里面宝座走去。宝座前放置了一张书案，上面平摊着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

    崇祯风风火火的落座，问道：“皇后看的什么书？”

    “妾只是翻翻上月的账本。”周后道：“比之前几个月，没有什么下降，不过比去年这个时候倒是降了不少。”

    崇祯总算听到了个略算不错的消息。他从登极以来，一直在打造节俭内宫，想引导天下臣民共度时艰。为此周皇后都在宫里设置了二十四架纺车，带着宫女亲纺。到了崇祯八年，张献忠捣毁凤阳祖坟，崇祯更是撤了膳乐，搬去了外宫武英殿，最后架不住大臣们反复上疏请他回宫，这才搬回内宫起居。

    “万历年间宫里一月的膳食银就要一万两，崇祯十二年的时候，陛下降到了九千两，如今只有五千两。”皇后坐到皇帝身边，拉近账本，手指在行列之间划过。

    这是完全不同于传统流水账的记账本，其实更像是一份报表。所有大项、小项、杂项，分列明晰，收入出支一目了然，每季度都固定点库，制作动产和不动产清单。林林总总听起来很麻烦，但是一旦适应了这套规矩，掌事的女官太监，乃至皇帝皇后，都为之轻松了不少。

    恼火的只有下面那些办事的宫人阉宦，能够让他们作假的地方实在太少了。而且少得已经不是他们的水准能够捕捉了，无论他们做出如何周密的账目，总是难逃天家慧眼。只有少数人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在帮母后审计，简直比积年老财会还让人心寒。

    崇祯看着皇后的手指挪动，笑道：“这套计财法倒真是有用，也不知道春哥儿怎么想出来的。朕本想让六部也用这种报表，可惜太过艰涩，那些吏员学不来。”

    “没读过什么书的中官都能学会，外臣各个都是饱读圣贤书的才子，竟然学不会么？”皇后摇头道：“纵然比不上我家春哥儿天姿过人，就连学都学不来，岂不是敷衍。”

    崇祯长叹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今日巩永固入宫，说了京师疫病的事，你猜春哥儿怎么说？”

    “要出宫赈灾。”

    “哦，是了，他来过了。”崇祯恍然，又道：“你许他了么？”

    “怎么可以让他出去！”周后高声道：“就算京师死的人再多，也不能动摇国本啊！何况哥儿还不满十五，若是在民间，连头发都还没束呢！”

    崇祯脸色沉了下来，道：“可是，外臣做事倒还真不如我家太子。”

    “现在也没听说哪个外臣家死了至亲，他们都不急，我们急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崇祯站了起来，缓缓踱步，“这天下终究是我朱家的。他们不急，朕却不能看着子民受苦。”

    周后长叹一声。

    这声叹息中有对儿子即将身处险地的担忧，也有对自己这位丈夫的无奈。

    ——陛下的逆反心真是太重了。

    就连宫女们都在心中默默感叹。

    “朕想过了，让太子出宫见见民间疾苦也好。以抚军例。”崇祯坚定道。

    虽然胜利了，周后却没有什么兴奋。利用丈夫的性格弱点，这还是儿子教给她的。真是挠破头皮都想不到，为何一直养在深宫的太子，对于人心的见识倒比她堂堂国母还要深刻呢？

    ——又让那混小子得逞了！

    周后轻轻咬着内唇。

    “皇后，太子做事，朕放心，你也该放心。”崇祯以为周后不肯让儿子出去，上前温言劝道。

    “唉，太子出宫住在哪儿呢？”皇后又道：“还要多派些老成能干的宫人跟着才好。”

    “就让他住潜邸吧。”崇祯道：“至于宫人都由皇后看着办，不要逾制就好。唔，太子明年也该选妃了，索性这次就连四司的女官一起派了吧。”

    “妾省得，”皇后停了停，又道，“总觉得太子还小得很，有些早了。”

    崇祯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了那本账本上。

    ……

    “哦，以抚军例么？”朱慈烺坐在端本宫中的书房里，面前铺开的宣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他虽然说着话，手下的毛笔却没有半点停顿。等他写完了一张，方才放下毛笔，随手掀起，交给身边的太监：“去刻。”

    身边的随侍太监接过这页纸，小步疾走到了门口，转给另一个小宦官。那宦官将这纸页夹入硬纸板中，急忙往司礼监经厂跑去。

    看着那小太监跑远了，这位身穿大红蟒袍的随侍太监方才转身回到太子身边，见太子正在掐揉穴位，吞声屏气站在一旁。

    “田存善。”朱慈烺靠在椅背上，闭目叫道。

    “奴婢在。”

    “按照抚军例，东宫侍卫能有多少？”朱慈烺问道。

    “这……奴婢回去查过再来禀报殿下。”田存善小心翼翼道。他可知道当今太子的英明，绝不是可以浪对欺瞒的主。

    朱慈烺眉心微微跳了跳。这个田存善在太监里算是年轻有为，三十岁的年纪得授东宫典玺，不过这个年纪对于内宫太监来说，还是太过年轻，没有根底。手段、心性也都还太稚嫩。尤其是与曹化淳、王承恩、王之心这些大珰相比，更显得无能。

    但是太子看得上眼的大珰们，对于太子却未必看得上眼。一者是因为太子夺了司礼监最容易玩弄权术的勾当，二者是这些大珰年纪已经一大把了，而当今天子年富力强，实在用不着铺那么远的后路。

    如果身边有个得力的老太监，这十几年来自己就能轻松很多。

    朱慈烺吸了口气，挺直腰杆，再次拿起笔，又写了起来。写了两字之后，朱慈烺突然抬起头，道：“去年宫中进书，好像有一本《酌中志》？”

    田存善不敢再说不知道，他知道太子从来都是过目不忘，大着胆子附和道：“好像是有来着，殿下当时好像还说……还说有空找来看看。”太子看书单，对于很多书都会说“有空找来看看”，所以就算太子想起来当时不是这么说的，自己记差了也不算什么大过失。

    到底不是谁都像太子这么英明。

    “这书是神宗朝的大太监写的吧？”朱慈烺重又落笔，头也不抬地问道。

    “殿下恕罪，”田存善噗通跪在地上，“奴婢这就去查了来回禀殿下。”

    “估计已经不在宫里了，否则怎么也是个提督太监。”朱慈烺假装不知，只是道：“你去查访一番，若他还愿意回宫当差，就请司礼监分到我身边来。”

    田存善心中忐忑，暗暗叫苦道：这是太子对咱不满了啊！唉，伴君如伴虎，怎地伴太子更是猛于虎！也罢，这位主儿可不是咱能伺候得了的，换个地儿也是好事。

    “奴婢遵旨。”田存善磕了个头，就要往外跑，突然听到太子轻咳一声，连忙又站住了脚步。

    “曹化淳已经归乡五六年了吧。”朱慈烺突然道。

    田存善当即跪了下来，双眼含泪：“殿下仁善古今罕见，竟然还记得我等奴婢。曹太监是十一年因病乞假，十二年二月蒙恩还乡的。”

    “他家在哪儿？”

    “奴婢记得曹太监是天津武清人氏。”

    “不算远，”朱慈烺继续道，“派人去探探病，要是身子还健朗，请他来北京，我要见他。”

    “奴婢遵旨。”田存善连忙出去交代了一番，这才急急忙忙往宫外跑去。

    朱慈烺埋头写了许久，终于又写完了两页，唤来太监，让拿去经厂雕版开印。虽然他已经印了不少书册，据说也有流传在外的，但终究红墙深隔，连个动静都没听到过。如今这京师鼠疫，并不在朱慈烺的历史知识之中，属于突发事件，所以这疫情控制草案只能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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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日日长看提众门（五）

﻿在这个大明帝国的心脏，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一批能工巧匠。他们能得到寻常工匠难以想象的恩赐，也可能一步不慎被打入深渊，所以每个人干活的态度都极端认真负责。再加上头顶上三五道监管，人人都瞪大了眼睛，谁都不敢有丝毫马虎。

    崇祯一如既往在五更起床，四个宫女旋即端着一直准备好的紫金盆入内伺候洗漱。

    四个金盆各有用处。直径二尺的金盆用于初盥手，直径一尺的用来漱口。洗脸用的是直径四尺的大金盆。最后再洗一下手，用的乃是直径一尺五寸者。在盥洗完了之后，便是栉发梳头。

    等皇帝栉完发，要正衣冠朝拜上天，然后才能换了便服，准备早膳。

    崇祯换完便服，宫女们递上茶水和点心。因为今天皇后也要一起过来用膳，再加上传膳需要时间，皇帝陛下的肚子很可能会饿，所以必须先用点心果腹。

    崇祯用了些茶点，执役的宫人也差不多陈设好了早膳，只等乐声奏响，皇帝便前往中殿准备开始早膳。虽然崇祯为了节约银子，撤了平日用膳的奏乐，但是礼乐在宫中也是一种号令，即便想尽数裁撤也做不到。

    今日皇后也要过来，所以中殿中放着两张桌案。

    崇祯走到自己的御案前，尚未落在就看到御案上放着的太子新书。这也是太子的特权，其他文字都得等皇帝用膳完毕，到了武英殿或者文华殿才能进呈。

    皇帝展衣落座，随手翻看两页，脸上神情立刻凝滞起来。

    “太子呢？”崇祯出声问道。

    “回皇爷，”一旁随侍的司礼监太监连忙上前道，“太子殿下刚去了仁寿殿给张老娘娘请安，被留膳了。”

    “叫他来。”崇祯将书又凑近了些，新鲜的油墨香气逗得鼻腔发痒。

    这本书《防疫论》作为太子的新作，里面的配图并不多，而且也不像之前的《物理》、《化学》那般晦涩难明。不过书里言之凿凿地解释了这疫病的源头，也一条条罗列了该如何防治，让人不能不信服。

    真正让崇祯忧虑的是，在开篇导言中，太子说这场疫病曾经在三百年前的欧罗巴引起了历时三年的大疫，两千五百万人死于此病，按照当时欧罗巴的人口，几乎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

    大明从天启年间就开始洪涝干旱，各种灾难不断，若是再发生这么一场大疫……崇祯几乎要绝望了。

    朱慈烺并没有主动呈书给崇祯，因为崇祯还没有最后下旨让他出去抚军。不过他并不奇怪崇祯这么快就能看到样书，这也是宫里的规矩，司礼监绝不会连样书都不交付皇帝审核就大批量印刷的。

    辞别了伯母，朱慈烺踏出仁寿殿，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对来传口谕的小宦官道：“你去知会钦天监的汤若望，让他候传。”

    小宦官不敢抗命，连忙躬身而退。

    朱慈烺带着自己的东宫侍卫和随行太监，步行前往乾清宫中殿。太子虽然有权利乘坐步辇，但是他更喜欢步行，这样走得更快些。当他走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皇后的銮驾，自然又要上前行礼，随母后一并进去。

    内宫监飞快地准备好了太子的桌案和餐食，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妥当了的一般。

    朱慈烺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要是大明的行政体制能够和内宫一样高效严谨，哪里可能会有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出头的机会。

    “父皇陛下昨夜安眠否？”朱慈烺请安道。

    “安。”崇祯指了指食案：“坐吧。”

    朱慈烺坐在父母桌案的下首，面前堆起了一桌各式早点。他早就想将这种自助餐式的早膳改成预订菜式，这样可以起码还可以省下一般的膳食费用。虽然这些食物会赐给其他宫人，并不算浪费，但天家吃的饼子和寻常宫人吃的饼子，在成本上相差何止数倍！

    因为已经给母后请过了早安，朱慈烺也不用再问周后安。他看了看崇祯手里的《防疫论》，知道自己理所当然又猜对了。

    “太子，你这里说的黑死病，就是如今的京师大疫？”崇祯问道。

    “父皇，如今京师中流行的疙瘩瘟，其实就是这黑死病，也就是鼠疫。”朱慈烺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问一答十：“由老鼠携带的跳蚤传播给人，患者腹股沟、腋下、颈侧会有疙瘩，病伏二至八日，一旦病发则四个时辰内便会死亡，常伴有呕吐、腹泻等症。”

    周后听了，刚举起的筷子重如千钧，拍在了桌案上，隐隐有些犯恶心。

    ——这儿子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就不能等用完早膳再说么！

    周后重重缓了口气。

    崇祯已经没有了丝毫食欲，并不见罪，又问道：“欧罗巴发生的黑死病，也是如此？”

    “因为许多死者周身犯黑，故而欧罗巴人称之为黑死病。”朱慈烺道：“至于死亡人口，父皇大可咨问来自德意志的汤若望。”

    “去传汤若望。”崇祯一向都是雷厉风行。

    在等证人的时候，崇祯又问了这鼠疫的传播方式和病菌的观测。

    “因为显微镜，”朱慈烺简单道，“故而儿臣可知这世上固然有泰山之大，也有尘末之微，更有比尘末还要微小的细菌。”

    崇祯点了点头。他知道太子的这个小发明，他本人也用那具简陋的显微镜看到过植物叶脉。当时太子还是个很谦虚的人，说是根据崇祯二年汤若望进呈的《远镜说》所制。

    实际上就连汤若望都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竟然能造出显微镜。

    虽然这东西已经在四十年前被荷兰人发明了。

    ——难怪太子这么有信心出去赈灾，原来已经知己知彼了。

    崇祯心中暗道。

    他却不知道，朱慈烺绝不会真的去找鼠疫杆菌标本。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感染了鼠疫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他可不愿意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冒险将这种烈性传染病带到自己身边。而且他的那架显微镜虽然给人极大的震撼，但还不足以观察到细菌这么微小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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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中秋节快乐~~今日节庆加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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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日日长看提众门（六）

﻿二十四年前的夏天，汤若望第一次踏上大明帝国的领土——蚝镜【澳门】。

    那时候，他刚经过了长达一年多的远航，一下船就脱下了僧袍，住进了中式房子，开始研究东方哲学和儒家经义。

    那时候，利玛窦已经逝世，而且葬在了中国。

    利玛窦的继任者以及一群狂热的天主教徒认为利玛窦的“合儒”策略是对天主教的背叛，严禁教徒祭祖祭孔，引发了著名的南京教案，使得天主教在中国大陆失去了立足之地，同时也破坏了明国士子对利玛窦的好感和友谊。

    汤若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大明，依靠西方的科学技术获取了朝野的信任，在徐光启的帮助下进入钦天监。崇祯九年的时候，汤若望奉命铸炮，两年内铸成二十门，同时翻译了大量西方实用科技。

    因为汤若望的功绩，崇祯十一年的时候，皇帝陛下钦赐“钦褒天学”四字，制匾分送各地天主堂悬挂。

    现如今，他参与编修的《崇祯历书》已经进入了尾声。新的历书采用了东西合璧的制定方式，远胜以前的传统历书。

    在这个关节点上，汤若望并不好奇皇帝陛下会召见他。但他万万想不明白，为什么来宣旨的太监用的是“太子殿下令旨。”他很希望能够见一见那位有神童之称，同时对科学十分有见地的皇太子，但是钦天监官员的身份使得他不能如愿以偿。

    大明太子在理论上可以召见所有的官员，同时颁发自己的“令旨”。然而出于皇权的独一无二，和对君父的敬畏，明中叶之后的太子很少使用这种权利。当然，这和嘉靖、万历两朝太子的倒霉遭遇也有很大关系。

    “传，钦天监汤若望觐见！”太监的公鸭嗓子传出了正式召见的上谕。

    汤若望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学着儒臣们的步伐，谨慎且谦逊地踏进了乾清门。

    这道门是内廷与外廷的分界线，汤若望从未听说过有外臣能够进入这道门的。好像当年因为皇权统治的问题，有群大臣冲了进去，赶走了一位幕后掌权的妃子，成为至今没有平息的“移宫案”。

    汤若望颤颤巍巍拜倒在地，奉命抬起头时，终于见到了难得一见的皇帝陛下，以及他的家人。

    大明帝国最至高无上的一家人。

    他脑中彻底空白。

    “汤若望，”崇祯让内侍将黑死病相关的部分拿给这个洋和尚看，“此文可有夸大之处？”

    汤若望颤抖着双手，接过满溢油墨的新书，一目十行，速读之下心中骇然。他很难想象，许多人连欧罗巴有多少个国家都不知道，竟然有人能将黑死病的起源说得如此透彻！

    是教会送来的资料么？为什么我没有见过？汤若望心中犹疑，再次重头读了起来。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里罗列的地名和国名，并不是教会的标准译法，甚至也不是明国士人熟悉的译法。这种近乎音译的翻译，仔细品读下来，并不是拉丁文，反倒有些像英国人的海岛口音。

    “尊敬的陛下，”汤若望放下书，“这里的记录非但没有夸大其词，恐怕还有些过于保守。”

    “保守？！”崇祯颇为震惊。

    “当黑死病流传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会死人。凡有死人的人家，外墙上便用黑漆涂写一个‘P’字。”汤若望在空中写了个字母P，继续道：“按照我们的史书，当时整个村庄、整个城镇的人都死光了。伟大的翡冷翠——也就是这书里说的佛罗伦萨，几乎成了空城。”

    皇帝和皇后的心同时被揪了起来：“这岂不是亡国之祸！”

    “正是。”汤若望垂下了头。

    “陛下，太子绝不可以外出抚军！”周后浑身颤抖，望向崇祯。

    崇祯也动摇了。他虽然顽固，但并不够坚持。

    尤其是在这涉及国本的问题上。

    ——好像有些过头了。

    朱慈烺本想让汤若望来证明一下京师大疫的可怕程度，谁知道竟然真的将皇帝皇后吓住了。这也是无奈，后世史学家只是估算当时的平均死亡率，而遭受重灾的地区，留下的恐怖回忆肯定会有所夸张。

    汤若望虽然是德国科隆人，但他在罗马读的神学院，多半是在那里承接了那段恐怖记忆。

    “父皇，”朱慈烺起身道，“这鼠疫的确对欧罗巴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不过在京师未必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胡说！”周后怒斥道：“同样的病，难道能杀泰西人就不能杀大明百姓么？！只要我还是你母后，你就休想出宫一步！”周后更有种被儿子欺骗的感觉，不由怒气更盛。

    “母后息怒。”朱慈烺走了出来，对一旁的汤若望失望地摇了摇头，道：“汤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黑死病固然厉害，但那是在欧罗巴，却不是在大明。一者，这鼠疫原出于中部亚洲。蒙古人西征的时候，用投石机将人、鼠尸体扔进城里，动辄阖城尽死。然而蒙古人本身却没因此而染上鼠疫，更不曾见说全军尽没。”

    崇祯见儿子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免微微点头，对皇后道：“看来这鼠疫果然也是因人而得，且听太子怎么说。”

    朱慈烺总算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其二，当时欧罗巴乃在天主教极端统治之下，正在火烧女巫。”

    “殿下！”汤若望见涉及了天主教，心头一寒，连忙叫道：“现在我们的教会已经知道，鼠疫与女巫并没有关系。”他可不希望让大明的皇帝认为泰西是野蛮之地。事实上，大明的士子本身就存在这种成见，利玛窦花了一生的精力，方才被那些骄傲的士子们认可。

    朱慈烺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继续道：“女巫有个习惯，那就是养猫。欧罗巴人将猫视作女巫的仆从，魔鬼的使者，认为鼠疫是猫带去的，于是满城杀猫。这就导致老鼠在城市里没有了天敌，繁殖更快。”

    崇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让猫儿房往各宫中都送些能捕鼠的猫儿。”

    “其三，”朱慈烺继续道，“眼下的鼠疫还是从皮肤、血液、口鼻侵入，只要不让带有鼠疫的跳蚤咬人，勤洗手沐浴，即便沾染上鼠疫菌，也未必就会被传染。而当时的欧罗巴传统上是不沐浴的。”

    “不沐浴？”周后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当时我们的医生认为，人会因为洗澡而生病。”汤若望觉得血液上涌，脸上滚烫。

    “即便如今，欧罗巴人还是如此想的吧。”朱慈烺恶意地揭穿了汤若望。

    汤若望不能否认，他也是到了大明之后才养成了洗头、洗澡的习惯。

    “有此三条，儿臣相信鼠疫即便在京师传播，也是可以抑制的。”朱慈烺上前道：“如今许多愚夫愚妇以为这是厉鬼索命，使得人心动荡。儿臣以为，正本清源乃是根本，赈济药材只是枝节，故而请父皇陛下派儿臣主持赈灾防疫之事。”

    中殿里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崇祯看了看眼睛泛红的周后，沉声道：“你可有把握不会染上这鼠疫？”

    “儿臣在《防疫论》中已经说了条陈，”朱慈烺道，“有皮手套、棉布含碳口罩、大罩衫，再多养猫，勤洗沐，必然不会染上鼠疫。”

    ——若是要死，我宁可染上鼠疫去死……总比到时候被人劫来劫去，死得不明不白好！

    朱慈烺心中暗道。

    “陛下，”周后道，“既然太子已经写清楚了条陈，何不让中官去办？难道大明已经人力匮乏，以至于要十五岁的太子亲自去做了么！”

    ——看来这回真的吓到老妈了。

    朱慈烺无奈，眼睛一翻，道：“母后，此事还真是只有儿臣去做。”

    “狂妄！”周后叱道。

    “母后，这鼠疫还会变化，其中反复只有儿臣知道。”朱慈烺知道鼠疫不止一种，眼下应该是最好对付的腺鼠疫，以及少量的肺鼠疫，等以后肺鼠疫大扩张，恐怕就真难抑制了。

    “你怎么知道？看的哪些书？让太医去读来！”周后眉毛一挑，丝毫不让。

    “书里并不曾有传，”朱慈烺咧嘴笑道：“是儿臣观察鼠疫杆菌得来的。若是让太医再看一遍，恐怕他们自身难保。”

    一向温柔端庄的周后头一次觉得牙痒难耐，双手震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父皇，母后，”朱慈烺道，“只要许我调配人力、物力、财力，这鼠疫必然能被遏制。否则再拖得几个月，儿臣就不敢说什么了。”

    再过几个月，天气转冷，鼠疫流行就会进入低谷期，那时候恐怕就没太子抚军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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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从来不识君王面（一）

﻿北京前门附近，人流惨淡，曾经的闹市如今萧索不堪。正在流行的大疫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要从崇祯二年己巳之变说起。建奴几番绕行千里，入关大掠，京畿附近乃至山东兖州、临清，无不受兵严重。

    只说崇祯十五年，也就是去年的那次大掠。建奴多尔衮率军一路屠杀到了兖州，屠城六十八座，掠走百姓六十万人，死者更是不知凡几。许多地方被烧成白地，非二三十年功夫难以恢复。

    再加上临清这座人口过百万的运河重镇被屠戮一空，运河几乎断绝。作为南北货运的重要枢纽落得如此地步，商业自然也就无从谈起。翻过年来，到了崇祯十六年，开春没多久便有了瘟疫，到如今已经发展到了每天都要烧化两三百具尸体，人心惶惶，谁还有心在外走动？

    李邦华乘坐着小轿，停在了空荡荡的街道上。他下了轿，眼前一晃，连忙用手遮阳，在左右侍从的搀扶之下总算站稳了脚。

    这位老人感叹一声：到底年纪大了。

    他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如今已经六十九岁。这一生走来，起起伏伏，早让他看透了红尘世事，只期盼明年能够致仕归家，得享天伦之乐。然而内心中的赤胆忠心，又让他不得不在外奔走，修补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皇朝。

    “老爷，咱们到了。”一旁的长随出声道。

    李邦华抬头看了看酒楼匾额，写着“好再来”三个大字。这家酒楼是年轻士子和来京商旅们喜欢的地方，一般入了官的御史不会轻易来这里。如今行市不好，整座酒楼冷冷清清，也不见有什么人喝酒吃饭。

    小二在门口张望了许久，吃不准这些人到底是路过还是要进来用餐。直到见李邦华缓缓朝自己走来，方才大胆迎了出来：“客官老爷，可是要个雅间？”

    “芙蓉阁，订了位子的。”李家长随上前应道。

    小二满脸堆笑，道：“老爷来得真巧，东主刚上去呢。老爷这边走，老爷请抬脚。”

    长随甩了赏钱过去，打发小二离开，搀扶着老爷上了台阶，一路走到二楼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长须男子，发色花白，看容貌也不年轻了。他待李邦华的脚步响起，便站到了门口，甫一见面便躬身到地，口中称道：“学生见过总宪。”

    总宪是都御史的尊称。李邦华去年冬天替代了刘宗周，从南京都察院调任北京都察院，以左都御史执掌院务，是大明的正二品高官。

    “太虚何必客气。”李邦华略略点了点头，已经算是回礼了。

    两厢分了座，李邦华做了上首，轻咳一声，道：“太虚此番约老夫出来，所为何事啊？”

    太虚是李明睿的表字。李明睿与这位总宪同是江西人，因有同乡之谊。当初李明睿又是因李邦华举荐，选为东宫官，任左中允一职。在盘根交错的官场上，可谓是自己人。

    “总宪三月间慰抚左良玉，真是操劳了。”李明睿见自己恩主两鬓雪白，心中泛起一丝不忍。

    “为人臣子，少不得的。”李邦华到底上了年纪，只是这么一会，便有些疲惫。他强打起精神，道：“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太虚有事还是直说吧。”

    李明睿微微低头，正要将打好的腹稿倾诉出来，突然听到外面脚步迭起，一会儿又听到有人拉椅子挪桌子，大声呼喝，竟是隔壁来了一桌客人。他选在这里与都察院总宪见面，正是不想被人知道，偏偏就有人横插进来，让他不由苦笑。

    李邦华对一旁随侍点了点头。随侍会意，去守在了门口。

    李明睿这才压低声音道：“总宪，如今朝中有人流传南迁之说……”

    李邦华抬起眼睛，眼中已见浑浊。他盯着李明睿看了一看，直言道破：“你想上疏南迁？”

    李明睿苦笑：“总宪明察秋毫。”

    李邦华叹了口气，低声道：“恐怕难啊。”

    “我等臣子，岂能畏难而缩？”李明睿面色凛然：“如今京师玩弊久矣，圣天子只是坐困无益，不如跳出此间。一旦到了南京，数十万义军自然影从，何愁贼寇不灭！”

    “数十万义军？”李邦华叹道：“太虚这就忘了老夫为何三月间去安抚左良玉么？论说起来，如今贼寇之****，还不是己巳之变时候的勤王军？”没有粮饷，忠心义士与乱兵能有多大区别！他只是心中暗道，却没将这话说出来，以免伤了李明睿的热忱。

    李邦华三月间去左良玉军中，正是因为左部欠饷，千艘战船沿江东下，号称要去南京就粮。而现在李自成、张献忠、老回回等人部曲之中，许多也都是己巳之变时的勤王军，因为没有粮饷回原籍，索性落草、叛乱。

    李明睿被李邦华点破关节，知道自己有些露怯，又发表了书生之见，羞愤之余又恨那些武将不肯卖命。他道：“左良玉竟然还有脸要粮饷！如今他屯兵淮上，朝廷调也调不动，骂也骂不得，这到底是左家的私军还是朝廷的公器！”

    “好啦，”李邦华无奈叹道，“他能守住淮上就不错了，两年无饷也才闹这一回，别逼得再出一个山大王。”

    “总宪不听百姓说么？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左良玉的兵比贼兵还不如！”李明睿恨恨道。

    李邦华摇了摇头，道：“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今日找老夫来，无非是想请老夫上疏迁都。不过老夫也可以明着告诉你，南迁之议休提。”

    “可总宪……”

    “不过却可以退而求其次。”李邦华打断李明睿的话头，缓缓道：“奏请陛下亲征，或是请太子去南京监国。”

    “亲征……”李明睿细细品味这两个字带来的冲荡，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自从英宗皇帝贸然亲征，自身被瓦剌俘虏不说，连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六十余名高官都身死沙场。这已经成了大明的噩梦。乃至后世皇帝，对于土木堡之变都充满了警惕和畏惧。

    “有土木堡在前，谁还敢劝陛下亲征？而且让太子监抚南京也不妥。太子少不更事，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敬，不如皇上亲行为便。”李明睿道。

    “你身为东宫属官，难道不知道太子即将出宫抚军之事么？”李邦华轻声道。

    “什么！太子要出宫抚军！”李明睿失声叫道：“这不是胡闹么！太子的确是天纵英才，可谓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字也写得不错，但终究是个稚童，怎能预军国大事！”

    李邦华沉默不语，四周一时间沉寂下来。

    李明睿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嘴，却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异样，隔壁雅间里没有传出半点声音。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一声争执，声音尚未传出去，只见李邦华的长随已经被推进了门里，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将雅间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刚才是你们在议论太子殿下？”那壮汉瓮声瓮气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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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从来不识君王面（二）

﻿朱慈烺躺在床上，又翻了个身。

    他是傍晚的时候才得到了明确的旨意，允许他出宫抚军。虽然说是抚军，其实并不能碰军权那种敏感的东西，只是单纯因为太子“内守为监国，外出为抚军”这一习惯说法而已。

    不过太子出宫绝非一件简单的事。这可不是从内宫到外宫那么简单，而是真正要离开紫禁城，前往潜邸居住。回想当年自己从钟翠宫到文华殿讲学，那个折腾劲就让他脱了一层皮，更何况这回几乎是独立生活了。

    尽管得到了皇帝的首肯，皇后也终于含泪放他出去，但是应该准备的侍卫、仪仗、宫人都还在筹备中。信王府空了十六、七年，也要重新修缮一番。这自然也要花不少的银子，但相对于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军饷，简直就如毛毛雨。

    ——我不能等了！宫里耳目太多，皇伯母肯定已经知道了，恐怕明天就要找母后讨个说法。万一到时候父母亲大人又起变动，恐怕就走不出去了。

    朱慈烺翻身而起，重重换了口气。

    外间值夜的太监登时警醒起来，蹑手蹑脚凑近帘幕，听着里面的动静。若是太子翻个身继续睡，他还能再眯瞪一会儿。太子若是魇着了，那恐怕就要折腾一会儿了。

    朱慈烺下了床，踩了命人特制的竹青拖鞋，轻咳一声。

    “殿下，要喝水么？”值夜太监轻手轻脚掀开帘幕，用最温柔的声音问朱慈烺，生怕声音太大惊了太子。

    朱慈烺点了点头。刚才在床上的时候只觉得清醒得难以入睡，真的坐起来却有些头晕朦胧。

    小宦官连忙端来了白水，递给太子。

    朱慈烺一饮而尽，道：“掌灯，去书房。”自己扯过一套轻纱道袍，随手披在身上。

    六月初的京师昼夜温差不小，此刻走出屋子甚至略有寒意。算算时日，眼下应该是公历的七月间。若是四百年后，正该是北京全城烧烤的时节，而眼下这种不正常的低温，无疑是因为小冰河期正值巅峰，在最近一万年中能够排上第二位。

    这种让人抓狂的气候，将在未来几年有所缓解，而那时候大明早已崩塌。故而后世有人感叹“天意亡明”，并非虚指。

    小宦官连忙上前帮太子穿上了鞋袜，系上道袍的系带，一边出去招呼其他当值的内侍。端本宫里很快便灯火通明，一个个人影在这凌晨时分沿着长廊无声地穿行。

    朱慈烺净手净面，用了茶点，很快便坐在了偏殿的书案后面。他又检查了一遍昨天罗列出来的清单，确保没有遗漏，这才重重靠在了椅背上。十六年来，他都是个一步步走向刑场的死囚，如今终于看到了越狱的曙光。

    “什么时辰了？”朱慈烺突然发问道。

    小宦官头也不敢抬，连忙答道：“回殿下，马上就要到丑时三刻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离天亮还早，不过自己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他起身绕着书案走了走，问道：“田存善在宫里么？”

    照太祖时候的规矩，宦官是不能有外宅的。然而现在宦官非但有外宅，甚至还有人娶亲纳妾，家财万贯。所谓的中官，已经越来越像是“官”了。朱慈烺记得当年崇祯很感慨地跟他分享做皇帝的心得，说：“文臣不可靠，武将不可信，唯有中官是家奴婢，却不可用。”

    看起来宦官的确是皇家的奴仆，依赖皇家生存，实际上却早成了独立的一国，与文臣、武将并无二致。当年崇祯帝剿灭魏忠贤一党，难道真是为东林党出气？那是因为魏忠贤操练两万武阉，甚至与客氏私留孕妇在宫中，打算行“狸猫换太子”之事！

    朱慈烺对于崇祯帝还是颇为欣赏的。作为一个阅历不足，年纪不大，所受的经学教育又不适合“皇帝”这个职业，朱由检靠着自己的天资与一群人精周旋，能走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至于性格上的缺陷……这个谁没有呢？

    “回殿下，”小宦官垂着头，“田存善昨日吃坏了肚子，又不该他当值，便早早睡下了。”

    朱慈烺听到的却是：田公公昨晚没回宫。

    “去把他叫来。”朱慈烺道。

    “奴婢这就去。”小宦官连忙跑了出去了。

    宫内的太监有摆明车马的派系，也有隐晦不见的阵营。明面上的派系是掌事太监名下记录的小宦官，脉络清晰，如同父子。暗中的阵营却是太监私下里拜认的干亲，有称父子的，有称祖孙的，也有结拜成兄弟的。

    从这小宦官为田存善隐瞒一事上，就能得知他是田存善的暗党。否则只要说一句：“奴婢没找到田存善。”明天司礼监就得考虑给太子换个新典玺了。

    即便如此洞明，又能如何呢？上辈子的朱慈烺被业界称作“扭亏圣手”，面对皇明这么个千疮百孔、负债累累的“公司”，仍旧充满了无力感。

    与上辈子的辉煌神话相比，这辈子的难度更高。因为那时候自己被老板赋予了绝对的信任，而现在，他只是父母眼中的“稚童”。

    是啊，还是个孩子。

    朱慈烺摸了摸油光发亮的长发。他是前年才开始蓄发的，现在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束拢在脑后，有时候还会编成辫子。虽然不符合他的审美观，但相对于之前刮了头皮梳出的“总角”发式，绝对是天大的进步。

    田存善的外宅在后海，离宫中并不远。即便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后海的房价也不是他能承受的。之所以能有这么一栋房子，却是众多烧冷灶的投机客的孝敬。一旦太子登极，田存善便是从龙之人，这房子的钱必然能数百倍地赚回去。

    “田公公，太子急召！”

    听到“急召”两字，田存善猛地从床上跳了下去，赤脚踩在地上，然后才睁开了眼睛。对于这位太子，田存善绝不敢有半点怠慢，催着还在床上揉眼睛的侍妾为他穿上官服，一边问道：“传话的人儿呢？让他来回话。”

    不一会儿，小宦官已经站在了门外，道：“公公，刚才太子爷突然醒了，眼下在书房里等您呢。”

    “可知道是何事？”田存善坐在椅子上，好让侍妾为他梳头。

    “太子醒来之后，就看了看桌上那份单子。”小宦官怕自己说不清，补充道：“就是昨日列出来，要带出宫的表单。”

    田存善皱着眉头：莫非是突然想起来落下了什么东西？不会！他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谨慎检查是太子的习惯，却从未见这位千岁真的落下过什么。或许是要核实准备情况？田存善又想一个可能性，不由脊椎发凉。

    ——昨晚晚膳前才列好的单子，自己马不停蹄地就安排下去了，但这会儿功夫上哪里去一一核实？怎么也得天亮啊！

    田存善不敢埋怨太子有一出是一出，只能开动脑子将一切可能都准备好。若说这五年来跟着太子有什么收获，办事周全这一项可是被太子磨砺得足以进司礼监当差了。

    “田安！”田存善叫道。

    “老奴在。”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

    “王府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田存善问道。

    “这……老奴去问问。”田安一头冷汗，连忙应道。

    “我先入宫，你遣人追来回报。”田存善没好气道。

    因为这点不如意，田存善心中便起了一团火。突然间，头皮一扯，原来是侍妾没睡醒，用力重了。田存善顿时跳了起来，挥手便是一记耳光，骂道：“梳个头都不会，养你何用！滚！等咱家回来再与你算账！”

    外面听到老爷发火，知道这位老爷心情不妙，连忙检查自己手里的活，暗暗祷告自己可别在这时候撞上刀口。

    田存善收拾妥当，急急忙忙出了门，一路催促着轿夫紧赶慢赶进了宫。因为这大晚上开门的事，又少不得打点了许多银两，否则谁肯冒着杀头的风险坏了天家的门禁？

    饶是如此，田存善赶到太子门前的时候，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一脸虚脱的模样。

    这其中三分真，七分装，也都是宦官们从小就要学会的本领。若是人笨学不会，那就只有去混堂司烧一辈子的热水了。

    “王府邸收拾好了么？”朱慈烺见了田存善，第一句话果然是问信王邸的事。

    田存善心头一松，庆幸自己的家人终于还是赶上了，连忙答道：“殿下，王府那边已经收拾好了端礼门……”

    “寝宫呢？”朱慈烺眉头一皱，直接问道。

    田存善并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要点在哪里，但寝宫还没修缮出来呢！怎么能放在前面说？当然是先汇报成绩，再上报困难。他见太子面色已经沉了下来，连忙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奴婢昨日接了令旨便亲眼看着人去修了，但是天黑了，又都是生漆，不敢点火……”

    “孤昨日命你先打扫寝宫，你是哪一个字没有听懂？”朱慈烺眼睑垂了下来。

    田存善心中叫苦：打扫寝宫固然容易，但是不用修缮么？寝宫里好多地方都长了杂草，总得天亮了才能找人拔除呀。至于屋顶上的瓦片也得换过，还有梁柱上漆……您这位爷动动嘴，咱们可得跑断腿才行啊！

    “殿下，端礼门是王府的门面，若是蓬头垢面……”

    砰！

    朱慈烺随手抓起臂搁敲在桌子上。

    紫檀木做成的臂搁与琼州送来的黄花梨书案相击，声响明亮，隐隐带着金铁之声。

    田存善立马缄口不语，伏地待罪。

    太子最恨的就是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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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从来不识君王面（三）

﻿朱慈烺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在这个巨大的监狱里生活越久，他就越发觉得自己在失去控制力。

    压力山大！

    回想崇祯初年的时候，皇帝陛下精力充沛，即便要花八个时辰在政务上，却还是能腾出时间抱一抱太子。然而时局一天天糜烂，大臣一次次欺瞒，决策一次次犯错……终于将一个阳光聪敏的青年天子逼成了疯子。

    否则在最后关头，也不会砍下自己爱女的手臂了。

    崇祯对那位坤兴公主的宠爱，丝毫不下于太子。

    “我让你打扫寝宫的意思，”朱慈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放缓口吻，“是为了早点住进去。也不用修缮什么，只要卧室里没有蜘蛛网，看不见落灰，换个新帷幔，就够了。我这么说，你可听懂了？”

    田存善苦着脸道：“千岁，这不是您说省就能省的呀。事关天家颜面，若让皇爷知道了可如何是好？若是有小人使个绊子，奴婢可就再不能随侍殿下您左右了呀！”田存善说哭便哭，豆粒大小的眼泪登时滚落下来，啪啪有声。

    朱慈烺不得不吸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不悦：“你是说孤保不住你？”

    田存善登时一个激灵，伏地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万万没这个意思！”他很清楚地知道，太子平日都是用“你我”称呼，一旦称孤道寡，那必然是很不高兴了。

    “算了吧，”朱慈烺叹气道，“等天亮之后，我去请安，然后就出宫。东宫里的书稿一批批搬走，包括历年来的赏赐，什么都不要落下。”

    田存善心中一惊：太子爷这是不打算回来了么？

    他固然知道太子急着出宫，但只以为那是少年抑制不住的好奇心，想看看皇宫外面的世界。却没想到太子竟然有心在宫外常住，连东宫里的东西都要带走！

    ——算了，还是听太子的，大不了日后再搬回来。想来外面哪有宫里这么舒坦，怕他也耐不住几天。

    田存善心中暗道。

    “明天，”朱慈烺竖起手指，“若是王府寝宫打扫出来了，晚上便住王府。若是打扫不出来，就住你后海的那套宅子。”

    田存善脊背冰凉，口中哆嗦半天方才道了声“奴婢遵命”。

    朱慈烺深谙时不我待的道理，当下命田存善起来，将明日所有需要安排的事一一罗列，分配负责人。每一件事都规定了完成标准，以及时间限制。

    这套精密的流程管理充分调动了太子身边每个人，只是因为技术条件，无法做到实时沟通，许多衔接环节势必会有差池，甚至影响全局安排。然而若是这些宦官都做不到，那整个大明，或者说整个世界，都不会有人做得更好了。

    这些生理残缺的仆从，从入宫那天起就被教育如何忠于王事，如何谨小慎微，如何最大程度地满足主人的要求。如果他们学不会，自然也不会出现在朱慈烺的视野范围之内。就连在宫里劈柴烧水的职位，都有一大群人等着呢。

    ……

    仁寿殿上，懿安张皇后端坐在案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今天怎么没见太子来请安？”张老娘娘出声问道。

    宫中称当今圣上的后妃为娘娘，称先帝的后妃为老娘娘。张皇后还不到四十，也因此升格成了“老娘娘”。又因为先帝与今上是兄终弟及，所以先帝皇后不能封太后，只能遵制上了“懿安皇后”的徽号。

    不过论说起来，崇祯对于这位皇嫂，可是的的确确视作母后的。

    “太子殿下今日天不亮就来请安了，”一旁的女官答道，“那时娘娘还没起来，在宫外叩拜之后就走了。”

    张老娘娘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半晌，方才缓过来，冷冷道：“摆驾坤宁宫。”

    去了坤宁宫又能如何呢？

    朱慈烺这回是铁了心要走，如法炮制在父皇母**外叩拜请安，守在乾清宫门口等晨钟敲响，第一时间率众离去。原本遵照礼制应该有的东宫护卫、随侍太监、宫女，乃至脸盆、水壶、马桶……全都被弃如敝履，太子只带了端本宫里当值的十五名大小太监，扬长而去。

    司礼监的大珰们远比皇帝要早知道，但没人敢在这个关头去惹太子。因为张献忠在五月中攻占武昌的消息，很快就要送到御案上了。

    在这个倒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

    从成祖定都北京之后，这座古都便日益繁荣起来。虽然历经战祸天灾，但是顺天府报上来的丁口仍旧有百万之巨。

    作为一个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北京的市容市貌一直让朱慈烺很好奇。他知道明代修筑的地下排水渠一直用到共和国时代，仍旧被苏联专家认为不需要修缮。他也知道每个街坊都有自己的垃圾堆放处，每天都有粪车来收粪。

    然而他还是很想亲眼看看明朝百姓是怎么生活的。

    朱慈烺这次裹着虎皮逃出禁宫，实际上连王府都没有收拾出来，根本不能接受百官的朝见。而接受官员朝见，是太子行政的首要前提。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没受过百官的朝拜，就算发出了令旨也不会有人奉命遵行。

    “既然如此，”朱慈烺对左右道，“咱们先微服私访。”

    周镜听到这话，打了个哆嗦，望向田存善。

    他是被朱慈烺从被窝里扯出来的。当然，不是太子殿下本人掀的被子。不过当时屋里莫名其妙挤了一堆人，而自己还光着膀子，那情形实在太骇人了。

    朱慈烺就在周镜家换了贵公子的衣服，让人去将东宫侍卫班的大汉将军们传来，作为暂驻之地。他本人是不相信有人会谋害太子的，因为现在完全不存在皇位之争。哪怕建奴、李闯在京中的奸细，也不会在占据如此优势之下行险，无谓暴露自己身份。

    然而周镜可不这么想。

    从血缘上来说，他是太子的舅舅，但是从纲常伦理上来说，他是臣子。别说有人刺杀太子这种极端暴力的事，就算是太子不小心在他家磕着碰着，他都万死莫赎。而且宫中虽有太子抚军的消息，但终究还是未定之事。太子极可能是擅自出宫……想到这里，周镜已经近乎瘫痪了。

    ——看咱家有什么用？难道你以为太子会听咱家的吗？

    田存善被周镜看得心中一紧，缓缓低下了头，并不答话。

    “太子殿下，”周镜硬着头皮道，“您出宫的时候，陛下可有圣谕下给微臣？”周镜虽然领着东宫侍卫的头衔，但本质上是勋臣，并非武将。

    “呵，你这周镜，如此胆小么？”朱慈烺对重点问题避而不谈，笑道：“在宫中你倒敢称我乳名，在自家里却称起太子来了。”

    ——那时候你在宫中人畜无害啊！如今你跑出宫里，除了皇帝亲临就是你最大，谁敢放肆！

    周镜心中腹诽，嘴里却不敢吐出一个字来。老虎关在笼子里的时候，谁都敢冲它吼两声。一旦放出来，谁还敢乱来？

    即便是职业式的假笑，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享受的。朱慈烺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我就不信，京师中贵家公子就不出门么？难道每日里都有人打劫？那顺天府也真该自杀谢罪了！”

    “殿下，”周镜硬着头皮道，“京中虽有浪荡子，却不闻有多少强盗贼寇。只是如今大疫横行，臣实在是怕太子殿下有所闪失。”

    “不要紧，本宫自有秘宝。”朱慈烺朝田存善招了招手。

    田存善当即从身后宦官捧着的木盒里取出一副口罩。这口罩不像外面流行的三角巾，而是长方一块，棉纱缝制，上下穿有绳索，挂在耳朵上，将整个口鼻都捂得严严实实。因为天热，朱慈烺并没有立刻戴上，只是给周镜看了看。

    “这里面还有碳片和香片，就算去化人场都没关系。”朱慈烺道。

    周镜知道三角巾虽然也是用来遮味的，但口鼻呼吸之间便会吹开，根本就是聊胜于无的东西。而同样的东西，太子这儿只是略一改动，便别有局面，果然是天纵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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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从来不识君王面（四）

﻿日出之后，朱慈烺带着五六个随从离开了周镜家。

    周镜自然也在其中。

    看起来只是富家公子的寻常出游，然而这一路上惊动的人却委实不在少数。

    京师的治安是由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和巡城御史三方负责。虽然各有区分，但只要有事，却是一同下罪。

    最让人记忆犹新的是便是成化五年，因为京师道路没有得到整修，原本只是锦衣卫的差事，却连累了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一起受罪。这种近乎于荒唐的处罚方式，却也让这三家衙门不敢互相推诿，但凡有事总是并肩子一起上。

    此时太子出宫的消息已经在耳目灵通的高官层面传播开去，甚至得到了宫中的默认，非但兵马司、锦衣卫和巡城御史派出了人手暗中清道、保护，就连顺天府都坐不住了，派出衙役远远缀着，生怕出事。

    原本冷冷清清的街面上，顿时生出不少人气。

    只是这些人各个神情紧张，畏惧之中带着不耐烦。

    朱慈烺若是连这都认不出来，那他上辈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不过没必要在意这些细节。

    街上还残留着昔日的繁华景象，但如今因为鼠疫横行，的确萧条冷淡得厉害。即便是往日的街痞流氓，也因为这鼠疫躲在家里，不敢轻易出门。因此而被迫出勤的兵马司火甲、锦衣卫校尉、巡城御史……可想而知内心中该有多大怨念。

    朱慈烺走走停停，仔细看着厢房里的民居。许多人家门口都悬挂由牌，上面写着籍贯、人口、名数，这是朝廷严审里甲法，控制流动人口的措施。内宫中没有档案，该是景泰年流民大起之后才有的习俗。

    不过如今因为鼠疫，许多人家门上都没有悬挂由牌，那是因为家里只要有死人，往往就会阖家死绝。

    “现在京师里每天死多少人？”朱慈烺问周镜。

    周镜正要答他，突然被田存善拉了一把。

    “公子。”虽然大家都知道朱慈烺的身份，但是称谓还得按照微服私访的来。田存善抢答道：“这事得问五城兵马司。”

    朱慈烺点了点头。

    周镜虽然跟在朱慈烺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太子殿下从来没用过他，所以他也不清楚太子的秉性。田存善可是知道在太子面前浪对妄言是什么后果，若不是拿了周镜的孝敬，刚才就看着他去死了。

    一个短小精干，身穿棉衣的男子突兀地从路人中被抓了出来。

    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吏目。

    五城兵马司隶属于兵部，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司，最初编制是每司弓兵八十，外有不定额的火甲。嘉靖时五司扩充到了五千员。考虑到京师的人口数量超过百万，常备巡警外加消防员、城管不过五千人，比例上并不算多。

    然而后来严打的时候，夜巡军沿途摆列，彼此相距不过四五步，这就有些过分了。

    只是现在民政溃烂，五城兵马司的兵额早就半空了，突然有些急事，就连吏员都得上街执勤，就如现在这样。

    “公子，自从本月初一起，每日烧化的尸体在二三百之间。”那吏员紧张得喉头打颤。

    朱慈烺皱了皱眉。

    “就没有确切的数目么！”田存善知道太子的意思，放声斥道。

    “公子，这确切的数目真的得不出来。”那吏员汗水直下，心中反倒冷静下来：“化人场里有官烧的，有民间自己来烧的，还有将死之人自己过来等死，看着火堆跳进去的。就说初四那天，死者相叠，连碳都不够用了。”

    吏员声音沉了下去：“卑职当日就在场，只是看着一具具尸身往火里扔，好些的有条草席，惨些的连衣服没有。哪里还能记数目。”

    朱慈烺停下脚步，望向这吏员：“衣服都没有？”

    吏员暗道：对了，这位是长在宫中的太子，天潢贵胄哪里知道民间疾苦？他连忙道：“是被人剥了。”

    “自己再拿去穿？”朱慈烺语速不由快了些。

    ——不穿何必去剥？

    众人都不免觉得朱慈烺的话说得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这可不行！”朱慈烺不等他们反应，斩钉截铁道：“鼠疫最先是跳蚤传播，到了现在肯定已经是细菌接触传播了。所有患者穿过的衣服，都得烧掉！再不济也得沸水滚煮一刻钟以上。”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分为四刻，沸水煮上半小时肯定能够杀灭鼠疫杆菌了。

    朱慈烺记得前世教科书里给出的时间是一百摄氏度沸水煮十分钟以上，就可以杀灭鼠疫耶尔森菌了。当然，现在这个时空，皇太子殿下已经给这种细菌命名为鼠疫杆菌了。而且不得不提一句，以人名命名新发现事物，是皇太子殿下十分厌恶的恶习。

    “殿下，”那吏员被冲击得头晕，一时口误道，“那些流民实在难以监管，总不能不让他们穿衣服吧。”

    朱慈烺超前走了两步，眉头依旧紧锁。

    “东安门外夹道里全是流民，管也管不过来啊。”吏员叹道。

    “你好像对北京城很熟悉。”朱慈烺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吏员，问道：“你叫什么？”

    “卑职任东城兵马司书吏，姓宋名弘业，弘愿的弘，家业的业……”

    “放肆！”田存善喝断宋弘业的喋喋不休，脸上泛青，斥道：“太子问什么答什么，你懂不懂规矩！”

    朱慈烺回头冷冷看了一眼田存善：“大呼小叫的干甚么？”

    田存善佝头缩颈，连忙退后。

    这种骂是必须要挨的，否则放任那宋弘业惹怒了太子，谁都担不住。此刻太子出声斥责，那也是恩自上出，能让下面人越发忠心。何况背黑锅本来也是太监的专职。

    宋弘业也是腿颤不已，连声道：“卑职死罪！”

    “无妨，”朱慈烺宽慰了一句，旋即问道，“任职多久了？”

    “卑职在司中任职二十年了。”宋弘业这回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吩咐道：“田存善，为抗鼠疫事，征辟五城兵马司书吏宋弘业。”

    宋弘业目瞪口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飞来横祸么！

    大明秉承唐宋制度，官主行政，吏主事务。官员由国家任免，吏员却有多种渠道。随着吏部天官们忙于党争、捞钱，子承父业、代代为吏的现象也越来越多。宋弘业正是因此得到的位置，平日里油水丰厚，工作清闲，除非碰到大事……如太子抽风微服私访之类，方才劳碌一些。

    这么好的工作，因为太子的一番话就丢了！

    他才不相信兵马司那帮贪官会给他留着位置，说不定转手就卖给了别个，而太子刚才说辟自己为东宫属官，却连个官职都没说。

    ——这可是太子啊！未来的皇帝！总不会过河拆桥吧？

    宋弘业心中暗道。

    ——不过……说不定明天就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宋弘业心中一阵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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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 从来不识君王面（五）

﻿宋弘业是个聪明人。

    能在五城兵马司这种地方干上二十年，白痴也会变成聪明人的。

    宋弘业脑袋里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太子不配官职的用意。这是因为太子身边没有人啊！他偷偷打量了一番围绕太子出行随员，一个养尊处优的勋贵，几个阉人，还有就是身高八尺的武夫。

    果然没有文士！

    太子这是白手起家打造班底呢！

    宋弘业心中一阵窃喜，朗声道：“卑职愿以驽马之资，效命太子殿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朱慈烺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因为成了东宫官而如此激动。他每次看到詹事府那帮讲官，都有种死气沉沉、不堪任用的感觉。很少见到如此有朝气的人了。光是这份感动，就让朱慈烺差点脱口而出赐下个官身。

    还好只是差一点。

    “宋弘业，”朱慈烺道，“给我办事，不怕做错，只怕三个字。”

    “卑职谨闻太子令训！”

    “懒，贪，庸。”朱慈烺加大了声音，同时也是给身后那帮东宫老人听的，他道：“畏难不前，畏劳不动，此等懒惰之人，我绝不会让他们尸位素餐。胆敢不告而取，落在我手里，剥皮填草都是轻的！至于庸嘛，若是不能做事，我留他何用？国家养他何用？”

    “卑职明白！”宋弘业大声应道，想了想又道：“卑职虽是书吏，己巳之变时也曾上墙发炮，也曾手刃贼人，太子但有令旨，卑职绝无二话！”

    朱慈烺闻言轻笑：“你倒是不庸。”他转头道：“田存善，那个写《酌中志》的找到了没？”

    田存善心中一紧，颇有种为自己掘坟挖墓的感觉。他不敢说自己没有尽心去找，只是道：“殿下，奴婢打听得这写《酌中志》的刘若愚乃是万历时入宫，钦定逆案时被裁定为逆党，一直关押到崇祯十四年才放出来。”

    “他书中本就有自白，这些我都知道。”朱慈烺眉毛一挑：“但是我吩咐的事，你就可以偷懒不做了么！”

    “奴婢知罪！”田存善立刻跪在地上，心中暗道：太子不会要杀鸡儆猴，给那新来的宋弘业一个下马威吧？我怎地如此倒霉！

    “今晚安排他入对。”朱慈烺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旋即又继续往前走去。

    宋弘业看得惊出一身细汗，暗道：这位太子还真是威福难测，看来日后不是飞黄腾达，便是粉身碎骨啊！

    “宋弘业，”朱慈烺走在前面突然叫道，“你有表字么？”

    “贱字不敢有辱尊听。”宋弘业连忙跟了上去，躬身落后一步。

    “说。”

    “卑职贱字振华。”宋弘业道。

    “有抱负。”朱慈烺随口赞了一声，又问道：“为什么我看许多商家柜上都摆着一盆水？是用来净手的么？”若是这个时代的人已经知道勤洗手能防鼠疫，那这次的防疫工作就轻松多了。

    “回殿下，这是用来验钱的。”宋弘业道。

    “验钱？怎么个验法？”朱慈烺知道铜钱有官铸、私铸之分，银子也有成色的区别，但是用水验钱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其中还有个典故。”宋弘业哪里肯放弃在太子面前加深印象的机会，却又不敢太过于孟浪，故而立刻住口看太子的脸色。

    “说。”

    “遵命，”宋弘业清了清喉咙，“那是万历二十四年的时候，高公公司掌崇文门，梦见一神人对他说：‘明日有鬼二车入此门，其勿纳’。高公公深感奇异，当天亲自坐镇高门，下令所有的车都不能入城。

    “到了午时，他想着这时候鬼出不来，便去吃饭了。谁知没一会，便听到有车声过门，连忙喝问左右。左右开始说‘绝对没有’，被高公公鞭挞了之后方才招认说：‘有人出了一锭银子私越关，小人想门捐不过几钱，如今拿了五两，是笔好买卖’。高公公就道：‘这必定是鬼了’。然后下令大索，怎么都找不到了。再拿那银子放在水里，即时浮了起来，原来是纸折的。如今京师大疫，都说百鬼日行，寻找替死，所以商家置水盆在柜上，用来分辨人鬼。”

    朱慈烺听了之后默然无语。

    宋弘业见年轻的太子如此深沉，生怕自己这故事里犯了什么忌讳，心中忐忑不安，如同打鼓。

    又走了片刻，朱慈烺方才道：“你这典故真是微言大义。有吏治，有教育，有民心。须知如今防疫之事并非甚难，苦于官吏不肯遵我令旨，百姓不明我教案，你可有什么法子可以对来？”

    宋弘业脑中只是一转，顺着这“以水验钱”的思路想了下去，回忆刚才太子的反应，道：“殿下，百姓愚昧，偏信鬼神，不妨借鬼神之名，将太子的教谕传出去。”

    朱慈烺不置可否。

    “还有，”宋弘业见太子不甚满意，连忙补充道，“可让各坊里甲，组织坊人，用心行事，这不用官府出面，只要派两个衙役都能交代。”

    “之前那鬼神之事，乃是奇术。”朱慈烺这才开口道，“令里甲说明道理，让百姓遵行，这才是正道。我堂堂皇明太子，怎么能舍正而用奇呢？”

    “是卑职见识浅，思虑不当，请殿下恕罪。”宋弘业闻弦音而知雅意，心中暗道：太子这话分明是说，他不能用奇，该下面人去做。是了，我一个不入流的吏目，这事不该我做该谁做？

    一想到自己对太子如此有用，宋弘业不自觉又有些自豪。

    众人又在城中绕行良久，不知觉中走到了前门附近。看看时候，已经是临近正午，朱慈烺等人出来得早，一路上也不敢吃那些街边杂食，此时也是腹中饥饿，腿脚发酸。

    朱慈烺一指路边一栋二层小楼的招牌：“这家看起来还算干净，门口还停了轿子，可以去用些。”

    田存善正要过去打理清扫，只听宋弘业道：“殿下，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的轿子。”

    “哦？真巧，我还想见见他呢。”朱慈烺笑道：“这是缘分，我们先去随便吃喝些，然后再让他过来。”

    田存善一躬身，继续往店里跑去。他一进店门，先扯住了掌柜的，露出宫里的腰牌。

    掌柜的一见是象牙牌子，知道是个大太监，不敢有丝毫违逆，任由田存善检查厨房，督促清扫，烧开热水烫锅煮碗。

    “掌柜的，”小二从门口进来，神秘兮兮道，“看样子是个贵人。”

    掌柜连忙整顿衣衫，出门相迎，见为首走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贵公子，神情肃穆，身后一群人对他敬畏有加，非但不敢逾越半步，就连寻常说笑都不见有。这该不会是哪位郡王吧？

    京师百姓对于天家的事好不陌生。如今天家只有太子与永、定二王，都未出宫。京中也不曾听说来了外藩郡王，但若说是镇国、辅国将军，却哪里来这么大的威仪？

    “掌柜的，要一间雅间。”朱慈烺已经笑着迎了上去，一指李邦华的轿子：“跟他们比邻而坐就更好了。”

    “是是，”掌柜的连忙陪笑，“尊客里边请，尊客请抬脚，尊客慢上楼。”他又叫道：“快些将紫云阁打扫出来！要干干净净没半点灰的！”

    店里伙计更不敢怠慢，连忙上去清扫。

    周镜使了个眼色，东宫侍卫连忙跟了上去，将紫云阁里里外外探查了个清楚，不让有贼人埋伏。

    朱慈烺见这阵势，心中暗道：那些小说主角们是如何扮猪吃虎的？这么大的阵仗，就算真是头猪，老虎也不敢上来啊。

    等上面收拾妥当，朱慈烺移步上楼，见紫云阁旁边是芙蓉阁，正好有个青衣小帽的仆人从里出来，正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便慷慨地送了个微笑，径自推门进了自家包间。

    按照当时的习惯，许多贵客都是先上酒水点心，谈完了正事方才传菜开席。芙蓉阁那边虽然来得早，厨房里却还在准备食材。朱慈烺这边却是赶着吃饭的，田存善也不用怎么威逼，大厨便先将准备好的食材紧着紫云阁做上了。

    朱慈烺在宫中吃的是山珍海味，乍一吃外面的“美食”，只觉得色香味上，只有味道只能算是可以下咽，另外色、香完全不能看。这念头只是刚一萌发，他心中便闪过一道警觉：都说由奢入俭难，日后我若是领兵打仗收复国土，这样的饭菜恐怕都吃不到呢！

    田存善见太子吃得比宫里还多些，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他还来不及庆幸，就听得隔壁雅间里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

    “这不是胡闹么！太子……终究是个稚童，怎能预军国大事！”

    紫云阁里登时空气凝结，所有人都瞬间化作石头。

    背地里骂人不算什么，但这种情形……

    “呵呵。”朱慈烺放下筷子，未语先笑，更让田存善毛骨悚然。

    “这声音我认识，”朱慈烺朝后靠了靠，“是左中允李明睿吧。看来他与宪臣还没用餐，不如请来一并用些。”

    侍卫左右的大汉将军中走出一人，禀命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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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 从来不识君王面（六）

﻿后世对于锦衣卫的印象多半是特务机构，尤其是恶名昭彰的诏狱，就像是现实世界中的地狱深渊。其实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职能涵盖实在太大。它分为南北两个镇抚司，从京师治安、市容市貌、沟通下水道，到密侦奸邪、侍卫天子、仪仗岗哨，都归锦衣卫管。

    其中南镇抚司最重要的职能之一，便是选拔大汉将军。

    这些大汉将军都得是忠良之后、体型魁梧、貌似金刚、声音洪亮，无论是谁，见了都要感叹一声：皇明果然是赫赫****！

    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甲胄齐全，举着仪仗，当好背景。

    朱慈烺曾有过编练这些人作为东宫侍卫的念头，但是很快就发现自己实在天真。别看这些大汉将军只是站岗摆样子的货，却都是有恒产的富贵子弟，否则也不轮不上他们吃这碗饭。

    这些人摆摆样子还可以，真要让他们接受军训，那比杀了他们还困难。非但叫苦立连天，更有甚者还会装病逃役。若是朱慈烺真敢对这些勋臣下手，非但外廷放不过他，就连父母恐怕都要考虑换个太子。

    当年神宗皇帝偶尔喝醉了酒，杖责了两个内侍，削去了他们的头发，就被罚去太庙跪香，李太后甚至说出了要废皇帝立潞王的话来。朱慈烺那时候还不敢确定父母的底线在哪里，而且就算这些人被镇住了，真要伸手兵权，尤其是禁中的兵权，想想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刚才是你们在议论太子殿下？”那壮汉瓮声瓮气喝道。

    李明睿和李邦华果然被吓住了！

    李邦华到底是提督过京营的老臣，首先反应过来，平日里的养气功夫让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反问道：“你是何人？”

    “锦衣卫！”那壮汉亮出贝壳一般的锦衣卫金牌，等两人看清楚了，方才道：“太子殿下传召，二位这就过去吧。”

    这壮汉颐指气使的态度重重刺激了李明睿，但是锦衣卫不同于寻常武官体系，乃是上直亲卫，独立一国。文官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欺到锦衣卫头上。

    李明睿甩袖站了起来，叱道：“你只道我等是任你勒索的肥羊么！不妨告诉你，本官乃是詹事府左中允李明睿！不说太子不可能出宫，就算太子真的在这儿，也不能对本官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李明睿和李邦华只以为自己碰到了来勒索富户的兵痞，根本没想到这人是真的奉了太子之命而来。原本京中便有些不成气候的锦衣卫，仗着一块腰牌四处敲诈勒索。许多见识不广的乡下老财，多有中套者，甚至被害得家破人亡都不罕见。

    这个时代并没有隔音效果这一说法，酒楼里的雅间只是以薄薄一层木板相隔。像好再来这样肯打一道墙底，再刷上一层石灰的酒楼，已经算是十分豪华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李明睿的“豪言壮语”。

    朱慈烺知道自己若是再不主动些，那狂生还不知道要说什么不堪的话来，道：“周镜，你去跟他说，我诚意相邀。”

    周镜作为东宫侍卫，在太子讲学时随侍左右，与李明睿见过几次。虽然不曾打过招呼说过话，但这张脸终究还是熟面孔。他躬身行礼，领命而出。

    不一时隔壁间便沉寂下来，如若无人，紧接着便响起了紧促的脚步声。

    李明睿在见到周镜的刹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任凭东宫侍卫胆子再大，也不敢打着太子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无论他们在外面闹得如何民怨沸腾，只要不死，日后太子登极，总有翻身的机会。然而若是将太子扯进浑水泥潭，那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朱慈烺看着两位大臣站在自己面前，勉力维持着镇静，心中不由觉得好笑。然而这份笑意在脸上却没有丝毫表现，他仍旧是一副嘴唇紧抿，目光严肃的神情。

    “太子殿下……”李明睿行了礼，正要说话，却被朱慈烺伸手止住了。他刚在背后说了太子的坏话，心中发虚，硬生生将责问太子如何出宫的话咽了下去。

    这位大明太子也不是好相与之辈，见李明睿开口便知道后面有一大堆苦口婆心的逆耳忠言等着自己。他止住李明睿的话头，冷峻问道：“今日李先生休沐么？”

    李明睿脑袋一抽，冷汗顿时淋漓而下，从喉间发出一个“呃”的长音。

    “既然不是休沐日，先生就快些回衙门吧。”朱慈烺挥了挥手。

    李明睿先是背后说太子坏话，这是失德。被太子抓到上班出来吃饭，这是失勤。德能勤绩四项考核之中亏了两项，若是让御史知道，一番弹劾是绝对少不了的。此时心中忐忑，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听到太子让他走，只得行礼如仪，退了出去。果然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朱慈烺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待李明睿出了包间，对李邦华道：“宪台请坐。”

    “臣惶恐。”李邦华连忙推辞。

    “宪台乃是功勋重臣，即便在父皇陛下面前都是赐坐的。”朱慈烺知道这是文人表示谦逊的程序，并非真正不想坐。李邦华已经年近七十，若是让他站着问对，事后说不得一群人戳自己脊梁骨。

    “臣谢座。”李邦华这才在太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犹然只沾了小半个臀部。

    “宪台宽坐。”朱慈烺笑了，道：“我微服出访，宪台权当我是个学生晚辈便可。”

    “世传太子殿下仁善，果非虚言。”李邦华这才做得舒服了些，随手送上一顶高帽。

    “仁善者，恐怕是‘怯懦’之讳称吧。”朱慈烺并不在意这个名声，道：“我在东宫，对诸位先生老师，只是听从，恐怕让他们误会了。”

    李邦华一愣，没想到这话竟会被太子做这等理解，正要辩说，又听太子道：“我若是拿些威仪出来，李明睿也不敢背后说我少不更事了。”

    “臣身为言官，当劾李明睿言行失谨之罪！”李邦华当即表态，却也是保护李明睿不被人套上“大不敬”的罪名。

    “若是他在旁人面前这么说，被我听到了，少不得要告到御前去！我即便再不堪，也是东宫国本，以臣议君，以下非上，这是纲常之道么？”朱慈烺随口一席话，将李邦华的掩护扫除得半点不存。

    “殿下，李明睿此人，臣固知之……”

    朱慈烺抢过话头继续道：“不过他与宪台一起，我也就不罚他了。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来他在大节上还是可靠的。”

    李邦华躬身道：“殿下过誉了。”心中却已经起伏波折，累得精疲力竭。

    ——这比面圣还要辛苦啊！

    李邦华心中暗苦。

    “宪台提督京营之事，我也略有耳闻，然而国事至此，宪台虽有挽狂澜之巨力，也难扶起大明之将倾啊。”朱慈烺叹道。

    提督京营，兴利除弊，这是李邦华仕途的重要里程碑，也是他生平得意事。然而此刻李邦华却是心中惊呼：大明还没亡呢！这话就算太子也不能说啊！他连忙道：“殿下，如今虽是兴亡之秋，却还有忠臣志士效命于前！殿下切不可自艾自怜，失了斗气。”

    朱慈烺由衷笑了。

    若是他失去了斗志，恐怕这十五年来早就自尽了。哪怕意志稍微薄弱一些，这些年来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深渊，也难免精神失常。然而他仍旧直挺着腰杆站在京师，在只有九个月的最后关头，他仍旧没有放弃一丝希望。

    “宪台说的是。”朱慈烺随口附和了一声，道：“宪台之前与李明睿在商议何事？”

    李邦华久历宦海，眼看就要致仕的人了，并不在意摊上一个“私结党羽”的罪名。见这位太子并非荏弱无知，更不是“少不更事”，李邦华索性直言道：“殿下，适才臣等在商谈南边的事。”

    “南边？怎么扯上我的？”

    “李明睿有意奏请圣上南幸。”李邦华简单明要答道。这正是官场熏陶出的习惯，往往只点题一句，是否听得懂那就看听者的悟性了。所以大明的官员悟性必须高，否则是没有前途的。

    朱慈烺倒是不介意这种官场习惯，这与四、五百年后的名利场并没有什么区别。

    “留都之设，原本就是为了在京师守不下去时有条退路。”朱慈烺道：“正所谓进退合宜，兵法之道。一味困守京师，实在不智。”

    李邦华微微垂首，像是在聆听训令，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暗为李明睿遗憾：这太子殿下非但不是少不更事，简直可以说是英明决断了。他身为东宫官，近水楼台，往来甚多，竟然连这点眼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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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 从来不识君王面（七）

﻿“不过朝中肯定有人要闹。”朱慈烺嗤之以鼻。

    李邦华微微点头：“殿下说的是。”

    朱慈烺不满地看了李邦华一眼，道：“宪台是朝中少有的能吏，知兵善政，为何也学那些迂腐蠢蠹的阁辅之臣呢！”

    虽说是批评，但李邦华听了心中难免一暖。

    他如今贵为正二品的大员，执掌都察院，任职总宪，纠纪天下百官，不可谓不显赫。而且相较于同僚，他的功绩也是铁打的一般。无论是崇祯二年亲临城头御敌，还是前些日子九江安抚，都是能够载入史册的大功。

    然而，唯一让李邦华有怨念的，恐怕就是自己不会当官。

    崇祯元年的时候，他提督京营，将京营上下各种舞弊条陈给了皇帝陛下。同时又在皇帝陛下的支持下，大兴善政，将原本已经烂透了的京营，调教成了一支旗帜鲜明，可堪检阅的……仪仗队。

    李邦华当然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整顿军队，只能从那些公伯口中夺食。面对自己的禁脔被人一动再动，勋臣们自然视李邦华为死敌。正好德胜门会战中，城头放炮轰到了自己人头上，需要一个替罪羊安抚武将，李邦华只能黯然而退。

    若是崇祯真有太祖、成祖的魄力，想要保住李邦华也不是不可能。然而他终究是个刚登极两年，“几曾识干戈”的深宫皇帝，正忧愁建虏兵临城下、袁崇焕驰而不救，终究还是让这位能臣负怨而归，开始了十年罢免闲住的生活。

    十年之后重新出仕的李邦华，显然已经深刻地检讨了之前自己的孟浪。

    朱慈烺很早就曾关注京营的状况。京师三大营是二组列宗留下制衡地方的杀手锏，按照成军方略，他们是国家军力的“主干”，必须要胜过地方武装的“枝叶”。这点上，从周朝的镐京六师、成周八师、殷八师，一直到隋唐的府兵、宋时的禁军厢军，可谓一脉相承。天子也相信只有手握重兵，居重驭轻，才能高枕无忧。

    然而眼下的情况却是翻转过来的“枝强干弱”。天下最能战的军队首推辽东前线的辽兵，其次是负责剿匪的左良玉部。京营除了黄得功率领的大军尚能一战，剩下的就连当仪仗队都欠奉。

    而辽镇却已经形成了真正的地方军阀，山海关外再没有一寸官田公土，尽是辽镇武将的私地。至于辽兵，也绝不知道上有天子，只会对自己的家主、将军效命。孙承宗当年提出“以辽人守辽土”，“重将制兵”之类看似有理有据的建议，其实说穿了是对辽东将门的妥协。

    按照朱慈烺后来接触到的往来公函，袁崇焕单马斩文龙，背后依稀也有这个黑乎乎的影子在。虽然有些过于阴谋之论，但是东江之乱，最大的受益人，除了建虏黄台吉之外，也就只有辽镇了。自此之后，登莱、东江方面，再难与辽镇争食每年九百万两的辽饷。

    至于剿匪的左良玉，虽然还没有辽镇那般声势，但是今年三月溃兵数十万，声言饷乏，欲寄帑于南京，提兵东下，艨艟蔽江。南京士民一夜数徙，文武大吏相顾愕眙。只差改旗易帜，檄文反明了。

    当时李邦华正从南京都察院调任北京都察院，行至九江，乃停船檄告左良玉，责以大义，发九江库银十五万两，孤身入营，开诚慰劳。左良玉这才息兵回归信地，发誓杀贼报国。仅凭这两件事，李邦华的能干和胆气，就让朱慈烺牢牢记在了心上。

    “我在宫中，听传闻说当日宪台言道：‘中原安静土，东南一角耳。身为大臣，忍坐视决裂，袖手局外而去乎！’可是如此么？”朱慈烺缓缓道。

    李邦华闻言，心中又是一片暖意，暗中激荡。身为儒臣，如何能够抵御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不朽”的诱惑。然而上下千年以来能够立德的鸿儒终究是一只手就数过来了，自己并不奢望。至于立功，虽然自认不算庸碌之辈，但未必能名留史册。而现在太子殿下当众引诵了自己的原话，也是值得欣慰的不朽之言。

    “臣的确说过。”李邦华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老成应道。

    “也只有宪台这样的忠义之士，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朱慈烺对左右一扫，看得周镜、田存善等人心头直跳。太子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道：“我今日出宫，是奉旨提督京师赈灾防疫之事。陛下听说百姓有阖家死绝者，每日都要烧化百人，实在是心中哀痛。我身为人子，不能不替君父分忧。可恨如今人浮于事，竟然连潜邸都没打扫出来。我却是不能再等的。”

    田存善微微一缩头，再次硬抗了这个黑锅。

    李邦华心中顿时了然。太子于他，乃有君臣之分，地位天然，并不需要收买拉拢。之所以说了那么多暖人心的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太子是怕自己亟亟出宫之事被人弹劾啊！

    “太子殿下纯孝。即便有二三迂腐礼臣胡言乱语，也难敌天道人心。”李邦华镇定道。他是都察院长官，只要压一下，那些御史言官多少要给点面子。国朝言官骂人，各个不留阴德，若不压制，恐怕未必会给十五岁的太子留颜面。

    “我倒不怕桀犬吠尧，”朱慈烺知道他会错了意，微笑道，“只是救济防疫之事不能拖沓。这点上还要总宪费心费力。”

    京师的治安整治由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巡城御史负责。其中锦衣卫是上直亲卫，天子亲军，朱慈烺指挥不动。五城兵马司是正六品秩，倒是不敢不买太子的面子，但是它婆婆太多，在治安防盗上，要听兵部的话；在抓捕犯人上要听刑部和都察院的话；就连稽核京师物价、疏通下水道，都得听锦衣卫的话。

    朱慈烺早就考虑过自己的切入点，那就是都察院。借重李邦华这位能干、肯干的老臣乃是既定之策，这番偶遇只是锦上添花，让两个没有联系的人之间多了一份亲近而已。就算没有遇到李邦华，朱慈烺也早就有召对宪臣的准备。

    李邦华突然有些羞愧，曾几何时，当年的朝气在闲住中消磨殆尽，如今自己也成了一个只会当官的官僚。看到太子把事放在心上，却不急不躁，稳操稳做，李邦华也不免多了几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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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成绩下滑了嘛，是因为不好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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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从来不识君王面（八）

﻿“殿下，”李邦华问道，“这大疫来势汹汹，非良医难得对阵之药，寻常人家又能如何防治？”他虽然有了信心，但也不相信老天爷真会给太子面子，让如此狂暴的瘟疫一朝消散。

    “我也不妨直说，”朱慈烺微微皱眉措辞道，“要想治好这瘟疫，几乎是不可能的。”虽然在医案中有成功治愈鼠疫的记录，但与其花那份功夫，还不如去救更多的人。两利相权取其大，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朱慈烺前世今生都奉为圭臬的信条。

    “不过，我却可以将之控制住，不让它疯狂蔓延。”朱慈烺看了一眼宋弘业，又转向李邦华道：“只要全城一心，疫情必能得以控制。”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这句话里真正的难点却是下面人未必能与上峰同欲。然而如今情形却又有不同，百姓谁不想在这汹汹大疫里活下来？”朱慈烺继续道：“既然下面的百姓想活，公家又想救，同心同欲，乃是自然之意。”

    “殿下此言深契世情法理。”李邦华倒不是在溜须拍马，而是由衷认可太子的见解。刚才听太子说这病近乎绝症，虽不出所料，却终究有些失望。然而太子又说能够遏制，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再听太子以兵法解眼前之局，这位老臣心中又燃起了必胜的希望。

    “怕的就是那些无能官吏，不会做事，只会做官。不顾百姓死活，只重顶上乌纱。”朱慈烺轻轻在桌上拍了一记，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官场弊事之重，恐怕还在太子所察之上。”李邦华身为都察院长官，目见耳闻，对于如今的官场已经失望到了极点。虽然仍有清正忠义之臣，然而这些人稀罕得已经无法撼动百年积习，更无法撼动那一层层的灰色利益链。

    就如外军军饷，按照惯例京官要分润六成，就算是在建虏入寇、乱军猖獗的时候都没有过分毫让步。

    清正的大臣们做不到，难道太子就能做到了么？李邦华想起自己当年去职之前，曾将京营之弊彻底陈情天子，几乎是与整个官场撕破了脸。结果如何？天子为了保住自己性命，只能下旨闲住。

    这一闲就闲了十年。

    十年后，自己已经垂垂老矣。

    李邦华心中一片萧索。

    “所以，”朱慈烺轻轻点着台面，“我要以军法治吏，与这大疫堂堂对阵。故而要有正兵临敌，要有辅兵疏通，要有虞侯纠察，要有伏路暗探。至于将领，要有能敢于任事冲锋在前的，要有沉稳执重镇守在后的，要有机谋百出随侍身边的，要有刚正严明赏罚必信的。宪台以为如何？”

    “太子所言，句句切中兵法要旨。”李邦华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总是将世界想得太美好，实际操作上哪有那么容易！

    “只是一厢情愿，对吧？”太子笑道。

    “臣以为，将兵之法重在如臂使指，否则下面各种情弊阻碍，实在让人寸步难行。”李邦华没有否认。

    “确如宪台所言，”朱慈烺敛容道，“所以纠纲纪，信赏罚之事，我便委托于宪台了。”

    “臣入言台日短，且闲居十年，实不足以当太子重托啊。”李邦华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未免酸辛。

    在大明官场上，关系盘根错节，有师徒、同窗、同年、同乡、同党。找对了关系，官员在官场上便游刃有余。若是找错了，非但办不成事，说不定连顶上乌纱都保不住。而作为李邦华这样的老臣，他的座师早就致仕了，同窗多半不在，而同年、同乡却都是需要政治利益交换的关系。再加上他从未督学一方主持抡才大典，也没有学生。

    简单来说，虽然身为正二品大员，但李邦华却是个没有势力的大员。这也是崇祯年的特色，连宰辅都是十几年前才入仕的进士，若是放在嘉靖、万历朝，李邦华这样缺乏权势的孤臣，根本不可能主持都察院这样的重要部门。

    朱慈烺微微点了点头：“宪台这是老成之言。若是给宪台赏罚之权呢？”

    “那就得看赏罚轻重能否让人动心了。”李邦华道。

    御史言官属于位卑权重的官员，朝廷就是要这些卑官不惜前程。结果却也因此让言官们变成了赌徒，乃至疯狗。他们是官场上最敢于捕风捉影，挑起事端的，一旦成功，声名鹊起，名著青史。即便失败了，反正也只是个小官，收拾行李回家做个富家翁也没什么不可。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无论是给钱还是加官，要让他们动心都不容易。

    “赏不能令其动心，那就只有罚了。”朱慈烺脸上沉了下来：“大疫之下，权贵庶民谁都逃不了。若是御史们不知勤勉办事，等到祸从天降的那一天，即便国医圣手也救他们不得。这个道理，宪台得跟他们讲清楚。”

    李邦华心中暗暗纳闷：这些大道理，我自然不会不讲，但是太子这话，怎么听起来更有深意？莫非是陛下此番给了太子便宜之权么？

    “让他们上菜吧。”朱慈烺对田存善道：“大家一起吃些，下午还有事做。宪台，权当现在军中，一切俗礼先放一旁吧。吃饱了才好干活。”他又招手让田存善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让厨下再蒸两碗蛋糕。”

    鸡蛋打匀之后，隔水蒸个片刻，便凝得软滑如糕。这种蛋糕最适合年纪大的人拌在饭里，开胃润喉。

    “奴婢这就去。”

    李邦华虽然年迈，但不耳背，当然是听得清清楚楚。太子没说这是给他蒸的，但显然是因为他坐在这里，才临时让厨下加出来的。这份细致怎能让老臣不感动？李邦华想起当日陛见天子，崇祯帝也是温颜问对，如同亲人。这样的皇帝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算得上是英明仁善之主了。

    可如今，却事事都透着不堪之兆。

    朱慈烺微微闭目，静养精神。因为年岁的原因，他已经有些疲惫了。

    身为太子，每月的伙食银有一百五十余两，和万历朝一样。

    崇祯省吃俭用仅限于皇帝本人和**妃嫔，并没有省俭到太子头上。充足的营养和合理的锻炼，让朱慈烺的身体一向很好。然而体能精力远没到生理巅峰，这就是为何从唐宋至今，出仕为官必须要年满二十，否则根本无法承负起繁杂的公务。

    ——大明难道就靠我们这屋子老弱病残撑起来么？

    朱慈烺跟自己开了个玩笑，不过却有些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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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早附凤翼攀龙鳞（一）

﻿还真的是老弱病残。

    朱慈烺满打满算是十五岁，当之无愧的“幼”。李邦华六十九，马上就到古稀之年，可谓“老”。田存善五体不全，是残疾之人。那些身材魁梧的大汉将军、东宫侍卫，却是“病”。

    病在心里。

    他们只知道为了自家荣辱富贵算计，却不知道覆巢之下绝无完卵的道理。别说让他们去送死，就算是让他们劳累些，都是怨气冲天。

    然而朱慈烺却不能不用他们。因为他实在没有人可用。身为太子，看似威福无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真正处在那个位置，才知道什么叫做掣肘。在他身边全是一张张带着铁钩的网，只要挣扎得稍稍用力，痛的就是自己。

    这种状态，甚至不如朱慈烺前世。那时候他身为大中华区总裁，对于属下去留，以及集团政策调整，尚且还能做到一言以决。以至于这十几年来，朱慈烺朝思暮想的并非其他，而是能够恢复往日的权柄。

    哪怕只是一个小部门，以他的能力和阅历，凭风借力，势必能够撕开一道大口子。然而紫禁城却是密不透风，逼得朱慈烺不得不冒险行极端之事，这才勉强挣扎出一个生存空间。

    不过这一切随着出宫，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此刻的朱慈烺，已经将束缚自己的茧蛹撕破了一个小口，接下去将是令人膛目结舌的惊天之变。

    十五年沉心忍性，终于要到头了！

    ……

    朱慈烺从“好再来”出来，站在安全区域远远看看了东城门下的人群，其中有几个已经明显感染了鼠疫，估计连天黑都熬不到。这些人身边仍旧聚拢着难民，麻木地看着死亡降临。他们并不畏惧死亡，对他们来说死亡简直是福利。

    朱慈烺带着大队人马很快就转道十王府大街上的信王府邸。

    来到这个时代的王府井，并没有让朱慈烺沉静的心有任何变化。他更关注府邸本身。他记得曾有宫人说，信王府的匾额是温体仁写的，然而此刻已经被人用黄绸包了起来，只有红墙黄瓦，表明这里是藩王府邸。

    在王府大门前，是二亩空地，全由二尺见方的青麻石铺就。按照太祖朝的规制，藩王可以有三队护卫，每队三千人。这块空地就是用来给藩王卫队整理队列，摆开仪仗的。

    “殿下，”田存善见太子站在拴马桩前不动，“里面恐怕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

    “看看再说。”

    朱慈烺命人开了中门，率领众人鱼贯而入。

    宋弘业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够步入王府，心情激荡，每一步都用心提着脚，生怕踩到不该踩的石砖。其他人都是能够进出大内的，对于这潜邸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而且许多地方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显露出破败之象。

    崇祯与其兄天启帝的感情极好，十王府街虽然汇聚了十座王府，整个明朝最多时候同时住过六位藩王。信王邸占地一百八十余亩，占了十王府总面积的五分之一强，大门正对紫禁城。这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里，已经是十分骇人的了。即便如此，因为信王赶着成婚，匆匆修葺，让天启帝觉得委屈了弟弟。

    这座王府按照明朝藩王王府制度，严格按照中轴线布置建筑，其主要建筑前为端礼门，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四道门户，中为主殿承运殿，后为寝宫，最后是御苑。围绕主体建筑还有名为堂实为殿的四堂、四亭和台、阁、轩、室、所等五十多处，规模宏大。

    “这种布局叫做廊庑院。是在南北两端建正殿，东西两侧建回廊，中轴线的两旁布置陪衬的配殿。”朱慈烺突然招呼宋弘业上前，亲自对着王府指点起来。

    宋弘业早就看得目不暇接，听到太子说话，更是专心致志，紧张非常。虽然太子只是指点建筑，身边所有人却都竖起耳朵，希望能够从中听出一些深意来。

    朱慈烺继续道：“我只看过平面图，恐怕咱们今天是走不完的。田存善。”

    “奴婢在。”

    “寝宫打扫得如何了？”朱慈烺问道。

    田存善刚才悄悄落后一步，已经安排了人去打听情况，此刻见太子发问，正好应对道：“回太子，寝宫有三间暖阁已经可以下榻了。”

    “所以你还是能做好事的嘛。”朱慈烺随口激励了一句。

    田存善顿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口中称道：“是殿下运筹得好，奴婢等只是动动手罢了。”

    “我今天本想见见东宫属官，看来承运殿是不能用了。”朱慈烺略有遗憾道。

    “殿下，”田存善脑中一转，“如今天热，也不怕风，可以在安乐园召见大臣。”

    信王府园林由三个不同风格的园子构成，走道不用砖铺，而是根据不同的要求，利用卵石、镂空砖或是小块碎砖构成。园子四周都有围墙，墙上开出形状各异的窗孔和洞门，使人们行经其间时，见到园内景色一角，如同画幅，移步一景，终究不能得见全貌。

    这三个园子中有两个带有池塘，其中一个大的便是安乐园，俗称大花园。

    安乐园中池塘之南有更衣亭，池北有梳妆楼。可登临赏水，可泛舟垂钓，可更衣休息，乃是王府粉白黛绿者可以消遣游冶的地方。同时因为地方宽敞，配楼齐全，也是王府举行各种庆典的场所。

    田存善知道太子出宫之后，很快面临选妃大典。在那之前，四司女官肯定要拨下来。这些女官地位不如太监高，但心眼不比太监大，若是让她们跟宦官们一样住边房，未来应景的时候就免不得落井下石。

    女官跟宦官到底是两个体系，东宫典玺能够压住宦官，却压不住女官，田存善只好抱着交好的心思，让人将大花园与寝宫一样优先收拾出来。这里的梳妆楼可以让女官们临时住一下。而且太子若是要召见大臣议事，这里也不算失礼，可谓一举两得。

    众人在先来的宦官引领之下，来到了大花园。田存善积极地走在前面，一双眼睛四下扫荡，寻常能够排班站列的地方。终于，让他在池南的更衣亭下找到了一块一亩多的空地，兴奋道：“殿下，这儿只要摆上屏风，拉上帷幔，便是个不逊于平台的好地方啊。”

    朱慈烺望了过去，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了隔水相望的梳妆楼。

    田存善见太子殿下的眉头一点点紧了起来，浑然不知道哪里不如太子心意，耳朵一懵，只听到自己闷鼓一样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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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 早附凤翼攀龙鳞（二）

﻿“就在这里吧。对面安排侍卫，不要让里面住人。”

    太子终于吐口了，让田存善大大松了口气。他顺着太子的目光望过去，突然发现这梳妆楼的确十分碍眼，非但碍眼，简直让人想拆之而后快！不说这里议事那边能否听到，光是想想有人居高临下看着太子，就足以让人心中不悦。

    ——万一有个居心叵测之徒，手持一张强弩……

    田存善脑中闪过一个更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连忙偷偷摇头将之甩了出去。

    朱慈烺也不耽搁，道：“都已经过了午时，父皇哪怕再纠结，明旨也该下来了。田存善，你去打听一下，然后回来报我。东宫里面我常看的书册也都带点出来。”

    田存善连忙应声领旨，交代了随行小宦官好好伺候，小跑着离开了太子的视线。

    朱慈烺又对周镜道：“周镜，两件事。”

    “臣听令旨。”周镜连忙上前应道。

    “第一，潜邸的侍卫要尽快展开。”朱慈烺道：“这儿要比端本宫还大，人手要配足。”

    “有臣在，殿下敬请安心。”周镜连忙表态，让太子知道自己有信心、有决心、有能力保护好一国储君的安全。

    朱慈烺是个有胆子在鼠疫区散步的人，岂会担心自己府邸的安全？他这是话中有话，偏偏周镜没有领悟。这也难怪，若是换个三十岁的太子，周镜难免要好好挖掘一番。然而现在这位太子只有十五岁，这不正是个有一说一的年纪么？

    “你看要配多少人手？”朱慈烺不得不引导周镜往正路上思维。

    “臣以为，用不了太多。”周镜果然没有能够明白太子真正的意图：“这里虽然是比端本宫大，又在宫外，不过周围都是王府，火铺密集，寻常人还没走近就已经被赶走了。臣见外面的拦马铁也没毁损，漆一下……”

    “周镜。”太子语重心长地叫了一声。

    “殿下？”周镜茫然问道。

    “藩王就国，照祖制是九千护卫。”朱慈烺提醒道。

    “殿下，”周镜笑道，“那是因为藩王要远离京师，必得有人拱卫。而且从洪熙、宣德之后，藩王卫队就没那么多人了。”

    朱慈烺抬起头，不想说话了。见周镜这么愚鲁，那第二件事说都说不出口了。

    宋弘业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旁边，实在忍不住像是看白痴一般看着周镜。他心中暗道：我朝权贵们捞钱的时候比猴儿还精，现在这位莫非是在装傻么？太子这已经是明打明地是说要扩充亲卫了呀！

    ——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吏目，与这位东宫侍卫虽说是天壤之别，但眼前这个机会若是不踩他一脚，如何表我忠心？太子之前就告诫了自己，惟忌懒、贪、庸！此时若是不说话，岂不是坐实了那个“庸”字？不过……若是这位周爷报复起来，我一个吏目，如何挡得住？

    不自觉中，宋弘业心跳如擂鼓，额头上汗津津一片。

    ——也罢！权当投名状吧！

    宋弘业暗暗一咬牙，喉结滚动，上前挪了挪，低头看地，躬身拱手，谦逊道：“殿下，卑职身在兵马司，常听说京师有飞贼，专乘着王府新修闯空门。如今殿下微服出来，排场不彰，就怕有蟊贼瞎了眼闯进来。”

    “空置这么久的王府，有什么好闯的？”周镜不以为然。

    “呵呵，爷您是大富大贵的人，哪里知道这王府里再不起眼的东西，搬出去都够小民吃个十天半月的？”宋弘业说得谦逊，又顺手抬了抬周镜，倒不让这位国舅觉得刺耳，反还有些淡淡的优越感。

    “周卿想必不会让这些蟊贼得手。”朱慈烺冷声道。

    周镜再迟钝，也终于听出了太子语气不善，心中大大叫苦：我怎么得罪您了呀，我的千岁爷啊！

    “殿下容禀，”宋弘业道，“这些蟊贼都是从小练出来的，飞檐走壁，钻洞潜水，花样多得数都数不清。俗话说，只有一日捉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卑职敢请殿下广建卫队，遍设旌旗，震慑宵小。他们知道了太子入住潜邸，自然不敢有什么歪念头。”

    朱慈烺微微点头，像是仔细考虑宋弘业的建议，良久方才道：“这倒是一个法子。”

    周镜被太子敲打之后，不敢有异议，反正加派人手又不是他出钱。

    “周卿，你意下如何？”

    “宫外的确不比宫内，宋弘业所言的确不可轻忽。”周镜道：“臣一定加派侍卫，确保殿下无恙。”周镜还是没有明白。

    朱慈烺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这还是十王府街，到了外城又如何？”太子冷声道：“孤受命赈济京师大疫，更不可能只在九门之内，舍弃关厢、郊县之民。再者，凡有大灾大疫，多有乱民团聚，你身为东宫侍卫长官，这些可都有腹案否？”

    周镜被朱慈烺如此逼问，脑中一个激灵，终于意识到太子之前提到藩王卫队的事，并非随口言及，而是点拨自己啊！虽说藩王就国有三队护卫九千人马，但仁宣之后也就只有万历帝的爱子——福王就藩的时候派出过一万兵马，而且送到了地方，大队人马也就回来了，哪有敢常驻的？

    退一万步说，这兵权上的事，是个十五岁太子能想当然说要就给的么？

    是自己一个勋戚能够置喙的么？

    “殿下，”周镜硬着头皮道，“臣以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些地方，还是臣替殿下去吧。”

    “那孤出宫为的是什么？只是让你少跑两步路么！”朱慈烺的口吻愈发严厉起来。

    太子总是压着声音说话，就怕自己处于变声期，一旦大声就喊出破音。如今这压抑的声线落在周镜和宋弘业耳中，不啻为霹雳炸雷。周镜是担心自己失了储君宠信，宋弘业却看多了话本杂曲，尤其是《三国》《说唐》，登时脑补出了朱慈烺的真心：太子这是要执掌兵权啊！

    ——身边都是一帮白痴，真是辛苦。

    朱慈烺恨不得大声吼出来，在嘴里转了几转之后，终于还是忍了下来，平声道：“古时忠臣尝有言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何况孤是天家子弟，若不能身先士卒，凭什么看着他家子弟趟风冒雪出生入死？周镜，你是皇亲，许多事孤不便说你，但是论说为国尽忠，为天下尽能，你实在还有极大可改善之处。”

    周镜听得一身冷汗。虽然太子说得很客气，但字里字外都是说他无能、不忠。这对于一个臣子得是多大的批评？周氏纯粹是靠皇后才发家的，在周后受封之前，周家是实实在在的低贱小户，周奎甚至要在街头靠给人算命过活。如今被皇后的嫡子指摘，周镜更是心中腾起难以言喻的苦楚。

    “你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午睡起来之后召见东宫属官。”朱慈烺终于放过了他。

    周镜应了一声遵旨，嘴唇微微蠕动，鼓起勇气问道：“殿下刚才说两件事……”

    “罢了，你做不好的，我再找人吧。”朱慈烺负手而行，招呼宋弘业道：“你跟我来。”

    宋弘业本以为太子要去午睡，又见太子叫自己，心中一喜：太子殿下说赏罚必信，果然是雷厉风行，这就要给我好处了么？一念及此，刚才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

    朱慈烺带着宋弘业出了大花园，沿着府中小路曲折散步，权当消食。周镜不敢违抗太子令旨，亲自监督布置，派了心腹紧随太子身后侍卫。太子并不多说，也未往寝宫去，而是又进了另一处园子。

    这园子没有池塘，却有一座太湖石垒砌出来的假山，玲珑剔透，盘回迂取的石径贯穿其间。随着石阶攀援其上，假山上还建有一个悬空兀立的八角攒尖顶小亭。小亭没有正脊，只有垂脊，宛如并拢五指作鸟啄状，顶上正中是铜质鎏金的圆球宝顶，光彩夺目。

    朱慈烺留下了侍卫，带着宋弘业上了假山，进入亭中，停息观眺，长抒一口气，道：“这园子如何？”

    宋弘业作为书吏，多少看过些杂书。固然不能如那些才子一般脱口成章，却也能拽几句文辞，当即吹捧道：“潜邸有南园之精美，又不失北园之雄奇，当是天下名苑，只是寻常人无福领略，倒让外面那些俗园喧嚣起来。”

    “这园子即便在南方，也不算是丢人的。”朱慈烺前世没少参观过那些名园，两相对比，也觉得宋弘业说得中肯客观。他伸手拍了拍柱子，激起一层薄灰，也不介意，只是搓着手对宋弘业道：“可惜这园子住不久了。”

    ——太子是什么意思？

    宋弘业心中一惊：又是要兵权，又说潜邸不能久居，难道有问鼎之心么！可这也太急了吧，才十五岁啊……

    “我看你是个明白人，也有忠心，便与你直说吧。”朱慈烺目视园中，看都没看宋弘业，完全不知道那个小书吏已经被吓得心惊胆战了。他道：“朝廷中庸碌之辈犹如过江之鲫，如今又有人弹劾秦督孙传庭，殊不知此乃自毁干城！一旦孙传庭不存，北京沦陷也就指日可待了。”

    相比有心谋夺皇位，做出一个悲观的预言完全就不算事了。宋弘业这才轻轻抹去额角的汗水，大大松了口气。他道：“殿下无须悲观，想来朝臣中也有明眼人，不会让那些庸臣得逞的。”

    朱慈烺摇了摇头：“朝中即便有明眼人，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如今这个国家已经从上烂到了根子上，像李邦华那样的能臣，也失去了锐气。边臣中卢象升、洪承畴之类都算是帅臣，然而死的死，叛的叛，再无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方面之臣。名将如曹文诏、曹变蛟、满桂、何可纲、赵率教……也都身陨。哼，你看看现在那些将军，谁还真把皇帝放在眼里。”

    这些话只有皇帝和太子能说，其他任何人说，都免不了一顿大棒。

    宋弘业躬身在后，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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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章 早附凤翼攀龙鳞（三）

﻿“而且，”朱慈烺无奈道，“父皇陛下也已经撑不住了。他总是想一振皇纲，重整乾坤。但是眼里不肯揉沙子，不能容下那些贪庸之臣，以至于现在就连贪庸之臣都没有了。”

    宋弘业颇有些难以理解，心中暗道：别说九五至尊的天子了，就是普通老百姓有几个眼里存得了沙子，胸中容得下恶徒的？你自己不也恨贪、庸、懒之徒么？

    不过听到最后一句，宋弘业才算明白过来。太子的意思是，贪庸之官好歹还要做事，而现在的大臣非但贪庸，就连事都不做了！

    ——国家真的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么？

    宋弘业兴起一股寒意，第一次感觉亡国之祸离自己是如此之近。

    “振华。”太子突然称呼起宋弘业的表字，顿时让宋弘业受宠若惊，连忙答应。“你帮我跑一趟，去找国子监司业沈廷扬。跟他说清楚是我想见他，他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用隐瞒，就是别太过张扬。”

    “卑职遵旨。”宋弘业没想到自己第一个任务竟然这么简单，只是跑腿去召个人来。想那人有名有姓有官职，就算绑也能绑来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去办差了。

    宋弘业也不耽搁，干净利落地行礼告退，健步下了假山。

    朱慈烺见宋弘业渐渐远去的背影，看得出他脚下生风，心中激荡，心头涌起一丝罕见的满意。作为一个成熟的管理者，朱慈烺并不会对下属苛全责备，更不会不通人情。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那就是工作态度。

    宫中的宦官们办事成果和效果都算不赖，但是除了外放捞钱，他们对自己所做的差事没有一丝半点的热情。然而身为太子，手中最大的人力资源只有这些阉人。如果不能充分利用这笔资源，只是妄想自己王霸之气全开，招徕江湖豪杰冲锋陷阵，那纯属痴心妄想。

    朱慈烺在心中草草措了辞句，打下荐疏的腹稿，打算等宋弘业在防疫工作上有些成绩的时候给他一个官身。这倒不全是千金买骨的把戏，更是对自己人的栽培。从这个时代学到的帝王术中，天子必须要学会“异论相搅”，以平衡之术驾驭朝堂。而事实上，这纯粹就是党争的渊薮。

    朱慈烺不奢望能像满清皇帝那样大兴一言堂，将国家官员视作私奴，不过培植自己的铁杆忠臣，做得再早都不过分。

    “大臣们来了就叫醒我。”朱慈烺独自站了片刻，感受了一下这艰辛得来的自由，回头对内侍吩咐道。

    ……

    宋弘业跑得足下生风，好像年轻了十岁。他没有马上去国子监，而是回了东城兵马司自己的直房。一进门，他就风风火火将自己平日里熟识的书办、帮役招拢过来。这些人都是官员私聘的小吏，不像他这样的经制吏在吏部挂了号，来去由心。

    宋弘业看着下面挤着站了足足十来人，心中一阵满足。他家世代为吏，终究还是底蕴深厚。这些熟手走了之后，东城兵马司恐怕得手忙脚乱一阵了。

    ——这么多人，恐怕比太子的心腹还要多些！

    宋弘业垂头整顿面容，不喜不悲，缓缓问道：“知道太子出宫之事么？”

    “宋爷这是怎么了？”下属中有亲近的，上前笑道：“衙门里八成的人都赶街上去了，谁还不知道啊。”

    “咳咳。”宋弘业干咳一声，提醒他注意场合。见他识相地退回原位，方才压抑着心中的狂喜，故作风轻云淡道：“蒙太子垂青，如今我已经被调去了太子身边，令旨怕是马上就要来了，特意回来跟你们叙旧告别的。”

    下面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后排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一片嗡嗡作响。宋弘业也不阻拦，只听得嗡嗡声中隐隐透出恐慌之声，渐渐放大。终于有人叫道：“宋爷，您这一走，我们可怎么办啊？”

    这些人虽然是熟手，但是在这个时代谁会注意工作效率？上头的吏目哪个不是排斥异己，安插私人，解决亲戚故旧的就业问题？尤其是兵马司，放在后世就是警察、税务、工商、城管、环卫的综合体，无论哪一块都是油水丰厚。一旦失去了宋弘业这顶保护伞，这些帮役就算还能留在兵马司，地位也肯定是一落千丈，过去的肥油别想再沾上一滴。

    “唉，你这说的，咱心里也不好受啊。”宋弘业叹了口气。

    “宋爷，我家老子可是打老宋爷时候就跟着随差的，您可不能这就撇了我啊。”有人带着哭腔叫道。

    其他众人有资历的报资历，有功劳的报功劳，各个跟宋弘业都有撒尿玩泥、出生入死的说头，倒像是谁都不能舍下。

    “只是这番太子亲自下了令旨，老哥我不走也不行啊！”宋弘业故作为难道：“我其实也不想过去。想东宫那边都是些文人，未来的宰相，哥哥我过去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份……哪里有兵马司这么悠哉！唉！”

    这些底层的小吏哪个不是火眼金睛？对宋弘业这副作相半信半疑。有人试探问道：“官人过去了，多半能进个官身吧？”

    国朝的官员来源有科举、有封荫、有监贡，还有就是吏目铨选。照《明会典》所说，吏目三年一考，三考满后可由吏部选官。宋弘业在兵马司已经一干二十年，并非没有资格当官，只是当个清水官，远不如自己手上的肥差，自然不愿意换位置。

    “就算有官身，也只是个清水官罢了。”宋弘业重重摇了摇头：“虽然太子殿下立马有个大差事给我，不过等太子办完了差，回了宫里，恐怕哥哥全家就得喝西北风去了。到时候还要几位帮扶些个。”

    堂下一片静寂。

    被排挤出兵马司，终究是日后的事，而现在看来，跟着太子走，远景近景都不怎么妙啊！

    “宋爷，属下有句话，斗胆请宋爷参详。”后排中突然走出来个八尺多高的汉子。他一身粗布褐服，手上指节宽大，满脸络腮胡子，圆圆的蒜头鼻安在面孔中央，眼睛细小，却连鼻梁都看不见。

    宋弘业看了他一眼，挪开眼神：“春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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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章 早附凤翼攀龙鳞（四）

﻿武长春本是保定府人氏，父亲那辈才来了北京讨生活。因他长相丑陋，又不拘小节，头发一直乱蓬蓬的，连发髻都隐没了。更别提那把大胡子，须髯如戟，总让人觉得杀气腾腾。

    他实实在在只有三十五岁，因为老相，总让人以为是五十三，连北京城最最荤素不忌的媒婆都不肯登他家大门。

    不过有一桩，在整个东城兵马司里，若说目光如炬，思维缜密，就连那些书办都不如这个粗汉。

    宋弘业明白一个道理：可以任人唯亲，但不能排挤有本事的人。故而他心中不喜武长春的丑貌，但总还是一口一个“春哥”叫着，着意拉拢。这些年来，武长春也的确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宋爷，”武长春一抱拳，“听说太子这次出宫，是为了防疫赈灾的。”

    “这大家都知道了。”有人嘟囔一声。

    宋弘业看着武长春：“继续说。”

    “属下倒觉得不止如此。”武长春道了一声，收了声。

    宋弘业终究还是得配合地问上一句：“为何？”

    “人说反常就是妖。太子也太着急了些。”武长春眉头不自觉皱在了一起，道：“一没有圣旨诏谕百官，二没有太子仪仗，三没有召见属官。想太子抚军不过就是为了提升军民士气，没有这三样，他出与不出又有什么区别？所以小子认为，太子不光是为了赈灾才出来的。”

    宋弘业微微颌首，暗道：这丑汉还有些本事。只是碍于眼光，许多事不知道罢了。他道：“太子午睡之后就要见属官，明旨最晚明天也就下来了。至于仪仗，那是太子不在乎，而且以太子之英明，恐怕不仅仅是提升士气。”说着，宋弘业将自己如何被太子看中，一路上太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基本属实地转述给了这群心腹。

    唯一夸大其词的地方，也只是太子对他的礼遇和青睐。

    武长春细细听了，一个字都没有漏过，心中暗道：若这些真是太子所做所言，那可就不是英明了，简直是圣主啊！这该不会是宋弘业为了骗大家过去帮他，故意帮太子粉饰吧？

    他旋即问道：“宋爷刚才说的大差事……”

    宋弘业刚才只是随口加了个“大”字，被武长春提出来一问，只好自己圆场道：“一者自然是在兵马司和东宫之间交通消息，再者嘛，我等会要去国子监找沈司业，太子另有要事。”

    国子监不是东宫系统。沈廷扬名不见经传，肯定也不是东宫官，否则等会属官朝拜自然就见到了。太子急急忙忙让他去找沈廷扬，多半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重任。这里九成九不会跟他宋弘业有什么关系，但含糊其辞，说得好像他也能参与其间，自然能得属下的崇拜、忠心和敬畏。

    武长春两条细目微微一眯，脑中已经闪过了好几个念头，暗道：太子突然要见个外官，恐怕真是有其他心思。想那国子监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他见个司业有什么用？莫非是要讨几个监生当文书么？

    不过这个消息足以证明，太子不是单单出来赈灾防疫的。再看太子不疾不徐的将总宪捏来揉去，这手段放在大明朝历代皇帝之中也是不多见的。

    ——与其留在兵马司给人奔前跑后，不如去太子那边搏一搏！

    “宋爷，”武长春抱拳道，“太子英明，又是中宫所出，日后继承大统乃是题中之意。宋爷能够从龙得功，实在是祖上积德、宋爷仁义，上天赐福的结果。”

    ——你要是能学会拍马屁，也不用当一辈子的白役了。

    宋弘业听着这蹩脚的马屁，心中暗为这个貌丑人才惋惜一声。

    “不过，这屋里都是宋爷的贴己人。”武长春又道：“大家都想跟着宋爷奔富贵去，但若是大家都走了，宋爷在这东城兵马司还有说话的地方么？县官不如现管，许多事哪怕天王老子说了，几位兵马也未必会听。”

    宋弘业微微颌首，摸了摸胡子，暗道：这两句话倒是说得不错。若是我的人都走了，没有了掣肘，李德那伙人在办差的时候给我下点绊子，我还能找谁说理去？

    “说下去。”宋弘业点了点头，口吻却是亲近了不少。

    武长春一脸憨厚，咧嘴笑道：“宋爷，话虽如此，属下肯定得跟你走。一来属下在兵马司里本就没有什么资历，人微言轻，留着也是吃白饭。二来属下好歹身强力壮，棍棒弓马都能来两下，跑腿还是不成问题的。”

    其他人最好是能够踩着宋弘业的船，吃着兵马司的饭。若是宋弘业在太子那边真的混出了名堂，自己这边必然没事，说不定还能狐假虎威往上冒冒头。故而谁都没心思跟武长春争这份“从龙之功”，纷纷应和，表示有春哥跟着宋爷，大家伙也就安心了。

    “有话直说吧！”宋弘业佯怒中透着笑意道：“兔崽子就会讨要好处！”

    “嘿嘿！”武长春知道这是表明两人身份亲昵，自然不会见怪。他憨笑两声，道：“属下就是想，宋爷这回带走的人，贵精不贵多。在兵马司能说得上话的，还是别带的好。等宋爷在太子跟前站住了脚，有了实缺，要用什么人，再往外调。暂时用不上的，就留在兵马司给宋爷当个耳目。”

    宋弘业身为领导，不会当即拍板。他轻轻一拍桌案，站了起来：“诸位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细细思量一下，谁走谁留，空出来的位置又有谁能填上。我宋某人就算要走，也不能亏了老弟兄们。”

    “宋爷仁义。”下面人纷纷赞叹道。

    “长春，你销了差事就跟着我吧。”宋弘业边往外走，边给了武长春一个许诺。

    武长春心头一喜，连声应着，生怕到手的机遇飞走，回头便写了辞表，托相熟的人送了上去。自己收拾了一应杂物，该交割的交割，该带走的带走。他的身份不高，顶头上司又同是宋弘业一党，自然不会多生枝节。

    宋弘业安顿好了老家，从司里领了一匹马，往国子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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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 早附凤翼攀龙鳞（五）

﻿朱慈烺并没有安稳踏实地如愿睡个午觉。

    先是宫里来了太监，宣皇后娘娘懿旨，让他即刻回宫。朱慈烺当然是不肯答应的，他宁可纠集一帮不明真相的文武小官逃往南京，也不愿意再踏进紫禁城一步。

    还好随后来了皇帝陛下的圣旨，明谕七卿，太子出宫抚军，着令参随辅佐。有了这道圣旨，朱慈烺总算可以理直气壮地的不理会母后的懿旨了。不过想想两道旨意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看来宫里少不得要闹腾几天。

    明代的七卿是指六部堂倌并左、右都御使。因为右都御使或者右佥都御使等“右职”往往是封疆大吏的加衔，以之统筹地方司法、行政、纪律检查，并不在京中，所以京中只有六部尚书加一个左都御史，仍旧是七位。

    七卿是大明的高官主干，皇帝的所有政令都是由内阁发往七卿执行的。而且常有阁臣本身就兼了部堂官，都是当之无愧的重臣。皇帝之所以下旨给这些重臣，要求他们辅佐太子，行的乃是祖制。

    洪武初年，太祖高皇帝置大本堂，收藏古今图籍，召四方名儒训导太子、亲王。不久，太子居于文华堂，诸儒轮班侍从，又选才俊之士入充伴读。

    当时，东宫官属除了太子少师、少傅、少保、宾客以外，还有左右詹事、同知詹事院事、副詹事、詹事丞、左右率府使、同知左右率府事、左右率府副使、谕德、赞善大夫，都以勋旧大臣兼领其职。又有文学、中舍、正字、侍正、洗马、庶子及赞读等官。

    洪武十五年，改定左、右春坊官，各置庶子、谕德、中允、赞善、司直郎，又各设大学士。随即又定司经局官，设洗马、校书、正字。

    因属官太多而无所统率，太祖高皇帝在洪武二十二年设詹事院以总之，二十五年改詹事府。

    可以说，太祖的用心就是建立起了一套备用官僚机构。一旦太子登极或者监国，东宫官就要取代正堂官，执行国政。后来太祖意识到这样做分裂国家权力的隐患，才又仿唐宋旧制，让宰辅重臣兼任东宫官，确保“父子一体，君臣一心”。

    在明中期之前，太子监国十分频繁。尤其成祖总是亲征在外，仁宗时为太子，常行监国事。正是因为爷爷朱元璋定下的这套规矩，使得国政没有丝毫滞碍，除了军国大事要发往皇帝行在，其他都由太子处断。

    到了嘉靖之后，太子之位晦暗不明，太子师、傅、保、宾客都成了奖励阁臣的勋衔，就连詹事府的官职也成了翰林词臣的转阶之官，实际上已经不能支撑太子问事的需要，所以只有让皇帝下旨七卿，直接以国家官员充东宫官的职司。

    然而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太子、亲王不能与外臣有私交。所以七卿领旨之后只是做个心理准备，必须由詹事府朝拜了太子之后，以太子令旨安排七卿入见。若是七卿中哪位大员想不开，自己急急忙忙跑去求见，日后应景的时候便是御史弹劾的好弹药。

    如今詹事府詹事是郭之奇，但这个官职只是他的转进之阶，本人正在福建任按察副使，兼摄按察使及协助兵备。朱慈烺曾听说他十一岁就中了秀才，后来又听说他率兵平定闽清贼乱，提兵扼守杉关，对这位能文能武的詹事倒颇有些好奇，只可惜见不到。

    正三品的詹事既然不在，其他属官又分属其他各衙门，一时间也没人召集他们前往潜邸朝拜太子。能加詹事府职司的，都是饱学礼制之臣，总算没什么蠢人，得知之后便互相联络，约了时辰聚在潜邸大门前，准备觐见。

    吴伟业从崇祯十年就选为东宫讲读官，是真正给太子上课的老师。而且从崇祯十年时的七品官，到如今的正五品左庶子，他的进身之阶就全落在太子身上。听说太子出宫抚军，吴伟业比之其他兼职的东宫官，更为忐忑，故而来得极早。

    门子还摸不清太子的脾气，见这小官儿不懂道理，也不知道塞个红包，便权当没有看见，让吴伟业等在外面。直到端礼门前广场上聚拢的文臣越来越多，他才不急不忙地进去通报。

    朱慈烺已经被两道中旨扫光了睡意，只是在躺椅上稍稍眯了片刻，便起来写工作安排。闻报说东宫官来了十来个，估计该来的都来了，索性早点见他们，把过场走完，开始正式工作。

    “大花园。”朱慈烺放下笔，吐出三个字。

    当即有内侍往外跑去，对着外面的文臣道：“传太子令旨：兹命尔等入见！”他声音拖得又长又尖，果然是天家气势。

    外面的文臣当即按东宫职官品秩排列了顺序，分成两列，鱼贯而入。吴伟业突然发现，站在自己这个正五品庶子前面的，只有寥寥数人，都是平日没甚往来的前辈官员，想来自己也算是升得极快的，内心虚荣不由大为满足。

    他随着队伍不急不躁地往前挪步，眼看着刚刚修缮过的端礼门越来越近，竟然有五进三间，全由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彩画木雕，做工精美，朱漆尚未全部干透。台阶高大，板门为扇，上面有纵七横七四十九枚金钉。铜质鎏金的门环，做成了兽面吞环状，尽显天家富贵华丽。

    正门的匾额当然不能用温体仁写的“信王府”，但是太子别府而居在大明历史上还不曾有过，所以礼官们对于是否用“太子府”三个字，已经开始了争论。儒生们讲究名不正则言不顺，同时还牵扯到了父母在而别府居，是否“不孝”的问题，所以这场辩论必然是旷日持久，恐怕等太子离开这里，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现在的匾额用黄色绸缎笼罩，不露一字。

    今天是属官第一次拜见太子，开了中门。

    吴伟业随着队伍从中门进去，乍眼间就看到用琉璃砖砌成的四爪金龙形象的九龙影壁。绕过影壁之后，是一个占地十余亩的大院子，其中栽种着高大松柏，其中有几棵还是蒙元时代留下来的。

    穿过这院子，便是二道门。进了门，才能看见王府正殿承运殿，也就是百姓俗称的银安殿。这座宫殿坐落在七尺二寸高的须弥座上，全由汉白玉石砌成。垂带台阶两边有玉石栏杆，石柱上雕着飞龙、力士、仙人之类，每一刀都极尽完美。

    队伍停在了承运殿前，并没有立刻上去。吴伟业轻轻用官靴踩了踩脚下的青砖，结实平整，不见起翘。相比于百年前修建的文华殿，这里更能体现大明工匠的耐心，以及皇家的不顾成本。

    “怎么不见奏乐？”队伍中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这气氛的确太过吊诡了。吴伟业心中暗道：太子不现身是理所当然的，但一路走来，里面竟然还没有安排奏乐，这算怎么回事？礼崩乐坏么？

    “太子太不尊重大臣了！”有人抱怨起来。

    “多半是那些竖阉捣的鬼！”又有人将矛头指向了宦官。

    若是田存善在，死活是不会让这些文臣进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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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章 早附凤翼攀龙鳞（六）

﻿所谓朝拜，绝不是简单地让太子出来露个脸，大家唱诺行礼，然后各回各家。

    何时行进，何时止步，其间都有雅乐作为号令。雅乐的顺序和内容，决定了大臣们的动作规范。周公制礼作乐，以礼别君臣贵贱，以乐亲亲仁和，最终目的就是敬德保民。

    故而《礼记·乐记》中云：“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如今中不出乐，外臣如何作礼？

    朱慈烺对于传统文化的理解并不像那些儒生一般深入骨髓。他能流利背出《礼记》中的篇目，但自己行事的时候仍旧是积年习性，并不会受到儒礼的约束。这也是为何老师们一致认可太子天资过人，但不承认他心理成熟。

    对于儒者而言：不能将礼融入血脉之中，不能以礼作为最高准则指导思维，不能在举手投足间展现礼教的人，就是小人、稚童。

    所以，不懂礼乐的稚童可以教诲，但故意让文臣们难堪的小人就必须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了。

    “怎么还不奏乐？”走在最前面的官员叱问引导官。

    宦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虽然不是很懂，但没吃过猪肉也常见猪跑。皇宫里可是时不时就要奏乐的，但平时阁辅觐见皇帝陛下并不需要奏乐。为什么这些文官今天特别要求奏乐呢？

    “稍安勿躁！”宦官扯着嗓子，镇住了这些蠢蠢欲动的东宫官。他暗中使了个手势，让身后的小宦官去找田存善问计。

    储君也是君，要让自己的属官站在外面晒着，谁敢说个不字？

    文官们虽然一腔怨气，但最多也只是用干咳、晃身表达不满。

    太子却是不习惯等人的。

    无论前世今生，太子都没这个习惯。

    然而现在，太子坐在刚布置出来幕府中，四周是东宫侍卫环绕，各处高地也都站满了人。周镜侍立左右，殷勤地问太子午觉安否。

    “为什么还没走进来？”太子忍不住问道。

    “臣这就派人去问问。”周镜连忙派了个机灵的侍卫去外面打听。

    没过一会儿，那侍卫还没见回来，田存善已经跑得满头是汗的回来应差了。他之前领的是两个差事，一个是问明旨发放，另一个是去东宫收拾书册带出来。前一个只要明旨送达太子，他就算销了差。后一个却是要花费点时间，因为太子常看的书实在太多了。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将今年太子翻过五次以上的书籍，统统装箱运了出来。田存善刚出紫禁城，就碰到了王府里跑出去的太监。听了那小宦官的一番解说，田存善脑袋都大了，连忙从偏门绕道安乐园，一路狂奔去见太子。

    “殿下，”田存善努力平复着呼吸，“殿下，咱们出来得急，没准备舞乐啊！”

    “那不重要。”太子道：“快些让他们进来拜见，然后就要组织有司赈灾防疫了。”

    “太子殿下，”田存善几乎要哭出来了，“舞乐岂是不重要的？没有舞乐，他们哪里肯朝拜？如今这些酸措大正挑着殿下的不是呢，说殿下非礼大臣。”这种移花接木的手法便是太监们挑拨天子与大臣的惯用伎俩，日后即便真的对质起来，宦官们也可以理直气壮打出天家奴仆的名义。

    “我非礼他们……”朱慈烺良久无语，道：“些许小事，有什么好闹的！刚才谁去召他们来的？”

    “殿下，”周镜硬着头皮道，“刚才您只说睡起来了要召见属官，没说让谁去……”

    “唔，那就是没人召见他们，是他们自己来的？”朱慈烺正了正身子，对田存善道：“你刚才看到吴师傅了么？”

    “回殿下，奴婢从偏门过来的。”田存善垂下头道。

    “胆小鬼。”朱慈烺知道他不敢跟那些文臣对面，微微撇嘴，道：“去看看，要是吴师傅在，就叫进来。只叫他一个，其他人让去门厅里坐着喝茶。”

    “奴婢这就去。”田存善不敢多等，连忙跑了出去。

    过了半晌，田存善果然带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翩翩公子，身穿官服，白鹇补服，正是正五品文官服色。

    “臣吴伟业，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吴伟业上前见礼，拜了一拜，听到太子一如素往地沉稳道了声“免礼”，便躬身侍立，等待垂询。

    “赐坐。”朱慈烺挥了挥手。等吴伟业在椅子上浅浅坐了，太子方才问道：“谁召你们来的？”

    吴伟业一愣，仔细一盘，暗道：果然是热昏了头！太子还没有下令旨召见东宫属官啊！

    “臣等得闻明旨，自然得来朝拜太子。”吴伟业旋即转过话题：“臣等以为，太子不该出宫。”

    “该不该出宫岂是你该置喙的？！”朱慈烺微微皱眉：“我本来只是想召见几个礼臣，问问东宫接受属官朝拜的礼仪，你们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这……”吴伟业擅长诗文，不擅机变，被太子一叱，更是脑中空白，支吾良久方才道：“不闻舞乐，不敢非礼以进。”

    “你们连朝服都不穿，就想听孤的雅乐？”朱慈烺嘴角微微挑起。

    田存善心头一颤，恍然大悟，暗叫一声：妙哉！太子这手倒打一耙，真是绝妙！

    大明的官员平日穿着缀有补子的常服。文官补禽表文明，武官补兽表威武，便是人称“衣冠禽兽”的那套。

    若是有大的庆典活动，以及正旦、冬至、圣节、这三个重要节日，或者颁降开读诏赦、进表、传制只能穿源自大汉时代形制的庄严朝服。即便是平常奏事、侍班、谢恩、见辞也得换上公服，决不能穿常服出入。

    身为东宫属官，得到东宫轻动的消息跑来拜见，这是忠心可嘉。穿着常服本也无所谓，但既然穿着常服，就不该咬着舞乐不放！

    吴伟业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摆，忍不住颤抖起来。

    朱慈烺看着木讷不能言的吴伟业，轻笑一声，道：“吴师傅的诗文是极好的，不过身为日后的宰臣，对礼制也该下些功夫。”

    吴伟业是崇祯四年的一甲第二名，俗称的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接着便授东宫讲读。崇祯十一年时，太子出阁讲学，天子旁听，他讲的《尚书》让皇帝陛下十分赞叹，赏了“龙团月片，甘瓜脆李”。十二年迁南京国子监司业，十三年升左谕德，十六年升了庶子。若是国运再坚持十年，吴伟业即便不能入阁，起码也是个礼部尚书。

    如此春风得意的宦场清贵，竟然被太子批评说该对礼制多下功夫，这是何等之大的打击？

    吴伟业眼前一黑，一时垂头丧气，声调消极：“臣回去之后，定省己身，闭门思过。”

    “也不必这么着急，”太子道，“朝拜大事还是得安排出来。吴师傅是我东宫老人，做事我也放心。还要劳累吴师傅，将大臣朝拜礼仪制式详列出来，交与中官布置。我只有一个要求，如今国事蜩螗，能省则省。省下的钱财、时间、精力，或许能多活数百人命。这才是仁者之道，吴师傅以为呢？”

    “殿下所言，深契爱人精髓。”吴伟业连忙拜了下去。

    他走出安乐园的时候，汗水一直湿透了中单。直看到外面还等着的其他同僚，方才脑袋一震：刚才忘记问太子，是否还要召见其他属官！

    他却不知道，太子之所以从一干属官中挑了他出来，并非因为常听他讲课有印象，而是知道他性格怯懦，能够轻而易举唬住。换个脑袋方些的进来，恐怕口水官司就有得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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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一章 早附凤翼攀龙鳞（七）

﻿“梅村出来了！”

    有人眼尖，看到吴伟业，大声叫起了他的别号。

    吴伟业总不能再退回去，更不敢因为这事再去请示太子。他硬着头皮走到门厅前，朝几位同僚拱手作礼：“适才蒙太子召见，乃是命在下制定朝拜礼制，别无他事。”

    “怎能说别无他事？”有人不乐意道：“我等伏日之下苦候多时，难道太子就不解释两句么！”

    “我等本就以常服请见，太子不备礼乐，并无不妥。”吴梅村道。

    “太子亟亟出宫，事前并无通报，我等事急从权，以常服入见也并非无礼！”有人怒气未平：“梅村，你是太子的老师，为了包庇太子，竟然连圣人礼制都不管了么？”

    “你可劝了太子回宫？”

    “太子有悔意么？”

    “太子到底见不见咱们？我部里还有一堆事呢！”

    “梅村，就你一个人主持朝拜么？”

    “梅村诗文是极好的，不过主持朝礼之事，小宗伯才是方家。”

    “朝礼之事繁杂，岂是一人之力能办好的？”

    “你们不要避重就轻，压根就不该有朝礼！太子此番分明是擅自出宫，天子事后才发明旨便是铁证！”

    “我听说，皇后有懿旨召太子回宫，太子不肯回去。”

    “不孝，不孝！不孝至极！是可忍孰不可忍！”

    ……

    吴伟业被一干同僚围在中间，只听到各种口音的官话往自己耳朵里涌，压根无从分辩。他嘴唇翕张，喉咙干哑，刚想振聋发聩一声暴吼压住这股乱流，却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呀！梅村昏过去了！”

    “快叫人来帮忙！”

    “抬去树荫底下！”

    众人更是乱成一团，几个年轻力壮的，抓起了吴伟业手脚，抬进门厅。见到有官员晕倒，看门的内侍也急忙上来帮忙，派人去找医生。

    有几个人帮不上忙，退到了一旁，只是看着这乱糟糟一团。突然听到了外面有人叩门，转头望去。

    门子过去开了小门，踏出门槛之后随手便掩上了。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门子急急忙忙进来，一边迎外面的官员进来，一边派人往里去通报。

    “这是怎么了？”外面一个身穿云雁补服的四品官健步进来，一见眼前这情形，吃了一惊。

    怎么说也是太子家门口，如何会弄成这副乱糟模样？

    东宫官这边从品秩上说，只有两个少詹事与这官员持平，不敢托大，见礼便道：“是吴庶子，突然晕了过去。”

    “我来看看。”那官员上前分开众人：“大家散开些，让他吹吹风。”说罢，一把扯开了吴伟业的常服、中单，露出白嫩嫩的胸脯肉，叫了个门子过来给他扇扇。他自己翻了翻吴庶子的眼皮，镇定道；“是中了暑毒，一时气急攻心就昏阙过去了，不妨事。”

    这官员用大拇指在吴伟业人中上重重一掐，众人只听到吴庶子“啊呀”一声转气，胸膛登时大大起伏，两息之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四品官退开两步，微微笑道：“回去捡些藿香枝叶，煮水喝两碗就好了。”

    明代官员对于杂学的爱好远超前代。中医、堪舆、风水、相面、物理、天文、收藏、琴棋书画……几乎每个进士都有一两门业余爱好。当下有喜欢看医书的，纷纷上前要为吴伟业把脉开方，倒是省了请大夫的诊金。

    “太子有召：着国子监司业沈廷扬觐见。”里面跑出个太监，一头大汗地宣布道。

    沈廷扬一振常服，躬身行礼，左手自然而然地掩在云雁补服上，健步朝里走去。

    “原来他就是沈廷扬啊！”

    “咦，太子要见国子监的人干嘛？”

    “什么国子监啊，怕是为了打秋风吧？”

    沈廷扬听到背后议论，又好气又好笑，生怕再听到更加不堪入耳的非议，加快了步速。

    宋弘业紧跟沈廷扬身后，回头冷冷看了一眼这些口无遮拦的东宫官，微微摇头：这帮人说话都没个把门的，实在不是做事的人。

    两人随着那传话的太监走成了一条直线，只听沈廷扬突然干咳一声，慢下了脚步。前面那太监也跟着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廷扬追上一步，拱手道：“大热天劳累公公了，未请教高姓大名。”说罢，双手递前，一锭五两重的小元宝已经塞了过去。

    宋弘业知道这种路数，就和小吏见上官没有丝毫区别。总得先打探好上司的心情，然后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更不会被上司的笑里藏刀暗伤。

    那太监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推了回去：“咱家田存善，在太子身边典玺。”

    “田公公！”沈廷扬也不介意，收起银子又拱了拱手。只是这一个来回，他便知道田存善并非看不上他不肯收银子，而是存心与他交好，这点引路银权当是互表心意。否则这太监也没必要报出官职，分明是怕被沈司业看不起。

    “太子急召，咱们还是走快些吧，有什么话回头闲了再叙。”田存善怕沈廷扬不能理会，说得越发露骨了。他到底是三十多岁能混到典玺的人，哪里不知道太子有心培植自己的羽翼？这些天只要是太子肯亲自说几句话的，不拘吏目还是官员，只要会做人做事，未来少不了一份从龙之功，怎能不好生结交一番？

    沈廷扬微微一笑，道了声“正是”，紧随着田存善走了进去。只是走时心中仍多了一份隐忧，深怕太子是找他借银子的。

    朱慈烺已经从安乐园回了寝宫。打扫出来的屋子，一间用来休息，一间存放书册，还有一间就成了面见大臣的办公室。他刚坐定铺开纸，就见田存善进来回报，沈廷扬已经到了，等候召见。

    对于沈廷扬这个人，朱慈烺倒是久闻其名。

    沈廷扬在明亡之后散尽家财组织水师抗清。被俘之后，洪承畴本想念在旧情放他一马，但他毫不动摇，最终在苏州就义。

    前世时朱慈烺就知道这位崇明人的忠勇事迹。

    而且他还知道沈氏是崇明最大的沙船帮，主要做辽东、朝鲜生意，若说富可敌国或许有些过了，但与皇家内帑一比，却是真正的大户。再加上沈廷扬与复社的密切关系，若是朝廷真要迁都南京，此人正是绝佳的代言人。

    “宣。”朱慈烺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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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章 早附凤翼攀龙鳞（八）

﻿几声衣衫磨动声响，只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报道：“臣沈廷扬，拜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坐在管帽椅上，沉稳道：“免礼，赐坐。”

    “谢殿下。”沈廷扬毕恭毕敬在座椅上浅浅坐了，头不乱举，目不斜视。

    “五梅公不必拘谨。”朱慈烺起身，走到沈廷扬对面的椅子上重又坐了：“五梅公是苏州人？”当时崇明属于苏州府，故而朱慈烺有此一说。

    沈廷扬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曾有过面圣的经历，如今听到太子殿下称他以号，还纡尊降贵，对面而坐，胸中鼓声雷动，脑袋嗡嗡作响，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会连声应是。

    “我母后也是苏州人，你我还有一份乡谊在嘛。”朱慈烺笑道：“田存善，去取冰镇饮子，与五梅公消消暑气。”

    “殿下折煞下官了。”沈廷扬偷偷吸了两口气，总算恢复了些许清明。

    朱慈烺知道自己这么热情，会让人大为惶恐。不过这种惶恐势必会随着交往加深而渐渐消退，留下的只会是日后的谈资笑料。像沈廷扬这般可替代性极低的重要亲信，朱慈烺绝不愿意将彼此关系只定格在单纯的“君臣”大义上。

    朱慈烺看过沈廷扬的简历，知道他不是进士官，乃是由国子监生出仕，初任内阁中书舍人。崇祯十五年，建虏兴兵，锦州告急，沈廷扬被加以户部郎中官职，至山东登莱筹划海运粮饷，接济锦州守军。

    沈廷扬此人办事认真，也不像其他官吏那般有贪墨的习惯，将这差事办得极好。时任漕运总督的史可法上疏推荐，崇祯皇帝赞他说：“居官尽如沈廷扬，天下何难治？”

    今年年初，沈廷扬入国子监为司业，国子监生罕见能够做到的高官，而且属于清流，日后涉足阁辅也不是不可能。

    “其实我认识五梅公，还是从崇祯十二年的《请倡先小试海运疏》开始的。”朱慈烺笑道：“而且试航结果不错，让父皇陛下十分欣慰。”

    沈廷扬颇为无奈道：“若是真的重开海运，漕粮耗羡起码能少七成。”

    如此善政，终究还是未能施行。

    朱慈烺也十分遗憾。然而这就是政治，很多时候并不是选择最优项，而是得屈从于利益平衡。一条京杭大运河，从北到南，养活不知道漕丁漕夫、牙行买办，虽然眼下并没有出现后世那种漕帮，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已经形成了。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是将漕运改海，朝廷固然可以少花钱多收粮，但巨大的运河集团岂甘心看着自己利益受损？

    明地里是御史弹劾沈廷扬瘦公肥私——因为沈家就是最大的沙船帮，若是废漕改海，他家就是最大利益获得者。实际上，这些官员若是不得人授意，谁会急冲冲跳出来呢？不同的只是有些人因为情面而上疏，有些人是因为拿了红包而已。

    “当时庸臣们说的最多的，便是五梅公的家世，以及漕河兵丁是否会作乱。”朱慈烺顿了顿，见沈廷扬不动声色，缓缓又道：“我以为，天家与势家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河涨水小河满，只要国库充盈，天下皆是富户豪门方才是盛世之象！”

    “殿下此乃真知灼见！”沈廷扬颇为赞同，但听太子提及他的家世，心中却是不免紧张了许多。

    “若是主干焦枯，枝叶又如何自处呢？”朱慈烺口风一转：“之前陛下向豪门大户筹措银两之事，五梅公也听说了吧。”

    沈廷扬不敢撒谎，只好点了点头，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怕什么来什么，太子终于还是要借银子啊！

    大明的税收分夏秋两季，从正统七年开始，收来的国税就分入太仓和内库。

    内库有内承运库、广积库、甲乙丙丁戊五库、赃罚库、广惠库、广盈库、天财库和供用库。这十二库中，只有内承运库存的是金银，其他存的都是硫磺、硝石、布匹颜料等等实物。

    内承运库就是大臣们死死盯着的内帑。

    在大臣们眼里，那里就像是有个聚宝盆，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在弘治、嘉靖、万历三朝，皇帝能够以强势从国库搬来百万两白银，但在皇帝弱势的时候，就只有被大臣往外搬的份。

    崇祯即位之后，没有从太仓挖过一次银子，反倒不断地发内帑，以至于朝臣都知道户部没钱，要钱找皇帝陛下发内帑。因为京师三大营和上直二十六卫的军饷都是内帑支撑，所以只要有帅臣带了京营的兵出去，就可以理直气壮要求发放内帑。

    内帑的来源主要有四个：国税中的金花银、太仓国库、皇庄皇店、罚没。

    崇祯帝登基之后，朝廷每年亏空，想从国税中分出金花银比割外臣的肉还难。太仓国库更是长久维持着空虚的状态，挖无可挖。

    剪除了魏忠贤之后，皇庄和皇店每年数万两银子的收入也不断缩水。至于罚没，魏忠贤和客氏的赃银对于整个帝国而言,只能算是蚊子肉。世人总以为权宦必然是巨贪，市井中也有魏忠贤带着四十余车金银珠宝的传说，但单纯从罚没的资产来说，魏氏的那些钱财甚至不足以构成贪墨重罪，是以官方都不愿意公开披露，以免阉党以此来证明“厂臣不爱钱”。

    至于罢矿监、裁撤织造局，更是让大内的经济状况雪上添霜。

    所以从十一年开始，崇祯几次向勋臣贵戚们募捐，希望能够共度时艰。这些家财万贯的豪门，纷纷将家中的物事摆在大街上贱卖，表示自己身家清白，实在没有钱可以捐助国家。捐得最多的一位只捐了两万两，乃是周皇后的父亲、朱慈烺的亲外公，嘉定伯周奎。

    就这两万两，其中还有周皇后偷偷拿出来的五千两私房钱，希望父亲能够做个表率。

    朱慈烺也是因为这件事，对于外戚再没有一丝半毫的好感。尤其他还知道在另一个时空中，周奎被大顺军追赃，一共追出了七十万两。

    而且这个外祖父还亲手将太子外孙，送到了闯王手中。

    “真是想想就辛酸啊！”朱慈烺轻轻拍在座椅上。

    “殿下……”沈廷扬虽然没被点名要求捐饷，但终究身负重名，却不自觉捐助，难免落人口实。他不知道太子其实是叹息那些尚未发生过的“历史”，只以为太子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剜他一块肉了。

    “这事就不说了。”朱慈烺心中警觉，立刻将这股负面情绪遏止，露出庄重且具有亲和力的微笑道：“父皇陛下也欠思量，若是那些重臣拿出个十几万两，岂不是坦白承认自己是贪蠹之人么？倒未必是不舍得那些银子。”

    “殿下以仁度人，令人仰止。”沈廷扬并未放松，只是虚应故事。

    “今日急召五梅公来，其实是有要事相询。”朱慈烺回到了正题上。

    “臣知无不言。”

    “若是要从京师运五万人去江南，要用船多少？”朱慈烺问道。

    五万人！沈廷扬大吃一惊，抬头疑惑地望向太子。这么多人，铁定是一支大军，但大军不开往西北、东边，送去江南干嘛？难道传闻中天子南幸的事竟然是真的？他掩住自己内心中的震惊，脑中飞快地计算起来。

    “殿下，大沙船一艘能运百人，小沙船也能运十数人到三五十人不等。”沈廷扬缓缓道来：“若是全用大沙船，要五百艘，兼用小船的话，数量更大。这还只是运人，若是随人有货，还要另算。”

    “假若从天津出港，到上海登陆，耗时多少？每船花费多少？”

    “当日试航时，臣亲自押船，于六月初一从淮安出海，六月十五到达天津。其中候风用了五日，真正行驶只有十日。从淮安到上海，还有八百里之遥，还需四日左右。”沈廷扬算完了日子，又道：“航费包括船工的花销，每船每日该用三钱银子，若是按照二十日计算，每船六两银子，往返不过十二两。小船人少，还能省些。”

    “海运省费，果不其然。”朱慈烺微微颌首：“安全么？”

    “若是运人，反倒比运钱粮更安全些。”沈廷扬道：“若是钱粮，一旦翻船便漂没了。若是运人，只要救援及时，未必有事。”

    “若是按照大小沙船并用，多分三五批运人，江南沙船够用否？”朱慈烺问道。

    太子只说海运，不提借银子的事，让沈廷扬顿时轻松了许多。他道：“殿下有所不知，江南地方富户往往造船数艘，中产者也会造一两艘备用，哪怕是下等户，也会几家凑着造一艘小船。盖因江南多水，家中备船诚如北方车马一般。这五万人若是能分成十批，每批五千人，臣之亲族便足以承担此事。”

    朱慈烺笑着用苏州官话道：“就知道卿乃江南势家。”

    沈廷扬听着苏州乡音，又见太子和蔼，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五万人该如何安置？”

    若是天子南幸，自然是要去南京的，也就不存在安置的问题了。沈廷扬正是用这种装傻的问题，来探寻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由衷希望皇帝能够南幸，那样才能让江南人氏对朝廷的影响力大大超过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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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一）

﻿朱慈烺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但仅凭他前世对于明代历史的了解，这个问题完全是无解的。因为他不可能凭空变出土地来为这些人造房子，更不可能去做打家劫舍的事。

    这点上就能看出老天爷爱坏小孩。

    对比之下，那些穿越成土匪、军阀的朋友实在是老天的宠儿。他们与仕绅阶层是天然的敌人，可以在实力许可的情况下为所欲为，非但会收获手下的忠诚，还能迅速扩大势力，推进自己的理念。

    作为太子却不行。

    朱慈烺拥有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力和资源，但也被套上了巨大的枷锁。政治是个妥协游戏，即便强势如崇祯，十七年换五十相，但也只能以文官斗文官，要想赤膊下阵只有被整个士大夫阶层海扁狂殴。

    这是嘉靖和万历两位皇帝已经着实尝试过了的。尤其是嘉靖，从外面看起来他登上了大明强势皇帝前三甲，但真要让他坦白地说嘉靖时代的胜利者是谁，估计这位暴君也只能苦笑。

    再加上大行皇帝的遗诏其实都是内阁辅臣拟定的，所以文官们就算在皇帝生前无可奈何，也能在皇帝死后狠狠恶心他一把。无论是为了生前的权力，还是死后的名声，天子都处于弱势，更别提太子了。

    时时刻刻被约束的朱慈烺，有时候发狠了甚至想过砸墙而出，白手起家。姑且不说放弃大明这艘还有三千钉的烂船是否理智，朱慈烺冷静思考一下：自己未必真能靠王霸之气收伏小弟，而小弟们又恰巧是画匠出身，能力却堪比西点军校高材生。

    而且在这个乱世中，没有护卫地走出京师，很有可能被土匪绑架、被乱军裹挟当苦力、或者是被满洲人抓走当包衣奴。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化险为夷，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无比强大的主角光环。充分利用当前的资源和规则，减弱外部对自己的束缚，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才是最优选择。诚如一场戴着镣铐的舞蹈，一旦认为做不到，那就真的输了。

    既然休克疗法近乎自杀，朱慈烺只能脚踏实地，将目光放在自己力所能及的领域，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才，为九个月后的天变做好准备。

    “其实，这五万人全是工匠和他们的家眷。”朱慈烺没有丝毫隐瞒道：“虽然天子圣明，但这次大疫一起，北京城中或许十室九空，一旦闯贼来了，如何能够守住？这些工匠虽在贱籍，但是大军器械甲胄全靠他们，所以不能放任自流。”

    虽然朱慈烺夸大了鼠疫的危害性，但并没有成功击破沈廷扬的心房，让他纳头便拜。如沈廷扬这样的一家之长，身后往往是数以百计的族人，在地方乃至朝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关系圈。他的一言一行，都不是他个人的喜恶，而是一个利益集团的决策。

    当然，作为团队领袖，沈廷扬的个人决策占据了绝大比例。

    略一思索之后，沈廷扬小心翼翼问道：“殿下，陛下可有口谕？”

    大明皇帝直接发出的圣旨叫做中旨，虽然简单明了，但容易被官员抵触，甚至遭到六科给事中的封驳。即便是内阁票拟阁臣意见，皇帝御笔朱批之后的圣旨，也有可能被封驳，但因为内阁会提前做好协调工作，所以通过率较高。

    皇帝的口谕是不落文字的圣旨，也是可以随时赖皮的圣旨。

    去年九月被处斩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当时崇祯授意陈新甲与满洲人私下议和，结果从边关发回北京的议和密函被这位大司马随手放在了桌面上，其家童误以为是《塘报》，发出传抄，群臣哗然。

    想当年土木堡之变，皇帝被瓦剌人俘虏，大明的朝臣都不肯议和妥协，何况松锦之败并没有真正触痛大明文官的神经。当时物议汹汹，以“不议和、不赔款、不割地、不称臣、不纳贡”为主流，看到这议和条款，纷纷以陈新甲为当世秦桧。

    陈新甲犯了这么大的错，非但不知弥补，反以此为功绩，大肆宣扬，无疑让是在崇祯皇帝的怒火上浇了一桶石油。再加上松锦大战决策过程中，崇祯与洪承畴都认为应当稳进，唯独陈新甲强烈要求速战，导致明军溃败，洪承畴被俘投降。因因相积，崇祯很不光彩地赖账，以私款辱国之罪斩了陈新甲。

    沈廷扬要皇帝的口谕，已经是极有魄力的了。

    哪怕是朱慈烺给出一份伪造的口谕，沈廷扬都会考虑踩着陈新甲的血往前走。

    因为在他看来，就算没有这场鼠疫，京师也是绝对守不住的。如果说整个京师还有什么人对力挽狂澜有所助益的，沈廷扬的看法与太子一致：匠户。

    至于其他那些文士勋贵，死多少他都不会关心。

    一来他不是勋贵，二来他不是进士。

    “陛下没有南迁的意思。”朱慈烺没有骗沈廷扬。

    在这位忠良刚烈的名臣身上，欺骗只是对品格的玷污。而且毫无必要的欺骗只会让人对未来的交往充满疑虑，只有胆怯懦弱的人才会为了一时之需选择这等下策。

    朱慈烺听到沈廷扬问陛下口谕，就知道他内心中是愿意做这件差事的，只是在收获与威胁的比重上，略有犹豫。

    “保全这些匠户对大明的意义之重，想必五梅公是能明白的。”朱慈烺道。

    沈廷扬出身沙船帮，对于技术人才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这是公义。”朱慈烺话头一转：“至于私利嘛……大明虽然吏治败坏，许多能工巧匠被豪族大户侵占，但要说手艺保存最好的一群人，也还是这些匠户。他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诀窍，肯定不是民间那些半路出家的农夫能比的。”

    大明的匠户有单独的户籍，是谓匠籍。只要身在匠籍，世世代代只能当国家的工匠，比同军户，却更像是国家奴隶。

    这种不合人情的制度设计，当然出自于想把一切问题简单化的太祖高皇帝之手，但这些弱势群体因为没有自己的扬声器，所以三百年来没人有兴趣关注这个问题。

    “殿下是说……”沈廷扬微微皱眉。

    侵占有手艺的匠户已经不是秘闻了，而是一股风潮。北京城里的豪门大户，哪家没有几个逃籍的工匠？说起来这些都是挖国家墙角的行为！沈廷扬听太子的意思，颇有些“他们能占，我也能占”的味道，虽然从逻辑上无从反驳，但总有些不妥当的感觉。

    别人侵占匠户，是占公家便宜，占天家的便宜。

    太子侵占匠户，这不是儿子偷老子么？

    沈廷扬说完一转念，暗道：儿子偷老子不算贼，太子真要占了也是合情合理呀。不过我若从中分润，岂不是帮着太子偷他老子？这不是离间天家父子之罪么？

    “是！”朱慈烺不知道沈廷扬想差了，还以为碰到了聪明人，一点就透。他郑重道：“只要安顿好了这些匠户，以后你沈氏可以免费拿到这些匠人的工艺技术。”

    ——不是分匠户？而是分技术！

    沈廷扬一愣。

    在这个时代，手艺是传媳不传女，绝不外传的。许多压箱底的技术，都因为老一辈子走得太匆忙，从而彻底失传。若是能够得到人家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手工窍门，那不啻于挖到了一座金矿啊！

    “这买卖，”朱慈烺笑道，“五梅公做是不做？”

    沈廷扬一时被悬在了半空。从他本心来说，就算太子什么都不给他，他也愿意帮助太子完成这一对国家有利的大事。然而现在太子以“买卖”说出来，却让他不敢答应。

    做买卖的基础是两厢情愿，平等相交，谁敢跟太子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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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二）

﻿“老不死的残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花钱快活，家里活一点都不碰！臭不要脸地白吃白住，这日子还怎么过！”女人高亢地声音刺耳难耐，一边甩着手臂上的汗珠。

    男人蹲坐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劣质的烟丝。虽然崇祯四年的时候，皇帝陛下明旨禁烟，但谁都觉得，皇帝管天管地，总不能连吃饭放屁的小事都管了。北京城这么大，抽两嘴烟丝难道还能熏到皇宫里去？

    再者说，这烟丝多好啊！吧嗒一口，心里的烦闷事就都和青烟一样飘散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自己七八尺长的身量也搞不来几个钱，见了那没卵子的老货连个屁都不敢放！家里转眼就要揭不开锅了，就知道每日里大几十的铜板拿出去，拿出去，拿出去！家里有金山银山都架不住这么拿！改日让你把老婆孩子都卖了罢！你个窝囊废！你跟那没卵子的老货一起过日子去！”

    女人越骂越高声，拎起厨里的水桶，哗啦一下将小半桶水倒进了铜盆里，倒是洒出来一多半。

    “打水去！你个懒驴操下的窝囊废！”女人气冲冲地将水桶扔在地上。

    男人重重吸了两口烟，将烟杆斜插进门槛前的凹洞里，拍拍屁股往里走去。他闷声不响地拾起地上的木桶，先看了看有没有摔坏的地方，方才低声道：“当年娘治病、下葬，人家都出了钱的。”

    “屁！”女人吼了起来：“一说起来就是这句！他那时候趁多少银子！才给了你几个？他养的狗一顿都要吃好几两银子！你们母子就连人家的狗都不如！还当他是善人供着，我呸！呸！”女人不解恨，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浓痰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朝女人怒视过去，正好两两相对。

    刹那之间，胜负已分。

    “还不快去！”女人高声骂道。

    男人佝了脖颈，提溜着水桶往坊间公用的水井走去。

    出了门没走几步，男人的双腿突然如同灌了铅，立住不动了。

    街坊牌楼的阴影下面，蜷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

    “叔……”男人觉得嗓子燥得疼，一定是因为刚才抽烟的火气熏着了。

    干瘦的老头子扯了扯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叔让你为难了。”

    “叔，您说这话。”男人很想硬气两句，但他知道这位堂叔肯定已经听到了自家婆娘的谩骂。从他本心里来说，家里原本就不宽裕，多张吃饭的嘴已经很辛苦了，偏偏这位爷还有泡澡堂子的爱好，三天两头要去，一去一整天，一天就是十几个大子，让家里的粥着实稀了许多。

    可这位堂叔在他家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过十两银子，让他能给老娘请大夫桥瞧病，走的时候还打了一副好棺材板，治了一身体面的寿衣。这份恩情若是不报，那还算个人么？

    “婆娘不懂事理，叔别见怪。”男人蠕动着嘴唇，有些心虚。当年这位堂叔家的狗都吃得比他好，婆娘并没有瞎编乱造。然而他总认为，人家再有钱，也不该着你的，哪怕只是指头缝里漏下一粒米，那也是恩情。

    瘦成人干的老头点了点头：“今儿我在澡堂子里碰到了以前宫里的熟人，听说太子出宫了。我已经托他帮我谋个差事了。”

    “托人……”男人的喉结打了个滚，“得多少银子？”

    “只要能混进去，你叔我肯定能出头！”干瘦老头十分自信道：“如今宫里比你叔还明白典故的老人也不多了，太子那边更不会有什么能人。”

    “叔说的是，”男人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又问了一遍：“得多少银子？”

    “不多，”老头胸有成竹道，“也就五十两。”

    “五十两！”男人失声叫道。

    “家里一时不称手也无妨，”老头道，“坊间大家一起凑凑，等我回了宫里，百倍还他们都行。”

    男人紧了紧手里的木桶，心中暗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算鼓动街坊们卖了房子，都未必能凑齐五十两！

    “也不是立马就要，”老头道，“先拿个十两二十两来表表诚意也行。”

    男人垂下头，眼睛落在青石上，道：“我回头去问问。”

    “嗯。”老头长长应了一声：“如今东宫位稳，只要能熬到太子登极，就是妥妥的从龙之功。你想想，当年你叔我只是个随堂太监，就挣下了那么大一份家业。若是以后……”干瘦的老头说到一半，硬生生将下面半段话咬在了嘴里。

    他看到一个身穿绸缎，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朝这里跑来。从这男人跑动的姿势，老头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个阉人。

    中年阉人快步穿过了坊门，很快就看到了老头和他的堂侄。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老头身上，一遍遍地扫过老头的眼睛、眉毛、鼻子、嘴……终于，他颤声叫道：“刘公公？”

    老头一脸镇定地看着这个并不相识的中年阉人。

    “刘公公？您老认不得我了？我是曹太监名下的王平呀！”那宦官叫道。

    这位刘公公终于长长“哦”了一声，拱手作礼：“恕罪恕罪，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了。”他又问道：“王公公来此间是……”

    “是特意来找刘公公您的。”王平并不托大，满脸堆笑道：“刘公公好福气，奴婢着实要恭喜公公。”

    “王公公说笑了，”刘老公道，“老奴从牢里出来之后，只有晦气，哪还有福气。”

    “正是眼前艰难，才更显福气呐。”王平笑道：“奴婢奉令来寻刘公公您回去的。”他顿了顿，又讨功似的说道：“听说东宫见了您的《酌中志》，点了名要你过去。”

    这位刘公公，正是朱慈烺派田存善去找的刘若愚。

    亲身经历了万历、隆庆、天启、崇祯四朝的内宫风云，早已让这位老宦官的神经宛如铜浇铁铸的一般。他并没有立刻喜笑颜开，反倒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情，道：“老夫自从重见天日，对名利之事已经彻底淡了。如今与侄儿度日，虽然清苦些，却得了闲适。”

    王平脸上笑容不减，心中暗骂：你个老货跟我玩欲擒故纵？你若是真甘心清苦，还天天往澡堂子里跑什么？

    寻常太监洗澡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宫里的混堂司打热水，在宫里清洗。二一个便是去京师大大小小的寺庙。那些寺庙都有混汤，里面有无名白为人搓澡。就如后世的主题酒吧一样，去那种地方洗澡的也都是太监，脱光了大家都一样，不会自卑难为情。

    刘若愚整天去混堂洗澡，并非单纯爱干净、找享受，只是为了能撞见一两个宫里的旧人，寻一条返回权力中枢的路径。说穿了，他和那些为人搓澡讨赏的无名白并无区别。

    听见堂叔说不想回宫，见识浅薄脑子不灵的粗壮男人顿时傻了：刚才不是还说要凑五十两银子，好去太子身边当差么？怎么好事送到了眼前却又不去了？怎么能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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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三）

﻿王平呵呵一笑，道：“刘公公，小奴跑了京城十来家澡堂子，好不容易打听得公公家里。公公就这么一句话打发小的，太也绝情。”

    刘若愚被王平道破隐情，却也不羞，长叹一口气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老夫虽然安心闲适，但家里总是要吃饭糊口的。总盼着哪家宗府招人，好去谋个差事。王公公若是有消息，也请照拂则个。”

    “刘公公，”王平装出一脸诧异，“太子征辟，这岂是寻常王府比得了的？再者说，如今闹贼，万一去了地方上，整日里得多提心吊胆啊？”

    “唉，这也是顾不得。”刘若愚做出一脸无奈：“就算是郡王家也比去东宫身边好些啊。”

    “愿闻其详。”

    “敢问公公，田存善是谁名下的？”刘若愚问道。

    王平一愣，暗道：这老货果然不愧是摔打历练出来的，真真是一语中的。田存善是徐应元门下的，比刘若愚矮了一辈。若是刘若愚到了东宫身边，田存善肯乖乖服软么？中官也是官，是官就有官场，官场重资历，因为资历就是权柄。

    权柄！

    古往今来也不见有几个人肯将这东西乖乖送人的。

    “刘公公不肯去，小奴岂不是办差不力？”王平苦笑道：“公公是不知道，如今这位东宫可是英明之主，但凡办事稍有些不顺心，便少不得一番呵斥。”

    “哦？这倒是愿闻其详。”刘若愚玩这手欲擒故纵，本就是想从王平嘴里多掏点东西出来，顺便看看东宫里的布局。否则贸贸然冲进去，敌我不分，情势不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是冲着咸鱼翻身去的，岂是为了白白送死？

    “东宫甚肖陛下。”王平道。

    刘若愚微微点头，等着王平再吐点干货出来。

    王平又道：“赏罚有信，重赏重罚。田存善刚任东宫典玺的时候，田国舅私下里给了他不少贿赂。那时候田妃正得宠，膝下还有永王慈炤和悼灵王慈焕。”他说着，看了一眼呆立一旁，手里提着木桶的男人。

    “是我侄儿，无妨。”刘若愚淡淡道。

    王平自然而然道了以声“是”，旋即反应过来，刚才竟然被刘若愚淡淡一句话带进了彀中，好像成了他的徒子徒孙一般。他尴尬地干咳一声，继续道：“那是崇祯十二年的事，田存善欺负东宫年少无知，事也做得不机密，竟被东宫知道了。”

    刘若愚盯着王平，让他继续说下去。

    王平一个恍惚，眼前看到的像是身穿四爪蟒袍的提督太监，而非衣衫褴褛的落魄老头。他定了定神：“后来，东宫要泛舟湖上……”

    刘若愚手指一跳，却仍旧不动声色，心中暗道：田存善恐怕没有下手，否则也不会有今日了。

    “东宫要泛舟湖上。”王平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又道：“而且不肯坐大船。”

    “船上就一个田存善？”刘若愚心中却道：太子倒是聪明，若是小船，身边只有一个太监跟着，他若是有个意外，那田存善也没有逃生之望。

    “是。”王平道：“另外有东宫侍卫、大汉将军、腾骧卫的人驾船围在四周，都是熟悉水性的。”

    “规矩如此。”

    “后来，太子玩的皮球落到水里了……”王平卖了个关子，“刘公公以为，是谁去捡的？”

    “田存善？”刘若愚见他这么问，就知道答案了，却又眉头一皱，道：“但不应该啊？田存善不能离开太子半步，当命那些侍卫去捡。”

    “是，理该如此。”王平道：“但太子早就下令周围的船散开，又对田存善说：‘你若不下水去捡球，我便亲自去。’吓得田存善不得不除了衣冠鞋袜，跳进水里，当时可是十月啊！那水冰凉冰凉的，谁能吃得住？”

    刘若愚摇了摇头。

    王平继续道：“当时周围的侍卫散得远，湖上风大听不见话，见田存善下水，不明所以，纷纷移船靠近，却只见太子抡起木浆就朝田存善脑袋上打了过去。”

    刘若愚眼角一跳。

    “见太子要杀人，谁还敢靠近？”王平冷笑一声：“田存善倒是会水，一个猛子扎下去，避开了那一击。等他再露出头，却见太子抓着木浆，历数他卖主求财之罪。他这才知道，太子早就看出他跟田氏勾勾搭搭，对东宫不忠了。”

    “十月天泡在水里，想来也熬不住多久吧。”刘若愚应和一声。

    “正是，”王平道，“田存善很快就都招了，发誓对太子再不敢隐瞒。”

    “太子这就放过他了？”

    “正是，太子真仁主。”王平啧啧叹道。

    刘若愚心中冷笑：仁主？仁主就不会用这么阴狠的法子了！那是太子知道换个人来一样会欺负他年幼，只要田妃一日不死，两个皇子一日在京，总有人会两面下注，烧烧冷灶，谁知道是否还会有世宗和今上之事？嘁，当年郑贵妃那么大势力，也没能搞掉太子拥立福王。现在竟然还有人动这种心思，这世上真是笨蛋比鸡蛋多！

    “刘公公，这些可都是田存善跟徐应元哭诉的时候自己说的，绝不会有错。”王平道：“如今曹太监告假回乡，宫里有德望的老公公们又多不管事，若是您在太子身边，哪有田存善那种小人的位置。”

    “唉，王平啊，”刘若愚沉声叫道，“老夫听了这话，真是心痛不已，恨不能当下就飞去太子身边，保国本，清小人！但是我在狱中十年余，如今连个帮手都没有。徐应元本来就是阉党！与我势不两立！田存善是他名下，恐怕不会给老夫站稳脚跟的机会啊。”

    “看刘公公说的！”王平抬声道：“以刘公公当日与曹公公的烟火情，我们都盼着刘公公出来主持大局呢！”

    ——当年若不是我散尽家财，曹化淳哪肯保我一命？！

    刘若愚虽然心中不屑，却露出感动神色，深情道：“当年若不是曹太监出手相救，若愚焉能得保性命？你既然报了他老人家的名号，我若是推搪不就，岂为人子哉？不过此事必须雷厉风行，不能有半点纠结，否则便只有被田存善各个击破。你先回去，看看哪些人是跟咱们一心的，哪些是骑墙两顾的。一旦老夫到了太子身边，恐怕登时就要用事。”

    “嘿！有刘公公主持大局，万事定矣！小奴这就先回去了，公公也请准备准备！”王平心中大定，终于露出了个真挚的笑容。

    刘若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速去速回。

    望着王平飞也似一般跑远的身影，刘若愚转向自己的堂侄，嘴角朝上一咧，笑道：“省了五十两。”

    那男人怔怔看着空无一人的坊门，心下一阵轻松，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还好还好，省了五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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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四）

﻿洪武十七年，太祖高皇帝在宫中立下铁牌，上书：“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旋即又订立规矩，严禁内监读书识字。然而这项规定很快又被太祖高皇帝自己废掉了，因为总得有几个识字的太监收管文件，掌御宝图籍。

    不过高皇帝只默许内官识字，绝不能通文意。

    华夏文字的书白双轨传统，让识字而不通文意的太监并知道书文里讲的什么，只能对照字形图画挑出皇帝需要的典籍文本。

    到了永乐年间，成祖需要更有力的私人秘书，命人教习内官，设置东厂，彻底破坏了太祖高皇帝的设计。等到宣德年间，宣宗设立内书堂，选翰林官四人专职教授文法，将培养内官定为规制。而且目的明确，就是为了“储十余年或二三十年后大用”。

    寻常乡宦之家都需要执掌内宅的管家长随和负责对外应酬的清客幕友，何况天子以天下为家，若只有外臣没有内官，同样也是阴阳不调。

    朱慈烺十分清楚这一点。就和他当年的职业经理人团队一样，对外的营销工作和对内的财务、人力资源，同样重要，缺一不可。而且从他的经验来说，要想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走由内而外的路线可以事半功倍。

    可惜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即便是身为太子，也休想自己选择“内人”。——就如后世的小学生没有资格自己选家教或是补习班一样。

    留下田存善并非朱慈烺的仁慈，而是他知道大内数万太监之中，烂苹果肯定比好苹果多得多。与其走马灯一样地换人，不如将就着废物利用，也省得给父皇母后找事，惹人心烦。

    如今到了宫外，终于有了一定的人事权，必须为自己挑选一些靠得住的属下了。

    田存善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因为过去的污点，无论他如何迎奉上意，都再难获得太子殿下百分之百的信任。而且在办事能力上，太子对他显然不甚满意。所以去找刘若愚这个任务对田存善而言，实在令人纠结蛋疼。若是办成了，就是给自己掘墓；若是办不成，太子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只是他没想到，太子身边一共十来个有点身份的太监，竟然还隐伏着一股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的势力。因为这些人的联手施为，刘若愚都进了太子书房，他这位典玺官才知道人已经找到了。

    田存善守在书房门口，心中惴惴不安，每每从帘幕中流淌出只言片语，都让他浮想联翩。

    好像有一把长剑，一寸寸刺向他的心房。

    朱慈烺听刘若愚细细讲了出狱之后的生活，从中判断刘若愚是否有夸张或者隐瞒。刘若愚在这点上的表现很完美，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讲述了自己这两年的生活，冷静客观。

    ——此人可以为谋主！

    朱慈烺心中暗道。

    “目今该如何打开局面？”朱慈烺问道。

    刘若愚轻轻一掐小拇指指节，心中已然警醒。

    太子看似匆忙出宫，但出宫第一日便征了个兵马司的老吏，见了东宫官与沈廷扬，还约会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显然早在宫中就有预案，绝非一时兴起。至于打开局面的问题，恐怕面试多过问计。

    他定了定神，并不担心自己说的与太子计划相左。

    重点是，能否为太子拾遗补缺。

    “殿下，”刘若愚道，“若是说救治鼠疫，恐怕得见过了刑部与顺天府之后才能定策。”

    “部府人浮于事，我想用东宫侍卫队去做这事。”太子道。

    “东宫侍卫……”刘若愚眉头微微蹙起，补充道：“老臣在宫中时，尚不曾有东宫侍卫，不知堪用与否。”刘若愚是崇祯二年下狱的，那时候太子还在襁褓之中，还没有设侍卫。

    “不堪驱使，”朱慈烺摇头道，“所以我还要募兵，亲自操练。”

    刘若愚微微点头，道：“若此说来，殿下还需要物色几个言官，好弹劾现任东宫侍卫官周镜。”

    “弹劾？”朱慈烺一愣：“我想让周镜上表扩充侍卫，不够么？”

    “殿下，”刘若愚心中暗喜，“如今陛下愁的是什么？”

    “归根到底，无非没钱。”朱慈烺道。

    ——果然是智慧过人！

    刘若愚眼中一闪，难抑兴致，道：“故而周镜若是上奏陛下说要招兵，陛下多半会觉得并非紧急之需，甚至因此将殿下召回宫中，彻底免了花钱的麻烦。”见太子微微点头，刘若愚继续道：“若是太子这边闷声不响，只管做事，反倒是言官们为殿下述说办事艰难、身处险地，陛下便不会遽然要殿下回宫。”

    朱慈烺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柄白玉如意，轻轻击掌，微笑道：“果然是内相之亚，这官场纠葛，我还是嫩了些。”前世里若要办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去一封邮件就搞定了。所谓的办公室政治，哪里能比得上千锤百炼的大明官场？

    刘若愚可是正儿八经内书堂、司礼监出身，差一点就能升司礼监随堂了，这些事实在是洞若观火。

    “父皇对言官的逆反之心甚深，只要那些言官催着陛下让我回宫，陛下反倒不会同意。”朱慈烺引申道。

    “殿下所言极是，”刘若愚也跟着微笑道，“不过安全起见，还是得有人为殿下鼓舞叫好才行，不知殿下可有人选？”

    “人选倒是不难。”朱慈烺想起白天里与李邦华的交往还算君臣相得。即便不敢说督察院会投靠自己，但找几个嘴炮写点文章应该难度不大。他此刻心情大好，又道：“若愚，你对宫禁典故所知甚深，自己去找些帮手来，总有用处。”

    “老奴愿为殿下孤纯之臣！”刘若愚跪倒在地。

    “起来吧，”朱慈烺挥了挥手，“我从来不信孤臣能做成事。文官们一个个标榜自己孤臣纯臣，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个？即便做到了，又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事来？我是不在乎官员结党的，只要能把事做好，党不党又有什么关系？”

    刘若愚心头砰砰直跳，突然发现这位东宫对于政事的看法或许比许多皇帝都深刻。当年大文盲魏忠贤能够侧身司礼监，并非只是因为客氏的缘故，也是因为他能够帮皇帝办成事。

    起码皇帝相信他能办成事。

    出狱之后，刘若愚对眼下的朝局也下过一番功夫，却惊讶的发现：阉党倒台之后，虽然东林－复社一系官员借着逆案报了仇，但自己上位的却不多。所谓的“正人君子”与“阉党小人”，成了单纯的党争名目，被冠上这两个名头的，即不一定是君子，也未必是小人。

    而国政却日益颓败，脚踏实地做事的人越来越少，几乎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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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国庆，加更一章，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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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五）

﻿刘若愚当晚并没有宿在东宫。

    他捧着太子赏赐的一百两内库银回到了那间狗窝，侄媳妇仆倒在他面前，一个劲地扇自己嘴巴子，很快便肿得如同猪头一般。男人则蹲在屋里一角，吧嗒吧嗒抽着烟，既心疼自己婆娘，又不敢忤了堂叔的颜面。

    刘若愚身穿蟒袍，一应规制如同正四品的首领太监，乃是太子亲口赐用的。又有两个身高马壮的火者守在门口，这是王平等曹系太监生怕田存善狗急跳墙，对刘公公不利，特意安排的。这番阵势足以吓得没见过世面的小百姓心惊胆战，家家锁门，户户关窗。

    “起来吧。”刘若愚终于抬了抬手：“你终究是我刘门的媳妇，咱家也不计较你。只你日后胆敢不守妇德，欺凌家主，别怪咱家心狠手辣，强下休书。”

    “新妇不敢，这回真的知错了！”女人跪在地上，连声音都变了。

    她之所以在家中强势，一定要压住丈夫，主要也是心虚。想她过门三年，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怎能不虚？也亏得刘家穷得叮当响，讨不起小妾，更不敢休妻，否则她这主母哪里能做得这么稳当！

    女人看了看桌上整整齐齐累着的一堆银锭，心中擂鼓一般。她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占有如此之多的银子。

    与之伴生的却是无比的恐惧。

    如今家里的木头算是攀上了高枝，有这位大太监堂叔罩着，说不定哪天还会过继成儿子。自己若是不能产下一儿半女，如何安身立命？

    刘若愚用余光看着桌上的银子，心中也是不舍。

    明初时朝廷严禁民间用白银交易，一直到了弘治朝，禁令才有所松动。真正大规模银钱通用，那是万历朝之后的事了。那也是因为西班牙崛起，从南美运来大量高品质白银购买中国的茶叶、瓷器和丝绸，否则中国根本没有足够的贵金属来满足日益发达的商品经济需要。

    即便如此，真正的白银流通量仍旧不大，一百两白银对于小民而言绝对是天文数字。可以花五十两在北京繁华地段买一套两进三间的大屋，剩下的钱可以盘下一间门面铺子，再雇上账房、伙计。若是寻常日用货物，连进货钱都够了。

    可以说，刘家这一支，可以凭着这一百两银子，从底层贫民一跃进入中产阶级。

    刘若愚算是太监中的极品，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但随手甩出这么多银子，一样有些肉疼。

    然而不给出去却是不行，因为宦官圈子里是没有秘密的，许多人已经从王平嘴里知道刘若愚之前的艰辛生活，若是刘若愚不好好报答一下收留他的堂侄，势必被人说是刻薄寡恩，日后谁肯为他卖命？

    千金买骨终究是不得不做的事，好歹肉烂在锅里，这银子还是姓刘的。

    刘若愚当下又劝勉了这对夫妇一番，关照他们换个好点的房子，自己想法子谋个生活。眼下他在潜邸，不可能张扬，但暗中相助，不受黑白两道上的滋扰却是可以做到的。

    见堂侄唯唯诺诺，一副木头模样，刘若愚也没了坐下去的兴致，缓步出了破屋，抬头一看，外面太阳已经西沉，天上一片暗红的霞光。空气中飘散起柴薪的烟气，是做苦力的人家才刚刚造饭。

    “叔，”男人从屋子里追出来，“我去叫两个菜，陪您喝一盅呗？”

    “好好过日子，你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我刘家还指着你延续香火呢！”刘若愚不着痕迹地回绝了侄子的邀请，他一眼就看出这是那位侄媳妇在示好，而他现在并不想让那恶妇太过于安心。

    “咱们去煤山。”刘若愚对外面等着的两个火者道。

    手巾、火者是最底层的阉人，甚至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刘若愚翻身上马，轻轻一纵缰绳，往煤山之西去了。那两个火者连忙小跑起来，努力跟上马步。

    明宫之中宦官太多，但凡有点条件的管事太监都乐意住在宫外。既能改善居住环境，也方便做些私事，不至于被人牢牢盯着。有地位的太监们聚居在紫禁城外的恭俭胡同，地位稍低的则多在煤山西边购屋买房。

    相比田存善，刘若愚在老宦官中的人脉可是最大的优势。宦官从首领太监以下，还有“少监”、“监丞”，“经理”、“管理”，“奉御”、“听事”、“答应”、“长随”等等。二十四衙门又有厚薄、轻重、富贵、贫贱之别，其中人员配属也各不尽同。整个紫禁城的宦官社会丝毫不逊于一个小国家，要想彻底了解规则，游刃有余，也只有刘若愚这样在宫中浸淫数十年的老人。

    而且他还不是普通的老人。

    刘若愚十六岁自宫入选，在司礼陈太监名下，起点就高。因为出身官宦人家，他从小就读书识字，被选送内书堂读书。从内书堂出来之后，等于文官中了进士。后选入文书房，负责递交通政司的奏疏，撰写文案，是司礼监的下属机构。后来因为博学多识，被魏忠贤选入内直房，相当于文臣进了翰林院。

    若不是因为逆案受到了牵连，他再上一步便是入司礼监了。即便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也等若外廷的内阁辅臣了。田存善与刘若愚相比，就如同新科进士与礼部尚书一般，差别岂能以道里计？

    当天晚上，刘若愚便通过往日的关系，成了王承恩的座上客。

    在信邸老臣之中，王承恩并不是位置最高的，甚至不是崇祯帝最为宠信的。照刘若愚的意思，有东宫太子这面虎旗，大可以直接去找真正的内相王之心结盟。然而太子对于王承恩表现出的好感却溢于言表，这让刘若愚不敢轻易建言，谁知道王之心在什么小事上曾惹得太子不快？

    再者说，太子交代的那些事，并不一定要掌印、秉笔这样的大太监动手，王承恩作为随堂太监一样可以办得很妥当。而两者之间打点起来的价码却是天壤之别，或许这也是太子精打细算的一面。

    朱慈烺之所以选择王承恩结盟，最初的出发点是——甲申天变之时，随着崇祯帝吊死煤山的，只有王承恩一人。

    顺着这个结果逆推，刘若愚却发现王承恩的确是最佳盟友。首先，收买他的价码不高。其次，王承恩正当壮年，若想平安度过后崇祯时代，还需要太子的照拂。

    王承恩的确很有一拍即合的意思，没有丝毫委屈太子的私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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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八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六）

﻿自从太子见了刘若愚之后，田存善心中就如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整整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就算是再迟钝，他也知道了就在东宫之中有一股暗流，想将自己掀翻在地，还要狠狠踩上一脚。

    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差点让他办砸了差事，这才警醒过来，集中精神先将眼前的太子伺候好。不过说起来，太子并没有给刘若愚任何职司，也没说要恢复他的宦籍，这或许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田存善。”朱慈烺突然叫道。

    “奴婢在。”田存善连忙上前。

    “给总宪再上一份鱼滑。”朱慈烺道。

    暖阁之中唯一的客人就是李邦华。他傍晚时接了太子口谕，便服入见，说了没两句便被太子留膳。因为太子的礼遇，这餐饭吃得倒是挺舒适，米饭蒸得极软，菜品也都适合老年人的胃口。

    尤其是那道鱼滑，以鲜鱼去皮、骨、刺，仅取尾、背、鳃下的活肉剁成糊状，佐以姜、酒，抟成丸，高汤中汆过即可食用。入口滑腻，满嘴鲜美。

    这道菜的成本并不算高，对于重享受的晚明士大夫之家而言，可以算是节俭小菜了。只是市面上却不曾有过这种做法，故而李邦华一用之下颇有惊喜，让太子看出了端倪。

    ——殿下真是太细心周至了。

    李邦华心中颇有暖意，感念太子待他以国士的知遇之恩。

    朱慈烺等田存善出去，又道：“今日下午我见了沈廷扬。”

    李邦华放下的筷子，取手巾轻轻点了点嘴唇，脑中已经将自己所知关于沈廷扬的事全都转了一遍，方才道：“殿下是想为南幸做准备么？”

    “宪台觉得南幸之议能成否？”朱慈烺反问道。

    “臣以为，堪忧。”李邦华白日里受了朱慈烺的激励，一下午时间都在自我反省，竟然真的找回了壮年时候的浩然正气。他直言了当道：“旁的不说，陈演就不会赞同。”

    “陈演此人，除了勾结内臣，买通消息，也就只会捣乱了！”朱慈烺撇了撇嘴。

    陈演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崇祯十三年，他流年大旺，从内侍口中得知次日皇帝要问的问题，细心准备，第二天果然对答如流。崇祯以为得了不世之才，大喜之下升其为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进入内阁，从此飞黄腾达。

    前两个月，前首辅周延儒谎报军情、欺君罔上、贪赃枉法……东窗事发，被勒令自尽。陈演升任首辅，成了百官之首。然而此人说到底只会贪赃弄权，并没有施政之才，甚至连揣摩上意都做不到，在朱慈烺看来简直就是一团浆糊。

    李邦华苦笑道：“自古小人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陈演要想做些政绩出来，那是千难万难，但有首辅元臣这面赤帜，想坏事却是轻而易举。”多少以唱反调为生的御史，多少自诩刚烈的官员，都会集中在这面旗帜之下，劝说皇帝不要迁都南幸。

    朱慈烺也有些无奈：“平心而论，本朝真正能够统摄百官，提纲挚领的大臣，只有温体仁、周延儒两人。可惜这两人偏要斗得你死我活，且又都是贪腐卑劣之人，不肯行正道。”

    太子这话若是早十年说，李邦华多半不以为然。现在年纪上去了，功名利禄之心淡漠，方能客观审视自己和旁人。

    有道是蛇无头不行，尤其是在大明中后期的内阁政体下，一位贤能的首相，比英明的皇帝更有用。这也就是万历可以数十年不上朝，但大明帝国仍旧能够正常运行，皇帝本人也从未失去过对朝政的掌控权。

    大明的兴盛绝大部分要归功于高效的官僚体系，大明的衰败自然也是因为这个体系的溃败。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朱慈烺面对这个庞大的文官体系只能自感渺小和无力，唯一的办法就是挖松这个体系，然后培植出一个高效、廉洁的新体系。这正是朱慈烺前世的主要工作内容，可谓驾轻就熟，但唯一的问题是时间。

    无论什么时代，都不可能拉个卖货郎培训两天，就打造出一个商业巨子。

    哪怕朱慈烺通过自己的记忆，找到某位尚未显迹的天才，加以重任，结果却极可能将之“捧杀”。人成为人才，乃至天才，充满了各种未知可能性，稍有不慎就会种瓜得豆。

    只有用时间灌溉，用耐心滋养，顺其自然，才能收获自己需要的人才，发挥作用。

    而现在，朱慈烺最缺的就是时间。

    还有九个月，李自成就会列兵城下。

    还有九个月，天下就将易手。

    还有九个月，崇祯皇帝只能在王承恩的陪伴下自挂煤山枝。

    还有九个月，就是历史剧本中定稿了的悲剧——朱慈烺家破人亡。

    ……

    九个月，即便放手施为，能练出多少兵？能筹集多少银、粮？能聚集多少忠贞之士为这个年迈的帝国抛头颅洒热血？

    田存善站在门帘之外，听到里面突然没了声音，抬手止住送菜的内侍，不知是否该进去。他透过门缝偷偷张望，隐约见太子面带愁容，但并无怒意，这才招了招手，让人跟着他进去伺候。

    无论哪朝皇帝，身边都不可能离开人。惟独这位太子，总是喜欢单独与人谈话。这让近侍太监压力巨大，好像太子连最亲近的家奴都不放心。

    “宪台不要客气，”朱慈烺指了指刚送进来的鱼滑道，“我知道许多大臣畏赐宴如虎，提心吊胆又吃不好，实在是有违天家本心。”

    “老臣粗鄙之人，哪里知道客气。”李邦华自嘲笑道：“太子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饮食如何。”

    “最近胃口不是很好，”朱慈烺实话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疫情来势汹汹，至今我手中没有切实的报告，心里没底。”

    “臣却不信殿下心中没有成算，”李邦华轻轻一捧，笑道，“但凡督察院能够做到的，还请殿下明令。”

    “眼下都察院得先帮我稳住阵脚，”朱慈烺也笑道，“估计明后日，就有人要劝我回宫了。这里我不妨给总宪交个底：我宁可他们全家死绝，也不会半途而废返回宫中。”

    李邦华心头一跳，暗道：太子果然血气方刚，如此杀气腾腾的话都能说出来。不过也可见他决心之大，我是要致仕之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都察院那边，老臣自当尽全力为之。”李邦华承诺下来。

    “我非但不能回宫，还要有暂摄顺天府事的权责。”朱慈烺道：“防疫之事，以民政为主，军政为辅，若是没有事权，恐怕又要被下面奸猾小吏糊弄。”

    “这……”李邦华略一沉吟，“其实殿下如今的事权，远大于顺天府啊。虽然顺天府名义上统摄五州十九县，但京师终究是天子脚下，一个三品府尹怎可能与太子相抗？殿下若是担心下面滑吏唬弄，即便是直接跳过顺天府，亲自派人施行也是无妨的。”

    “哦？可以跳过他们？”朱慈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如今这世道，官员奉行的是“平安无事”，对于自己权力受到侵蚀并不很介意。尤其这种权力不能为他带来利益，最好统统丢给别的衙门去做。

    “老臣估计，顺天府多半会装聋作哑。”李邦华面无表情道：“不过殿下手下，有足够的人手行事么？”

    “我要扩充东宫卫队。”朱慈烺道。

    李邦华惊讶道：“兵士能行民政？”

    “所有条陈我都一一明晰，笃行者赏，违背者罚。”朱慈烺沉声道：“当此糜烂之际，只有以严刑苛教救之。”

    李邦华心中暗道：重病之人焉能以虎狼药救之？太子终究还是太激进了些。不过此刻说出来，却成了我的暮气，不如让太子略略碰壁，我再提议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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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七）

﻿朱慈烺与李邦华一起用了晚膳，降阶相送，让这位老臣辛苦一些，连夜安排明日的文本战。想想父皇的精力将在这种扯皮中消耗殆尽，真正需要皇帝担当责任进行决策的国家大事却只能延后，朱慈烺心中就多了一份无奈和庆幸。

    庆幸的是，他只是太子，若是不幸成了皇帝，就如同陷入了流沙之中，被各种庸蠹之人包围，哪里还能使出半分力气？

    朱慈烺命田存善守在门口，取出锁在铜盒中的手本，亲自研墨，提笔写下一行行蝇头小楷，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一一记录。其中各人反应，自己的安排用意，也无不详尽记录。这倒不是为了对历史负责，而是数十年的习惯。

    从前世刚学会写字开始，朱慈烺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每次动笔写下这些文字，就像是在与至交好友谈心倾诉，做了一场心理按摩。在压力尤大之际，更是一个良好的宣泄口。

    当然，这些日记势必也会成为后人追思、考证的材料，说不定还会给自己高大全的形象抹黑。但是朱慈烺终究不可能因噎废食，为了身后虚名而与这位“好友”绝交。

    在朱慈烺写日记的时候，宫中灯火如炬。

    这在节俭的崇祯一朝十分罕见，罕见到了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有这样的“奢华”。

    当今帝后二人并肩而坐，都不说话。对面坐着的是懿安张皇后，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她是当今世上少有可以训斥皇帝皇后的人，就在片刻之前，她刚使用了这种骇人听闻的权力。

    “到底招是不招！”张皇后秀眉斜挑。

    崇祯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皇嫂，连忙又垂了下去。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因为周延儒的案子，殿陛用刑审问吴昌时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不过张皇后的意思是：招太子朱慈烺回宫。

    周皇后也是垂着头，心情却与丈夫大不相同。她心中暗爽，早在张皇后过来之前，她就已经一哭二闹要皇帝召太子回来了。然而皇帝出口成宪，怎么可能朝令夕改？转头就用当时皇后娘娘自己的话堵了回去。

    然而皇后即便是一代国母，更是太子的生母，作为女人，是有资格反悔的。当时因为朱慈烺的软磨硬泡答应儿子出宫，如今提心吊胆一整天，心生悔意，这也是人之常情。

    宫中最有发言权的三人齐聚坤宁宫，崇祯理所当然地发现自己成了斗争的焦点，只好闭口不言。

    “慈宁宫若是尚在，不知当做何想！”张皇后气冲冲道。

    张皇后所指的慈宁宫，乃是神宗皇帝的最后一位遗孀——宣懿康昭太妃，刘太妃。

    这位太妃比神宗还大五岁，崇祯登极时已经七十一岁了。当年天启帝选后，就是她以太后身份主持，定了张皇后。后来又与张皇后一并选了周皇后。

    刘太妃对诸王极好，故而天启、崇祯都视她为祖母。她从天启元年执掌太后印玺，一直到崇祯十五年去世，一直是紫禁城的镇宫之宝。手握如此重权，却只在册立皇后的事上有过声音，其他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怎能不让人敬仰？

    崇祯想起那位慈蔼乐观的老祖母，突然鼻子一酸。他吸了口气：“目下形势如此，我前几日还与巩永固、刘文炳商量，看能否召集勋戚重臣子弟，编练新军。若是无故召回太子，如何让大臣们信服？”

    张嫣刚要启口说话，崇祯已经起身转向门口，故做不见，道：“太子出宫虽然莽撞了些，但勇于任事却是好的，而且也正好做了个表率。”

    “太子若有不测，于国本何！”张皇后跟着站起来，厉声喝道。

    “慈烺若有不测……”崇祯声音中带着悲腔，突然昂头振声道，“以定王慈炯为太子，给慈烺‘刚毅’二字为谥号。”

    砰！

    此言一出，张皇后气愤难抑，随手抄起桌上茶盏朝皇帝足下掷去。

    青花瓷杯碎片飞溅，茶水打湿了龙袍下摆。

    周皇后闻声醒悟过来，登时大哭。

    崇祯为也刚才的口不择言心生懊恼，但既然狠话都撂下了，更是覆水难收，只得快步冲出坤宁宫，逃也似地走了。

    大内的这场家庭会议看似激烈，但是五个时辰之后，崇祯帝就发现真正激烈的还是在外廷。

    翰林院、东宫属官、六科廊纷纷上书，从各个角度各种典章议论太子出宫的非法非礼。大明官场以言官词官为清流，事务官亲民官为浊流。能够进入清流之列的，都是考试成绩在全国排进前三十名的牛人，写文章打笔仗战斗力惊人。

    这些人自以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又事发突然，颇有些胜券在握的自得。

    殊不知李邦华连夜奔走，亲自关说，都察院的御史们也已经连夜做好了战斗准备。

    讴歌太子出宫意义重大，为天下表率的奏疏，同样如雪片一般飞向了御案。

    大明的言官有两大组织，一者是都察院统领下的御史、十三道监察御史，以及御史兼任的各地巡抚、巡按。另一者则是对应于六部的六科给事中。能够封驳皇帝圣旨的，便是这些给事中。

    御史被称作道官，给事中被称科官，故而言官也被合称为科道官。又因为御史为台，六科为垣，所以也称为“台垣”。

    台垣便是大明言路，上正帝王，下纠百官。

    明初之时，六科给事中与翰林院、尚宝司官“常朝俱在御座左右侍立”，是为近侍，政治地位超然。永乐之后，七品言官也排列在五品郎中之前。又典曰：“天下事惟辅臣得议，惟谏官得言。谏官虽卑，与辅臣等。”小小七品官，能与阁辅并论，可见国家的重视。

    如果将朝堂比作战场，都察院与六科廊无疑是两支战斗力极强的精锐之师。

    一般而言，宰辅若是强势，台垣必然一体，都听命于内阁。许多大案也都是在内阁授意，言官开火而引起的。然而如今内阁疲软，台垣各自为战，整个朝堂上看起来都是乱糟糟一片。

    不过六科名义上是独立的，但平常考核却归于都察院。故而许多科官发现自己突然站到了上司的对立面，纷纷偃旗息鼓，乃至有转变风向的。这自然引起了之前盟友的愤慨，再次上书纠弹。

    事情的发展很快就回到了正轨：争议的焦点从太子是否能出宫，变成了君子小人之争、清查阉党余孽之案。

    各种黑材料纷纷出炉，再一次刷新了无节操的下限，让皇帝对自己曾经信任的官员也失去了好感。

    刘若愚身穿火者服饰，带着乌木牌，在尚膳监外装模作样摘菜。

    不断有人过来打个招呼，同时扔下小盒子、小手帕、小竹筒……这些都是内监传递消息的常用手段。刘若愚收到这些消息之后，一一检视，互相勘合印证，总结成文，亲自交给等在宫外的宋弘业。

    最后通过宋弘业的手，交到太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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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章 好风明月自将来（一）

﻿有了刘若愚替他交通纵横，朱慈烺即便身在宫外，对宫内之事也了如指掌。这让他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在之前可完全享受不到。虽然绝大部分的情报并不需要朱慈烺做出什么反应，却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毫无后顾之忧，********扑在东宫卫队的建设上。

    刘若愚的建言十分有效，弹劾周镜的奏疏刚上去半天，便有中旨允许朱慈烺扩充一个营的东宫卫队。按照明朝官方军制，一营约有三千到四千人。按照戚家军的编制，一营人数稳定在两千六百至三千二百人之间。

    虽然与朱慈烺最早设想的万人侍卫队相去甚远，但也算不错的开头。何况他现在手下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征兵、练兵。按照所有人想的，太子应该是从京营以及御马监统领下的腾、武两骧左右卫中挑选侍卫，这样无论是军官还是军士都是现成的。

    然而朱慈烺再一次证明，皇明帝国有一位不怕折腾的储君。他并不排斥京师三大营，也不排斥御马监，但更倾向于选择出身清白、吃苦耐劳、服从命令的兵员。

    戚继光在他的兵书中推荐了义乌矿工，认为他们英勇善战，而且容易操练。崇祯初年时候，也有总兵从服从口号和注重协作出发，喜欢征招运河纤夫加以训练。

    朱慈烺并不清楚到底哪者更好，不过从人力资源的角度分析，天下矿工大约都有不错的心理承受能力，否则下井时间一长就崩溃了。眼下这时代的矿洞保护措施可比后世的黑煤窑差远了。

    作而且为大运河的终点，北京和天津都有一大批纤夫。这些人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受到漕头恶霸的压迫，几乎被视作消耗品。别说军饷，只要管饱，在他们眼中就是无比诱惑的美差。

    既然不知道水深水浅，何不都找来试试呢。

    第一次东宫扩大会议就是为了征兵而召开的。会议由皇明太子朱慈烺亲自主持，左庶子吴伟业记录，刘若愚、宋弘业、周镜、田存善列席听事。

    看着下面这寥寥四五人，其中吴伟业更是一脸茫然之中夹带着忐忑不安，这让朱慈烺暗暗叹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就驱散了负面情绪，以罕见的欢快声调道：“如今东宫班底也就在座诸君，人手虽然少了些，却是要把事情做起来。今日议题乃是东宫侍卫选锋，孤先定个基调：一应侍卫皆当以善战之士为标尺。主要从沿河纤夫、矿工、苦力中选出。现在，你们议个章程出来听听。”

    众人飞快地互相扫了一眼，吴伟业觉得自己是进士清流，此间品秩最高，理所当然应该先出班回话。他轻轻抬了抬衣袖，正要起身，突然听到一声干咳，吓得双腿发软。

    正是太子要发话了。

    “你什么都不懂，做好记录就是了。”朱慈烺毫不客气地堵住了吴伟业的嘴。

    吴伟业眼前一黑，得了“什么都不懂”的考语，这辈子的仕途顿时黯淡下来。

    “宋弘业，你先说。”朱慈烺点名道。

    其他人望向这个兵马司出身的小吏，目光中多少夹杂着一些羡慕嫉妒恨。在明朝官场的习惯中，地位越高越受重视的官员，拥有先开口说话的权力。这样的人往往也跟皇帝有过沟通，等于是替圣上立言，代表着暗藏的风向。

    然而朱慈烺的习惯却是从地位低的人开始发言，这样可以让他们不受到高位者的影响，更容易说出内心真实看法。

    宋弘业心头直跳，正要上前行礼，又听太子道：“坐着说。”

    “是。”宋弘业强吸一口气，脑中一转道：“东宫侍卫只有三千，即便是百里挑一，也不是不行。只是派什么人去选锋，这更为重要些。”

    “殿下，臣愿往！”周镜不想沦落到田存善那般地步，自然希望新的东宫侍卫由自己选出，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不从京卫、三营中选人，怕的就是积习难改。”朱慈烺冷冷看了一眼周镜：“新选来的人，要身家清白，没有家眷，吃苦耐劳，服从号令。生无可恋自然悍不畏死，但凡有一线生机就会勇猛拼杀。如今身着甲胄口吃皇粮的，有几个能做到？”

    周镜垂下头，不敢再说什么了。他心中颇为委屈，以前在宫中，哪怕言语冲犯点，太子都只是呵呵一笑而已，怎么一出宫就变了个人似的？这显然是想以新换旧，将东宫老人一举驱逐啊！

    宋弘业听了太子更明确的要求，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标准形象。他想想这应该不难，又见周镜被太子驳斥，牙关一咬，上前道：“殿下，卑职愿往！”

    “三千人不是小数目，我的要求又高，时限又紧，你有何打算？”朱慈烺口吻顿时温柔下来，倒像是慈父与爱子说话一般。

    “卑职孤身一人自然不行。”宋弘业脑子转得飞快，额头隐隐发红：“卑职在兵马司时，市井中三教九流认识不少，其中有一类叫做牙行。”他生怕太子长在深宫，不知道牙行是什么意思，又挑着说辞简单明了解释了一番。

    其实牙行就是经济公司，做居间生意，或是赚差价，或是赚佣金。其中又分门别类，每个行业都有官牙、私牙之分，在大明的商业环境中充当着润滑剂和老鼠屎的双重角色。

    宋弘业说的牙人，主要是指人牙。

    这种类似合法人贩子的职业，在大明并不受人待见，故而也最为封闭。他们通过故老相传的口诀，迅速分析一个人将来的身材、长相，从而判断是否值得入手。若是判断失误，这“货”就砸在自己手里了。

    听起来有些类似奴隶买卖，但不可否认的是，大明的确存在这种贩卖人口的陋习。无论是扬州瘦马，还是健仆家丁，绝大部分都是交易来的。寻常佃农只要有一口饭吃，怎么肯入奴籍？须知一入奴籍，三代不能科举，再无翻身之望。

    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个“牙”，人牙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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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一章 好风明月自将来（二）

﻿宋弘业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他的思维方式。

    太子要扩充卫队，和大户人家买家丁护院便没有不同。

    既然人牙能帮着买家丁，为什么不能挑卫队？若说阅人无数，京师之中还有谁能比这些人牙子更有经验么？

    宋弘业叫了武长春，让他带人往天津、畿南、山东去挑选人马。自己也带了人牙往河南、河北去挑矿选人。朱慈烺为了让他们方便行事，派了锦衣卫大汉将军和小太监当背景，再加上东宫令旨和皇帝圣旨的抄本，地方官员无不好生招待，派人派马帮着选人。

    短短十日，宋弘业已经完成了大半的选锋工作，带回了整整两千人。

    ……

    这十天里，宋弘业和武长春在外奔波，太子也没有闲着。

    他要将外邸后面的边房改建成营房，找木匠制作高低床，否则不能容纳将近两千的超额人马。

    同时他还将小花园改成了公共浴室，虽然这里是三个园子中最为精致的一个，但为了士兵的卫生健康，只有拆掉。因为这个园子里的池塘有暗渠通往金水河，洗澡之后的废水能够排出府中。

    这些工程耗费不少，好在原本就有修缮东宫外邸的计划，所以工部并没有措手不及。朱慈烺借口要修水塔和引水车，将武功左卫也要了过去，派田存善提督。

    武功左右中三卫听上去像是军卫，其实全是军匠，故而划归工部。工部手握三卫，要解决这些匠户的衣食住行，却又不能让匠户们创收，乃是巨大的累赘，如今太子有需要，自然无比愉快地交了出去。

    明代一卫的人数少则三五千，多则过万。武功卫虽是军匠，但两百年衍生下来，一卫之中也有近万人，每月饷米耗费非少。朱慈烺接过这个摊子之后，首先面临的便是钱粮之费。虽说军匠干活是本职工作，不要工资，但皇帝不差饿兵，太子更得让他们吃饱了才好干活。

    指望工部出钱，那是没希望的。要找父皇陛下去要金花银，却存在极大的风险。搞得不好，皇帝一道旨意罢了这事，那就前功尽弃了。

    “刘伴，哪里还能挖点银子出来？”朱慈烺私下给了刘若愚一个伴读的身份，虽然不在中涓名册，但底下人却不敢对他有所轻视。

    刘若愚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只是等太子自己说出来罢了。这次太子从宫中一共才带出来三千两银子，最多只能满足一个月的伙食开销。好在历代中官的工作重心都是为天子掌家理财，该有的门径早就熟稔了。

    “殿下，”刘若愚缓缓道，“防疫乃是国事，不该全由皇上内帑支出，户部也该拨些银两。”

    “户部……”朱慈烺摇了摇头，“我那老师的字画是一绝，要钱是绝对指望不上的。”

    时任户部尚书的倪元璐同时兼任日讲官，故而东宫称之为老师也是贴切。说起来大明有不许南人掌户部的典故，倪元璐是浙江上虞人，得任户部尚书实在是因为受到崇祯的器重，以为能臣。

    朱慈烺却对这位只会提建议，不能切实解决问题的文人不感兴趣。即便明知倪元璐在北京沦陷之后自缢殉国，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触。他只是从艺术品投资的角度，不动声色地存了一批倪元璐的精品字画。

    “城中富户权贵能捐些出来么？”朱慈烺问道。

    刘若愚微微摇头：“难。殿下有所不知，近日来老臣多方打探，竟然没有发现权贵中有患了鼠疫的。若只是死些流民，他们必然不肯真心支持防疫。”

    朱慈烺语塞。

    这还是他自己的分析。因为鼠疫杆菌对自然环境的抵抗力不强，只要做到灭鼠、洗手、不与病人接触，便可以很大程度上远离这种烈性传染病。而大明的上流社会，卫生习惯比之后世五百年都要好，大户人家出门做客都要带上一箱箱的替换衣服，根本不用说饭前便后要洗手这样的初级要求。

    而且与病人隔离的概念，华夏也早在两汉时代就有了，到了宋元已经十分普及。大户人家谁会傻乎乎地跟鼠疫患者接触？

    “见还是要见一下的。”朱慈烺阴沉着脸道：“尽快安排一下，就在大花园宴请城中权贵、富户，宫中大珰，总之一条：只要是有钱人就给我请来。另外我还要见一下张应京，他前些日子还在宫里做过法事，去把他找来。”

    刘若愚不知道太子要见张天师的意思何在，之前并不觉得太子有心道门。不过这种事他当然不可能追问，只是应声记了下来，脑中寻摸着派去干活的人选。

    “另外，今天女官也要到外邸了，这些人也交给你管。”朱慈烺道。

    “老臣敢不尽心！”刘若愚心中激荡。

    倒不是因为能管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官，而是因为这个任命已经再清晰无比地告诉众人，日后他刘若愚就是太子的大管家。那些骑墙两顾的家伙，到了此刻总该能看清楚风向了。若是田存善聪明一些，也该过来请罪请安老老实实打下手。

    朱慈烺继续道：“外臣傲慢，我用不起。你从涓、女之中选些文笔好的办文，腿脚勤快的办事。若是不够就去外面找，制定好名册，一应开销薪酬都由我出，不许养私人办公事。”

    刘若愚眼下的身家也养不起什么私人，连声称是。

    朱慈烺盘算着宋弘业回来的日期，走到空旷处转了转腰，踢了踢腿，道：“我去跑两圈，有事随时报我。”

    “是。”刘若愚应声而出，脑子里已经将要办的几件事排了顺序。相应的人选也已经有了影子。

    比如：去请权贵赴宴多少要吃些委屈，得派田存善那边的人去；豪商大贾那边，跑腿钱能拿到手软，这差事得给王平，还他人情；去宫里请大珰，那是得罪人的事，得让田存善亲自去……至于张天师，也罢，亲自跑一趟结个善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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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二章 好风明月自将来（三）

﻿太子在这个时候宴请官民，并不合宜。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太子要筹钱赈灾，但总得先见过东宫属官吧！正经官员不见，派些阉人满世界跑，这得多难看？不过这种事显然没必要去跟皇帝告状，想必皇帝知道得比他们还早些，甚至可能本就是皇帝的授意。

    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大明官员，乃至国子监的监生，纷纷将启本投到了东宫外邸。只是让他们失望的是，东宫又不是皇宫，还有通政司这种机构负责传书。这些启本送到门房就被留在那里了，太子压根没有兴趣看。

    太子的晚宴却如期举行，听说筵席上只有一壶薄酒，两碟素菜，更没有歌舞女乐。这多少堵住了卫道士的嘴。好歹太子不是个铺张浪费，糜烂公帑之人。

    实际上外界传言还是不够切实。

    这次筵席的配置哪有那么奢华！

    每人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所谓两碟素菜，其实是一碟水煮落花生，一碟豆腐干丝。而且太子似乎没有让大家尽情享用的意思，每人面前筷子都是竹子做的，上面还带着毛刺，这让用惯了象牙、沉香木筷子的贵人们，怎么动手往嘴里放？

    不过女乐还是有的。

    众宾客向皇帝陛下遥敬的时候，教坊司演奏了《炎精之曲》。

    奏完就被太子赶走了。

    “今日招待不周，诸位不要介意。”太子命人轻敲铜罄，开始讲话。

    下面众人知道肉戏来了，精神一振，着力应付，心中冷笑：任你说得花好稻好，咱们只要捂紧了钱袋子，还怕你硬抢么？

    大明虽然没有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律令，但社会文明已经发展到了皇帝也不能随意抄家灭门的地步。皇帝看似权力没有任何限制，一旦得罪了整个士林，成为“暴君”，文官们即便不煽动民众闹事，也会以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让圣旨出不了紫禁城。

    游戏规则就是如此，造血机制也决定了皇帝能够见到哪一类人。他们隶属于各个不同的利益集团和关系网，但归根到底只会是文官体系认可的人。

    国家的抡才大典，说是选择才能之士，其实说穿了就是选择文官预备役罢了。无论是昨天杀了周首辅，还是明天换了陈首辅，其实根本解决不了皇权受限的问题。虽然这在某些理论中属于社会进步的表现，由一姓独裁进化成了阶级统治，但身为皇太子，并不是很乐见这种“高级”。

    掣肘实在无处不在！

    朱慈烺看着下面一张张斗志昂扬的面孔，知道他们这是在准备与自己好好斗一场，顿时也来了干劲。他大声道：“国家事今日且不谈，只谈谈诸位自己的身家性命！”

    下面传来整齐的吸气声，纷纷暗道：真是要动手明抢么？太子就不顾天下物议了么!

    “如今鼠疫横行，诸位都是千金之子，身处危墙之下，莫非就没个条陈么？”太子口吻出奇和蔼，又道：“很快《防疫细则》就要下发到每个街坊，大家照此施行，可保家中平安。”

    “太子仁善！”勋贵们不失时机地带头歌颂道，顿时响应无数。

    朱慈烺轻轻压了压手：“不过要想真正安全，还得在全城内大肆灭鼠、消毒、治病，安置流民，焚化尸体。这些事，归根到底就是银子的事。”

    “殿下！草民愿为国出力！”宾客中有德高望重之辈，高声应道。

    太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位人群中的老人缓缓起身，躬身进言道：“殿下以国本之尊，亲自赈灾，怎不让人唏嘘仰止？草民张德隆，愿捐五百两为京师百姓纾难！”

    众人之中有的转脸偷笑，有的一本正经，都在等着太子讨价还价。他们并不介意再一番过手之后多给个三五百两，但是这种跟太子平起平坐的感觉，却是银子买不来的。

    “他是德隆粮行的东家。”刘若愚站在太子侧后，躬身踏前一步，轻声道：“家资百万。”

    此时的粮商比后世的房地产商还要有钱。非但有钱，而且有势。他们掌控着国家的命脉，粮食！一旦粮商集体罢市，或是囤积不售，朝廷唯一能做的就是砍了他们。而即便这种下策，也会因为粮商背后的大地主而无法施行。

    因为朝廷之中每个官员，都是不小的地主。在他们考中举人的时候，乡党们就会拖家带口投充门下，以避免朝廷征收的税赋。若是有人高洁不肯收纳，甚至还会被宗族亲戚戳脊梁骨呢！

    朱慈烺知道其中情弊，并没有直接作出动摇自家统治基础的打算。

    他望着这位率先出头的老人家，柔声问道：“老人家高寿？”

    不谈钱粮，不谈大义，只是问寿。

    张德隆颇有些受宠若惊道：“小老儿不敢当太子垂问，敢启太子：小老儿今年七十有三。”

    “刘若愚。”太子微微侧首叫道。

    “老臣在。”

    “把我案头的白玉如意赐给张老先生。”太子道。

    张德隆身子微微发颤，垂下了头。

    刘若愚怔了怔，方才领旨去了。

    过了片刻，刘若愚带着小宦官又回来了，小宦官双手捧着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架着一柄如脂白玉雕成的云纹如意，已经上了一层细腻的包浆，果然是太子平时放在案头随手把玩的。

    “老朽何德何能，竟蒙太子赐下如此宝物！”张德隆带着哭腔，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老先生首先倡议，足堪楷模，当得起！”朱慈烺振声道：“古人云：民心自我天心。如今民心愁苦，天心怎能安泰？这救民积德之事，公家自然不能推诿，而诸民人等亦当协心同力，共赴时艰。从今日起，凡是捐纳银粮衣物者，全额折银抵税。张老先生，你家今年的商税，可以抵五百两。待明日我便命人将文券送去府上。”

    “殿下仁德！”张德隆高声叫道，下面从者如云，一时间场面热烈。

    吴伟业作为太子随侍，隐在暗处皱眉不止。太子之前只说要募捐，却不说还有抵税之事。税赋乃是国家公器，怎能让人横刀夺取？陛下知道这事么？户部肯答应这事么？太子做事也太孟浪了！

    刘若愚人老成精，似乎感应到了那股无形的怨念，朝吴伟业望去。吴伟业正巧转头，对上了那老宦官的目光，身上像是针刺一般，连忙转开头去。

    “吴庶子！”

    太子的声音略显尖锐，吓得吴伟业手中一颤，心头狂跳，连忙站起身道：“殿下，微臣在。”

    “带人将这些义士认捐的数额记下来，切莫搞错了，明日做成文券送去各家府上。”朱慈烺显得很高兴，大声道。

    众人见几百两，甚至几十两银子都能将太子糊弄得这么开怀，自然也是乐意之至。除了一干勋戚、内监、官员冷眼旁观，捐个三五十两凑个趣，那些拿了抵税承诺的商人各个兴高采烈，感叹今日这餐赐宴实在来得庆幸。

    他们并不关心抵税，但很喜欢得到皇家的认可。

    就像是被拍了脑袋的哈士奇……

    ……

    “父亲，太子到底少不更事，被那帮奸商玩弄于股掌之间，儿子看了真是心痛。”

    筵席散后，众人从中门而出，上了各自的轿子。在打着“周”字灯笼之后，一个三十开外的中年人隔着小轿窗帘，面色阴沉地对里面的人说道。

    轿子里传出沧桑的声音，却是不以为然道：“心痛？那是你外甥不假，却更是大明国的太子！人家拔根腿毛都比你腰粗，你心痛个什么？”

    这老人正是周皇后的父亲，朱慈烺的外祖父——周奎。

    轿边跟着走的男子，便是周奎的儿子，皇后的哥哥，朱慈烺的舅舅周绎。

    日后亲手绑缚朱慈烺，送到李自成手上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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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章 好风明月自将来（四）

﻿东宫外邸。

    一根根如葱白般的纤细手指飞快拨动珠子，打得噼啪作响，如同一曲美妙的乐章。这里是太子设立的侍从室。与寝宫只隔了一个天井，吼一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根据隔间将这侍从室具体命为一至三科。一科负责平日文牍往来，二科负责各种银粮收纳审计，三科负责外邸与宫中、外廷的沟通往来，说穿了就是跑腿的。

    姚桃此刻就站在二科门口，看着下面女官们紧张地拨打算盘，誊抄数据。她现在已经是正七品的典正，挂名在宫正司。宫正司是负责宫禁风气纠罚的机构，类似外廷的都察院，权力极大。姚桃资历不足，托福太子出宫，才捞到了这个职位。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官而言，足以为之骄傲了。

    明朝的女官有两项十分重要的职能，一项是保管天家印玺，即便是司礼监要用印，也得移文尚宝司，由女官取出使用。绝不是放在案头上，随便就能盖的。田存善的官职叫做东宫典玺，但实际上他真正拿到太子印玺还是因为出宫。

    另一项便是负责天子燕寝嫔妃进御顺序和记录。从洪武二十二年起，宫中就有专职女官负责此事，名为彤史。后来彤史也兼顾了东宫的性教育职能，在东宫、亲王成婚之前，让“单纯”的皇子们了解男女之事。

    朱慈烺在宫中时，断奶之后乳母就被放出了，身边全是太监伺候，另外只有两个年过六十的老婆婆负责看顾，成天唠叨“祖制”、“规矩”。因为预定明年成婚，所以皇后才会派来这些年轻美貌的宫女，以免太子什么都不懂。

    太子给这些女官、宫女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善文者归于侍从一科，善算者归于二科，口舌伶俐腿脚勤快的分去三科。

    女官不同于宦官，并没有那些品学兼优的翰林教导。然而她们在被选入宫中充当女官之初，就已经受过了教育。照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这些女官都是身家清白，识文断句，善于女红、计典的贤能女子。

    即便是那些采买来的宫女，要想升为女官，也得经过内监的文化教育。

    所以大明开国至今，有不识字的司礼监太监，却没有不通文墨的女官。

    姚桃本来是女官之首，却被太子任命为二科科长，权责范围一时不明了起来。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为太子尽心办事，反正大明朝上上下下权责混乱的地方多的是。

    “姚典正，”有女官捧着簿册，上前道，“已经遵命算好了。”

    姚桃接过簿册，翻了翻，按照宫中秘传的口诀，简单初审了一下数字，道：“让大伙休息片刻，先别急着散。你跟我来。”

    “是。”那女官莞尔一笑。

    姚桃知道太子和刘太监还等着，也不多说，快步朝书房去了。那女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不敢落开太远。

    到了太子书房门口，姚桃止住那女官，道：“你候在这里。”说罢，里面的小太监已经喊了姚桃的名字，让她进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一支支手臂粗的蜡烛照得屋里恍如白昼。非但太子坐在宝座上等着，旁边还有刘若愚、吴伟业和周镜。

    见到女官，吴伟业显得十分意外，既想好好打量一番，又不敢正眼直视。

    姚桃也没想到还有外官，心头直跳，说话声音都有些打颤。她道：“殿下，这是今日募捐款额的汇总。”

    随侍上前接过簿册，送到太子案头。

    朱慈烺翻开，看了各类汇总，以及最后的总数字，轻声笑道：“一晚上就得了五千三百两。我大明的士绅真是慷慨豪爽。”

    吴伟业有些吃不准太子是否在说反话，看到刘若愚、周镜陪笑，勉强扯了扯嘴角，却又矜持地不敢动作太大。

    “你坐。”朱慈烺指了指吴伟业的下首，对姚桃道。

    姚桃缓步走到座椅前，浅浅坐了，脑中却已经是一片空白。

    朱慈烺从桌上取过一沓纸，让随侍交给刘若愚，道：“这名单上的人都是中官不肯来，以及没有捐的，你去交给王承恩。可以跟他直说，若只发配去守陵，孤家会很不高兴。至于这些家伙的家产嘛，我跟他对半分。”

    刘若愚接过名单，翻了翻道：“殿下，能否给个三天的缓期，若还有执迷不悟的，再降雷霆也不迟。”

    朱慈烺挑了挑眉毛，点头道：“可。”他也担心其中有王承恩的人，为刚刚缔结的盟约带来裂痕。

    周镜和吴伟业不自觉地望向桌上另外两沓纸。那上面是没捐钱的士绅勋贵名单。想来太子不会只对太监下手，而放任这些不给他面子的豪商勋贵。但是他们又实在想不出，太子会怎么对付这些人呢？这些人可不是要脸的，逼急了就会满大街摆东西卖，哭穷哭惨，好像自己活不下去了一样。

    就连皇帝都对此无奈，只能放弃募捐计划，难道太子有什么好主意？

    太子的手在两沓纸上拍了拍，并成一叠，随手抄起一本书压了下来，并不当场发落。他叫道：“吴伟业。”

    “臣在。”

    “这些捐钱的士绅，一定要尽快送去抵税券。”朱慈烺道：“另外，估计言官又有要乱说话的了，你连夜写一封奏疏给陛下，以我的名义解释我们发抵税券的用意在于鼓励士绅为善，同时也要说清楚，这些士绅本来就千方百计逃税漏税，一年都缴不到几两银子，如今让他们捐献出来，比正常收税要收得多。”

    “太子英明，聊胜于无，此无奈之举，权衡之策。”刘若愚替太子的行为做了个总结，顺便拍马屁。

    吴伟业虽然不以为然，但站在太子幕僚的角度上看来，也的确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免了人家不少税，但这税原本也就收不上来，并不算吃亏。

    太祖高皇帝当年订商税为三十税一，也就是百分之三点三的营业税。这与后世相比，无疑是十分优惠的。而且为了防止酷吏敲剥，高皇帝还规定超额收税的地方官要受罚。故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地方官只要收够了洪武年间的税额，就不肯再收税了。

    随着经济总量的增加，商品经济的繁荣，洪武年间的税额早就成了毛毛雨。有背景的豪商大贾谁还缴税？税额最终都落在了那些小商人头上。

    “再写一封公函给户部，”朱慈烺继续道，“跟他们说，这笔银子算是疫税，我帮他们收了。等以后有了开支，会抄录一份给他们的，就算他们的税收和支出。”

    户部前年开始就在鼓动增加税赋，增收辽饷，如今******他们收了、用了，想来也不是不能接受。更何况税过截留本就是大明官场的潜规则，太子肯通告一声已经很厚道了。

    吴伟业不愧是全国大考能得第二名的高才，略微点了点头，胸中已经架起了文章框架，下来之后只需炼字润色就可以了。

    “再有嘛，东宫侍从室第一科还没个好科长，就由吴庶子来就职如何？”以朱慈烺的性格，并不喜欢吴伟业这样的娘炮软包。但是从工作能力和性格上看，吴伟业却是十分适合做文秘的人选。又因为他的性格较弱，完全不会弄权，用起来也比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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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章 好风明月自将来（五）

﻿若是一切事都是你情我愿，也就没有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之类的悲剧了。所以世上有个词，叫做“单相思”。

    吴伟业丝毫不觉得担任什么科长是一桩好事。——虽然“科长”这个词听着很霸气，那是六科廊各科一把手才有的称号。

    但是……好好的迁转官做着，为什么要去当个太监一样的家臣呢！

    “庶子”这个官职源远流长，早在战国时代，权贵们就任命门下心腹为“庶子”，管理门客。国朝的左右庶子，最初的工作也是帮助太子管理门下幕僚。然而随着时光推移，职名与职权之间早已经发生了变化。如今的庶子只是迁转官，并不能管理其他东宫门下幕僚。

    更别说要跟一帮宫女、阉人在一个屋檐下办公，吴伟业想想就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吴庶子，明日辰时之前上班。”朱慈烺道。

    “殿下，”吴伟业硬起头皮，“臣的职司在詹事府，恐怕不能擅离职守。”

    “现在詹事府谁管事？”太子问道。

    吴伟业被呛得几乎无语：那是你的属官啊！

    唔，不过转念想想也对，东宫属官很多都没见过东宫长什么样。

    “殿下，是少詹事项煜。”吴伟业道。

    “哦，跟他说，是我的安排。”

    吴伟业咬牙道：“殿下，臣是国家之臣……”

    “嗯，你要两边兼顾么？”朱慈烺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如今还有如此勤勉的臣子。

    吴伟业只觉得额角青筋暴跳，却不好意思当着刘若愚和那女官的面，说一些歧视性的话。虽然他有进士的优越感，但自认为属于“**倜傥”一派，与那些撩起袖子干架的御史言官绝非一路。

    “殿下，臣精力有限……”

    “所以你就先顾好这边吧。”朱慈烺道：“詹事府应该没什么事吧，我对他们都没什么印象。”

    “殿下若是在讲读时稍稍用心些，或许还是能够有些印象的。”吴伟业忍不住道。

    “哦，那个啊，再说吧。”朱慈烺又道：“一旦开始练兵……我是说赈灾，这里的工作势必不会少。你先紧着这边的事做好，比你在詹事府混吃等死有意义得多。”

    ——我怎么就是在詹事府混吃等死了！

    吴伟业顿时鼻子发酸：“殿下，臣自崇祯十一年来得充东宫，兢兢业业，夙夜不懈……”

    “好了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朱慈烺很不喜欢这种煽情式表忠心，努力把工作做好才是正经。他挥退了眼眶发红的吴伟业，又对姚桃道：“姚桃，从明天开始，你们二科要将东宫外邸每一项收入支出都罗列清楚，每日亥时进当日日记账。”

    ——太子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姚桃一阵眩晕，起身应是，却浑然不记得太子适才说的什么。

    “这五千三百两银子只用来购买赈灾所用的物事，要单独列账，一样进日记账。”朱慈烺道：“每旬日合一本旬报表，凡是捐了钱的都送一份。”

    “是，殿下。”姚桃这回没有漏记一字，脑海中也渐渐浮出刚才太子的交代。

    “募捐之事要持续做好，就得让人知道自己的钱用在了什么地方。”朱慈烺苦涩道：“士绅人等都以为皇帝家钱多得吃不完，浑然不知太仓、内帑早已枯竭！否则能看着虏丑肆虐么！”

    众人默然。

    崇祯十五年的清兵入关，掠夺银粮人口之巨，屠戮生民之多，实在是华夏一大惨案。而诸将不肯奋战的本心，也彻底曝光于天下。光是辽饷一项，国家便收了九百万两之巨，却得了这么个结果，谁还甘心给钱？

    朱慈烺顿了顿，转向周镜道：“五千三百两，这是账上的数目，我要看到的实物也得是这个数目。你要是敢私加火耗艳羡，或是管不住手下人偷摸卡要，就别指望我保你了。”

    周镜打了个寒颤，心中叫苦：看来得自己贴钱才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两天冲犯了什么，朝中突然刮起一股邪风，成日里盯着他上表弹劾，各种怪话不一而足。非但皇帝陛下恼怒，命中官到家中叱责。就连皇后娘娘都派了近侍出来，着实一顿大骂。

    若不是太子保着，恐怕早就被罢官闲住了吧！

    ——那老太监看着比我还得太子器重，改天也该联络一番。

    周镜望向高深莫测的刘若愚，心中暗暗决定。他却不知道，言官的弹劾全是这个老太监想出来的主意。

    虽然效果喜人，但喜的是太子，绝不包括周镜这位当事人。

    散会时已经过了亥时，每个从屋里走出来的人都有一份难以言表的心情。不同于周镜的苦涩和吴伟业的沮丧，姚桃颇有些幸福的感觉。她本以为自己的权责被夺了许多，谁知却成了太子的账房。

    宫中自从要求用东宫财法记账，账房的地位就高出了其他所有职司官。任何一个司局，只要胆敢贪墨作假，都会纤毫毕现地从账目上体现出来。这也是为何刘宫正一定要将财务之权握在手里。

    如今，自己也掌握了东宫财权，姚桃更为感激刘姑姑将她派来。

    姚桃走到门口，见随自己来的那个女史还等在门外，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一起走了。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侍从室，姚桃将东宫需要的各种账目分配到人，订立权责规矩，一直忙到后半夜方才遣散众人，让她们回去睡觉。

    “影月，你等等。”姚桃叫住适才跟着自己的女官。

    “司正有何吩咐？”那女官脸上总带着一股笑容，让人看着舒心。

    “你是什么时候入宫的？”姚桃问道。

    “回司正，是崇祯十二年六月。”

    “正好四年。”姚桃笑道：“我比你早两年，称你妹妹不冒犯吧。”

    “您是七品司正，东宫女官之首，能叫您一声姐姐，是影月的福气。”影月甜甜笑道。

    姚桃也忍俊不禁：“好一张会说的嘴。是这，我看你做事麻利，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办事吧。”

    “多谢姐姐！”影月轻轻一掩嘴：“是，司正！”

    姚桃轻轻拍了她的手：“就会搞怪。早些休息去吧。”

    “姐姐不去么？”影月瞪大了眼睛。

    “还有差事。”姚桃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脸颊发烫。

    目送影月去了后院，姚桃抬起手背印了印脸颊，这才见一队内饰提着灯笼往书房出来，往寝室走去。她连忙移步过去，隔开十来步便止住了脚，道：“殿下容秉。”

    朱慈烺停住脚步，道：“说。”

    “殿下，今晚可要安排人侍寝么？”姚桃尽量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侍寝？”朱慈烺有些意外：“女官也可以侍寝么？”

    明朝的女官并不负责满足皇帝陛下的生理需要。虽然也有女官承御，但那十分罕见，而且还会被物议所不容。

    姚桃脸上更烫了，强自镇定道：“有教习宫女。”

    “唔。”朱慈烺这才想起母后说过，明年就要给他成婚了。预定的太子妃是宁氏女，貌似也是书香门第，但依照皇明祖制，她家肯定不会是五品以上的高官。朱慈烺还没见过未婚妻，不过以皇伯母、母后的审美标准，绝对不会难看。

    “不用了，早点休息吧。”朱慈烺淡淡回绝了姚桃，心中暗道：真是太看不起哥了，那种事还需要别人来教我么？

    苍老师早就做过启蒙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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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章 好风明月自将来（六）

﻿宋弘业回京的时候，武长春还没回来。他也不等武长春，先带着自己这边招募的人马入城。

    守城门的太监早就得了好处，直接以东宫侍卫的名义记录此事，对人数也含糊不清，泯于出入城关的流水账中。

    朱慈烺对于这支自己的嫡系铁杆，未来的亲卫军和教导队，充满了期冀。他一得到消息就立刻换了衣服，亲自去前院迎接。

    如今的十亩前院已经被整治成了操场模样，碍事的老树被移去了大花园，贴墙溜边还用铸铁打造了单双杠、平衡木、铁云梯。也亏得有这么个前院，让朱慈烺不用操心另寻校场训练兵士。

    两千人涌进来之后，足足四个足球场大小的前院仍旧显得有些空旷，看起来哪怕再多两千人，也足够用了。

    而且眼下的训练目标只是队列和纪律训练，外加每天恢复性体能训练，对于场地的要求倒是不高。

    朱慈烺知道自己对于军事的了解程度低得发指，真正具有的军事经历是高中和大学的两次军训，所以重生以来特意在戚继光的著作上下了功夫，结合军训的经历，做一下新兵训练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上阵打仗，以后还是需要一位真正熟悉敌我的大将挂帅才行。

    “殿下，要训话么？”宋弘业在外奔波，皮肤黑了一层。

    朱慈烺赞赏地看了一眼下面列队储兵，虽然还没经过操练，但起码知道站成排列了。想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的确能够满足一个人的权力欲，但是现在却不是时候。朱慈烺摇了摇头，道：“打出太子仪仗，让他们知道我在就行了。”

    田存善很快就搬出了各种太子仪仗，让大汉将军摆出威严仪态，倒的确让那些新兵蛋子心生敬畏。

    “先带他们去小花园冲个澡，然后分配营房，头发也得洗洗，免得有跳蚤虱子。”朱慈烺在点将台上站了一会儿，对宋弘业吩咐道。

    宋弘业点头称是，很快就领着队伍往小花园走去。从近畿一路入城的这两天，队伍里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个小头目，正是这些人帮助维持了秩序，让宋弘业这个门外汉也能指挥得动。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太祖高皇帝的设计意图。他老人家当年以里甲管民，一方面将人民牢牢控制在最初的土地、身份上，一方面也将军队的形制普及到了全国，在百姓的骨髓中烙下了“服从”和“秩序”的影子。

    无论是官是民，乃至奴仆匠户，对于守序都绝不陌生。就连躲在门洞里的流民，都有自己的秩序。

    宋弘业带着人走在这东宫外邸里，短短几日不见，却心生隔世之感。这一路上都安插了箭头，指明路径。许多地方还有红漆标注的“禁行止步”的牌子。

    到了小花园，一个高过房顶的铁架子首先印入眼帘，逼着人抬头去看它到底有多高。这架子牢牢插入土里，上面是个铁皮大桶，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不过有一杆粗壮的毛竹杆从铁桶下面斜斜探下来，大通过一个铁打的转接口，延生出一排排细竹竿。

    众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领头的说是要洗澡，但这里除了个小池塘，再没其他水源了。

    “振华，挑些人来领水。”田存善冒了出来，对宋弘业道。

    宋弘业自己也很想知道该怎么洗澡，一口气拉了二三十人，跟着田存善往小花园后面走去。那里已经支起了十来口大锅，里面满登登地蓄着水，下面柴火烧得正旺，水面上突突冒出了沸泡。

    “等过些日子，外面的渠道挖通了，就能直接把水引过来了，也不用一桶桶从井里打水。”田存善看着将开的水，对宋弘业有一句每一句道：“殿下还说，以后要弄个大炉子，直接就着水塔烧水，放出来就是热水。”

    “其实这些人风里来雨里去的，这天气就算用冷水也无妨。”宋弘业道。

    “洗不干净。”田存善简单明了道。他见太子总是将干净挂在嘴上，不自觉也学了去，好像这干净是第一要务。

    宋弘业暗暗记住了这条，见水开得差不多了，便命人开始用水桶打水。都是两人抬的大桶，一桶桶抬到水塔下面。早有东宫内侍上了水塔，装好了滑轮和铁索，只要下面的人推动转盘，铁索上的铁钩就会吊起大桶，送到上面。

    上面几个内侍都是混堂司出来的，对付热水是驾轻就熟，决不至于被水烫到。一个个动作麻利地将水桶里的水倒入水塔，同时也看着水塔里的浮标，只等到浮标与内壁标号相叠，火者们便高声喊道：“放水！”

    水塔上另有火者走到粗毛竹端口，转开阀门，水塔里的水登时涌了过去，通过竹管上开好的孔洞淋了下来。

    刹那之间，整个小花园上空水汽如云，如同水帘洞一般。

    “一个挨一个！衣服脱了扔地上！头发散开，快！”大汉将军们已经围了一圈，大声喝道。

    宋弘业连忙帮声，让这些新兵服从命令。

    “别怜惜衣裳，等会给你们好的穿！”大汉将军嗓门奇高，虽然自己不堪用，但是管人却是没问题的。他们各个手持木棒、皮鞭，好像只要有人不听话，便会抽上去一般。

    事实上也的确会，这是太子给他们的权力。

    朱慈烺虽然不想用那些积习难改的老爷兵、地痞兵，却不能彻底撇开既有资源。否则光是训练一批训导官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些大汉将军并不需要自己做到兵书上的要求，只是监督喝斥，难度就小多了。

    周镜以为这些新招的侍卫最终还是归于他麾下，抵触之心也少了许多，在练兵的事上更为上心。

    小花园虽然“小”，却也能容纳五六百人，整个临时沐浴场能够让两百三十人同时沐浴。第一批洗好的人很快就被赶到了后面，从内侍手中接过三尺长的布巾，囫囵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赤身裸体跑在青石小道上。

    羞耻心让他们不肯停留，只想快些进入屋里，穿上衣服。

    在小道尽头，五六个内侍已经准备好了衣裳、战鞋、夏帽，都是乙字库里的存货。这些年来虫蛀鼠咬，有些还发了霉，不过比这些人之前挂在身上的破布却仍旧好了许多。

    每跑来一个，内侍便迅速地选出与之身量匹配的服装递过去。新兵不用人说也知道抱了就跑，反正两旁都是夹墙，绝不会跑丢。

    拐过这道弯口便是整肃出来的营房。虽然整体还没修缮，但总算没有倒塌之虞。屋子里面还带着清扫过后水灰混合的味道，一张张上下两层的高低床只是个架子，横了床板，连毛刺都没有打磨。

    却比之充满了跳蚤的稻草堆好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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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章 云压轻雷殷地声（一）

﻿肖土庚光着身子等在一旁，只等外圈的大汉将军们高喊一声：“换人！”他便推开了占着热水不舍得走的同伴，伸手一探，将出水孔流出来的水引到身上。

    温热的水滋润着他干涸的皮肤，好像每一滴都被吸了进去。他解开松散的发髻，就着水死命地揉了揉头皮，顿时清凉不少。他忘了自己上一回洗澡洗头是什么时候，不过从地上的黑水看来，日子应该不短了。

    “换人！”

    大汉将军突然暴喝一声。

    ——操！怎么轮到我就这么快！

    肖土庚心中暗骂一声，见身后等着人没有推他，便又仰起头冲了冲脸。直到他见有大汉将军提着鞭子朝这边走，连忙跟着大队往后门跑去。刚才可是有人因为霸占出水孔，被抽得皮开肉绽。肖土庚并不打算步那人后尘。

    “那衣服都不要了么？”有人在肖土庚身边轻声叹息。

    肖土庚转头一看，倒是个眼熟的人，虽然一路上没跟他说过话，但却是天天都见着。他正想答话，突然听到一声鞭响，与此同时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喝斥：“不许说话！”

    肖土庚抿了抿嘴，暗道：说话都不许，这到底是当兵还是囚徒？他脚下没有停留，这条青石路早就被前面的人踩得水滑水滑的，还有那些不长胡子的内侍，时不时用水将地上的黑泥冲到两边去。

    等他抱了衣服，一路小跑跑到营房，就见几个粗壮着甲的将军，正押着两个人到墙边，抡起皮鞭一顿没头没脑狠抽。那两人很快就倒在了地上，打滚哀求，浑身是血，看着瘆人。

    肖土庚嘬了个牙花子，眼角抽搐，低声问旁边的人：“这犯了多大的罪过？”

    “抢床铺。”旁边那人也是看得心惊肉跳，飞快答了一声。

    “不许说话！进去分床！”这里的大汉将军显然比澡园子里的要凶狠得多。

    肖土庚可不想因为说话被人抽一顿，连忙抱着衣服跟着众人进了营房。营房虽然老旧，却没有明显漏光的地方，这就意味着风雨天也不会有大雨下进来。再看看旁人的神情，肖土庚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看来那个招兵牙子没骗人，皇帝的儿子果然大方。

    “你，下铺。牌子拿好！”一个内侍贴着床过来，按着肖土庚坐在了床上，塞了一块略带弧度的竹牌。

    肖土庚只觉得屁股上扎进了毛毛的木刺，微微挪了挪，却发现牌子上刻了字。

    “一八二三。”肖土庚读出了上面那排草码。就着窗口的光，他看得出下面还有一排字，是笔画繁杂的正体字。从字数上数来，大概是跟草码对应的意思。

    “你上铺！牌子拿好！”

    刚才的太监又扯了一个光身子的男人，一把将他按在肖土庚的床上，塞了一块牌子。

    那男人就像是披了皮的骨架子，丁点肉都不见。他胆怯地看了肖土庚一眼，将屁股挪开了几寸，紧紧搂着衣服。

    肖土庚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见前面有人抖开衣服穿，也跟着先套上了一件小衣。有了这层遮羞布，肖土庚觉得自己的力气和胆气又回来了，再次望向那个光身子发抖的男人时，目光竟然有些犀利。

    “喂，快把衣服穿上。”肖土庚抡起巴掌，看似轻松地拍了这男人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

    巡视的大汉将军正好看到，揉着鞭子就往这边走。

    肖土庚连忙按住那男人，大笑道：“兄弟，快穿啊，小心冻着。”

    大汉将军止住步子，抽了个响鞭：“不许说话，拿到牌子的快穿衣服！”

    肖土庚这才松了口气，扫了一眼那个满脸惊惧的男人，暗道：算你小子懂事。

    那男人手忙脚乱地套上了衣服，拿起牌子上下翻看了一会，怯生生问肖土庚道：“大哥，这上头刻的啥呀？”

    “字。”肖土庚斜眼看着这个连草码都不认识的男人，心中充满了优越感。

    “大哥，这啥字呀？”那人带着钦羡的目光问道。

    肖土庚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把夺过他的竹牌，指着下面的正体字，像是自己真的认识一样，读道：“壹捌贰肆！这就是你的号牌，日后人家叫这个号，你就答应，否则军中就要砍头！”

    那人听了惊惧交加，颤声道：“大哥，那俺爹娘给的大名就没用了？”

    “进了这个门，就是皇太子的人！太子叫你啥你就叫啥，你爹娘能有太子大？”肖土庚不屑道。

    那人嘴唇蠕动，良久方才喃喃道：“也是，吃人饭服人管，太子让叫啥就叫啥呗。”他又望向肖土庚，道：“大哥，你咋啥都知道啊？”

    “嘁，这才哪跟哪啊？听口音，你辽东的？”肖土庚虚荣心大为满足，盘腿上了床。

    “俺挺小的时候就跟爹娘逃到永平了。”那人缩了缩脖子：“大哥哪儿人啊？”

    “邯郸。”肖土庚自豪道：“听说过么？”

    壹捌贰肆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土包子。”肖土庚不屑地踢了踢他，道：“喂，看你这怂样，是怎么给选上的？我矿上送饭的兄弟都比你结实。”

    “俺也不知道……那个宋老爷让俺跑了两圈，就要俺了。”壹捌贰肆道。

    肖土庚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竹哨，尖锐高亢。屋里所有人都朝窗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大红胖袄，头戴明盔的将军站在院子里，一手按刀，一手持鞭，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两息，那将军见没人出来，甩了甩鞭子，身后那些壮汉分头进了营房。刹那之间，各营房里鸡飞狗跳，哀嚎一片。

    肖土庚见进来的将士面色不善，一边吼着滚出去，一边拿鞭子、棍子乱打，连忙拉起身边的壹捌贰肆往外跑。

    营房本是两间屋子打通的，故而有前后两扇门，一扇门有凶神恶煞似的大汉将军，另一扇门就成了逃生的关键。见到肖土庚往外跑，反应快些的新兵立刻跟了上去，顿时乱成了一团。

    肖土庚冲到外面的时候，另外几个营房里也陆续有人冲了出来，都是一脸茫然。

    众人只听到炸雷似的吼声：“列队！”这才想起当日应招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学的队列。然而这一路上过来并没有固定队伍，分营房床铺又将原本认识的人打得更乱，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站在那里。

    “跟着我站。”肖土庚拉住了壹捌贰肆，压低声喝道。

    “诶！”壹捌贰肆刚应了一声，人已经被肖土庚拉到了一边。

    “我是队首！”肖土庚高举右手，横了左手，大声喝道：“都跟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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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章 云压轻雷殷地声（二）

﻿附近有人发愣，也有人害怕再被打，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顺着肖土庚的手站了过去。只要有两三个人并排一站，在这乱哄哄的场面下就显得整齐多了。众人得以定下自己的位置，集结成横廿纵十，三个方阵。

    周镜看了一眼那个胆气颇壮的肖土庚，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身后衣袂声起，回头一看，原来是太子来了。

    朱慈烺一路走来，看了几个营区，都还闹腾腾一片，阴沉着脸，并没有多说。来到这倒数第二个营区，眼前顿时一亮，没想到竟然都已经列好阵。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周镜会在这边，但能将人集结起来总是不错。

    “虽然没有站得横平竖直，但也算不错了。”朱慈烺走到周镜身边：“这里是六百人？”

    “是，殿下。”周镜不敢多言，干干应了一声。

    朱慈烺扫视队列，感觉这方阵都有些像圆阵了，之前的惊喜感渐渐消散。不过他还记得自己听到的那嗓子“我是队首”，便走向排在第一个的肖土庚。

    肖土庚躬身垂头，不敢与太子对视。

    “刚才是你喊的？”太子问道。

    “回太子，正是小人喊的。”肖土庚发现自己声音黯哑发颤，两条腿不住地打抖。

    “不错。”朱慈烺笑道：“这两千人里，能出一个你这样有胆魄的，可以给宋弘业打赏了。”

    肖土庚面对太子的夸赞，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以前是干嘛的？”朱慈烺问道。

    “回太子，小人以前是个挖矿的。”肖土庚想了想，补充道：“是井头。”

    “井头？”

    “是！”肖土庚聊到了自己的专业，顿时多了许多自信，声音也不颤了，腿也不抖了，解说道：“就是井下面领头的，要打坑洞、防塌方、寻矿脉。”

    “不错，还是个人才。”朱慈烺点了点头，又问道：“是军户？”

    “不，不是。”肖土庚连忙解释道：“往年跟人争矿的时候，也要排列齐整了才能动手，所以知道些规矩。”

    戚继光选人还真有眼光，这些矿工基本都有军事基础了。朱慈烺听了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因为大明的矿藏是明令国有的，而如今国家基本收不到矿税，民间非但有大户霸占国有资产，还如此明目张胆地私斗。

    “你叫什么名字？”朱慈烺问道。

    “肖土庚！”前井头大声报道：“壹捌贰三！”

    朱慈烺听了忍俊不禁：“编号记人也是矿上的手段？”

    “不是……”肖土庚抬起头，突然发现太子的皮肤竟然如此白嫩细致，差点舌头打结。他道：“矿上只给骡子和车打号，怕丢喽。”

    “我倒不怕你们丢喽。”朱慈烺学着肖土庚的河北口音：“这是你们的新兵号，方便计数，好给你们发饷、计功。以后还会刻上你们的名号、官职。”

    在明代底层社会，重名率高得让人发指。诸如水生、土根、阿狗、某二……之类的名字比比皆是。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们编号，确保每个人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代号，这样才能保证命令的下达、执行、反馈不会发生问题。

    即便是在五百年后的企业中，员工的编号仍旧十分重要。虽然有些人可能工作十余年都不知道自己的员工编号，但在人资和财务部门却不可忽视——这个号码的作用能为他们节约极大的工作量。

    朱慈烺特意在这个问题上下了点成本，好为日后军队建设打下良好的地基。

    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如果军中强调编号，能更大地建立归属感和认同感。

    朱慈烺拍了拍肖土庚的肩膀，道：“明天才是正式操练，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在我军中，所有人都要抬头挺胸收腹，目光平视。做不到的人，是会被罚的。”

    “小人明白！”肖土庚努力抬起头，但是目光一碰触到朱慈烺身上的大红袍服，便如同遇到烈焰的冰，顿时化成了水。

    朱慈烺笑了笑，将目光投在了肖土庚旁边那人身上。

    “你怎么这么瘦？”朱慈烺皱了皱眉，看着那个像是芦柴棒一样的男人。

    “回、回太子……”那人打着哆嗦，“俺能跑，就被收进来了。”

    朱慈烺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很快看完了最后一处营地，整整两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显然是宋弘业为了讨个整数。这其中有些人看起来像是充数的，但也不排除日后能够养成黑马。

    整整两千人中，肖土庚是唯一一个给朱慈烺留下印象的人。想想这跟淘金也没区别，总是一堆砂砾之中藏着半点金星。能有这么一个，就已经很不错了。

    等朱慈烺一走，周镜终于松了口气。太子完全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然也就不知道有个新兵在刚到的第一天就被打死了。

    之前体罚那两个抢床铺的新兵蛋子，有个大汉将军下手黑了一些，一棒子打在他后脑上，直接打死了。

    可笑那白痴竟然还想杀鸡儆猴，殊不知太子对于这些新招来的兵员，远比只会排列阵仗的大汉将军要看重得多！

    别看这些人吃用不如锦衣卫，但是哪个东宫侍卫跟太子这么面对面说过话？换言之，太子殿下根本就不将你们这些人桩子放在心上！

    周镜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悲凉，更加疑惑，为什么太子会瞩目这些连一点规矩都不懂的土坷子呢？

    “周将军，是要宣什么事么？”一个阴测测的声音突然从周镜身后响起。

    “田公公，”周镜回过头，“您老怎么来这儿了？”

    田存善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年轻太监，道：“殿下要中涓为训导官，一直下派到旗，这几个都是这边的。”

    “派到旗？”周镜以为田存善搞不懂的军制，误听了太子的意思。

    太子这次编练东宫侍卫，用的是戚武毅的军制。一营分为左中右三部，一部分为二司，一司下辖火器、杀手各二局，各局下辖三旗，旗下辖三队。一队就是二伍，共十人。若是训导官要派到旗编制，那就是每三十人就要派一个监军。全军就要七八十个监军……这简直成了御马监下辖的卫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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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章 云压轻雷殷地声（三）

﻿周镜这边对田存善羡慕嫉妒恨，田存善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以太子的英明神武，怎么可能让太监控制自己的卫队？控制大明未来的希望？

    这些内官都不是御马监出身，但都是内书堂毕业。

    朱慈烺让他们下到每一旗，只是让他们教会新兵识字，明白忠君爱国的道理。同时也负责下情上达，但绝对不能对军事训练、战斗部署发表任何言论。如果有人敢以身试法，朱慈烺肯定也不会放过杀人立威的机会。

    被派下去的训导官们拿着太子编写的《识字》《算术》，发觉教这些丘八读书认字并不算难事。尤其是识字，从草码入手，然后是“人口手、日月光”之类的常用字，再然后是俗体字，比较复杂的正体字只是作为补充教材，认识有奖，认不得也不算什么。

    至于算术也不很难，一样循序渐进，哪怕再笨的人都应该能学会。

    难的是下情上达。

    太子要他们时刻关心照顾这些新兵，无论是吃得不好还是睡得不稳，都要一一询问，然后上报。为了考核他们的工作态度，三天内记不清旗下所有人名字的内官，将被派去烧热水。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就如一座大山般压在年轻内侍的头顶。

    “这简直是将丘八当大爷供着了！”就连大汉将军们对这颇有怨念。

    “这回张老三死得冤枉了。”有人说。

    张老三就是那个棒杀新兵的大汉将军，他本想给这帮新人来个下马威，想来一群贱民不敢把事情闹大。而且听说这些人既没有乡党，也没有家族，杀了又怕什么？谁知太子的编号齐兵那么厉害，当天领饭的时候就发现少了一人，略一追查便查到他头上了。

    虽然明面上，太子宣告了那新兵不守军法，论死。然而背后，张老三却被送到了刑部，以故意杀人坐罪，刑部拟了斩立决，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真他妈憋屈，这日子还怎么过！”有人重重抽了桌子，大声喝道。

    “嘘，慎言！”有老成的连忙警告道：“如今那帮阉货跟咱们住一个院子里，小心让他们听了去告密。”

    东宫外邸占地一百八十余亩，如今整修好能住人的屋舍有百来间，但这两千新兵一来，屋舍就有些不够用了。如今宦官和侍卫都挤在一起，听说很快也要给他们用上高低床了。至于那些女官、宫女，除了留值的，其余人都是回宫中住。

    “怕个球！老子还不想干了呢！”那人扯着嗓门。

    众人一时无语。

    静谧之中，角落里传出一个悠长而清晰的声音：“没出息。”

    所有人都转头过去。

    “我等皆是世家大族出身，累世蒙恩，如今国家有难，太子以冲龄出宫整肃，若不是我们自己不堪用，为何还要去招那些贱民？”

    话虽在理，众人却纷纷冷笑：“你替太子说话，却不知自己也是不堪用的呢。”

    “是否堪用，日久自然分晓。”那人站起身，阖上手中书卷，健步走到门口：“男子汉大丈夫，戎服甲胄而无立功报国之心，与阉竖何异？不才萧陌，今日有不认识我的，还请好好看清楚些，终究与尔等这班庸才不同！”

    众人有破口大骂的，有冷言嘲讽的，萧陌却只是淡然一笑，大步迈出门槛去了。如今大汉将军基本都被任命为训练参谋，负责拿着太子编写的《操典》进行操练。虽然他们并不清楚跑步列队有什么大用，但是太子的要求说得很清楚，只管盯着那帮丘八练就行了。

    最好能够练死几个。

    萧陌身穿铠甲，腰带长刀，象牙腰牌随着步子啪嗒啪嗒打在裙甲上。他一路进了新兵营，并没有人敢拦着他，这让他差点站住脚步，训斥那两个玩忽职守的站岗新兵。不过想到自己也不是奉命而来，顿时弱了底气，脚下一滞便又往里走去。

    此时已经打过了静板，训导太监白日里便讲过规矩，整个营区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一片。这些人奔波了这么些日子，总算安顿下来，洗了澡，吃了饭，精神放松，自然睡得也熟。

    萧陌本想找一张空床，突然见三五人打着灯笼过来，为首那个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喝道：“什么人！”

    是东宫侍卫之首，周镜的声音。

    “卑职萧陌，见过周军门。”萧陌连忙上前参礼。

    周镜总算放松了些，好奇问道：“你在这儿干嘛？”

    “卑职是想与新兵同起居，共操练。”萧陌说得掷地有声。

    一个略矮些的身影从周镜身后走了出来，开口问道：“你为何有这想法？”

    是太子殿下！

    萧陌只觉得血气上涌，脱口而出道：“殿下以我等不才，我却自信绝非朽木！愿亲身力行，立功报国！”

    朱慈烺闻言，由衷笑道：“人必自爱，而后人爱之。既然你有这样决心，我自然要成全你。”

    “谢殿下！”萧陌朗声道。

    “不过，你夜闯禁营，坏了营规，先打二十军棍。”太子挥了挥手：“周镜，行刑。”

    萧陌面色不变，坦然立到一旁，自己解开戎装，硬挺着挨了二十军棍。受完了刑，即便是常年打熬气力的壮汉，都有些承受不住，脚下踉跄。好在已经有训导官等在一旁，扶着萧陌进去分了床铺，给了二零零一的腰牌，好言好语安慰了一下，又保证明日送棒伤药来。

    ——这当个丘八还真是比当大汉将军有面子。

    萧陌脑中一转，人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喇叭声响，各房想起昨日学到的规矩，纷纷起床。萧陌昏沉沉睁开眼睛，见周围新兵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半夜新来的，更惊叹他的好体格和高大身量。

    “兄弟，你这怎么挨的打？”有人凑过来问道。

    “坏了宵禁。”萧陌坦然道，坐起身子，嘴角一咧。

    “这打得真狠。”有人吸着凉气。

    萧陌暗中一笑：大汉将军行刑，能打你百十来杖不死，也能一棍子下去要你老命。更有熟手，可以暗中蓄劲，让你哪天死就哪天死。

    他板了面孔，道：“太子仁善，若是放在别的军里，坏宵禁都是砍头的罪过。”

    众人听了直吸冷气，突然见后门有大汉将军提着棍子进来，不敢再聊天叙话，连忙穿了衣服准备出去列队洗漱。而且人多厕少，若是不快些去放空肠胃，等会可就没坑了。

    萧陌见那人倒是熟识，也不慌张，仍旧好整以暇整理衣服。

    “陌哥儿，”那人走了过来，手中还攥着一个瓷瓶，“我来帮你上点药。”

    “行。”萧陌大大方方撩起衣服，露出宽厚的背脊。

    背脊上青红一片，看着瘆人，却只是皮肉伤而已。

    那人拔出瓶口的软木塞子，到处如同油脂的伤药，一掌拍在萧陌后背，用力揉散，好让伤药吃进去。萧陌只觉得一股清凉，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哼了两声觉得不雅，便道：“单兄弟有心了。”

    “昨天陌哥儿那席话，乍听之下觉得刺耳，不过细细想来，却的确是这么回事。”姓单那人边揉边道。

    “哼哼，那帮燕雀哪里知道鸿雁之志？”萧陌冷冷道：“单兄弟，你要是个有抱负的，听哥哥一句劝，别跟那些人瞎混光阴，趁着年轻吃些苦，日后混上一份从龙之功，往后几代人都够够的了。”

    “陌哥儿以为，太子真要做大事？”

    “如今这情形……”萧陌翻过身，拉下衣服，压低声音道：“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明若是缓不过来，那就亡了。眼看天下大乱，手里有兵才是正经！你我说得好听些是将门之后，说穿了不过是个人桩子，万幸太子有整军经武之心，现在不攀龙附凤还等什么？”

    姓单那人面色凝重，眉头紧蹙：“哥哥说得有理。昨日哥哥走了之后，营里议论纷纷，我们几个走得勤的，都想跟哥哥一起挣份功业。”

    “别，”萧陌道，“不是跟我挣功业，是跟太子挣功业。你看这些人就当知道，太子忌讳下面的人抱团。你们要想博一手，就老老实实脱了衣服跟这帮丘八一般无二。否则还不如在家混吃等死。”

    “这……”

    “你看我昨日领的这刑，”萧陌自嘲一笑，“太子定是个赏罚必信之人，谁把自己架得高了，便摔得惨。”

    “单宁得哥哥指点，没世不忘！”单宁抱拳而出。

    外面已经响起了第一声竹哨，这是初列队的意思。等到三声哨响不到，那就要棍棒加鞭子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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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章 云压轻雷殷地声（四）

﻿“张老爷,您说太子到底在想什么呢？”一干豪商聚在张德隆府上，各个面露疑色。

    他们那天“吃”了太子的筵席，各个都捐了一笔银子，算起来也能养两三个歌姬，偶尔想到还是会心疼一阵。

    没想到过了十天，太子竟然送了一份账目表去他们家中。

    乍眼看去，这简直是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然而一旦冷静下来，却又让这些积年老贾有些心惊。

    那上面非但罗列了那天收到的总款项，每个捐献者都有名字，绝不至于暗中吞没，而且还罗列了这些日子购买石灰、柴薪的数目，剩余的银两。账目做得比自己家中账房做出来的还要精细，更难得的是让人一目了然。

    这些做生意成精的商人哪里会不知道其中价值，光是这份账目表就足以抵得上自己捐出去的银子了。

    只是让他们头疼的是，太子除了这些动作之外再没有说过让他们捐钱的话。虽然筵席之后也陆续有人补捐了些，但太子都是笑纳而已，一两不嫌少，千两不嫌少——当然也没人捐那么多。

    照理说，皇帝绝对不会这么秀气啊！

    “或许真是太子自己搞的募捐。”张德隆看着供在中堂上的白玉如意，抚须道：“这太子年纪轻轻，却极有主意。恐怕是咱们想多了。”

    众人听了张德隆的话，纷纷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又抽紧了心胸：“太子若是这么有主意，会不会嫌我们不肯出力？”

    “他从小长在大内，知道什么叫民间疾苦？”张德隆不屑道：“实在不行，再捐个百来两也就差不多了。对了，那些内侍收钱了么？”

    “收了收了。”众人纷纷应道，看似轻松不少。

    “收了就好，等瘟疫过去，让太子早些回去，大家只是结个善缘，什么事都不会有。”张德隆悠哉道。

    一时间场面缓和下来，众豪商纷纷讨论起如何在大疫之后收买土地，招徕雇农的话来。

    张德隆年纪大了，让儿子招待客人，自己要去后堂休息。刚走了没几步，突然前面门子来报，说是东宫侍卫来访。要在门上挂号牌，还要统计家中人口。

    “这是不该顺天府做的么？”张德隆皱眉道。

    当下有人上前解说道：“寒家昨日就有人去了，有顺天府的差役跟着，也有本坊的甲长，还有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

    “这回又得破费了。”张德隆皱眉道。

    那人笑道：“张爷安心，这回倒是不用破费太甚。虽然看着阵势大，其实这些人得了太子的申令，不许扰民，家中人口也是任由自家报出来。上等户就是要一钱银子的门牌工本银，中等户八折，下等户免费。”

    户分三等也是大明的国策，每隔几年各县就要重新规划户等，以此收税纳粮。

    “那还好。”张德隆松了口气，道：“管家，去给个一两银子，家中人口就报十人吧。”

    张家这等豪商，光是家里近亲就不止十人，更别说那些奴仆了。不过这个时代隐匿人口就和财不露白一样，被朝廷盯上从来没有好事，宁可少说些。万一太子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回头就按户抽丁，到时候岂不是损失惨重？

    张管家得了老爷的令，出门见了东宫侍卫等人，摸出一两银子来，塞进领头那人手中，道：“这是我家老爷给的腿钱，还请笑纳。”

    领头那东宫侍卫掂了掂分量，收入腰间的竹篓里，发出银钱相撞之声，道：“多谢。你家府上人口几何？”

    “回长官，进来大疫，人口散了许多，只有十口。”那管家说道，一只手已经准备再打点银子了。

    东宫侍卫一手架住木板，一手翻开大开面的簿册，看了一眼新挂上去的门牌，上面写着“甜水胡同二零八号”。他在簿册上找到了这个门牌号码，对着“人口”那一栏，用炭笔写画了个“十”字。

    旁边有人递上一张印出来的纸条，管家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兹收到甜水胡同二零八号张宅门牌工本银壹钱。特此为证。”

    “长官，这是……”

    “收据。”那东宫侍卫飞快答道，转过手中木板，道：“你看看，没有问题就在后面签名画押。”

    管家凑近簿册，见这上面只是统计人口，自家的门牌号后果然是草码“十”。他怕这本子拿上去之后有人篡改，索性在那“十”字后面又补了个正体字写的“壹拾”，然后才签了自己的花押。

    东宫侍卫拿过看了一眼，也没多说，在坊间老人的带领下又往下一家去了。管家突然看到这队人里竟然还有个认识的，连忙上前塞了一小串钱，问道：“武家哥哥，这是作甚？”

    “防疫。”那人道：“门牌可别丢了。若是没有门牌，会被当做全家死绝，到时候土石封门，就是不死也得死了。”

    “是是，门牌不会丢。”管家连声应道。

    大明本就有挂门牌的习惯，上面的信息比之后世只有一个号码更为完备。太子重新给各宅各户编号，也只是个补充。许多贫民聚居的地方，根本不用重新制作门牌，直接在坊口挂个坊名牌或者路名牌，然后各家门上用黑漆写个数目上去就算是门牌地址了。

    这些事自然都是东宫卫队做的。

    ……

    武长春最远深入山东临清，可惜这里已经被建奴掠杀了一遍，非但壮年都被掳走，就连妇孺都没剩下多少。更令人发指的是，建奴非但掳掠，而且还要屠城。临清本是运河南北交界点的重镇，商贾云集，富庶非常，被建奴肆虐之后，十室九空，遍地残肢，简直如同人间地狱。

    武长春从死人堆里捡了些人回去，哪里还需要采买？只要有口饭吃他们就心满意足了。然后一路北还，沿途招人，等回到京师也招够了数目，甚至还略有超额。

    将这些人上交之后，宋弘业果然很义气地将武长春引荐给了太子。太子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当下让武长春自己招徕帮手，报备留档，准备对全北京城的人家编号。太子还从兵部职方司借来了书吏，修订绘制北京地图，标注街、坊、路、道，用来防疫。

    武长春原本可以休息几日，可他在家里闲不住，也跟着东宫侍卫一起走街串巷，旁观他们办事。这些出来办事的东宫侍卫，都是宋弘业召来的那批，经过数日操练之后，果然有了些模样，即便是走在路上都是五人成一纵列，没人交头接耳，更没人打乱顺序。

    相比之下，兵马司、顺天府、锦衣卫的人走在旁边，就如一群乌合之众。

    ——太子当日说是要以善战之士的标准收人，怎么收来之后，只是让他们干这个？

    武长春心中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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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章 一枝独秀不是春（一）

﻿朱慈烺正翻着下面送上来的报表。

    他在侍从一科的职房里放了一张大书桌，公务繁忙的时候直接在这里办公。也顺便监督一科的工作人员。这些人都是吴伟业从留京的举人、监生中找来的，以及个别水平较高的秀才生员。

    这些人的文化水平比内书堂的小宦官略高一些，便留在了身边办文。等侍卫们普遍通过了五百字测试，就要换这些较高水平的先生去教文法和经典了。当然，主要是《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练兵实录》、《三十六计》之类的兵家经典。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连官身都没有的人见了太子，无不是惊骇异常。过了数日，发现太子虽然口吻冷冽，但是要求明确，并不难伺候，这才慢慢习惯了跟太子在一间书房里办公。

    “殿下，这些兵士只是每日里排队、转向、走路、跑圈，如何能够成为善战之士？”吴伟业十分不屑朱慈烺的操典。在他看来，起码也该操练刀枪、射箭引火、举举石锁才行。

    朱慈烺审查着一科写出来的各种文案，以及发往京师各衙门公函，随口道：“你不懂就乖乖看着。”

    刘若愚在一旁的桌子上抄录着大内传出的情报，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不禁微微斜拉。

    “新招侍卫操练至今不过旬日，已经是令行禁止，可见殿下《操典》之能效，不逊古今名将。”周镜上前为朱慈烺说话，同时也大拍马屁。

    吴伟业不懂军事，但是看看这些新兵，走到哪里都要列队，步伐整齐，的确跟刚来时候的流民模样大相径庭。他一时气馁，也不敢在太子面前多说练兵之事。虽然他自认读过两本兵书，但是跟亲自写兵书的太子相比，未免有些缺乏底气。

    “殿下，”周镜又道，“如今操练刚有起色，是否换些人去做那些杂事。”

    朱慈烺摇了摇头。派这些士兵种子去见识京师这个花花世界，一者是让他们不要怯生，二者也要试试他们的品性。虽然朱慈烺并不指望在这个时代能练出“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仁义之师，但也不希望带出一进城就迷花了眼的土狗。

    更何况现在就算有人贪也不过是几钱半两的小碎银，不提前打下预防针，日后领军说不定就得吃更大的亏。

    而且自己既然是打着防疫的旗号招募东宫侍卫，多少得让他们出去露露脸，认认路。

    “去作训室，让萧陌准备好这次体测的资料。”朱慈烺将手上的工作略一收拢，拿了朱笔做了简明批示，站起身往外走去。

    刘若愚当仁不让地跟在了后面，周镜落后一步，只能跟在刘若愚之后。吴伟业因为矜持，反应又慢，只得跟在第三，心有不甘。

    传话的小太监很容易找到了萧陌，告知了太子要过来问体测的事。萧陌不敢怠慢，在作训室里将五千人的体测报告再次检查了一遍，确保按照成绩汇总，没有错讹，这才恭候在门口等太子驾到。

    这是新兵的第一次体能测试。为了准确表现他们的成绩，朱慈烺甚至回宫去要了一台西洋钟。

    是国产的西洋钟。

    西式座钟第一次进入中国士大夫的眼界是万历十年的事，由耶稣会的传教士进献给总督两广军务兼广东巡抚的陈瑞。万历二十九年，利玛窦觐见神宗皇帝，得到款待，进贡一尊自鸣钟，外面用木头包裹，描绘龙凤。这钟一小时鸣四次，盘面上是一到十二的正体字，和后世的钟表已经没什么大的区别了。

    神宗皇帝很喜欢这尊大钟，朱慈烺在宫中也就见过几次。不过他对这钟并不怎么感兴趣，因为实用性较弱，搬动不便。相比之下，崇祯年间上海进贡的台钟就好得多了，里面已经用了齿轮，每日误差不大，搬动起来也方便。

    虽然现在南京、苏州也都有了自己的钟表匠，但是上海作为最早接触泰西钟表的地区，制造工艺仍旧领先江南。更准确地说，是徐氏家族掌握着这门高端技术。

    有了放在台子上的座钟，就可以对新兵们的体能测试进行量化。尤其是跑步这个科目，若是没有绝对时间计量，根本不可能排定五千人的名次。

    朱慈烺来到作训室，示意萧陌跟进，往书案后一坐，展开了桌上的体测成绩报表。里面非但有跑步，还有仰卧起坐、引体向上、铅球、跳远等常见田径科目。他在脑中略一换算，发现这些新兵的体能普遍超过了五百年后大学生体育达标的标准，欣喜之余又有些遗憾……

    在当前的营养状况之下，要想达到未来大学生的体能标准，只可能是通过牺牲劳动力持续时间做到的。这些让人惊喜的成绩，无不是以加速衰老为代价。其中大部分人，恐怕过了三十五岁就会失去劳动能力。

    “成绩不错，”太子淡淡阖上簿册，“田存善。”

    “奴婢在。”田存善终于找到了冒头的机会，连忙上前。

    “从今天开始，新兵的伙食标准每天每人增加二两大米的配给，外加一个鸡蛋。”

    田存善滑动了一下喉结，道了一声：“遵旨。”

    “鸡蛋要带壳煮，保证每人拿到的都是完整的鸡蛋。”朱慈烺叮嘱道。

    “是，殿下。”田存善心道：我哪敢贪那些大爷的口粮……

    东宫所有老人都认为这些新来者是大爷，只是这些时常被打的新兵却没有做大爷的觉悟。他们总是单纯地相信，太子待他们极好，至于那些打人骂人的，全是锦衣卫和太监的个人行为。

    实际上，在操练场上要严格要求，这是太子再三强调的。

    朱慈烺这才靠在椅背上，悠然问萧陌道：“你的成绩如何？”

    “卑职不才，各项均在甲等，总评分数忝列第二。”萧陌道。

    大汉将军基本都是将门子弟，训练得法，营养充足，身材占优，跟一群刚刚吃了没几天饱饭的新兵比起来，简直可以视作碾压。萧陌更是其中翘楚，这几年因善角觝，在营中颇有些小名气。

    “哦？谁更在你之上？”朱慈烺笑道。

    “是单宁，也是老侍卫出身。”萧陌道。

    “单宁……”朱慈烺打开簿册，果然见排在总分第一的是个编号二零零九的人，应该是萧陌之后加入军训的大汉将军。细细看了单宁的成绩，朱慈烺指了指铅球一项，道：“这人铅球扔得倒是远，找他来。”

    萧陌不敢耽搁，转身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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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一支独秀不是春（二）

﻿单宁经常看到太子穿着大红便服在训练场上出现，也时常见他与那些新兵说话。在心存羡慕的同时，他却一直没有机会真正进入太子的视野。直到这次体测结束，他竟然得了全营第一，心中多少生出了一些期盼。

    一看到萧陌笑眯眯地朝他走来，单宁的心就难以抑制地跳得更快了。

    “太子殿下召见。”萧陌道。

    单宁强行按住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应了一声，浑然没发现自己的声调跑得让人听不懂。他进了作训室，双腿一并，右拳捶胸，高声道：“卑职单宁，奉命入见。”

    “稍息。”太子亲自应道。

    单宁微微踏出左脚，站得更稳了。

    “你这铅球明显比别人扔得远，可有什么窍门么？”朱慈烺问道。

    “卑职是以腰腿之力，用手将铅球推出去的。”单宁没想到太子只是对铅球这项感兴趣，不免有些失落。不过他很快又兴奋起来，因为太子对铅球的兴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非但仔细听他讲了如何用力，更是要他当众做出示范。

    看完了单宁的演示，朱慈烺感觉这已经与后世比赛姿势相去不远了，起码以他这么个外行人是无从指导的。他道：“一花独放不是春，你这功夫，愿意教给其他人么？”

    太子已经定了基调，谁敢说不教？

    何况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做个教头不也正是吾辈荣誉么？

    “萧陌，单宁，”朱慈烺对两人道：“在我看来，你们都是有胆识的英豪之辈，若想将来有徐达、常遇春这样的丰功伟绩，做事就要更加主动些。作为训练参谋，新兵的成绩上去多少，你们的功绩也就有多少。我希望你们能够将这次体测靠前的人，一一征询，看是身子底子好，还是另有妙法。同时也要约谈那些成绩靠后的人，看是身体不行，还是懒惰耍滑。”

    “卑职明白。”两人一并脚跟，以军礼领命。

    “萧陌，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东宫侍卫营的总作训官，单宁为副。你们自己挑选堪用的兵士，任命为士官，帮助你们操练新兵。”朱慈烺顿了顿又道：“除了体能和技能，眼下的阶段更重要的是纪律。必须做到令行禁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以安排新兵以竹木为兵，对冲演戏，变现出众者不吝厚赏。阵列被打散者，一律加操严训。”

    “卑职领命。”两人异口同声道。

    朱慈烺站起身，问刘若愚道：“宋弘业和武长春还没回来？”

    ……

    宋弘业和武长春正相顾无言，对着暗室里的蜡烛苦苦思索。

    这间暗室是宋弘业为了与心腹们议事、分赃而准备的。从外面看，只是一座被抄封罚没的废弃宅子，其实偏门上的封条是他自己贴的，至于封印也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因为是在胡同的最里边，四周又没开门的人家，故而十分隐蔽。

    即便如此，宋弘业还是安排人在这废宅里又开辟了一个暗室，本想挖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却因为工程量太大而放弃了。如今想想，当初还真不该省这些麻烦。

    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碰到什么人，什么事。

    “宋爷，您说了算。”武长春打破了沉默。

    宋弘业捻须不语。

    太子最近给了两人一个极大的优待，不过自此之后恐怕会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太子说：若是两人真心想创业立功，那就只能转入兵部职方司任主事。

    职方司的主事是正六品官，后世毁誉参半的袁督师崇焕，就是从这个职位上与辽东结下不解之缘的。从唐朝初设此职司以来，其权责时常变换，有大有小，但始终是兵部要职。

    到了国朝，依《会典》规制，兵部职方清吏司负责掌理各省之舆图、武职官之叙功、核过、赏罚、抚恤及军旅之检阅、考验诸事。然而目今职方司也只能管管舆图，已经是正宗的清水衙门。

    所谓清官不如肥吏，若只是从肥吏成了清官，宋弘业也不是不能接受，好歹正六品的官身，足以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了。

    然而这个清水官却不好做。

    因为太子分明是要借这个名头，将二人往锦衣卫方向引。两人之中，将有一人将潜伏兵部，为太子耳目，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能动。另一人将入太子东宫，在侍卫中组建十人团，监视各级军官、兵士。

    这已经完全是锦衣卫的路数了！

    锦衣卫啊！

    这其中包含了太子多大的信任！

    同时也蕴藏了最大的危机！

    最主要一点，两人都是七窍玲珑心，知道太子要行这等阴暗之事，那背后是否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呢？

    而且，既然太子说出了口，就不担心两人会拒绝。

    或是敢拒绝……

    问题只在于，谁去兵部，谁去军中。

    “要我说，”宋弘业深吸口气，“这才是真正的从龙之功。我家代代小吏，说不定飞黄腾达就落在这里了！”

    武长春点了点头。以他的缜密思维，哪里会看不到这件事背后的巨大利益？太子登极只是早晚的事，别看眼下只是个六品清水官，一旦论起从龙之功，五军都督是绝对逃不掉的。

    “再者上，”宋弘业轻轻点着额头，“旁的不说，论起官中转圜，老哥我自认比兄弟你要高上一筹。”他知道现在武长春已经不是自己属下小白役了，很快也要成为官人，品秩都跟自己一样，虽然心有不甘，但嘴上已经换了称呼。

    武长春微微点头，这点上他的确不如积年老吏，否则凭他的本事，怎么可能只混个白役呢？

    “再说起来，”宋弘业干笑一声，“春哥儿你正当壮年，刀马娴熟，又没身家拖累，日后随军也容易得势。老哥我家里好几十口子，要想鞍前马后伺候太子，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多谢宋爷关照！”武长春一拱手：“能跟在太子身边受教，乃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宋弘业仔细看了看武长春的神情，确定他并无勉强，这才定下心来，道：“咱俩兄弟，日后恐怕就不能再如此亲近了。”

    两个情报头子同出一源，若是再走得近些，难免遭人主忌讳。武长春心中自然明了，与宋弘业以茶代酒干了一杯，二话不说便朝外走去，各回东宫外邸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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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章 生涯岂料承优诏（一）

﻿朱慈烺在东宫外邸的书房里分别见了武长春与宋弘业，这回连刘若愚都没有资格与会共闻，难免让人嗅出一些奇怪的味道。

    武长春进去时间倒是不长，主要是设立军法官的事。

    这官职是执掌赏罚的权司，太子以下所有甲胄在身者都要受军法官的监督。若有违反，军法官可以视情况严重与否加以惩戒，从鞭笞到跑圈，乃至禁闭、斩首，都由军法官一言以决。

    光这明面上的权责就大得吓人，让武长春这个才见了太子几面的新人在受宠若惊之余，甚至有些胆战心惊。

    “武长春。”朱慈烺很是大方地将早就准备好的《军中条例》推到了武长春面前，言道：“这里面是我根据历代兵书操典改出来的军法，你只要严格执法，有难以决定的提交给我，其他人说什么都不用管。”

    武长春看着厚厚一本《条例》，暗暗吞了口口水。他道：“殿下，卑职从未担任军中职务，怕下面的人不服。”

    “人心这东西十分奥妙。”朱慈烺轻轻敲着桌面：“我属意你和宋弘业，就是因为这些新兵是你们俩召回来的。你们在他们最脆弱无助时候建立起来的权威形象，在未来很长时间里都不会淡漠。我希望你不要浪费已经积累起来的威信，把军法可畏的印象深烙在他们骨子里。”

    武长春不再推辞，面色凝重，道：“卑职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慈烺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武长春与宋弘业同出一源，但他与任何一帮军中贵戚都没有关系，哪怕以后有个缓急，被人大量掺沙子，起码军法这一块还是能够牢牢控制住的。

    “再有就是十人团了。”朱慈烺道：“太祖和成祖时候的锦衣卫都有密探在军、民之中潜藏，直到宣宗之后，锦衣卫才渐渐收拢。如今的锦衣卫，就连河北都懒得去，早不知道烂成什么样子，我是信不过的。”

    锦衣卫官职在明早期就被当作了奖赏，但凡功臣，都会廕一子挂锦衣卫衔。以至于真正干活的人，反倒很难升上去。这样滥封滥赏，锦衣卫除了打打小报告，还能干什么正事？**哈赤将奸细派驻到京师、边镇的时候，锦衣卫只会听太监的话，穿着飞鱼服满京师晃荡，拿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出出气罢了。

    “无论是挖掘、安插、收买还是其他手段，你都要确保每十人中有一个人给你汇报兵士想法、动向。”朱慈烺压低了声音：“军法处有考功之职，理所当然要建立起全营花名册。你依托这些档案，要建立起一份更缜密的人事档案，以忠心高低分作甲乙丙丁四等，每等上中下三档，要严格监视每个形迹可疑之人。这里有一份联络方式汇总，你可以酌情试用。”

    太子从木盒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交给武长春。

    武长春脑中早已经联想到了江湖会道门的暗号体系，接过太子的册子略微一翻，发现其中将保护十人团情报员的身份安全放在第一位，好像一层窗户纸顿时被捅破了一般，颇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殿下，”武长春道：“江湖私帮也多以暗号、密探联络，种种手段无非保护线人。蒙殿下道破玄机，卑职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些东西都是我在禁宫闭门造车写出来的，还是要你们多动脑子，将之修缮补完。”朱慈烺虽有天才之名，却无法参与军国大事，这让他没有机会验证自己脑中的理论。

    想想也是，即便莫扎特那种三岁能谱曲弹琴的天才，他爹娘也不可能因为这种天才而听他的话买股票。即便朱慈烺再会背书、写字、作文……崇祯帝都不会听他关于在军国大事上的见解。朱慈烺当然也不敢说，万一给九五至尊留下了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的不良印象，日后更不会被人重视。

    ……

    武长春恍惚间好像看到一扇新的大门朝他打开，充满了放手一搏的冲劲。他从太子书房出来之后，见宋弘业已经坐在外面等着了，朝曾经的上司略略点了点头，健步朝外走去。

    宋弘业见武长春如此决绝，虽然知道这是既定之策，心中却仍旧有些不悦。只是他年纪阅历摆在那里，家学深厚，城府之深决不至于浮于表面。见内侍进去伺候，很快又出来宣召，宋弘业一振长袍，昂然觐见。

    “振华，”太子仍旧亲切地表字称呼道，“未来恐怕要委屈你了。”

    “微臣以贫贱之身，蒙殿下错爱而至于此间。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宋弘业咬字极重，说得铿锵有力。

    即便朱慈烺的理智，听了都有种悲壮之感。

    “好好，”太子沉声道，“你要广布暗探，收罗一切情报。不能因为你在兵部任职，便只将目光限于兵部，一定要铺子铺开！待得瓜熟蒂落，锦衣卫都指挥使非你莫属。”

    锦衣卫都指挥使！

    宋弘业听了热血上头，脸上顿时红光洋溢。有了太子这一句承诺，前途危险还算什么？为何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傻大胆，不是喝醉了，那是知道虎皮值钱！

    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皮更值钱！

    “臣愿以此不堪之躯，为殿下驱驰！”

    朱慈烺转身从书阁中取出一个木盒，盒子上贴着《十三经注疏》的书贴。他轻轻退给宋弘业，拍了拍木盒：“一定要多看，多想，多改，谨慎为上！”

    宋弘业接过木盒，并没有当即打开，见太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起身抱起木盒，躬身告退。

    朱慈烺没有挽留，因为要说的话已经全在那木盒里了。

    ……

    宋弘业回到家里，回避妻子，栓牢房门，这才小心翼翼打开木盒。

    盒子里当然不会是十三经。而是一本密钥本，一本密字典，一本《谍报须知》，以及一道黄绸绣龙的……圣旨？

    宋弘业手一抖，先展开“圣旨”，原来是一份证明他所行一切事宜皆太子授意的令旨。

    有了这份令旨，他无论做了什么事，都等于太子替他担当下来了。这位玩惯了文字游戏的书吏，反反复复读了数遍，只感觉到太子一片拳拳之心，话说得密不透风，绝没有半丝活口。

    宋弘业摸着那方红彤彤的“皇太子宝”篆字印文，一股难以名状的酸麻感油然而生。他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虚，好像立在万丈悬崖边上，只要一股微风就能将他吹落，摔成齑粉。

    ——太子以国士待我，我焉能负他！

    宋弘业郑重其事收起令旨，转身钻进床里，打开墙上的密格，取出里面的金条银锭，将这令旨放了进去，重又掩上。他看着墙面上的灰痕，心中暗道：明日去拌些白灰抹上。此宝只能流传子孙，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能陷太子于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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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章 生涯岂料承优诏（二）

﻿朱慈烺送走宋弘业，抄起桌上的工作安排，一一对照，看今天还能赶出哪些进度。他一边活动臂膀，一边缓缓转动颈椎，注意保养着自己的身体。前世他吃的最大苦头，恐怕就是过度透支身体而带来的肉体折磨。

    姚桃走到了门口，挥退了内侍，干脆利落地秉道：“殿下，坤宁宫有旨意来。”

    朱慈烺放下工作安排表，望向帘幕之外，道：“进来说。”

    姚桃小心翼翼挑开帘幕，进屋福身，道：“殿下，皇后娘娘有旨意：让您空下来了回宫请安。”

    “现在母后是不是休息了？”朱慈烺记得自己是在见武长春之前刚吃的晚饭，外面天色已经发暗了。

    姚桃听出太子其实并不想去，但她急于去见刘姑姑，便道：“娘娘多日不见殿下，想来今日要是还见不到，即便休息了也是挂着心的。”

    “那就去吧。”朱慈烺心中暗道：还有那些刀子匠的事得跟刘若愚确认下。他又道：“叫田存善准备，刘若愚跟我一起去。”

    “诺。”姚桃心中欢喜，福身告退，连忙传令去了。

    自从引入了竞争机制，田存善的工作态度积极了不少。他背后的大太监，自然不肯看着自己的部署被人轻易撬掉，也加大了对他的支持力度。否则光是那么多内书堂毕业年轻宦官，就不是那么容易征得到的。

    不一时，田存善已经安排好了仪仗，又找周镜调动大汉将军，一路护送太子回宫。

    后世游客爆满的天安门广场如今空无一人，朱慈烺骑在马上，沿着紫禁城中轴线一路进了内宫。刘若愚陪侍左右，将收罗刀子匠的事，一一承报。

    刀子匠就是那些为太监们净身的人。

    朱慈烺早在幼年时就已经对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认为他们是一群必须利用起来的高端人才。无论是跌打还是金创，都能找到不少郎中大夫，但要想找有经验的主刀医生，刀子匠恐怕是最优选择。

    明朝是中医发展最快，取得成就最大的时代。这其中有打破常规，以属性分类法编撰的《本草纲目》，也有研究传染病机制和预防的《瘟疫论》，还有则是主张内外兼治，手术与药物结合的《外科正宗》。

    这本书成书于万历四十五年，作者陈实功去世于崇祯五年，当时朱慈烺只有三岁，缘吝一面，不曾见到这位外科大医家。在陈氏书中，详细解说了截肢、鼻息肉摘除、气管缝合、咽喉部异物剔除等手术的操作方法。而且还强调了手术环境必须明亮、干净。

    陈氏这样的大医家可遇而不可求，真正可求的则是那些刀子匠。

    在没有无菌室、抗生素的时代，手术风险有多大可想而知。如果死亡率过高，哪怕太监的生活再优渥，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愿意接受阉割手术。刀子匠通过父子师徒的传承体系，总结摸索出了一条行之有效，最大保证手术成功率和受术者生存率的方法。

    他们可能从未听说过《外科正宗》，也不知道泰西之国已经有人偷偷摸摸解剖尸体，绘制解剖图……但他们无疑是国中手术经验最丰富的医生。

    朱慈烺正是让刘若愚去找那些名声在外的刀子匠，许以厚重赏赐，让他们汇聚在自己旗下，以细菌说和其他理论知识为补充，培养出真正能够增加伤病生存率的军医。

    明朝不同清朝，并没有专门机构负责太监净身。这些刀子匠中有宫中太监，也有民间医生，还有些甚至是专门为猪马畜牲去势的兽医。

    手艺高超的刀子匠，百无一失，从术前准备到手术中的麻醉，再到伤口缝合、消毒、防菌、营养补充……都有规矩。这些人收费极高，也是朱慈烺真正想采用的人。

    刘若愚身为老太监，对这些人当然不会陌生，只是因为太子需要的人数太多，所以才在宫中广为查问，将这些人的姓名住址罗列出来，然后挨家上门，威逼利诱。这才算是拿出了一份让太子满意的答卷。

    朱慈烺听完刘若愚的汇报，总算在心中将今日待办事项中的最后一项打了个勾，接下来就可以安心去请安了。

    估计父皇陛下多半会在坤宁宫。

    ……

    情况比朱慈烺想象得还要复杂一些，除了崇祯在座，就连懿安张皇后、翊坤宫袁贵妃也在场。这四人是这紫禁城里真正的家长，如今各个高坐，太子的座位却被放置在正堂中央，看起来就像是被四人会审一般。

    朱慈烺面不改色，上前一一行礼，请问安好，一副老成做派。他忽然抬头之间，却见母后脸上闪光，原来是眼泪映出烛光。

    “春哥儿消瘦了。”张皇后也颇为动容，看着朱慈烺鼻头发酸。

    朱慈烺这些日子天天要检阅操练，时常作为示范，亲自下场。碰上天气好些，事务少些，他还要随机抽些侍卫一起跑跑圈，玩玩单双杠。运动量比之在宫中成日写作要高出不少，自然变得黑黑瘦瘦。

    “儿臣的身子骨却是结实了许多。”朱慈烺笑道。

    “宫中传说你与侍卫同起居共饮食？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怎么吃得消？”周皇后轻轻捏起帕子，轻按眼角。

    “母后，同起居是讹传罢了。”朱慈烺笑道：“儿臣每日有许多事要处理，哪里会跟他们一道起居？虽然三餐的确是与营中侍卫一同吃的，不过儿臣另有点心加餐，所以也不算受苦。”

    “自古君臣有分，你这是在学吴起么？”崇祯倒是没有什么不悦，声调中还带着调和气氛的味道。

    朱慈烺笑道：“父皇陛下，吴起是为了让士卒冲锋陷阵，死不旋踵。儿臣也需要这些侍卫冲击在前，以身相护。若是只苛责名分，怕是非福。”

    崇祯微笑又道：“今日召你进来，是想问问你的募捐，募到几何。”说着，这位奔四的中年人突然泄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吊诡笑容。

    朱慈烺早就将募捐的财报送到了宫里，绝不相信皇帝陛下真的不知道。

    “五千三百两。”朱慈烺回道。

    “才五千三百两？”崇祯重复了一遍，叹道：“朕上次向权贵劝捐，你还说不该如此强横，引得反弹极大，如今可是身有体会了？”

    原来是要在这里教育他啊！

    朱慈烺轻笑道：“父皇陛下常教育儿臣，愿以善小而为之。儿臣推己及人，对于那些虽然只捐了几十两的豪商，也一样心怀感激。这也是善小而为之啊。”

    “然则奈国事何？”崇祯见儿子顶嘴，颇有些不悦道：“你确是培植善芽，然而岁不我与，焉能等这善芽缓缓长大？”

    “父皇，”朱慈烺笑道，“若我以拳拳之心待莘莘百姓，百姓必以国士报我，故而有仁者无敌之说。”

    崇祯默然不语，殿堂上一时冷寂下来。

    崇祯皇帝自幼与天启一道读书，当时的日讲官是孙承宗，是中了三鼎甲的榜眼。其他儒臣也无不是饱学之士。被这些人教育出来的崇祯，似文人更过于帝王。他非但对经学感兴趣，而且还经常自己写一些经学论文，乃至以制艺八股为娱乐。

    就是这种“考着玩”的水准也绝对不低，常为外臣乐道。

    这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文艺青年，岂是九五之尊应该做的？

    汉宣帝训元帝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这话可谓一语中的。

    朱慈烺觉得崇祯的教育有问题，正是因为崇祯过于重视德教。虽然大兴逆案、殿陛用刑，看起来十分霸气，但他本质还是一个儒门圣徒，甚至有些道德洁癖。当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同类的士大夫纷纷背叛，其中惶恐和忿恨是可以想见的。

    只是十七年皇帝做下来，对这世事的认识也终于不再如同年轻时那么肤浅，理想主义者的文艺之心也在岁月风霜之中被消磨殆尽，崇祯终于发现儿子像自己并不是一件国家幸事。

    “太子还是过于仁善了。”崇祯帝沉默良久，终于吐口道。

    这话也像是在自我反省，远比之前那些罪己诏更为深刻的反省。

    “只是感化，终究难以成事。”皇帝又道。

    “父皇若是不信，”朱慈烺信心满满道，“儿臣愿与父皇定约，一个月内，京师权贵、豪商，必然会更加慷慨解囊，资助防疫。”

    崇祯嘿然笑道：“既是定约，可有所求？”

    “官民士绅捐纳多少，父皇便拨给儿臣这笔数目的十分之一，可否？”朱慈烺小心翼翼道。

    “哈哈，”崇祯大笑起来，“他们给多少，朕就给多少！”

    崇祯由衷不相信这些权贵肯出多少钱，尤其是太子要行“仁者无敌”之道。仁者当然无敌，因为其他人看到仁者全都当傻子一样玩弄，谁当他的敌人？

    不过……拿五千三百两来敷衍国家储君，那些人真是过分！

    崇祯心中隐隐泛起一股屈辱和怨愤。

    见殿中气氛融洽起来，袁贵妃命人端来汤点，给太子食用，也问了几句的宫外生活的话。这位贵妃对周后一向温恭谦让，是皇后打压田贵妃的坚定同盟，关系一向融洽。朱慈烺对她也是极尽礼数，让这位膝下没有子女的贵妃十分安慰。

    吃完了汤点，朱慈烺趁着母后没有出口留宿，连忙以公务为由告辞。崇祯没有多想，勉励几句便让太子回去了。周后心有不舍，却也无奈，只好命人又装了许多宫中甜食，让太子带走。

    崇祯目送儿子离去，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陛下缘何发叹？”周后问道。

    “我儿有仁君之风，但国家却是该有个霸主。”崇祯说完，突然心中一紧，生怕让皇后以为自己对太子不满，一拍扶手，豪气干云道：“朕便为太子将这天下平息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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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早起来发现小区停电了，通知倒是贴在楼下，只是小汤没注意到……为了表示歉意，今日20点还有一更，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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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章 生涯岂料承优诏（三）

﻿朱慈烺回到外邸，将甜品分给诸人，屏退左右，写了当日的日记。其后的几天里，太子像是没事人一般，就连全京师的门牌都定制完毕这样的大事，都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时节很快就迈入了七月。

    七月流火，大火星向西方坠落，乃是天气转凉的征兆。这里的七月是周历七月，在夏历则是八月。然后此时却因为小冰河期，以至与周朝的谚语再次契合起来。

    “殿下，按照预算，若是这个月没有两万两银子的收入，下个月就有亏空了。”姚桃小心翼翼将二科的报表送到朱慈烺案头，出声提示道。

    下个月还要置办冬衣。一整套冬衣一两银子，太子要为士卒每人置办两套，光这就是一万两。内帑在八月初会拨给太子五千两，算是维持卫队的费用。但是朱慈烺给卫队的伙食费用远比内宫想象得高，所以光是吃饭就将这笔钱消耗殆尽。

    还有天气转冷之后的柴薪钱。

    武功左卫的人还要发钱养着。

    姚桃只是想想就有种大山压顶的感觉。

    然而太子却好整以暇，完全不以为意。

    “知道了。”太子在审核过的报表上盖了章，交还姚桃：“拿去存档。”

    “殿下……这钱粮……”

    “过几天会有人送来的。”太子道。

    既然太子这么说，姚桃也不好说什么。她这些天一直跟外官、中官一起开会，虽然从不多说一句话，却也没落下一句话。她很清楚疫情的发展与权贵豪商的捐款的积极性有直接联系，而且太子虽然发出了七月间疫情将有大反复的预警通知，但现实情况却是每日里死的人越来越少。

    任何人只要有心，都能从化人场那边得出这个结论。

    而且这还是太子的功德。他派人挨家挨户发放石灰，根据人口多少赠送口罩、手套，再三强调卫生保洁的重要性，禁杀猫犬，鼓励灭鼠。凡是有人家发生鼠疫的，立刻就会被街坊隔离，身穿严实的东宫侍卫会进去喷洒石灰、烈酒，将能烧的东西全都烧掉。

    在这样一系列的措施之下，就连路上的流民都被送进了城外的检疫区，这股来势汹汹的疫情好像转眼就要被扑灭了一样。

    然而刚进入七月，疫情却如太子的预警一般，再次爆发出了一个高潮。

    一夜之间，十余户人家出现鼠疫症状，火铺里甲当即敲响警钟。听到钟声的人家纷纷阖门闭户，蒸洗衣服、被褥，用大蒜汁洗手。

    东宫侍卫闻警而出，从头到脚都罩在皮衣里，头上带着纱罩，里面还带着口罩，防备周全。他们腰佩四尺长刀，手持一丈四尺的加长长枪，将爆发鼠疫的人家团团围住，大声吼道：“严禁出入！围着格杀勿论！”

    “长官！我没事！我真的没得鼠疫！”屋里有人哭喊着往外跑。

    “没中疫的都在门口蹲好！谁都不许碰谁！”肖土庚大声吼道。他原本身体底子就好，这些天来吃得好睡得好，比以往下井还要舒服些，身上肌肉渐渐坟起，乍眼看去还让人以为是大汉将军。

    凭借着身体优势和冒头精神，肖土庚已经成了中军部第一司第二局的百总，手下管着一百多人，还有两个亲兵卫士。这在大明的武职体制中，属于正八品小官，但对于一个挖矿出身的苦孩子，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在这样的激励之下，肖土庚办事越发认真，乃至于有些严苛，一板一眼地按照《操典》和《条例》办事，不给随局的军法官有任何口实。

    军法官可是通过找茬记功的。

    “长官！我真的没事，我有银子！让我出去吧！”有人哀嚎着。

    附近的甲长站得远远地认了一眼，对肖土庚道：“这是陈家的家主，他儿子是通政司的知事。”

    肖土庚连眼皮都没抬，爆声喝道：“敢出门者杀！全都呆在原地！不许碰触！”

    陈家的门厅里很快蹲满了人，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什么不带口罩！”肖土庚带着亲兵上前，厉声喝道。

    “长官……发的口罩不够啊……”陈家管家哭道。

    “胡说！太子以人口实数配发！我们都是有账目的！”肖土庚当然知道这些大户不可能按照实数汇报人口，但这种过场让他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幸福感觉。

    一个口罩并不值多少钱，大户人家若是真的重视免疫之事，自己做出来的会更好。之所以没做，只是因为并不将太子的警告放在心上。这点上反倒是那些居于底层的民众更重视，他们具有天然的服从精神，哪怕有人隐匿人口，事后也会自己做个口罩戴上。

    “让开，都等着！”肖土庚踏进大门，左右亲兵用长枪拨开人群，清出一条路来。

    弓箭队在队长的带领下跟着肖土庚进了宅子，建立第二道警戒线，一旦病人想出来，便会招来一轮齐射。这些弓箭兵的射术并不让朱慈烺满意，但十张弓在短距离还是足以杀死布衣民众的。

    肖土庚这边还没开张，突然门外已经传来一声惨叫。

    “什么事？”肖土庚皱了皱眉头。

    不一时，有人来报：“报告！五旗发现有人从狗洞钻出，已经正法。”

    陈家老爷听了一怔，突然大声喊道：“嘉宝！宝儿！”见没人答应，他面露狰狞：“你们杀了我儿子！你们可知道他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不得不好死的……”

    “退回去！”肖土庚暴喝一声。

    陈家老爷打了个踉跄，嚎哭着冲向了肖土庚。

    “射！”肖土庚退后一步，大声下令。

    弓弦响了两声，两支利箭扎入陈家老爷身上，巨大的动量将他推到了人群之中，犹然不甘地睁着眼睛，缓缓倒下。

    没人敢碰他的尸体，纷纷避让。

    太子早就解释过鼠疫传播的途径和媒介，但更多的人还是对之报以将信将疑的态度。他们有些人还是更能接受“瘟神下凡”的说法，不过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人更多。多洗手并不妨碍他们拜神求佛，所以往往多管齐下。

    “谁敢站起来就杀了谁！”肖土庚大声叫道，看着地上渐渐积起的血潭没有半点悲悯。

    想想上个月第一次见到死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别过了头。现在见得多了，也不觉得什么，不过就是一坨烂肉罢了。

    “来了，军医来了！”外面的里长看到全身笼罩在青色之中的军医，如蒙大赦，高声叫道。

    军医的制服不同于明兵的大红胖袄，而是青蓝色的衣裤。他们一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命令杂役抬着蒜汁溶液、石灰，冲进发疫府宅，问清病人所在，就地划定检疫区，让人用蒜汁擦洗。

    为了让没有发病的人尽量存活下来，朱慈烺还设定了一种裹身布，让人脱光衣服之后以布裹身，防止虱蚤残留。

    军医们动作麻利，很快就结束了完成了初步的清理工作。接下去便只有用时间来审定了。鼠疫作为烈性传染病，只要三个时辰内没有病发症状，就可以送去城外的检疫营。隔离十天没有发作，就可以视作没有感染，放其自由。

    不过若是每个隔离区中有一人发病，其他人就得转移，重新计算隔离天数。

    在没有现代医学器材的情况下，只能用这种费时费力的法子。无论如何，这样已经算是最大程度保存幸存者数量了。在欧洲大鼠疫时期，根本没有这么人性化的防疫措施，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杀掉接触者就算完事。

    军医开始进行整座府邸消毒的时候，第二局的士兵们也纷纷由外部警戒转入内部警戒，确保府中的人不会逃跑。等全套工作做完，将人带往检疫营，这些东宫侍卫一样要去隔离营进行消毒和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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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章 生涯岂料承优诏（四）

﻿“梅村，东宫在与谁说话？”侍从室附殿中的会客室里，身穿云燕补服的正四品官员低声问吴伟业。

    吴伟业名为招待，实为引荐，故而品秩虽低人一等，却做了主座。听到自己往日上司如此客气与自己说话，吴伟业突然觉得在侍从室任职也不是太不能接受。

    “听说是个投名求见的贡生。”吴伟业也故作熟稔说道，并不与他客气。

    “贡生啊……”那四品官意味深长。他来得比那个贡生要早，本来已经轮到他入见了，只是那人的名帖刚传进去，太子便命他入见，本以为是个名满天下的大儒，谁知道才是个贡生。

    何谓贡生？

    府、州、县生员中成绩品行优异者，可升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称为贡生。意谓以人才贡献给皇帝。

    说白了，满打满算只是个举人而已。

    一个小小举人在地方上或许属于了不得的人物，但在这京师内城，满大街的官儿，哪个不是两榜出身？

    “不知是何方名儒啊？”那官员担心自己无意中冒犯某位在野的隐逸之士，打探问道。

    “我去看看。”吴伟业拱手而起，回职房中查了一下名刺，却是个十分陌生的名字。他回到会客厅中，犹疑道：“水心，你可听说过喻昌此人？”

    “俞昌？”

    “喻，”吴伟业加重了口音，“譬喻的喻。”

    水心摇了摇头：“这姓不多见，若是听说过不会不记得。”

    “喻昌，字嘉言。”吴伟业道：“江西南昌人，已经五十八了。”

    科场有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但那已经是老黄历了。大明开国以来的名臣大多都是三十岁之前中的进士，而且名次极高。想想科举这种重体力强脑力的竞技运动，年纪大了还真的未必吃得消。

    别人不说，吴伟业自己便是二十二岁中的进士，而且是头甲第二名榜眼。跟他相比，五十八岁的贡生的确算是个没出息的。

    然而正是这个没出息的人，却受到了太子殿下的热情接见。

    每个皇帝都有表达自己热情的方式，比如嘉靖帝肯赐座就说明他喜欢这个官员，万历皇帝肯出来见一面，也说明他的宠幸。到了崇祯帝，喜欢在平台接见臣下，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自己偏爱的大臣。

    太子的习惯更加突出。他会谦逊地称呼这些人的别号，再不济也是表字。然后留他们一起吃些点心、甜食，乃至毫无隔阂地共进正餐。

    田存善见太子对喻昌降阶而迎，张口便是“西昌公”，当即明白过来：这衣着老旧的穷措大，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

    太子对于“本事”的定义与常人不一样。他要的“本事”，多半不是能说能写能读书，而是要那些真正能办事的“本事”。否则以吴庶子那样饱学多知的大才子，太子非但没称过他的号，就连字都不叫，直呼其名，从不见有什么好脸色。

    那还是太子的老师呢！

    喻昌游走权宦之门，受过冷眼，得过褒誉，但从未享受过如此待遇。大明国的皇太子殿下，竟然降阶相迎，这是什么样的礼遇！

    “学生喻昌，拜见太子殿下。”喻昌见来人没有胡子，又因为蟒袍与龙袍的确有些相像，生怕叫错，犯下大罪。直到确定那大红便服上的确是日月金龙，连忙拜倒。

    “先生免礼。”朱慈烺已经上前托住了喻昌的手臂，用力将这个干瘦的老人抬了起来，不让他跪倒。

    “天下只有一类人，我不敢受他们的叩拜。”朱慈烺笑道：“便是西昌先生这样活人无算，功德无量之人。从天下计，该是我拜你才对。”

    喻昌的确小有医名，但是平心而论，他的名声并没大到上达天听的地步。甚至在京师之中，他也不算是名医妙手。他之所以投帖来见太子，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了“青衫医”这一群人。

    这些青衫医师的医术水准并不高明，有些甚至对于基本医理都一问三不知，但是他们敢于冲在疫病最前沿，果断麻利。虽然没听说他们治愈了什么人，但这场鼠疫在京师得到遏制，显然是因为他们的功劳。

    将目光投向这些青衫医师身后，无处不显露出太子的身影。

    《防疫论》太子亲笔著述；控制疫区的兵士是东宫卫士；对疫区、检疫区、隔离区进行消毒工作的是东宫侍卫营的军医……所有种种都将人们的目光引到了太子身上。

    “殿下医术精湛，发人深省，又以仁心妙术救黎民于水火。学生不才，愿附骥尾。”喻昌躬身道。

    朱慈烺笑着领喻昌进了书房，命人上茶。他并不愿意提前介入历史人物的生活轨迹，以皇太子的威势，很可能改变历史人物的生活轨迹。比如这位喻昌喻嘉言，被奉为清初三大国医，在医术上成就极高，是个开宗立派的大宗师。

    然而此人脾气爆烈，不给人留颜面，所以人际关系十分糟糕。一直到清兵入关，喻嘉言剃发出家，在寺庙中磨练心性，终于成为一代宗师，开创了真正的学堂式医学教育。

    从中可以看出，喻昌的成就明显分为两部分。前者是医术，已经大成，并不会因为朱慈烺的出现而有所更改。后者是人格，那是亡国的压抑以及青灯古佛的感化，最终磨砺出的瑰宝。

    如今喻昌亲自来投效朱慈烺，在这位太子伯乐的扶持之下，肯定能取得更大的功绩，救助更多的人。然而他本人在历史上的功绩和贡献，或许将不复重现。

    朱慈烺面对喻昌，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对历史的拨动。

    “先生的医术是我十分景仰的。”朱慈烺开口道：“不过我更钦佩的是先生的医德医品。”

    “学生愧不敢当。”喻昌听了心中鼓荡，只是嘴上谦虚。

    “先生切莫自谦。”朱慈烺道：“我读过先生的书，尤其赞同先生对医案的书写规范。”

    喻昌的医案规范，最强调仔细全面地收集病症，不仅包括望闻问切的有关情况，同时也包括天时、地理等自然情况。不仅包括各种病症表现，也包括致病的原因，病情的发展变化，用药的记录，乃至预判药效作用的时间。

    所有认为中医只是安慰剂、巫术、不可预测的人，只要读过了喻昌的医案，都会觉得这是一份努力用心的医学报告。至于技术内容，更多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而不能过于苛责。

    朱慈烺道：“我有心拯救黎民，然而可倚仗者实在寥寥。先生既然与我有志同道合之心，我必以商待伊尹，周遇姜公之礼奉先生。”

    “敢不效命！”喻昌连忙起身，一躬到底。

    朱慈烺追身而起，还了全礼。

    对于不可能有任何弄权嫌疑的人，朱慈烺绝不会吝啬自己的礼数。真正的天家龙子，还需要“礼”来彰显自己的尊贵么？无论他做出了多么谦卑的举动，都没人敢真的将他视作一介小儒，只会说是礼贤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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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章 老蝉嘶作车轮声（一）

﻿喻昌人还没有出外邸，太子已经召吴伟业起草一份奏疏，举荐此番防疫功臣，主要是奖赏银帛，然而目的只是掩护一人升为太医院御医。

    那就是喻昌。

    国朝编制，太医院御医是正八品，一共十人。不过历朝都有增减，这个名额并不如其他衙门那般严格。从御医往上，便是两位院判，一位院使。院判是正六品，院使是正五品。这两阶官职属于事务性官员，朱慈烺当然不会将一代大国医浪费在文牍之中。

    “你别一脸怨念，”朱慈烺突然对吴伟业道，“以为当我的秘书没有立功的机会么？其实事在人为，总要多动动脑子。譬如这次，你若是能写得让父皇彻底将太医院的事权交给我，我怎么会不赏你？”

    吴伟业心中叫苦，自己哪里有怨念啊！大臣怨望，那是可以被斩首抄家的重罪啊！太子您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如此残忍地说出这般诛心之言！

    “臣岂敢有怨望！”吴伟业委屈道：“臣只是有些疑惑，为何殿下放着能臣不见，却对一个无名医士如此上心。”

    “哦？你说的能臣是谁？”朱慈烺问道。

    “少詹事项煜，”吴伟业道：“字詹宫，号水心，时人谓之‘天下儒宗’，已经在外等了半日了。”

    “哦，他啊。”朱慈烺轻轻点了点头：“以前他在左谕德任上时，我见过他两次。印象里一般般啊，他写了什么，被人称作天下儒宗？父皇陛下没重用他么？”以崇祯皇帝对人才的渴求，以及对经学的偏爱，若是有一位“天下儒宗”在朝，绝不会视而不见。

    当年刘宗周惹得龙颜大怒，不也是因为儒名之盛才保住命的么？否则谁能救他？

    “项水心之儒在德操而不在著述。”吴伟业没忘了老上司还枯坐着等候召见，连忙道：“殿下如此怠慢，非国家厚待儒臣之道。”

    国家的确厚待儒臣。只要考上生员，本人就免税免役，任你满天下跑。一旦中了举人，更是全家豁免，改换门庭，成为一方豪绅。若是侥幸中了进士更不得了，民间常有一代进士三代老爷的说法，真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国家待儒臣若此，儒臣如何待国家的呢？原本秀才、举人、进士减免的税赋都是有定额的，哪有国家敞开了让你纳田而不收税的道理？结果到了弘治之后，世族大夫没有一个自觉的，逃税逃得理直气壮，若是肯缴纳一些出来，那已经是给了县官极大的面子。这样的情形之下，国朝明明有不逊唐宋的繁华，税收却不足唐宋的十分之一。

    而士民贫富差距之大，更是远超过两宋。想北宋开封的平民百姓肯花钱去买洗脸水，放在明朝有哪个败家子这么做？

    官员都说宗藩吃垮了大明，好像自己是在为大明默默奉献一样。宗藩固然是寄居在帝国身上的水蛭，然而这些士绅大夫也不逊于吸血虫。

    “既然如此，就见他一面吧。”朱慈烺道。

    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完全没到为所欲为的境界。只有在规矩之内，才能吸收急需的养料，迅速长大。别的不说，除了天家这面大旗，谁能在短短旬日之间就组建起一支可以控制疫情的青衫医师？

    朱慈烺虽然表面上做出了妥协，但实际上并没有丝毫见项煜的意愿。有吴伟业这样能写，性格又弱的秘书，他绝不乐意换人或者加一个捣乱的人。纯粹是为了照顾手下的颜面，反正也只是几分钟的事。

    ……

    的确只是几分钟的事。

    项煜从东宫外邸出来之后，头都没有回。脚下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砖上，恨不得将它踩得粉碎。太子一脸温和的笑容仍旧盘踞在他脑海之中，但这温和笑容之下，却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冰冷。

    至始至终，太子只说了一句话：“卿德行尚嘉，勉之慎之。”

    落在项煜耳里，这句话就成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没有肯定自己在詹事府的政绩，没有拉拢自己成为东宫私臣，更没有请自己去侍从室主持大局！连吴伟业都能够执掌一科，而自己竟然被太子一句“勉之慎之”就打发走了！巨大的反差让项煜头颅就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锤，满眼看去世界都无比扭曲。

    然而对方是太子，中宫所出的嫡长子，国家之本。即便再不贤，也不是一个少詹事可以置喙多言的。

    项煜突然想起最近朝堂上的风声，突然觉得太子也不是孤家寡人。在没有阁辅的参与之下，都察院的御史们似乎有些过于团结了。

    难道太子早就已经沟通重臣了？

    项煜脑中突然欣喜起来。不过这股欣喜瞬间又被压制下去了，太子不同于藩王，不存在交接外臣的问题。老实本分的太子固然会被皇帝喜欢，但真的要与大臣往来，也并不违背祖制礼法——嘉靖之前的太子可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朱慈烺将接见项煜视作自己的休息时间，一转头就继续扑在书案上，开始撰写军医院和医学院的建设指导守则。喻昌是伤寒论的宗师级人物，在中医这个门户之见不浅的领域，朱慈烺并不指望喻昌能够按照自己的思路接受外科手术这一治病手段。

    从技术条件来说，如今的方药医学显然远昌明于外科手术，即便是《外科正宗》也是强调手术与药剂平衡。然而从军医角度来说，时间是最重要的。

    同样是腿部感染，如果让喻昌这样的大国医来治疗，或许真能将人治好，但消耗的成本却极高昂，不可能每个士兵都得到这样的待遇。

    反之，若是有足够的人手熟悉截肢手术，虽然会让这个士兵失去肢体，但保住性命的概率大大增加。在朱慈烺眼中，残疾军人也有巨大的社会价值，但尸体的作用就有限得很了。

    在医学领域，明朝仍旧是领先世界的。

    当前西方医学主流是三个学派，一是将人的身体视作机器，幻想着哪个零件有问题就更换哪里。他们被称作机械物理派医学，在这个时代无疑只是一群癔症病人。

    二是受化学学科形成影响而产生的化学派医学。譬如海尔蒙特就认为生命活动完全是发酵的作用；威廉斯则说生命活动的根源是一种“灵气”，“灵气”是一种经过蒸馏作用而生成的体液。就连化学都仍旧是炼金术笼罩下的影子，这些基于化学的医学，无疑更像炼金术。

    第三类则是超自然的活力论。他们将人体的生理活动归结于超自然力量，比如天主上帝。这种思想无疑是中世纪的残余，即便是普通的大明百姓都未必会相信。

    前两类医学流派成为了后世西方医学的先驱。事实上西方基本可以说没有医学，他们有的只是物理和化学。一切医学的进步，本质上只是物理、化学工具的进步。

    在没有近乎科幻的技术工具辅助下，西方医生只会放血和****，真正能治病的还是凯尔特、吉普赛、阿拉伯人留给他们的草药，完全没有可借鉴的地方。

    朱慈烺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很难理解“宁要某家的草，不要谁家的苗”诸如此类思维方式。他也不是一个学者，没有空暇和闲情去验证中医是否科学。既然吃了上千年的验方、成药、急救手段仍起作用，那就让他继续起作用去。

    而且中医发展至今，专著可谓汗牛充栋。明朝的医生在前辈的基础上，斧正改良颇多，并非一味因循。从喻昌开始，医学教育和治疗体系进一步严谨、规范、制度。有深厚的根系，又有健康的苗芽，谁能说未来的中医不可能成为世界的主流？

    ……

    “殿下？”刘若愚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通报道。

    “说。”朱慈烺抬起头，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日出警的侍卫，杀了通政司的一个知事。”

    朱慈烺轻轻撇了撇嘴，问道：“知事？这点小事也要跟我说么？我早就下过令旨，有不从号令者格杀勿论。一个七品小官敢跟我叫板，不死还等什么？”

    “殿下，”刘若愚道，“此贼要私逃外出，死不足惜，不过到底是朝廷命官，无罪而斩，恐怕不好向皇爷交代。”

    “呵呵呵，”朱慈烺忍不住笑道，“你忘了袁崇焕的事？”

    崇祯皇帝被史书画成了一个怯懦、多疑、刻薄、让手下背黑锅的人物。去年陈新甲的被杀就是铁证。然而没有一个文臣史官愿意全面地看一眼崇祯皇帝的心路历程。这个胸怀小清新的文艺青年，最初是很敢于任事，承担责任，用人不疑的。

    甚至到了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地步。

    比如袁崇焕杀毛文龙。

    后世常有人为毛都督叫屈，责怪袁崇焕自坏国家干城。

    事实上，崇祯皇帝在拿到了袁崇焕的请罪奏疏时，气愤得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一把捋落地上，破口大骂。结果呢，因为信任袁崇焕，为了不让辽东产生大的动荡，崇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顺便还把这个黑锅自己背了。

    毛文龙是谁？那是崇祯视作干城能将的正一品大都督，挂将军印，赐尚方宝剑的平辽总兵官。

    一个七品的知事，与一镇强藩，孰轻孰重？

    一个擅杀的外臣，与东宫太子，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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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章 老蝉嘶作车轮声（二）

﻿“水心！东宫出事了！”

    项煜刚回到家没多久，就有同年好友急冲冲过来报信。他乍一听道“东宫出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并非惊惧，而是激动！

    这就是不敬贤良的下场啊！

    理智很快又回到了头脑之中，项煜振声道：“我才从东宫外邸回来，东宫能出什么事？恐怕是讹传吧。”

    “东宫侍卫杀了通政司知事陈嘉宝！”

    “什么！”项煜拍案而起，声音中带着惊喜：“竟然有这种事！”

    擅杀朝廷命官！这是什么样的跋扈行径！东宫侍卫竟然连官都敢杀！皇帝还没这个权力想杀谁就杀谁呢！

    皇明虽然不像大宋那样将不杀士大夫挂在嘴上，但二祖之后，真正被杀的士大夫并不多。真要算起来，崇祯帝的辣手恐怕都能拍得上号。

    然而即便如此，身为官员，也不是太子可以擅杀的。这是在向整个文官集团挑战，如果今天有人无辜受戮，那日后谁还能安心做官？难道又要回到太祖高皇帝那种恐怖统治之下么！

    项煜高喊一声：“备墨！”那神情颇似武将披挂，斗志昂然准备出阵。

    一杆尺寸彤管在手，项煜神气一振，宛如名将持剑，胸中布阵，指点沙场。他微微闭目凝神，闻到空气中渐渐荡起墨香，呵笔铺纸，去过青竹臂搁，垫在小臂之下。手腕一转，逆锋起笔，中锋力透纸背，一时间只有毫锋过纸之声。

    “臣蒙圣恩，得除少詹事以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唯期不负今上所托，克忠克勤，善培国本。然则，或有以跋扈、**之罪坐春宫者，初闻之下岂不骇然？细究密访竟果有其事。此臣闻之则痛心疾首，见之则不忍睹视。想惠文犯法，而以赵虔坐罪，此古人保国本而纠正行也。累臣职守詹府，焉能脱罪自清？故请陛下严明法纪，赐臣死罪。”

    项煜一气呵成，文不加点，只觉得自己这个破题实在高妙，豪情更生，锋回笔转，又写道：

    “臣岂惜一死哉？然则东宫之误，首在陪臣！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七，圣上日讲完毕，与诸臣论及东宫讲学之事，乃亲笔手书《钦定官属约八条》，其曰：不得离间亲亲；曰：不得结交有司；曰：不得诳吓绐诱；曰：不得擅作威福；曰：不得言动非礼；曰：不得关防欠肃，以及内外当别、出入当谨。

    “此事至今不过经年，臣当时得忝末席，音犹在耳。而如今妇寺沟通，外臣内居，秽乱之污，岂得轻脱！想太子年少，性如璞玉，纯纯不知人事，正被田存善所误，其大恨何以加哉！臣请斩田存善，以明内廷清静！”

    “庶子吴伟业，其罪同焉！吴氏本鼎甲之才，圣恩浩荡，逐年拔擢，然则巴结内侍，以外臣之分而出入内禁，见过不纠，一味纵容，诚阉党之流毒，名教之罪人！若不斩此等奸佞小人，逆案之獠必于鬼蜮之中窃谋复起！……”

    ……

    詹事府已经成了翰林官的迁转官，也可以理解成是翰林院多挂了一块牌子。无论是项煜还是吴伟业，抑或是李明睿，都仍旧在翰林院里的上班。在这么个大院里，有个风吹草动很快就会传开，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担任“风”这个角色的，便是那些入流不入流的书吏文办。

    官员们常说“风闻”，其实说的就是从文吏那儿听说。

    “李老爷，听说项煜回来之后就在写奏疏要弹劾东宫那边呢。”一股风吹到了左中允李明睿耳中。

    “此言当真？”李中允并不深信。风言风语固然有成真的时候，不过概率却是五五开，不能不信也不能尽信。

    “早就传开了！恐怕也就只有您还不知道呢。”那股风继续吹着，“说是项煜去东宫外邸求官，结果吴伟业从中下了黑手，让他被太子赶了出来，故而积怨在心。刚好东宫侍卫在戒严的时候杀了通政司的知事，再加上吴伟业跟太监、宫女混在一起，他便以此为由头，要弹劾吴伟业结交内寺，秽乱宫禁。”

    李明睿自从那次背后说太子坏话被抓住，一直不敢露面。若不是当今圣上春秋鼎盛，说不定他早就请求外放了。虽然小节有亏，但他到底是大员所荐的“能吏”，脑中一转，心中已经有了分寸，暗道：吴伟业也就是写诗作文的材料，别说他与项煜没有过节，就算真有过节也下不了黑手。

    至于项煜，肯定也不会傻到去弹劾东宫，那可是比骂皇帝本人还傻的事。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不可大意。李明睿知道自己的恩主与东宫往来密切，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很清楚：太子出宫第一天就跟左都御史接上了头。因着这一层关系，自己无论如何是得站在东宫这一边的，无论成与不成，哪怕东宫被皇帝圈禁，好歹也将过去的过节揭过，留一份善缘。

    若是跟着项煜那帮人瞎起哄，或者干脆装聋作哑，胜了没甚好处，败了便真的是人神共弃！

    李明睿暗中定计，寻了个因头，往翰林院内书房走去。那里是存放翰林文牍的地方，平日没什么人去，除非是为了寻些材料。如今只有两三个老文吏轮值，守着库房，顺便抄些东西。

    李明睿到了后院，往库房里推门便进，心中暗松了口气。他要找的人正好当值，如此一来事情便成了大半。

    “张先生。”李明睿上前行了个礼。

    那老文吏看着已经年进六十，闻言抬头便看，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回礼道：“老爷有何吩咐？”

    “张先生，”李明睿笑道，“鄙人李明睿，有些事要与先生说。”

    大明的阶级早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每个层面，包括称谓都是不能滥用的。李明睿以进士之身，要与个低级书吏谦逊，实在是很不容易。

    “李老爷请说。”那张老先生道。

    “李某素知翰林院有一宝，说的便是张先生。”

    “某家一个屡试不第的小老儿，哪里当得起老爷谬赞。”张先生连连摆手。

    “先生科场不得意，乃是命数，焉知不是姜太公故事？”李明睿笑道：“李某素善麻衣之术，能观人气数。如今正好得知一事，乃是先生借好风上青霄之良缘，特来报喜！”

    张老先生讳诗奇，可惜名不副实，诗文上的才能半点奇处都没有。家里也是殷实之门，能供他读书科举，只可惜“科场莫论文章”，他文运不济，从二十岁时中了举人之后，再不能进一步，最终选在了翰林院当个书吏。

    若说这辈子他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地方，便是不能得个光明正大的出身，封妻荫子，为父母祖宗挣个封诰。

    “敢问先生，小老儿这喜从何来？”张诗奇一脸紧张问道。

    “项煜项水心。”李明睿缓缓吐出五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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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写得很忐忑，尤其是项煜那份奏疏……求不吐槽文青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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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章 老蝉嘶作车轮声（三）

﻿张诗奇年近花甲，本以为自己早就熄灭了功名之心，对于未来也只有个含饴弄孙的念想。殊不知人在屋中坐，机遇就这么硬砸下来了，挡也挡不住。他到底是有阅历的人，过去数十载又是大明朝最为风云动荡的时代，没吃过猪肉也见惯了别人吃猪肉。只是聊聊数语，他便将上下左右前因后果摸了个透彻。

    “此事关系国本，小老儿因缘际会，焉能推脱！”张诗奇正色道：“老爷不妨让人在侧门备下马匹，小老儿去去就来。”

    “正是。”李明睿点头应道。

    张诗奇一振袍服，径自往项煜的职房走去。以他在翰林院供职日久，下面书吏谁不给这位老前辈一个面子？自然一路畅通，直入内中。项煜正写得酣畅淋漓，已经骂完了田存善和吴伟业，正在纠弹周镜。从他的奏疏构架来看，貌似是想将太子身边的人一网打尽。

    张诗奇手中轻团墨丸，在砚台上滴水研磨，只听得沙沙成韵，仿佛是为项煜伴奏一半。

    华夏文明到了晚明时代，文化之事格外考究。若说唐人重风骨，宋人重风雅，明人可谓极重风范，无论生活中是如何点滴寻常的小事，都讲究入韵、高雅、风情、容度、高格。

    项煜只是飞了一眼，旋即又沉入奏疏之中，如悍将得闻战鼓，斗志愈发昂扬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张诗奇已经磨好了浓浓一汪墨汁，躬身告辞，退了出去。

    此时，项煜的奏疏也到了尾声，呼应开篇，恳求天子能够接纳自己的忠言，并求天子降罪。

    李明睿会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书吏绝非病急乱投医。

    张诗奇进去磨了墨便出来，也绝非无的放矢。

    恐怕整个翰林院都不知道，这位屡试不第的张相公，具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若是没有这点本事，他也不可能十几岁就中了秀才，二十岁放榜成了举人老爷。

    进士们自视甚高，对于考不中进士的读书人总有些莫名优越感，绝不相信一个连进士都中不了的老书生竟然有过目不忘这样高端的天赋。

    若不是李明睿偶然之间发现了这位老书吏誊抄文案时只是扫一眼，便能几百成千字地写下去，故而留了心，没想到竟然应在了如今这情形。

    张诗奇回到了自己职房，一言不发，连招呼都不打便铺纸提笔，在宣纸上流畅写道：“臣蒙圣恩，得除少詹事以来，战战兢兢……”笔不二落，竟然与项煜的奏疏一字不差。

    不一时，张诗奇放下笔，双手拎起纸张，微微鼓风，让墨迹干得快些。他这才对李明睿道：“老爷见谅，在下失礼了。”

    “岂敢岂敢。”李明睿刚才已经看了半晌，道：“项煜此文，果然精彩，恐怕不利于东宫。”

    “还请老爷这就送去吧。”张诗奇将这奏疏递给李明睿，眼中依依不舍。

    李明睿接过这窃来的奏疏，转身欲走，突然停下脚步道：“你与我同去吧，说不定太子要召见，也方便些。”

    张诗奇登时大喜，道：“遵命！”

    李明睿轻轻卷起文稿，快步从旁门出去。外面在已经等好了李家人准备的马车，二人上了车，径直朝东宫外邸赶去。

    ……

    朱慈烺拿到项煜的奏疏之后，若说心中不气愤，那是不可能的。一个刚刚得到接见的官员，前脚大拍马屁，希望得到东宫的垂青，后脚就写出这样杀气腾腾的奏疏，要尽诛田存善、吴伟业、周镜等东宫嫡系，这岂止是卑劣？简直就是恶毒！

    然而朱慈烺的气愤之中多半却是因为身体给他的青春荷尔蒙。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职业经理人，朱慈烺早就见识过物质世界的种种丑陋和邪恶。几乎是瞬息之间，朱慈烺已经笑道：“去将吴伟业叫来，让他看看这绝世佳作。”

    吴伟业却不这没想。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读罢奏疏的第二段，也就是项煜说他是阉党小人，巴结内侍，秽乱宫禁之后，吴伟业十分爽利地晕厥过去。又是一阵掐人中，拍胸口，抬出去浇水，好不容易才将吴庶子救转过来。

    刘若愚得蒙太子允许，也看完了这片奏疏，缓缓递还给太子，道：“殿下，此文果然恶毒无比。虽然无一字针对殿下，但又字字不忘污蔑殿下。看似一腔忠心赤胆，却掩不住内里的夹私报复。”

    “是啊，”朱慈烺轻轻拍了拍书案，“他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好像是袒护，换言之则是‘少不更事’。”

    李明睿坐在官帽椅上，犹坐针毡。

    “又说我身边都是居心不良的阉竖，以及品性低劣的小人，就差说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朱慈烺声音渐渐冷冽下来。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子若是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其本人的品性也就十分值得商榷了。即便太子真的“纯纯”，那么少年太子的判断力和认知，多半也是靠不住的。这样一个太子，为什么还要让他在宫外晃荡呢？陛下还是早些让太子回家吧。而且太子这样的表现，未来真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么？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事。

    这就是项煜的弦外之音言下之意。

    诚如朱慈烺过去所见所闻，皇明立国二百五十七年，有过废太子的事么？神宗万历皇帝倒是想过来着，并积极付诸实践，结果却是与整个文官集团数十年对立，最终他也没能让自己心爱的福王登上皇位，在这场国本之争中战败落马。

    要说大明的文官能够架空皇权，绑架皇帝的意志，颇有些过了。就算是权相如夏言、严嵩、徐玠、张居正之辈都不敢这么说。然而文官集团与皇帝在对抗合作过程中，已经成为了不逊于皇权的存在，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要压过一头，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东林复社一系几乎被清洗干净，但是文官永远都是东宫太子的天然同盟，颇有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味道。在朱慈烺没有真正开罪整个文官集团的时候，绝不会有人攻击太子。若是有人如此不开眼，说不定项煜还会第一个跳出来“保护”太子，以此证明自己对国本的忠诚。

    然而，若是皇帝能够教训这个不按规则游戏的太子，也是许多人喜闻乐见的事。

    现在太子还没有触动大家的核心利益，但露出了如此不安分的苗头，谁知道未来会做出什么事？

    “其中最恶毒的，莫若‘惠文犯法，而以赵虔坐罪’一句了。”刘若愚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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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章 老蝉嘶作车轮声（四）

﻿项煜用的这个典故，是战国时候秦孝公故事。

    当时身为世子的公子驷攻击新法而获罪，依律当坐以劓刑。秦孝公既不想破坏秦法的威严，又舍不得这个儿子，最后还是商鞅只能自己圆场，说：太子犯下这等罪过，其实是师、傅的过错。

    最后，惠文王的两位师傅，公孙贾和公子虔被割掉了鼻子，作为太子犯法的惩罚。因为公子虔是秦国近支宗亲，姓赵氏，地位更高，故而后世只将他作为代表拿出来说事。

    “这是将圣上比作孝公，将殿下比作惠文王，而自比公子虔。”刘若愚一一指明道。

    “如此一来，他便扯起了好大一面道德大旗。”朱慈烺吐出四个字：“丧心病狂。”

    在有明一朝，普遍舆论认为祖龙始皇帝是个暴君，秦国是个不义之国，然而对于秦孝公的看法却基本是正面的。因为秦国能够从一个西戎蛮国，一举成为天下战国，正是以往内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

    相比起宋儒死咬祖制不肯放松，明朝的士大夫对于变法的态度却要宽松得多。故而弘治、隆庆、万历皆有较大变革，却没有出现所谓新旧党争之类麻烦。

    秦惠文王的形象固然没有其父孝公那么鲜明，但他车裂商鞅，是为文治；攻取河西、上郡、巴蜀、汉中，打通了前往中原的通道，是为武功。可以说仍旧是个英明之主的形象。

    太子说的“丧心病狂”，却是因为项煜将其他所有可能反对这份奏疏的官员，都划入了“商鞅”一类。

    的确，商鞅在儒教社会里，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虽然集法家大成的韩非、李斯都是大儒荀卿的弟子，但商鞅作为法家提纲挚领的旗帜，一直是极具争议，毁誉参半。他的功绩不容抹去，但“日杀八百、渭水泛红”这样的行为也不能让时儒接受。

    除非如张居正这样不顾物议的雄才，否则谁也不肯被人称作“商鞅”的。

    要想不做商鞅，那就只有顺着他项水心的思路走，功绩太子身边的近臣；或者袖手旁观；再或者，便只有直接攻击太子了。

    攻击太子这种傻事对于皇明的官员来说，是绝对不可碰触的红线。

    他们就算想换个太子，也只能如项煜这般拐弯抹角攻击太子身边的人，或者等有了机会去力捧永王、定王。在剩下的两个选择中，要么成为攻击东宫近臣的同盟军，要么就只能干瞪眼看着，绝不会成为太子的人。从兵法上说，项煜这一笔可谓围点打援，寻常中材之士已经无从破招了。

    “你们有何见解？”朱慈烺仍旧不急不缓地从低往上问道。

    吴伟业自然希望太子能够竖起大旗，与项煜堂堂正正打一仗，彻底洗刷自己的屈辱。他对于项煜虽然不算交心，但自己好心答应项煜的请托，为他牵线见太子，谁知还没过夜那边就将他卖了，还冠上了“名教罪人”的帽子，真是恨人！

    至于秽乱宫禁，这算得了什么！

    天下文宗钱谦益，大白天以娶妻之礼娶了名妓柳如是。这在礼法上岂不是更不能容忍？甚至还违反了《大明律》……而自己与那些女官可是连话都没怎么说过啊！身为江南风流才子，吴伟业只觉得这项指控荒谬荒唐，果然是太子说的丧心病狂！

    不过……

    “侍卫擅杀朝廷命官，的确是太过跋扈了。臣以为，此事既然是那侍卫而起，不如交付有司论罪。”吴伟业道。

    刘若愚微微摇头，暗道：你这是吃着太子的饭砸太子的碗啊！唉，太子要是这么做了，日后谁还听他的号令？莫非到了如今这田地，还有人不知道太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么！太子要的可是兵权！

    “殿下……”周镜殷切的叫了一声。

    “说。”朱慈烺望向这位堂舅，希望他能说出一两句能够入耳的话来。

    “不可交付有司啊！”周镜叫道。

    朱慈烺脸上的阴霾总算散去了许多，鼓励道：“你觉得该如何呢？”

    “偷偷把那侍卫处决，对外只说是害了鼠疫死了。”周镜信心满满道：“这样就不会牵连到殿下了！”

    滚！

    朱慈烺强吸了一口气，终于将这个字咽了下去。

    世事就是如此，常难如意。现在的东宫新侍卫还是一株幼苗，要想快高长大，笔直朝天，还少不了周镜这帮老人。而这帮老人目前还肯听话做事，那是因为他们还对“从龙之功”有一份盼头。

    一旦朱慈烺与周镜翻脸，彻底绝了他们这份盼头，日后各种怠工还算轻的，更重些恐怕还会故意下黑手、使绊子。

    “刘伴，你看呢？”朱慈烺转向刘若愚。

    “殿下，”刘若愚沉吟道：“此事无论咱们如何应对，都是坐实了罪名……老臣愚鲁，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妥善应对，不若回宫探探圣上的口风？”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跟人打了架就跑回去找爹娘告状。”太子笑了笑，又道：“不过也就刘伴说得沾了些边。吴伟业，你去起草一份请罪奏疏，大意就是我疏于管教，以至于有这种事发生。我会责令东宫侍卫不许出门，严加操训。”

    吴伟业觉得这样似乎并不足以表明悔过的诚意，但人家漫天要价，太子坐地还钱，这点上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刘若愚却是大大吃惊，这可不是太子的性格啊！

    这位太子殿下口口声声将“堂堂正正”挂在外面，实际上城府之深重，心机之缜密，恐怕谁都看不透！要是真有人相信太子是个只知道“堂堂正正”的人，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而且到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死！

    “李中允。”朱慈烺突然叫道。

    一直列席旁听的李明睿很识相地一言不发，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听到太子叫他，他连忙起身行礼，应道：“臣在。”

    “此事你通报有功，否则等父皇的中旨下来就难看了。”朱慈烺笑道：“所谓一客不烦二主，我还有件事想请李中允帮忙。”

    “臣遵旨！”李明睿上次得罪了太子，一直惴惴不安。事后想想，太子以“上班时间”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将自己打发了，实在又有些丢人败兴。然而他是个有脑子的人，断然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这种尚未闻听令旨就宣布自己去做的行为，显然是表忠心的投名状。

    “上书请求陛下准我女官外用，”朱慈烺道：“关键就一句话：目下危难之秋，当物尽其用、人尽其能，焉能以男女避讳之？皇明祖制，除了王府有阉人可用，其他豪门大户都不能用阉人，那难道他们就是铁打的内宅？难道婢女与外仆交接就是秽乱？没这道理嘛。”

    李中允眼皮直跳：太子这话说得真是一针见血，天下谁家没有男女交接之事？就算那些国公家里，门禁再严，也有健妇与外仆往来应事，难道能说是**？又想到太子讲学的时候，对于五经经义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犀利见识，恐怕还真是太子志不在兹。

    “臣明白，一定赶在项煜上书之前递进去。”李明睿应道。

    “不要递进去。”朱慈烺微微摇头：“通政司要审的。你就在这里写，写好了给刘若愚，让他直送司礼监。”

    李明睿心头一颤：这可是太子引为私人的表态啊！从今以后，我就是太子私臣了么？就不再是国家之臣了么？想到这种身份的微妙变化，李中允内心中有丝丝失落，也有浓浓激动，仿佛看到了一条通达抱负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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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章 老蝉嘶作车轮声（五）

﻿宋仁宗天圣四年，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一位复姓司马，单名一个光字的七岁男孩，在小伙伴落入大水缸时，沉着冷静地抱起一块大石头，砸烂了缸，震动京洛。

    从此，中华典故中多了一则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也给后世相声小品留下了“司马缸砸光”的绕口小段子。

    从那之后一千年中，总是有些不服气的熊孩子会说：这算什么？要是换了我也会砸缸救人的。

    然而从朱慈烺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却是：那个落水的倒霉蛋一定是司马光推下去的吧！

    幼年时候的懵懂反应，直接表现出了朱慈烺的本性绝非良善之辈。真正善良的孩子绝对想不到那么阴暗的幕后故事。等朱慈烺成年之后，这点萌芽也随之发育长大，如果让他给小朋友讲砸缸救友的故事，他绝对会从收益角度来分析那个倒霉孩子落水的真相。

    事实证明，司马光的收益最大。

    当然，也可能是司马光把握住了机会。

    那么作为从小就听这个故事长大的孩子，该学会什么呢？

    把握机会？

    不，是创造机会！

    大家都以为朱慈烺对七月份鼠疫卷土重来是有先见之明，却都没注意到那些遭逢鼠疫人家的共性。

    那些人家非富即贵，都是官宦商贾之家。

    而且，这些人家在上次太子募捐时，十分不给面子地拒绝不来，或者就是来了也没捐银子。

    朱慈烺在崇祯面前悲天悯人地说要“培养善芽”，貌似豁达，但绝没有放过这些人的意思。

    对于那些连“芽”都不发的种子，除了碾碎闷在土里做肥料，还能干吗？

    ……

    宋弘业身穿鹭鸶补服，缓步走进兵部大院里的职方司职房。他现在的工作，名义上是与前辈陈祖绶一起修订《皇明职方地图》，实际上却是在兵部拿着大把的银子广结善缘。

    这些银子都是太子拨付下来的经费，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收买官员。宋弘业深知太子的用人标准，对于有才能而性格不好的人也是大力笼络，充分发挥了“一边不要脸，一边二皮脸”的老吏作风，倒是不惹部里的人讨厌。

    花钱买人心还是次一等的差事。

    宋弘业当前最大的任务，是在暗中帮太子殿下驾驭一头猛兽。

    这头猛兽就是鼠疫。

    看过太子《防疫论》的人都知道，鼠疫是由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本质是一种看不见的小虫。如果家里有鼠疫患者，必须隔离一切用过的东西，因为那上面就可能有这种虫子。虽然觉得有些惊悚，但京师中但凡有能力的人家，都会宁可信其有，到底是关系到全家性命的大事。

    想想后世中，说碘盐能防辐射就可以让老百姓争先恐后彻夜排队去买。勤洗澡洗手而已，简直不算事。有些大户人家，更是严格了门禁制度，内外宅绝不轻易授受，能洗的东西一天洗三回，要想感染鼠疫也的确不容易。

    尤其中国人的传统习俗反对身体接触，两个老朋友时刻几十年见面，也只是站开五步互相鞠躬而已，绝不会拥抱握手乃至亲吻……这也大大降低了鼠疫在人群中传播的速度。

    知道了原理，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借这天然生化武器，完成自己的战略部署。

    宋弘业袖中兜着比之前更厚的名单，每踏出一步都觉得沉甸甸的。他倒是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甚至不在乎投放鼠疫的流民的生死，他在乎的是如何能够尽善尽美完成太子的安排。

    尤其这次太子给出的名单，主要是权贵和豪商。这些人死一个，对大明的震动也要比死一千个流民还大。

    何况鼠疫这种不治之症，一旦感染，便是阖门死绝。

    ……

    项煜的《自请降罪疏》写成之后并未立刻上递，而是按照士林的传统习惯，先在内部之中传阅，广泛吸引同盟，统一口径，准备一道发难。

    从文学水准来说，这奏疏写得十分了得，或许在数百年之后还能用搜索引擎找到原文。全文用典而不生僻，行为通俗而不流俗，最适合皇帝这种非学霸职业的人看。

    一干清流官看了此文，无不惊喜赞叹，纷纷附议。项煜见反响极佳，心中自然兴奋不已。

    ——不用多久，我就会升职加官，当上三品官，出掌詹事府，收纳美娇娘，走上仕途巅峰，想想还有些小激动。

    项煜仿佛看到了自己换上三品显贵朱袍，赐穿斗牛服……人生从此踏上了另一番天地。他将奏疏递给通政司之后，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自己飞黄腾达的那天早些到来。虽然明知通政司的办事流程和效率，仍旧下意识地问家人：“有宫中来人否？”

    在这位少詹事的想象中，这封奏疏应该能够让他直见天颜。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项煜也听到了一些不太让他满意的消息。比如太子自己上了请罪疏，说要约束属下。这无疑会冲淡自己的忠贞形象，不过问题还不算太大。

    比较麻烦的是李明睿。

    那厮竟然上疏请求让女官中识字的人从内宫中走出来，帮助太子办事，还美其名曰“人尽其才”！难道现在已经没人记得先帝时客氏乱政的事了么！

    ——不值一驳，自然有人收拾他。

    项煜每每看到李明睿，都不由昂起头，表露出明显的不屑。

    他只是要等，等宫中来人。

    宫中终于来人了。

    “老爷，宫中来人啦！”老家人慌慌张张冲进项煜的书房，大声喊道。

    项煜缓缓放下书，清了清喉咙，强压下激动，故作淡定道：“何事如此失态？”

    “老爷，是宫中来人了！”老家人急急喘气道：“怎么办啊！老爷！”

    “开中门排香案接旨啊！”项煜站起身，缓步走了出来，激动之下踢在了书案脚上，却浑然没有疼痛的感觉。

    唐朝时便以五品为通贵，三品为显贵。如今的三品也是一道门槛，若是能够迈过去，前途一片光明，不是入阁为相也是封疆大吏。若是迈不过去，恐怕终身仕途也就到此止步了。

    目下便是迈过去的时刻，焉能让项少詹不激动？

    “可、可、可……”

    “可什么？还不快去取我朝服来。”项煜将微微发抖的手藏在袖子里，还等着换上朝服接旨。

    “可是来的不是圣旨！”

    “是口谕么？请那公公进来。”项煜一愣，心中有些失望：如果只是口谕，恐怕不能立刻就迈过那道门槛成为显贵了。

    “是东厂的番子！”老家人终于大哭起来。

    “啊！东厂！”项煜吓得双腿一软，登时跌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就如同被抽干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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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一）

﻿“如今百姓不敢开市，百官不敢上朝，皆是鼠疫之害，请陛下派能臣镇疫。”陈演身为首辅，说出这段话时也不禁脖颈出汗。

    自从通政司主事陈嘉宝被杀之后，太子第一时间上了请罪疏，将侍卫擅杀朝廷大臣的罪名全扯到自己身上，光明正大地说这是自己的法令：侍卫若是放走任何一个疑似病原体，则要斩首抵罪，故而没人敢违背这命令。

    不过太子也“诚恳”地表示：自己会约束属下侍卫，暂时不让他们外出，防疫之事既有条陈，不妨责令锦衣卫、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的人照例执行。想来这些人是不会擅杀命官的，以安大臣之心。

    事实证明太子说得不错，这些人是不敢得罪官员和豪商的。而结果就是鼠疫在一夜之间再次蔓延起来，颇有些失控的势头，竟然有许多不入外城的豪门大户都患上了鼠疫。这些人经历了太子的血腥防疫政策，一旦发现家里有人得病，自然不敢声张，连夜就往外宅、朋友、乡下老家……等地方去了。

    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每当他们到了一处自以为安全的地方，鼠疫这头猛兽就会随之而来，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而最终胜利的都不是人类。

    平台之上，崇祯帝面对阁辅，眉头紧蹙。这些内阁辅臣们只会请求派人去防疫，接过太子的工作，但自己却又提不出人选来。每每提出一个，那官员却惊恐胆怯不肯接手，甚至还有挂印而去的。

    朱慈烺坐在皇帝左侧，胸有成竹地看着下面的宰辅。在皇帝右边的是定王、永王两个小皇子，被带来长见识，却都是一脸懵懂的模样。

    陈演很希望有人能提出让太子继续出去防疫，而且他知道太子也不是真心回宫，否则东宫外邸的人早就该散了。然而之前他支持了项煜的奏疏，却不知道皇帝早半天时间看了太子的请罪疏，以及李明睿的《请人尽其才女官外用疏》。

    那两份奏疏都是针对项煜的奏疏一一打脸的，让崇祯看过之后再去看项煜的奏疏，只觉得漏洞百出，逻辑荒谬，根本不是忧国忧民，实在是沽名买直，污蔑东宫清誉的恶毒之作。

    如今项煜已经被下诏狱待审，而无知跟进的陈演则被连累，吃了一顿申饬。

    若是鼠疫就此平息，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没事了，说不定项煜还能官复原职。而如今这情形，吓得官员都不敢上朝上班了，民间更有传说：是嫉贤妒能的官老爷们怕太子为民做主，镇住了瘟神，显得他们无能，硬要把太子锁回宫里。

    诚如皇帝应在紫薇，太子应在太微，都是确凿的玉皇神人。让可以压制瘟神的太微星回宫，岂不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皇帝不说话，首辅的压力不自觉地更大了。

    陈演偷偷抬头去看了一眼太子，目光中流出一股哀怜。

    崇祯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长子，道：“太子以为何人可以办此事？”

    朱慈烺摇头道：“父皇陛下，儿臣在外面也见识了些许人心。有些人为了自己的性命，根本不顾旁人死活，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往外逃。殊不知这一路上所有遇到的人，都有可能染上鼠疫。若是在这种人不圈禁起来，恐怕京师会成为一座死城。”

    崇祯暗暗吸了口凉气。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洪承畴。

    崇祯三年流寇初兴，洪承畴只是个延绥巡抚，就力主将这些乱兵杀光。非但要严酷剿灭，而且还要杀降。

    当时洪承畴的顶头上司是杨鹤。杨鹤主张“剿抚兼施，以抚为主”，剿也是为了抚。故而乱军一时间纷纷接受招安，吃饱喝足之后却又再次杀官造反。诸如张献忠这类巨盗，都是反复诈降，在投降中保留实力，扩充武备，然后以更强大的姿态造反。

    当时崇祯自己说“贼亦我赤子”，赞同杨鹤的主张。

    结果嘛，如今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那些贼兵就和鼠疫一样。

    崇祯帝心中一警，咬牙道：“一时妇人之仁，却得百世遗恨。朕不取也！”

    没人知道崇祯在内心中将流贼与鼠疫联想起来，都觉得这话中杀气腾腾，皆是噤口不言。

    “父皇陛下，”朱慈烺上前应道：“为君父分忧乃是为人臣子的当尽之责，儿臣愿意再战鼠疫，起码可以恢复到六月间的模样。”

    “真乃朕之长子！”崇祯轻轻拍着扶手：“先生们怎么说？”

    “臣等以为国本不当亲身犯险……”

    阁辅们还能怎么说？难道让他们鼓掌叫好，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举家陪葬？

    “陛下，之前的明旨乃是命儿臣抚军防疫，如今鼠疫未尽，儿臣自当继续办事。”朱慈烺看也不看那些宰辅，抬出了之前收到的明旨。他转而又道：“不过如今这一松缓，要想防疫恐怕越发艰难，儿臣请掌太医院、火药局，扩建城外的检疫营与隔离营，增加化人场。”

    “可。”崇祯说完，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梳理一遍方才发现儿子提出了一个陌生的局——火器局。

    “火器局只会造火药，与鼠疫何干？”崇祯问道。

    “陛下，对于墙壁、地面、粪池、污水沟等处，需要大量的石灰用以消毒——消鼠疫菌之毒。要大量开采石灰矿，就需要用到大量火药。”朱慈烺解释道。

    崇祯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开矿，但用火药开矿早在万历时候就有了，并不算什么新奇事。他道：“既然如此，一应事权交给你也无妨。只是火药威力巨大，时常生灾，你可要小心，万万不可去安民厂。”

    崇祯帝交代完，还是有些不放心。

    火药局属于兵仗局下辖，只是内监二十四局的下级单位，设有厂监，每五日给三大营发放五千斤黑火药。朱慈烺从账面报表上看，国家火药局的生产能力在一天两千斤到三千斤之间，但实际上能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这些多出来的火药就会装入陶罐，然后封存起来。因为密封不够好的缘故，时间久了火药就会受潮凝成块状。万历三十三年九月，三大营官军在盔甲厂关领火药。监放火药的宦官臧朝、王才因坛内旧火药已结成硬块，不便分发，就命令工匠用铁斧劈开。

    铁斧劈砍火药凝块产生了火星，造成巨大爆炸，烧死宦官臧朝及把总傅钟等十员、军人李仲保等八十三名。其局内工匠人等并街市经过居民死伤者多不可稽，焚毁作坊五连，约三十余间，火药火器无算。

    后来王恭厂作为国家火药库，设在京城西南，在天启六年五月发生了大爆炸。这次大爆炸成为了百世之谜，后人还有说是外星人的战术核弹。总之，那次大爆炸的影响范围东到阜成门，北至刑部街，亘四里，阔十三里，直接伤亡人数约过两万。这次大爆炸与京师大地震牵连，受难人数更是以百万计。

    当时爆炸产生的地震将乾清宫的御案都掀翻了，天启帝的皇三子只有两三岁，也因此受惊夭折，失去了最后一个继承人。

    王恭厂大爆炸之后，天启帝在安民厂设立新厂。

    到了崇祯七年，王恭厂旧厂又发生爆炸。崇祯十一年，新厂安民厂一年之内发生三次爆炸事故，出现了蘑菇云，时人谓之“灵芝云”，死伤民众过万。

    当时也是因为崇祯帝想重建内操，武装太监，结果练内操那几年几乎每年都有火药厂事故。直到崇祯十三年罢了内操，从崇祯十四年后方才安稳了两年。

    故而火药灾害给皇帝的印象还是十分深刻的，尤其担心再发生什么爆炸。

    万一皇太子因此丧命，哭都来不及。

    朱慈烺自己也断不肯以这种憋屈的死法结束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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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二）

﻿太医院是冷门衙门，是韩愈所说“君子不齿”的“巫医乐师百工之人”，所以这个衙门归谁负责，并不让文臣们过于瞩目。他们也乐于换个高明些的医生，万一自己生病了也好有个依靠。

    至于火药局，那是二十四局中兵仗局之下的肥缺，是可以参与京营分润的重要环节。

    皇帝每年从内帑中拨出军费给京师三大营，空饷缺额吃掉大半之后，各种兵杖甲具和火药吃掉小半。其中火药的吃头最为漂亮，只要领了回去，谁知道是不是操练时用了？虽然早就有了黑火药的最优配方，但为了节约成本，只要放得出响声，谁关心火药的杀伤力呢。

    朱慈烺接见了太医院院使陆彬。

    这位挂着中议大夫、资治尹加光禄寺少卿的老人对于新领导的更换没有任何意见，反正对他来说皇帝和太子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掌握自己仕途的人。

    太子对于这种善于温补，用药考究，宁可无功不可犯错的“良医”同样没什么兴趣，只是让他将太医院下属的生药库存单尽快抄报一份过来，方便药材取用。

    喻昌也因此正式在太医院上班，有权阅读一切库存资料，成了众所周知的太子心腹。

    倒是火药局有些麻烦。

    “火器大兴，这是用膝盖想也知道的事。”朱慈烺回到东宫外邸，心情明显开朗了许多。他在书房中对刘若愚道：“若将火器比作健卒，火药就是兵胆。将士上阵生死一线，这上面决不能有任何疏忽。伴当以为谁可胜任？”

    刘若愚想了想，道：“火药局也是肥缺，若是派个贪蠹之人，怕要坏事。但是中涓之人，又少有不贪财的。”

    “总是有清廉的吧。”朱慈烺道。火药局比太医院更具有局限性，是内监衙门，历来由宦官掌管。

    刘若愚轻笑道：“老臣在宫中时，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哦？说来听听。”

    “咱们宫里，有个地方叫的安乐堂，是祖宗恩泽，给内官以及小火者医病的地方。”刘若愚道。

    “嗯，我知道。”朱慈烺点了点头。

    刘若愚接着又道：“万历年间，有两个内官住进了安乐堂。其中一个没得早，身边什么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个铜盆。他家里人来收敛他时，遍寻那个铜盆不着。另外那个内官很快也气绝而亡，收敛时才发现被子里藏了一个铜盆，乃是之前那内官的遗物。”

    刘若愚苦笑道：“这事一时传为笑柄。所以说内臣性贪苟得，至死不贰。老臣正是目睹此种种陋习，心中甚是不甘，因有三大愿。一不串戏，二不盖房，三不受故官财产。故而先监坐化，臣所分遗念堪付一笑。”

    朱慈烺不置可否。他知道刘若愚的确算是清廉的，否则也不至于在出狱后沦落至衣食堪忧的境地。不过大太监的生活优渥也是朱慈烺很明白的，所以并没有多大同情。

    “如此说来，宦官之中实在难以找人了？”朱慈烺轻轻摸着上唇的绒毛，最近那里开始变黑发硬。

    “老臣实在想不出个合适人选来……还请殿下恕罪。”刘若愚道。

    “那就只有不拘身份了。”

    “文官恐怕不肯去那种地方。”刘若愚道。

    那是太监的官职，哪个文官肯去？而且品秩上也难以安排。

    “臣倒是有个侄儿，为人老实肯干，不知能否内举。”刘若愚躬身道。

    朱慈烺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此忠贞之道，可以说来听听。他可有什么长处？”

    “老实肯干。”刘若愚重复了这四个字：“老臣近些日子跟着殿下，颇有耳目一新之感。先圣必以得人才而后任庶务，而殿下却是定规矩，明赏罚，然后以庶务历练人才。所以老臣思想着，只要人老实肯干，能一丝不苟照着殿下的规矩办事，反倒是用个没有一点自己主意的人更好。”

    朱慈烺的笑意更浓，再看刘若愚的眼神，颇有些知己的味道。他前世时也不相信明星员工，更亲睐制度化的团队力量。听说某个软件巨头企业之中有一人搞定一个项目的天才，对那这种人可遇不可求，更不能依仗。

    唯有铁一样的制度和密不透风的规范，才能让整个团队，乃至帝国走得更远。

    这也是朱慈烺并不着急在宫中收纳心腹的原因。只要有规范，有事权，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骨干更为可靠。而那些烧冷灶，骑墙头的人，遍地都是，如果没有特别杰出的人选，实在没必要去费心收纳。

    “你既然有不避亲的信心，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我的规矩你知道，赏罚必明，火药局的事，我十分在意，他要是敢犯我忌讳，恐怕还会牵连到你。”朱慈烺认真道。

    “老臣也会着意上心，定然不让火药局出什么漏子。”刘若愚的本意是想将火药局纳入掌中，这才算是他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然而他的地位实在过高，太子似乎更看中他在身边筹划之能，没有外放的意思，所以才将侄子抬出来。

    他那侄儿虽然窝囊，连个婆娘的都压不住，但生得人高马大，有一膀子力气，又是个难得的实心眼。在家里是没人给他撑腰，到了外面有太子的大旗，未必就不能做些事出来。何况火药局那些匠户，地位比刘家侄子更低，断没有以下犯上的豹子胆。

    ……

    “你这夯货，只晓得出力气，不知道摘果子。当日咱们白养了他多久？他照顾你这唯一的侄儿也是应该的，你们刘家不就你一个带种的了么？”婆娘一如既往的絮絮叨叨，却不敢再有当日那般指着鼻子骂的凌人盛气。

    她甚至用上了好言劝导的口吻，道：“你想你在外面给人打杂，一月才落下多少银子？如今叔父大人抬举咱们，一个月五两银子的差事，你还这般思前想后的？”

    “就是怕做不来，连累叔父吃挂落。”男人吧嗒吧嗒抽着烟，整张脸皱到了一起。

    月入五两银子，那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高薪啊！那些能写会算的秀才公，去豪门大户给人当西席、清客，一个月也就这个数目。自己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就连自己名字拆开了也未必认得出，却因为叔父的提携登上这样的高位，想想就两腿发虚。

    “再说，”男人怯怯道，“叔不是给了咱们一百两么。”

    “吓！金山银山架得住你这么吃喝穿住啊！”女人的声音突然拔得老高，吓得男人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女人连忙压低了声调，又劝道：“再者说，你没听街坊们都说，太子是太微星君，能降妖伏魔的。如今城里又闹起了鼠疫，你能去东宫沾点仙气回来，家里也平安，对不？说不定我还能借着这贵气怀上个一男半女呢？”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样的名头压下来，男人再也找不出其他理由拒绝这个差事。闷着头吸了两口烟，道：“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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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三）

﻿朱慈烺丝毫不知道自己在民间的名声如此之大，竟然可以挂门上辟邪，挂床头……嗯，这个时代不需要避孕。

    他见到刘维的时候，十分罕见地产生了摇摆不定的心思。

    刘维就是刘若愚的侄子，的确生得人高马大，十分抢眼地显示出刘家军户的血缘遗传。性格也的确内相，若是以卡特尔十六性人格来分析，他在情绪稳定性和有恒性上表现得十分突出。

    这样的人如果是在工业企业的，负责安全问题是十分合适的，但如果要执掌一个国家级战略大厂，恐怕在能力上会有很大的欠缺。

    这人连字都不认识。

    朱慈烺与刘维交谈几句，承认刘若愚说得没错，但也产生了新的顾虑。

    “可以派些内监给他当副职。”刘若愚对于侄儿不识字也的确有些面情上过不去，献策道。

    “可。”朱慈烺点了点头：“也不用副职，就以‘秘书’为职名派两个过去。你去给他调，火药厂的安全规章必须要先执行起来。再调一个局的东宫侍卫去保护火药厂。对了，杀了陈嘉宝那个局的百总还在待罪？”

    “回殿下，正是。”刘若愚应道。

    “那就将他调过去。”朱慈烺道。

    “殿下，”刘若愚压低了声音，“那个百总也是杀伐果断之人，只是派去保护安民厂，是否会有些大材小用？”

    “你觉得这是罢黜闲置么？”朱慈烺摇了摇头：“戚武毅的书还是要多读一些啊。”

    刘若愚知道太子另有深意，自己又的确不知军事，至于用人上面，这位太子的确还不曾有过明显的失人，姑且静观以后吧。

    朱慈烺所指的却是戚家军中的火器编制。

    戚家军虽然是戚继光一手带出来的强军，但是东南剿倭与蓟镇御寇完全是两种战争形态，戚家军也鲜明地分成了两个阶段。

    在东南时代，因为戚继光的地位所限，以及倭寇多以小股骚扰为主，故而戚家军的编制较小。到了蓟镇，蒙古铁骑如同狼群，一群群地大掠边境，而且那时候的戚继光已经是大明栋梁，故而戚家军的编制较大。

    可以说，一直到了北方，戚家军才算真正成形。从戚氏兵书中可以看出戚继光对火器的重视程度，步营火器配置率高达五成，辎重营的火器配置率更是高达六成。以高强度重火力打击对手，防御城池，可以说是戚家军的建军思路。

    然而后来明军的火器一日比一日糟糕。以至于后来转变成为关宁铁骑的戚家军，也渐渐放弃了火器传统。这种退步的原因贯穿了从火药制造、火器生产、士兵操练、临阵心理各个环节。

    为了中饱私囊，火药局首先就偷偷改变了火药配方，以次充好，以至于火药威力不足。

    其次是火器生产，缺乏质量管理机制，时常有炸膛之事发生，使得士兵畏惧火器甚于敌人。

    再有便是士兵操练。

    戚家军的操练已经成为了制度化，兵士对于自己的武器了解程度较高。而后来的明军将操练视作过场，从三日一操到五日一操，乃是十日一操，再到上官检阅方才操练，最后成了上官即便来检阅也不操练的地步。

    这样的士兵，拿长矛腰刀都够呛，更何况技术要求更高的火器？

    临战的心理素质也十分重要。大明从萨尔浒之后与外族作战，十有八九是输，以至于兵卒看到敌人来了，远远就开火，开完了就一哄而散，这样还能打什么仗？明明领先北方蛮族一个世代的武器，在这些明军手中，还不如一根烧火棍。

    朱慈烺要想强军，肯定要大力发展火器，不说恢复到戚继光时代，起码也要回到萨尔浒之战的时候才行。那时候的明军主要是摊上了猪一样的将帅，其作战能力并不逊于建奴多少。

    如今火器制造的高手都在江南，而火药制造就在手边。本着先易后难，先近后远的原则，朱慈烺自然要先从火药着手，完善火药生产流程、存储规章，培养出一批熟练的手工业工人，将明晰工序，建成流水线。

    这项工作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领导者的极大精力，也只有在游戏中才可能派个内政九十五的牛人就能每天收获数吨火药的事。

    好在朱慈烺已经有了底稿，在宫中蛰伏时撰写的规章制度母本只需要改头换面，略作细节修改就能够拿出来用。

    刘维虽然是名义上的管理者，实际上只是个执行者。更确切地说来，他是个检查太子规章制度落实与否的执行者。在他带着叔父交付给他的内官来到安民厂的第一天，就发现叔父给的这份工作并不是那么轻松愉快。

    “刘爷，从古至今代代相传，火药都是这么做的，配方若是改了，未必会响。”

    “刘爷，我们从来都是用铁铲挖火药的，何况木铲子也铲不进去呀。”

    “刘爷……”

    ……

    刘维一下子有些懵，这些跟太子的要求不一样的地方该怎么办？下面的工匠不肯改，自己又该怎么办？回去找叔父问计么？还是索性辞了这个差使？

    “不可以！”刘家娘子一听刘维要打退堂鼓，当即急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虽然不曾见过什么世面，却比刘维脑子活络。她道：“叔父抬举你让你管了安民厂，虽然没有品秩，却是个吏员老爷的打扮，哪有再退回去当平头百姓的事？你要是不懂，不如去找我二姨家的弟弟，他从小就在爆竹铺子里当学徒，多少懂一些。”

    “一个奶娃娃懂什么？”刘维咬着烟，用力吸了一口。

    太子在安民厂里首先禁的就是明火，到处都让人挂了牌子，也不写字，只是在一团熊熊烈火上画了红圈，中间斜斜一道，就算头一回进来的人，也知道那是不许见火的意思。既然禁火，就是连烟也不能抽了，这让刘维烟瘾上来的时候只能去外面偷偷抽上一根。

    “说是奶娃，也有二十好几了。”婆娘道：“做不了大厨，难道连品品咸淡都不成么？再者说，你现在发达了，也该照顾照顾我家里人，好让我回门的时候面上有些光，是不是这个理？”

    刘维想想，老婆说得一向都是对的。如今这浑家又不骂不闹，更是道理充分了许多。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雇人的事权，只好支吾道：“先跟他说说吧，看他来不来吧。”

    婆娘听了暗自高兴，草草吃了晚饭便往二姨家去了。因为家境贫困，她已经忘了自己上次登门是什么时候，但依稀记得是去借米，而且那米借了还没还。

    女人从床下的方坑里取出一个木盒，就在床下打开，摸出一块银子。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个稍小些的，这才心满意足地钻出来，换了身爽利没有补丁的衣裳，往亲戚家去了。

    她二姨嫁的是一户姓吴的人家，以前就帮着京师爆竹铺子送货，结识了几个掌柜，这才把儿子送去当了学徒。十年学徒工坐下来，吴家小子总算也成了个工头，做的就是检查土硝的活计。

    只是以他的资历，想要接触到火药配方，还有很长一段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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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四）

﻿女人到了二姨家，先拿出了银子，算是还了上次借米的本息，也总算让姨妈、姨父脸上的寒意消散。她说明来意，最后强调道：“如今我家男人可是在为太子做事。”

    吴家子所在的火药铺是京师闻名的大铺子，有一套《忠义水浒》烟花镇店。那烟花能在空中爆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像，尽是水浒人物，一共一百零八位。每炮要五两银子，全套打折下来五百两，只有真正一掷千金的豪门大户才舍得花这个钱。

    然而京师之中，百色人等都不缺，各地豪门大户齐聚，五百两算什么？五千两都不过是他们一席酒筵的花费罢了。故而这家火药铺生意极其兴隆，给伙计、学徒的待遇也好，即便想进去打杂也得讨些人面。

    另一方面却是东宫太子，若是跟了太子，那就是吃皇粮的人了。

    吴家人左思右想，既不舍得每月一两银子的高薪工作，又不舍得去吃皇粮的机会。

    刘氏见二姨姨父如此不爽利，敲着边鼓道：“目今我男人的叔父是太子身边的大伴当，吓，那个气派，啧啧，真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提携我男人管了安民厂，一个月就五两银子！太子还时常来厂里走动，哪一次不跟我家男人说话？”

    “姑爷是出息了。”刘氏二姨口不随心地赞了一句。

    “我也是顾念着姨父姨妈对我家照顾，才来多说一句。”刘氏道：“太子显然是极看重这火药的，听说翻过年去就要把京师的火药铺子都盘下来呐。那是太子呀！皇帝的大儿子！他要想干什么还不是嘴皮子翻一翻的事？若是跟太子跟得早些，说不定表弟转回去就是个掌柜呢！”

    刘氏这一番话说得虚虚实实，又无从核对。万一明年太子这边没什么动静，反正人已经骗出来了，难道还能回去不成？再说了，无非就是工钱的事，男人手里有权，给自己表弟开高些又有什么不行的？

    刘氏二姨垂头想了想，觉得这甥女说得有理，望向丈夫，道：“当家的，你说呢？”

    吴家男人仍旧是举棋不定，道：“这事，我看还是先问问不成的意思，到时候再给姑爷回话吧。”

    刘氏见一时难以说动，也只得点头道：“那可要快些，若是拖延了，厂里好的缺可就都没了。”

    吴家人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连连点头，当夜就要将儿子叫回来。

    吴家儿子名叫“不成”，配上他的姓氏，便是“无不成”，是个很吉利的名字。许是沾了这名字的光，吴不成还真是一番风顺，做什么成什么，二十出头年纪就已经出师，在火药铺里有了职位，每月一两银子的工钱。

    师傅早就和他私下里说了，明年若是在临清开分店，就举荐他过去当个三掌柜，这可是莫大的信任。照着这个速度，说不定四十岁之前就能成为一店的掌柜了，可谓年轻有为。

    吴不成回到家里，听了父母的转述，心中却另有计较。他身在市井之中，各种流言都听得不少。太子是太微星君，日后肯定要升紫微星的神人，照理说皇明这天下没人比他更有势力了。然而现在国家事事不顺，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京师市井中多有“变天”之说，老人也说这天下恐怕要改姓了。

    这时候还跟着太子混，那是想当忠臣么？

    吴不成没来由得感觉脖颈一凉，心里大鼓重重锤了两下，暗道：“做忠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啊！”

    “还是跟表姐说算了吧，”吴不成道，“我到底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万一坏了姐夫的差事就不好了。”

    吴家夫妇不知道儿子的真心盘算，劝道：“这点上倒是不用担心，你姐夫的叔父是太子身边的大红人，就算真办砸了也不会有多大事。”

    “火药的事可说不准，弄不好就炸了，王恭厂那次，还有新厂那次，不都是里面的人办砸了事么？死了多少人呐！”吴不成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故意吓唬爹娘。他又道：“而且官家人是最不讲究规矩的，万一别人连累儿子送命呢？”

    吴氏夫妇听了也是心中打鼓，道：“我儿说得有理，有理。”

    吴家可只有这一根独苗，断不能让他有个三长两短。

    “那我明儿就去回了你表姐姐夫。”吴刘氏说道。

    吴不成点了点头。

    ……

    “安民厂说是外厂，却又是廿四监的衙门，那些积年老油子抱成团地对付刘维，他自然做不成什么事。”朱慈烺柔声道。

    刘若愚大大松了一口气。最近几日送来的安民厂报表让他看了心中忐忑，一切都和自己侄儿接手之前一样，就连损耗额度都是一样。唯一的解释就是，下面那群人非但没有少捞，甚至连原先厂监的那份都私分了。

    刘维的秉性刘若愚十分了解，不可能有胆子收那些黑钱。

    对于这点上，朱慈烺却是看得十分通透。后世之中，空降的高管很少有人能在一年内摆平局势的，即便董事会支持，他也不可能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到底公司运营靠的是中层骨干领导下的执行人员。

    “我从来不指望刘维能够立刻就将事抓起来。”朱慈烺又笑道，“你这个做叔父的，就没为他想过什么法子？”

    “臣只为殿下想法子。”刘若愚嘿嘿一笑。

    “说说吧。”

    “其实也是老手段了，”刘若愚道，“掺点沙子进去就是了。”

    “不错，”朱慈烺点了点头，“打算怎么掺？”

    “老臣以为，可以从侍从室二科、三科抽调些熟悉规矩的人派下去。”刘若愚道。

    朱慈烺摇头道：“那些人不过来了一个多月，自己都未必靠得住，怎么去管别人？我的意思是：让京师各大铺子参股。”

    “参股？”刘若愚一惊：“殿下，安民厂可是火药局，是衙门，怎么参股？”

    “改制。”朱慈烺毫不迟疑道：“将火药局改成天家火药厂，从今之后自负盈亏。三大营的火药供给，一律用来银子买，或者账面走账也行。让京师之中的火药铺子出人出配方，给他们股份，年终分红一分不少他们的。”

    “出人还好说，出方子恐怕没几家乐意。”刘若愚微微摇头。

    “我只要火药威力的方子，其他的花样我没兴趣。”朱慈烺道：“再者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到底不多，杀两个吓吓猴子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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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五）

﻿皇家原本就有宝和等店，负责经营各处商贩贩来的杂货。一共有六家店，名为宝和、和远、顺宁、福德、福吉、宝延。提督太监的厅廨设在宝和店，都坐落在戎政府街。

    从嘉靖年间开始，这六店的收入是由裕王差官征收。万历年间，由慈宁宫圣母李老娘娘宫中收用。如今则是懿安张皇后收用，作为的内宫花销。

    朱慈烺并不打算插手这块产业，因为真正的优良资产实在太少，完全是转手贸易，只能做为**娘娘们的胭脂钱，实在不符合他太子的身份。身为太子，当然要最大限度利用现有的优质资产，剥离不良资产，从而获得能够影响天下走下的能力，而非仅仅是万把两银子的盈利。

    火药局就是个有潜力的优良资产，但因为经营问题，非但不能给国家创收，还要吞噬大量内帑。这从太祖年间就已经形成了习惯，以至于后来的皇帝都认为这钱花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想过要利用天家的威势以商养军。

    “内帑原本就支给三大营粮饷、器械、兵杖等银子，又要支给兵仗局火药局银粮，用来供应三大营。这岂不是一件货物卖天家两次银子么？”朱慈烺道：“神庙时候，下面的人还老实些，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报上来。如今我要求明晰各项开支列表，他们就敢这么乱报一气。既然如此，我就让他们真的花银子买就是了。”

    “殿下，宝和六店也好，火药局也好，都是天家的产业，只要陛下点头，怎么动都可以。”刘若愚道：“但若是让三大营花钱，那可就触动了那些国公勋臣们的虎须了。”

    “你这老货，他们的老虎须碰不得，孤的龙鳞就能逆么！”朱慈烺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在这事上说三道四。”

    ……

    七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带着寒意的空气让人难免走得快些。

    朱纯臣身穿朝服，缓步踏在东宫外邸的金砖上，对于这次拜访并没有太大的担忧。他听说了一些太子的事，并不是很多，总不离“聪明”二字。想想太子的地位，难道有人敢说他“愚笨”么？

    作为第十二代成国公，朱纯臣是靖难名将朱能的嫡孙，崇祯元年监修《熹宗悊皇帝实录》，三年进太傅，九年总督京营，十分受皇帝倚任。作为皇帝的宠臣，国家功臣之后，正一品大员，得封公爵，执掌国家最“精锐”的军队，用“位极人臣”来形容朱纯臣一点都不过分。

    然而这位国公爷并没有多少忠君之心，非但不能忠诚勤勉地将京营操练好，甚至在李自成兵临北京的时候，开朝阳门献城。无论崇祯被抹黑到何等地步，对成国公朱纯臣也绝无一丝半点的亏待，而此人却能够开门献城，事后又与陈演率百官上表劝进，可谓无耻之尤。

    朱慈烺见到他时，还能面带微笑，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公爷别来无恙。”朱慈烺待朱纯臣行了礼，还了半礼，平和道。

    “蒙陛下洪福，殿下垂问，臣尚能苟且度日。”朱纯臣身为国公，祖上两代封王，面对太子也没什么好敬畏的。

    人的敬畏常常出自距离，越是身边的人，越难存在敬畏。对于百姓来说，太子是星君下凡，日后要执掌紫薇的。而对于那些国公贵戚来说，他们很清楚皇帝一家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日子未必过得比他们好。

    朱慈烺并不因为朱纯臣的态度而有所不快，徐徐道：“公爷总督京营，可知道京营的火药每年要买多少？”

    “臣有账目，只是年老神衰，一时记不得了。”朱纯臣微微皱眉。

    ——这种事，派个内监来就行了，哪有太子和国公亲自议论的？太失天家体面！

    朱纯臣心中暗道。

    “我却记得。”朱慈烺笑着将京营从崇祯九年以来的每年花销背诵出来。

    朱纯臣听得脖颈生寒，一则是因为太子显然有备而来，二则也是因为下面的人作假实在太偷懒，只在每年的数目上加减一二百两就算完事。就算是个外行，也会忍不住对于如此稳定的数据产生怀疑。

    “我就是奇怪，”朱慈烺道：“崇祯九年到十一年，京营没怎么动，买这些火药大概够用了。十一年到十四年，京营外派各地剿贼灭虏，接连战阵，怎么还是用这么些火药？”

    这只是火药一项，而且完全从情理入手，朱纯臣脑子里一转，便对道：“殿下有所不知，因为京营外派作战，火药便消耗在了战阵上，用来操练的火药就少了。我三大营各营火药配备都是定数，不许增多减少，故而一向稳定。”

    朱慈烺微微点头：“公爷如此一说，我便明白了，看来还是不熟庶务的过错。”

    “殿下当学治国之道，此等小事，交给账房便是了。”朱纯臣倚老卖老道。

    朱慈烺心中冷笑。

    他早就将让侍从二科将京营这七年来的现金账转改成了借贷记账法，就算对方把账做平了，还是能够用“本福特法则”来判断是否有人做过手脚。

    根据本福特法则：在一堆未经修饰的数字中，开头是“一”的数，出现几率约为总数的百分之三十；开头是“二”的数，出现几率约为总数的百分之十七；开头是“三”的数，出现几率约为总数的百分之十二……之后依次递减，开头是八和开头是九的数字，出现几率总和，最多是总数的百分之十。

    只要样本够大，数字未经修饰，都会遵守这个法则。换言之，如果数字是捏造的，那么统计结果就会大大背离这个法则。五百年后的审计师用它来初审是否存在舞弊，大大提高审计效率。

    这法则是太子在宫中告诉周皇后的，与借贷记账法同用，可以一眼看出是否有人舞弊，而不知道这法则的人，则会心生畏惧。

    如今这个秘密已经传给了姚桃，成为东宫账目审核的秘密武器。

    根据这个秘密武器，不说吃空饷喝兵血，光是账目中的舞弊就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而现在看朱纯臣的态度，显然是不打算俯首认罪了。

    朱慈烺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强迫别人的人，他希望大家都能够自觉把握最后一次机会，而不是狡辩和抵抗。对于那些冥顽不灵的人，也就只有一个办法来解决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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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六）

﻿朱纯臣从东宫外邸回到府中，换了燕居道袍，大步往冬园走去。武将世家的遗传基因让他的步子又稳又重，踩在青石砖上咚咚作响。府里下人纷纷躬身回避，不知道这位公爷今天又碰到了什么急事。

    成国公府有春夏秋冬四个园子，其中冬园景色萧索，多是太湖运来奇石，种植的草木也多是藤蔓一类，入了冬便只剩下焦枯的藤骨。如此不祥的景色，自然不被达官贵人所喜，之所以出现在国公府邸，完全是因为一个人。

    朱纯臣想到那人始终被欠了五百两银子的脸，脚下难免又有些迟滞。

    一走进冬园，朱纯臣就好像被一团寒气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借着这股寒气抖擞精神，嘴角微微上扯，半笑半叫，道：“哈哈哈，平清兄好雅致呀！”

    暖阁门窗大开，不见火光热气，只露出一个头戴黑色儒巾，身穿一袭月白直身，箕坐榻上，盯着几上的云子，宛如老僧入定，又似蜡像泥人，浑然不动。

    朱纯臣知道此人傲气之大，并不以为意，凑上去看了看，却不足以看出任何门道。他不肯露怯，又要引这位平清兄说话，笑道：“这便是日前那本《呕血谱》么？”

    “正是。”那士子抬起头，大约三十开外的容貌，留着清雅长须，一双黑眸似水流光，望向朱纯臣，嘴角微扬，似嘲似笑道：“正是公爷前些日子靡费千金寻来的《呕血谱》。”

    “哈哈哈，平清兄又在骂我市侩啦！”朱纯臣哈哈大笑，在对面坐了，脸上阴沉下来，道：“今日东宫召见，正要与先生问计。”

    “是京营的事？”平清头也不抬，犹自盯着棋谱。

    “也算，”朱纯臣道，“是火药的事。”

    平清抬起头，望向朱纯臣：“火药？”

    “竟然有平清兄都看不透的事么？”朱纯臣得意与快意掺杂，笑道：“太子是想改火药局为皇店，以后三大营得花银子买火药局的火药。”

    “唔……”平清微微皱眉，脸上阴沉不少。他道：“公爷是怎么回对的？”

    “我哪里会许他？无非支吾敷衍了一番。”朱纯臣笑道：“不过，要是真要三大营出银子买火药，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要有银钱往来，这中间哪有不损耗些的？”

    “是啊，日后只要想让太子回宫，便借口说买来的火药只是一堆沙土，发炮炮不响，打铳铳不着。”士子淡淡说道，好像在与人讨论天气一般平常。

    朱纯臣嘿然而笑，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小心思被人道破而恼怒。若是这个书生连这点都看不出，哪里配得上自己对他礼遇有加，待以国士？

    “只要你答应下来，就握住了东宫的软处，为何不答应呢？”平清问道。

    “嘿，”朱纯臣微微摇头，“我哪有那么大胆子对国本耍这样的心机？总得知道东宫这一手到底所为何来，还有没有后手，这才能谋定而后动吧。哈哈，这还多亏了先生这些年来的教诲啊。”

    平清嘴唇紧抿，道：“你觉得太子所为者何？”

    “我与东宫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大明到了如今这境地，我等世代公卿也不可能给天家惹麻烦。”朱纯臣眉间紧锁，努力想着一切可能的缘由：“莫非是太子有心兴除利弊，要重振朝纲，正好从我京营下手？”

    “重振朝纲那是皇帝的事，他还不够格。”平清捻起一枚云石，道：“学生常对公爷说，事无偶然，必有绳迹。公爷莫非就不记得了么？”

    “哦？愿闻其详。”朱纯臣正襟危坐道。

    “东宫以防疫出宫，先做的什么事？乃是练兵！”平清将棋子重重拍在秤盘上，随手又拈起一枚，在手中揉搓，不急不缓道：“不过月余，他新募的东宫侍卫就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而且不请令旨，只是以东宫故命行事，这足见东宫赏罚有信，已经彻底得了军心。”

    朱纯臣虽然知道这一层，听别人说来却仍旧有些惊悚。

    “兵分步、马、车、火器诸营。”平清斜落第二子，道：“京师之中难以操练车、马，唯有步营和火器营可以操练。其中火器营早在太祖高皇帝立国时便大放异彩；成祖时独设神机营掌火器；戚武毅练兵，步火参半。可见我朝凡欲用兵者，首重火器。所以说，也只有猪才会相信太子要了火药局是为了去开石灰矿。”

    朱纯臣心下又是一跳，略有不服道：“光有火药，没有火器，又成什么大事？”

    “广宁之战，袁崇焕等人以棉被稻草裹以火药，以之守城效果非凡。”平清道：“可见火药单用也有单用的功效。反之，若是只有火器而无火药，却连烧火棍都不如。凡事举重而轻自随，此乃纲举目张之法，东宫得之矣。”

    朱纯臣嘴唇翕张，良久方才怯怯道：“东宫果然是要重练一支新军了……”

    “新军已经练成了。”平清摇了摇头：“虽然不曾见过战火淬炼，但令行禁止，已经不是京营那些混事儿能比得了的。”

    “那东宫是……”朱纯臣浑身颤抖：“先生，我突然想起先生对我讲过的故事。”

    “哪一则？”平清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就是那个冒顿单于鸣镝弑父的故事。”朱纯臣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他本来是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即便老公爷考校功课，也多由清客长随代笔捉刀。后来自己袭爵，更是********在吃喝玩乐捞钱积蓄上，绝没有读书的念头。直到遇见了这位平清先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兵谋诡道无一不晓，实在是诸葛亮一般的人物，这才折节下交，聘为西席，多少知道了一些典故。

    冒顿单于是头曼单于的长子。因为头曼的继室生了儿子，所以头曼想将单于之位传给少子，便派冒顿前往月氏国当人质。冒顿刚到月氏，头曼便发兵攻打月氏，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借刀杀人。

    谁料冒顿身强体壮，身手不凡，抢了一匹好马逃回了匈奴。乃作鸣镝，集结部下骑射，下令：凡是不随鸣镝所射而射者，斩！

    他先是行猎鸟兽，有不跟着一起射的便当场斩杀。

    匈奴人爱马如身，他又用鸣镝射自己的坐骑，若有不敢射者，便斩于马下。

    再后来，他用鸣镝射自己的妻子，凡是惶恐不射的，也一并斩杀。

    等到鸣镝射单于宝马的时候，左右再没有人敢不射，冒顿便知道左右可用了。

    最后，冒顿随头曼单于出猎，以鸣镝射头曼，左右皆随鸣镝射杀单于。因此而尽诛其后母、弟弟，以及所有不听话的大臣，自立为单于。

    “你想多了。”平清淡淡吐出四个字，手中捏着的棋子久久没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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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七）

﻿朱纯臣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肌肉紧绷，一时松懈下来，就像是卸去了一座大山。他道：“差点吓着我……话说回来，若是东宫侍卫连京营都能打败，还有谁是他的敌手？他要篡位不是随心所欲么？只需要说陛下圣体违和，太子自然可以监国。过个三五年，陛下大行……”

    成国公说着说着，又被自己吓着了。

    事情看起来的确就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平清冷冷嘲笑道：“太子为什么要登基做皇帝？日日被下面人唬弄，圣旨出了大内便成了废纸。”

    “这……”成国公并没有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在他看来，皇帝就是天子，就是这个苍穹之下权力最大的人，想干嘛就能干嘛。九五至尊的那张椅子散发出无比强大的诱惑，差点让他忘记了自己就是唬弄皇帝的一员。

    “太子练兵强军，为的是重整山河。”平清这才将第三枚棋子拍了下去，道：“想当年太祖高皇帝不过淮左白衣，牧牛乞讨之辈，不也打下了皇明三百年江山？如今太子必然认为自己流着朱氏血脉，又是东宫国本之尊，论起起点，比祖上高了不知多少，为何不可以重开天地。”

    朱纯臣是被酒色财气消磨了锐意的人，良久方才吐口道：“太子倒是有雄心大志。”

    “哪个皇帝没有？”平清不以为然：“只是有些经不住粉黛诱惑，有些架不住金丹蛊惑，有些志大却才疏……所以古来圣帝明王可遇不可求，一旦遭逢，那是三生庆幸啊！”他看了一眼成国公，眯起眼睛笑道：“对于贪官蠹虫而言嘛，可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朱纯臣听出了这话中雅意，却摆了摆手：“就算是尧舜那般的圣君，朝中也是有小人的。这小人君子就如油和水，虽然不容，但也缺一不可。”

    “公爷这话说得在理。”平清道：“油锅里进了水，是会炸锅的。茶水里浮了油，也是会被人倒掉的。关键在于公爷这油是在什么地方。太子看不上锦衣卫、兵马司、京师三大营，所以要建新军。一旦新军练成，还有公爷什么事么？”

    “对啊！”朱纯臣一拍棋案：“他抢的是我的差事啊！”

    “非也非也！”平清摇头道。

    “怎么？我总督京营，岂不是被他抢了差事么？”朱纯臣疑惑道。

    “是公爷挡了太子的路。”平清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点：“他今日召见公爷，无非就是让公爷识相让让路。该吐的银子吐些出来，该行的方便行一行。”

    朱纯臣随着平清先生的手指，看着棋盘上的品字型的三个云子，正形成了“打吃”的局面。他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深沉，道：“先生这么一说，诚如剥丝抽茧，果然是绳迹可循。以先生高见，朱某该如何应对？”

    “你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你。”平清推开棋局，踩了塌下的布鞋，伸了个懒腰，缓缓道：“我有上中下三策，上策能让成国公一脉再享三百年荣华富贵。中策可以保公爷你得个善终。下策嘛，或许能留公爷一条血脉偷生。”

    朱纯臣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何至于此？以我家三百年富贵，故交姻亲，门下子弟，遍布朝野，别说太子，就是当今圣上也未必能动得了我家！”

    “你不信就算了。”平清穿上布鞋，走到书案前，信笔写了两个草字。

    “姑妄言之嘛。”朱纯臣跟了过去，脸上堆笑道。

    平清沉默良久，方才道：“我是感念你礼贤下士，换个人我是死也不说的。”他顿了顿，道：“你既然看清了东宫的雄心，岂不知攀龙附凤就在今朝？你若是能够举家相投，太子定以成国公为楷模，到时候圣上的嘉奖必不会少，你家子弟也多能在东宫门下行走，一旦皇明中兴，岂非又是个三百年公侯？”

    朱纯臣脸上微微泛红，及待退去方才道：“这上策固然听着好，但举家相投实在有些过了。如今文恬武嬉，兵不能战，大明天下到底归于谁手未尝可知……先生曾经不也说过：天数要变了，若是贼兵迫城，不妨开城门投靠新主么？”

    “此一时彼一时。”平清不以为然道：“当时可没人跟我说过东宫有这般雄心和手段。”

    “不值当不值当，”朱纯臣断然摇头道，“愿闻先生中策。”

    “答应东宫开出的价码，要多少给多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便是曹操那样的枭雄，起码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平清先生的声音中，已经十分失望。

    “就怕他开口太大，”朱纯臣皱眉道，“今日一见面便要京营出钱买火药，这一年下来就是上万两银子啊！日后若是再有别的事，我怎么应付？还是得坐地还钱才行。”

    平清微微诧异：“太子一见面就说火药的事？莫非连交情都没攀一攀。”

    “我与他能有什么交情？有何不妥么？”朱纯臣微微有些不祥的预感。

    “学生的下策，”平清恢复了平静，“让令郎令孙带上家中细软逃去江南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或许能逃一死。”

    “先生这就是危言耸听了！”朱纯臣再好的修养都有些按捺不住：“我家三百年国公，岂能做出那等隐姓埋名之事！”

    “这是为公爷留血脉。”平清淡淡道。

    成国公重重一甩衣袖，只是从鼻窦里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去。

    平清先生目送成国公离去，直听得外面园门被人重重踢了一脚，方才常常叹了口气。

    “赵大！”平清先生扬声叫道。

    一个脸上带着烟灰的粗壮汉子从屋后转了过来，嗓音低沉，应声道：“少爷，您吩咐。”

    “收拾东西，咱们走。”

    平清先生干净利落地用细竹帘卷了几支上好的湖笔，扯出一张写过字的纸包了方于鲁的九玄三极墨，让赵大抱了金星歙砚。他自己先抓了《呕血谱》，又去书架上选了几本珍本善本，一一收入竹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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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八）

﻿“少爷，什么事要走得这么急？”赵大好奇问道。

    “成国公不知道东宫已经对他起了杀心，还不肯听我良言，咱们若是留在这里，只有陪葬了。”平清语速极快，一边解说一边催着赵大收起屋中各种珍贵器物。

    “少爷，太子为什么要杀成国公？”

    “我哪里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的仇？”平清越发急促了，“你还记得上次带你去的顾小姐家么？”

    “记得的。”

    “带了东西速速去她哪里。”平清吩咐道。

    “少爷，那你呢？”赵大背起价值连城的竹龛，不肯就走。

    “我随后就去，”平清道，“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许再靠近成国公府五里之内。”

    赵大挠了挠耳朵：“为什么？”

    “照我说的做！”平清先生不复儒雅之貌，几乎吼了出来。

    赵大还不曾见过少爷如此激动，吓得连忙跑了出去，只听到自家少爷在身后喊道：“别让人看见！”好在这位平清先生有些怪癖，不让国公府的下人来园子里伺候，否则早就让人拦住了。

    平清先生等赵大跑了出去，方才深吸一口气，对着玻璃镜正了正头巾，一振直袍，随手操起案架上的一管长笛，往后门走去。他在国公府里的地位超然，别说下人，就是有些国公爷的亲戚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叫一声“先生”，并没人敢拦他。

    这一路走到金池湖畔，乃是国公府上自己挖的人工湖，正好将外宅与内院分开。平清先生挚出长笛，凑近嘴边吹奏起来。

    笛音清冽，穿云入石。

    不消片刻，湖面上划出一叶小舟，是江南水乡常见的“三片瓦”。小船初时划得极缓，过了片刻方才快了起来。

    及待小船划近，平清先生方才放下笛子，望向操船的女侍道：“周小姐可在？”

    船篷里走出一个身穿翠绿比甲的少妇，已然是双眼红肿，声带哭腔道：“你这负心汉，何苦又来招惹我？”

    “带上云哥儿跟我走！”平清急切道。

    周夫人泪流满面：“十年前我出阁，贴钱给你你也不肯要我。五年前我自赎身，投你你也不肯要我。如今却要让我带着儿子跟你走？你发的什么癫！”

    “过去之事何必多言？快抱上云哥跟我走。”平清先生恨不得急得跺脚：“雪燕，把船划近些，让我上去。”

    雪燕望向的自家姑娘，只见姑娘一双星眸早被淹没，脸上妆彩尽被泪水洗去。她从小就跟着姑娘，知道这个赵公子几次三番伤透了姑娘的心，也知道可怜的姑娘对这位公子仍旧是痴心不改。别说周姑娘本人，就连她一个丫鬟，也纠结起来。

    ……

    当日晚间，成国公府上正堂中烛火通明。

    “哈哈哈！”朱纯臣的笑声震得梁上灰尘抖动：“可以拿这消息好好嘲笑赵启明了！”

    一边的清客们也纷纷附和笑道：“赵启明真是夜路走多了见谁都是鬼。想东宫才多大年纪？能有什么雄心大志？还拿枭雄来譬喻东宫，真是不伦不类。”

    朱纯臣抖了抖从通政司抄来的奏章，笑道：“东宫还是聪明的。这天下最大的是什么？不过是个‘理’字。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就想从某家手里夺食，岂合道理？不过现在明白也不晚，公爷我高兴了，一年分润个几千两给他又如何？”

    “正是，”一旁清客笑道，“不过公爷已经是正一品的太傅了，这回只是进太师，实在有些小气。”

    朱纯臣不以为意：“太师、太傅都是小事，关键是东宫明白事理了。论说起来，我家祖上也为这大好江山抛头颅洒热血，恪守臣道。身为天家，也不该视我辈如奴仆。”

    “正是正是。”一干清客纷纷应和。

    有些知情识趣的，更是搬出东平王、平阴王二位朱家祖宗，大肆鼓吹一番。若是朱能复生，听了恐怕都会再羞死过去。

    “来人，”朱纯臣听得高兴了，放声叫道，“去把平清先生请来，就说是有东宫那边的新消息。”

    仆人很快便跑了出去，不一时又急急忙忙跑回来报道：“老爷，冬园那边静悄悄的，小人进去一看，那赵先生已经带着家仆卷了园子里的东西跑了！”

    “跑了！？”朱纯臣听了又惊又恼，“他跑了？跑什么！有什么可跑的？”

    其他清客幕友早就看不惯赵启明，纷纷落井下石，说这姓赵的真是狼心狗肺，胆小如鼠。又说这赵书生其实也就是会卖弄嘴皮子，大约是知道了东宫上本为公爷加官，没脸再呆在国公府上。

    “老爷！大事不好啊！”又有下人跑来报道：“刚才内宅锁门，发现周姨娘不在宅子里。问人说是去庙里上香，还没回来。又派人去庙里问了庙祝，却说压根没见周姨娘去过。”

    当下就有“聪明人”说：这一定是赵启明拐了公爷的小妾私奔了！

    虽然事实上的确如此，但是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说出口？难道以后让国公爷戴着绿帽子出门么？

    朱纯臣差点被气得昏阙过去，臼齿上浮，磨咬有声。

    ——我待你是何等深厚，你卷了我的宝贝也就罢了，权当主宾一场送你的盘缠。可你竟还拐了我的爱妾！你们真要是两情相悦，我也未必不能学孟尝君成全你们，可你说你私奔算什么！算什么！

    朱纯臣心中暗恨，咬牙切齿道：“去找！把北京城给我翻过来也得找出这对奸夫****！奸夫****！”

    “老爷！大事不好！”又有下人高喊着过来。

    朱纯臣操起桌上的青花茶盏便重重掷了过去：“滚！”

    青花瓷碎了一地。

    下人骇了一跳，连忙就要往外滚。

    “滚回来！”朱纯臣骂道：“说！什么事！”

    “老爷，周姨娘是抱着云哥儿走的。”那下人胆战心惊道。

    “哈哈哈哈！”朱纯臣怒极反笑：“好你个赵启明！我果然没有看走眼，带着恩主的爱妾私奔都不忘带上小主人，真是不同凡响！不同流俗！来人啊！把全府的人都派出去找！找到那两个奸夫****就一刀斩了！”

    “是！”府中精壮登时便要往外去追人。

    “老爷大事不好……哎呦！”

    又有下人冲进来报丧一般地哀嚎，登时被一旁心火上扬的管家踢到在地，替朱纯臣骂道：“狗才！咱们老爷好好的！”

    “是是是，”那下人捂着痛处，只是哭嚎道，“老爷，咱们国公府被人围了。”

    “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围国公府！是要造反么！”朱纯臣眼眶欲裂。

    “是东宫侍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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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九）

﻿今日晚些时候，东宫外邸警钟大作。

    警报说成国公府上爆发大鼠疫，还有人说里面已经死了好几十口人了。太子当即传下令旨，包围成国公府，清除鼠疫病原。

    因为成国公世代公卿，身份非同寻常，国公府附近也都是豪门贵戚，所以东宫侍卫整营出动，就连太子都亲自坐镇前沿。

    ……

    成国公突然想起了赵启明的预言，但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太子竟然真的会动手，竟然会如此之快地就动手。

    三千人是什么概念？

    那是足以左右一场局部战役胜负关键的力量。

    别看当今战争之中，动辄都以十万人计，但对于流贼而言包括了超过六成的辅兵和平民，对于建奴而言包括了超过七成的包衣阿哈。真正大型作战中，主力战兵也不过两三万不等。

    太子从五千兵员中核选操练出来的三千战兵，虽然没有着甲，却是天天操练，时时督导，无论从战斗能力还是作战意志，都要远胜寻常兵士军户。这三千精锐之师，只是负责扼守街口，将成国公府彻底隔离开来，实在有些杀鸡用牛刀。

    “殿下，青衫医已经在抛洒石灰，劝离附近百姓了。”田存善难得有机会被太子钦点跟随办事，格外殷勤，使出了浑身解数要让这位太子爷满意，恨不得每分钟就汇报一次下面的状况。

    朱慈烺站在空无一人的坊门之下，身前身后都是保护他的侍卫。

    肖土庚就站在他身侧，心中并没有多少激动，只有极大的压力。他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一个少年人面前双腿发软，甚至不如第一次见到太子时候的表现。

    这段时间的操练，已经将太子的强势形象深深印刻在了他的心里。他也终于知道，与太子说话的时候该称“殿下”而不能直呼“太子”，那是皇帝皇后才有的权力。

    这事在半个月的时间里让他寝食不安，直到有一天太子突然对众侍卫说起称谓的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才让他放松下来。

    ——太子到底是神人，对于下面兵士脑子里想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肖土庚偷偷看着太子的后背，心中钦佩。

    太子似乎真的有所感应，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来，正好与肖土庚对眼。肖土庚连忙将头垂了下去，以免冒犯。

    “土庚，这些日子见过火药了？”太子用轻松愉快地口吻与肖土庚说话，让这位前井头受宠若惊。

    “回殿下，”肖土庚立正道，“卑职以前在矿上时也见过火药，如今在安民厂再看，觉得火药品质尚且不如矿上的好。”

    只这一句话，就将太子并不多见的好心情消散了九成九。

    田存善站在另外一侧，手指指甲深深抠入掌心肉里，牙根发痒，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扇这丘八两个耳光，厉声喝骂一句：“你这夯货到底会不会聊天！”

    肖土庚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懦懦不敢再说。

    “好好干吧，以后火药会好的。”朱慈烺叹道：“我想将你这一局先练成火器教导局，所以你们得先跟火药熟悉起来，知道这药是什么做的，怎么做的，该如何保存，不能碰触什么。只有如此，日后才不会未伤敌先伤己。”

    “是！”肖土庚握拳捶胸行了军礼，刚才的惶恐顿时消退不少。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个身穿铁甲的人影从夜雾中团团冲撞出来，原来是个浑身披挂的将军。他来到太子面前，站定行了军礼，禀报道：“殿下，右部五司把总萧陌，前来报道！”

    新成立的军队最大的特点恐怕就是晋升快，兼职多。萧陌本来已经被任命为总作训官，但他一心要站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并不喜欢在训练场上对着一群蠢蛋吼来吼去，壮起胆子找到太子，请求回战斗部队。

    太子很喜欢这样有战斗意志的军人，便让他以五司把总兼任了总作训官。虽然看起来兼官的官职更高些，但萧陌却是心满意足，平日只说自己是把总，并不多提作训官那茬。他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彻底投入战兵部中，把自己从作训部撤出来。

    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相比较其他各部司负责围堵，这次的主攻手就是萧陌的第五司。

    他负责攻破成国公府的大门，冲进去隔离病原，弹压可能发生的反抗。这是一次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命令，因为对手并不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而是能致人死地的烈性传染病，是看不见的“小虫”，以及在某些人心中被神化的“瘟神”。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朱慈烺走到萧陌身边，面上带着微笑。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陌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放心去，其实里面没有鼠疫。”

    这是个好消息。

    萧陌听了却是浑身发颤。

    这真是个好消息！

    非但不用担心自己染上那种恶疾，而且太子殿下已经再明确不过地表明：只要自己下得去手，表明了忠心，日后就是太子的人了！

    如今侍卫营新建，虽然分了三大部，但六个司中有三个没有任命主官，十二个局里还有三个局空着百总的位置。至于三大部，中军部肯定是殿下直隶，左军部和右军部的主官也都空着。

    萧陌算了算，自己若是要在往上进一步，那就是千总了！

    短短个把月的时间，终于迈过了在锦衣卫混一辈子也未必能迈过去的门槛，这无疑说明自己当日的选择还是十分英明的。

    “卑职明白。”萧陌压抑住心中的惊喜，努力以平稳的口吻应答。

    朱慈烺又拍了拍萧陌的肩膀，同样淡淡说道：“夜长梦多，速战速决，不过尽量不要杀人，等我提审。”

    “是，卑职遵命！”萧陌又行了军礼，倒退两步，转身大步离去。

    朱慈烺望着萧陌的背影被夜雾吞没，没有丝毫激动。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侍卫之中，吩咐道：“咱们走，借成国公家的大堂用用。”

    “遵命！”肖土庚朗声应道，旋即转过身，对自己的传令兵道：“传令！压进成国公府，占据大堂。”他自己说完之后，突然发现这短短一个月的作训、进学之下，自己也知道了“动词”和“名词”，甚至能够毫不费力地用动名词组来传达军令，真是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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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十）

﻿萧陌回到司中，招来手下两个司的百总，也都是当过大汉将军的老侍卫。这些人原本家境就好，多少都识文断字，身体底子又好，所以在同样要求之下，晋升速度远高过召来的矿工和纤夫。

    朱慈烺对于这些人并没有成见，只要他们肯出汗卖命，对于太子而言锦衣卫也是很大一座人力资源宝库。

    “萧把总，咱们没有攻城重器，要想砸开公府大门恐怕要耗些时候。”九局的百总甄飞宇皱眉道。

    “这门看着有又大又厚，其实要撞开也不难。”十局百总佘安略一沉思，说道：“不过，最好还是能叫开大门。”

    “叫开大门，恐怕比撞开还难。”萧陌沉吟道。

    不仅仅是因为太子突然发兵围了人家的府邸，也是因为成国公的身份。朱氏从成祖朝延绵至今，有世券为凭，世代国公，岂是一个把总能把门叫开的？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国公府门前可是真正的七品武官站岗，论说起来和萧陌还是一个品秩的。

    “不过，”萧陌突然咧嘴笑道，“要进门却不难。”

    二人都是跟着萧陌从锦衣卫转来的，再不是当日那种光杆百户，对萧陌十分信服。两人见这位老大哥面色之中另有蹊跷，隐隐想到了一丝痕迹，却又有些不能接受。他们虽然身穿飞鱼服，腰胯绣春刀，看起来虎威凛凛，但真正杀人夺命却没做过。

    萧陌也不管两人如何思想，按着腰刀便上前拍门，大声道：“里面的人听着，我等乃是东宫侍卫。有人报说贵府鼠疫流行，特来查看！快些开门！”

    里面的门子没有得到老爷之命，怎敢开门？隔着门喊道：“外面的人听着，这是成国公府邸，谁敢乱闯？我家老爷夫人是吃长斋的，神佛庇佑，瘟神不敢上门，里面绝无鼠疫之事，速速散去！”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总得让我进去看一眼才知道吧。”萧陌好声好气又道：“就我一人，断然不会坏了国公爷府上的规矩。”

    里面没有了声响，大约是在商量对策。

    过了片刻，里面有人喊道：“你报上名来，我为你通传。”

    “卑职是东宫侍卫营把总，姓萧名陌，有劳哥哥代为传报！”萧陌大声道。

    里面那门子不敢耽搁，连忙往里通报进去。

    朱纯臣听说有人举报府中鼠疫，重重一拍扶手，咬牙切齿道：“一定是赵启明那毒心人！他知道我要派人找他，先下手向太子诬告我府中有疫情！这厮真真狠毒，亏我待他如此之厚！”

    “公爷，这事可大可小，既然太子如此兴师动众来了，恐怕不谈一谈是不行的。”有幕友上前劝道：“难道真让太子以抗拒检疫的罪名将府邸大门砸开不成？”

    朱纯臣听了微微心动，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赵启明，这个念头旋即被一股巨大的恨意吞噬。他道：“总不能这么耗着，两边难看！来人，去把那个把总叫进来，我要亲自问话！”

    管家忙不迭地跑了出去，传声道：“老爷传东宫侍卫入见。”

    门子听到传话，这才开了小门，让萧陌进去。

    萧陌故意在门口迟滞半步，让甄飞宇和佘安跟了上来。

    那门子见一下子有三人要进去，连忙挡在门口，急道：“公爷只召见萧把总一人，余者在外候着。”

    萧陌脸上堆起笑容，道：“是是，是我们糊涂了。”他伸手解下鞓带上佩刀，作势递给身边的佘安，笑道：“见公爷不能失礼，这刀……”

    门子略略点头，正要说一声：“把爷还是懂礼数的。”谁知眼前突现一道寒光，耳中只听闻铿锵一声，萧陌长刀出鞘，在空中划出一个半月，一刀便斩下了那门子的脑袋。

    萧陌暴喝一声：“隐匿疫情者斩！抱头蹲地者免死！”

    佘安与甄飞宇两人也拔刀前冲，一边大声呼喝外面的属下跟进。

    成国公府中家人哪里想到这些丘八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敢杀人，再看地上身首分离的残尸，吓得惊惶失措，吱哇乱叫。胆子大些的还能克制住精神，依言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喊着“饶命”，胆子小的无不往里逃窜，被追上来的东宫侍卫一刀一个斩杀在地。

    只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萧陌已经控制了成国公府外宅，将成国公朱纯臣与一干幕僚清客统统围在了里面。

    在朱慈烺进驻门厅之前，另外几个司局也纷纷收到命令，进入府中隔离人员，控制整个府邸。外围监控只留下几个两个局，分散扼守路口，并有大量青衫医协助撒石灰，做街道消毒工作。

    朱慈烺对于东宫侍卫的第一次准军事行动十分满意，对萧陌的忠诚度更为满意。他是不需要投名状这种低级物品的，但对于手下军官的态度却十分重视。在他看来，军人就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道德层面进行价值判断绝不是一个好军人该做的事。

    “殿下，卑职幸不辱命。”萧陌身上的胖袄还带着几点梅花一般的血迹，在朱慈烺面前行了军礼。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干的不错。”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萧陌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肖土庚很遗憾自己没有轮上这样的功劳，在太子的示意之下连忙派人进去将成国公等一干人等捆缚起来，检查有没有隐匿的兵刃甲士，清洗地上的血迹，确定安全之后才请太子进去。

    朱慈烺一进正堂，就看到朱纯臣跪在地上，头巾都不知被谁扯掉了，发髻凌乱散开，被汗水粘在脸上，狼狈不堪。

    这位成国公一见太子亲临，已经明白过来，哭道：“殿下！殿下救命啊！”

    “你要我怎么救你？”朱慈烺缓步走到主座前，一边的田存善连忙上前拂拭座椅，好让太子殿下安坐。

    “臣府上遭了鼠疫，只有殿下的青衫医能够救臣啊！”朱纯臣虽然蠢，但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清状况。他脑中蓦然想起赵启明的谏言，心中深深悔恨，痛心疾首道：“臣愿以举族家产奉于殿下，作为赈灾之用。”

    朱慈烺温和地看着朱纯臣，突然绽放出慈蔼的微笑，好言说道：“请成国公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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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十一）

﻿朱纯臣终于站了起来，再不敢以国公的倨傲与太子殿下平视。他垂下双目，心中回想起赵启明的良言相劝，心头涌起一阵悔恨，甚至压过了被捆缚在堂下的耻辱。

    “臣愿以身家奉于殿下。”朱纯臣说着，悲从中来，嚎啕不止。

    “公爷深明大义，能为国家分忧，真是勋戚们的表率啊！”朱慈烺笑道，挥手道：“为公爷松绑，赐座。”

    朱纯臣略略定了定神，架在脖子上的鬼头刀似乎渐渐消散。他在椅子上挨了边，抱拳拱手道：“老臣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来，早间蒙殿下召见，竟然昏昏聩聩，不明所指，应对失措，请殿下降罪。”

    “公爷也是为国操劳了一辈子的人，一时失措算得了什么？”朱慈烺笑道：“如今公爷想明白了？真心要将家产捐出来赈灾防疫么？”

    “真心真心！”朱纯臣连忙道：“老臣思量了一下午，一直想以微末之力效命殿下。可惜资质愚鲁，老弱不堪，也只有捐些家产才能慰藉本心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对田存善招了招手：“去准备笔墨，让公爷将要捐的资产名列出来，定为奏章，进表御前。”

    “殿下，朱纯臣连忙道，“老臣昏聩，家里有多少资产早就不记得了，还请殿下请家中管家、账房一并誊录。”

    “准。”朱慈烺大度道：“去招财务科的人进来一起帮忙。”

    侍从室二科已经正是定名为财务科，科长仍旧是姚桃。这位原本从未出过宫门的女官，如今在东宫外邸越发为人瞩目。并非因为她美貌可人，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她是太子殿下的账房，这可是天天都能见到太子而且还说得上话的人物。

    而且在所有人的心目中，能为太子管钱袋子的人，必然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他们却不知道，太子只相信制度和规范，并不相信人。姚桃只是管账，库房却是由刘若愚管着的。每五日核对账库，谁都不能做手脚。

    之所以让姚桃带人进来登录，主要还有成国公家女眷的关系。

    一个豪门的底气并非库房里有多少珍宝，或者地窖里有多少金银，同样体现在家人的衣服、用具、家私、首饰……朱慈烺深知明朝家具的经济价值，即便放在眼下，大户人家的床柜桌椅一样价值不菲，断然没有浪费的道理。

    至于女眷的金银首饰，历来都是抄家的重头戏。

    朱纯臣很快就意识到太子很认真地要接纳他所有身家财产，心中登时涌起一股生不如死的感觉。他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就此托生，也不愿想象自己身无分文守在的空宅的悲凉生活。

    “还有各种田地契。”朱慈烺提醒道：“要一并写出来，否则日后麻烦。”

    “是，是，臣断然不敢藏私。”朱纯臣声音中带着哭腔。

    “你藏私也没用。”朱慈烺随口接了一句。

    朱纯臣没听懂这句话中隐藏这的杀意，疑惑地抬了抬头，旋即又垂了下去，暗道：我真要藏私，你也未必能找出来吧。

    “你还得写几封信给在京的亲戚。”朱慈烺轻快道：“这防疫可是很耗钱粮的，别说那些药物、石灰，光是这么多人的吃喝用度，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是、是……”朱纯臣心中叫苦，也只能希望那些亲戚能够识相些多给点银子。若是各个都和他一样不识相，被人一锅端了，成国朱家真是要断绝香火了。

    朱慈烺给朱纯臣留下了个微笑，让人去收拾朱纯臣的书房。如果不出他所料，成国公府遭鼠疫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宫中。说不定皇帝陛下连夜就会派人来询问，该准备好的应对都得准备好才行。

    “殿下，”刘若愚见周围没人，“如此大张旗鼓，若是有人尚未归心，在外乱说，恐怕对殿下声誉有碍啊。”

    “军中不同民间，”朱慈烺道，“民间随便怎么说都没关系，但军中要的却是军心似铁。这回看起来是要抄了这蠹虫的老巢，实则也是要准备清洗军中。凡是有忘恩负义之徒在背后乱说话的，必须严惩，否则日后还打什么仗！”

    刘若愚目光一阵飘散，附和道：“殿下思虑得是。如今训导官在各旗队说的都是感恩，也让他们自己说当初是如何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士卒们对殿下还是非常忠心耿耿感恩戴德的。”

    “那就好。”朱慈烺冷声道：“忠孝之道，为人之本。这些人都是没有家人可以尽孝的，若是做出不忠的事，也就不用做人了。”

    “殿下所言极是。”刘若愚牢牢记在心里，准备下去之后教给那些训导官。

    如今训导官中还是以阉人为主，不过再也不是田存善一家说了算。越来越多的沙子掺了进去，就连刘若愚也掌握了几个旗的训导官。鉴于太子对于军队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这些太监们很有掌握军队的欲望，起码日后捞个监军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即便连刘若愚都不知道，军中还有一个隐蔽的地下组织。十人团基本框架已经搭了起来，并无明晰的上下级关系，只是分线联络，通传军中消息。太子虽然貌似不甚过问军中事务，只是查验各种数据报表，但对于底层的把握却从来没有放松过。

    训导官们即便猜到有人偷偷告密，也断然想不到这种告密的范围竟然能覆盖全军。

    ……

    姚桃带着女官们进了内宅，身边自然有侍卫保护她们安全。这些女官已经习惯了见到男人，而且许多都是地位不如她们的男人，并不扭捏羞涩。

    成国公府的女眷却从未见到过如此着装统一，面带杀气的成年男子，惊恐地抱团一起，更有甚者已经准备好了上吊自尽，保全名节。

    “姐姐，这里怎么不像是有鼠疫的样子？”影月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姚桃比她还见识多些，早就觉得内院里气氛诡异，尽是对抄家灭族的恐惧，却没人提到鼠疫。若是脑筋转不过来，的确会有和影月一样的疑惑。然而姚桃却是第一时间想起姑姑的那个反问：“田存善真是自己落水的么？”

    东宫在幼年时便无师自通地借势杀人，更何况现在手中握着防疫赈灾大权。

    成国公府上是否有鼠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说他家有。

    ——太子就算说月亮是方的，我也得给他找出四个角来！

    姚桃轻轻捏着自己的手心，暗自提醒自己。

    影月疑惑更大，正要再问，突然见平素对她和蔼可亲的姐姐目光严厉起来，连忙闭嘴不言。

    “所有人，”姚桃走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前，“每人跟一组兵士去抄录捐资。有徇私漏记者，斩！有记录不详者，发配浣衣局！听明白没有！”

    “是，司正！”众女官纷纷应道。

    姚桃拉住了影月，看着众人散入偌大的内府，低声道：“祸从口出，不该说的话打死也不能说啊。”

    影月垂下目光，好像明白了什么。可她就是不甘心接受这个答案：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因为私怨就借着防疫的旗号抄了大臣的家呢？这不是戏台上那些奸臣做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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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十二）

﻿整个成国公府的资产清算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到了次日辰时方才统计出了个初步结果。

    成国公府上整晚灯火通明，挖掘之声不绝于耳，吓得周围其他豪门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纷纷派人打探，无不被青衫医拦在了门外。

    这些豪门一听说是闹了鼠疫，请他们进来他们也不肯，纷纷闭门塞户，又是蒸衣服又是撒石灰，就怕那小虫瘟神登门。

    “现在东宫外邸的钱粮可充沛了？”

    朱慈烺接过姚桃报表，随口笑问道。

    姚桃之前表现出来的不负重压，说明这女官的确是站在东宫的角度上再思考问题。否则以她一个正七品的女官，从宫内支领俸禄，完全没必要为东宫手头紧而发愁。

    “是，殿下英明。”姚桃抑制着自己内心中的恐惧，奉承道。

    “英明谈不上，”朱慈烺审视着数据，“不过就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罢了。成国公府上起出来的金银统共才十七万两啊……会不会少了点？”

    “殿下，连湖底的那两箱银子都起出来了，该是没了。”姚桃道：“就是不知道那几处外宅中还有没有私藏的地窖。”

    “你先安排人把成国公府上的田产、宅院卖了，换成银子。”朱慈烺的指间在簿册上划过，同时将每一个数字存入脑中。他道：“现在银子是最重要的，有了银子首先在兵士的伙食上加以改善，进一步加大精粮和肉、蛋的配给。”

    “是，殿下。”姚桃已经麻木了，直到她接回簿册，方才想起现在一般兵士的日常配给已经有三两肉、两个蛋，军官和训练尖兵还有额外加餐，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寻常地主都要奢侈。不过她可不会故作小人，反正这银子来得快。

    “姚桃，我发现你最近有些憔悴，问对上常有记不住数字的事，可是睡得少了？”朱慈烺突然问道。

    “奴婢罪过！”姚桃惶然下跪，心脏登时跳到了喉咙口。

    “起来说话。”朱慈烺平声说道，并无贬斥的意味：“人的精力有限，脑力也有限，时间短时看不出来，时间一长肯定吃不消。出宫将近两个月，你们财务科一天休息也不曾有过，恐怕不止你一人会疲敝。”

    “奴婢回去之后……”

    “不，”朱慈烺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让你们分班休息，硬挺着干活非但效率低，还容易出错。”

    “这……殿下交代的事，奴婢们不敢不尽心尽力。”姚桃道。

    “多从民间招些有经验的账房，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规矩来。”朱慈烺道：“将工作分类，重要的数据不要让他们接触就行了。”

    女官之中本来也是分年资的，并不是每个管账女官都能看到重要的财务数据。这种后世企业保密规范，在如今的大明其实十分普遍。再加上深入骨髓之中的等级制度，实施效果远比后世更好。

    “奴婢明白了。”姚桃应道。

    “你以后就称臣吧。”朱慈烺挥了挥手道。

    “谢殿下恩典！”姚桃心头一颤，连忙谢恩。

    宫中只有资历深、等级高的内官才能称臣。由太子殿下亲许称臣，这无疑是一枚勋章。别人且不说，看那个东宫典玺田存善，他敢在太子面前称臣么？

    等姚桃出去，刘若愚方才进来秉道：“殿下，宫中派人来了，因为要给陛下回话，所以不敢进来。”

    “就说成国公府上鼠疫猛烈，我身在其中，必须隔离一段时间，不能入宫请安了。”朱慈烺淡淡说道，又问：“朱纯臣的遗表改好了么？”

    “改好了，吴伟业就候在外面。”刘若愚道。

    “好，让他进来。”朱慈烺抬起手臂，晃动两圈。

    刘若愚小步紧走出了书房，不一时便见吴伟业顶着两个乌青的眼眶进来。

    朱慈烺见状微微皱眉道：“这么点小事都要拖一夜！真不知道你这榜眼是怎么考出来的！”

    吴伟业通宵未眠，闻言委屈得鼻头发酸，几乎要泫然垂泪。他将朱纯臣的“遗表”奉上太子案前，嘶哑道：“请殿下过目。”

    朱慈烺这才展开表文，从头读了起来，只看过一半，便合拢不读，吓得吴伟业以为这次又没有通过，整张脸都抽搐起来。

    “行了。”朱慈烺没好气道：“算是勉强能用吧。我真想不通了，你吴伟业也算是天下有数的才子，怎么让你写个能入眼的东西就那么难？我都说得很清楚了，只要让他说：府上鼠疫厉害，愿意将全部家产奉公赈灾，你之前给我东拉西扯那么多废话干嘛？”

    ——事有前因后果，哪里有无缘无故就闹鼠疫捐财物的？我这还不是为了东宫的声誉么！

    吴伟业欲哭无泪，只得低下头道：“微臣知错了，日后行文必当以俭省为要。”

    “好了，让他拿去抄一遍吧。”朱慈烺放缓了口吻道：“你也可以下去睡一会儿。”

    吴伟业总算松了口气，应声而出。

    在门外还有萧陌等一干东宫侍卫营的武职等候召见，其中大部分也都是通宵未眠的，不过这些人日日操练，身体远胜于吴伟业那般的书生，看起来还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吴伟业从他们身边走过，突然觉得奇怪：为什么尚未长成的太子殿下也是一副不知疲倦的模样，一晚上不睡仍旧如此精力充沛？

    在这方面，朱慈烺并没有什么秘诀，只是单纯地喜欢工作。

    他前世所在的企业曾聘用过一个外籍副总裁。那位副总裁入职当天就对时任人力资源部总监的朱慈烺说：“我是个工作狂，我喜欢加班，希望你能配合我。”

    一个月后，这位外籍副总裁向总部提出了辞呈，临走前对朱慈烺幽幽说道：“像你这样加班是不人道的……”

    ……

    武长春是武将中最后一个进来的，并不与人交谈。其他人也只道他要例行汇报每日的奖惩之事，也不与他说话。在其他军官眼里，军法官原本就是狐假虎威打小报告升职的小人。

    “朱纯臣抄完了遗表之后，就可以病发身亡了。”朱慈烺对武长春道：“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在他病发之前，还要进一步对他进行拷问，尽量多挖出点现银来。他家与张家、徐家轮流掌管京营，可以说内帑的一大半都在这三家手里，断然不会只有区区十七万两。”

    “卑职明白。”武长春应声道。

    “还有，”朱慈烺点着自己的额头，“军法部要和十人团渐渐分开，以免泄露秘密，伤了军心士气。”

    “卑职明白，许多活都是只让十人团的人干，对于新选出来的军法官并不让他们知道太多。”武长春将太子发下的《条例》用自己的语言重复了一遍，表示自己铭记在心，深刻领悟。

    朱慈烺果然很对此十分满意，连连夸了两个“好”字，和颜悦色道：“如今工作还有什么难处，都可以直说。”

    “有，殿下……”武长春略一迟疑，略略整了整语句，道：“财务科最近一直在探查我军法部的开销。卑职虽然行得端正，但十人团那边照殿下的意思是给的双俸，每次有优质消息还要给奖金，这笔开销实在无法入账。”

    朱慈烺合掌放到唇边，轻轻按着干燥的嘴唇，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道：“这事你不用担心了，我来处理。”

    “谢殿下！”武长春如释重负，深怕财务科也有一个“十人团”在暗中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也曾用过线人，却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做些背地里的事竟然如此压抑痛苦。

    武长春走出太子书房的时候，被接近中天的太阳晃了一下眼。他抬手搭在眉上，作了个凉棚，望向天日，心中慨然叹道：何时才能再过上阳光之下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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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十三）

﻿成国公府的一间密室里，三面不曾开窗，唯一的房门也被关得结结实实，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朱纯臣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能从油灯的消耗中猜个大概。然而这个大概却是很不靠谱的，因为像他这样从小生活优渥的膏粱子弟，从来不曾关心过一碗油能烧多久这么一件简单细琐的小事。

    ——太子不是要放过我了么？怎么还将我关在这里？

    朱纯臣蜷缩在墙角，手指忍不住颤抖，心中忐忑不安。

    哐当！

    密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一个壮硕的身影背对着外面的火光，一时间看不清脸面。

    “成国公。”那壮汉喊了一声，信步踏进门里，正是小憩了一觉的武长春。

    “是太子殿下有旨么！”朱纯臣连滚带爬过来，抱住武长春的大腿，声音里充斥着期冀。

    武长春一脚将他踢开，让身后兵士抬了刑具进来，一一摆在朱纯臣面前，解说道：“这是炮烙，一旦印在公爷身上，那便是皮枯肉焦，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是竹签，待会要插进公爷的指甲缝里……”

    “壮士！军爷！”朱纯臣吓得嘴唇哆嗦：“太子，殿下，他不能这么对我啊！我已经捐了全部的家产啊！殿下啊！”朱纯臣歇斯底里吼了起来，好像朱慈烺真能听到一样。

    武长春等他嚎得嗓子都哑了，方才道：“殿下心慈手软，原本是要放你一马的，你却隐匿财产不报。唉，你当知道，太子殿下英明，是最恨别人唬弄他的，这岂非咎由自取么？”

    “我、我知错了！”朱纯臣知道自己有希望活命的时候，当然要为日后东山再起做准备，哪里肯将自己的身家尽数交出来？谁知道太子竟然发现了，多半是那些下人为了求活路，出卖了自己。

    “现在知道错还来得及。”武长春冷声道：“你还有家眷，还有儿子、孙子。一个人头一万两，你愿意买几个？出得越多，血脉也就越多。若是你还敢欺瞒殿下，非但身死族灭，就连‘成国公’这个封号也不会再存在于世了。”

    朱纯臣原本并不是成国公嫡系。他堂哥朱鼎臣无后，便由他父亲袭爵，然后才传到他手上。真正品味过了国公的生活，他才知道偏房与嫡系是何等的天差地别，绝不可能让其他房的亲戚占据这个“成国公”。

    更别说让撤除这个国公封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朱纯臣甚至已经想到，太子若是一心要撤除这个国公封爵，会拿出何等不堪的污水泼在他身上。

    “我买！”朱纯臣叫道，“我外宅还有银子，有的是银子！”

    武长春背过身去，一手拨弄着烙铁，敲打着木炭发出啪啪声响，一边忍不住抿嘴偷笑：如此简单就诈出来了，还真是轻松惬意。

    朱纯臣生怕错过这最后一次机会，将外宅和庄子里埋藏的金银珠宝统统报了出来了。他生怕不够，甚至连自己寿穴的位置也说了出来，那里的金井之中还投了近万两的珠宝镇墓呢。

    武长春命人一一记录，呈报太子殿下，又对朱纯臣道：“你今日肯定活不出这个门，为了子孙后代有个好身份过日子，老实都招了吧，还有哪里藏了银子？”

    “这回是真没有了！”朱纯臣哭道。

    武长春这才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如此，兄弟我也不为难公爷，公爷想怎么走？”

    “求军爷给个痛快的。”朱纯臣知道自己难免一死，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武长春略带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迈步出门，对门口两个兵士道：“时辰到了。”

    两人闻言入内，不一时便捧着一个石灰匣子出来，打开盖子让武长春过目。

    里面便是朱纯臣的人头。

    武长春点了点头，吩咐一声：“收好。”径自去向太子殿下回报。

    ……

    定国公府上一样是灯火通明，彻夜难眠。府中家丁健妇无不是束衣执棒，如临大敌。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们是在防鼠疫，知道的人却是明白，这是在防东宫侍卫。

    “这东宫也太狠毒了！如此屠戮大臣，就不怕事发么！”定国公徐允祯在小书房里重步疾走，眼看要撞到书架上了才是一个甩身调头，紧接着又是一阵将地砖踩碎的步子。

    定国公中山王徐达的后代。

    作为一个明朝人，如果谁不知道徐达，不是几十年不出深坳的山野村夫，便是幼童傻子。

    徐达这位大明军神一样的人物，本人受封中山王，其长子****祖袭魏国公爵，幼子徐增寿封定国公爵。魏国公一系留在南京，数代为南京守备。定国公一系随着成祖迁都北京，在北京扎根，也是参与京营轮流坐庄的庄家。

    徐允祯身上流着徐达的血脉，也深知京营情弊之甚，对于成国公一族遭逢的异变当然心有戚戚焉。他是个不相信天命的人，自然不相信瘟神临门之类的传说，第一时间就直指本源，道破了东宫借鼠疫之势行屠戮之实的真相。

    能看到真相并不意味者才高绝伦，更重要的是能够利用真相，趋吉避凶。

    徐允祯召集了府上幕僚，许多人都是被他寄以厚望的才学高能，然而面对东宫的这一雷霆打击，却都缄口沉默，完全想不出遏制的主意。

    “怎么办！”徐允祯几乎吼了起来，“万一今晚我们定国公府就被围了呢！”

    众人仍旧沉默。

    终于，有人站起身道：“公爷，这事有治标治本之法。治标之法，当先守住府邸，不使东宫侍卫进门。只要守得三五日，府中并无死人，那么鼠疫之说自然破除，陛下也断然不会让东宫乱来的。”

    徐允祯闻言，顿时茅塞大开，脸上浮现出惊喜神色：“先生此言甚是！成国公就是毁在了引狼入室，没有鼠疫也成了有鼠疫。先生还有何教我，速速道来！”

    那人面露为难，道：“学生资质愚鲁，只能想到这治标之法，至于治本之术，公爷还当请教高才。”

    徐允祯上前握住那人手臂，激动道：“满座高公平素多有议论，如今却唯有先生能出定策，先生何以自谦若斯？还请先生教我！”

    “这……”那人终于抬起头道：“公爷，若说定策高才，府上不是正有一位么？缘何舍明珠而就鱼目？”

    “哦？老夫惭愧，竟然不知道有这等高才寄寓寒舍，还请先生指教。”徐允祯毕恭毕敬道。

    “说起来那人还是公爷的亲戚，正是徐惇徐景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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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四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十四）

﻿徐惇，字景行，苏州府昆山县人。

    论说起来，他是南京魏国公一系的远房。只是眼下这个时节，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只要他真有定策大才，徐允祯绝不会不肯认这么个亲戚。然而作为魏国公一系的徐家子弟，千里迢迢跑来北京定国公府上混饭吃，其中自然有些隐情。

    徐允祯的身份是何等高贵，前些日子才受封了太子太保，注定要成为跨越朝代的重臣。那些寄寓自家的贫困宗亲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上哪里去听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徐惇？

    “管家！还不去将徐先生请来！”徐允祯信人不疑，颇有些决断。

    徐家管家跑得脚后跟打屁股，丝毫不敢耽搁，前往职房翻找府上门客记录。好歹算是找到了徐惇的住所，不由吸了口冷气。

    这位仿佛卧龙凤雏一样的人物，竟然住在府上最靠边的下房，几乎与下人等同了。都是那些干啥啥不会，吃啥啥不剩的混吃等死之辈住的地方。

    这样的人竟然会是高才？

    管家额头渗出一片毛毛冷汗，心中暗道：以老爷的礼贤下士，等会肯定得有人背了这个慢待高才的黑锅，只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漫天神佛菩萨天尊大老爷，只保佑别牵连到我才好。

    既然找到了徐惇落脚所在，管家自然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谁知到了地方，竟不见徐惇，一问左右才知道这人有逛天桥的习惯，现在一准在天桥附近看杂耍把戏。天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聚集了各路进京的艺能之人。如今民间鼠疫之灾渐渐消退，原本萧瑟的街道也多了人气。

    管家想着与其人海捞针，不如守株待兔，索性在徐惇的房门口转了一圈，找了左右邻舍过来询问此人的人品才学。这里住的都是想晋身而不得的人物，能够与高贵的管家老爷说上话，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况徐惇的人缘极差，若是能够踩他上位，任何人都不会心理负担。

    管家听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知道为什么徐惇会被分在这里了。

    此人琴棋书画无一通晓，就连官话都不会说。

    皇明的官方语言是江淮官话，身为昆山人，原本就属于江淮地域，竟然只会说一口昆山土话，让人听着费力，说两句便懒得再与他说话了。徐惇却是个性格桀骜不肯低头的人，一副恃才傲物的讨人厌模样，没被赶出府去已经是一件奇事了。

    当然，对于管家来说却是件幸事，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国公爷交差。

    “徐老爷回来了！”下人气喘吁吁跑到管家面前，邀功似的说道。

    管家放下手里的事，叹了口气道：“走吧，去会会这位高才。”他只当高才都是眼高于顶，不好说话的，说不定知道了国公爷有请，玩些三顾茅庐的把戏，那苦的可就是自己这些跑腿的人了。

    然而，徐惇对于管家送上来的好脸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哦，请管家带路。”

    事情顺利得简直脱离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允祯终于见到徐惇本人的时候，颇有些失望，不过经年累月的皮里春秋让他将这份失望藏得极好。定国公挥退管家，在书房里只留了徐惇和之前那位推荐徐惇的幕友，三人之间正好商议大事。

    徐惇静静看了那位幕友一眼，语波不扬，静静说道：“抛砖引玉，砖既然抛出去了，就没有捡回来的必要了。”

    徐允祯看着那幕友满脸胀红，欲语还休，突然明白了徐惇的意思。

    “公爷，之前那番计较，的确是学生听了徐景行的议论。”那幕友没想到徐惇丝毫不顾面情，大有当面揭穿自己抄袭的意思，连忙坦白，多少挣个脸面。

    “先生举荐人才，终究是有大功的。”徐允祯虽然觉得徐惇这般不近人情实在近乎小人，但此时不敢给徐惇脸色看，只是温言道：“请先生账房支领五十两赏银。”

    那幕友虽然遗憾，但五十两终究不是小数目，也算是这番投机的收入，只得告辞而出。

    徐允祯望向徐惇，见这位族亲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面有菜色，显然生活拮据。然而面对国公爷抛出来的五十两银子，穷措大却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丝毫不为所动。

    “景行也是中山王之后，你我大可不必见外。”徐允祯请徐惇坐了，问道：“景行可进学了么？”

    “前几年纳了个监生。”徐惇简略道。

    “唔……科场不论文章，景行的未遇宗师青眼，未必就是文章不行。”徐允祯见自己问道了对方的软肋，连忙帮着开解一句。

    “我不屑去写那些八股经义。”徐惇脸上带着冷笑。

    “制艺之术果然不是高才所学的!”徐允祯觉得跟这人聊天真是辛苦，直奔主题道：“景行的治标之法某已听闻，还要请教治本之道。”

    “治本之道，无非落在东宫身上。”徐惇一口昆山土话，语速极快，丝毫不顾徐允祯皱起的眉峰。

    “陛下执拗，而且上回太子回宫之后鼠疫复起，这回恐怕再难说什么让太子回宫的话了。”徐允祯颇有些失望，对于徐惇的期待也降了几分。

    “让太子回宫？哼，愚夫之见。”徐惇毫不客气道：“如今能将太子堵回去，真龙御天之后呢？”

    徐允祯一时语塞。

    的确，就算如今开罪太子没有关系，等太子登极之后呢？虽然如今天子身强体健，但谁也架不住岁月的煎熬，太子终究会成为皇帝。到了那时候，新皇帝若是要翻旧账，谁又能挡得住？别的都不说，只需随便传下一道口谕，自己的儿孙恐怕就无法袭爵了！

    “太子如此屠戮大臣，难道就没法可想么！”徐允祯也急道。

    《防疫论》是经过皇帝陛下御览的，隔离防疫这一基本原则也是经过事实验证的。当初普通百姓以及商贾、小官都接受了这种政策，即便有人反对，也顶不住鼠疫的确受到控制的事实。

    既然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如今落在了国公头上，自然不能破例。否则说句诛心的话，难道一个国公家里爆发鼠疫，就要整个北京城陪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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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十五）

﻿“防疫”两个字已经成了高悬权贵头顶的一柄利剑，谁都不知道这柄剑何时落在自己头上，而且自己还完全无从抵抗。即便贵为国公，一时顶住了这柄剑，也难逃日后算账。

    “治标之法只是下智，”徐惇不以为然道，“即便是贩夫走卒之辈也该能想到的。”

    徐允祯被说得羞愧，万幸皮老肉厚，没有红出来。

    “若是有些中人之智，便该知道此时与东宫相抗，实在是愚昧至极。”徐惇道：“东宫手操三千卫士，高挚防疫大义，上有陛下首肯，下有万民归心，顺天时而取人和，谁能相抗？”

    “那便只有任人鱼肉么！”

    “这便是中人之智了。”徐惇丝毫不顾忌眼前这位公爷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只如教训子弟一般，说道：“任人鱼肉不过是苟且偷生，子弟在东宫门下赚份从龙之功，大不了再续个三百年公爵而已。”

    徐允祯被徐惇说得一愣，旋即气得笑了起来：“词家说‘当年万里觅封侯’，到了你这狂生口中，世代公爵都如鲍鱼之肆的腌臜物了！”

    徐惇撇了撇嘴：“以我之才，若有雄主，世代公爵也不过尔尔，不过是重复祖宗之道罢了。”

    徐允祯对这中人之智的计策已经不可能接受了，宁可豁出去跟东宫硬拼一场。中山王之后的人际脉络，未必没有一斗的余地。他正想将徐惇赶出去，却突然好奇那上智之人会出什么主意。

    “等凡上智之人，”徐惇目光飘忽起来，“当知‘势’。皇帝之所以为皇帝，国公之所以为国公，无非是势之强弱罢了。然则即便强势如皇帝，也要被个弱势的小官辱骂，这是因为皇帝杀不得小官？非也，乃是那小官借了‘道义’大势，使得皇帝的权势都无从弹压。”

    徐惇说的并不隐晦，乃是嘉靖朝海瑞骂世庙的典故。世庙嘉靖帝能杖责百官，杀夏言，逐严嵩父子，实在是二祖之下最为强势的皇帝。但他偏偏只能把骂他的海瑞关起来。其中缘故无非就是因为海瑞已经成了道德标杆，拥有了道义上的大势。

    如今太子拥有的也是这种道义大势，在普遍都认为“鼠疫猛于虎”的大环境下，即便有人意识到“太子猛于鼠疫”，又能如何遏制？殊不知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老虎过街人人喊打而不敢打的道理。

    “你这都是空头话，于目今形势有什么益处？”徐允祯不耐道。

    “投效东宫，派杰出子弟出任东宫官，竭心尽力为东宫办事。”徐惇道。

    “哈哈哈，”徐允祯大笑道，“这岂不是你所不屑的中人之智哉！”

    “其唯上智者不以智显于人。”徐惇面不改色道：“中智之人只是去挣一份从龙之功，上智之计却是去挟太子以令诸侯的。”

    “哦？”徐允祯闻言一愣。

    “荆棘杖之事，难道公爷不记得么？”徐惇问道。

    当年懿文太子朱标心慈仁厚，劝高皇帝不要大开杀戒。高皇帝以荆棘条置于地上，让他捡起来。太子怕刺扎手，不敢捡。高皇帝说：“你怕刺不敢拿，我现在帮你把刺拔掉，你不是才能捡起来么！”

    “为何当年随高皇帝一同打天下的文武大臣，功成名就之后反倒成了荆棘之刺？想当年他们手中有兵权时，与高皇帝推杯换盏，心心相印，为何立国之后反倒心怀异志？”徐惇语速越发快了起来：“并非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当皇帝，而是因为一旦称孤道寡，君臣之隔便不可抑制。皇帝需要大臣才能为他办事，而越能办事的大臣，事权也就越大，最终大到约束皇帝的程度。”

    徐允祯突然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终于知道了父亲当年一边强调“伴君如伴虎”，一边又放肆大胆地为自家谋福利。只要别去碰触皇帝的龙须，随便怎么样都可以，一旦约束到了皇帝，哪怕没有谋逆之心，也少不得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若是东宫要紧之处都是徐家子弟，能够暗中影响太子决策，世代公爵又算什么？”徐惇顿了顿：“天下之势，分合而已。大明承平二百五十七年，寰宇一统，说起来唐宋也不过如此。”

    徐允祯被说得心头一跳：这是说，真要改朝换代了？

    “住口！”徐允祯喝骂道：“我家乃中山王之后，一门两国公，世代享国恩，哪里容你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徐惇冷冷一笑，并不接话，只是道：“若是公爷子弟之中没人可派，学生倒是不介意去走一趟。”

    “只怕你没毛遂的锋锐。”徐允祯脸色阴沉。

    “不将我放入囊中，焉知没有锋锐。”徐惇起身抖了抖袖子：“学生告辞。”

    徐允祯被徐惇气得脸上青白交杂，突然一个哆嗦，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心中暗道：莫非书中所写的那些桀骜不逊的王佐之才，便是他这个模样？

    ……

    崇祯十六年八月，自太子出宫防疫赈灾已经两个月了。

    其中虽然有所起伏，但北京市面上渐渐恢复了繁荣。鼠疫已经在城中绝迹，甚至连乞丐花子和难民也一并失去了踪影。因为这些人都被收纳进了京师城外的难民营中，其中身体条件好些的，还能得个清扫街道之类的活计。

    渐渐安稳下来的民心让太子的声望再次冲上了一个巅峰。

    百姓不方便直接在家里为太子殿下建生祠，便有人以假想出的太子容貌身形塑像，冠以太微星君的神名，放在家中神龛供奉。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走街串巷的道士们推波助澜，将太微星下凡的事说得恍如亲见。

    朱慈烺从成国公家里总共挖出了黄金万两，白银三十万两，外宅、田地折价拍卖，又得了近二十万两，一时间比他爹的内帑还要丰厚。而且这笔银子还不是此次京师防疫战役的全部所得。

    因为朱纯臣的书信，成国公一族的亲戚们纷纷解囊，比捐给皇帝大方得多。光是这笔捐资就高达十万两。随后传出朱纯臣的死讯，为了麻烦太子殿下派人主持成国公的葬礼，这些亲戚再次捐了十万两，宫中也派下了三千两丧仪银子。

    朱慈烺当然不会将银子浪费在死人身上，只是一把火烧了了事。

    宋弘业收到太子的密令，在各衙门之中散播朱纯臣有份遗表被太子扣下，里面是恳请册封下一任成国公的人选。如此一来，朱家的亲戚们又少不得纷纷破费一番，希望太子能够在关键时候说句关键的话，让自己这一房也享受一下国公的待遇。

    整个成国公项目持续了近半个多月，每天都有大笔银子入账，最后收益超过了百万两之巨。

    这仍旧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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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章 不炼金丹不坐禅（一）

﻿朱慈烺是在成国公府上见到的张应京。

    作为当代的天师，张应京年纪并不大，因为上一代天师张显庸志心修炼，袭爵不到一年就将印剑授给了张应京，自己别构静室，不问俗务。

    张应京是崇祯九年袭爵。十三年的时候永王生病一直不能痊愈，崇祯将这位天师找来，祈禳而愈，赏赐优渥。那也是朱慈烺第一次见到富有传奇色彩的张天师真身。至于现在，已经是第三次相见了。

    “上次所说的，天师可想清楚了？”朱慈烺面带微笑，保持着对出家人的敬意。

    “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张应京笑呵呵答道。

    就在两个月前，太子身边的伴当太监刘若愚找到了尚在京师的张应京，说太子要召见。这让张应京颇为惶恐了一阵，因为当时皇帝陛下让他祈禳除疫，结果法事并没有起到令人满意的效果，这才有了太子出宫防疫的事。

    在这个关口上，被太子召去，多半也是这件棘手事。

    谁都不知道，当时的张应京已经做好了逃回龙虎山的打算，却被太子从中拦了下来。

    朱慈烺让张应京做的事很简单：卖符药。

    这其实就是张天师家的老本行，后来被各种邪教学去了，只要烧个符喝下灰水，任何疑难杂症都能药到病除。因为正一道成为皇明国教之一，掌握了优质市场，只做法事，很少再卖弄那些符药了。

    而太子就是铁了心让他卖符药。

    传说天师手绘的符卖到了百两一张，祛瘟丹也卖到了五十两一丸。

    至于效果还是有些的。

    譬如成国公府上爆发那么大的鼠疫，街坊邻里都没有遭殃，就是因为他们买了足够多的天师符贴在门墙上。就连东宫侍卫戴的口罩里，也夹了符纸，所以他们日日与鼠疫接触，却很少有人因此染上这种疫病。

    “此番符药一共卖了六万两银子，殿下随时可以派人来取。”张应京恭谨道。

    若是两个月前，朱慈烺才不会跟他客气，而且他并不相信真的只卖了六万两。但是放在现在，已经阔气了的太子自然拿出上位者的大度，伸手一挥道：“你留着用吧。”

    张应京略略有些惊讶，不过常年修行，使得他面上毫无异色，只是躬身行礼道：“多谢殿下。”

    “我今日叫你过来，一则是为成国公府上超度的事。”朱慈烺沉声道：“另一则，便是想问问天师，这回京师大疫之后，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张应京皱了皱眉头，“殿下，这等惨烈之事，我辈岂能有所收获。便是这六万两银子，臣也是想用在灾民身上。”

    朱慈烺面无余色，突然荡开一句，道：“我见过令尊大人，老天师一心修行，身子很是硬朗。”

    “全托圣上洪福，蒙殿下厚恩。”张应京不知道太子殿下的用意，回了句套话。

    “所以说你错了。”朱慈烺眉毛一抬。

    “啊？”张应京一愣。

    “这些话是官员说的，不是道士说的。”朱慈烺挺直腰杆：“更不是天师该说的！国朝为什么定下名分，非全真则正一，仅你们两派为道门正宗？为的是导人正信！不为邪教所蛊惑！你身为天师，只知道用银子济人，可曾想过，如何让人皈依正信！？”

    张应京连忙垂下头去，额头上汗渍津津。

    道教在蒙元之后大受打击，在有明一朝始终都没怎么缓过来。万幸世宗重仙道，对道门多有扶持，反倒将道门促分成了宫廷道教与民俗道教。前者成了官员，后者近乎巫师。真正的清静神仙之道已经很少有人信了。

    “我听说张天师施符药，首重忏悔，当令病者百姓对天地水三官诚心忏悔，然后方能借符药之力痊愈，可有之？”朱慈烺问道。

    “殿下博学，确实如此。”张应京道。

    “这就是教化！”朱慈烺掷地有声训道：“你身为正一教主，有圣皇为你撑腰，有祖宗为你荫蔽，自己却目光狭小，器局黯弱，不知行教化之功，我皇明养你还有何用！”

    “臣知罪！”张应京连忙跪倒在地。

    朱慈烺没有让他起来。

    佛道儒三家是国家的********工具，但所起的作用却小得与他们的地位不匹配。尤其是七个月后，这三家代表所展现出的节操让人无奈，可谓闯来降闯，清来降清。

    “你回去之后，从族中选几个年轻俊杰来我东宫听用。”朱慈烺沉默片刻，方才又道：“你张家也是千年世家，道德传人，我不忍心看你们就此崩塌。”

    “殿下厚爱，累臣深知之。”张应京挤出两滴眼泪：“累臣这就回去选派族中子弟，随殿下修学。”

    “起来吧。”朱慈烺总算缓和了语气，又道：“你要去跟信徒说清楚：这天下，始终只有炎黄后裔能做得。哪怕汉家一时不受天顾，外族胆敢僭越汉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蒙元便是例子，非但百载失国，子裔更是为人奴役，百世不得翻身。”

    “是是，累臣明白。”张应京连声应道。

    他倒是没想到太子所指的是满洲人。

    如今最有希望夺得九鼎的是西北的李自成。他自称是西夏党项族李继迁后裔，自认为鲜卑拓跋氏，并不认为自己是汉人。

    ——太子多半指的是这位拓跋贼吧。

    张应京心中暗道。

    不过太子到底说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派谁去太子身边听用。如今大明在风雨飘摇之中，到底能不能中兴再起实在让人看不透。若是将来中兴了，太子身边的人肯定是有从龙之功的。若是大明亡了……

    天师府可从来不认同身与国殉之类说法。

    连衍圣公孔家都可以在改朝换代之后安心吃着新朝的冷猪头，凭什么让道士一介出家人去当前朝忠臣？

    张应京心头挂着事，一路上回到寓所，竟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

    “父亲大人，儿子愿往东宫！”

    张应京猛地一抬头，见自己的次子洪任站在面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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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章 不炼金丹不坐禅（二）

﻿张洪任现在不过二十余岁，从小表现出的天资让他深受天师府诸位亲长的认可。这次张天师入京带上他，也是为了让他在诸位达官贵人面前混个脸熟，日后好继承符剑，顺利接过天师法印。

    作为一个千年家族，天师府有足够的底蕴为张洪任提供最好的玄学教育。无论是卜筮星象，或是堪舆阵图，乃至医术拳法，张洪任都有所涉猎。因为拥有足够的资源，他比其他人能够少走许多弯路，故而自觉手段了得。

    为了面对太子殿下可能提出的问题，张洪任在觐见之前，更是在道义经典上下了一番苦功夫，只希望能够一朝选在侯王侧，成为大国师一流的人物。

    “知道人心么？”

    张洪任乍听到太子问出这么个问题，瞬间脑袋胀大，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圈，暗道：莫非太子殿下上来就要玩“七处征心”的游戏？那是和尚们玩的呀！

    “人有生老病死，因而产生的各种占有欲、虚荣心，这些东西你懂么？”朱慈烺说得更清楚了些。

    张洪任闻言，顿时轻松下来。关于心与欲的关系，以及处置的方法，虽然全真道士更加权威一些，但并非说正一就没有相关的内容。张洪任当即大段大段地背出了先贤祖师的论述，流利通畅。

    “你的声音还不错。”朱慈烺点了点头。

    ——只是声音不错么？

    张洪任一愣。

    “不过这些废话对我来说没有一点意义。”朱慈烺以平缓的口吻道：“我不要听你说，而是要看你做。”

    “殿下要小道如何做？”张洪任充满了希冀问道。

    “去布道。”朱慈烺简单明了：“让百姓相信你说的话，就这么简单。”

    张洪任再次愣住了。

    无论是道教还是佛教，从来都是据点式传教。即便登门拜访信主，也是冲着香油钱去的。若是一言以蔽之，道佛门中不乏精修善行之辈，但并没有多少救世济民之心。

    “而且你们的教义得改一改，不要用地狱之类的东西吓唬人。”朱慈烺道：“我记得道教有承负一说，这点可以拿出来好好讲讲。”

    从嘉靖帝之后，皇明的皇帝大多偏向于道教。崇祯也曾亲自前往法坛，拜谒祖天师。虽然**也有许多太妃们信佛教，但皇室正统仍旧是偏向道教的。故而朱慈烺年幼时便在大内看过许多道家文藏，对于道教理论也算略有了解。

    当然，朱慈烺这般实用主义者是不可能倾心清静之道的，他只是在茫茫道藏之中寻找能够利用的********武器罢了。

    东汉时成书的《太平经》云：“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今后生人反无辜蒙其过谪，连传被其灾，故前为承，后为负也。负者，流灾亦不由一人之治，比连不平，前后更相负，故名之为负。负者，乃先人负于后生者也。”

    简单来说，便是上天对于个人以及其家族所积累的善恶进行核算奖惩。

    “佛教的六道轮回、往生极乐之说，对民心多有腐蚀，故而天下崇佛之国多有灭亡。”朱慈烺道：“而天道承负之说，倒是能劝人向善，即便自己要吃些苦，儿孙却能享上福，这立意上便高了许多。”

    《太平经》是天师道的重要经典，张洪任当然只比朱慈烺更为熟稔，所听闻的见解更为深刻。从道士们的本心来说，并不相信和尚们的轮回之说，但愚夫愚妇就信那个，你若是不说轮回，人家就觉得你是骗子。其中无奈又向谁说？

    “殿下，愚人总觉得今生无望，故而寄托来世。此惰心如此，如何救之？”张洪任不由问道，浑然忘了太子殿下的职业是皇帝预备役，不是道士。

    好在朱慈烺在人力资源领域颇有造诣，当即以激励员工的思维答道：“谁说今生无望？是人就有三灾四厄吧？只要他们去你宫观告解忏悔，必然有当世之福报！譬如病了，你给他们送药。家里遭灾，你给他们送银子。周转不济，你去帮衬他们，这不就是当世福报么！”

    “殿下……”张洪任一时语塞，心中暗道：这一项项都是银子啊！只听说出家人吃十方，哪有反来供养在家居士的？

    “我知道你们把道场视作家业，但到底是千秋万代的正一品天师重要，还是那些银钱重要，自己思量清楚。”朱慈烺脸上渐渐寒了下来：“信众广布是你张家对朝廷的意义所在，若是你们舍本求末，丢了信众，朝廷养你们有何用处？今天这番话，我自然也会说给和尚听，日后谁得民心，我就皈依谁的教门，朝廷就扶持谁家，这些你可都要想清楚了。”

    张洪任到底阅历浅薄，被朱慈烺一拉一推，心境跌宕，彻底拜服在太子足下。道教一旦式微，最直接的受害人就是天师府，他当然不能看着太子去信佛教。张洪任连忙道：“小道明白，这就回去与家父分说清楚，尽复祖天师之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张家的顾虑，你也可以转告张天师，就说我说了：只要向信众传以忠孝之道，不负我朱氏御极三百载皇恩，大可以重设方治，委任道官，只要严守朝廷法度即可。”

    设立方治，委任祭酒，乃至于编户齐民，这都是张道陵做过的事，一度因此而控制了巴蜀之地。自从黄巾之乱以后，以神鬼蛊惑百姓，施以方治统治，便成了反贼们惯用的手法。朝廷为了防微杜渐，自然不肯让龙虎山天师府再做他们祖宗做过的事。

    朱慈烺之所以敢说这种话，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看得都要远。

    他深知在人类控制自己生死之前，宗教不可能失去生命力。与其因噎废食将正教困在笼子里，还不如放他们出去与邪教斗争。非但将神权握在了自己手里，对于情报和统治稳定，更是有不可估量的补充作用。

    时至今日，只有七个月时间李闯就要入京，满清也虎视眈眈打算分杯羹。各地民乱不绝于耳，与其将张家拴住，不如让他们把这池水搅得更乱。最坏结果无非是多一个地头蛇，而这个地头蛇的七寸还被太子捏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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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一）

﻿张洪任从成国公府上回去，径直见了父亲，将太子的允诺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他虽然深得长辈们的青睐，但并没有多大教权。任何一个成熟的组织，都不可能持续较长时间的个人崇拜和一言堂，发展到了后期必然是多头均衡，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组织走向崩溃。

    这点上，正一教与大明帝国并没有区别。

    身为教主的张应京自然不能凭着儿子的几句话就做出决定，天师府还有天师八将，还有各地重要宫观的住持、主事。这些人的态度和认知也将发挥极大的作用。否则光是一个龙虎山，辖地不过百里，天师如何维持自己的威信？

    朱慈烺是经历过后世企业政治的人，并不奢望一朝一夕就建立起一个被自己掌控的教团。他将张洪任带在身边，即便商讨问题也丝毫不予回避。张洪任十分懂事地保持沉默，让人不知深浅。

    想想成祖在做燕王时候，身边就有神秘僧人姚广孝，如今太子殿下身边跟个道士，也让人产生了不少联想。因为太子本身就是不能以常人来度量的人物，所以就连刘若愚都不知道这个少天师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本事。

    “不过就是个小长随罢了，”徐惇一语道破天机，“大人们说话，你也要听么？”

    张洪任自从懂事以来，何尝受过如此屈辱，当即脸红了一片。晚明南风盛行，张洪任又保养得面白肤嫩，小长随本来就有男宠的意思，怎能让他不气恼！

    朱慈烺没有解释，见张洪任能够抑制自己的怒气，心中略略宽慰。他可不希望找个连自己情绪都无法控制的教主，那样只能注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位是少天师张洪任，”朱慈烺对于恃才傲物的人也并不欣赏，“无须回避。”

    徐惇这才点了点头，似与平辈交往一般，道：“学生今日特意带来了定国公的诚意。”说罢，徐惇从袖中取出一本朱红封皮的启本，以及一份礼单。

    朱慈烺先展开启本，原来是定国公徐允祯与英国公张世泽请求他接管京师三大营。徐允祯他是知道的，至于张世泽的名字出现在启本上，倒让朱慈烺有些意外。

    英国公源自靖难名将张玉，永乐六年，张玉长子张辅受封英国公。当时张辅之妹身为帝妃，其本人又骁勇善战，故而英国公一系成为了皇明顶尖的贵戚，乃至后世刘瑾、魏忠贤势力最鼎盛的时候，都不敢对英国公一族有什么动作。

    “徐允祯拉上了张世泽，一则是向殿下投诚，再则便是告诉殿下，世族贵戚可不是案板上的鱼肉。”徐惇淡淡道。

    朱慈烺尚且不知徐惇的立场，只听这话便觉得有些刺耳，沉声道：“孤家倒是想问一声，谁敢将国家干城视作鱼肉？”

    “殿下，”徐惇微微欠了欠身，“成国公府上到底有没有鼠疫，并不关其他人的事。不过殿下这般雷霆霹雳地赶来救灾，却让诸势家心中惶恐。”

    “碰到鼠疫，谁不惶恐？”朱慈烺道：“此番为了救成国公，好些个东宫侍卫都染上了鼠疫，孤家也是痛心疾首。”

    “若是势家封死门户，等陛下派人勘验，殿下真的要强行攻打么？”徐惇追问道。

    “哼，”朱慈烺冷哼一声，“既然他们有此等觉悟，不传染外人，正是省了孤的麻烦。”

    “那殿下怎么收纳其族世代积蓄呢？”徐惇似笑非笑道。

    朱慈烺面色如铁，突然笑道：“你竟然胆敢说出这等诽谤东宫的话，不怕牵连贵主么？”

    “我不过是吃了徐允祯几餐饭，那也是因为同出一脉，恩德归于祖宗，岂能就此认庸人为主？”徐惇不以为然道。

    朱慈烺原本已经怒气鼎盛的脸上突然绽开了和煦的微笑，缓声对张洪任道：“你先出去。”

    张洪任早就听到冷汗淋漓，并不明所以，逃也似地告辞而出。

    朱慈烺这才对徐惇道：“看你自恃颇高，到底有何才能？”

    “学生一没有司马相如那般的文才，二没有诸葛孔明那般的口才，三没有朱升刘基那般的谋算赞画之才，更也不曾有常遇春、汤和那般的武勇之才。虽然身上流着我祖中山王殿下血脉，但于战阵之事也实不过中下之才。”徐惇朗声道。

    这一席自贬的话用昆山土话说出来，当时如同昆曲一般。朱慈烺从小听母后的苏州话，与徐惇在语言上的障碍倒是不多，反倒是话里话外的自贬自嘲，让徐惇恃才傲物的形象彻底扭转，不由产生极大的反差。

    “之前看你那般倨傲，仿佛有不世之材，没想到你却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朱慈烺忍不住笑道：“那你到底凭什么敢自荐阶下？”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徐惇道：“学生之才，便是观风。”

    “你观出了什么？”朱慈烺问道。

    “凡有心于百里者，必征问于左右；凡有心于千里者，必征问于生民。”徐惇欠身道：“唯有志心于天下，立心于千古者，方知民心自我天心，民听自我天听，而设登闻之鼓以求民声，又密布耳目爪牙以刺民情，诚如我太祖高皇帝所为。”

    朱慈烺默然不语。这几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徐惇是个自认为能够分析情报的人物。对于一个头次相见便伸手索要如此重职的人，朱慈烺实在不敢盲目信从。

    “学生这些日子，发现市井之中多有人刺探民情，既非五城兵马司，又非东厂锦衣卫，细细看来却是兵部职方司在做这事。”徐惇道：“学生记得早前有塘报，是殿下保举原兵马司吏目宋弘业为职方司主事……还需要学生再细说么？”

    朱慈烺微微有些心动。他从不相信坐在屋中而知天下事的奇才，但他相信世上肯定有不少能够从蛛丝马迹中寻到真相的人才。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才，便要用大量的情报来堆砌一个出来，否则自己就是耳聋眼瞎，就和在宫中一样。

    虽然如今宫中消息有刘若愚和田存善传递，市井民情官场动态有宋弘业交通，自己内部也建立起了十人团……但的确还是缺一个主导全局，精炼情报的人才。

    “这等事只有交给腹心才能放心，”朱慈烺毫无情绪波动道，“我怎么能够信你不是反间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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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二）

﻿人心自古是最难掌握的东西，当年齐王得苏秦，楚王遇张仪，哪个不是以为自己得了贤才？最后得知苏秦只是为了燕王来“弱齐”，而张仪更是骗得楚王失地迁都，到了那时候，再悔恨也没用了。

    “殿下莫非不会相人之术？”徐惇仍旧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我就能看出殿下断然不会是鸟尽弓藏之人。”

    朱慈烺被逗乐了，脸上略略缓和了些，放开言道：“你个性桀骜，锋芒毕露，不肯丝毫弱于人，能将你放在哪里？难道你当真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办完所有的事？”

    “请殿下随便给我几个识字的手下，独立一司，大小消息只管挑方便的抄我一份。假以时日，我必然给殿下一个交代。”徐惇道：“以殿下的英明，惇也实在不知天下可有何人能欺瞒浪对。”

    “你这马屁拍得太不高明，”朱慈烺笑道，“不过我倒还养得起几个人。明日你来，我给你配五个秘书，你若是觉得不合用，大可以自己更换人选，报备一声便可。”

    “谢殿下！”徐惇大大方方施礼而退。

    朱慈烺端起书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湿润嘴唇，旋即拉了拉垂在书案旁的绳子。这条绳子连接刘若愚的职房，只要朱慈烺这边一拉，就会带动另一头的铜钟，发出叮当之声。这也让刘若愚能够有时间处理一些事，不用一直候着。

    如今这位刘伴当已经当仁不让地成了太子殿下的大秘书，一切往来文移没有他看不到的。不过朱慈烺任用秘书手段明显高于历代皇帝，呈递文件都有凭据，每五天清一次单子，是否私压扣发一目了然。

    将徐惇的事简要与刘若愚说了一番，朱慈烺道：“这事可以早些办起来，明日开始多抄一份通报给他。”

    “殿下，此人真可信么？”刘若愚知道太子殿下对于世族豪门心存抵触，不由替太子担忧道。

    “即便他明说是定国公的人，我也得用他。”朱慈烺拍了拍桌上的启本：“政治无非就是权衡，他们给了一枚甜枣，也给了杀威棒，我若是不接下来岂非怯弱？日后更要被那些人欺负了！我如今倒是担心他才不堪用，还要注意些日子才好。”

    “殿下，东宫往来机密，让他知道真没关系么？”刘若愚仍旧不放心。

    “当然要我先审过才行。”朱慈烺轻轻敲着启本：“不过有些事，即便瞒得了人家的眼，也瞒不过人家的心。就如成国公这件事，他们固然看不到真相，但猜总是能猜到的。否则英国公家何必搅进来？”

    “殿下，这事恐怕再难做了。”刘若愚遗憾道。

    只是灭了一个成国公，东宫就多了百万两银子，这是何等轻松惬意的事？所以说，就算是绑架勒索，起点高的人与一般草寇也绝不一样。

    “这事本就是一锤子买卖。”朱慈烺冷笑道：“真要在京师打起来，我们未必能占到多少好处。一旦惊动了父皇陛下，真相终究难以掩盖。”

    刘若愚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他脑中突然转了一下，刚想说：能否扣一个私藏军械的罪名。突然想起来，那些国公本来就有标兵和锦衣卫保护，非但可以着甲，就算用上弓弩、火器都不算多大罪过。

    “见好就收。”朱慈烺站起身，兴奋地揉了揉手：“没想到三大营能拿到手，倒是意外之喜。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所有百总以上军官都来成国公府军议。另外就是宫中要提前打点，该花的银子不要省。如今王之心、王承恩那些人对父皇多少还有些影响。”

    “老臣明白。”刘若愚应声道。他很明白太子殿下对兵权的渴望，当初为了一个侍卫营，就要费足力气，如今捡到一个三大营，断然没有不纳入囊中的道理。不过那些国公如此配合，倒是让人有些心虚。

    朱慈烺却是知道，如今这局面是典型的麻杆打狼两头怕。

    国公们都是有身家的人，断然没有勇气跟个毛头小伙子比狠劲。有明一朝的皇子，哪怕是犯了谋篡之类的不赦之罪，也只是高墙圈禁罢了，更别说废太子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就算皇帝对太子施以重罚，送去凤阳圈禁，那也抵不过自己全家老幼上百条性命呀！

    更何况太子是皇帝的亲儿子，就算圈禁，恐怕没几天也就放出来了，难道真的幽禁储君到死么？

    朱慈烺怕的却是时间紧迫。

    如今张献忠在五月份攻克了武昌。李自成在三月份于襄阳建立新顺，自封新顺王。东边倒是还好些，因为朱慈烺知道黄台吉今年年内就要死，只是不知道具体死在哪一天。相比之下，摄政王多尔衮远逊于这位太宗文皇帝，等于是老天爷帮大明收了个敌人。

    只要能够尽快掌握一支军队，建立一个稳固的根据地，大明的局面就将彻底翻转过来。

    朱慈烺从书架上取下一张地图，上面清清楚楚画的是大明地形地势。

    这张图就是职方司前些年才修订的《皇明职方地图》，非但采用了泰西技法，更是将皇明各地险要，驻军扼守的重镇，纷纷标明，乃是不可多得的全国军事地图。

    不过说是全国，也仅限于两京十三省，至于西域和乌斯藏，并没有详细标注。辽东辽西的地形地势，用的也是几十年前的文献资料。

    朱慈烺面对地图，脑中整理着建军的思路。

    要想维持一支军队起码需要具备三个要素：将领，兵员，粮饷。

    将领可以通过训练、教授、战火考验选出来，但是三大营的兵员收取方式近乎瘫痪，因为军户制度在目今已经基本宣告崩溃，再难选出合适的士卒冲锋陷阵。至于粮饷，三大营一直是由皇帝内帑来维系的，朱慈烺对内帑的深浅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完全不抱希望。

    即便自己有百万两真金白银傍身，要想养活一支大军也很困难。因为银子是不能吃的，必须换成粮食、肉类、禽蛋，这又涉及到了整个社会生产力的问题。否则非但难以发挥银子的用处，更可能造成局部范围内的通货膨胀。

    若是自己有一块能够把握的根据地，将土地和人民一并拉上战车，哪怕只有一个省，也可以翻盘。只是照目前来看，京畿地区并非一个上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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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三）

﻿佘安从来没想到能够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太子殿下，更没想到今天殿下竟然穿了与他们一样的大红胖袄，就如同在军需官那边领来的一样。他扫了一眼的座下的诸位军官，发现其他人的表情与自己没什么不同，都在努力平抑各自的惊诧。

    “今天是东宫侍卫营头一次百总级军议。”朱慈烺坐了主座，没有礼乐，没有虚套，开门见山道：“为什么让所有百总都来，就是因为一旦咱们踏上疆场，你们每个人的决定都可能影响皇明的存亡。”

    短时间的军训让这些军官不敢发出任何惊诧的声音，但都忍不住拔了拔腰杆，登时衣衫摩擦声响成了一片。

    朱慈烺顿了顿：“一局虽然只有百人，但是我东宫侍卫可不是一般的兵士。比之镇将家丁犹有过之，故而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能在大战中让敌人闻风丧胆。”

    佘安听了太子平实坚定的声音，脑中闪过自己局下每个人的面孔，突然发现只是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些贫民子弟果然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他又想了想家族中最近一位上过沙场杀敌的亲戚，好像是族中的叔公，当年随着李如松将军平定过壬辰倭变。

    他正想的出神，突然听到萧陌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属下在”。

    “萧陌，你任右部五司时间虽短，却能严格执行操典，在此次防疫中表现极佳，今特进你为右军部千总一职，愿你日后克勤克勉，再立新功！”太子殿下沉声宣布着人事任命。

    “属下愿为殿下效命！”萧陌行了军礼。

    “五司司务先由十局百总佘安兼任，待有功之日，再行晋升。”朱慈烺道。

    殿下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佘安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卑职谢殿下隆恩。”

    朱慈烺示意他坐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案上的大纲，又报出几个晋升任命，并不都是百总升千总，也有小队长升旗队长，旗队长升百总的。这些人并不在场，都将由他们的长官回去宣布。

    人事任命之后，朱慈烺顿了顿，说道：“最近朝中有重臣上本，请圣皇将三大营交给孤。孤以为此任重大，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三大营若是归于东宫掌管，那不是又有人要升官了么！众人仿佛被挠到了痒处，纷纷挪动身子，恨不得甩开膀子大吼两声。

    佘安望向前排的萧陌，从背影上看，这位刚晋升成为右部千总的侍卫营第一高官有些按捺不住，正微微晃动背脊，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感觉。

    “萧陌，你说。”朱慈烺在左部中部千总空缺的时候先任命了萧陌，可见对他信任之重。

    作为第一个敢从锦衣卫里跳出来的人，萧陌从来不缺勇气。他起身道：“殿下，卑职以为，能拿到三大营的兵额固然好，但其中龙蛇混杂，若是直接混入东宫侍卫营，恐怕会将尚未巩固的军心消磨掉。”东宫侍卫营是他见过最朝气蓬勃的军营，实在不愿意让老旧暮气的京营拖累。

    朱慈烺点了点头，又点了几个百总的名字，从他们的答复中看其才干和性格倾向。其中有只认命令没有想法的，倒是很适合中层军官的位置。就在太子殿下准备结束这个问询环节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己印象并不很深的一位军官主动站了起来。

    “殿下，”佘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到了喉咙口，“咱们侍卫营还缺辅兵。”

    朱慈烺微微有些诧异，问道：“我们每个小队都有火兵，外加两千备调的辅兵，还不够么？”

    佘安强忍着天旋地转的感觉，道：“殿下，卑职曾听族中去过朝鲜平倭的长辈说过，大军在客地，运送辎重粮秣，基本是二夫供一人。如今咱们在京师还看不出来，一旦出了京城，若是辅兵不够，恐怕会耽误军事。”

    “大胆！”田存善作为总训导官一直在后面旁听，终于忍不住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说的客地是哪里！”

    佘安勇气一挫，正要请罪，突然眼前一黑，原来是萧陌站起来遮住了自己。

    “殿下亲自领兵自然无碍。”萧陌沉声道：“我皇明文重武轻，客军不被接纳是常有的事。卑职也觉得，殿下不可能事必躬亲，即便亲冒矢石，也还有个分身乏术的困扰。”佘安是他的老部下，萧陌当然不能眼看着佘安被人呵斥，何况他也觉得佘安说得在理。

    “军议之中各抒己见，实事求是。”朱慈烺扫了田存善一眼：“不懂就好好听着。”

    田存善脖颈一缩，不敢再吭声了。

    “佘百总说得有道理，”朱慈烺点了点头道，“县官不肯接纳客兵，一个七品文官可以呵斥二三品的高阶武将，这都不是没有的事。文士以此为谈资，我听了却是痛心疾首。借着这话我且荡开一句，若是天命皇明中兴，荡平贼寇，功臣庙里必然都是甲胄戎服如诸君者！”

    佘安听了这话，突然鼻头发酸，刺得眼眶中水雾蒙蒙，嘴巴如同被铁夹夹住了一般，竟然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陌也是没有说话，躬身行礼，复入座中。

    朱慈烺扫视场中，见武长春坐在席中也是略有所思，轻咳一声，叫道：“军法官。”

    武长春这才惊醒一般，起身行了军礼，道：“卑职在。”

    “若是我们收编三大营，其官兵必须严守我东宫军法，但凡有悖逆之者，严惩不贷！”朱慈烺厉声道。

    “卑职明白！”武长春面无余色，颇有些铁面无私的味道。

    朱慈烺又叫到单宁：“单宁，你作训部也要及时将新招纳进来的官兵加以操练，堪用者补入正营，不堪用者淘汰为辅兵，乃至于开除军籍，逐出不用。”

    “卑职明白。”单宁远没有萧陌的气势，大约也是因为想调离作训部回到正营被太子否决了的缘故。

    倒不是朱慈烺不相信单宁能打仗，只是因为单宁在操练方面实在很有一套。这人从小受父辈指导习武，知道该如何教授一个从来没有基础的人。一旦人有了些搏命的技艺，自然胆气粗壮，再去学长枪、长刀，事半功倍。

    可以说，这一个月下来，朱慈烺在新兵操练上花的心思最少，而且惊喜地发现侍卫营的操典达标率高达百分九十以上，这无疑是单宁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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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四）

﻿看到单宁流露出来的落寞神情，朱慈烺决定提前说军衔的事，以免麾下人才失去工作热情。

    “我读了这十余年来的兵部塘报，发现一桩有趣的事。”朱慈烺缓了口气，道：“但凡大战，或是溃败，或是大胜，很少有僵持之后全身而退的战例，诸君以为这是什么缘故？”

    这回的问题偏向于技术性，众人纷纷发表见解，大多是集中在士气上。士气虽然看不到摸不着，但的确是个很重要的隐藏因素。一旦士气崩溃，再强大的军队也只有在投降和被歼灭之间做出选择。

    朱慈烺听了众人说完之后，微笑道：“我倒觉得，士气崩塌只是表象，根本缘故还是失了兵胆。何谓兵胆？将为兵胆！士卒们日日与你们这些长官一同操练，服从你们的命令，一旦到了沙场上，性命相搏，却突然找不到你们了，自然会丢了胆气。胆气一丢，平日里的操练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太子虽然说得浅显，但绝非书生之见。

    “然而沙场上瞬息万变，尤其是两军相接，谁能保证长官一定能安然无事？”朱慈烺道：“所以我想了法子，在军官甲胄上做个标记，即便士卒找不到自己的长官，也能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这个法子就是军衔。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朱慈烺原创的制度。

    早在战国时代，商鞅在秦国定制二十等爵，将整个民、军、官混为一体，将士兵纳入了衔级体系，制定出普及于整个秦国的阶级制度。当时就通过甲胄的不同形制，表明军中阶级的差异。

    “把各官的衔阶绣在战袍和头盔上，只要还是身着甲胄，就能让周围的兵士认出来，迅速列阵继续作战。”朱慈烺道：“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爵位，并没有太大啊期待。

    “日后任职与俸禄，以军衔定官俸，以职位定加禄。”朱慈烺补充了一句。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

    朱慈烺早在大内就已经详细地考虑过军衔制度。只不过他到底不是军迷，不可能信手拈来。好在他的特长是企业内控，制定内部员工分级工资是基础中的基础。再配上军旅剧里普及的常识，要制定一套军衔制度并不困难。

    “具体的军衔制度，会由训导官发到个人，等整合了三大营之后，各级军事主官满员，然后举行授衔大典。”朱慈烺宣布道。

    军议很快就在众人的期待中结束了，所有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这军衔会是什么模样，是否能够混个将军衔。这倒不是他们心大，而是他们将太子所谓的军衔，理解成了散阶。

    按照明朝军制，武职从六品初授忠显校尉，加授忠武校尉。再上去一级，到了正六品武职，就可以授昭信将军，升授承信将军。再加上军中千总大多都是六品，东宫侍卫跳一级，所以授个昭信将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朱慈烺并不是没想过用散官作为军衔制度的母本，这样对于明朝武将能够产生天然的亲近感。如果只是枯燥单调的“上中下”排列，显然缺少了皇明的文化传统。

    不过对于从未接触过军官阶层的矿工纤夫来说，各种繁杂的将军衔号会让他们头晕转向，更别说从混乱中辨别高级军官，服从领导。

    思考再三之后，朱慈烺还是决定使用将校尉三阶九级军衔作为军官衔阶，另外制定五级士官衔，主要是授予小队长和其他技术兵种的士兵。无论军官还是士官，军衔都是三年升一级，若是军职不能跟上军衔上调的速度，那么军官转入地方杂职，士兵则复员为农。

    要想上调军职，那就只有满足升职条件，立下足够的功勋，同时也要看上面是否有空位。所以当新的军衔制度颁发到个人的时候，大家都为三年涨一次俸饷而高兴，却又为能否升职而担忧。

    东宫侍卫营都是光棍汉，没有恒产，给太微星君卖命，吃得饱穿得暖，谁愿意再去挖矿拉纤？

    只是要想立功，可不光是隔离民居那么简单啊！

    ——真想上阵杀敌，或许真能封个将军回去光耀门庭。

    佘安看着新军衔条例，心中头一次泛起了上阵立功的念头。

    如同佘安这般想法的军官乃至士兵并不罕见，实实在在受到了激励。一时间军心振奋，操练时候的士气明显比之前更为高昂。从十人团的消息到单宁报上来的训练成绩，无不催促着朱慈烺早些整合京营，捞上一些剿匪之类的仗打。

    面对这种军心可用的局面，朱慈烺自然十分乐见。当初选兵员的时候就要那些光棍汉，果然看出了效果。若是个有家小拖累的，恐怕光是军衔并不足以激励他们走向战场。

    如今大明的局势已经糟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种情况之下，越是早一日练成新军，越能保留大明的元气，谋求恢复。只要朱家还坐着天下，吴三桂自然不会引清兵入关，华夏的悲惨遭遇自当可以回避。事实上现在的满清虽然文法初立，但仍旧是个野蛮民族，根本不能与两宋时的辽、金相比。

    “殿下，皇后娘娘说今日是成国公府隔离日满之期，请您入宫请安。”姚桃非但是朱慈烺的账房，更是宫中女官传达非正式旨意的通道。

    朱慈烺这才从军事宏图中抬起头，看了看案上的台历，道：“是今日么？这么快？”

    “娘娘思念殿下，日进一餐，已经消瘦了许多。”姚桃放低声音，好像感动得要哭出来了一般。

    朱慈烺很感谢周后和崇祯为他制造的这具身体，对于自己的生活环境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固然两位圣人跟他有数百年的思想隔阂，但对儿子的疼爱却与后世的一般无二。

    朱慈烺抖了抖案上刚写完的批示，交给田存善让他转发出去，起身拽了拽召唤刘若愚的铃铛，道：“那就现在入宫吧，看时辰还能混顿饭吃。”

    姚桃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出去准备，随驾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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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五）

﻿或许是因为兵权在握，朱慈烺终于不觉得偌大的紫禁城对自己是一座监狱。

    他难得地以欣赏的眼光来看这座充斥了红色的宫殿群落。皇明以朱为正色，在宫里无论是墙壁还是袍服，触目都是喜庆的大红色。然而对于一个一日日像是走入刑场的人来说，这种喜庆的色调就成了折磨。

    如今折磨终于远去，朱慈烺再看大太监们的红色蟒袍，也不觉得刺眼了。

    这分微微开朗的心思，让那些真心关爱太子的人十分容易就感受到了。周皇后早就哭肿了眼睛，恍惚之下还以为自己眼花。

    已经数月没有见面的弟弟妹妹也出现在了坤宁宫，只是不见父皇崇祯。

    朱慈烺上前向母后行礼，落座之后接受弟弟妹妹们的行礼，一一拜回。

    周后早就按捺不住一腔思念，从饮食到衣着层层询问，无微不至。

    朱慈烺就如同回到了前世面对董事会质询时的状态，精力充沛不厌其烦地讲述在宫外的生活。周后早年也生活在宫外，甚至还有传闻说她在潜邸作信王妃时还跟崇祯一起微服私游，此刻谈起民间疾苦，颇有共鸣。

    只能在一旁听着的两个亲王，一位公主，却是瞪大了眼睛，对于完全不同于宫中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畏惧。

    “如今市面上已经又有了人气，不过恐怕与天启年间还是没法相比。”朱慈烺无心道。

    天启年间，周后还是信王妃，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朱慈烺也意识到这么说有些不妥，如此岂不是显得自己老爹治国水平低劣么？就连首善之区的生活水平都下降那么多。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朱慈烺望向两个弟弟，顺便教育道：“己巳之变时，京畿人口被屠掠一空，京师中几乎人人戴孝，户户居丧。去年临清被屠，运河堵塞。今年京师又爆发了鼠疫，死者甚重，所以光景的确不如天启年间，更别说万历太平时候了。”

    定王慈炯如今十三岁，已经到了略略懂事的年纪，听哥哥这么一说，脸上也流露出了些许悲戚。永王慈炤是去年才加的王号，如今才十一岁，虽然相隔两岁，但终究不能理解“死生”之事，仍旧一脸懵懂。

    倒是大妹妹坤兴公主听得小脸煞白，道：“听皇长兄如此说来，我才知道父皇母后感念民生吃长斋的心意。”

    朱慈烺望向妹妹朱媺娖，见妹妹眉清目秀，虽然谈不上什么天生丽质，不过却在五官遗传了父皇崇祯的优点，未来也不会长残，绝不辜负后世人们请了赵雅芝那样的神仙姐姐来扮演她。

    对于这位名声比自己还大的坤兴公主，也就是满清说的“长平公主”，朱慈烺接触得并不算多。虽然一母同胞，但朱慈烺在宫中的生活主要是宅在书房里写作阅读，为日后出宫做准备，不可能成日往坤宁宫跑。

    “你我生在天家，这些事是该明白些的。”朱慈烺一副老成的模样。他两世为人，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与其说是妹妹却更像是女儿。

    周后被儿子的老成逗笑了，岔开笑道：“你出宫一趟，倒是越发有天家的威仪了。”

    “儿臣只是狐假虎威罢了。”朱慈烺陪笑道。

    一时间气氛融洽，只是很快便走进来一个女官，在周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周皇后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道：“知道了，你下去吧。”朱慈烺见母后面色不佳，连忙问道：“母后，出了什么事么？”

    “你父皇还在与大臣议事，走不开了。”周皇后遗憾道。

    朱慈烺从内心中来说更希望能够见到崇祯，当即起身道：“儿臣只想着父母一体，先来拜见母后并无过错。却忽略了如今儿臣身负防疫事权，臣字当先，该先去觐见父皇陛下的。”

    周后闻言，这才面色稍霁，道：“见了你父皇之后还要再转来，我有事与你说。今晚能住在宫里么？”

    “若是父皇陛下并无其他差事，儿臣回禀了防疫之事便转来。”朱慈烺没有把话说死。

    周后听了却十分高兴，道：“快去快回，我这就让人去把寝宫给你收拾出来。”即便太子不在宫内，端本宫里也是日日有人清扫，不敢怠慢。所谓收拾，无非是铺上新的被褥，焚香熏室，驱赶虫蚁。

    朱慈烺辞别了母后，由两个弟弟和大妹妹送到宫门口，打起东宫仪仗往文华殿走去。这也就是家里太大的苦恼，从坤宁宫到文华殿，少说也有一里半两里路，虽然不用朱慈烺自己步行，但被人抬着更加觉得心焦，恨不得自己下来跑。

    现在就算是跑步过去，这点路也不过几分钟的事，而且还不会气喘吁吁。不得不说，自从出宫之后，可以敞开了锻炼身体，朱慈烺的体格明显有了增益，甚至能看到隐隐的肌肉线条。

    朱慈烺很羡慕那些能够在深宫中锻炼身体的穿越众，姑且不说安全问题，光是管教婆婆扣一顶“失仪”的帽子下来，就是贵为皇子也得乖乖跪香受罚。尤其别说跑步，就连走得快点都会被人指摘。礼不下庶人，从这点上来说庶民子弟倒是更快乐些。

    朱慈烺又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除了永王慈炤是田贵妃所出，定王慈炯、坤兴、昭仁两位公主，都是周后的子女，与自己是真真正正的亲人。这几个孩子如今年纪都不大，若是日后跟在自己身边，倒是可以给他们一个健康的生长环境。

    就是危险也比较大。

    因为没有考虑太过沉重的问题，朱慈烺觉得路途也近了许多，转眼已经能够看到文华门了。

    王之心得到了先一步消息，已经等在文华门前了。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真正的内相，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不用自己出来迎接太子。然而现在太子可不是一般人，有传闻说东宫侍卫非但敢杀小官，就连国公都不放过。

    就在王之心隐约看到东宫仪仗要迎上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出来，回头一看，却是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太监王承恩。

    “王公公，”王承恩奉承笑道，“可是去迎东宫的？正好同去，同去。”

    王之心也满脸堆笑道：“真是巧了，竟与王公公想到一处去了，岂能不同行？”

    二位中官大珰热情得就像是至交好友一般，联袂上前，等候东宫仪仗过来。

    一个收敛神情，一个振衣展服，就和要面见皇帝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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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六）

﻿王之心与王承恩作为司礼监头号与二号太监，排名上有先后，势力上却没强弱。王承恩虽然位列王之心之下，但他依照惯例兼着提督东厂的差事，丝毫不弱于司礼监掌印了。

    两人见了东宫，热情得让朱慈烺十分不习惯。他虽然不曾叫过王承恩“厂公”，但以往碰到了，还是得做出一副尊敬老臣的模样，哪里像现在这样被二位大珰抬这么高。

    “皇爷在与谁说话？”朱慈烺问道。

    “是陈老先生大人。”

    原来是陈演。

    朱慈烺应了一声。明朝的官场还不流行称呼长官为“大人”，只有首辅可以享受“老先生大人”的待遇。一般来说，“大人”还普遍是对父母尊亲的称呼。

    “莫非又有什么事了么？”朱慈烺随口问道。

    皇帝接见大臣所谈的内容是不可能外泄的。

    就如夏天不可能下雪一样。

    然而正处于小冰河期时代的夏天的确也会下雪，所以皇帝与辅臣的谈话自然也可能泄露出来。

    “其实也事关殿下。”王承恩胆子大，先说道：“是关于成国公袭封，还有定国公、英国公推荐殿下掌管京营的事。”

    “唔，”朱慈烺点了点头，“还要劳烦两位王公公，帮我看看陛下何时召见。”

    “殿下请在偏殿稍坐。”王之心笑道：“老臣这就去看看。”

    文华殿左右有本仁殿和集义殿作为配殿，还有个跨院叫传心殿，是经筵开始前祭拜孔子的地方。朱慈烺小时候有段时间就是在本仁殿读书，如今故地重游倒是也有些意思。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闻班号声响，原来是皇帝结束了面对，首辅陈演要准备出宫了。

    不片刻，王之心又转到朱慈烺面前，道：“殿下，陛下有旨意，请您在主敬殿入见。”

    朱慈烺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疑惑。主敬殿是文华殿的后殿，一应规制与文华殿相仿。就功用而言，一般是崇祯听完讲课之后接见大臣的地方。既然文华殿能用，崇祯一般很少去主敬殿，可以免去搬来搬去的麻烦。

    天子哪怕上个厕所，也是十分复杂的事啊！

    朱慈烺沿着穿廊信步到了主敬殿，门口自然有大汉将军、内侍把门通传。等传来召见的传报之后，朱慈烺才能一本正经进去，丝毫不因为是皇帝的长子就有什么特别待遇。

    这就是礼，将人分离别类。

    再见到崇祯的时候，朱慈烺颇有些不习惯。

    虽然只是不到一个月的分别，但刚过而立之年的父亲就已经头生白发，在昏暗的烛光之下显得萧瑟老迈。

    崇祯例行节俭，乃至于宫中灯火蜡烛都要严格控制。只有接见大臣的时候，才会点得灯火通明。

    如今只是见自己儿子，光线自然就弱了许多。

    朱慈烺上前问安，余光扫过崇祯的衣袖，隐约露出的中衣袖口已经发毛，不知道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世人都知道天家奢华，内衣中衣都是每日换新的。到了崇祯继位，每日更换的衣物变成了三日一换，后来又成了五日一换，最后到了不穿坏不换的地步。

    想到这点上，朱慈烺对崇祯又有些感念。皇帝如此节俭，但是对于太子和其他皇子公主，崇祯却没有丝毫克扣的意思，仍旧过着世人难以想象的奢华生活。

    “我儿在外还习惯么？”崇祯嘴唇蠕动，终于还是问出了最不想问的问题。他无数次觉得自己应该以军国大事开口，但看到儿子稚嫩夹杂着成熟的面庞，终于还是情不自禁露出了“小妇人之态”。

    “儿臣在外一切安好。”朱慈烺应道。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加入一些“感动”，但数十年的思维惯性让他很难找到“感动”这种情绪。大脑给他提供了许多有力的思维武器，让他在记忆力和逻辑能力上远超常人，但同时也剥夺了许多感性的东西。

    崇祯点了点头，渐渐恢复了帝国主宰的一面，道：“定国公和英国公举荐你接掌京营，你可知道了？”

    “儿臣日前拿到那封启本。”朱慈烺道：“只觉得勋臣所荐似有些唐突了。”

    崇祯面露赞赏：“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能知道自己有所不足，这是极好的。朕常与你说桀纣****的故事，难道是他们的天资不好么？非也，恰恰是天资太好，所以刚愎自用，这才断了国运。”

    朱慈烺垂下头，不让苦笑流露出来。这些话原本是至理名言，偏偏由一个刚愎的皇帝说出来，实在太有反讽意味了。

    “不过朕还是希望你能去京营抚军。”崇祯略有所思道：“国朝京营从来都是从内帑出粮饷，等若天子亲军。然而一直交在勋戚手中，如今看来那些勋臣实在有负我家啊！朕听说你的东宫侍卫各个英姿矫健，令行禁止，颇有强军之貌，看来你手下也有能人相助，不如就将京营给你，若有所成也正好派上用场。”

    朱慈烺得了皇帝的首肯，自然是十分高兴，至于再一次被父亲小瞧，这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了。他道：“父皇陛下，儿臣此番出宫，果然得到了忠义之士效命相助。而且成效也是显而易见，京师市面已经渐渐恢复，鼠疫之劫也算是过去了，只不知道该如何嘉奖他们。”

    “天家嘉奖，无非富贵二字。”崇祯教道：“不过你要记住，奖赏过重则生跋扈，奖赏不足则有怨望，其中分寸还是要好生掂量。帝王御下之道，最好便是令其饱而不足，这才能始终效命王事，也是保全良臣的办法。”

    崇祯顿了顿，又道：“不过死者哀荣不妨多给些，一来让生者知道天家仁厚，二来也算是君臣一场。”

    “儿臣明白。”朱慈烺知道崇祯指的是成国公一事。

    成国公家里爆发的鼠疫狂烈，非但阖府上下没有一人逃过此劫，就连进去防疫的东宫侍卫都死了好几个。周皇后当时听了外面的传闻，当时便晕了过去，还好后来又有人说东宫虽然去了成国公府，却安然无恙，这才好些。

    “成国公之事，可不能再有下次。”崇祯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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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七）

﻿朱慈烺一愣，暗道：莫非父皇收到了什么消息？那他知道我收了多少银子么？是否要分一些出来？算是首肯了么？

    瞬息之间，朱慈烺脑中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弯道。

    “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你是国本，怎可以轻入险地？”崇祯满脸责怪道：“你母后为这事急得都晕死过去了。”

    “儿臣不孝。”朱慈烺心中一松：原来皇帝不知道啊！

    “而且你是为了彰显天家体恤功臣，但外面却有人散播谣言，说成国公府上本没有鼠疫，是你借鼠疫之名，行屠戮之实。”崇祯言辞中颇有些气愤。

    任何一个做父母的，都本能相信自己的儿女是自己小时候的翻版。所以小时候认真读书的父母，绝不相信自家孩子会逃课；小时候循规蹈矩的父母，绝不相信孩子会结交**无赖；小时候彬彬有礼的父母，绝不相信孩子会目无尊长，污言秽语。

    崇祯小时候就是个文青种子，喜欢读书，研习经学。朱慈烺在宫中时，也是一副好学不怠的模样，简直是崇祯的翻版，这让皇帝怎么可能相信太子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来？

    谁能想到朱慈烺是两世为人，并不甚肖当今天子。

    “朕已经命东厂暗中查访，谁敢说出这等丧心病狂的话来，绝不能姑息！”皇帝龙威迸发，果然气势凌人。

    朱慈烺微微摇头道：“父皇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有道是：日久见人心，何必亟亟自辩呢？若是有人因此而获罪，千载之下，未必没有好事之徒穿凿附会，说是天家心虚。”

    崇祯细细打量了儿子一眼：“你就是太过仁善。当知人心险恶，不可尽信于人啊！”

    “儿臣明白，”朱慈烺点头道“只是这事还是揭过不论了吧，更不当在国事纷杂之时兴起大狱。”

    崇祯深吸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朕就姑且饶过那些奸人。”

    “多谢父皇陛下，”朱慈烺笑道：“其实这谣言也是在中伤成国公。看成国公遗表当可知道，朱纯臣实在是深明大义，坦荡无私，堪称楷模。因他捐资而活的百姓也会感念终身的。”

    “你说得有理！”崇祯似乎得到了启发：“将朱纯臣的遗表明发邸报，让天下文武都看看！”说罢，他又想起了自己劝募的失败，强笑着问太子道：“慈烺，上回你入宫所言的善芽，如今长出几寸？”

    朱慈烺记得父皇陛下是许过诺言的，只要他能拿到多少民间善款，就从内帑拨付等额的钱粮。如今不说从成国公那边拿到的黑色收入，光是账面上的捐款，就已经有了二十多万两了。这笔数目是如今内帑的总数，真要是报出来，堂堂大明皇帝只能食言而肥，或者忍痛割肉。

    “如今举城工商民等无不乐捐，儿臣用这笔善款非但可以防疫赈灾，甚至还有余额编练京营。”朱慈烺大方道：“父皇就不用从内帑另发饷额了。”

    崇祯以为太子死要面子，笑道：“穷人是没钱捐助的，富贵者却大都不仁，谁肯给你？你要在朕面前硬挺，回头可就得勒紧腰带了。”

    朱慈烺并不是被人一激就吐口的人，不过事已至此，总是让父亲小瞧也不是办法。即便不用担心父亲忌讳，那么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也是获得信任的必要手段。

    不过皇帝的颜面还是要顾及的，否则就不是会不会做事的问题了，而是会不会做人了。

    朱慈烺道：“儿臣颇得手下助力，这账目的事繁杂说不清，还是命人取来，父皇亲自过目吧。”

    崇祯点头许可。

    朱慈烺这才命人传话出去，让姚桃带着善款账册入宫。

    从东宫外邸到文华殿倒是不算太远，崇祯与朱慈烺父子正好就练兵心得进行一番探讨。崇祯虽然是文艺青年属性，但确实练过内操，想用大内上万太监编练出一支新军。不过从这些“新军”取用火药动辄导致爆炸的问题上，多少就能一窥其实力。

    没有严明的军纪，没有制度化的操典，不将战术动作分解，不制定必要的器械维护规则，怎么可能练成一支强军？

    不过既然是皇帝，多少都是有点特权的。比如自己练兵失败，却不妨碍他指导太子该如何练兵。

    朱慈烺认真读过戚继光、徐光启等人的兵书，自从到了东宫外邸之后，更是亲身实践，每天听取十人团的报告，了解士兵的心理动向。就练兵经验而言，朱慈烺绝非纸上谈兵之辈。不过作为儿臣，皇帝说的话还是得附和的。

    既然有人能用伟人的思想来指导西红柿育种，那么皇帝的金口玉言肯定也有其用处！

    朱慈烺终于等到姚桃带着账册进来，亲手进呈御览。

    姚桃先送进来的是总账，至于分类账、日记账都在外面一箱箱候着，以备皇帝垂询。

    崇祯倒是没有那么多想问的，他被总账上的数目惊呆了。

    “怎么……怎么这么多！”崇祯望向朱慈烺，有些疑惑。在他劝募的时候，勋贵们肯捐个千把两银子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了，即便如此也要让他板起脸当恶人，还要承受那些勋贵们的嚎哭叫苦，仿佛夺了人家性命一般。

    为何太子出马，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能够募集到二十余万两！

    “这其中，主要原因是可以抵扣税款吧。”朱慈烺谦虚道：“恐怕户部会因此少收不少税额，等于是父皇陛下提前截取了商税给儿臣赈灾。”

    崇祯犹自将信将疑，就算商税也不可能这么多吧。

    光是抵扣税款当然不可能收到这么多钱。

    关键还是在于成国公府上的鼠疫。

    有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话说得实在精辟。

    京师之中有人坚信成国公府上的确爆发了大鼠疫，被东宫以太微星君的神通遏制，保全了整个北京城。自然也有人自以为聪明，传播“谣言”，说这是太子打家劫舍，借防疫之名行劫掠之事。

    相信前者的人，会出于敬畏捐助银两。

    相信后者的人，会出于恐惧奉上银两。

    反正银子上不刻字，账面上也不会写捐款者的心理独白。崇祯皇帝当然也就不能明白其中道理。

    很快，即便市井小民也发现了一个现象：凡是银子捐得多的，青衫医总会额外在他家府外多撒石灰，其家中自然平安无事。而那些吝啬不肯捐钱的富贵人家，即便用石灰铺路，还是难逃鼠疫爆发。

    一时间，京城中处处有童谣传唱：

    “要得活，多捐银，一场功德救身家；

    此时舍不得黄白物，瘟神上门哭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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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八）

﻿崇祯最头痛的事无非就是东虏西贼。

    以他的认知，只要有银子就能养兵御敌，天下太平。故而大明根本的问题是在银钱上，如今看到儿子出宫不到两个月，已经能够自给自足，乃至于有多余的钱编练京营，实在是欣喜得不知作何言语。

    朱慈烺很清楚自己的功绩关键在什么地方，正是：御下。

    作为一个天然的上位者，未来帝国的皇帝，无论是过目不忘还是算无遗策，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才能。只有表现出驾驭人才的能力，才符合他一国储君的身份。

    因此上，朱慈烺对父皇道：“儿臣能有些许功绩，都是上下一心，能才效命的结果。其实儿臣不过中人之姿，忠贞之士因为陛下尊威，才肯为儿臣一介孺子效力。”

    “这也是你御下有方，统御有德。”崇祯果然得意道：“我儿当知，唐太宗曾言：天下英才皆入我彀。此方是圣天子之言！”

    崇祯对唐太宗的推崇是有目共睹的，就连书法都临摹唐太宗，至如今写出来的御笔果然也有七八分唐太宗的意味。

    欠缺的那三两分，便是刚烈之气。

    崇祯长于深宫妇寺之手，怎么可能理解戎马一生的唐太宗？

    “儿臣一定牢记在心，不敢须臾忘记。”朱慈烺应道。

    “才能者不可以庸俗之辈待之。”崇祯教导道：“若果然有才能绝艳之辈，你大可给个六、七品官，再越级加个散官，便是足够的恩典了。朕明日知会吏部，让他们优先任免你提的任选。”

    “是，父皇陛下。”朱慈烺不悲不喜道。

    “吏部尚书李遇知清廉奉公，当初先帝夸他是个‘劳臣’。”崇祯帝脸上浮出一层笑意：“他历任四朝，宦海沉浮，难得的是不改本心。你可以与他多亲近，但不可直呼其名，要称先生，以示尊敬。”

    “儿臣记得了。”朱慈烺并不觉得崇祯说话啰嗦，实际上若是皇帝懒得啰嗦，那才是麻烦。

    父子二人在主敬殿说到夜深，坤宁宫派人来问太子是否还要入宫请安，这才算是打断了超乎时限的面对。崇祯本想再批阅奏本的，但又极想与妻儿共享天伦，便命了王之心将奏本带去坤宁宫，若是一些小事自然就可以便聊边批阅了事。

    朱慈烺看看时间也晚了，回到外邸未必能做什么事，找了个更衣的借**代了一下明日各科室要准备的材料，尤其是京营方面的消息情报，然后才跟着崇祯往坤宁宫去了。

    周皇后等了一晚上终于等来了儿子，对于丈夫的不满明显露于颜面。崇祯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并不以为忤，自嘲似的笑了笑也就过去了。

    “我儿年纪也长成了，原本我与你父皇的意思是明年给你举行大婚。”周皇后拉着朱慈烺的手，一脸喜悦道：“不过如今看你防疫赈灾做得老成稳练，想着早些办更好，大约年底就让你大婚，明年可以紧着你妹妹的大事了。”

    “哦？坤兴选的是谁家的公子？”朱慈烺对自己的婚事反倒不怎么感兴趣，反正他知道是宁氏女就足够了。皇明从来不与贵戚通婚，所以也别指望岳家能帮上什么忙。

    说起来，宁氏别帮倒忙就已经不错了。

    “尚未选定呢，等翻过年去再让礼官、司仪选个良家子。”周皇后说着，脸上笑颜绽放：“说你的事呢！给你选定的宁氏女，已经问了名，灵台说是大合。”

    《仪礼》曰：“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男家行纳采礼后，要托媒人询问女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以便卜问吉凶。同时也要问清楚女方生母的姓氏，以分辨嫡庶。时下人多势利，许多人家在问名时还要问门第、职位、财产以至容貌、健康等诸多侧面。天家倒不需要如此复杂，只要看着新妇顺眼，家教尚可便行了。

    而且也不需要朱慈烺亲自送大雁过去，自然有礼部官员代劳，这也算是重生在天家的福利之一吧。

    至于灵台则是与外廷的钦天监对应的内监衙门，同样负责观星卜筮，与钦天监一同修订历法。而且太子妃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肯定不能让外臣知道，只能交给灵台的中官来占卜吉凶。

    “哦，好。”朱慈烺随口应道，又连忙补上一句：“多谢父皇、母后费心操劳。”

    “这是人生大事。”周皇后笑道：“说起来，你皇伯母也很喜欢那宁氏女，只看了一眼就咬定她是个乖巧淑德的。”

    “皇伯母的眼光一向是极好的。”朱慈烺顺手拍了两位皇后的马屁。

    然而周后还是发现儿子对大婚的事兴致缺缺，被扫了兴头，本想再说两句，皇帝陛下却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种情形之下，她也只能说：“我儿早些回去休息吧。”

    朱慈烺顿时精神一振，起身向皇父皇母告辞，打起仪仗往端本宫去了。

    太子刚走，周后便越发觉得不爽利起来，拉着皇帝丈夫问道：“我儿都十五了，尚未经人事么？”

    崇祯脸上颇为尴尬，道：“这事难道不是该由国母掌管么？”

    周后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命人去传召太子身边女官过来问对。

    姚桃作为正七品司正跟在太子身边，本来就该主动过来汇报工作，之前刚与刘姑姑说完，没走出多远便被人追上了。太子对此倒是十分体谅，二话不说便挥手放人，只是关照了一句：“别让母后担心。”

    “臣明白。”姚桃自豪道。

    宫中等若姚桃的娘家，现在偶然回宫，能够在娘家人面前挣点面子终究是人间喜事。追来通传的那女官听到姚桃自称以“臣”，瞬息之间态度就热络了许多，再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姚桃回到坤宁宫，向皇后见礼，等候垂询。

    周后开门见山，问道：“东宫可有人服侍了么？”

    姚桃毫不见羞涩，道：“东宫尚未召人侍寝。”

    周后微微皱眉，道：“明年东宫就要大婚了，怎么还不知道派人服侍？”皇子的性教育从来不局限在图册上，必定有专人侍寝，耐心细致地手把手教授。

    姚桃无奈道：“奴婢也曾进言殿下，无奈殿下一心奉公，不喜女色，又以伤身为托词，奴婢也不好再说什么。”

    听闻儿子不近女色，保全精神，周后还是很高兴的。她只是喜中略嗔道：“即便再卫道学，也得留下子嗣烟火才行。如此，宫正不要忘了再派个女官过去，专司东宫起居之事。”

    刘氏连忙出班，口称领旨。

    姚桃患得患失，心中只不知谁会来分她的权。不过再转念一想，自己是太子殿下的账房先生，无论那位掌起居的女官再得宠，终究不能在公事上与自己争权。如此想来，姚桃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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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九）

﻿天家生活是当前这个世界上最标准化的工程。

    无论朱慈烺住在哪里，用的都是一样的被褥，一样的沉香，一样的饮食，就连每天新换上来的内衣裤都是一模一样的。这让朱慈烺醒来时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外邸，只是看到了窗口的树枝才想起昨晚是宿在宫中的。

    宫中生活繁琐复杂，从一早上开始，朱慈烺就要跑三座宫殿去请早安，问长辈起居是否安康。虽然是套路式的对话，但必须问出真心诚意的孝敬来，也算一桩比较艰巨的任务。

    然后是用早膳，虽然样式比外邸多些，但吃饭的时候有人在身边演奏庄严肃穆的音乐，多少有碍胃口。

    等一早上该做的工作做完，朱慈烺在外邸安排的整军军议已经要迟到了。

    这次军议的主要议题是各级主官的任命，然后确定军衔，统一配衔。军衔由内监银作局负责打造。士官军衔以两柄长刀交叉，下方饰以代表一到五级的横杠。其材质用黑铁打造，嵌在包布纸板上，最后固定在铁甲上。

    尉官的肩章用青铜打造，根据上中下之分各有三至一枚代表启明星的锐角十字星徽，中间横穿一条直杠。

    到了校官一级，肩章的金属材质用的便是白银，由两条横杠将星徽夹在中间。

    虽然还没有将官，但公布出去的肩章样式和材质却是让人心生向往。一旦晋升到了将官，肩章上便是一条黄金打造的团蟒。若是做到了上将军，两肩各担三条四爪蟒龙，光是黄金的分量就不轻。

    “啧啧啧，真不知道肩上担着金子是怎么个滋味！”王码夫因为体测成绩好，又有两名上官保举，这回升了百总，也有资格参加军议了。

    肖土庚坐在他身边，斜眼看着以前的属下，脑中仍旧还记得当时王码夫一脸怯弱地光屁股坐在床上，一副被他吃得死死的模样。

    王码夫虽然与肖土庚平起平坐了，但他这个局的百总与老上司的那个百总不能同日而语。谁都知道，肖土庚杀了个主事之后，被派去了安民厂。如今有消息灵通人士更是说，肖土庚那一局要尽数划归在神机营，肖土庚本人更是可能要连跳两级，成为千总。

    见肖土庚不说话，王码夫自嘲地嘿嘿一笑，道：“肖大哥这回恐怕要授个上校千总了吧？”

    “都是没影子的事。”肖土庚抑制着自己内心的喜悦，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心中虽然早已经波浪滔滔，但看看前面稳坐如同山岳的萧陌，肖土庚就仿佛找到了榜样。

    ——那才是真正的大将军！

    肖土庚心中钦羡，轻轻转动脚跟，将双腿分得更开些，看起来更加具有威势。

    “肖大哥，太子怎么还不来？”王码夫伸了伸脖子。

    “闭嘴！”肖土庚压低了声音，坐得更加坚挺了。他一直在看萧陌，发现无论左右如何跟他耳语，萧陌都是静静端坐，纹丝不动，不由更多了一层倾慕。如果传言属实，他也会成为萧陌那样大官，这点上必须学来。

    当初肖土庚在矿上带着十几个弟兄，只觉得管人实在是件很简单的事。只要你够凶够狠，懂得比别人多，别人自然服你。到了东宫侍卫营，他才知道，原来畏服不如敬服，要想镇住成百上千的人，只有靠人敬服。

    太子殿下就从来不曾黑过脸，但是大家对于殿下却都是打心眼里敬服。无论殿下发布了什么命令，只管去做就绝不会错！肖土庚心中无比坚信，同时也相信太子的确是星君驻世，否则为什么那些忘恩负义背后说太子坏话的人，都染上了鼠疫呢？

    肯定是他们心中不诚，失去了太子殿下的庇护，这才会被瘟神上身。

    肖土庚突然想起最近营中多了一些道士，劝人信道，帮人画符，说过好多故事。他觉得军营之中让道士往来很是不妥，因为以前矿上都不准僧道靠近，何况军营？

    但又有人说这些道士都是秉承天命来的，太子殿下特许他们在军中传教，还允许他们成为军医，他这才不再抵触这些道士。

    不过这些道士也的确有些门道，将之前训导官都没法解释的事说得一清二楚，虽然训导官对此很不满意。

    肖土庚悄悄转动目光，发现在堂上一角还坐着几个身着青衫的儒士。他们虽然儒服打扮，却是正儿八经的青衫医。为首那人年近花甲，保养得却是精气神俱全，忘了姓俞还是喻，是个很有本事的大夫，只不知他来这里干嘛。

    “肖大哥，”王码夫小心翼翼地捅了捅肖土庚，“神机营到底是干嘛的啊？”

    肖土庚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理他，但又被这问题挠得心里痒痒。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王码夫，总是问出一些谁都知道的问题。回答吧，显不出水平；不答他吧，说不定让他以为自己也不知道，那岂不是丢人？

    “都说三大营三大营，到底是哪三个大营啊？”王码夫追问道，“有咱们东宫侍卫营么？”

    “三大营是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肖土庚压抑着喉咙，粗声道：“你就没听训导官说过么？”

    王码夫无辜地摇了摇头，道：“我们旗队的训导官只会写写算算，啥都不懂。”

    肖土庚不由略略得意。局训导官是内书房出来的小太监，但曾经在御马监听差。听上去像是养马的马夫，谁知道在皇帝家，管马的也管着好几千的人营伍。

    全靠那个小太监，才让肖土庚对大明军制了解透彻，起码三大营和二十六上直亲卫不会搞错。

    “五军营是步营，三千营是骑营，神机营专门操练火器。”肖土庚简单明了，又忍不住道：“各地精锐入京当班称作班军，也是归五军营管的。咱们没有骑兵，恐怕大部分人都会分到五军营去当官。”

    他这话说得有深度有广度，颇似内部人士，周围一圈小声议论的百总们纷纷望了过来，目光中尽是期盼的眼神，希望他再多说些。

    肖土庚心中大为满足，坐得更正了，嘴唇抿起，一副铁面不近人情的模样。

    终于，外面炮响，太子殿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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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十）

﻿朱慈烺本来未必就会迟到，正好宋弘业送来了三大营的消息，将他拖住了不少时间。也亏得这份消息，没让他在今天的军议上过早宣布接纳三大营的事，以免日后出丑。

    如今的三大营，已经只剩一个的空架子了。

    明朝的军制以军户世袭为特色，平时耕种，战时打仗，寓兵于农，自养自足。

    国朝初立的时候，武职地位高于文职，能够纳入军户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绝非谁想入籍就能入籍的。然而时过境迁，文官翻身，武职没有了前途，纷纷霸占卫所屯田当起了富家翁。那些军户非但要承担军事义务，还成了军官的农奴，要为卫所官们种地纳粮，苦不堪言。

    如此一来，逃籍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卫所制度是大明军制的基础，逃籍多了，小到卫所，大到都司，乃至京营，直接面临的问题就是兵源不足。

    若是平日倒没关系，反正粮饷是按照足额发的，士卒越少，军官分润的就越多。一旦到了检视的时候，军官们便会从市井中找一批“临时工”，拿着兵器摆个样子，走个过场。等上官走了，这些兵员也就消失了。

    京营之中的军官多是各位国公门下，听说成国公一家殁于鼠疫，定国公与英国公又奏请天子，要让东宫太子来抚军。他们都是老于世故的油条，当即就从城里城外招罗短工，许以银钱，一定要尽量足额地交到太子手上。

    只要太子接了手，这些人自然就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至于空下来的兵额，那就是太子殿下的事了。

    换了识相的外官，会跟着拿一份分润，安安稳稳度过这一任。

    若是个不识相的，那么逃兵是在他手上逃的，很容易扣个“苛刻虐下，无德不为众人所服”的罪名。若是正巧京营又打了什么败仗，也可以顺势套他头上，让他闲住个十来年，看皇帝能否记得起他来。

    李邦华就是不识相的典型。

    当然，太子是不会犯“不为众人服膺”的过错，但“苛刻虐下”却没到红线，完全可以让士林和民间传说一阵。也为日后铺条路，谁知道将来皇帝会不会更喜欢永王或者定王呢？

    成国公家遭遇灭顶之灾后，其他国公贵戚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伤。而其中源头便是东宫太子，能换个手段温和、容易糊弄的太子绝对是一件好事。

    “殿下，若是不将那些临时顶役的人抓出来，恐怕日后不好向陛下交代啊。”刘若愚忧心忡忡道。

    朱慈烺肯定不会递出前后不一致的奏报，即便日后有人逃跑，他也只能另外找人补上，等于吃下这个哑巴亏。一两个人问题还不到，若是数以千计，那非但是吃亏的问题，更要向外界解释自己私扩兵额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一旦揭露出来，怎么解释当初的满额呢？

    难道承认自己被人坑了一把？

    这岂不是让人扇了一记耳光，自己还要摄影留念，大肆宣扬么？

    丢丑都不够的！

    朱慈烺静静坐了一刻钟，道：“权当不知道这事，收编京营的问题暂且不谈，今日先确定军衔的事。”

    刘若愚提起的心果然放了下去，他见太子说话如此沉稳，知道殿下胸有成竹，那般鬼蜮伎俩已经不用担忧了。

    事实上，朱慈烺静坐一刻钟，并非想着怎么捉虫子的问题，因为那实在算不上问题。

    他在想，如何给那两位不安分的国公一个教训，让他们掂量清楚是在跟谁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

    不过对方到底是世代国公，军中朝中多有门生故吏，如今确实不是跟他们硬拼的时候。从姚桃的账面上看，如今京师米价和肉蛋价都有不小的上涨，这显然是因为东宫侍卫营影响到了小范围的经济环境。

    那些国公们若是抓住这个机会，顺水推舟跟太子打一场经济仗，说不定还真的会扼住东宫的脖颈，削弱侍卫营的日常供给。

    想到这里，朱慈烺不由提高了警惕，越发迫切地需要找一块适合自己的根据地，立足根本，这才能生根发芽。相比之下，这块根据地选在哪里，要比怎么去更为重要。

    朱慈烺看了看台上的座钟，起身道：“先军议吧。”他将这些问题暂时搁置脑后，换了戎装，径自往白虎堂走去。

    白虎属西方，有征伐之意。东宫外邸设白虎堂，正是用来召开军议的场所，一切士卒资料兵书战册等物也存在白虎堂的偏殿里，平日非得手持印信方能进来。

    朱慈烺到了门口，示意发炮。只听得隆隆三响，白虎堂中人声寂寥，就连大喘气都不曾听闻。

    太子一手扶着佩刀，一手虚扶腰间，大步迈了进去。

    众军官无不起身肃立，行持军礼，陈列阶下。

    朱慈烺迈步登阶，坐在白虎照壁下的主座上，轻压双手，示意诸将落座，开口道：“大家对于军衔之议，还有什么建言？”

    军中例行一言之堂，何况收集建言的时候早就过了，此刻谁还会有话要说？当下沉默一片，朱慈烺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各阶军官士官，都按手册上对应军职授予军衔。只是有一人要先行授衔，在授衔当日，为诸将配衔。”

    众人闻言心中纷纷吃惊，没想到还有人能得如此殊荣。堂上一角传来衣衫抖动的声响。那些都是青衫医。经过了严格军训的军官们，绝不可能犯下这种失仪的过错。

    “请喻昌先生上前。”朱慈烺站起身，朗声道。

    喻昌听了心头一颤，暗道：今日让我来参加军议已经是意外了，怎么这提前授衔还有我的事？

    青衫医们纷纷交头接耳，发出了比之前更大的惊讶声。

    朱慈烺抿嘴微笑，他就是要让这种意外深深烙在众人心底。

    “防疫时，先生衣不解带十余日，日渐消瘦，真乃妙手仁心。”朱慈烺开口赞道：“同时在青衫医中广施教化，传授各家秘要，使愚者开智，智者明理，其中功德岂是凡人能知？孤受命抚军京营，恐怕难避开兵燹，在座诸位的性命恐怕也只在青衫医一手之间，故而这首勋之荣，非先生不可当得！”

    喻昌连忙拜道：“微臣手无寸功，焉能夺诸将军之殊荣！殿下捧杀微臣了。”

    朱慈烺毫不理会，振声道：“此令：太医院御医喻昌，提督各地从军医师，组建军医院，授下将军军衔，赐斗牛服。”

    这条令旨中明确了喻昌的本职是太医院御医，事权是提督从军医师，组建军医院，加衔是下将军，恩典是赐穿斗牛服。

    虽然斗牛服是宰辅蒙恩特赏的赐服，获得这类赐服被认为是极大的荣宠，但是真正让喻昌激动的却是太子殿下赋予他的事权。有了这个事权，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推广自己的理念，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再退一步，下将军的军衔也让喻昌激动得不能自已。他很清楚东宫侍卫营的编制，即便说是武臣之中第一人的萧陌，对应下来也只是个上校，排不到将军。而自己连刀枪都不曾碰过，竟然加封下将军，无疑是太子在兑现当日的诺言，给了他极大的肯定。

    “臣谨遵令旨！”喻昌见令旨明发，不能再推辞，只得噙着激动的泪珠，接旨谢恩。

    一干武臣看得心跳，但谁都不敢眼红。是人都知道刀枪无眼，日后真要上战场，肯定要指着军医救命。反正这些军医手中没有兵，又不会抢功劳，虚应着对他们客气些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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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十一）

﻿“陌哥儿！”单宁从军议中出来，意气风发，见了萧陌，由衷生出一股热情来。他们这些锦衣卫大汉将军过来的东宫老人，大多以萧陌为马首。一则是萧陌眼光的确独到，二来是钦佩他敢想敢做，如今已经是军中要员。

    三个军部之中唯一的一位千总，前途真是不可言说。

    “宁哥儿。”萧陌回着单宁，脸上的肌肉却没什么变化。

    单宁与萧陌并肩走了两步，道：“陌哥儿，好些日子没有喝一杯了。有旧识要在春满庭庆祝一番，何不一起去凑凑热闹？”

    萧陌抿了抿嘴唇，问道：“都是侍卫营的么？”

    “也有不是的。”

    萧陌一副了然在胸的模样，笑道：“我就知道。那些人多半要来投石问路，恐怕是想在京营里捞个职位。”

    单宁心中一动：他何尝不是想在京营的武职里捞个实打实的职位？这回授衔，太子殿下给他这位作训官正了名，算是真正的总作训官了，不过军衔评定的却是中校。单宁自认自己并不比萧陌差太多，一样是将门世家出身，低这么一级实在有些不甘。

    何况左军部的千总还空着，这位置难道是留个周镜的？自从实打实要防疫开始，那位国舅爷就已经很久都没出现了！

    “陌哥儿，我还是想在司局带兵。”单宁道。

    萧陌知道单宁的心思，任何一个有些雄心的人，都希望能带上自己的亲随弟兄纵横沙场。虽然单宁在训练场上风头无二，但终究有种替别人做嫁衣的感觉。

    当初他自己就是这样，所以死乞白赖也要回到司局带兵。

    “宁哥儿，这事你越找别人越没用，得自己去求殿下。”萧陌诚恳道。他左右一晃，目光已经扫过了周边一圈，见没有旁人，方才低声道：“你没看出来么？殿下看重咱们这些武职，事权放得极大。”

    单宁点了点头。在东宫侍卫营最大的感觉就是“说一不二”。无论做出的决策正确与否，殿下都会维护军官的威严，就算惩处那些不自觉的军官，也会放在事后。这种信任实在有种让人想豁出命去回报的感觉，与当日在锦衣卫实在是天壤云泥之别。

    “那是咱们这些人都认准了东宫是位英主。”单宁道。

    “的确，”萧陌顺着话头说道，“既然认准了英主，何必再去找别人？那帮翰林动不动喊着自己是纯臣孤臣，一有屁大点事就抱团上阵，也不嫌打自己的脸！”

    单宁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转念想想也是，自己已经身为中校了，在侍卫营中算得上位高权重，若是转职这事还要找别人出头，岂不是拉帮结党？

    “多谢陌哥儿。”单宁由衷道。

    萧陌嘿然笑道：“这算什么？哥哥我还有一句话要对兄弟你说。”

    “哥哥请说。”单宁认真道。

    “没有军功，什么都是假的。”萧陌瞬间冷冽下来：“真要是沙场上过命的交情，喝酒作乐也就罢了。若是官场交际，还是少去的好。”

    单宁一怔，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走差了！

    新兵训练接近尾声之后，队列阵型操练越来越娴熟，体能训练和对抗演练权重加大。对于作训官来说，要费的心力就少了许多，不像刚练鸳鸯阵的时候，得在地上画脚印和虚实线，好让新兵知道该怎么走阵变阵。

    人一放松，过往的陋习和惰性就会反出来。

    单宁心中细细一过，突然发现自己这一个月来，收到的帖子越来越多，出席的筵席规格也越来越高。以前去一趟春满庭就和过节一般，如今却和军中食堂没什么两样。

    “多谢哥哥点醒！”单宁连忙躬身行礼，背后已经吓出了一层毛汗。

    萧陌拍了拍单宁的肩膀：“你我都是从龙元勋，京营整编之事，必然少不了你的，只看你能否把握住机会了。”说着，萧陌的嘴角突然咧开，给出了个灿烂的笑容。

    单宁只以为萧陌是在鼓励他，却没想到萧陌是想起了成国公府鼠疫的那个机会。

    那个机会被他完美地握在了手里，堪称人生一大亮色。

    只可惜，这抹亮色只能放在心头酝酿，最后带入棺材，绝不能与人分享。

    两人在东宫外邸大门前的拴马桩上各自取了马，单宁突然一阵恍惚，自嘲道：“我也是蒙住了。既然不去与那些人交际，不如回职房看些兵书。”

    “我回家一趟，赶晚回来，先行一步。”萧陌拱手告别。

    单宁回了礼，重又栓了马，原路返回。突然看到迎面来了一群青衫医，为首的那人肩上还担着两朵金花，在阳光之下闪烁耀目。就算不认识他人，也该认识这两团金光代表的意思。

    单宁正想回避，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正是萧陌刚说的：没有军功，什么都是假的！

    军功对武将来说就是人头，对作训部而言就是操练出能取人头的士卒！

    单宁健步迎了上去，先行了军礼道：“卑职中校作训官单宁，见过下将军！”

    喻昌被这魁梧的汉子吓了一跳，听他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却是由衷欢喜。他连忙回礼道：“单长官有礼了。”

    单宁又回了半礼，谦逊道：“卑职掌管侍卫营操练一事，还要请下将军协助。”

    “长官请说，凡是喻某能做的，必不推辞。”喻昌见单宁不是那种拖泥带水之辈，更加契合胃口，高兴道。

    “敢请下将军挑选几个对身体有了解的青衫医师，帮忙做几个木人。”单宁道：“在木人上，将周身要害标识出来。好让兵士知道，打哪里能够致死，打哪里能够打晕。”

    喻昌低声沉吟：“这却是与外科有关了……是这，如今我们青衫医对人体也才刚刚开始探寻，堪用者寥寥，待我回去安排一下再给长官答复。”

    “多谢下将军！”单宁谢道。

    “不过这事，”喻昌突然笑道，“若是教人打打杀杀，恐怕那些打行青手比我们青衫医更加娴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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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十二）

﻿喻昌这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论说起来，单宁的生活圈子其实属于社会中上层，甚至到了权贵阶层的边缘。喻昌在京中蹉跎，一直是在中下层打滚，对于打行这种黑帮前生反倒更有所耳闻。

    传说这些专门收人钱财为人消灾的青手，一样是世代祖传的手艺，非但能立时将人打得内脏碎裂，甚至还能打出暗伤，让人事后数日才死。

    单宁不需要这样高难度的延时死亡，但即便是让人登时横死的手段，也不是那么容易学的。就算那些人在社会底层吃不饱穿不暖，也仍旧幻想着有个一儿半女，将自己的手艺传下去，好歹能混个活路。

    而且更大的壕沟仍旧横亘在单宁面前，因为打行规矩：不接官面上的活。

    单宁连打行的门路都找不到！

    单宁找不到，不代表太子找不到。他回到职房，连夜写好《招募青手为作训官草议》的启本，让作训部的书吏誊抄干净，送到了太子殿下手中。

    朱慈烺早就将启本的格式、内容、用语规范做出了规定，一目十行读完了单宁的启本，让刘若愚当即召单宁入见。

    单宁没想到只是一天，太子殿下就要召见自己，刚从训练场上下来，顾不上清洗就赶去了太子书房。

    “你这思路是好的，”朱慈烺鼓励一句道，“但是太过狭隘。”

    单宁一阵忐忑。

    “打行青手既然有这种本事，只要能让他们传授技艺，又不将市井痞气染给咱们的兵士，自然可以收纳进来。”朱慈烺首先给启本定性，又道：“不止是打行青手。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门道，所谓行行有状元，这状元无非就是掌握了门道的人。”

    朱慈烺为了充实青衫医，衙门里的仵作不说，就连市面上的屠夫都招，只要能够对外科技术有帮助的人，无不是收纳人才。这些人中有些就此踏上了军医的行当，有些人拿了银子回去过自己的日子，总之各取所需，充分利用社会资源。

    “依我看，那些胸口碎大石的，脑袋开砖破木的，也都可以找几个来试试。”朱慈烺道：“只要货色真，要钱给钱，要出身就给出身！”

    这些跑解卖艺的人中，多有逃犯、贱籍之人。有时候一个干净的出身对于他们的诱惑力，比银子还要大些。只要有了出身，他们就能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这对于农耕文明的子裔而言，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事。

    “卑职明白！”单宁胸中鼓荡。

    “做个预算上来，先领了银子再去办事。”朱慈烺刚开始推行预算制度，也算是防微杜渐，以免下面人办事自己贴钱，最后弄得一笔乱账。

    “多谢殿下！”单宁大声应道，重重捶胸作礼，在皮甲上发出砰地一声响，退了出去。

    如今朱慈烺手中有的是银子，缺的就是人才。虽然他已经从难民营中将孤儿收拢起来，在原成国公府开创义塾，用训导官去教育这些孩子，但人才的收获期往往长达十年二十年，根本无从缓解眼下饥渴。

    不过好在朱氏享国二百五十余年，期间固然有荒唐的皇帝，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残虐暴君。此时处处显出气数已尽的征兆，却也没有到众叛亲离为人唾弃的程度。只要开出符合市价的工钱，还是有一大票人愿意为东宫出力的。

    就如财务科最近来的几个老账房，都是给东家干了一辈子的高手。原本他们也不忍心辞别东家，东家更是不肯放人。朱慈烺派出了吴伟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这位榜眼说尽好话，人家才肯过来帮忙。

    而且也的确是立竿见影，这些干了一辈子的老账房，对于新式记账法上手极快，一眼就能洞明其中深意。对于老式的流水账，更是比宫中女官熟稔得多。有了这几个宝贝坐镇，朱慈烺终于得以推行会计出纳分离制度，也有了基本的人力资源去培养下面的梯队。

    东宫外邸看起来一切井井有条，效率飞转，可谁能明白其中蕴藏了多少管理学思想！

    ……

    宋弘业坐在职房里，小心翼翼地封好了一个信封，打上蜡封。

    这信封里装的是京师附近府县有名的打行青手，多是声明在外，有些甚至背了好几条人命。照太子殿下的要求，也只有找到这些人才算是交差。但这些人对官府的忌惮之深，却是不可能轻易抛头露面的。

    这个小信封很快就送到了朱慈烺手上，抄录之后转给了单宁。

    单宁带着人跑了两家，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不由气恼。他的这番无用功自然也落在了宋弘业眼里，除了笑一声“理所当然”之外，宋弘业也没其他办法。

    哪有见了猫还不逃的老鼠？

    为了帮助一个跟没有什么交往的人而暴露自己，宋弘业是肯定不会去做的。

    宋弘业坐在官帽椅上，从槛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落在书案上，带来一股暖煦的味道。这些年越来越冷，八月时节能有这般温润的日子已经越来越少了。

    是啊，已经到了八月，马上就要中秋了。

    宋弘业心中感叹一声，正想着给家里置办些什么节货，突然想到了一件算不上吉利的事。

    秋决。

    如果别的老鼠能跑，那有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就可是想跑都跑不掉。

    宋弘业想到了那头“老鼠”，身上仍旧免不了有股子寒气。他提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在纸上抹了抹，写下一个人名。

    闵展炼。

    写完这个名字，宋弘业突然觉得有些荒唐。这人十年前倒是声名卓著，被关在地牢里整整十年，恐怕早就成了废人了吧。他将宣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字纸篓里，重重靠在椅背上，脑中一片空白。

    闵展炼这个名号放在十年前，绝对是京师地界上响当当的一个。许多住在贫民窟里的老百姓，或许不知道现任顺天府尹的大号，但绝对不会没听说过闵展炼，以及他的绵拳功夫。

    宋弘业作为兵马司的地头蛇，当然没有少听说这个名字。与这个名字相伴的，常有一宗宗无头命案，或是内脏粉碎，或是骨骼寸断。直到一个打行青手反水，供出那些命案都是闵展炼所为，并配合官府诱骗闵展炼落入圈套，方才将之抓获。

    闵展炼当时倒不曾抵抗官兵，只是束手就擒，不过要想治他的罪却不容易。虽然判了斩监侯，但每年秋决都不见他的名字，只是成了顺天府大牢里的常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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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十三）

﻿秋决包含了秋审与朝审两个审判季。

    对于那些被地方法司判处斩监候和绞监候的罪犯，每年秋天由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诸方有关要员进行重审，奏请皇帝裁决。

    秋审之后，每年霜降后十日至冬至，进行朝审。主要对刑部判决的或京城附近的斩监候及绞监候案件中的可疑与可怜悯者，重新加以复核。审断后，依然呈皇帝裁决。

    审判结果分为“情实”、“缓决”、“可矜”、“留养承祀”四类。只有“情实”一类要交御笔勾除，执行死刑，其他三类都能留得一条性命。

    这是国家“慎刑”的传统，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判了“斩立决”或者“绞立决”，挨到了秋审和朝审，起码有超过四分之三的机会留得性命。虽然从唐宋就有这种死刑复核程序的遗流，但是真正形成法律制度还是在英宗天顺年间。

    英宗皇帝是个转折起伏极大的皇帝。作为宣宗皇帝长子，他第一次登极时只有九岁，年号正统。

    在土木堡之变中被瓦剌人俘虏的那位倒霉皇帝就是他。这位听信大太监王振，足以被列入昏君行列的帝王，被南宫软禁八年之后，联络大臣发动夺门之变，再次成为了皇明的至尊。

    这一回，他的年号是天顺。

    天顺帝登极之后，多次反省自己，任用贤臣，尤其展现出仁君的形象。他担心秋审中仍有人蒙冤，故而多加出一次朝审。他还正式终结了嫔妃为大行皇帝殉葬的制度，以及颁布了一系列保护奴仆人身安全的法令。

    然而这位皇帝好心，一如其他政策一样，终究会被贯穿各个环节的执行者利用。只要买通关键，三法司会审中就很容易从“情实”分到“缓决”。对于当事人而言，那是性命交关的事，对于上位的二三品大员来说，是压根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闵展炼就是这样一个十年来每次都游走在“情实”和“缓决”之间的人物。也只有这样，那些看管他的狱吏，刑房的书吏，乃至法司中的推官，才能每年都拿到一笔买命钱。

    闵展炼本身的家底并不丰厚，早经不住层层污吏的敲骨吸髓。然而他的赫赫声名并非因为他杀人，而是因为他功夫了得，在家中时收了许多门徒。

    有道是穷文富武，那些门徒花了大把银子来拜师学艺，固然有真心喜欢这技艺的，却也有不少借着这技艺打下了更大的家当。

    这些人与闵展炼有师徒之名，更有父子之义，即便无法将师父弄出去，却也不会吝惜每年的买命钱。再加上各方打点，闵展炼在牢中的生活倒是十分滋润，甚至还收了两个狱吏当弟子，每日介好酒好饭供着，简直比在外面还要舒畅。

    单宁拿着东宫侍卫的关防进了顺天府大牢，看到牢房里干净整洁，阳光充沛，除了手腕粗的牢笼，简直没有丝毫压抑的气氛。他又望向那个成名已久的杀人青手，见他面色温和，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浑身清爽，骨骼肌肉松弛柔软，然而举手投足之间却带出了极大的威势。

    “囚徒闵展炼，不知官爷此来所为何事？”闵展炼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沉稳。

    单宁盯着闵展炼那双白嫩的双手，忍不住问道：“你就是闵展炼？”

    “正是囚徒。”闵展炼就如同在自己家中一样，满是怡然自得。

    “想出去么？”单宁问出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不自信。

    “呵呵。”闵展炼微微一笑，身上突然绷紧，用劲一拧，只听得空中打出啪地一身脆响。他又笑道：“功夫废了，还是在这里面安稳些。”

    单宁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击破空气的劲力，竟然是功夫废了！

    “听说你是王宗岳的弟子？”单宁又问道。

    他来之前曾做过准备，只是有人说闵展炼是王宗岳的亲传弟子，也有说是再传弟子。总之他的绵拳功夫跟万历年间的那位内家拳大宗师必然有关系。

    “嘿嘿。”闵展炼侧过身去，伸手抬臂，复又放下，看那动作就像是将空气抟成了球。在单宁眼中，仿佛能够看到空气凝结如粥，被这老人玩弄手掌之中。

    闵展炼显然是用这手段来表明自己的师承，外行人看了只有如坠云雾。

    单宁略略能看出一些门道，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不觉有些心浮气躁。他开门见山道：“我是东宫侍卫，如今太子正在聘请教头。闵先生声名在外，太子有心相邀。”

    “教什么？”闵展炼没有拿腔作势，直截了当问道。

    “杀人。”单宁干脆道。

    “我这正是古来大将杀敌立功之技！”闵展炼大笑道：“只是，我如今背了好几条人命在身上，恐怕不方便出去。”

    单宁没想到闵展炼答应得这么豪爽，但是心神定下来也就想通了。闵展炼若是不识相，绝无活过今年的可能。既然有个机会能够保住性命，搏个出身，何乐而不为？

    “等会有人来放你。”单宁放下这句话，径自转身走了。他带来的东宫令旨在顺天府的功用尚未测试，但想来那位府尹也不会不识相。

    等单宁刚出牢门，阴影中便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形，凑近闵展炼的牢房，低声唤道：“师父，您是要借机逃走么？”

    “逃？”闵展炼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能逃出天去？”

    “师父，您不知道，外面已经天下大乱了！”那瘦小的弟子道：“西面有李闯王，杀了好几个藩王，说是要来北京过把当皇帝的瘾头。东面的建奴也越发凶悍，光去年就劫掠到了山东！城里人都说：过一天是一天，流贼到门就要开城请进呢！”

    见师父不语，小徒弟又道：“这已经不是私下说的话了，好多人在场面上都这么说呢！”

    “那岂不正是我辈立功之时？”闵展炼目**光，道：“我跟你说过，你师爷有两门绝技，你不记得了？”

    “记得记得，自然记得。”那弟子连忙道：“是阴符枪，太极拳。”

    “你以为那枪法是为了帮你练拳的么？”闵展炼颜色紧绷起来：“反啦！”

    “反了？”那弟子惊疑道：“站大枪桩不就是为了听出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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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章 冻雷惊笋欲抽芽（一）

﻿拳术是否存在并不值得质疑，需要区分的是真正的拳术与后世小说话本神化了的拳术。

    想人类先民最早就需要和各种野兽作斗争，为了防身自卫，为了猎取食物，都必须讲究技击之术。否则没有爪牙之利，没有迅捷如虎豹，不讲究技巧还怎么生存？

    乃至于后来人与人争斗，部落内和部落外之间发生的战斗，更必须研究总结出一套克敌制胜的办法。最初时用拳用足，后来又逐渐发明了器械，这都是后代拳术的萌芽。

    拳术入门就是站桩。

    站桩的目的就在于找到身体中源源不断的劲。这股劲人人都有，自然勃发，否则人的行动就如机器人一般僵硬。只是因为人心繁杂，就像不会注意自己的呼吸心跳一般，很难发现有这股劲的存在。

    在王宗岳的内家拳中，枪与拳并重，故而以《阴符枪谱》和《太极拳谱》遗传后世。只是枪在历朝历代都是管制军械，私藏者以谋反论，故而所谓的枪都只有枪杆。

    手托一丈四尺长的枪杆，通过枪杆的颤动，找到自己身上的劲，进而与之达到共鸣，这就是内家拳最为普遍的入门手法。然而在王宗岳之前的传承中，大枪却是武将上阵时用来杀敌的兵器，拳法只是枪法的补充。

    “我年轻时候就有人跟我说：三年拳不如一年跤，一年跤不如半年架。”闵展炼叹道：“那都是街头混混没搞明白！真法入手，五天就是脱胎换骨！那些花拳绣腿，三五十年都没屁用！”

    小徒弟听着激动万分，道：“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学拳？”

    “你不是已经在学了么？”闵展炼斜了他一眼，“只是没教你打法罢了。你要是愿意随我去东宫教侍卫，可以一并学了。”

    “那些侍卫不用学练法么？”

    “练法是没止境的，他们要想上阵杀敌，学了打法就够了。”闵展炼道：“等他们百战余生，练法也就无师自通了。”

    “原来如此……”瘦小的狱吏微微侧首，坚定道：“师父，徒儿愿随您去！”

    闵展炼展颜一笑，当即又来了兴致，教徒弟摆起个前虚后实的蹲步，身上一拧，手臂轮出一个半圆，筋膜共振，凭空打得啪啪作响。

    “这就是打法，有个名堂唤作猫洗脸。你每日左右手各五百下，定要做到劲从地起，三日后且再看。”闵展炼收气凝神，静坐不语。

    小徒弟不敢多问，连忙找了个僻静处，依着师父的模样摆出架势，一记记手刀劈了下去。别说五百下，才只劈了三五下，便已经浑身发热，汗出如浆。

    闵展炼在狱中收了两个弟子，其中一个纯粹是为了得到照顾，传些花拳绣腿，让他在外招摇混个名头。只有这个年纪小的瘦弱弟子，才是真当传人培养。所以别看他教得不多，却是从站桩入门，一步步坚实走过来的，寻常人只是看个架子，哪里能练出这等效果？

    想到这回要去东宫当教头，对于世代打行出身的闵展炼而言已经算是跃过了龙门。想想同族之中有个在衙门当快手堂兄，当年回乡祭祖就被当个人物似的奉承，如今自己虽然坐了十年土牢，一日之间却已经翻过身去，高了他不知多少层楼。

    闵展炼其实已经年过六十，功名心早就褪尽，但在祖宗面前挣份虚荣却还没看透。明知晚上有人来放自己，仍旧不免有些期盼，希望能够早些脱离这个牢笼。他一生没有子嗣，前几年听说老婆也死了，外面的世界原本被抛诸脑后怎么也想不起来，现在却突然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师父，有人来接您出去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闯了进来，正是闵展炼的另一个徒弟，这里的管事。

    闵展炼站起身，不咸不淡应了一声，颇有宗师风范。

    两个徒弟落后半步走在闵展炼身侧，送师父出门。

    闵展炼一路都没有回头，讨一个不再回来的口彩。到了大牢门口的虎头门下，两个身穿大红胖袄，头戴明盔的军官已经等在了门口。

    这年头，如此一丝不苟地身穿戎装出门的军士已经十分罕见了，京中只能从东宫侍卫身上能见一二。

    闵展炼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的站姿是操练过的，心中却是暗道：这站立之法虽然显得精神，却已经站死了，断然发不出力。真要去做了教头，还得从行走坐卧教起……只是不知道太子那边等不等起三个月。

    ……

    “不能等了。”朱慈烺轻轻敲着书案，面色凝重。

    他手里拿着最新送上来的塘报，总理京东、山、永、天津、宣、大屯务的右副都御史周应期上报朝廷：天津大疫，“有一二日亡者，有朝染夕亡者，日每不下数百人，甚有全家全亡不留一人者，排门逐户，无一保全。”

    “如今京师鼠疫刚刚得以控制，民心正盛，防疫之师正劲，该当一鼓作气，将天津鼠疫灭于萌芽之中。”朱慈烺给天津鼠疫治理定了基调。

    “殿下，还是靠东宫侍卫营么？”萧陌作为武职第一人，起身问道。

    “不止。”朱慈烺手里握着玉如意，轻轻摩挲，“京营我要带走三千人，天津还有前年组建的城防营，该当一并纳入东宫麾下。”

    萧陌面色不变，单宁却顿觉压力极大。

    这么多新人，光是队列操练就得花费多少功夫？虽然新近招纳的闵展炼能在对阵训练上帮很大的忙，但那属于高级课程，与新兵并无太大关系。

    “单宁，我给你一个司，你把他们给我练成兵样子。”朱慈烺点名道：“一个月后，我要新兵各个都如那些兵样子，若是十人中有一个不像，就是你的失职。”

    单宁头皮发麻，口中发苦，只得起身道：“殿下，时短任重，请先行筛选新兵，不可使病弱混迹其中。”他知道京营溃烂，虽然能有一个司的直辖兵士，但未必能将那团烂泥抹上墙。

    “可。至于京营那边……”朱慈烺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天津疫情为重，只好先放过那些巨蠹了。吴伟业。”

    “微臣在。”吴伟业头垂得极低，他已经发现但凡有丢人败兴的差事，太子便扔在他身上。说起来则是“不知《诗》，无以言”，东宫上下能背出《诗》的也就只有太子和他这位榜眼两个人。

    而太子的脸肯定不能随便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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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章 冻雷惊笋欲抽芽（二）

﻿“你去找徐允祯和张世泽说清楚，只要给我凑齐三千青壮，我就不计较京营空饷的事，否则闹开了大家都难看。”朱慈烺敲着如意：“要是敢拿病弱老幼来充数，我就让这些人天天堵他们家门口要粮饷，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吴伟业心中一凉，硬着头皮道：“殿下，此非君子所为，更非太子所为啊！”

    朱慈烺脸上一寒，并不说话。

    “谁说是太子的意思？”田存善的眼珠一扫，垫步出班道：“诸位，这是不才日前给殿下的启本，虽遭殿下斥责，奴婢仍旧以为对付那些人枭巨蠹，就不该讲什么仁义！哪怕被殿下责骂，奴婢也是不肯甘心的！”

    众人纷纷望向吴伟业。

    吴伟业仿佛被千针万箭刺得满身窟窿，心中暗道：既然连背黑锅的都跳出来了，我还管什么呢？当下只得道：“微臣这就去拜访那几位国公。”

    朱慈烺这次看田存善的目光就温和了许多，让田存善顿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刘若愚将这收在眼里，心中不由轻蔑：你也总算找到自己的位子了。只可惜，佞臣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可就回不了头了。刘瑾、魏忠贤，早就给你立好了榜样。

    朱慈烺却不在乎自己手下有佞臣。

    若是全都像吴伟业这样的君子、诗人，那这世上的事也就没法做了。谁听说过李自成手下有什么君子？人家照样打了北京城下，有大把的“君子”为他开门，劝他登极称帝。

    刘若愚旋即又将目光放到了太子手上把玩的白玉如意上。

    他清楚地记得这柄如意是自己当时奉太子之命，赐给粮商张德隆的。当时那个粮商十分放肆地接受了赏赐，竟然不知道辞让，而如今这宝贝又回到了东宫外邸，其中想来另有一个曲折的故事。

    “你先去吧。”朱慈烺对吴伟业道，旋即抬起目光：“所有军官和姚桃留下，若愚你做堂录。其他人可以先散了。”

    被点名留下的几个人纷纷挺直了腰板，待其他人躬身告辞，方才往前换了位置。

    “这次天津大疫恐怕比京师之疫更为凶烈。”朱慈烺道：“武长春。”

    “卑职在。”武长春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被点到名的，连忙上前应道。

    “此番主要靠的就是你军法部了。”朱慈烺道：“不要怕杀人，凡是敢违抗防疫戒严令的，大可杀之而后报。”

    “殿下，”武长春有些意外，“这回需要军法官独自执勤么？”

    “主要是军法官带领下的京营和城防营。”朱慈烺站起身，旋即拉出一张放大了的皇明职方地图，让刘若愚挂了起来，以如意轻点图上道：“天津是京师出海要道，必须要尽快整肃出来。”

    否则沈廷扬怎么回来呢？朱慈烺算算日子，那位去江南帮他找地，安置匠户的四品官，也应该要回来了。

    “我东宫侍卫营要去西边。”朱慈烺道。

    萧陌单宁等人纷纷竖起了耳朵。如今西边的乱贼几乎自成一国，尤其是闯贼，甚至据说已经僭称王爵，开府授官。太子此时提出要西向进兵，绝不是去玩闹的，多半是要好好****一仗。

    以东宫侍卫营这么点人数，想来要收复河南、湖广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众人知道太子一向英明，绝对不至于做出这等蠢事。而且太子虽然名为抚军，实际上只有防疫这一事权，若是擅自提兵西向，即便胜了也未必是一桩好事。

    “如今山陕不稳，河南闯贼势大，湖广有献贼屠掠，朝廷必然要征兵发剿。我身为臣子，岂能坐视？再者上，我军虽然新练，但军纪严密，日日操练，粮饷充足，此正是沙场建功立业之际，焉能放任此百年机遇不顾？”朱慈烺朗朗道：“作训官回去之后，还当加强对抗实操。还有，那个最近招募的闵展炼，到底有没有本事？”

    朱慈烺对于国术云云并不十分信服。他前世的生活圈子与国术实在相差太远，只能从过于发达的咨询中获得云龙一爪的信息，而那些信息往往都是孤证，无法深信。更有许多骗子，以国术之名招摇于世，被人揭穿，使得到底有没有那么传奇的技击术成为谜团。

    然而从常理推断，武将世家的打熬力气之法应该是有的，否则怎么可能提刀跃马鏖战整日？别说沙场搏杀，就是后世的职业拳赛，一个回合也不过三分钟，否则就连职业运动员的体能都支撑不住，何况此时的民兵？

    单宁听太子问到了点子上，当即回道：“殿下，闵展炼之法却有成效！而且他与殿下所传操典，颇有暗合之处。”

    “哦？”朱慈烺的操典可以被视作军训大纲，竟然会与此时的拳家暗合，莫非冥冥中真有传承？

    “闵展炼也对操典深为信服，赞叹殿下深得‘惟精惟一’之道。”单宁道。

    朱慈烺抬了抬手，止住了单宁的奉承，道：“只说暗合之处。”

    “是，”单宁略一整理思路，说道，“闵展炼也是让士卒将一个动作反复操练，纠正其发力手势，非要练到随心而发，自然而动的程度方才合格。又让士卒持枪对刺，使士卒不惧尖锐，加快反应。”

    朱慈烺点了点头。

    “只是……”单宁略一犹豫，又道：“殿下曾经要士卒们练的身上肌肉，与闵氏练法有些不合。”

    “哦？怎么个不合法？”朱慈烺对肌肉的了解纯粹来自健身房的教练，只知道那些人力量极大，在冷兵器时代应该也算一把好手，照他们的练法练多半没错。

    “闵展炼说，那样练出来的肉会死。”单宁觉得自己好像在说人坏话，连忙追加一句：“卑职也觉得，闵氏之言似乎有理。”

    朱慈烺默然片刻，道：“军议之后，传他入见。”

    单宁心中并无波澜，这些日子与闵展炼日夜相处，只觉得此人温和有度，更似慈祥长者，绝没有半点杀人恶徒的戾气。田存善却是心中打鼓，暗自道：殿下也真是什么人都敢见，若是此人心怀不轨，做出忤逆之事怎么办？周围侍卫，有几个能拦得住他？

    朱慈烺却不肯相信天家子弟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会有那么多忤逆之徒想取他性命。即便真有人要谋杀太子，也绝不会来自做了十年土牢的江湖打手，而应该是那些朱门高墙豢养的死士。而且照张洪任反馈回来的消息，自己在民间的声望还是很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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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章 冻雷惊笋欲抽芽（三）

﻿闵展炼沉着气，一步步走向朱慈烺。

    他很好奇皇帝的儿子长什么样，但是常年的内家修行让他定力极强，一丝不苟地按照礼官的告诫，不敢有丝毫逾越之处。无论有何等强击之术傍身，他终究是大明的一个草民。不知是谁人在他心中种下的高下尊卑，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堵墙。

    “闵师傅。”朱慈烺也一直在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甚至头发里都罕见白发。所有他见过的人中，多的是看似老年的壮年，很少见闵展炼这样看着要年轻十岁的老人。

    再看这位闵师傅的步伐，轻快无声，整个人就像是弹簧一般，每一脚踩下去就会微微弹起，显得精神抖擞，随时都会跳跃起来一般。以朱慈烺两世为人的见识，终于相信内家拳果然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只是能否用于战阵，那就需要好好问问了。

    他不可能花个八九十年，培养一小撮精兵。

    他要的是量产式的强兵！

    “草民闵展炼，拜见殿下。”闵展炼作势要拜，身上浑然一体，如同山岳崩塌，让人挡也挡不住。

    朱慈烺只觉得脸上有风扑来，双手虚抬：“你是我东宫侍卫的教头，可以行军礼。”

    闵展炼已经跪了下去，郑重其事叩首，口称道：“草民一介待死之囚，蒙殿下开恩释放，敢不效命！”

    “起来吧，闵师傅。”朱慈烺早就习惯了众人的效命誓言，近乎麻木。他道：“我在深宫也听说闵师傅是一代高人，正想请教：要练出一个上阵可杀敌的强兵，需要多少时日？”

    闵展炼站起身，躬身谢礼道：“不敢称教。”又道：“殿下容秉。若是殿下要的是能够对面拿贼，单挑不败的强兵，需要三个月。”

    朱慈烺微微皱眉，摇头道：“我于兵法一途并不甚精通，却也知道战阵之上绝非个人武勇可成就大事。故而命士卒操练鸳鸯阵、三才阵，正是想取稳胜之道。”

    “殿下此言已经是兵家至理。”闵展炼应道：“卑职所谓不败，也是得在团阵互助的基础之上。只是官军会列阵，贼兵也会列阵，两阵相遇强者胜。此便是卑职所谓的强兵。”

    “是我误会了。”朱慈烺微微颌首，又毫不芥蒂道：“如此强兵只要三个月？”

    “若是殿下要那些以一当十，所向披靡的精锐之兵，只需要两个月。”闵展炼道。

    朱慈烺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身：“闵师傅莫非是在浪对？为何更为精锐的强兵，操练所需的时日反而更少？”

    “前者诚如目下的练兵之法，”闵展炼大方道，“每日里出操，打熬气力，持枪对练。等他们学会了力从地起，身松肉散，也只需要三个月。这样的强兵拉出来，等闲已经不会输人，若是能恪守战阵，那断然没有溃败的可能。”

    “那闵师傅的练法是？”朱慈烺并不相信超越自然的事，虽然自己生有宿慧，但这并不意味他会改变数十年的世界观投向神秘主义。否则他绝不该是在内宫苦读典章，学习文法，努力对固执的父皇施加影响……而应该去找天师大德，洞天福地，修炼符箓金丹之道，展开另一个故事。

    若是这个闵展炼敢说什么大力丸之类的东西，就可以直接踢出去了。朱慈烺心中暗暗决定，但看着这幅高人做派，想来他也不会说出那等愚昧的话来。

    “就怕殿下舍不得。”闵展炼微笑道：“第一个月苦练发劲，再愚笨的人也是能练出来的。接下去半个月苦练定式，诸如殿下所编练的刺、抹、勾、挑。剩下半个月拉去沙场杀敌，凡是能活过两场的，必能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朱慈烺微微皱眉。这种残酷的淘汰方式实在有些野蛮，就如有些公司扔掉一半的简历，宣布：“本公司不招收运气不好的人。”

    “沙场之上绝无侥幸！”闵展炼见太子殿下有所不悦，沉声解释道：“能活下的，必有能活下来的资本。死了的，必有该死的缘故。就卑职所见所闻，凡是战死的，只有一半是英勇阵殁。”

    “另一半呢？”

    “因为怕死。”闵展炼镇定道。

    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意外因素远比热兵器时代要少很多，即便有流矢，也不会像流弹那样莫名其妙夺人性命。而且一旦两军交战，生死对于单兵而言便只在阵列、技击术、体能这三个问题上。

    只要敢拼敢杀，阵列不乱，技术合格，知道该刺杀哪个部位，又有超过对手的体能支持，要想打败仗也是很困难的。

    然而重点就在“敢拼敢杀”上。

    兵法曰：两军相遇勇者胜。

    只有勇猛雄壮之军，才能未战而先声夺人胆气。只要胆气一弱，身手必然畏缩，阵列必然不固，那么战败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以实战将怕死的那些人剔除出去，剩下的人只会越来越勇猛。”闵展炼虽然不曾从军，却能从街头斗殴中总结出军事理论来。他手下的青手，也是这般操练，只教个三五天便送到街头去斗殴打架，能撑过一个月的方才算他的徒子徒孙。

    萧陌、单宁等军官围绕在太子两侧，都是颇为信服。尤其是萧陌，自从被任命为千总之后，对于往年明军战事颇为下了一番功夫。他发现了一条铁律：但凡败仗，都是因为一点退散而全线崩溃。

    就如松山之战，原本洪承畴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起码可以全身而退，偏偏总兵王朴“怯甚”，在突围前夜率领部众逃遁，以至于官军大乱。其他总兵如唐通、马科、吴三桂、白广恩、李明辅等人，马步争驰，自相践踏，最后导致洪承畴突围失败，被还困松山，导致松山之战大败。

    若是早些将王朴这样“怯甚”的胆小鬼剔除出去，官兵也未必会败得那般惨烈。

    ——看来这个老青手还是有两下子的。

    萧陌望向闵展炼的时候，更为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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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章 冻雷惊笋欲抽芽（四）

﻿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个简单的道理朱慈烺还是懂的。

    别说如今华夏覆灭的浩劫就在眼前，就算是后世文明社会，为了一个项目投标而累死个把小职员也是常有的事，难道老板和高管会为他们这些炮灰感到惋惜么？肯拿出个百分之零点几的利润作为奖励就已经很不错了。

    “诚然。”朱慈烺点头道：“不过我还是想看看真东西。”

    闵展炼早就准备好了要在太子面前一展身手，当下只是单纯谦逊道：“有道是拳怕少壮，老夫年纪大了，若是献丑还望殿下海涵。”

    “我不要你亲自下场。”朱慈烺道：“单宁，你从军中挑出一队未经闵师傅传授过的兵士。闵师傅，你也挑一队你传授过发劲窍门的兵士。如今虽然时日较短，但胜败之数应当是个定数。”

    东宫侍卫营的兵士基本素质都差不多，即便入营之后有人资质好些，用功勤勉些，但因为没有经历过战火的锤炼，尚未有本质差别，胜负之数在五五之间。若是闵展炼果然有些门道，真如他说的那般立竿见影，他操练过的兵士就该毫无悬念的获胜。

    单宁和闵展炼很快就拉起了队伍，两队各十人的鸳鸯阵分列校场两边，中间相隔百十余步。

    朱慈烺站上点将台，见军容整肃，不由微微点头。萧陌上前请示道：“殿下，可以开始了么？”

    “开始。”朱慈烺沉声道。

    萧陌转过身，对鼓号手大声道：“擂鼓！”

    一时间，鼓号齐鸣，两队兵士手持训练用具，迎面对冲。

    只是一个冲锋，朱慈烺就发现闵展炼那边的兵士似乎跑得更快些，而且不像对面那般发出鼓舞胆气的呐喊声。

    闵展炼一方冲过了校场中轴线，又冲出五六步，方才与对面兵士相接。两边用的都是鸳鸯阵，只是将狼铣换成了长枪。此刻交战，冲在最前面的闵队旗队长手持带着三角旗的旗枪，抢先一个横扫，压住了对面的旗队长。

    单宁侧的旗队长连忙按照操典规则，退后压阵，两侧的藤牌手和圆盾手登时压上，摆出了防御姿态。

    闵队旗队长口中含着竹哨，吹出三短哨声，六个长枪兵登时分成两组，从左右两翼包抄上去。

    “鸳鸯阵有这个变阵么？”朱慈烺亲自画过三才阵的阵图，对鸳鸯阵的变阵也算了解，见到闵展炼一侧的兵士竟然分兵出击，不由好奇。

    “殿下，”闵展炼上前道，“这是我将鸳鸯阵展开，称作双翼阵，只在有必胜之心时用之。”

    “对方阵列未乱，你哪里来的必胜之心？”朱慈烺有些不满，他是个很倾向于程式化的人。对于不能量化的东西，都怀有本能的排斥。

    “对方已经被我方旗队长压住了胆气，我方已经胜了六成。”闵展炼道。

    “只是六成。”

    “而且这些兵士都是我亲手传授的，故而还有三成胜算。”闵展炼脸上浮出一抹得意。

    朱慈烺没有说话。

    有些人是自信，有些人是自大，唯一能够检验的标准就是实际结果。

    鸳鸯阵并不害怕敌人分兵。很多情况下，鸳鸯阵都要变阵来引诱敌人分兵抢攻。闵展炼一侧的六个长枪兵分成了两组，每组只有三个人，而对面列阵以待的却是盾牌手、三个长枪手，还有站在后排的一个镗钯手。

    镋钯是从农具演变来的兵器，为戚家军首创。此兵器形状如同马叉，长七尺六寸，重五斤。正锋似矛头，长出两股二寸。两旁各有一横股，有四棱形刃。

    在戚家军中，每两名镋钯手配备三十支火箭。敌人离远时，镗钯的两股可以充当火箭架，用来发射火箭。敌人迫近时，持之杀敌。与敌人兵刃交加时，可以架拿敌械，这种兵器“可击、可御，兼矛盾两用”，被称为“军中最利者”。

    仅仅从配置和数量上看，闵展炼这侧的旗队长分兵夹击，已经从势均力敌落入了以寡敌众的劣势。

    单宁亲自提点的旗队长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发出一声呼声：“虎！”

    这是戚家军进军的呼号，呼虎而进，三虎之后便是冲入敌阵厮杀之时。他这应对也的确是中规中矩，只要一进，就能割裂对方两翼枪兵与本队盾牌手、旗队长之间的联系，全面落入自己侧翼攻击面。

    其下辖的镗钯手知道该是自己出阵了，当即挺出镗钯，就要横架住对面的长枪。按照操典，若是长枪刺入镗钯三股之间，那就只要用力一绞，借着全身的拧劲就能让对方脱手。即便没有绞得长枪脱手，也只需斜下里一刺，就能扯出一个空隙，让己方长枪手上前抢杀。

    对面的三支长枪，一支已经被盾牌手顶住，另一支横扫轻点，正压住了三竿刺上来的长枪。最后一支果然刺入了镗钯手的三股之间。

    镗钯手心中一喜，急忙发力。眼看长枪便要被自己绞落，谁知长枪上突然发出一股韧劲，顺着自己绞转的方向重重一击。原本已经转到了极限的手腕哪里经得住这股额外的力量？镗钯手心中惊诧之间，手已经松开了。只听得哐当一声，镗钯落地，自己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这边镗钯手落败，前面的盾牌手也不好过。

    没有枪头的长枪点在藤牌上，毫无滞碍地从牌面滑过，却飞快地从侧下方打了回来，重重击在他的下肋。幸好藤牌手无论是操练还是对练，都必须穿着铁甲，并没受伤。但若是在战阵之上，对方用的是铁制枪头，这么一击也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左翼攻势凌厉，瞬息之间已经切入了单宁侧的鸳鸯阵。

    闵侧的旗队长再次吹响竹哨，乃是一声长音，身侧的牌盾手抽出四尺长的腰刀冲了上去，对面的鸳鸯阵登时崩溃，再无一战之力。

    “这几个兵士，是我们招来的人么？”朱慈烺指着闵展炼一侧的队形问道。

    闵展炼略有羞涩道：“不敢欺瞒殿下，卑职的义子也在其中，平日里也堪奔走。”

    朱慈烺点了点头，问道：“是哪个？”

    “是那个绞落镗钯的枪手。”闵展炼道：“镗钯被军中奉为神器，历来都是力大精锐之人才能充任。只靠新练发劲的兵士，尚不足以与之抗衡，故而我让义子闵子若与之对抗。”

    “所以右翼只是佯攻？”朱慈烺问道。

    “正是，”闵展炼道：“枪有阴阳，手有虚实，我太极一道便是虚实互变的道理。”

    “你那义子练了多久？”朱慈烺又问道。

    “他只是多听了一些道理，真正的打法也是到了此间才与兵士们一起学的。”闵展炼道。

    朱慈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他若是愿意从军，是战兵把总，或是进作训部当训练参谋，都由他选。”

    “多谢殿下提拔！”闵展炼拜谢道。

    “闵先生有千军之才，泥于市井是国家失人。”朱慈烺又道：“你若是愿意，这教头便改作副总作训官吧，单宁恐怕更想去司局带兵。”

    闵展炼尚未拜谢，单宁已经忙不及地拜道：“殿下知人善任！卑职多谢殿下！”

    “卑职谢殿下恩典！”闵展炼跟着道。

    “说起来是恩典，其实也是国家借重诸位才力。”朱慈烺摆了摆手：“闵先生，依你之见，这鸳鸯阵可还需要修正？”

    “殿下，”闵展炼道，“拳家常说四两拨千斤。其中有两点，首先得有四两之力，其次是只能拨动千斤之重。若是敌手有强力者，咱们新练出来的兵士也难对抗，故而戚少保的鸳鸯阵仍旧不可轻忽。”

    朱慈烺见他言辞有度，见识广泛，非但手底下有真章，就连胸中也有丘壑，心中更喜，道：“如此操典修正之事，就交给闵先生了。两个月后，恐怕就是生死淘汰之局，到时候有多少弟兄能再见再会，就落在先生肩上了。”

    “卑职定不辱命！”闵展炼应道。

    朱慈烺微微点头，心已经飘到了陕西。他手中有一份塘报抄录，那位心中焦躁的父皇，再次派出使者前往西安，督促孙传庭的秦兵去河南剿灭李自成。若是孙传庭胜了，大明自然安泰；若是败了，天下就再没有一支能与李自成抗衡的精兵了。

    除非放弃山海关外的所有土地，将关宁铁骑调入关中。

    根据朱慈烺那点浅薄的历史知识，也知道未来的走向绝不是秦督孙传庭再立不世之功。

    而是一个悲剧。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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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大君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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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一）

﻿    崇祯十六年的八月初八。

    朱慈烺在东宫外邸收到皇帝召见的口谕，收拾好了东西，让姚桃带上可能需要进呈御览的各种报表，打起仪仗往紫禁城中去了。

    崇祯喜欢在平台召见文武大臣商讨国事。

    这本不算是什么制度，只是万历皇帝不喜欢上朝，于是在建极殿后面的云台门召见大臣。崇祯继位之后，继承了这一传统，云台却不知如何演变成了平台，录于正书。

    实际上朱慈烺倒是挺喜欢御门听政这种形式，虽然冬天有点冷，但不用一群人憋屈在建筑物里，空气流通舒畅，让人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在前往平台的路上，朱慈烺遇到了另一位与会文官，兵部侍郎张凤翔。他对外臣并不了解，尤其像兵部的尚书、侍郎，往往因为一场败仗就得罢官入狱，运气好点的能留一条命，运气不好的直接斩首，承担战败责任。

    从崇祯元年至今，不到十七年的时间里，兵部尚书就已经换了十三人【注1】。其中做得最长久的是崇祯五年到九年的兵部尚书张凤翼，做了长达五年的本兵。

    这种高消耗高流动的岗位，朱慈烺也实在没兴趣去跟他们交往。

    张凤翔原本是想回避太子仪仗，但想到京中盛传这位太子年少而有贤明之姿，老成持重，能堪大事，不由心生一份侥幸，上前自报名号职官，行礼如仪，拜见东宫。

    这种超越礼法的行为自然让朱慈烺有些疑惑，总不能当做毫不知情就一走了之，当下问道：“中枢可有什么事么？”明承宋制。虽然没有枢密院统辖军事，但仍将兵部代称为中枢。朱慈烺不称呼姓字名号和官职，只是笼统地问“中枢”，意思便是非部事就别耽误时间了。

    所以说礼法就如同一部江湖黑话词典，换个平头老百姓谁能知道本兵、中枢、枢臣、尚书……各种称呼之中暗含的雅意？

    张凤翔却是一听就懂，此时却是退不得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殿下，今ri想必是要议论秦督出关之事。”

    朱慈烺没想到这位侍郎倒不是上来拍马屁的，颇有些意外，脸色却好了许多：“张侍郎可有高见？”

    “岂敢！”张凤翔微微一缩，又道：“殿下恐怕还不知道，朝廷派了四五位天使，前往陕西督促秦督出关。”

    朱慈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是知道的。这事就算不上邸报，也会在塘报上出现。如今他手下养了那么多人帮他收集消息。还有个自命不凡的狂生徐惇帮他整合这些零散情报，怎么可能不知道朝廷这么大的动作。

    “殿下，秦督不可出关啊！”张凤翔压抑着声带，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自己的解释能否让这位太子理解，搜肠刮肚地举措用词，诚恳道：“殿下，秦兵乃是仅存的天下精兵良将，皇上只有此一付家当。焉能轻动？”

    朱慈烺点了点头：“秦督坐镇西安，治辖陕西。只要练兵务屯，假以时ri必能与闯贼一战。即便只是固守，闯贼一旦东向，则后路不稳，犹然可以牵制闯贼大军，不让南北两京受兵。”

    当时李自成在湖南。一心想占据湖广粮仓之地。张献忠跑得快一步，抢先占据了武昌，将湖广纳入了自己囊中。由此上，李自成看似得了河南，占据了中原大地。但也将自己放在了四战之地。

    左良玉屯兵汉上，孙传庭坐镇西安，山东等地的勤王兵也将向河南汇聚。看似李自成南下可以打南京，北上可以打bei精，实际上却是哪里都去不得。一旦大军行动，就有老营被端，粮路被断的危险。

    而这局棋中，最重要的就是陕西！

    陕西民风彪悍，历来是大明抵御蒙古鞑靼人的前沿阵地，堡垒关卡密集，易守难攻。只要孙传庭在陕西站住了脚，东出潼关则可攻河南，西退汉中则可入巴蜀。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善地。

    如此重要的棋子，目今却面临着朝廷的重压，被迫在兵粮不固的情况下出关作战。若是胜了，固然可以剿灭闯贼李自成。若是败了，大明则连最后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事……”朱慈烺摇头道：“恐怕已经迟了。”

    “迟了？”张凤翔疑惑道：“朝廷若是肯缓命，追回天使，不过是快马两ri……”

    “八月初一，秦督已经誓师出关了。”朱慈烺反问道：“侍郎在中枢，竟不知道么？”

    张凤翔脸上顿时胀红，懦懦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朱慈烺勉强笑了笑：“可以让他们顿兵洛阳，不要激进，等朝廷派出援兵，毕大功于一役。”

    “朝廷哪里还有兵可派？”张凤翔满脸苦恼，突然绽放开来，望着太子道：“殿下的意思是……只是说有援兵？”

    “不，是真的有援兵。”朱慈烺被他逗乐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可以御驾亲征。”

    张凤翔默然。

    大明的御驾亲征自从成、宣之后就成了笑话。

    英宗皇帝御驾亲征，而有土木堡之变。瓦剌人围住了bei精城，要求签订城下之盟。亏得是明朝的大臣，宁可另立一个新皇帝，也不肯签订丧权辱国的盟约，这才让瓦剌人无功而返。

    再后来武宗皇帝亲征宁王叛乱，结果连叛军都没见到，赣南巡抚王守仁已经绑缚着宁王朱宸濠来献俘了。

    从武宗之后，大明的皇帝已经六世不曾见识战阵了。

    而且当时的京营，好歹还是天下精兵所聚集，保护皇帝的安危是没有问题的。如今的京营，要想凑几千青壮出来都成问题。谁还敢让皇帝亲征？就算皇帝自己提出来要亲征，大臣们也得立刻表明忠心，恳请天子以国家为重，由臣子代行。

    朱慈烺此刻点出破局之法，显然是在暗示张凤翔。东宫有心出征。

    刘若愚跟在朱慈烺身边，闻言面无余色。他早就知道太子之心不在一城一宫，而是整个天下。若是真的放出了太子，以东宫侍卫营的根底，用不了一年半载，太子手下就能有一支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的强兵。

    张凤翔终究没有敢接话，默默行礼退到一边。以他的身份，在亲征问题上发言实在是太孟浪了。虽然六部台垣之中也建议天子亲征的议论，但并非主流，都是一些年轻激进的新官人，掀不起什么大浪，自己站过去也不能影响局势，徒然辛苦一场。

    若是太子殿下提出来，这个问题恐怕就不一样了。

    朱慈烺见张凤翔不说话。只是嘿然一笑，并不介意，犹自打起仪仗往平台去了。

    ……

    襄阳大元帅府。

    李自成留着粗黑硬直的长须，身穿一袭蓝色土布衣服。若不是坐在高位，就与寻常士卒并无二致。世人传说他自称新顺王，实际上只是讹传，乃至连朱慈烺那般后世来的人都骗过了。其实他如今并未称王，只是自封了“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

    在李自成面前围坐着三个中年文士。乃是李自成麾下的三大谋主。坐在左手边的是跟随李自成三年之久的牛金星。

    牛金星这个名字看似粗鲁不文，却是闯营中少有的读书人。他是天启七年中举。崇祯十三年投入李自成帐下，劝李自成“少刑杀，赈饥民，收人心”，颇有当年朱升见太祖朱元璋的风范，很是得李自成信任。

    坐在李自成右手边的中年谋士名叫宋献策。原本是个江湖卜士，因为算卦算得准，深得李自成信任，每次大战之前都要找他卜筮。此人也是颇有才智之士，常借天意说服李自成采纳自己的进言。

    相比之下。坐在李自成对面的那位谋士却是新嫩面孔。此人留得三络长须，面如冠玉，身上儒衫干净整洁，浆洗得恰到好处。他是荆襄本地士人，姓顾名君恩。虽然跟随李自成时ri尚短，却是被李自成视作诸葛孔明一般的人物。

    今ri李自成召集三大谋主共商要是，自然是得到了一个确凿的消息：秦督孙传庭誓师东向了！

    “得亏额听了顾先生的话，已经陆续将大军调往河南，抵御秦兵，否则这回还真是要被孙传庭那老贼打个措手不及。”李自成望向顾君恩，感叹道。

    顾君恩谦逊道：“是元帅得天庇佑。学生也不曾料到孙传庭竟然按捺不住，匆匆出兵。”

    李自成自占领襄阳之后，本来志心湖广，却被张献忠抢先占领了武昌。他只得先剪除了罗汝才和革、左五营，统合了自身政令军令，这才考虑该如何发展。

    当时牛金星建言直上bei精，夺取大统，登极称帝。宋献策却认为先打南京，取江南税田，修养壮大之后再行北上。顾君恩认为北上过于激进，南下过于保守，为今根本在于陕西。只有先取关中三秦之地，才能消除北上南下的后顾之忧。

    “当ri顾先生说朝廷肯定要催孙老贼出潼关，额还有些不信，如今算是服咧！”李自成抚须大笑道：“既然他出来了，咱们就狠狠打他一顿，把他彻底打服咧，以后见了额就绕道走！”

    牛金星和宋献策成了配角，不愿意开口说话。

    顾君恩微微笑道：“元帅容秉，学生有一策，可以断了孙传庭那老贼的活路。”

    “噢！先生快说！”李自成一脸期盼。

    顾君恩轻轻抖了抖袖子，目光在牛金星和宋献策二人脸上扫过，却仍旧是抿口不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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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二）

﻿    李自成在得到牛金星之前，可以说是真正的流寇。他带着大股流民四处扫掠，杀富济贫，开仓放粮。只是那时候他抢了地盘也不会用，留守各地的将军也的确不向百姓征粮，全是从权贵豪门之家夺取追比。

    这种态势之下，谁都不认为闯贼能够成什么气候，迟早是要被朝廷剿灭的。然而举人牛金星到了闯营之后，为李自成推开了一扇窗，让李自成知道了整个大明社会到底是一种何等的生态圈，自己所属的位置，以及将要团结的盟友和打击的敌人。

    眼界这东西有时候毫无用处，有时候却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李自成采纳了牛金星的建议，少刑杀，收人心，选派官员治理地方。由不纳粮的口号变成了三年免征，恢复生产，一切都变得仅仅有条，再也不是一窝蜂似的乱撞，这无疑让他有了夺取天下的底气。

    李自成清楚知道自己的这种变化，故而对于读书人，尤其是大读书人，极其礼遇，甚至胸怀敬畏。其后他又招揽到了宋献策、杨永裕等人，更加发觉读书人果然是有用，从而由衷不愿滥杀。

    眼下这位顾君恩就是例子。顾先生的计策从来都是简单明了，切中要害，言必有中。既然他说有办法断了孙传庭的活路，绝然不会是孟浪之说。

    顾君恩也知道文臣之间不同武将。武将只要攻城略地就是功勋，而文臣的功劳却是“简在帝心”。牛金星入营最早，地位巩固。宋献策奇计诡谋，托言鬼神，最合农民出身的李自成心意。两相夹击之下，顾君恩知道自己要想出头，只有在每个计策上都做足气势，给李自成留下“非我不可”的印象。

    孙传庭此人从崇祯九年受命围剿义军，杀义军首领整齐王等人，战功卓著。初时在杨嗣昌手下。因为与杨嗣昌不睦，被嗣昌诬陷，下狱待堪。后来嗣昌死，天下实在没人能够督师山陕，崇祯因为孙传庭曾俘虏了闯王高迎祥，也曾将李自成打得只剩十八骑逃入深山，这才重新起复，命为三边总督。

    若是能够一举除掉这个钉子，顾君恩深信自己在李氏一朝的地位也就无忧了。

    “孙传庭那匹夫，势必不肯再回去吃牢饭。”顾君恩努力用李自成熟悉的口吻说道：“如今他要出潼关，第一个就是要打下洛阳。”

    李自成粗壮的眉毛微微跳动，没有说话。

    “咱们就让他打。”顾君恩简单道：“只要有了收复洛阳之功，就足以证明秦兵仍是天下强兵，可以一战。到时候孙贼就算是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对，皇帝老儿肯定要他出兵！”李自成一点就透：“他要不肯就是抗旨。”

    顾君恩点了点头：“我们可以扔些府县给他，让他一步步打过来。这其中有好几层意思。一来他占据的地方越多，就得分兵守卫。既然报了收复之功，等将来咱们再打回来，便是他的罪过。二来，咱们不纳粮不惊扰百姓，只抢大户的钱粮。孙传庭却不行。他要收纳粮草，就得盘剥小民，把地还给那些大户，否则他在bei精的皇帝就不肯答应。”

    这种朴素的阶级论让李自成十分清楚自己的根据就是草民，敌人就是大户。他从不奢望跟那些举人、进士老爷和睦相处，只是单纯将他们视作可以宰杀的肥羊。事实证明杀一家大户，远比抢十家小户有油水得多，既然如此，何必再收粮呢？还可以买个好名声。

    “三来，秦兵都是算陕西人。”顾君恩看了看眼前这个陕西大汉的脸色：“离陕西越远就越想家，打成了顺风战，势必生出见好就收，回家种地的念头。如此一来，锐气也就丧了。咱们只要将他们引进来，想怎么打都成。”

    李子辰略一沉吟：“嗯，先生说的有理！”

    “元帅，”牛金星道，“河南这些年来天灾**，赤地千里，大军在外哪天不是人吃马嚼？咱们就将地盘让出去，百姓留给他们，粮食都带走，看他们怎么弄！”

    “正是，”宋献策附和道，“如此一来，天怒人怨尽由他们背了，正显得咱们是奉天倡义的义军！”

    李自成原本就倾心顾君恩的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之策，得到另外两个谋主的赞同，更加信任。他当即叫道：“双喜！”

    在门外值守的李双喜听到自家元帅的呼唤，连忙入内，抱拳行礼道：“元帅！孩儿在。”

    李自成没有子嗣，这个李双喜随他多年，忠心耿耿，被他收为义子。此时上至官宦之家，下至平民百姓，都有收义子的风气，军中更是以义子为心腹，就连ri后大名鼎鼎的晋王李定国，现在也还是张献忠的义子。

    “传我令去：大军即ri起往郏县以南开拔。从潼关到郏县，只留哨马和夜不收打探消息，传递军情。凡是各郡县城邑连守具都不用制备，他们要就给他们！”李自成大手一挥，中气十足道。

    李双喜应声而出，将李自成的命令传发出去。

    李自成谢过了顾君恩等人，散了这小小的军议之会，自往营中巡查。这三位文士各有公事房，也有往来文牍要处理，便没跟在李自成身边。

    李自成到了下面营中，查问那些新招收的兵士，又见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该交代的交代，该抚慰的抚慰，其中各营之间有矛盾的要调和，未来地盘划分要协商，胆敢拉帮结派的更要严厉打击绝不手软。

    忙活了一整天下来，李自成发现牛金星劝他建国立号，明定尊卑，统一号令还是很有用的。别的不说，且看朱朝的那些老爷们，谁敢跟皇帝讨价还价？人还是人，但穿上了龙袍，就是要比别的人白白高出一头。

    想到牛金星的建议，李自成又有些不自信。传说皇**是老天爷的儿子，是谁都能做的么？若是做了皇帝，收不收税？收税的话岂不是食言而肥打自己耳光？我李自成好男儿大丈夫，岂能做这种事？李自成轻轻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个人，心中一动：且再去劝劝他，未必他就不会动心。

    不一时，李自成便带着亲随侍卫来到了襄阳城外的檀溪寺。

    檀溪寺始建于东晋，有一座五层佛塔，更有四百僧舍，在当时乃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两湖名刹。只是如今世局动荡，这座千年古刹也不复当年鼎盛，只是因为历代都有高僧大德在此开席讲佛，故而仍旧不失名刹之风。

    李自成来过数次，每次都是趁兴而来败兴而归。他进了庙门，叫了知客僧过来，问道：“这些ri子来，有谁来过？”

    那知客僧是襄阳本地人，见了李自成，战战兢兢道：“秉千岁，这些ri子就只有兵政府侍郎丘之陶每ri过来，说上几句话就被骂走了。”

    “那小子还真没偷懒。”李自成咧嘴笑道：“额去瞅瞅。”

    知客僧连忙躬身让道，请李大王进去。

    李自成健步如飞，也不朝拜诸佛菩萨，只来到一间看管严密的僧舍前，略吸一口，大声叫道：“大哥！额来咧！”

    屋里传来重重的阖书声，再没别的动静。

    李自成已经习以为常，解嘲一笑，暗道：越有本事的人，脾气自然越大。像那些见了自家就跪下求饶的文人，能有什么本事？等这位大哥顺了天意，说不定正是卧龙凤雏一样的人物！

    李自成推挥推亲随，推门而入，满脸热忱洋溢，道：“大哥，天冷咧。”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原来里面已经烧起了火盆。

    这自然是李自成的关照，满意笑道：“大哥在看啥书咧？”

    书案之后的中年人不过四十岁上下的模样，头发却花白一片，显得超出了年纪的苍老。他推开座椅，一声不吭走到了屋舍中间的蒲团上，在达摩画像前盘膝一坐，再不发半点声响，果然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李自成绕道书案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书皮，只见上面白色贴条上密密麻麻写着《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这个名字。李自成能够识字，但断不了句，对于佛经典章更是一窍不通，他的目光越过书皮，仔细端详着坐在蒲团上的中年人。

    若是细细看来，这人长得跟李自成还真是有些相像。眼眶略深，鼻梁直挺，方方的国字脸似乎带着棱角。外面有人听大元帅称呼此人为“大哥”，又见此人容貌，果然有人信以为真，将这文士当做是李元帅家人的。

    “大哥，论说起来，额待你也是礼数周到，你这般不声不响，似乎太不近人情。”李自成已经忘了，自己上一回低声下气好言好语求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乱臣贼子，不当人子！”那中年文士终于开口了，整个身体都颤动着，声音越来越响：“贼子！你何不速杀我！成全我一片忠心！”

    李自成牙根一痒，心中腾起一股桀骜，偏生不肯就杀此人，笑道：“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跟额是一家人，怎说这般绝情绝义的话来？你不肯当额的兵政/府侍郎却没关系，只要你帮我写一封奏章，给你们朱皇帝，我便放你回乡。”

    “贼子休想！”文士斩钉截铁地回绝道，丝毫不留半点余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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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三）

﻿    李自成被这人一口一个贼子骂着，心中自然不爽得厉害。十年前，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对横行乡里的豪绅下跪磕头，然而时至今ri，他已然是提兵数十万，横行天下的奉天倡议文武大元帅了。

    别说一个被俘的官员，就连那些天潢贵胄、太祖子孙，也得跪在他脚下磕头求饶，而且最终仍旧逃不过断头一刀。

    有许多个瞬间，李自成都想将眼前这个文士彻底从世界上抹去，甚至想到了让他身败名裂的法子。这些念头一**拍打着李自成的头脑，终于让他再没有耐心坐在这里虚耗。

    一如往素，无功而返。

    李自成心中恼火，起身就往门外走去。忽然听得外面有人说话，推门一看，原来是个刚刚蓄须的青年人。那人面上憔悴，身着蓝色道袍，像是来寺里访古问幽的学子。李自成见了这人，精神徒然一振，大步上前道：“丘侍郎，是你来了。”

    那学子见了李自成，连忙上前见礼，口称“元帅”。

    李自成满面春风，上前扶起那丘侍郎，道：“侍郎今ri来晚了。”

    丘侍郎道：“元帅恕罪，部中有事，未敢擅离，直等办完了才能过来。”

    “哦？部里有啥事？”李自成问道。

    自从李自成在襄阳立下了大元帅府，便将襄阳改为昌义府，广派官员，在zhongyang设立六政/府。因为还没有建国号，也没有改元，故而文移布告都用的干支纪年。牛金星得任丞相，又有六政/府侍郎分理政务。侍郎之下有从事辅助。

    这套行政体制就如明廷体制的缩减删改版，实际上牛金星并没有礼绝百僚的权力，李自成也并不需要六部帮助处理什么大事，因为现在任何事都是由他一言而决。说起来，六部中除了兵、吏两政/府要负责军事和选官还有些用处，其他四政/府并没有发挥显著作用。

    丘侍郎道：“元帅，近ri传言说左贼大至，兵府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李自成眉毛拧了起来。

    左良玉与他乃是老对头了，彼此之间虽然名为官贼，实则却是相依相杀。好几次危局，若不是左良玉私心过重，恐怕他只能再次上演单骑出逃的惨剧。不过如今左良玉势同藩镇，若是真的有心攻打襄阳占据两湖，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李自成知道襄阳就是三国话本里荆州治所所在，那是诸葛亮都十分看重的地方，自然是兵家必争之地。

    “恐怕传言不实，”李自成皱眉道，“左贼要是想来，多半是先打武昌。黄虎再不济，也不会白白让与他的。”

    今年年初时候，李自成已经占了孝感、汉川和汉阳府，兵锋直逼武昌。当时左良玉未战先退，带着大军一路逃到池州（今安徽贵池）。李自成以为湖北境内官军势单力薄，定然一鼓而下，便转头将“曹操”罗汝才与“革里眼”贺一龙先行吞并，统一号令。

    黄虎便是张献忠。

    论实力，他远弱于李自成。不过论蛮劲，却是远胜于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谁都没想到，张献忠竟然从安徽兼程而来，借内应一举占领了武昌，抢下了这处江汉重镇。旋即又在武昌建立大西，改省城为京城，铸西王之宝；改武昌府为天授府，江夏县为上江县。张献忠自己住进了楚王府，还在门前竖起两面的大旗，一写“天与人归”，一写“招贤纳士”。

    至于设六部，选官吏，开科举，重学校，一如朱明样式，只从气势上看倒不下于李自成。

    这一桩桩事传到李自成耳中，自然如同割了自己心头肉一般。

    他与张献忠同龄同籍，这一路打杀下来，多多少少存了一份香火情谊。尤其是崇祯十五年之前，皇明的架子尚未完全倒塌，若说要推翻皇帝老儿自己坐龙椅，谁都没有那份底气。故而李自成、罗汝才、革、左五营与张献忠，作为天下最大的几股义军势力，多是惺惺相惜，联合作战。

    只是因为存了这一份香火情，李自成便没有发兵进逼，只得暂时将武昌让给张献忠。然而这到底是武昌府，天下通衢之地，即便让出去也让李自成颇为心痛。

    偏偏张献忠吃死了李自成要面子的心态，命大军西进取巴蜀之地，只留下少许部队在武昌。如此一来，李自成既不肯担上弟兄相杀的恶名，又不愿被天下人耻笑乘虚而入，胜之不武，使得张献忠稳稳将武昌纳入囊中。

    若是左良玉真的发兵来打，自然要挑软柿子捏。襄阳是李自成的根本之地，经营稳固，兵多将广。武昌却是张献忠的地盘，又没有大军镇守，先打谁可谓一目了然。更何况武昌的价值可是远胜襄阳。左良玉若是不打武昌而助孙传庭打襄阳，大功归于孙传庭，他最多只能分点汤水。

    左将军若真的如此大公无私，也就别指望在这乱世中混出头了。

    丘侍郎见李自成并不以为然，道：“元帅，兵阵之事，还需查实方可定论啊。”

    李自成轻轻一笑，只是不想弱了年轻人的上进心，宽厚道：“派人查清楚些也是好的。额先走了，你好好劝他。就说额这儿还有个上丞相，他若是肯帮额，也不是不能给他。”

    丘侍郎躬身道：“之陶恭送元帅！”

    李自成挥了挥手，迈开大步往外走去。

    丘之陶在僧舍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看不见李自成随员身影，这才上前叩门，低声叫道：“李先生，学生丘之陶求见先生。”

    屋中悄然无声。

    转息之间，门却已经开了。

    “快进来！”适才一脸寒霜的李先生如今却是满脸期待，似乎并不介意这位丘之陶是闯贼身边的要员。

    兵政/府侍郎，若是按照大明来算，那可是兵部尚书一阶的人物。

    丘之陶迈步进门，回头一扫，顺势将屋舍门关闭。他正要向李先生行礼，却被李先生一把托住。

    “那边可有回信？”李先生低声问道，突然之间又放开嗓子骂道：“你这反贼！你家三代受尽皇恩，你竟然从了贼！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秦督已经出了潼关，进攻洛阳，尚未有其他消息。”丘之陶也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交谈方式，一边压低声音回道，一边又大声道：“李振声，你是读书人，岂不知顺天应人？为何逆天而为？”

    李振声听闻孙传庭东出潼关，两眉之间的“川”字终于松解许多。他强抑住内心中的喜悦，大声道：“住口！你这逆贼，还不速速滚出去！”

    “我偏不走，你又如何！”丘之陶大声回道，一边又低声欣喜道：“先生，秦督此番率军十万，又有偏师策应，你我大约是真能看到晴天复明之ri啊！”

    李振声想起自己被俘以来riri夜夜所受煎熬，不由鼻根发酸，低声叹息：“我何尝不想随宋抚台同证刚烈。然而又想留待有用之躯，杀贼报君，不愿轻弃。”

    “先生节烈，必昭然于天下。”丘之陶安慰道。

    “你年纪轻轻，能如此不计声名，自污事贼，也足堪名教表率！”李振声双眼噙泪。

    丘之陶心防顿时一懈，悲声道：“我身负家仇国恨，事此凶獠，只愿见他授首之ri，便是九死亦无憾了！”他父亲丘瑜如今是礼部右侍郎，祖父民忠在宜城沦陷时骂贼而死，与李自成乃是真正有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

    每ri里见到仇人都要卑躬屈膝，不流露出半点怨愤，这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也只有在李振声面前，丘之陶方才可以宣泄一番。两人相互依持，维系着脆弱的信念支柱。

    “先生还当保重身体，未来朝廷清肃地方，必还要借先生之力。”丘之陶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望着李振声清瘦的面容，温言劝道。

    “我自省得。贤弟每ri里在这狼窝虎穴中行走，也要小心谨慎，不可轻忽。”李振声紧紧抓着丘之陶双臂，郑重关照。

    丘之陶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让李振声帮他看看眼睛是否发红，直等面无悲戚之色，方才走出这僧舍。

    外面虽没有李自成的暗探，却有不少好奇心旺盛的和尚，只要有半丝风言风语传出去，恐怕就要坏了大事。

    他自从忍着悲痛担任了闯贼的兵政/府从事，旋即又加为侍郎，就一直利用职权，委任私人，暗中与孙传庭取得联系。此番孙传庭硬着头皮誓师出陕，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丘之陶这位内应，告知李闯内部虚实。

    而且，丘之陶更与孙传庭相约：一旦秦兵大举压境，战事僵持，他便假传左良玉来攻的军情，骗李自成分兵回守。

    孙传庭是久经战阵的能将，若是此计得售，倒是真有可能一战碾灭闯贼，平定中原。当年李自成十八骑败走商洛而能卷土重来，如今他的手下部将享受过了花花世界，怎可能吃得起当ri那般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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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四）

﻿    崇祯十六年，八月十三。

    云台门后的平台上再次拉起帷幔，门洞正中间摆放着皇帝殿下的宝座，太子坐在下首，其余大臣各以鼓凳围坐两旁。

    张凤翔与太子殿下同来，难免让人侧目。他自知同僚中有人误会，但这种事即便是被误会了也不能解释，否则便是对储君不满。他正当青壮，以天家寿命普遍较低的历史来看，很有可能成为两朝重臣，不可能自绝于未来皇帝面前。

    朱慈烺却从没想过跟大臣交通。他很清楚大明的未来并不在这些元老重臣身上。若是自己能够力挽狂澜，有李邦华控制的都察院就足够了。若是自己无法改变历史的车轮，那这些人不是从贼就是自尽，或是潜逃南京，对他而言都没有意义。

    崇祯皇帝对这点小事却没有放在心上，他此刻欣喜若狂，时不时举起手轻拍御座扶手，声音轻快跳动，乃是数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好心情。

    “督臣果然是个能臣。”崇祯第三遍夸奖了孙传庭，丝毫没有想起自己一句话将这人打入大牢，剥夺官身，贬为庶民。

    如此严厉的惩罚，如此巨大的委屈，孙传庭竟然没有一丝半点的怨念，仍旧为这个朝廷出生入死。朱慈烺觉得将之归于愚忠实在过于武断，更重要的是一种潜意识惯性。一旦要某些人不再忠于一个精神寄托，恐怕比杀了他们更为恐怖。

    “新近送来的塘报，”崇祯转向朱慈烺笑道，“孙传庭联络河南总兵陈永福，自带十万秦兵，已于初十ri收复洛阳！”

    洛阳乃古都名胜之地，华夏文气荟萃之所在。凭藉肴山与渑池的险阻，能够扼住秦川陇山要冲，为河北壁垒，可说是四方必争之地。中国若是平安无事，洛阳必然兴盛繁荣，一旦发生变乱，洛阳必将首先遭受兵灾。故而宋人李格非有言说：“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如今收复洛阳，并非是为福王收复了家产，而是预示着天下太平在即，中国安定有望。

    更何况武昌洛阳这样的通衢大邑沦入贼手，实在是朝廷耻辱。如今孙传庭收复了洛阳，也算是将朝廷的耻辱洗掉了一半。

    朱慈烺闻言却没有什么欣喜的感觉。他知道若是孙传庭在洛阳站稳了脚，乃至能够南下攻克襄阳、汉阳、武昌……那在原时空中就只有崇祯中兴，不会是甲申天变了。

    “贼闻臣名皆溃。臣誓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父忧！”

    崇祯拿着孙传庭的奏疏，大声读道，尤其喜欢这一句。他双手微颤，以一副近乎梦呓般的口吻叫嚷道：“贼灭亡在旦夕！”

    尽管皇帝如此欣然，下面的大臣却少有共鸣。他们只是垂首而坐，并不参与这欢庆的场面，让皇帝陛下像是在表演一出独角戏。

    朱慈烺面对自己的生身之父，实在心有不忍，故作笑容问道：“不知秦督有何彪炳武勋，竟然让闯贼畏之如虎？”

    崇祯正在兴头上，也没在意太子这句话没有敬语，乃是垂询群臣，并非问他的。他抢先答道：“这孙传庭也是有本事的。当年擒住闯贼高迎祥的便是他。那时李贼不过是高贼手下小卒，想来是因此积下的余威。”

    高迎祥被孙传庭俘杀时，李自成的确是在高闯王麾下。不过那时李自成已经自领一营，独当一面，乃是赫赫有名的“闯将”，绝非小卒。倒不是崇祯故意贬损李自成，而是他确实只知道李自成出自高迎祥营中，却不知道当时李自成的地位如何。

    朱慈烺闻言不由感叹：打了这么多年仗，父皇被一干半吊子文官糊弄，竟然连对手的底细都没摸清楚。

    “那柿原之役是谁与谁打的？”朱慈烺明知故问道。

    崇祯却没有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颇有些不满道：“太子还当耐心研读兵书战报，去年的事便忘了么？”

    朱慈烺没想到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还不够高，不免一噎，这些天在宫外找回的傲骨登时发作，沉声进言道：“父皇陛下，当ri秦督冢头之败，丧师以千计，将校死者七十八人，后斩首总兵萧慎鼎。总兵左勷乃宿将左光先之后，幸得身免。儿臣记得此役，难道李自成就独独记不得么？”

    这回轮到崇祯被噎到了，苍白的脸上变得越发惨白。

    冢头之败实在是孙传庭一生中难得的败仗。那时他刚从监狱中起复，就任陕西三边总督，手中只有新兵，尚缺操练。然而开封被围，崇祯皇帝心急火燎地派出巡按御史苏京监军，催促孙传庭出关。

    十五年九月，孙传庭顶不住皇帝的严厉圣旨，加上自己之前刚犯下一个大错，心中发虚，只得仓促出兵。说起来那个的错误若是他首犯，倒也不算什么，偏偏前面有个袁崇焕已经犯过了，轮到他时性质就格外恶劣。

    那时孙传庭刚从狱中出来，并不知道官贼之势已经发生逆转，在皇帝召对时，信心满满道：只需五千精兵就能平贼。等他到了陕西，知道了实情，算来算去没有两万精兵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只能厚着脸皮向皇帝请加饷。

    崇祯皇帝之前被袁崇焕的“五年平辽”打击得极重，看谁都像是骗子，当下出了圣旨，大意便是：你这厮出尔反尔戏弄我，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不过你娃拿了饷就得出关打仗，否则别怪我无情。

    在这种情况下，孙传庭只得自己吞下黄连，以总兵高杰为中军，大举出关解开封之围。

    大军行到半路，得到了开封陷落的消息，只能改道南阳。

    其时李自成与罗汝才联兵西向，迎战孙传庭。

    十月初一ri，两军在郏县大战。

    孙传庭命总兵郑家栋、高杰、左勷设伏，总兵牛成虎出战诱敌。李自成中计入伏，被官军打得大败，只得向东撤走。

    孙传庭本来已经胜券在握，孰料官军在追剿途中见闯营丢下许多甲仗物资，纷纷争抢，阵列不战自乱，被罗汝才抓住机会，一战击溃总兵萧慎鼎和左勷两部，其他总兵也纷纷溃散，由大胜而为大败。

    因为孙传庭出兵当ri天降大雨，粮车跟不进，士卒只能采没有成熟的青柿子吃，故而豫人称为“柿园之役”。或许时人觉得柿园之役比冢头之败要好听些，故而柿园之役更广为人知。

    如果说孙传庭因为擒杀高迎祥让李自成有心理阴影，难道冢头一败，还不足以给李自成自信么？更深些考量，当时李自成之所以会中诱敌佯败之计，不正是因为轻视秦兵，轻视孙传庭，认为官军一触即溃才是正常的么？如此说来，哪里又有“贼闻臣名皆溃”的可能性？

    “陛下，”兵部尚书冯元飙出班顿首道，“贼故见羸以诱我师，兵法之所忌也。臣不能无忧。”

    老尚书早已忧心如焚，见太子殿下扯出了柿园之役，自然不再将话憋在心里。反正以他的年纪，做到中枢已经心满意足了，即便ri后不能入阁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崇祯朝的阁辅大多由中旨任命，完全不如嘉靖、万历时廷推出来的阁辅那般有号召力。那时候若是有人不经廷推，以中旨入阁，可是会被同僚耻笑的。

    人到无求品自高，冯元飙不求那一声“阁老”称呼，自然也就敢说话了。其他人见皇帝原本喜气洋洋的容颜顿时收敛，心中不免打鼓，考虑到自己的仕途前景，无不缄口。

    崇祯皇帝更是面带寒霜，抿嘴不语。

    平台上其乐融融的气氛已被冷风吹散，场面冷得如同冰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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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玖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五）

﻿    “你随我来！”

    在平台上回过劲来的皇帝陛下，说话中都喷着冰渣子，厉声对今ri不顾皇帝威严的太子叫道。

    朱慈烺只得低声吩咐身边的典玺官田存善：“让本兵等我。”

    他并不知道皇帝陛下充斥着怒气的召见要持续多久，但从时间的宝贵程度而言，兵部尚书等候太子召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皇帝已经被团团拱卫着往乾清宫去了，并没有听到太子在背后的低语。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泼了冷水，虽然后来陈演出班说了一些耐听的话，但拿到捷报的好心情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崇祯在这怒头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儿子随他过去，好像只是单纯地彰显一下作为父亲的权威。他哪里知道，对朱慈烺而言，皇帝陛下的父权尊严，比之不可侵犯的君权并强不了多少。

    朱慈烺紧随其后，跟着天子仪仗进了内宫。也不知道王之心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从皇帝身边脱身走开，磨蹭到太子身边，低声道：“殿下，皇爷正在气头上，若是责备的凶了，千万别放在心上。”

    朱慈烺早就见识够了“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世道，知道王之心如今讨好自己无非是因为东宫侍卫营的存在。因为有这个数千人的侍卫营，加上自己兼领的抚军差事，使得tai子dang势必走上大明政坛。对这些深宫太监而言，现在烧得还是冷灶。但对太子本人来说，现在才来已经嫌晚了。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父皇的责备无非是对孤家存有期望，焉能不放在心上？”朱慈烺脸上一板，丝毫不肯领这位司礼监大珰的情面。

    王之心支吾两句，连忙逃了回去，半点不敢触碰太子殿下的龙须。

    朱慈烺紧随着崇祯进了乾清宫，崇祯在宝座上落座，也不赐座，只让太子站着，摆出皇帝威严，道：“你对朕的进剿方略可有不满？”

    朱慈烺恨不得大声说：“非但不满，简直是反对到家了！”当然，现实中说出来的话肯定得加以文饰，若是以心中原版放出来，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气死。

    “父皇陛下，儿臣以为：秦督此战能胜，必然消耗不少。若是以疲惫之军强行剿贼，即便胜了也是惨胜。”朱慈烺小心措辞道：“秦晋楚豫之地连年天灾，又遭**，正是急缺民力之时，若只是惨胜，恐怕与打败仗也没什么区别。”

    崇祯好歹明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常识，听儿子说得颇为在理，灵台总算恢复了些许清明。

    “孙传庭自谓声名破敌，无非是坐牢坐怕了，以声名自固，当不得真的。”朱慈烺说着，抬头又道：“父皇陛下且自参详，当ri总兵曹文诏、总督卢象升，都是杀得贼兵闻风丧胆的人物，他们有哪一仗不是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竟靠名声破敌？实在荒谬。”

    崇祯心目中最好的剿贼督师并不是孙传庭。

    后世固然有“传庭死，大明亡”之叹，然而在皇帝心中，孙传庭只是无人可用时不得以而用之。至于卢象升、曹文诏，那都是有赫赫武功的能臣悍将，又都是阵殁殉国，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要高上许多。如果这两位壮烈之士都不能以名声破敌，那马马虎虎的孙传庭当然更不可能让闯贼闻风而逃。

    “冯元飙以为这是贼兵诱我深入之计，莫非你也做如此看？”崇祯终于从狂喜狂怒中清醒过来，声音恢复了往ri的沉着，问朱慈烺道。

    朱慈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儿臣耳目不张，无以决断。然而就用兵而言，以疲倦之兵追击南下，实在是下策。即便闯贼真的灭了，难道献贼就会坐视不理，乖乖俯首？父皇陛下，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待得孙传庭连战连捷打下了汉阳，又如何与献贼决战城下？”

    崇祯心中略略一惊。他沉浸在殄灭闯贼的虚幻快感之中，浑然忘了就在距离汉阳百余里，还停着一支更为狡诈凶残的饿狼。

    “可命左镇驰援秦兵。”崇祯良久方才道。

    “父皇……”朱慈烺说得口干舌燥，省了尊称，见崇祯没有反应，方才道：“左良玉早就领了专剿献贼的圣旨，可如今献贼越剿越大，已经将爪牙伸向了益州之地，而左镇拥兵自重，历任督师哪个能调得动他？儿臣以为，此人臣心不纯，绝难任用。”

    崇祯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慈烺，为君之道，首重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授予大军之权而心怀猜忌，乃是昏君所为！你当慎之戒之！”

    朱慈烺听了不由心头抽搐。

    后人都说崇祯多疑，但对于不该信任的大臣，这位皇帝却是能够自始至终信任不疑。就比如杨嗣昌，但凡有识之士都知道此人人品和能力都在下下等，可崇祯时至今ri都还将他视作的大明柱石。殊不知大明的好几次起死回生的机会，都是毁在这个“柱石”手中。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朱慈烺无奈道。

    崇祯这才略略放开绷紧的心弦，要了一口温茶喝下，润了润喉咙，问道：“京营整肃得如何了？”

    “经过筛汰，堪用者不过三千余。可上阵杀敌者，十不足一。”朱慈烺老老实实回报道。

    崇祯差点被自己刚分泌出来的口水呛到，震惊道：“整个京营堪战者只有三百！”

    “的确如此。”朱慈烺道。

    若是按照孙传庭的标准，诸位国公给太子凑出来的这三千精壮之中，能用的起码有两千五。。

    按照左良玉的标准，这三千人简直都是虎贲精锐。

    然而按照东宫侍卫营的体能体测结果，这三千人中，真正能够直接选为战兵的，的确只有三百人。

    这三百人还是凑了个整数说，实际人数是二百七十六人。

    即便ri后营养和训练跟上了，这三千人中也最多只有一半能够补充进入战兵序列，其他人只能从辅兵做起。

    国家军制本来是没有战兵和辅兵之分的。然而大军在外，必须要有民夫服役运送粮草，属于标准的人民战争模式。

    时至如今，民众已经疲于战乱十五六载，谁还能老老实实服役？但是军队行进，许多粗活重活不可能让士兵去做，只好强拉当地民夫充入营中，作为杂役兵员，俗称辅兵。

    与之相对的，上阵杀敌的便是战兵。

    辅兵名为兵，其实仍旧是民，手中能有一根棒子就算了不得的装备了。

    在孙传庭手中，这些人是用来当苦力的，在左良玉手中，则变成了自己的佃农和冲乱敌阵的马前卒——炮灰。

    朱慈烺在东宫侍卫营之外独设一支辎重营，里面除了很少的战兵保护，其他都是辅兵编制。辅兵不被纳入东宫军衔体系，只有等他们考核达标，才能在侍卫营中补充为火兵。若是在担任火兵时候立功受赏，在两名军官的推荐之下，才能成为正式的战兵。

    辅兵、火兵、战兵之间的差距，对于下面的兵士来说一目了然：辅兵能吃饱，火兵能吃好，战兵能吃肥！

    只要当了战兵，顿顿都有鸡鸭鱼肉，大白米饭，就算是寻常小户人家，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吃这么一顿。

    如此待遇自然有人羡慕嫉妒恨，但看看人家战兵的训练强度，站在那里的威势，光是眼神就能把人捅个对穿。更别说现在有了个新教官，累得半死还得站在校场上动也不能动，偶尔还要被当沙包一般摔来摔去。

    这口饭可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而且……

    “养兵千ri用兵一时”，朱慈烺朗声道，“既然秦督屡屡催讨援兵，说是良局难逢，儿臣愿意率领堪战兵勇前往洛阳助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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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六）

﻿    太子领兵出战并不是没有先例，不过一般都是进行城防战。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守城有既定套路。华夏从三千年前开始筑城，时至今ri在城池攻防上已经形成了套路，只要不是对军事一无所知的庸才，或者碰上不世出的天才，要想攻破城池并不是很容易的事。

    二是因为明初之时，皇帝与太子之间，皇帝往往具有更直接的军事体验。

    比如成祖之于仁宗，仁宗之于宣宗。

    然而目今的情况是，皇帝希望秦兵能够继续南下攻打闯贼，太子去洛阳守城就等于束缚了秦兵的手脚。原本洛阳并非守城之局，也会因为太子的原因变成非守不可的局面。这对于崇祯来说不是件好事，对于孙传庭来说也足以头大如胀。

    可秦兵此战消耗之后，多次移文兵部希望得到京营的补充。如今京营的兵员数量的确极少，一部分随着周遇吉去了山西，一部分随黄得功去了庐州。故而太子说堪战之兵三百，崇祯虽然震惊，却也不觉得是太子危言耸听。

    若是派三百兵去增援一位督师，即便不顾时人的讥笑，也难逃后人的嘲讽。皇帝从来被教育要畏天命，畏民声，畏后世之名，所以这种事崇祯是绝对不肯做的。

    京师之中真正成编制的，除去不可轻动的上直亲卫，还真是只有东宫侍卫营了。

    崇祯一时纠结得眼前发黑，脑袋中嗡嗡震鸣，只有一个声音不住在头脑中盘旋：“怎地已经到了如此田地！”

    “父皇，”朱慈烺见崇祯纠结不定，连忙趁热打铁道，“如今这局面，恐怕非得陛下亲征方可振奋人心。然而京畿重地，实我家根本所在，须臾离不开父皇。朝臣之中，即便丁启睿、侯恂之辈都不堪此任，除了儿臣领兵前往，更有何人？”

    若是早两年太子敢这么说，难免被冠上一顶狂悖的帽子。经历了京师防疫之后，崇祯意外地发现自己儿子虽然不是天才，却是个不错的帅才，防疫非但没花费多少帑金，而且还赚足了养人的经费，甚至还固结了京师民心。

    ——或许儿子这么说，未必不是因为胸有成竹。

    崇祯心中暗道。

    “你算得上是聪明早慧，但这行军打仗之事，岂是儿戏？”崇祯板起脸，并不肯立时答应。

    论说起来，华夏一直进入现代化国家之后，对天才的定义方才广泛起来。在“独尊儒术”的时代，只有骆宾王、王粲那样小小年纪能够作诗行文的人才算天才。

    放在国朝，张居正十二岁中秀才，被称作“神童”，又被湖广巡抚顾璘视作“治世之异才”，十六岁中举人，二十三岁中进士……即便如此也挨不上“天才”这一评价，就是因为在诗文文采上拖了后腿。

    朱慈烺初到贵境，没有摸透这个潜规则。虽然很努力，但仍旧不被人视作天才而得到信服。甚至因为表现出来的“聪明”，让人联想到了先帝天启，着实让崇祯担心了许久。

    话说到天启，他若是晚生四百年，也是“天才”级别的人物，而盖棺定论给的谥号却是“悊”。这里面还有崇祯与他的兄弟人情分。

    “儿臣曾读二祖之书，实在倾慕祖宗跃马江山的豪情。既蒙天顾让儿臣早慧，又逢国家动荡，焉能枯坐京中？”朱慈烺知道眼下是最后翻牌的时候，若是崇祯皇帝不肯，就只有借天津防疫之辞，率领东宫侍卫营出京之后转道豫南，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若是行此绝然之策，就没有回旋余地，必须要打出一两个漂亮的胜仗才行。

    崇祯默然。

    明朝帝室虽然没有马上民族好战的血统，但代代不乏武勇之风。即便是一心炼丹的世宗皇帝，也有收复河套的野心，更别说三次大征的万历皇帝。

    到了“由”字辈，天启帝醉心木艺之余，也是关心辽东战事的。魏忠贤能够几次加封亲戚走狗，都是巧取豪夺了辽东战功。

    至于崇祯帝，从登极第三年开始便是连年战乱，一年都没停息过，恐怕是二祖之下战报看得最多的一位皇帝了。不知多少次，他都想过要御驾亲征，亲自看看到底是些什么样的敌人，竟然让庞大的皇明如此狼狈不堪。只是一没兵，二没饷，拿什么亲征？

    朱慈烺见崇祯面露豫色，大声追击道：“父皇！即便市井之人都知道，上阵父子兵。如今父皇战于朝堂，儿臣战于沙场，岂非理所固然？而且儿臣不要一兵一卒，一两银子兵饷，尽数自筹，绝不让父皇担忧”

    “你先下去。”崇祯终于挥了挥手，脸上尽是疲态。他很清楚儿子说得有道理，从他内心来说也倾向于太子替父亲征，振奋军民士气。然而他终究还有一层作为父亲的心思，担心儿子在穷凶险恶的沙场上有什么不幸。

    此时此刻，望着儿子退下的背影，崇祯突然想起之前一桩事。那时自己试探勋臣，想让勋贵们交出自家子弟，编练新军。他只以为将这些勋贵子弟投入军中，事关家门香火，此军便不会再有诸如空饷之类的流弊。谁知，这想法尚未着手施行，只是探了探口风，便被重重打了回来。

    谁都不肯让自家子弟亲赴险境。

    太子能有这份忠孝之心，着实让皇帝老怀大慰。

    至于那句“不要兵卒粮饷”，更是天大的诱惑！

    ……

    朱慈烺从内宫出来，见外面天色已经泛青，很快就要到华灯初上时分。田存善见了太子仪仗，早就巴巴跑了过来，毕恭毕敬道：“殿下，冯元飙就等在云台门。”

    朱慈烺让人撤了舆车，自己步行往云台门走去。他步速极快，行如一阵风，让身后那些内侍不得不碎步快走起来。

    冯元飙站在平台上，手扶阑干，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那群身穿红袍走得飞快地宦官。他年老眼花，相隔这么远，光线又是昏暗混沌，实在难以分清蟒袍和龙袍的区别。直等那群人走近了，冯元飙方才认出走在最前面的竟然就是太子殿下。他连忙步下台阶，上前恭迎道：“臣冯元飙拜见殿下。”

    朱慈烺一个健步上前扶住了这位老臣，不喘不急道：“本兵辛苦，外面风大，咱们进去说话。”说罢便拉着冯元飙往内殿走去。

    持手同行本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一个冲龄太子持着白发老臣的手，在礼法这特殊设定下竟然也不觉得有违和谐。

    二人同进了殿中，朱慈烺坐了主座，请冯元飙也落座，开门见山道：“本兵之前说洛阳之胜乃是闯贼故意示我羸弱，不知此论可有根据？”

    “有之，殿下。”冯元飙垂首敛容，看不出心中到底是何观想。他缓缓道：“臣在收到洛阳捷报之时，也收到了秦督私信。信中言辞与捷报全然不同，多有哀怨之调，恐怕不祥。”

    “私信何在？可与我一看么？”朱慈烺问道。

    孙传庭报捷是报给天下人看的，这封写给冯元飙的私信其实却是写给皇帝看的。否则冯元飙与他有什么交情，要写私信？若真是交情深厚，冯元飙也断然不会毫无障碍地告知太子殿下。

    冯元飙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果然是早有准备，只是没等到好时机罢了。田存善接过信，转呈给朱慈烺。

    朱慈烺抽出信纸，跳过了前面寒暄攀交情的文字，便看到孙传庭感叹天使催逼，不得已起新兵出关，如今武备不齐，操训不严，实在难以为续，希望兵部能够多发些火药、甲胄、兵器、兵员过来。

    尤其是兵员。豫省接连天灾**十年有余，实在难以招募新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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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七）

﻿    “秦督要两万人？”朱慈烺抖了抖信纸。

    “督师在外，总是要多虚报些。”冯元飙道：“只要能拨出一万人，秦督想来就该知足了。”

    “那就给他一万。”朱慈烺将信纸放回信封，道：“让他在援兵到达之前，切莫出兵冒进。”

    “这恐怕……”冯元飙面露难色：“恐怕得有圣旨方可。”

    “本兵就没有其他法子可以想一想么？”朱慈烺知道发布战略决策需要皇帝的首肯，否则谁能承担那般巨大的责任？不过大明是个制度社会，各个环节都充满了潜规则。这些潜规则中固然有一部分是窃取公利为私用，但也有一部分成了社会运转的润滑剂和方便门。

    冯元飙想了想，道：“臣可冒罪发兵部公文，再发私信给秦督，劝其千万不可轻战。”说罢，突然胸口一阵抽搐，强忍不住地咳嗽起来。

    朱慈烺早就听说冯元飙就任兵部尚书时以重病推辞，皇帝不肯，派了御医给他医治，这才接了下来。如今说了没几句话便咳成这样，看来是真的在死撑了。皇帝陛下换人太快，像冯元飙这样的稳重老臣，已然是走一个少一个。

    陈演那种崇祯年间方才释褐的新人，如今都可以入阁掌政了。事实证明，没有经历时间的磨砺，根本没有足够的名望和魄力担起大明这副家当。

    “本兵还要注意身子。”朱慈烺道：“我有一位朋友，虽然名声不彰，但的确是国医圣手，本兵若是愿意，我去请他到府上出诊？”

    “岂敢岂敢！”冯元飙连忙谦辞。

    “他医术是很不错的，值得一试。”朱慈烺听出冯元飙并不是坚决推辞，便替他下了决定，转头对田存善低声道：“回头提醒我。”

    “奴婢去与喻将军说吧？”田存善讨好道。

    喻昌喻嘉言是东宫体系里的第一个下将军，自身医术果然精湛，故而田存善一听朱慈烺说“国医圣手”就想到了他。

    “我自己去与他说。”朱慈烺微微皱眉道。他既然承诺要厚待喻昌，岂能将他视作门下食客，招之则来挥之则去？这种出诊的事，自然得先询问喻昌的意思，然后由喻昌自己决定时间。

    尤其眼下还有天津防疫的事，青衫医和军法部是这次防疫战役的主力军。喻昌还要进行医学宣讲，同时展开医师、医生、护士三级考核，还要照太子的意见完善专科医生制度，实在是忙得足不点地。至于亲自出诊，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了。

    冯元飙此刻真心觉得与太子殿下交谈如沐春风，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就连咳嗽都好了许多。人年纪大了，感情容易失控，即便在官场上打磨了这么多年，仍旧有管不住嘴的时候。他道：“老臣自知行将就木，若是有个缓急，还请殿下推荐李邦华、史可法执掌中枢。”

    朱慈烺心中暗道：李邦华是要给我掌握都察院的，史可法还不知道能力如何，还得看看再说。

    “本兵何须如此消沉，养好了病再说。”朱慈烺劝慰道。

    冯元飙心情大好，再次行礼道谢。

    朱慈烺得到了兵部尚书的承诺，心情也十分舒畅。他知道自己父皇想让秦兵冒进，如今自己与大臣联络，发出与圣意截然不同的声音，貌似已经踏出了结党的第一步。不过事到如今，哪里还能顾得上那么许多？就如同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消毒水，难道就不开刀动手术了么？只有活人才会被感染啊！

    就在冯元飙准备告辞的时候，突然外面有人传报，兵部侍郎张凤翔有紧急军报，要呈递给尚书冯元飙。

    “让他进来。”朱慈烺道。

    张凤翔刚参加完平台召对，并没有按照太子的意愿提出“御驾亲征”这么敏感的问题。他还不知道都察院已经一步步落入了太子的掌控，凭借着那些御史言官，就算他不提，也有的是人提，可以说这位侍郎已经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

    张侍郎刚出宫，就撞见了部里的书办，是来给冯尚书送洛阳军报的。张凤翔检视了军报上的封口蜡印，签了收单，亲自送进宫里。果然让他抓住了机会，起码能与太子混个脸熟。

    “秦督又有何事？”朱慈烺得尊重冯元飙的权威，由尚书先行拆封验视。

    冯元飙看完，并不说话，将孙传庭的奏报呈给朱慈烺，道：“此秦督一石二鸟之书。”

    朱慈烺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心中振荡，当即问道：“此言确凿么？”

    冯元飙略一沉思道：“丘之陶是否为丘侍郎之子，还当与丘侍郎核实。巡按御史李振声为官素有清廉之名。承天陷落时，巡抚宋一鹤自刭，总兵钱中选阵殁，原本有传言说他落入贼手，骂贼而死，如今才知道他还在世上。”

    朱慈烺微微皱眉，道：“这事若有后文，还请本兵知会我一声。”

    冯元飙微微点头。

    孙传庭这封军报里说的事，便是得到了伪官丘之陶与李振声的投诚信，愿为内应。由此来增加皇帝对秦兵南下的信心，巩固自己秦督的地位，获得更多的信任。同时，字里行间也无不是在说：如今形势不坏，可以一战，但援兵不来，那大好良机也就只能错过了。

    一者自尊，一者求援，故而冯元飙说孙传庭是一石二鸟。

    “让一位能征善战的督师费心玩这些文字游戏，实在是难为他了。”朱慈烺道：“不过事关机密，绝不可明发，只能密奏圣听。”

    “臣明白。”冯元飙道。。

    朱慈烺叹了口气：“朝堂之中多有玩弊者，恐怕这事已经流散出去了。”

    “这……不至于吧？”冯元飙一愣。这可是兵部移文，有密签蜡印为记，谁敢私拆？

    “论说用间，无论建奴还是闯贼，都在朝廷之上啊。”朱慈烺无奈道：“本兵还是派出精悍家人前往洛阳，让秦督劝丘之陶、李振声切莫异动，且忍辱负重一年，待时机成熟自有人前去联络启用。”

    冯元飙闻言，知道太子这是将两个内间收入了自己麾下，不使其暴露。反正只是两个陷贼之人，太子想要断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冯元飙道：“臣明白。”

    “好了，本兵还是早些回去休养，切莫劳神过甚。”朱慈烺起身道，看了一眼张凤翔，若有所指道：“有些事只需去做，想那么多也是无用。”

    张凤翔连忙垂头，不敢与太子对视。

    冯元飙以为太子实在宽慰他，又行礼道谢，这才躬身退去。

    朱慈烺略微坐了坐，喝了一杯宫里的茶，脑中浮出母后的容颜，心中一动，叫道：“田存善。”

    “奴婢在。”田存善刚才被打发出去，连忙进来应事。

    “之前坤宁宫派来的那个女官叫什么？”朱慈烺问道。

    “回殿下，姓陆，名素瑶。”田存善连忙应道。

    “今ri随班么？传她来见我。”朱慈烺道。

    太子出行，每一班都有固定人数，无论有什么要求，这一班都能做到。无论太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要做什么，绝不敢让太子失望。万一偶然有所失误，就会被人记录在册，等候上面发落。

    即便陆素瑶不在，肯定也会有人进来为太子办事。只要陆素瑶能做的，那人肯定也能代为。这也是宫廷斗争中常见的戏码，因为一次偶然的代班而跃上枝头。

    所以很少有人女官舍得让人代班。

    这也让朱慈烺总觉得明朝的内官，无论是宦官还是女官，都远比后世企业里的小白领有团队意识。

    “奴婢陆素瑶，拜见殿下。”不一时，淡抹铅华的女官恭谨应对。

    “母后让你来东宫外邸服侍，还说了其他什么？”朱慈烺问道。

    陆素瑶脸上一红，暗道：太子是真不知道，还是拿我取笑？莫非是要这里……

    “回殿下，是刘宫正奉懿旨，派奴婢随身伺候殿下。”陆素瑶垂头道。

    她还没有见皇后娘娘的资格。

    “哦，”朱慈烺也不知道是否有些失望，“那你去坤宁宫禀报一声，就说我一切安好，请母后不要担心。”

    “殿下，若是皇后娘娘问起大婚准备的事来，奴婢该如何应对？”陆素瑶红着脸问道。她是被派来为东宫进行婚前教育的，可如今才是第一次见到东宫本尊，怎么回去交差？

    朱慈烺仍旧没有反应过来，一心想着领兵西向的事，无所谓道：“照实说。”他并不知道东宫需要为大婚进行什么准备，反正有刘若愚、田存善盯着，不至于有什么纰漏。

    至于房事方面的教育……谁知道太子的早慧竟然连这方面也会了。

    朱慈烺站起身，健步朝外走去，将请安的事全权委托给了陆素瑶，脑中又顺着刚才的事继续往下走，盘算着如何从宋弘业和武长春手里调些人出来，组建一支对外收罗情报的队伍。这事原本是兵部职方司的任务，但现在的职方司能给出一张较为靠谱的地图都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说对外展开谍报工作。

    ——那个徐惇最近好像没什么声音嘛，这种对外的事即便被他转售给了那些国公，未必会有多大的危险。

    朱慈烺手下仍旧是缺少干才，几经思索，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忠诚度堪疑的徐惇头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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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八）

﻿    朱慈烺从宫中一回外邸便进了书房，过了良久方才叫田存善道：“派人快马去安徽歙县，请毕懋康先生来见我。我要问问他燧发枪的事。”田存善听到了枪，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精神一振，快步跑了出去。

    从成祖时候，大明就成编制地使用火器，发展火器战术，神机营就是因此而设。然而火器刚刚诞生的时候，就如蒸汽机车跑不过马车一样，在各项性能上都落后于传统弓箭、床弩、霹雳砲。尽管有成祖这样能够看到未来趋势的伟人，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火器实在缺乏吸引力。

    再到了后来，皇明威震亚洲，郑和七下西洋，造得一手好势，谁还敢来找大明的晦气？就连蒙古人也只是寇边劫掠，南下牧马吞吐江山的念头，就是做梦也不敢想了。

    所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大明承平百十年，再次打开武库的时候，却发现火器已经落后许多小邦了。

    先是在正德十六年，时任广东海道副使的汪鋐领兵收复被葡萄牙人占据的东莞县屯门岛（注1），击败葡萄牙舰队，史称“屯门海战”。在这场中西方第一次交战的战争中，大明虽然获得了胜利，但在战斗力上已经弱于远道而来的葡萄牙人。

    尤其体现在武器上。

    汪鋐明显感觉到弗朗机炮的发炮速度极快，远甚于明军使用的前装跑，故而将缴获的舰炮送到bei精，请求朝廷仿制。

    客观来说，衡量一个国家先进程度绝不应该以“有什么”为标准。明朝虽然没有发明出后装填火炮，但是生产力仍旧是整个世界中最强的。只要得到了启发，有了动力，大明制造的火炮，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超过了弗朗机炮。并且在万历平倭之战中，辽镇李如松大量使用火炮和三眼铳，在朝鲜将一个个吹得神乎其神的ri本战国名将轰趴。

    李如松虽然发现ri本铁炮已经胜过了明国的火绳枪，但在巨大的胜利面前，并没有引起特别重视。而且当时明国自己创制了取材于弗朗机的鸟铳，以及后来又引进了鲁密国（今土耳其）的鲁密铳，列装神机营。故而在燧发枪项目上，并没有太大的投入。

    更有一点，当毕懋康以南京兵部尚书的职衔提出配装燧发枪时，已经是崇祯八年之后了。那时候大明的家底差不多挥霍一空，“加派”才是朝堂上的主旋律，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给京营换装？何况京营腐朽到了那般地步，就算是要换装，起码还有六成的投资要落入私人口袋。

    朱慈烺即便再不懂军事，也知道打火机比火绳要高级，未来的枪械也没见拖着跟绳子的。有这样的大趋势判断，上马燧发枪可谓是铁板钉钉的事。

    做事必须有先后，虽然燧发枪的制造是打造新军重中之重的事，但如果上来就要搞遂发枪，自己出宫防疫的目的也就成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早前让沈廷扬去南方拉赞助问题不大，但是枪炮设厂开工，必须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才能着手。

    如今名正言顺领了京营，又有可能去洛阳抚军督战，时机可以算是成熟了一部分。真正要说彻底成熟，那只有等他找到一块最合适发展的根据地之后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可以先将兵工厂的班子搭起来了。

    田存善才跑到门口，太子殿下的第二句话已经追了过来：“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安民厂。”

    安民厂是崇祯皇帝关照太子“万万不可去”的地方，好像随时都会爆炸一般。

    事实上皇明从成祖年间就设立了火药局，从来没有像万历后期乃至今ri这般频发事故。

    作为后世的企业管理者，朱慈烺很清楚其中病灶所在。

    责任心缺失。

    明人对火药绝不陌生。自从宋元以来，火药就从丹客的密室中走向了战场。到了太祖打天下的时候，沐英已经成熟地制定出轮排放枪的火器战术。到了戚继光时代，火药已经做到了颗粒化，配方也极其接近最优配比。戚家军的火器配装率几近五成，也没闹出火药爆炸的事故。

    正是因为万历后期文恬武嬉，各个衙门的长官只会做官不会做事，竟然用铁铲去挖结块的火药，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朱慈烺让刘若愚的侄子掌管安民厂之后，因为时间还短，并没有发生安全事故。不过那个木讷胆小，甚至连字都不识的刘维到底干得如何，朱慈烺还没有顾上问。他这回要去安民厂视察，主要就是看看火药厂的产能到底是多少，各镇动辄就要三五万斤火药，到底能否生产得出。顺便也要去检阅肖土庚的火枪兵训练情况。

    作为唯一一支不驻扎在东宫外邸的部队，火枪手的训练是五ri一报，因为主要是技术训练，所以考核手段也有些欠缺，让朱慈烺心中没底。

    太子巡视安民厂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倒不是田存善嘴巴大，实在是太子要出门一趟太不容易。尽管朱慈烺已经撤掉了端甜食点心饮用水和马桶宫人，但按照祖制需要打起来的仪仗华盖，斧钺刀叉剑戟……一应都不能少，所以除非微服私访，否则绝对瞒不过人。

    更别说这本是刘若愚的差事，太子突然让田存善去做，多少让人觉得这是某种信号。

    事实上，朱慈烺只是因为刚好田存善在身边，随口吩咐，并没想那么多。

    太子可以不多想，但刘若愚绝不敢不想。他已经知道军法部在某些财务问题上受到太子的包庇，也曾暗暗计算过他们的开支，果然发现一个黑洞。这黑洞之大，绝对不是武长春敢私吞的，太子也绝没有理由包庇这个兵马司白役出身的军法官。

    唯一的解释就是太子在暗中蓄养了一批人。

    多半就是锦衣卫东厂那样的耳目。

    刘若愚心中一紧，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他很快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回到宿舍中换了便装，悄然无息地混在后院杂役之中出了东宫外邸。

    从外邸出来，刘若愚一路冲向了安民厂。

    刘维用刘若愚给的一百两银子，在安民厂附近买了一套三进的宅院。因为bei精人都知道安民厂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所以附近的民居十分便宜，总共不过三十两银子就拿了下来。

    住在这里每天能省去很多上下班的时间，更多地照顾厂里。有时候刘维还要去查夜岗，但凡抓住有违规赌钱喝酒的，必定严惩。

    刘若愚到他家的时候，刘维正准备用晚饭，见叔父便服来访，吓了一跳：“叔，您来了？”他嘴唇翕张，终究没有把下半句说出口：“您这是又丢了差事么？”

    刘若愚点了点头：“太子殿下明ri要亲自视察安民厂，你知道么？”

    原来只是这事！

    听说太子殿下要亲自来安民厂，自然维略有些激动，但相比之前叔父丢差事的念头，这也算不得什么。刘维总算定下神来，笑道：“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嘿，殿下要来就来呗。”

    刘若愚坐在了主座，飞了一个白眼过去：“殿下怎么会无缘无故要视察安民厂？还让田存善去准备而不找我？多半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你的坏话，太子是要我避嫌呐！”

    人就是因为聪明才会自寻烦恼，如刘维这样的木讷人，压根想不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刘维微微一愣，弱弱道：“叔，侄儿之前的确得罪了些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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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九）

﻿    “是些什么人？有什么后台？”刘若愚最后才问道：“都怎么得罪的？”

    刘维道：“都是因为公事。侄儿刚到厂里的时候，下面的工头匠役欺负我啥都不懂，唬弄我。后来我也不管了，拼着丢了差事，只按着殿下给的《准则》去办。有人敢跳出来指手画脚，侄儿就交给肖百总。肖百总下手重，打残了几个之后就没人敢闹了。也是后来才听说，其中有几个在宫里头有人……”

    刘若愚眉头渐渐松展开来，道：“只要是肖土庚打的人那就没事了。你有没有眼浅手长……”

    “侄儿哪里敢啊！”刘维当即苦着脸道：“按照殿下的财务规则，进出有账目的，侄儿信不过厂里的账房，又花钱请隔壁的余叔帮我审第二道。他是万元昌的账房，跟厂里谁都没关系。”

    刘若愚听了一奇，道：“你自己出的这钱？”

    刘维点了点头，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花几钱银子买一个稳妥，侄儿觉得还是值当的。”他这话刚说完，帘子后面就传出了女人的咳嗽声，显然是不满意刘维在叔父面前露怯。

    刘维怕老婆的习惯还没有改，连忙住口。

    刘若愚心头对那个泼妇侄媳不满，悠悠开口道：“你这事办得好，明ri太子若是问起来，也要这么说。”

    刘维似懂非懂，怯怯问道：“叔，这事好在哪儿？”

    “这叫清廉、谨慎。”刘若愚道：“太子用人不拘一格，但大体上沾上了勤、忠、能、绩四个字，总能得到青睐。这勤嘛，就是不偷懒，将太子的规矩做到实处。忠就不用说了，太子说月亮是方的，你就得给他老人家找出四个角来。‘能’是会做事，绩是能成事，二者不可分。你知道找肖土庚帮你压住刺头，又知道找外面的账房审帐，这就是能。只等以后有了功劳，可就不止如今这一个月五两银子的差事了。”

    帘子后面传出一阵更为激烈的咳嗽声。从声音上听来，那女人似乎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刘若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到女人离开的脚步声，方才又道：“明ri太子要视察，你可得先找一些心腹，关键处把守好了，不能让人乱说话。”

    “叔……”刘维面子一苦：“我在厂里没几个说得上话的。”

    “你……”刘维一怔，转而脸色放光：“也好！孤臣也是一条好路子！这，你今晚就带我过去先查看一番，若是有不合的地方，立刻让他们改了。”

    “诶，就听叔父的。”刘维并不担心晚上去巡视会出什么问题。他已经很多次都进行过夜间巡视，除了成药库严禁明火，晚上看不见，其他地方没有一处不被突击检查过。

    刘若愚听了侄儿的话，并不十分放心。他在侄儿家中草草用了晚饭，又熬了片刻，教授了侄儿一些作为上位者需要掌握的套路，看外面天色浓黑，寒气大涨，该是过了亥时，便催道：“咱们可以去厂子里了。”

    刘维连忙取出御寒的大氅给刘若愚披上，自己取了灯笼，说道：“叔父，天黑，小心些走。”刘若愚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只示意他前面领路。

    从刘维家里到安民厂果然只相距百来步，刘若愚亲自走了一遍才发现原来这么近，应该也能往“勤”字上靠靠，给太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什么人！”

    两人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一声历喝。

    刘若愚被吓得一跳，正不知道该怎么报出身份，只见刘维提着灯笼上前，照着自己的脸，递出一块木牌：“我是刘维。”

    那守门的兵士看了看刘维的牌子，又在他脸上扫了两眼，目光落在了刘若愚身上。他问道：“这人是干嘛的？”

    “是东宫那边的。”刘维道：“我批的条子。”

    那兵士又看了眼刘若愚干干净净的下巴，终于点头放了二人进去。

    刘维小声向叔父解释道：“叔，这些都是肖百总的人。殿下说火药局重地，等闲之人一概不许入内，我这才找肖百总商量，设了这个门禁。凡是工匠都得靠腰牌，外人只有我和肖百总的批条才能进来。”

    刘若愚哦了一声，问道：“是太子定的规矩？”

    “太子只说要有门禁，是我和肖百总定的规矩。”刘维忐忑道。

    刘若愚再次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直走出五步开外，方才吐着的雾气道：“这规矩还行。”

    刘维得了师父的首肯，精神大振，一路带着叔父往各个厂房看去。果然每个厂房都有人职守，各个捂在棉衣厚被之中，这是因为天气再冷，火药局里都不准有明火的规矩。这些值班人中，有些人见了灯光就跳了起来，查问来人姓名；有些人虽然出声喊“来人止步”，却没有从被子里出来。

    前者刘维会加以表扬，后者则会斥责一番。一应规章十分明了，让刘若愚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再往里走就是成药库了，那是绝不能见明火的地方，叔，要不今晚就到这里？”刘维提着灯笼，请叔父决断。

    刘若愚黑牢坐惯了，不怕黑，只怕办砸事。外面的人是很难理解内宫宦官那种谨小慎微得近乎强迫症的办事方式。他揉了揉冻僵了的脸道：“灯笼放下，咱们摸黑进去看看。里面有人么？”

    “有两个值夜的。”刘维放下灯笼，对刘若愚道。

    刘若愚看了看天上几乎已经圆了的月亮，欣喜道：“万幸天好，不打灯也不妨碍。”

    刘维迎合了两声，带着刘若愚往里走去，一路上无不在说哪处地上有坑，哪里有台阶之类。

    刘若愚终于找到了需要改进的地方，吩咐道：“这地上的坑明天天亮都得填掉，不能让殿下看到。”

    刘维只管点头应道：“侄儿明白。”

    两人往里走着，转过一道墙根，月光正好被高墙遮蔽，前面只得摸黑。刘维晃眼间仿佛看到一个更为黝黑的影子从黑幕中走了过来了，被吓了一跳，叫道：“谁！”

    那黑影被刘维这么一喝，也吓了一跳，旋即压住声音反问道：“你是谁！”

    “我刘维！”刘维理直气壮道。

    “刘维？”那人想了想，恍然大悟一般：“刘掌柜？”

    “算是吧……”刘维觉得自己不是掌柜，但这里的东家是皇帝和太子，自己替他们打理这儿的买卖，应该也算是掌柜吧。

    “那就是刘二掌柜？”那人口气热络不少：“你们也来了？”

    刘维觉得越说越不对劲，问道：“你谁啊？”

    “嗨，我是震升高的李四啊！”那李四好像跟刘家人很熟络，埋怨道：“说了会子话，二掌柜都没听出来？”

    “你这儿是干嘛呢？”刘维隐隐约约看到那人身上挑着东西，不由心头一紧，暗道：不会是来偷火药的吧？哎呀呀，那个震升高不就是老婆二姨家小表弟干活的那家烟火铺子么？

    “还能干嘛啊，不都一样么！”那人不满意刘维的装腔，流里流气道：“这是公家的东西，拿点吃点有啥关系。”

    ——有！会连累我掉脑袋的！

    刘维听了心头直颤，嘴唇哆嗦，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从哪儿进来的？”刘若愚突然开口问道。

    “咦，你这腔口，怎么跟老公似的？”那李四不知死字怎么个写法，竟然嘲笑刘若愚道。

    刘若愚脸上早已经是寒霜漫布，拉住侄儿，低声吩咐道：“是偷儿！叫人来！”

    刘维一个警醒，也不想什么其他，只照叔父的吩咐大声喊道：“来人啊！走水了！走水啦！”

    只是两声喊过，之前寂静一片厂里顿时沸腾起来。谁都知道这些火药碰着丁点火星就能炸开，真的走水那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瞬息之间，所有值夜的人都拎起身边早就备好的一桶桶干沙，冲了出来，一边大声喊道：“哪里走水！？”

    紧接着，便听到厂东面的兵营里，传出了尖锐的竹哨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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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十）

﻿    “一旗全到！”

    “二旗全到！”

    “三旗全到！”

    肖土庚精神抖擞地站在自己麾下众弟兄面前，听着各旗报数整队，最终由旗队长上前通报。他听到哨兵的警号之后，第一个冲出宿舍，外面虽然闹腾一片，但并不像是真的走水。空气里闻不得丝毫异常的枯焦气味，也没听到火药爆炸的声音。

    自从执行太子殿下的安全条例之后，原本坛装的火药被放进窨井隔离储藏，即便发生安全事故，也不可能出现天启六年和崇祯七年那样的大爆炸了。

    “火药存放库！所有人，向右转！跑步走！”肖土庚大声喊道。他的声音沉厚，咬字清晰，顺利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每到这种时候，他就真心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看那个训导官，穿得人模狗样，让他站在弟兄面前大声说话都会腿抖。

    而他自从当上了井头，就一直很享受这种颐指气使的感觉。更别说如今管着百来个弟兄，只要他一句话，水里来火里去，绝不会有一个皱眉头的。

    衣衫带起的风发出猎猎呼声，整齐的踏步声敲打着大地，三旗兵士没有一个交头接耳，只是闷声朝火药存放库跑去。那里是任何时候不准打出明火的，但在临近满月的月光之下，视野还算清楚。

    曾经有很多人都患有雀蒙眼，一到了晚上便看不见东西。自从到了东宫侍卫营，也不见吃什么药，自然就好了。在军中走动的道士说，这是因为他们给太微星君效命，老天爷就把这病给去了。想想除了这个原因，也没有其他可能了，故而军中上下对太子殿下的恩德从来都是铭刻在心。

    别说火药还没爆炸，就是已经爆炸成了火海，他们也敢闯一闯！

    李四没有想到“刘二掌柜”突然抽风喊走水，四周又很快就传来竹哨声，等他从惊骇之中清醒过来，已经能够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肖土庚飞快地指派三旗分散控制了火药仓库的各个出入点，亲自领着一队人找到了事件源头的刘维。

    “谁喊的走水！”肖土庚故作威势，摇晃着腰间的佩刀，大步上前，死死盯着刘维的眼睛。

    刘维登时气势一怯，弱弱道：“肖百总，是我……我怕喊抓贼没人来。”

    “nai皮……”肖土庚刚要吐口骂人，就看到刘维身后站着一个没有胡子的老头。他并不怕宦官，军中的训导官一开始都是宦官，但凡敢仗势欺人的，都让太子给撸了。不过太子也命令各级兵士军官，可以凶人，但不准骂人，自己总不能明知故犯。

    “你喊抓贼，我们就拿兵杖；你喊走水，我们就拿的铲子！这能一样么！要是贼人伤了我们弟兄，你愧不愧！”肖土庚大声吼着。

    就连刘若愚都被这气势小小压了一头，心中暗道：殿下果然练的好兵！他干咳一声，道：“军爷，这也是一时情急，还请见谅则个。”

    “你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库藏重地么！”肖土庚大声喝道。

    “老夫刘若愚，东宫伴当。”刘若愚头皮一麻，不敢隐瞒身份，道：“明ri太子要来视察，我是来打个前站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冲着“东宫”两个字，肖土庚这才缓和了口吻，将目光投向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四：“这就是贼？”

    “是。”刘维侧身让肖土庚上前。

    肖土庚拔出腰间佩刀，架在了李四的脖子上：“你偷的什么？”

    “不、不是偷……是买的！”李四连忙分辨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呸呸呸，那啥……反正是花钱买的。”

    肖土庚知道这人已经吓破了胆，没必要逼得太紧，用刀剑挑开担子上的蒙布，在月光下可见是黑乎乎一堆火药。

    “是不是药子？”肖土庚指了指刘维道。

    刘维上前拈了少许，在手心中抹开，凑近鼻子闻了闻，道：“的确都是配置好的火药。”

    肖土庚的佩刀再次搭在了李四肩膀上，下令道：“去将里面的人都抓出来！”

    身后的小队长吹响了竹哨，冲进库区去抓里面值夜的人。他们并没有费太大功夫，因为里面已经发生了内讧，自家打了起来。

    这是一桩清晰明了的监守自盗案件，看守库区的人知道刘维巡夜很少来这边，便勾结了外面的烟火铺子、矿厂，贱卖安民厂的火药。因为每次清库的账房不懂火药成色，甚至分不清火药和碳粉，所以只需将配好的火药卖到，用碳粉充数，保证库存总量合帐便行了。

    这也是火药局的传统营收项目，一直以来从未被人发现过问题。

    谁知道今夜竟然有人摸黑巡视，更悲剧的是撞到了买家，可谓是人赃俱获。

    既然东窗事发，有两个横的，知道自己逃不出侍卫营之手，索性就要将火药库引爆，来个玉石俱焚。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有这种视死如归的横劲，作为盗贼，按照大明律并不致死。何况偷的是火药这种贱物，只要肯吐点银子出来，大不了就是吃几天牢饭，去盐场晒盐，何必把命搭进去？

    性命关天，两帮人一言不合，自家便先打开了。好在火药库区严禁明火，别说火石蜡烛，就连铁器都不容易找。

    兵士很快将打成一团的两帮人绑缚起来，带到肖土庚面前。

    肖土庚听了供述，心有余悸，暗道：自己竟然在门口浪费了这么久，若是里面真有火石，恐怕整个安民厂都没了！ri后办事可不敢如此大意。

    脑中念头闪过，他才发现这并不是要上交的军事报告，用不着做自我检讨。在东宫侍卫营，犯错不要紧，只要在报告中狠狠骂自己，就什么事都没了。反之，要是敢给自己找借口，夸功绩，太子多半会降下雷霆之怒。

    ——时间不长，习惯却已经改不了了。

    肖土庚一边冷面寒霜地的命人将这些盗贼带走，一边在心中暗自自嘲。

    他实在是不知道朱慈烺的专业能力。

    前世的朱慈烺是学法律出身，最终专业却落在了人力资源管理。如何快捷有效地培养属下良好的工作习惯、思维模式，这就是他付出心血加以研究、运用的方向，也是许多企业主花重金聘用他管理企业的根本原因。

    对于人力资源管理来说，人是资源，可以被管理。人更是动物，可以被驯化。虽然很难听，但不能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力资源经理，肯定不会在这一行有多大的成就。

    ……

    “你做得已经超乎了我的想象，一个月五两银子都委屈你了。”朱慈烺视察完安民厂，在刘维的公事房里休息，很难得的夸奖道：“《准则》之中的事落实了许多，我很满意你的工作进展。请外面无关的账房审帐也很好，但银子不该你出。以后每个月的账簿可以交给东宫侍从室的财务科，让他们找人去审。”

    别说安民厂的账簿，就是东宫自己的账簿，也有很多是外包给无关联商号的账房去审。只要将规矩告诉他们，他们也乐得多这么一笔外快。这也是重金挖了几个老账房之后才开发出来的渠道，否则未必能找到信得过的人，人家也未必肯跟你合作。

    刘维得了朱慈烺的表扬，浑身血液沸腾，一双手颤颤巍巍，一会在腿侧抹去湿汗，一会又磨到了大腿前面，真是恨不得斩下来扔掉，免得不知道该放哪里。

    “不过你的工作方法还有可商榷之处。”朱慈烺抿了口安民厂里最好的茶——茉莉花加陈茶沫子，味道苦涩，却因为茉莉花香而绝不难喝，多喝两口还会特别提神。

    “你只知道威，不能明白福。”朱慈烺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肯这么尽心尽力顾着厂子里？”

    刘维一愣，呆呆道：“因为殿下一个月给我五两银子，我不能坑了殿下。”

    朱慈烺咧嘴一笑：“安民厂其他人，一个月挣多少银子？”

    刘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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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章 欲破巨浪乘长风（十一）

﻿    接见了刘维之后，朱慈烺没有换地方，直接让肖土庚进来。

    肖土庚来安民厂这么久，平ri里就是训练，难得碰上一次夜间集合的紧急状态，竟然只是抓两个盗卖火药的蟊贼。就这么一件差事，竟还差点搞得跟人同归于尽，这让肖土庚整整一天都心情低落，见到太子之后更是连心虚腿软，生怕被斥责罢用。

    当ri东宫缺人，他能够以整队排列获得重用，如今越来越多的士兵被提拔成士官，进而又选任为军官，能力比他强的人也涌出不少。若是现在摔一个跟头，恐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出头之ri了。

    “土庚，”太子亲密地唤道，“这些天的训练情况如何？”

    肖土庚心中一松。他作为一局百总，并不亲自插手训练的事。那是作训官和各级士官们的工作。不过作为军事主官，作训官要将训练大纲交给他签署，也要汇报训练状况。这都让他对自己手下的士兵了如指掌，甚至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秉殿下，”肖土庚正了正身，“我局体能训练在全营名列前茅，训练总分在二四十个局中排在第三。独有训练科目四门，每一门的进步都很明显。”

    朱慈烺有心要打造一个火器教导队，选的就是肖土庚这个局。独有的四门训练科目，分别是火铳、虎蹲、重炮、爆破，每一门都是与火药息息相关的。这也是选择让他们保护安民厂的缘故，一者取材容易，二者也能有个直观的认识，免得有人以为火药是地里种出来的。

    “我局配备的是鲁密铳和弗朗机铳。”肖土庚道：“因为是京营库存里选用的，分量多有不同，射程远近不一，还有三次炸膛，轻伤两人，重伤一人。不过各分解动作已经深入人心，我局上下就连火兵都能正确操放火铳。”

    “这是不错的。”

    一个月能有这样的进展让朱慈烺很高兴。当然这也与分解动作，进行标准化操典有直接关系。事实证明，形式上的训练远比感觉上的训练要容易。一个月能够训练出正确操作的火枪兵，但即便有闵展炼那样的高手，也得花两个月才能练出能够实战格斗的士兵。

    “不过虎蹲、重炮和爆破三门，尚未进行实弹演练。”肖土庚解释了一句：“所谓进步，只是兵士们知道这火炮的构造。”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理知道了，ri后开到城外自然可以操练。”

    “我局要移防了？”肖土庚早就有些不耐烦安民厂这么个小地方了，每ri放铳演练都得小心翼翼。

    “嗯。”朱慈烺点了点头：“非但要移防，还要扩军。我打算补充一千新兵给你，升你为把总，给我练一个火器司出来。”

    肖土庚只觉得整张脸都失去了感觉，他顾不上礼仪，用手重重搓了搓，方才道：“殿下，一千人，一个司？”

    一千人，那可以编十个局了。什么司要这么大的编制！

    “新兵。”朱慈烺强调了重点：“汰选之后，能有一半堪用你就该笑了。另外，我希望火器局的编制大一些。”

    火器在这个时代远没有后世那般的杀伤力。即便是精工制造的鲁密铳，也只能在百步以内对无甲目标造成伤害。加上京营只有直线膛线枪，谈不上什么精准度。加上制造时产生的公差，密闭性极差，许多枪弹打出去之后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只有在单位空间内加大火力打击的密度，才能打疼敌军。那些整齐划一的排队枪毙战术，以及黔国公沐英发明的三段轮击，其实就是为了最大化加强火力密度。

    “火器局战兵部，每小队下辖四个伍，共二十人。”朱慈烺道，“其他还是照旧。”

    肖土庚在心中默算：一个小队二十人，那一个旗队就是六十人，一局三个旗队，就是一百八十人。一司就是七百二十人……若是新兵只能用一半，还有空额！不过这样一来，火兵和辎重辅兵倒是充足了。

    “是不是觉得不够？”朱慈烺笑道：“等到了地方上，还是可以征兵的。”

    如今东宫侍卫营已经成了规模，有了职业士兵的风范，可以逐步放宽兵员招募条件。人有从众心理，不会发生一大群人被少数人带坏的情况，只会是少数人融入大风气之中。

    “谢殿下！”肖土庚抬起头，又问道：“殿下，那我司就不配杀手局了么？”

    杀手就是传统战兵，手持冷兵器作战。按照戚继光的设置，每司下辖两个火器局，两个杀手局。火器局、队在齐射之后，杀手局就会视情况进行战术动作。如果是面对蒙、满这样注重骑兵攻击的敌人，火器局往往在一轮攻击之后就没多大的用处了，主力还是杀手局。

    “依靠友军保护，”朱慈烺道，“自己也要保护自己。”

    肖土庚并拢脚跟，行了个军礼，大声道：“遵命！”

    朱慈烺笑了笑。他知道这话在肖土庚听来恐怕有些悲壮，因为鸟铳在施放之后就失去了战斗力，甚至不如三眼铳。三眼铳倒过来还可以当锤子用，但鸟铳只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

    除非有刺刀。

    在兵器发展史上，并非只有飞机、航母、原子弹这样的“巨无霸”诞生才有划时代意义。有些不起眼的“小家伙”，诞生之初甚至连小专利都算不上，一样能对战争形态的改变产生了巨大的作用。

    朱慈烺已经没有机会去发明马镫马鞍辔头这些东西了，但他看过电视，参加过军训，知道刺刀一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没有退役。他不知道西方是否已经发明了这个小东西，不过明军原本就装配有快枪，略加改进就可以用了。

    快枪是一种长柄火枪，长五尺五寸，重五斤。前面是锋锐的枪头，后面接二尺长的枪筒。用四道铁箍加固枪管，用时先去枪头，从枪口装入三四钱火药及铅弹，筒后为长柄。火绳长一寸五，插入筒内，点发后再装枪头，同敌近战肉搏。

    这种设计就和最初装配刺刀的火枪一样，刺刀插入枪口，取用不便。朱慈烺需要的是在燧发枪大量配装之后，给燧发枪配上刺刀。有闵展炼这样的武学大师在，从传统技击中淬炼出一套刺刀战术，应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刺刀燧发枪兵在面对步兵的时候具有极大的优势，先用远程打击击破其阵型，再以最快的速度投入肉搏战。回避了自身阵型变化，或者两军配合的问题。不过在面对骑兵的时候，长枪兵因为长度关系，还是具有很大优势，并不会因此而被淘汰。

    更何况马的耐受力和肌肉强度远高于人类，以现在铅弹动量，要想在百步距离射杀马匹，还是需要大量火力。而骑兵冲锋时，骑士伏在马背上，并没有太多的攻击面。

    朱慈烺出于对火器的这种不信任，对于传统兵器的使用也是十分上心，所以闵展炼才能得以重任。若是换个权贵，闵展炼只能成为看家护院的一条走狗罢了。

    朱慈烺从安民厂出来，又特批给肖土庚五十支斑鸠脚铳。这种大铳与鸟铳、鲁密铳完全不是一个路数，长达五尺五，几乎与快枪一样长短，枪身极重，需要支架才能使用。正因为支架形似鸟脚，故而得名斑鸠脚铳。

    虽然这种大铳同样没什么精度可言，但用药量极大，射程远，威力大，只有澳门、广东可以制造。崇祯八年的时候，熊文灿运了一批军火入京，其中有斑鸠脚铳一百门。松锦之战后，朝廷有意调郑芝龙的水师守觉华岛，郑芝龙借口没有斑鸠脚铳不肯去。后来进过运作，送了一批火器到登州才算完事。

    朱慈烺拨给肖土庚的，正是崇祯八年熊文灿运来京师的那一批脚铳。如今又是八年过去了，这批一直收在库房不曾见天ri的脚铳能否使用，只有靠肖土庚去挖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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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章 西风催客上马去（一）

﻿    “百总，又炸了一门，这大鸟铳简直比鲁密铳还要不得！”作训官愁眉苦脸对肖土庚抱怨道。

    肖土庚看着受伤被人抬下去的兵士，恨得牙齿发痒，硬声道：“不是都让你们检查了么！怎么还会炸！”

    “百总，这东西里面有没有裂纹，外面又看不出来……”作训官无奈道：“要不咱们减少火药，兴许就没事了。”

    减少火药的确能增大安全系数，不过太子殿下最讲究的就是规矩。所有火器用药量都是规定好了的，装在一个个纸袋里，撕开之后铅子、火药一起倒进枪管，然后塞入纸袋，用捅棍略略压实……这一系列动作已经形成了操典规范，任谁都不能改动。

    如果真能证明改动之后不影响战术操作，反而能提升效率，那就是妥妥的功劳，可以领五两银子。一开始的时候还有几个脑袋灵的兵士领到过，不过后来要想再有什么改进可就千难万难了。反之，提出任何不能提升效率，反而降低实战效果的改动，那是绝对会被批死的！

    “再干！”肖土庚咬牙道：“这才多大点事！就算是死了人，将来也能在天上享福，怕它个球！”

    早有道士在军营里说些关于天上神仙的故事，对于没有机缘炼丹打坐，没有条件财帛供养的人而言，为正神星君效命，死后英灵能成为天兵天将，继续护佑星君和家人，算是升天得道享受清福的捷径。

    朱慈烺原本不喜欢这种“生前无名，死后有信”的空头支票，希望用“承负说”来统合人心。然而道士们很快发现，东宫侍卫营里的兵士绝大部分都没有家人子嗣，有些甚至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承负说对他们而言反而比来世说更加飘渺不可考证。

    没改变习惯的道士们不小心又将天灵神君那一套搬出来，谁知道一下子打开了市场，止都止不住。

    “百总，若是上了沙场，就算拼光了，咱们的人也未必会退一步。”训导官也忍不住上前说项：“但这校场上……太伤士气了。”

    肖土庚本来不愿意直接插手训练上的事，但此刻见自己的作训官已经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只得退了一步道：“让他们自己选。是火器实弹射击训练，还是二十里武装跑，外加拟射击五百次。”

    依照明代的度法，一里与后世的一里基本一致。二十里就是十公里，对于常年劳作的矿工和纤夫而言并不算长，但是背负了三十斤的装备之后，又有人挥着鞭子在后面赶，跑得最慢的一队还没饭吃……从来都是兵士们最憎恨的训练科目。

    然而现在有了斑鸠脚铳实弹演练科目，这个“最”字已经被“之一”取代。

    超过八成的兵士选择了长跑和射击动作操练，而不愿意面对毫无征兆的炸膛。

    肖土庚无奈，为了维护长官的尊严，不能食言而肥，只得顺应了士兵的心声，同时报告给东宫外邸，请太子殿下重新选派一批火器充实火器局。

    朱慈烺拿到报告之后十分无可奈何。

    或许是这批火铳制造时就存在隐患，也可能是存放不当造成了炸膛。无论是什么缘故，说到底就是作为太子，他没有一个直属的领地，可以按照他的意愿设立工厂，进行军械制造。

    一旦按照他的意愿进行发展，要打造一支高比例热兵器的部队，那大明的工坊式生产就必须发展成大工业生产。朱慈烺依稀记得二战之前的ri本仍旧是工坊式生产，甚至连军用光学仪器都是在一家家小工坊里打磨出来的，但那种特例能否学习，学习的成本需要多大，实在难以估量。

    朱慈烺默默站起身，站到窗口，看着外面萧瑟的秋ri风光，有些失神。

    “殿下，”刘若愚低声在朱慈烺耳边唤道，“震升高的东家、掌柜在外面跪候了四个时辰，怕是有些熬不住了。”

    朱慈烺这才回过神，想起昨天晚上就有人通报说大门口跪了人请罪，没想到现在还跪着。他倒不是有心要惩罚几个贪小便宜的商贾，只是单纯没往心里去，彻底忘了个干净。

    “当初我说要入股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装聋作哑，现在倒是认识我家大门了？”朱慈烺冷笑道。

    刘若愚微微欠了欠身，心中暗道：当初您老也就是那么一说，事后他们见您不催，哪里还敢来叨扰您？

    “现在条件不变。”朱慈烺道：“你拿我写的《章程》去跟他们谈，安民厂总股额六十万两，一股一两银子，后有了盈利，便照股分钱，跟市面上的一般做法，我绝不坑害他们。若是他们没这么多银子，那就让他们用各自的商号折成股本，也是一般的一股一两银子，以股本来充现银。你叫姚桃带两个老账房一起，他们做这事有经验。”

    刘若愚听了没有丝毫障碍，应声而出。

    这固然是因为朱慈烺说得清楚，另一方面却也是隆庆之后，颇有些全民经商的意思。原本属于四民之末的商人，突然高贵起来，再也不低人一头。许多人家有闲钱的，买不到好田地，宁可凑在一起合伙做生意。故而太子说的这些，不过是诸多合伙方式中的一种，并非让人费解的奇思臆想。

    刘若愚带着财务账房见了震升高的东家掌柜，转述了太子的意思。东家是负责掏本钱的人物，并不管店里的事，颇有些后世大股东兼法定代表人的意思。真正管事的人是掌柜，但在重大问题上只能给东家出出主意，做不了主。

    这回东窗事发，东家知道自己逃不掉，只得来东宫求情。这也是顺天府的书吏拿够了银子，才指点的一条生路。只要太子殿下不追究，那便是一桩小小的窃案。若是殿下发雷霆之怒，那恐怕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朱慈烺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让人恐怖的事，而且只听说自己在民间的声望十分高，是太微星君降世，却忘了“敬”与“畏”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作为太子可以忘记那个被杀鸡儆猴的七品主事，但作为其他官吏，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并引以为戒，绝不敢去触动龙鳞。

    ……

    “果然是得被重重割一块肉了。”东家从东宫外邸出来，回头看着鲜红色的围墙，一双眼睛全红了。

    “东家，我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掌柜的跟在后面一直没有开口。

    因为这件事发生在他任上发生，多少有些觉得自己坑了东家一把。说实在的，这些年一直从安民厂买火药省下的物料钱，最多有个几百两，而太子一张口就是十万两待购的股本，震升高哪怕一家一当都卖了也赔不起。

    出于这份愧疚，掌柜一直保持着沉默，同时也渐渐冷静下来，试着换一个角度去看整个局面。他突然发现，看似东宫利用权势压迫了自己这帮草民，但又何尝不是自己攀龙附凤的机会？

    “东家，若是跟天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咱们震升高的焰火，说不定还能卖到南京去呢！”掌柜的一句话，让东家眼前一亮，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到时候别说南京，大明的地界哪里去不得？震升高赚了钱，也就是太子赚了钱，就算皇帝也不会跟自己的钱过不去吧！

    只是……

    东家刚刚松缓开的眉头又凑了起来，低声道：“他们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怕就怕等不到那天，咱们就已经血本无归了。”

    掌柜脸上的光芒顿时黯淡，整个天地再次陷入昏暗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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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章 西风催客上马去（二）

﻿    朱慈烺深知衙门办事的效率之低，损耗之大，所以想引入民间资本，用更加有效的管理模式来增加火药的质量和供应量。对于近代化火器部队来说，火药其实是个无底洞。在上阵之前开过十枪的士兵，与只开过一枪的士兵，那简直是天壤云泥之别。

    尤其在前装枪时代，即便用纸弹确定了装药量，但一棍子捅下去却又有区别。捅得狠了，火药压得过紧，内部燃烧不充分，无法发挥最佳效果。捅得松了，引燃之后气体逃逸，也无法取得满意的威力。

    这“不松不紧刚刚好”却不是文字可以表述的，只有让士兵在反复的实弹中自己摸索，取得手感。故而都说神机营战斗力不能跟明初相比，主要原因就在于操练过少，实弹更少，士兵上阵之后心怀胆怯地放两枪，旋即溃散，打仗焉能不败？

    尤其是对阵蒙、满骑兵。当骑兵进入火枪射程之后，距离火枪手最多只有百步。快马加鞭，百步距离不过是几十秒钟，即便想逃也没法逃。所以明军火枪手都是在射程外开枪，动静是有了，却不见对面的人落马，然后逃走也就心安理得了。

    要想改变这种让人蛋疼的现状，只有加强战术阵型的配合，让长枪手为主的杀手队能够有效保护火器队，同时让火枪兵获得更多训练机会，进退有度，减少战损的同时发挥更大的作用。

    “赚多少钱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优质火药的供应。”朱慈烺对刘若愚道：“除了枪药之外，炮药和爆炸药都得抓紧时间给我搞出来。”

    明军有枪药、炮药之分，是针对枪炮的不同特性更改配方做出来的。朱慈烺早先知道的时候还略有吃惊，觉得大明在这样的吏治之下能有如此精细的分类实属难得。然而真正测试之后才发现，虽然存在这样的分类，但并没有实际的区别。下面的人只管分量充足与否，并不在乎其中配方差异。

    朱慈烺只得在安民厂里另设一个实验室，重新确定火药配方比例。说起来这事纯粹是靠人堆出来的，只要有足够精密的天平，耐心地进行比例测试，做好测试记录，确定配方并没有什么难点。

    这其实也是绝大多数材料科学早期的研究方法，通过加减比重，替换材料来寻找最经济实用的配方。不仅火药如此，就连钢铁合金都是这么做出来的。火药只是第一步，接下去还有其他所有事关国计民生的产业，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朱慈烺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马克思关于资产阶级贪婪性的结论，虽然现在大明还没有形成所谓的资产阶级，但作为萌芽的商人，已经毫不介意地展现出了其贪婪丑陋的一面，即便是卖国都不算什么。

    “殿下，宫中有旨意来。”刘若愚闪进太子殿下的书房，温声道。安民厂得到了太子的赞扬，后哪怕出了什么漏子，有太子曾经的表扬护身，也牵连不到他身上。

    “什么事？”朱慈烺头也没抬。

    “皇爷在平台召对大臣，有兵部侍郎张凤翔奏请陛下亲征，众臣僚恳请替天子出征。本兵冯元飙奏请以太子殿下西赴洛阳抚军。”

    张凤翔原本并不打算亲自将这种极具争议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在英宗之后，但凡有人敢劝皇帝亲征的，无人能逃“jian佞”、“王振之余”的咒骂。这也没办法，土木堡发生得太早，以至于给幼年的大明留下了极其浓郁的阴影。

    怯弱的大臣们甚至因此对一切战争都抱有排斥的态度，哪怕是胜仗都不能接受。这也就是为何万历三大征中的壬辰平倭之战，会发生朝鲜人拼命颂扬明军明将，ri本人拼命颂扬自己，只有大明的记录上多有批评乃至扭曲咒骂之声。

    在他们的逻辑里，武将打不赢，该杀。武将打赢了，会导致皇帝自信心膨胀，以至于穷兵黩武，所以也该杀。只是前者可以明正典刑，后者只能用刀笔去杀了。

    真正促使张凤翔改变初衷的，是一位同乡。

    同乡这种关系在大明的官场里次于同门、同年、同窗，属于可以利用，可以抛弃的鸡肋关系。一位身为御史的同乡“无意间”让他得知，原来都察院里竟然有一帮人在秘密筹划鼓动亲征的提案。联想到太子之前的明示，张凤翔突然发现这是一个进入tai子dang的好机会，并对之前自己的反应迟钝懊恼不已。他连夜回家铺纸撰写，终于赶在御史之前将亲征奏疏以兵部的角度送到了皇帝御前。

    果不其然，旋即便有御史跟上，当天下午就有三份奏疏请求皇帝陛下亲征。崇祯当然不能无视这种声音，傍晚时在平台召见重臣，讨论亲征事宜。

    鉴于大明的历史，阁臣枢辅肯定不能同意皇帝亲征，纷纷开骂。可惜崇祯的性子是你越骂我越要做，原本对亲征还有些若迎若拒的纠结感，此刻却是坚定地相信了张凤翔的立论：只有皇帝陛下去了洛阳，才能振奋军心，促使督臣将帅用命。

    朱慈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点起东宫侍卫营，直往平台而去。

    陈演早已经对都察院和兵部的人恼火到了极点，但是却又无可奈何。他的声望本来就不够，之所以能做到这个位置，与崇祯帝的一贯的帝王手法也有关系。

    崇祯自从登极之后，先剿灭了危害自身安全的魏忠贤，毁《三朝要典》，给东林党翻案，但并没有如同东林党人希望的那样对他们加以重用。崇祯朝最受待见的两位首辅，温体仁与周延儒，都以孤臣自标，反观东林党人只能出任都察院、六科廊之类的位置，足以证明其中帝王制衡的味道。

    尤其是周延儒案判得极重，也是因为时任首辅的周延儒脑抽，与东林余党媾和，这才招来皇帝的雷霆震怒，丢了性命。

    陈演当然不会是东林党人，这也注定他在朝中的声音不会很响亮。即便他极力反对皇帝亲征，也未必有谁会给他摇旗呐喊。如此一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以重臣代天出征。都察院对此应该也能满意，到底他们的目的是让太子出征。

    这从冯元飙那封横空出世的奏疏中就能看出来。

    ——国家有这样好兵的太子，真不是祥瑞之兆。

    陈演心中暗道。

    “老先生以为如何？”崇祯对在任的首辅一向客气，只要心理状态正常，就不会直呼其名。

    “臣以为，”陈演略一沉吟，仿佛真的在动脑筋一般，“中枢与言官之议有理，然其视野不开，只见其利，不见其害。”

    “请老先生细细道来。”崇祯往前倾了倾身子。他不是后知五百年的先知，也不是眼耳通天彻地的神人，关于陈演在官场上的恶劣名声虽有耳闻却只以为是小人攻讦，并不放在心上，对他仍是信任有加。

    “陛下若能亲征，或许真能收到奇效。”陈演先肯定了兵部的上表，又转向冯元飙道：“然则敢问本兵，可知京营有多少堪战之士，上直亲卫若要随陛下亲征，要花多少兵饷。还不止是兵饷，陛下亲征，百官随行，这其中的花销若是全落在地方州县上，百姓可吃得消么？”

    钱粮的问题始终是崇祯的大问题。民间说崇祯是“重征”，可见这加派粮饷已经逼得百姓对朝廷心生怨念。任谁都不愿意生在一个税赋极重的世道，把血汗钱交给那些豪门权贵去挥霍无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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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章 西风催客上马去（三）

﻿    既然是孤臣，要爬到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就比结党而有名望的大臣更困难。陈演能站在这里，安之若素地当得起皇帝叫他“老先生”，自然不会如政敌诋毁那般愚昧平庸。光是这手避实就虚，偷梁换柱的手法，便可见一二。

    崇祯帝果然因为钱粮的问题卡住了。

    武将出征很简单，一纸诏书赐下兵权，旋即拿着兵部关防去都督府领兵。每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武将都有自己的家丁，这些家丁义子才是军队主力，自然帮他处理麾下一应大小事务，并不需要朝廷额外派官。最多只是派下监军，以及沟通粮草，记录功过的文官书吏。

    督师出征就更简单了，只要诏书关防齐备，就可以前往前线督领众将。在袁崇焕时候，哪怕娇悍如辽镇将门，也得听督师的话，最多暗地里做些小动作。时至今ri，却连侯恂、丁启睿那般重臣都节制不住左良玉了。至于山陕方面，汪乔年、傅宗龙两位督师，直接就被手下将领弃如敝履，死在阵中。

    这也是大学士吴甡死活要领着京营的士兵督师地方的缘故。

    皇帝要是亲征，那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首先是上直亲卫一个都不能少，其次是京师三大营必须全部出动。按照祖制，神机营在外拱卫，三千营居中巡哨，五军营在内布阵侍卫。

    除了军事准备之外，政治中心也得紧随皇帝行在，内阁枢辅、六部堂官、台垣科臣，也都必须随行。各部公函文移从京师转移到了行在，ri夜都要靠驿马传递，人吃马嚼，没有钱粮谈何亲征？

    陈演一语中的，明摆着就是说：皇帝陛下，现在没钱，别动亲征的念头了。他看着满脸纠结，像是被扯到了蛋的崇祯，再次移花接木，将话题转移开去，沉稳道：“当ri陛下属意吴甡督师湖广，吴甡以无兵不肯去，若是陛下能凑起大军，吴甡岂能推脱？”

    吴甡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天启年间征授御史，官途坎坷，几经起落。崇祯十五年六月擢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为内阁次辅。东阁大学士有教育东宫的职责，碰上太子正好在就学的年纪，多少得往来东宫，不说真的教授什么，起码得混个脸熟。

    朱慈烺对吴甡的印象算是较深的，相比之前的书画名臣，吴甡的阅历颇为丰富。他有在朝堂上勇斗魏忠贤的权谋机智；有宁可削籍为民也不低头的风骨；有巡抚山西剿杀乱贼的狠辣；也有军前树旗，使胁从老弱妇孺得以活路的仁慈。

    吴甡入阁之时，适逢周延儒为首辅。作为老式首辅的周延儒暗中结党，而吴甡也能够与之抗衡。时人因两位辅臣的籍贯，称周延儒为江南党，吴甡为江北党。可见这位次辅也是有举旗党争的能力。

    如今的吴甡却已经下了锦衣卫诏狱，若说命在旦夕绝没有一丝夸张。

    “皇爷，东宫奉旨前来，正候召见。”王之心见陈演提到了吴甡，知道这位首辅有落井下石，棒打死狗的意思，也清楚太子殿下对吴甡的好感，不露痕迹地上前岔开话题，料想陈演绝不敢当着太子的面再攀扯吴甡。

    崇祯果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开了关注焦点，道：“请东宫上来。”

    王之心连忙转下话去，不一时便看到东宫身着大红龙袍稳步上来，虽然身形尚不够饱满厚实，却已经展现出龙行虎步之姿，让人心生敬畏。

    朱慈烺上到云台，轻轻一扫，已经将众臣收入眼中。

    今ri召对的除了内阁几位大学士之外，七卿重臣也都到了。其中左都御史李邦华算是自己人，中枢冯元飙、吏部李遇知都是对自己展现出好感的大臣，户部倪元璐曾给自己上过课，也算是熟人，多半站在自己一边。

    七卿之中已经取得了多数，朱慈烺对今ri获得明旨督军，也就有了更大的信心。

    “儿臣拜见父皇陛下。”朱慈烺上前拜道。

    “兴。”崇祯略略抬了抬手臂，疲倦的面容之下流露出一丝爱怜。他吩咐左右赐座，又回到湖广军事上，道：“枢臣请旨，欲将太子抚军湖广，太子以为何？”

    “儿臣当为君父分忧，为社稷效命！”朱慈烺毫不推辞，一口答应下来。

    冯元飙和李邦华早就知道太子的志向，并不意外。因为冯元飙已经上疏细奏，所以现在敲边鼓的任务就落在了李邦华头上。这位老者轻咳一声，出班奏道：“恭喜陛下！东宫忠勇纯孝，真乃社稷之福，陛下之福！”

    崇祯听了嘴角微微一扬，眼睛扫向前面几位大学士。

    陈演不能再提吴甡的事，略感遗憾，只是沉默不语。蒋德璟与魏藻德平ri对太子之事只是风闻，身为阁辅也不敢过于关注，不便开口。另外一位阁臣黄景昉近ri来连连上疏请求致仕，所以也不愿意再开口惹事。

    “臣启陛下，”终于还是蒋德璟打破冷场，上前道：“臣以为殿下抚军，所耗不逊于亲征。”

    朱慈烺望向蒋德璟，也上前跟进道：“父皇陛下，儿臣抚军，可行客军惯例，无须国库内帑另行支付军饷。”他这回防疫捞到的银两足够养活一支近万人的部队超过半年，这还是因为东宫麾下待遇极高，甚至超过了戚继光时候的戚家军标准。

    而且如今募捐已经行成了风气，明码实价地开列了东宫侍卫营的一部分军费。这部分银子是作为侍卫营维持城外难民营、检疫营的费用，等于报销了一部分养兵费用。至于难民营和检疫营，自然有单独的开列，不用太子殿下操心。

    “行客军惯例？”蒋德璟面无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心中暗道：太子到底是长在深宫，虽然熟读典章，却不知道这“客军惯例”到底有多么沉重。

    按照皇明规制，客军作战只需要自备三ri粮食，然后在驻军第二ri开始就食地方州县。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己巳之变的时候，各地勤王客军赶赴京师，依照规矩从第二ri开始就食京畿各县。兵部户部以及各县都有困难，不愿，也无力供给，便想了个法子：只让客军驻留一宿，第二ri便调兵移镇他县。

    他县自然也是有样学样，不肯支付军粮。各路勤王客军一直被人拒之门外，总是在外赶路，得不到粮草补给，如何能与金兵作战？非但不能作战，有些客军直接溃散，成为乱兵，旋即就成了后来流寇的主力部队。

    想崇祯初年，流民作乱，哪里有什么军令部署？还不是看到朝廷大军便一哄而散？正是这些客军，尤其是宣府、大同的客军，成为流**力，这才让流民有了与官军对抗的能力，最终形成如今局面。别的不说，李自成、张献忠、乃至革左五营许多巨寇，都曾是吃过皇粮的大明官军。

    “地方上恐怕也有难处。”蒋德璟补充一句道。

    朱慈烺应道：“朝廷既然要发援兵，无论是谁督领大军，都有个就食地方的事。他们能做得，孤为何做不得？”

    蒋德璟看着太子，不知道太子是故意装傻，还是另有深意。别人领军过境，可以就地征粮，那是因为有足够的煞气。莫非没听说过“盗过如梳，兵过如篦”么？您身为太子，难道能跟那帮丘八一样无赖蛮横？若是说道理，即便是一个县官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您真能说得过他？

    崇祯皇帝却没想到当今吏治已经如此不堪，倒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既然派谁出去都有个吃饭的问题，没道理说太子殿下就要多吃些，以至于地方上承受不住。只是儿子这个年纪，到底能不能领军，是否有必要召见东宫门下行走辅臣呢？若是见了，就怕那些人有心攀附，ri后东宫难以压制。若是不见，又着实不放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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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章 西风催客上马去（四）

﻿    “父皇陛下，”朱慈烺道，“蒋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援兵不至，莫说让秦督一举剿灭闯贼，怕就怕闯贼献贼合兵一处，反攻洛阳。到那时，秦兵锐气已丧，客居异地，如何守得？洛阳若是再陷贼手，官军恐怕再无胆气与贼兵血战。”

    崇祯听太子字字铿锵有力，心中已经信了大半，道：“我儿自幼长在宫中，这临阵对敌之事，调度诸将之要，可有章程？”

    “军中自有军法。”朱慈烺一听有戏，振声道：“儿臣以为，武周则天虽然是逆伦女主，其言却有可观。”

    “哦？道来听听。”崇祯听朱慈烺引用武周的典故，颇有些意外。

    “当ri唐太宗有狮子骢不能驯服，武媚以三策进呈太宗皇帝。”朱慈烺知道在场诸位没有不知道武则天驯马这则典故的，故而言简意赅道：“一曰铁鞭，一曰铁锤，一曰匕首。问之则曰：良驹当为天子之坐骑，若是不得驯服，留之何用？如今各镇皆如此狮子骢，若是不能忠心王事，反而残虐百姓，败坏官军威名，留之何用？”

    崇祯最仰慕唐太宗，说穿了是仰慕唐太宗的杀伐果断，能给他带来充沛的烈阳之气。此时听儿子郑重其事地说着如此霸气的论调，心中甚是欣慰，只觉得自己之前的“帝王之术”，“王霸相杂”的教育没有落空，果然被儿子吸收接纳了。

    “我儿此言甚是！”崇祯点头道。

    蒋德璟却是十分不满。他也是给东宫上过课授过书的，可不认同东宫这番言论。姑且不说如此激进是否会导致天下大乱，湖广糜烂，光是引用女祸之言便不甚吉利。更何况武媚对唐太宗进言之后，因锋芒太甚而被太宗置于冷宫，原本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朱慈烺见蒋德璟要说话，连忙抢先道：“儿臣恳请父皇陛下下旨，让儿臣赴洛阳抚军！”

    明代文人多有游侠情怀，即便武将地位低下，也认为弃笔投戎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就连万历皇帝小时候，也曾在内宫中玩过军训，只是被张居正喝止了而已。如今皇族藩王中多有贪婪胆怯而死者，若是太子真能去前线抚军，也的确能够大振声威。

    “只是不知秦督如何看法，洛阳之地是否能够保卫皇太子周全。”陈演进言道。

    他说得无比忠恳，好像真心为太子的生命安全着想一般。

    朱慈烺对这位首辅没有任何好感，振声道：“天下如此动荡，兵凶战危，谈何周全？孤只有杀贼之心，断无苟且之理！”

    崇祯听得身中热血沸腾，耳边仿佛响起鼓角争鸣。他身上微微颤抖，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扶手：“既然太子有此忠勇之心，朕自当成全！我儿散去之后，可题录名单，一并充入东宫幕府。着礼部、工部择ri筑坛拜将，祭告二祖列宗，以求庇佑。皇长子慈烺代朕亲征！”

    代天亲征！

    这比太子抚军的待遇可是高出了不少啊！

    朱慈烺原本只是期望得到一封抚军洛阳的明旨，不成想竟然获得了代天亲征的待遇。既然是代替御驾亲征，便能够以天子仪仗行军在外，各地州县谁敢不从？而且皇帝陛下有“充入东宫幕府”之语，这就让朱慈烺有了人事权和决断权。只要碰到人才，就可以收入幕府。看到不顺眼的地方官，也可利用天子仪仗就地处置。

    朱慈烺喜出望外之余，自然不会忘记乘胜追击，当即道：“父皇陛下，太医院如今正要去天津卫防疫，侍卫营既然要移镇洛阳，则请陛下以天津城防营交由东宫节制。”

    这件事倒是无所谓，崇祯皇帝仍在热血上头的状态，大袖一挥道：“准！”

    朱慈烺应声归座，目光扫过李邦华与冯元飙，留下一丝微笑。二位老臣面无余色，好像自己与东宫毫无交往一般。

    崇祯帝内中也是十分高兴，一则是有儿若此，接连两代英明之主，说不定真能复兴皇明。再者是今ri召对商议，竟然能够立时解决，也算是罕见的高效。若是每件事都能如此轻松决断，这皇帝做得也就不那么累了。

    又鼓励几句，崇祯帝宣布散班，看看今ri也没什么重要公文，便往坤宁宫去了。太子要代天亲征，这种大事总得知会一下皇后。天家无私事，有私情，太子能够以冲龄出征是国家社稷之福，但是对于父母而言，担心忧虑是难免的。

    周皇后是个极有妇德的皇后，听闻儿子要去洛阳前线，默然不语。

    她一直以自己从不干涉外事而自豪，然而当ri不准儿子出宫防疫已经破了例。那时候还能说儿子长在内宫，什么都不懂，可如今防疫之事的确是卓有成效，市井中渐渐恢复了繁荣，就连周镜每次入宫都不住赞叹，可见皇长子的确是个能成事的大人了。既然如此，皇后还有什么理由出言干涉？

    ——儿臣……臣字当先……

    周皇后突然回想起这么一句支离破碎的话来。当ri听儿子说起来，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隐隐还有些儿子长大了的欣慰，但此刻回忆起来，却没来由地一阵酸楚，不由鼻根发紧，一股眼泪就像是要涌出来似的。

    “太子回宫之前，坤宁宫便一直持斋。”周皇后的鼻腔被堵住了一般，闷声道：“一干女官，随我早晚诵经，祈求神佛保佑。”

    ……

    朱慈烺照例派了陆素瑶去坤宁宫请安，只说如今王命在身，不敢懈怠私归，待得凯旋之ri再行拜见母后，旋即便在文华殿的偏殿召见李邦华与冯元飙二位重臣。

    文华殿位处紫禁城之东，属东方青位，早前都是用碧色琉璃瓦，乃太子视事之所在。直到嘉靖十五年，这里才被改为皇帝便殿，换上了黄色琉璃瓦，后来作为经筵之所。朱慈烺原本是想在东宫外邸召见这两位重臣，看看天色却已经晚了，索性暂借文华殿一用。只要不用正殿，宫内的偏殿太子都是有资格使用的。

    “两位先生坐。”朱慈烺没有上主座，与冯元飙、李邦华对面而坐。

    李邦华与朱慈烺更为熟络一些，知道太子礼贤下士的风范，并不介意。冯元飙自然也跟着轻松了许多，何况今ri他还是太子的功臣，太过拘谨反倒显得生分。

    “今ri我能得皇上信赖，代天御狩，多亏二位先生之功。”朱慈烺当ri为了避嫌，与李邦华都没有明面上的往来。如今得到了开府的明旨，与大臣往来就是遵旨办事了。

    不等两位重臣谦逊，朱慈烺又道：“东宫幕友，二位先生可有贤才高士相荐？”

    这时候推荐过去的人，只要有些能力的，总会得到重用。李邦华和冯元飙年事已高，族中子弟不少，后太子得登大位，总能恩赐个府县官当当。

    两人也毫不客气，当即应允回去整理名录进呈。

    正是主屏相悦时节，冯元飙突然胸口一阵刺痛，连连咳嗽，用手一掩，只觉得喉间喷出一股热流，满嘴腥膻，竟然是咳血了。

    吐出一口血后，冯元飙只觉得清爽了许多，只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让人看到，以免冲犯不祥，自己偷偷抹了抹嘴，将手袖入袖中。

    朱慈烺却已经从指缝里看到了些许红光，身子微微前倾，问道：“喻御医不曾去看过本兵么？”

    “喻先生来过了，来过了。”冯元飙颇为不好意思：“只是老臣这病根已深，若要根除恐怕不易。”

    “本兵还是多加休养，我大明名医国手甚多，断无不治之症。”朱慈烺宽慰道。

    “说起国手，”冯元飙眼中突然滚落两滴老泪，“老臣有一不情之请，还请殿下恕罪。”

    “先生请说。”

    “殿下可还记得吴甡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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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章 西风催客上马去（五）

﻿    朱慈烺尚未出宫的时候有一大休闲活动，便是从邸报中寻找自己记得的历史名人，看看他们的人生轨迹，乃至于生老病死。渐渐的，他发现很多人都跟历史书上的记载不一样，与电视剧里的形象更是大相径庭。

    更让他迷茫的是，哪怕知道某位名将是战死沙场的宿命，却完全无法更改。一则是他自己的力量有限，连后妃都不能预政，何况一个年幼的少年。二则却是现实中充满了曲折，前一刻还阳光灿烂，后一刻便是雷霆暴雨。作为一个非历史专业的文科生，朱慈烺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隐藏在故纸堆里的曲折故事？

    他曾十分属意卢象升，很为这位忠勇之臣挂心，但卢总督却是战死在朱慈烺认为最不可能出事的时候。

    他也曾希望曹文诏、曹变蛟能够摆脱宿命，甚至恳求崇祯在这两位总兵回京叙职的时候多留几ri，去东宫给他讲解兵法。然而崇祯却嗤之以鼻，让他好好读书练字，兵法晚几年再学也来得及。

    结果大小曹将军直到战死都不知道东宫曾经希望能够见他们一面。

    几次三番的无奈最终磨了太子的性子。

    朱慈烺很快就明白，要想逆天改命并非不可以，但绝不能蛮干。只有投身历史之中，顺着大势走下去，才能在关键时刻出手，扭转乾坤。若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即便带着百度穿越过来，也别想有什么作为。

    朱慈烺超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让他很快改变了思维方式，摆正了立场，首先以皇太子的身份考虑问题，然后以皇帝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行为。当朱慈烺听到自己病中的弟弟对父皇陛下说：“九莲菩萨说陛下待外戚太苛，所以子息困难……”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小子就算没病，也必须夭折。

    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产生了这个念头，朱慈烺终于确定自己已经融入了“历史”中，成为了一个“古人”。

    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皇明臣子，首要原则就是：不要跟皇帝对着干。

    其实任何一个朝代都一样。

    事实证明，在外不要跟执政对着干，在家不要跟老婆对着干。只有做到这两点的人，才能无灾无祸健康长寿。

    吴甡是皇帝钦点的案犯，虽然罪名有些模糊，更谈不上什么证据，如果以法律专业眼光来看，简直可说是荒唐。但作为皇太子，朱慈烺身为儿子不能议论父亲的过失，身为臣下不能议论主君的过失，所以最好的处置就是保持沉默。

    “当年众辅臣之中，吴甡、蒋德璟、黄景昉并为相。蒋德璟善理财、治兵，黄景昉有识人用人之能。”冯元飙努力平抑着呼吸，道：“惟独吴甡有大器。”

    “当ri也是冯先生将吴甡举荐给周延儒的吧。”朱慈烺道。

    冯元飙心下打了个疙瘩，又是一阵咳嗽。

    这事说来真是官场错综复杂的明证。

    冯元飙当初在言路时，与周延儒极不友善，可谓政敌。

    崇祯十四年，周延儒复相为首辅，想为冯铨“复冠带”。冯铨是著名的阉党，当ri钦定逆案“论杖徒”，后来赎为民。当时朝中言路多是东林故旧，周延儒想为冯铨翻案，压力之大可以想象。

    然而冯铨与冯元飙又是同宗，冯元飙是希望冯铨能够起复的。他进言周延儒，启用吴甡为助力，分散压力。周延儒当时想与东林结好，故而同意吴甡入阁。盖因吴甡也算是此时朝中名望甚高的东林人士，曾受惠于东林“三君”之一的**星，又施惠于另外“一君”邹元标。

    谁知吴甡入阁之后，并不同意冯铨起复，直接找了当时的户部尚书傅淑训，否决了冯铨起复之事。后来周延儒想以张捷为南京右都御使，也被吴甡阻拦，因而彻底分裂成了两党。

    吴甡入阁之初，肯定是知道周延儒要以冯铨起复为交换筹码。——内阁辅臣又不是不值钱，没道理人家白白给你。

    入阁之后，吴甡掌握权柄便不认账，直接就坑了推荐他的冯元飙。

    照常理说来，冯元飙不乘现在落井下石就不错了，竟然请太子去营救吴甡，实在有些反常。

    朱慈烺点破两人过往，实在也是无奈之举。即便以他的阅历和认知，也不知道为什么冯元飙要推荐吴甡。

    朱慈烺看了看李邦华，突然醒悟道：“是因为东林？”

    若说李邦华、冯元飙、吴甡三人有什么共同标签，那就只有东林了。虽然李邦华一直不承认自己是东林党人，并且表示不认同东林党人的许多方针和做法，但他是邹元标的亲传弟子，想否认都不行。

    冯元飙的履历中虽然没有东林印记，但他是浙江慈溪人，父亲冯若愚是南京太仆寺少卿，光凭这两条就充斥着浓浓的南党气息。

    李邦华无奈道：“天下哪里还有东林？殿下用人，当局量才器大小，不当以党取人，因人废才。”

    天下的确只有东林之名而无东林之实。江南士子一度聚在复社旗下，想延续东林正气，但是张溥一死，再没人能扛起这面大旗，最终沦落为才子佳人的娱乐会所。

    朱慈烺想起沈廷扬也跟复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笑道：“是我多心，误会了二位先生。”

    “东宫幕中实在不见有鼎力者。”冯元飙无奈道：“臣荐吴甡，的确是出于公义。”

    朱慈烺被冯元飙说得越发有些愧疚。他很清楚吴甡的才干器量，的确是有宰辅之姿。东宫外邸之中，刘若愚可以看一座紫禁城，吴伟业只能看一间办公室，而自己身为太子却还需要一个能够鸟瞰天下的真宰辅。

    如今首辅陈演是个庸人；蒋德璟掌握着户部，是不可能随太子去洛阳的；黄景昉已经在强烈要求退休；魏藻德虽然是崇祯三年的状元郎，却也是绣花枕头一肚子的草。若是能从诏狱里将吴甡拉出来，想来他是不可能复相的，却大可以挂个太子宾客的名头，在东宫幕中行走。

    “二位先生，”朱慈烺闻言道：“我身为人子，不敢与皇父有丝毫悖逆。吴甡是钦点要犯，当真值得我犯此等不韪？”

    “殿下纯孝，天下共睹。”冯元飙吸了口气，硬挺着道：“然则，宰相之才原本不得世出，吴甡当此才而虚耗于牢狱，实在为天下憾事。”

    “吴甡真能济世？”

    “只要吴甡肯做，断然没有做不成的。”冯元飙又咳了两声：“臣以为他可比一人。”

    “何人？”

    “万历首辅，江陵张居正。”冯元飙压着肺里刺痒，大声道：“殿下欲成大事，当得有他相助。”

    张居正死后被抄家，并不是大明臣子的最佳榜样。但他在任内力行考成法，的确让暮气沉沉的大明再次焕发出朝气和潜能。无论其个人人品如何，才干上却是无人能够质疑的。冯元飙以吴甡比作张居正，可说是极高的褒扬。。

    朱慈烺已经过了追星的年纪，他更注重的是整体实力的提升。不过眼看着一个王佐之才在侧，却不能将之拢入彀中，的确是一桩憾事。

    “本兵向来有料事如神之风评，”朱慈烺笑道：“我便从善如流，去与皇上要人！”

    李邦华闻言，脸上的皱褶也抹开了许多笑，道：“吴甡此人顽固，殿下若是真心要收用他，还当亲自去见见才好。”

    “若真是王佐之才，我自然亲去诏狱迎他。”朱慈烺道：“到时候，也要多谢二位先生举荐良才，助我大力。”

    冯元飙知道自己如此力荐一人实在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一旦ri后吴甡开罪了太子殿下，牵连到自己那是必然的事。

    想想自己宿疾缠身，请求致仕的奏疏已经上了好几封，能够为朝廷做的最后一点事，也就只有推荐几位良才了。他在奏疏中已经推荐李邦华或者史可法接任兵部尚书，尚未有批复下来。上次与太子说起这事，太子也不置可否。若是吴甡得用，自己兵部这一摊子事也就再无牵挂之处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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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 西风催客上马去（六）

﻿    吴甡是万历四十一年癸丑科的三甲中游。若是仔细看看这一科的名录，正是崇祯朝的主干所在。其中状元周延儒两次入阁为相，二甲的刘鸿训在天启七年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主持清算阉党逆案。三甲的王应熊也是崇祯六年入阁的重臣，因贪贿被罢。

    同科之中张凤翼、姜逢元、范景文也都位至尚书。

    更有强jian同僚冯铨的缪昌期，与被同僚缪昌期强jian的冯铨。

    然而真正对后世有直接助益的还属掉在榜尾的王心一。他官至刑部左侍郎，署尚书，致仕之后在家乡买了一座园子，起名“归田园居”，便是后来的拙政园。这座园林至今都在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的门票收入。

    “来时随手翻了翻先生履历，发现先生同年之中倒是颇多人才啊。”朱慈烺坐在牢房门外，笑吟吟对吴甡道。

    吴甡已经被赐座拜见东宫，浑身褴褛肮脏，坐在锦绣坐墩上，强挤出一丝微笑，发出“呵呵”一声。

    朱慈烺看着这个年过天命的壮年阁辅，将近一个月的牢狱折磨，让他失去了往ri的锐气，不过精神比之其他钦犯倒还算可以。太子刚才路过侯恂的牢房，那位先生已经连正眼看人的精神都没了。

    “孤来镇抚司之前，皇上有口谕。”

    “罪臣接旨。”吴甡勉力起身，拜倒在地。

    “皇上谕：吴甡，朕以阁辅之重待汝，汝却深负朕，如今囹圄折磨，可有悔愧之心否？”

    “罪臣深受皇恩，焉能有辜负陛下之心？实在是臣材质鄙陋，不堪驱使，却以虚名涂饰，欺瞒圣察，以至于负恩悖行。今蒙圣上严教，罪臣始知当ri之谬，险些遗祸社稷。每每思想，便惊恐余悸，深恨昔ri之所为……”吴甡检讨深刻，越说越顺，渐渐带上了哭腔，最终伏地痛哭起来。

    朱慈烺在来之前的确入宫请旨，崇祯倒是没什么为难。当ri他下令锦衣卫逮捕吴甡，主要是因为周延儒一案的迁怒，对吴甡一直推诿不肯前往湖广督师的怨念瞬间爆发，可以说是一时冲动，并不至于存续太久。所谓口谕也只是个台阶，只要吴甡说几句像样的悔过话，再表表决心，自然就放人了。

    吴甡的确是知情识趣，没有玩硬项刚烈那一套，声情并茂地表示忏悔认罪，希望能够得一个宽大处置。其实崇祯原本也没有打算杀他，只是想将他遣戍云南而已。既然皇太子欲将此人招入麾下，那也正好废物利用，以观后效。

    崇祯这次的宽容，就连朱慈烺都有些意外。

    “孤奉旨西面抚军，正缺一个老成谋国者在旁辅佐，先生可愿同往？”朱慈烺问道。

    吴甡意外地抬头看了看太子，撑在地上的上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嘴唇蠕动，终于还是垂下头去，一络散发轻轻垂下，指向散落着稻草梗的泥土地。

    囚室之中，只有两支松木火把发出噼里剥落的声响。

    这种情况与其说是冷场，不如说是心性的对抗。只有心性不稳的人才会主动开口，而对方则能在这种情况下愈发冷静，后发制人。朱慈烺并不缺耐心，他无论是精神还是体能，都占据着优势，完全可以等到吴甡跪得膝盖生疼，最终投降。

    李邦华对吴甡的认识的确深刻，吴甡果然不负“顽固”之名，足足与朱慈烺对峙了将近一刻钟——约合小时计时的半小时，方才道：“当ri圣上命臣督师湖广，臣以为非三万精兵，从南京西向不可。如今臣仍旧以为此策虽非上佳之策，却是不得已之策。”

    吴甡之所以会给崇祯留下那么大的怨念，以至于被周延儒牵连，吃这黑牢的苦头，正是因为他的顽固。这种死活不肯接受任务的行为，对于皇帝来说简直就是当众被打脸，焉能毫不介怀？也就是崇祯这位文青皇帝还算有些城府胸襟，没有当即发作，若是放在太祖、成祖手里，或是武宗、世宗手里，吴甡焉能活到今天？

    “秦督孙传庭八月誓师出关，目今已经收复了洛阳。”朱慈烺略带试探道。

    瞬息之间，吴甡脑中已经画出了西安到潼关，再到洛阳的地形图。他曾巡按陕西、河南，又出任山西巡抚，这一带的地形地势都是亲眼所见，亲身走过的。此刻回忆起来，一草一木历历在前，远非那些看地图断局势的文臣可比。

    “大势去矣！”吴甡突然放声大哭，重重仰头，甩起散乱的长发，眼中已然涌出两股清泉。

    朱慈烺看着吴甡，从他神情之中判断这是真哭还是演戏。自从王阳明的心学传播开来之后，士大夫中颇有一股崇尚真情实意的风气，标榜“知行合一”，不拘流俗，想笑便笑，想哭便哭。其中有多少人得了圣人之道尚不可知，不过哭哭笑笑的本领却是被很多人掌握了。

    “大势去矣！”吴甡重重伏倒在地，声音嘶哑，强强抑制住嚎啕大哭的冲动，右手已经握拳，捶压着泥地。

    “慢着！”

    朱慈烺正要说话，被吴甡这突然一吼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还有山西！”吴甡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登时出现了两道黑痕。他不管不顾道：“殿下！如今要挽回危局，唯有派出精兵强将，收拢秦督溃兵，守住太原、大同，坚守宁武关！山西总兵周遇吉是员能将，或许还能保住京畿不失。”

    朱慈烺没有立即说话。

    吴甡的这个答案，与朱慈烺自己心中的答案几乎一样。只是他凭着后世所知的历史进程，以及时下的各种邸报、塘报，方才能够做出“弃守陕西，稳固山西”的判断，吴甡是如何能够在瞬息之间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中间的推理过程呢？

    只有答案可是拿不到满分的。

    “你怎知秦督必败？”朱慈烺问道。

    “孙传庭到陕西之后，清厘田亩，严追欠税，这才有了练兵的资本。”吴甡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以为太子有心转述给皇帝陛下，故而将自己每一个心思环节都托盘而出，对道：“如此一来，当地豪绅岂能容他？罪臣尚未下狱之时，纠劾秦督的奏疏便已经堆积成山。大军一动，所需粮草豆料更是操练时的三五倍不止。抚恤恩赏也都得即时发给兵士，否则谁肯用命？如此一来，孙传庭少不得还要大大得罪一批人。”

    朱慈烺暗道：这才是真正做过事的人。大明多的是孝子，少的是忠臣。为了一家一族的利益，置朝廷国家利益而不顾，实在太正常了。

    “若是孙传庭没打下洛阳，退兵潼关，尚可支撑。”吴甡又道：“然而孙传庭已经坐牢坐怕了，必然要打下洛阳以自固，以免再遭刀吏之辱。如此一来，弃潼关险峻之地利，而就洛阳开阔平坦之地，是利于敌而害于己。秦兵适逢大战，人人思乡，却久居客地不得归，军心必散，故而臣以为洛阳复落贼手便在旬月之间。”

    “洛阳之战，未必是大战。”朱慈烺回忆了一下孙传庭那封热情洋溢的奏疏，轻声道。

    吴甡一愣，转而飞快道：“那便是贼兵诱敌之计！河南连年天灾，**不断，秦兵一来，各种摊派加饷落在百姓头上，人民愈发背离朝廷，易被乱贼蛊惑。孙传庭失了民心，洛阳必然站不住脚。若是他轻兵冒进，必然重遭郏县之败。而这回，可就是闯贼设伏兵了。”

    朱慈烺听了吴甡的分析，轻轻点头道：“当初催秦兵出关便是败笔，哪怕是连战连捷，都已经无从扭转劣势了。”

    这便是败于庙堂，即便前线将士用命，最终只能饮恨。

    “臣当ri非三万精兵不肯行，便是因为藩镇不从号令。臣又坚持从金陵而西行，便是为了避开豫省久疲之地。可惜……”吴甡懊恼道。

    “秦督此败已是势数，”朱慈烺道，“我已经请本兵冯元飙发公函致秦督，且驻守洛阳，等待援军。待我率军赶到之ri，退兵潼关，且看能否守住关内之地。”

    吴甡问道：“秦督率多少兵马出关？”

    “秦兵十万。”朱慈烺道。

    吴甡摇头道：“十万大军……秦地民心已经尽失，守不住的。”

    朱慈烺微微皱眉，道：“先生是觉得应当尽快巩固山西么？”

    “若是有精兵三五万，守山西还是能够维持些时ri的。”吴甡道：“到那时，闯贼只能屯兵于河南，一旦北上京师或是南下金陵，都将被我官军抄袭后路。河南哪有粮食养活贼寇？闯贼只能南取湖广就食。姑且不说闯贼与献贼会因此而生间隙，仅仅是南下湖广，便会被晋军与江南守军夹击，最终一步步退入川粤云贵，失去根基。”

    “先生此言，有些唬弄小孩子的意思。”朱慈烺突然轻笑道，缓步上前，垂头俯视吴甡。

    吴甡当时抬头望向朱慈烺。目光之中只有惊诧，并无半点疑惑，仿佛是说：“咦，怎么被你看穿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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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二 西风催客上马去（七）

﻿    朱慈烺就这么站在吴甡面前，俯视道：“先生为何不将话说完？山西固然能守得一时，却终究会陷入粮尽援绝之境。到了那时候，若是没有先生，孤当何以自处？”

    吴甡这点私心其实并无伤大雅，而且自从战国以来，凡是做出不祥预言的谋臣都没有好下场。若是明言直说“山西也守不住”，无疑是不会聊天。

    朱慈烺之所以将这私心点破，却是下定了招揽的念头。他即便知道历史的最终走向，但如果不能摸清每个事件的承替，仍旧无法改变天下大势。要想真正把握每个环节，就只有靠智谋之士相助。

    之前的一席话，已经让朱慈烺确定吴甡就是这么一个智谋之士，果然不愧是能够从数以千计的文臣中脱颖而出的人物。

    现在，多少该展现一些自己的见识，方能收到人心。

    “当年要防蒙古人，故而大同一线打造得铁桶似的。如今东虏隔三差五就从大同入境，从崇祯六年以来，每每官军剿贼略见成效，眼看就能重整秩序，东虏便要来插一脚。官军只得抽身防虏，使得贼寇死里逃生，死灰复燃。”朱慈烺道：“故而要靠晋军牵制贼寇，也是捉襟见肘，拆东补西罢了。”

    “至于江淮守军，且说左良玉。”朱慈烺笑道：“当年杨嗣昌九次传檄，而他却按兵不动。丁启睿再三督促，仍旧置若罔闻。侯恂与他有提拔知遇之恩，他也是口头实惠，漫天要价。这样的军镇，如何指望夹击湖广之贼？我记得先生不也曾直言左良玉跋扈么？”

    吴甡的战略是立足于西北与东南的夹击，然而事实上西北的晋军要防东虏，东南的四镇又不肯听从调遣，这套战略只是漂亮而已，实在缺乏实施性。

    “适才那些话，”朱慈烺仍旧带着微笑道，“我会转呈圣上，为人臣子，终究还是得让君父宽心才是正道。”

    ——可以拿去糊弄皇帝，但别指望糊弄我。

    朱慈烺俯视着吴甡，吴甡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山陕皆是弃地。”朱慈烺振声道：“孤命人查看历代五行志，惟独崇祯以来天灾连连，蝗旱交替，就连广东海南之地都有雪落三尺，冻死百姓之事。又命灵台勘察数百年之巨木年轮，考核其经历寒暑，发现这一切天变，皆是出于天气转寒之故。”

    明代士大夫的杂学功底深厚，吴甡非但是政治家，也是天下有名的名医，对于草木之学了解颇深。从树木年轮之中看出当年的气候特征，这是他认同的说法，只是不没想到太子殿下也如此认同，顿生亲近之感。

    “因为天气转寒，气候干燥而有连年干旱。因为干旱，导致蝗虫卵未经水淹，大量孵化，由此产生了蝗灾。”朱慈烺道：“这种千万年来未曾遭遇的天劫，岂是人力能够抵抗的？更何况我皇明自立国以来，数代祖宗积累下来的政弊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若想再占据西北，真是痴人说梦了。”

    “殿下博学。”吴甡诚服道：“我皇明东南为银田，湖广为粮田。自世庙时便明定以‘东南之粮养西北之兵’之国策，当今关中与山西对东南的依赖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论谁占据这两处要地，都有反被困杀之危局。”

    “这才像话。”朱慈烺笑着伸手将吴甡虚扶起来，道：“我身为皇太子，焉能短视一时？既然我有心延请先生赞画，也不妨直言相告：所谓流贼、东虏，不过是癣疥之患。真正的心腹之患，乃是皇明政体文法之患。”

    吴甡站起身，正好与朱慈烺平视。华夏自古以两目对视为无礼挑衅之举，然而此时他却顾不得了，只是一心想从这双明亮的眸子里看看太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若是没有十余年行走地方积累下的阅历，没有部阁磨砺增长的见识，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大明之弊弊在政体文法。别说这位尚在冲龄的太子，且去问问当今首辅陈演，他看穿这点了么？

    “所以，我要练兵打仗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却是铸造一块王土，最终让皇明龙旗重焕二祖时的无限风光。”朱慈烺声音坚定，铿锵有力，透着浓浓自信。

    吴甡从朱慈烺眼中看到一股狂热，连带着自己身上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颤声道：“殿下打算将这块皇图画在哪处？”

    朱慈烺微微摇头：“阅历所限，实在难以决策。”

    朱慈烺对于中国地理的细节认识，肯定要高出吴甡许多。他非但上过高中地理课，也曾借着公司旅游、出差等机会，踏遍了华夏大地的名胜古迹，其中不乏重要的边关军镇。然而抱着旅游的心态所见所闻，与出于政治、军事角度来审视这些地理地貌，看到的完全是两种景象。

    从这点上来说，吴甡又反过来比朱慈烺具有更大的优势。他去那些地方的时候，就是单纯出于军政考量的。甚至于他看古今地理舆图、书册，也都是以军政为指导去看的，绝不会分心在地方美食美景之类无聊的事上。

    “殿下可听说过天下棋局之说？”吴甡问道。

    “略有所闻。”

    吴甡闻言反倒轻松了，笑道：“这也是罪臣苦思冥想，略有所得，愿奉于殿下。”

    这话意思便是说：你所知道的，不会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乃是独家秘笈。

    朱慈烺倒是很喜欢这种自信的人，而且他知道的天下棋局，无非是布局争霸的代名词而已，真正如隆中对那样级别的国策，还得有高才指点才行。

    “棋家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吴甡果然以棋局开场，自信道：“罪臣因多年来所见所闻，以为我皇明天下亦有四边四角，以及草肚皮。”

    “草肚皮自然是让人避之不及的中原腹心之地，敢问四边四角。”朱慈烺的确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颇有些新奇。

    “殿下所言甚是。”吴甡撤后一步，解放出双手，虚空中一点，从左往右转而往下，最终画出一个方格，同时解说道：“关中、京畿、江南、四川。此为天下之四角。在这四角之间横贯连接的，便是山西、山东、湖广、汉中。”

    山西位于关中与京畿之间，山东位于京畿与江南之间，两湖在江南与四川之间，汉中则在四川与关中之间。虽然不甚规则，但被吴甡这么一说，还真是将华夏山川规整起来了。

    “加上河南腹心之地，一共九个棋格，每一格都有关隘可固守，都有孔道通行。故而华夏治乱，只在这九处。”吴甡的确有将复杂问题简单化的本事。大明两京十三省，若要以战略要地来评个高下，谁能够如吴甡这般寥寥数言便说得如此形象。

    朱慈烺心中颇为满意，索性自己坐在了绣墩上，看着吴甡演讲。

    “臣如此划分，重在山脉江河。山脉之重重在阻隔，又贵在有孔道可以通行，如太行八径、秦巴栈道；河流之重重在疏通，又贵在有据点可以扼守，如黄河之孟、蒲之津；江水之瓜州、采石之渡；以及淮水之颍口、涡口、泗口。”吴甡举完例子，偷偷看太子反应。他见朱慈烺并没有露出疑惑，反倒是一副认同的模样，方才放心讲下去。

    “有山地险要，则可凭恃，能于纷乱中立足，积蓄力量；有水道流通，则可伸扩，能顺天势介入全局。臣所言四边四角之地皆是如此。”吴甡道:“先说关中。关中乃祖龙所兴之地，山河四塞。南有秦岭横亘，西有陇山延绵，北有赤旱千里，东有华山、淆山及晋西南山地，更兼有黄河环绕，可谓山川环抱，气势团聚。在地势上，关中更是对关东之地具有高屋建瓴之势。兵势如水，故而古人有‘得关中者得天下’之说。”

    “如今关中民生凋敝，恐怕取之无用了。”朱慈烺道。

    “诚然，”吴甡道，“关中天灾最重，十年大旱，颗粒无收。当地又多是军屯之地，抛荒之重令人咋舌。闯贼、献贼皆是关中之人，并非无因。”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继续说。”

    “京畿乃古燕赵之地，多慷慨之士。其地势依山傍海，三面山海环抱，南面中原。有燕山为屏障，翼蔽河北乃至整个中原。居庸关、山海关、松亭关、古北口、冷口、喜峰口等关隘，扼守穿越燕山山脉的交通孔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太行山脉为河北的右翼屏障，有紫荆关、倒马关、井陉关、滏口等关隘扼守。当年燕赵能够duli抗秦，岂非偶然？”吴甡一时间化作慷慨悲歌之士，大声道。

    “若是能守得住，的确不忍轻弃。”朱慈烺道。

    吴甡摇了摇头：“河北豪族圈地设堡，政令不达下民。从己巳之变以来，连遭东虏屠掠，民心已散，元气大伤，绝非殿下可以倚仗中兴之地。”

    朱慈烺还没有出过京，不过从当年凌迟袁崇焕，京畿附近百姓人人要买他的肉，可见遭受的屠掠有多深重。

    “江南呢？”

    “江南有江水天堑，沿江设防可保偏安之局。”吴甡道：“ri后北伐，也可由长江通达天下四方。若是秦、赵胜在山，则江南胜在水。更有海贸之利，若是谋得江南，养兵钱粮便可不用发愁了。”吴甡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国家建有二京，岂不正为巩固江南所设？”

    “先生的意思是，我当去南京监国？”朱慈烺略略皱眉道。

    吴甡连忙摇头，道：“臣以为南京可以偏安，不过延绵百十年国祚而已。若想中兴皇明，江南不能去。”

    “为何？”

    “势家。”吴甡简单回了两个字，方才道：“江南从未遭东虏、流寇劫掠，民生富裕，不思兵战。大明承平二百年，江南除了蒙受倭寇之患，再不见刀兵。世族繁衍，如今皇榜之上，皆是南人占据可见一斑。若是秦晋之地，一个举人便已经是地方上了不得的人物，但在江南，进士牌坊连绵蔽ri，可见其势。”

    朱慈烺略一沉吟，道：“公家斗不过势家？”

    “势家已经根深蒂固了，别的不说，各州县官吏若是不用势家子，又能用谁？”吴甡是江北人，虽然也在“南人”范畴，对于江南却没什么好感。尤其他的老对头周延儒就是江南党党魁，自己作死都要拖累他。

    “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啊……”朱慈烺也为之无奈。当今天下虽然文化大兴，但有能力读书的却都还是势家子弟，或者是与势家有千丝万缕的小康人家。若是与势家对抗，很有可能就连基层官员都配备不齐。

    亦或者能配齐官员，可这些官员阳奉阴违，不肯按照东宫规矩办事，这可是更加让人无奈的事。

    “而且江南实在是偏安之地，不耐消磨，最终便成了南宋局面。”吴甡道。

    “四角之中，只有四川了。”朱慈烺道。

    “四川居长江上游，四面皆是崇山峻岭，其防护之厚非其它地域可比。长江三峡是其与东方之间的往来孔道，嘉陵江及其支流河谷是其与北方之间的往来孔道。两处孔道俱极险要。大抵东面为水路，行江道；北面为陆路，行栈道。这两个方向又分别归重于成都与chongqing二府。由chongqing东出，经三峡穿越巫山，可入湖北，大抵以夔州为其门户，矍塘关即在此处；从成都北出，由金牛道、米仓道可入汉中，另由阴平道可通陇上，大抵以剑阁为其门户，剑门关即在此处。蜀中又有粮、盐、织锦之利益，只看地形产出，真乃形胜之地也！”吴甡伸手指指点点，仿佛面对一张详尽的地图，果然一应山川地形，俱在胸中。

    “然则，也是败在人和。”吴甡突然话头一转，道：“自李冰治都江堰之后，巴蜀之地遂为天府。然而因其闭塞，客籍与主民多有难以磨合之处。原本大好形式，便消耗在这份内争之中。除了蜀汉时数次北伐，进取中原，其他政权多是称霸一方，割据自满，从不见有雄主出于蜀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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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 西风催客上马去（八）

﻿    朱慈烺自己也曾考虑过四川。

    如果能够占据四川，一者能够自固，二者有足够战略资源储备。无论是粮草、食盐、木材、煤铁……四川都能够自养自足，在这乱世中等待机会。在他的记忆中，原时空的李定国在云贵那等穷山恶水之地都能支撑永历政权十余年，若是自己占据了四川，十年的安然经营是肯定能有的。

    十年之后，人手充足，正好出去统合天下，荡尽妖氛。

    只是给吴甡这么一说，朱慈烺也开始担忧四川会消磨士气，与各方土司纠缠不清。虽然四川有秦良玉这样忠勇无二的能将，但到底也是个少数民族杂居，几次三番兴起叛乱的不安之地。

    “臣以为，四角之地固然是‘金子’，但如今大明沉疴极深，真要图谋痊愈，只有先行温养，退而取其次，以四边之地生聚教训。”吴甡退后一步，突然趴在地上，将散落的稻草梗拢聚起来。

    稻草梗在吴甡的规制之下,颇为有序的分成了代表山脉河流走势的线路。吴甡又从周围的地上捡来泥块、布头、乃至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碎骨头，随手摆放之间，做出了高山、丘陵。

    朱慈烺看着地上呈现出来的皇明“地图”，以及吴甡手不二落的熟练，真不知道他在这黑狱之中做了多少次。

    “殿下见笑，罪臣无聊时便摆放这舆图消磨时光。”吴甡见朱慈烺看得眼睛都直了，微笑解释一句，随手一指：“这里是山西，诚如殿下所言，时ri一久便粮尽援绝，乃是死地，断不可取。”他又再指向长江一带：“湖广熟，天下足，可惜现在湖广已经落入了贼兵之手，若要与之争夺，实在不异于虎口夺食，即便夺过来，也是惨胜犹败的局面。”

    朱慈烺点了点头，接口道：“汉中就不用说了，献贼进了四川，闯贼一旦夺了关中，汉中便是孤绝之地。先生是属意山东了？”

    “诚然。”吴甡点头道：“山东接连京畿与江南，若开海运，便可得江南钱粮。走陆路，可进取畿南、河南、徐州，角逐天下。尤其是当地乃圣人之乡，民风醇厚，人心可用。”

    “可惜齐鲁之地唯有南面是丘陵山壑，东面临海，余者便是平原。我可以往，敌亦可以来。”朱慈烺对这个地区颇有些缺乏安全感：“当年齐国不战而降，一者是天下大势难以违悖，二者也是实在缺乏险要防御从燕国南下的秦军。”

    “殿下所言甚是，”吴甡道，“要不然怎说它是‘银边’呢？再者说，虽然山东北面少关隘险阻，却有黄河地利，真要有一支强军沿河驻守，也不是轻易就会被人打下来的。当年太祖取山东，而开大都门户；成祖取山东，而能跃马金陵。一旦天下之势陷入中分对峙局面，山东便是南北必争之地，也是可征南北之处。”

    朱慈烺看着地上简陋的地图，心中却在想吴甡的事：恐怕这位戴罪辅臣的心胸眼光，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高深一些。

    “南北朝局面恐怕难说。”朱慈烺轻声道：“我所担忧的是，一旦京畿失守，闯贼南下首先要攻取山东。不知道经营山东是否还来得及。”

    “即便来不及，也可以层层退守，直取皖、淮之地，图谋江南。”吴甡肯定道：“再者，臣以为，闯贼若是南下，势必溃败。”

    朱慈烺知道李自成根本没有机会南下。

    崇祯十七年三月打下bei精之后，大明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关宁铁骑已经在驰援京师的路上了。李自成只有先解决吴三桂，才有巩固新朝的时间。而吴三桂直接献出山海关，放进东虏大军，李自成大败一片石，哪里还有机会南下？

    要防的不是李自成，而是东虏满洲人啊！

    “我也不以为闯贼会南下，但还是想听听先生的见解。”朱慈烺缓缓道。

    “因为闯贼未立文法。”吴甡蹲在地上，仰头道：“流贼看似糜烂天下十余载，但之前皆是‘流寇’，抢了便走。直到去年，闯贼、献贼方才真正订立文法，明确尊卑，统一号令，往派官吏管辖人民。文法不立，根基不牢，只要有一场败仗，便是土崩瓦解之势。故而闯贼占的地盘越大，其崩塌也就越快。”

    “有些道理。”朱慈烺点了点头，承认吴甡之说。

    从战略上来说，李自成的确是因为没有确立文法而战败的。他若是耐心经营山陕之地，以湖广之粮救济，三五年之后再打bei精，即便败了，也有关中为根本，湖广、山西为羽翼，绝不会一败涂地。

    想李自成兵败一片石之后，一年间兵败如山倒，最终命丧九宫山。而他的残部，却在川鄂边区占领州县，坚持抗清二十一年，直到康熙三年方才覆灭，所谓夔东十三家者。这便吴甡所谓的根本是否扎实。而要扎实根本，看的便是文法。

    文法便是文制法规，直接体现一个政权所代表的阶级立场，以及文明程度。

    大明的文法自太祖高皇帝以来二百七十余年，取法唐宋，兼容蒙元，虽然如今流弊丛生，但只看纸面上却不至于让人脸红。

    李闯占领襄阳之后方才确立文法，行六政/府制度，虽然改名换姓，却仍旧是大明的那一套。因为没有着实的治政经验，文法更是显得单薄粗陋。加上闯营的根本灵魂只是李自成一人，即便这粗陋的文法也往往被李自成一言堂所取代。

    至于张献忠，那更是直接抄袭的大明制度，一字未改。

    朱慈烺承认文法的重要性，但更关注眼前的实际可能性。他指了指代表京师一块碎骨：“我说闯贼不能南下，是因他若占据京师，势必面临后背芒刺——关宁铁骑。”

    “殿下一针见血，的确如此。”吴甡道：“朝中已经有人散布舆论，想请陛下放弃关外之地，调关宁铁骑入关平贼，只是不知如今是否成议。”

    “尚未听闻。”朱慈烺摇了摇头：“兹事体大，哪位阁辅肯负弃土之罪？皇父固然英伟，也难做出这等决策。”

    吴甡点了点头，又道：“如此经营山东的机会便来了。只要让辽镇守住山海关，以永平为屏藩，便可吊住闯贼主力。”

    “若是闯贼北上攻打山海关么？”

    “这……辽镇能战更胜秦兵，闯贼焉能以卵击石？”吴甡心中一奇：辽镇不去bei精勤王已经足够李闯偷笑的了，哪里有自己送上门去的道理？到时候地利在辽镇一方，李闯的兵员配备肯定也不如每年拿着数百万两辽饷的辽军，焉能取胜？

    “因为他是李自成嘛。”朱慈烺随口敷衍道。

    历史充满了偶然和不可知。谁知道李自成到底是怎么想的，竟带着全部精兵去找吴三桂晦气？或许只是因为晚上做了个梦，或者是脑袋抽了一下，完全没有必然性可言。

    吴甡眉头皱起，道：“若是李闯营内有智谋之士，绝然不会让他在人心未固之时出兵山、永。不过……若是他真的去了……”太子说的可能性就是等于零，作为臣下的也得加以考虑。吴甡沉吟良久，方才道：“臣实在不觉得他有取胜之力。”

    ——若是李自成不能取胜，吴三桂为什么要献关投降满清呢？

    朱慈烺看着地图，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到底不是历史专业的高才生，事实上以他知道的明清历史，只能作一个大方向的指导，设定一个倒计时警钟。对于微妙的人心判断，国家大势的决策，若是没有时下的情报，便也如同瞎子一样。

    “若是，”朱慈烺终于打破沉默，“若是李闯去了，而且能打赢辽军，又会如何？”

    “非三五年固结人心，不足以出兵山、永。”吴甡略一思索，仍旧坚持己见：“李闯恐怕会重币卑辞收买辽镇，但不会贸然出兵。若是真有不可查知之事，让李闯诚如殿下所言进兵山、永，并且占据优势，恐怕辽镇会失节。”

    吴甡又想了想，似乎给自己找到一个解释：“李闯文法新立，缺少率土之臣，很有可能以辽镇辖地为诱饵，蛊惑辽镇割据，以服从新朝。辽镇将门早已经视辽土为私有，很可能接受诰封，自成一国。”

    “若是，”朱慈烺像是钻进了牛角尖，“若是辽镇兵败，引东虏之师入关，又如何？”

    “这……”吴甡嘴角有些抽搐：“臣不能知！殿下是得了有司的密报么？”

    有司？是说职方司还是锦衣卫？大明如今还有这种侦探外域的能力么？

    朱慈烺缓和口气，起身蹲在了吴甡身边，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划了一竖。他微笑道：“你看，这一竖下来便有两个走向。李闯谋取山海关，或者不谋取山海关。是否？”

    吴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慈烺看到地上黑乎乎的影子动作，知道吴甡在跟着自己思路走，便又划了一个分支：“若是谋取山海关，便有可能是招抚，或是征伐，对否？”

    吴甡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招抚有成或不成，征伐有胜有败，对吧？”朱慈烺画出分叉，地上已经成了一个树状图。

    “殿下是将这种几乎不可能的事，也顾虑进去？”吴甡终于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惊讶问道。

    “事事皆有备，方能算无遗策。”朱慈烺站起身，丢了木棍拍了拍手：“当年秦穆公灭滑国时，正是以为晋文公新丧，晋国在大丧之期断不会出兵，结果呢？结果便是崤山惨败。再晚些还有越王勾践破吴，有赵国长平之败，有鸿门之宴，有火烧赤壁，有玄武门……正是因为‘不可能’三个字，方使敌方有可能。”

    “殿下，”吴甡皱眉道，“若是拘泥于这等微末之机，又如何行事？”

    朱慈烺笑道：“做事还是照常去做，但这些可能性必须要想到。哪怕脑子里有个念头，到时候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便如目今满朝文武都在想破闯之事，独你我在这黑狱之中放眼天下。未来胜负在你我胸中，岂非成竹？”

    “殿下如此说来，的确令臣茅塞顿开。”吴甡舒展眉间：“既然殿下已有成竹，罪臣若是再不识好歹，岂不为后人笑？臣愿随殿下出征，先平关中晋中，取精兵良将，旋入鲁中，定中兴之基业！”

    朱慈烺轻轻拍了拍吴甡的手臂，笑道：“ri后功臣庙中少不得先生图形！”

    吴甡竟露出一丝腼腆，躬身拜道：“臣非命世之才，惟愿随殿下骥尾，聊尽匹夫之能。”

    朱慈烺知道这种传统士大夫对于忠诚和诺言的看重，只要自己让他们觉得是个可以效忠的对象，绝然没有背叛的可能。他拉着吴甡径自往牢外走去，一边道：“先生的方略虽然极佳，不过有一点却是小觑孤家了。”

    “臣死罪，还请殿下明示。”吴甡毫不见惶恐，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调侃。

    “去关中晋中，倒不是为了取兵。”朱慈烺笑道：“等明ri，请先生去校场看我东宫侍卫营便可知一二。”

    “固所愿也。”吴甡听说太子手下有兵，心中勉强放下一块石头。不过太子这样早慧之人，能够洞明时事已是天恩，难道还有练兵之术？一时间，吴甡自己也不知道是期盼多些，还是担忧更多些。

    ……

    金陵，秦淮，媚香楼。

    “朝宗，此番入京，要好生保重。”临河小窗前，淡妆少女执手情郎，情谊款款，一双美目之中更是烟波浩渺，隐隐绰绰显露出一个年轻公子的形阔。

    这公子字朝宗，也是金陵城中著名的才子。他有个大号，名叫侯方域，是原户部尚书侯恂的儿子，也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倪元璐的弟子。其父侯恂被关在狱中，这位贵公子也是riri愁云惨淡，只能在媚香楼的红粉知己处方才放得开些。

    “你不用担心，此番入京我已经有了决意，誓要学密之兄那般上血疏讼冤！”侯方域沉声道。

    “今上会接纳么？”少女愁云未散，更添了一股哀愁。

    “梅村兄来函说，若是走东宫的门路兴许能成事。”侯方域叹道：“想来东宫与我同为人子，更容易为孝心所动吧。”

    “东宫……梅村兄可有门路么？”少女问道。

    “他是左庶子，就在东宫行走。”侯方域道：“何况密之兄不也是永、定二王的讲官么？终究能摸到门路的。”

    少女垂头轻点，转身捧出一个黄杨妆奁，柔声道：“这里有白银五十两，还有我的一些首饰、会票，你且拿去用着。”

    侯家两代公卿，但侯恂入狱七载，家中已经式微。侯方域平ri多得复社盟友的资助，本身财力实在不济。他也没有推辞，接过妆奁，柔声道：“香君，待我救出父亲大人，便来找你，你我ri后再不分开。”

    “切莫忘了今ri之言。”李香君迎着情郎的目光，身子软倒在他怀中。

    侯方域搂着怀中红颜，看着江面上水光浩荡，想起自己在场中蹉跎，至今才不过是个秀才，真要入京向东宫呈递启本，谈何容易？他在脑中又遴选了一些自己平ri做的诗词文章，突然又想到吴伟业信中说的太子二三事，其中有重医工轻儒文之言，心中更加忐忑。

    李香君全身靠在侯方域怀中，只听到侯方域心跳如鼓，却气息紊乱，知道情郎愁绪丛生，想要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轻轻挣脱出来，转身走到琴台，随手拨动丝弦，口中轻唱：

    “瑟瑟西风净远天，江山如画镜中悬。

    不知何处烟波叟，ri出呼儿泛钓船。”

    这正是侯方域第一次进李香君闺房所见的题诗，他心中只是一动，有了一丝清明，转眼却又落入浓浓愁云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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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四 西风催客上马去（九）

﻿    “大当家的，这两天哨骑往来真是多，朝廷又要发兵了吧？”

    踞座在高高木背交椅上的是个独眼壮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面颊的刀痕，仿佛将他的头颅劈成了两半。正是这一刀夺去了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个坑洼的肉坑。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扫量着大厅里分了左右的手下，瓮声道：“城里的消息还没来么？”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喊道：“军师来了！”

    一个身穿龌龊长袍，发髻散乱，却戴着一顶方巾的文士大步走来，手中捏着一柄折扇，一记记打着手心，见了众人未语先笑，倒是有些痴狂的模样。

    其他人不以为意，静静看着他。

    “好事！大好事！”那落草的文士健步走到独眼悍匪左首侧的交椅前，老大不客气地坐了下去，道：“这些天探马飞驰，原来是朝廷要兵援洛阳。”

    “这好在哪里？”悍匪不以为然，用一只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军师。

    “是东宫皇太子去抚军，皇帝老儿封台拜将，把天子仪仗都给他了。如今东宫外邸门外打着两杆大旗，一书替天行道，一书代天御狩。”文士满脸欣然，一口气说完，突然脸上一寒：“所以我叫人把那探子拉出去打了一顿。”

    “哦？为何要打他？”大当家的问道。

    “这厮恐怕就是在茶楼里听了两段说书，竟敢回来蒙咱！”那文士怒道：“皇太子是抚军，又不是落草，写什么‘替天行道’！”

    “就是，咱们落了草都没写。”有头目附和道。

    “要不咱们也写个？”有人提议道。

    “拾人牙慧，都被用烂了！”有人反对道。

    “连闯贼都会说什么‘奉天倡义’，咱们还‘替天行道’？”

    ……

    一时间，山寨大厅之中物议纷纷，议题却已经转到了该打什么旗号上。

    “都给咱闭嘴！”独眼悍匪一声暴喝，竖起食指，缓缓往上指去。

    众人顺着大当家的手指，目光一寸寸往上移动，当手指停住时，他们也看到了高悬厅堂上的那块匾额，如同被雷打了一般，瞬息之间便收住了调笑，面色凝重起来。

    “看到喽？”巨汉高举着手臂，冷冷问出三个字。

    众人纷纷垂头，再不敢有丝毫放肆。

    “忠孝精诚！”巨汉一字一顿，声若雷霆：“咱们身在草莽，心怀忠孝，莫非这几年消磨，你们就已经把忘了督师不成！”

    众人头垂得更低了。

    巨汉这才吸了口气，转向那邋遢军师，道：“以军师看，这消息好在哪里？”

    “皇太子做事合我脾胃，他要去洛阳抚军，我就觉得好。”军师丝毫没有一副智谋之士的模样，也不顾天气寒冷，一把甩开扇子猛扇。那折扇原本是素面，却已经脏得发黄，上面还有点点酒渍油污。

    “屁话。”大当家的面色一沉：“是问你可有什么鬼主意。”

    “鬼主意没有。”军师傲然道：“让你们这些鬼还阳的主意倒是有一个。”

    “屁话少说！”

    “去投靠皇太子，给自己捞个出身。”军师一副理所当然地模样说道。

    “老子不稀罕出身。”那大当家的脸色一沉，剩下那颗独眼却滴溜溜打了个转：“不过……督师还是连个谥号都没有么？”

    那军师摇了摇头。

    “你说，咱们要是招安了，能给督师换个谥号不？”大当家似乎已经有了主意，小心求证道：“你不是说文人都得有那个才算一辈子没白活么？”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唉，唉，唉……”军师满脸痛苦，手里折扇阖起，重重打着的手心。

    “你又发什么癫？”当家的骂道：“话说清楚些，到底怎么个打算？”

    “是这……”带着方巾的文士背过一只手去，隔着衣服抓了抓背上的痒处，道：“这几年兄弟们在这片也算打响了名头，人前人后也一副人模狗样的架势，可是仔细想想，咱们有多少斤两？”

    这话一出口，众人一阵沉默。

    “我不过是在督师帐下督办粮草的一个师爷，又不是什么卧龙凤雏之才。”那军师落寞道：“你不过是个亲兵，督师连话都没跟你说过。这些个就更不说了吧，算个球！”

    这群山中悍匪听了军师骂人，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说得的确是事实。

    在这片山中，勇力第一的独眼龙，以及智谋无双的毒书生，其实只是两个小人物。

    真正的小人物。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小人物。

    “招个球！谁来招我们！官军一到，咱们连个辩诉的机会都没得就给人剿灭了！”毒书生指着这些喽啰，大声吼着。

    独眼龙叹了口气道：“军师说得有道理。”他又抬起头道：“不过你每回发了癫，都有个还算不甚臭的鬼主意，说来给俺听听。”

    “主意？”毒书生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办碗水，咕噜灌下，道：“只有一个：投奔。”

    “投奔？”独眼龙一愣。

    “不投奔还能怎样？”毒书生嚷道：“若是个手下没兵的督抚，咱们还能打着督师的旗号，寻个出路。然而碰上东宫皇太子，你去求人招安，人家理你是谁？说你萧东楼能打？还是说你面皮生得美，可以侍酒？”晚明南风之盛漫及军中。许多督抚大将都找一个细皮嫩肉的娈童侍酒，诚如美妾一般。

    萧东楼，也就是那个独眼龙大当家，抬手摸了摸眼上的刀疤，只觉得一阵火辣辣地疼痛。

    “少放狗屁！”萧东楼骂道：“投奔过去人家就能要咱们么？”

    “你狗ri也就是市井里混的，被督师赏识才收在亲兵营当了家丁，如今重**旧业不是一样？”军师笑骂道：“咋？舍不得这份家业？”

    “这算**毛的家业！”萧东楼回骂一声，望向手下这些头目。这帮人多是当年一同参军行伍的战友，战败之后汇聚起来落草为寇，平ri里打家劫舍，袭扰商路，因他最能打所以奉他为大掌柜。仔细说起来，兄弟情分还是多过主从之别。

    “大当家，军师，我黑皮只问一句：东宫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值得咱们卖命么？”座下有个光头上贴着膏药的头目，从头到脚一身黝黑，就像是碳堆里爬出来的一般。

    这黑皮一开口，其他头目也忍不住嘟囔起来，无不对大明的官老爷们失去了信心。若是再能出个督师那般的英才，就算是肝脑涂地也没二话。但要是摊上个庸才，那还不如呼啸山林，碰上肥羊就拔刀子吃肉。

    “我跟你们这么说吧。”毒书生双手一撑桌面，蜷曲两腿蹲在了交椅上，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太子前两个月出的皇宫，住在王府大街，赈灾防疫。就是那个疙瘩瘟。”

    众人一听疙瘩瘟，纷纷吸了口冷气，满脸骇然肃穆。这些人都是河北人，知道疙瘩瘟的厉害，一旦流行开来，便是一个村子死掉大半，只要染上就断无生路，十分可怕。

    “太子是太微星降世，很快就把疙瘩瘟给镇住了。”毒书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太子有些能耐，是个好太子。”萧东楼敷衍应道。

    “要只是这样，我才不会想去投奔他呢。”毒书生哼了一声，又道：“后来你们猜怎么地？城里小户人家都不遭瘟了，偏偏那些大户人家，豪门贵族家里开始遭瘟了，一遭就是全家死绝，没有一个人逃得掉。”

    “是太子让瘟神去的？”众人面带惊悚，纷纷议论。

    “嘁，太子要有这本事，开坛做法不就行了？还用出宫？”毒书生嘲讽道：“自那以后，城中那些贵人们都开始给太子捐钱了。”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们懂了没？”

    萧东楼最先反应过来，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不给钱就遭瘟，这忒**狠了！”

    “你当皇太子跟你个莽夫一样？”毒书生瞥了萧东楼一眼：“万一真起了瘟疫谁吃得消？整个京师之中，太子是唯一懂这疙瘩瘟的，他手下有两拨人。一拨叫青衫医，是太医院的御医。一拨是东宫侍卫营。青衫医说哪家遭瘟，侍卫营就将哪家团团为住，一个都走不脱。懂了没？”

    “说你遭瘟你就遭瘟，没遭也遭！哈哈哈！”萧东楼哈哈大笑起来：“这太子身边有高人呐！”

    “是啊，八成也是山上下去的大王！”毒书生又给他个白眼：“从这事上，学生我是觉着，这太子真是他老朱家的种！跟太祖、成祖一样，手黑！”

    “这……那……咱们要是跟了太子，ri后不也得遭了？”黑皮听得目瞪口呆。

    “就你也配？要想被皇帝忌惮，怎么也得先封个公侯！”毒书生往地上吐了口痰，望向萧东楼：“去还是不去，你说！”

    萧东楼摸着眼上的刀疤，沉声道：“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啥？”

    “太子爷这么做，连你都看出来了，京师上下都是傻子？没个大官**他？”萧东楼疑惑地看着自家的军师。

    “你魇着了？”毒书生不屑道：“那是太子爷！皇帝的亲儿子！我要说你婆娘**我，你信我还是信你婆娘？再说了，遭瘟死的全都烧成了灰，连个人形都没有，你说人家没遭瘟，是被太子砍死的，凭证呢？没凭没证的你敢攀诬太子爷？嫌命长？”

    萧东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重重一拍桌子，道：“这他娘的太子是有勇有谋啊！老子得去跟他混，说不定真能给督师挣个谥号。你们怎么说？”

    底下一干喽啰头目十余人，都做的刀刃上舔血的买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听掌柜的这么一说，心中不免动荡，左右议论开来。忠孝精诚匾额之下，顿时悉悉索索一片轻响。

    是走，还是留，这是个问题。

    因为这个非此即彼的问题，议论之声越发响亮起来，终于变成了争执，咒骂。

    “留个球！”黑皮突然跳上了柳木长桌，拔出腰刀往桌上咚地一插：“老子开始觉得杀几个大户，抢钱抢粮抢女人比当兵吃粮爽快。这几年来却越发腻味！这杀人杀得算个什么名堂？当年老子跟着督师杀流贼，杀建奴，那才是好汉！大当家的要走，老子就跟着，你们谁要留下的，ri后咱们就是官贼不两立！”

    “黑皮，”萧东楼盯着黑皮，叫了一声，“你个驴球ri下的，敢在老子面前拔刀了？”

    黑皮一股豪情瞬间不见，如同蔫了的茄子，嘿嘿自嘲一声，爬下桌子。

    “这事，”萧东楼环视当场，“得跟寨子里每个人都说清楚，有人要留下，可以。不过走的人每人一套铁甲，兵器齐备。剩下的东西看他们守得住不。二虎山那些夯货可是打咱们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当家，军师，”席中靠前一个中年男子沉声道，“好些弟兄都有家口，若是要跟着走，难不成就抛妻弃子了？”

    萧东楼沉吟片刻，望向军师。

    军师皱了皱眉头：“大当家一走，这寨子多半也守不住。索性这么，要走的人就去投太子军。不想投军的，分了银子买些地，后兄弟们侥幸不死的，也好有个奔头，老了也有个照应。”

    “军师说得有理！”萧东楼拍了拍桌子：“就这么定了，大家出去跟弟兄们说清楚。咱们原本就是官军，当个球的土匪！要走要留悉听自便，也没啥好强求的。早些个给老子把人数数出来！”

    “是，大当家的！”众人纷纷应承，哐啷啷拿了各自兵器，一窝蜂往外散去。

    萧东楼出手如电，扣住了军师的手腕，轻轻一扯。

    只是轻轻一扯，毒书生便被拉了个踉跄，整个人都差点被拽到萧东楼怀里。

    “你刚说我婆娘**你，不会是真的吧？”萧东楼压低声音问道。

    “你猜。”毒书生一脸狡诈恶徒模样，其实是被巨汉这铁箍一样的手捏得骨头疼。

    “肯定是假的！”萧东楼一脸坚定道。

    “你信我？”毒书生又问。

    萧东楼眼中闪过疑惑，道：“你虽只是个师爷，嘴又臭……不过说话倒还算靠谱……我**她十八代祖宗！她真**你？”

    “嘿嘿，你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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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 黄旗入洛竟何祥（一）

﻿    朱慈烺坐在中军阵营之中，外面是东宫侍卫营中军部拱卫。

    萧陌领了侍卫营右军部千总，作为全营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话虽如此，但萧陌很快就发现，哪怕打着代表皇室的龙旗，手持圣旨，在进入河南之后，很难叫开各地府县的大门。

    即便有州县官开了门，也往往带着满城宿老乡绅出来奉送劳军的物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官兵不要入城。这些明廷守官，对于官贼的态度几乎一样，也难怪乎朝中重臣都不愿意带兵出征，实在太伤自尊。

    “孤家领兵尚且如此，其他督师、将领恐怕更加不堪。”朱慈烺听了萧陌从前面传来的消息，不禁感慨。

    “民间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并非虚言。”吴甡身穿一件青色长袍，头戴方巾，像个没有及第的生员。他虽然被太子带出了诏狱，但并没有收到官复原职的圣旨。朱慈烺派人去吏部询问，李遇知只得自己前往东宫外邸解释，说这是“复籍不复职”，就如那些丁忧期满，等待分派的大臣一样。

    吴甡对此倒是不介意，虽然有官籍在身，却仍旧穿着布衣，只觉得身心清爽，脸上气色都好了许多。

    侍卫营中非但吴甡一个乱穿衣，就连朱慈烺离京之后都换了装束，常以戎装露面，只是肩上没有戴军衔星板。他本来想给自己也弄个将军衔，但东宫这套军衔并不是国家制度，让手下玩玩属于便宜行事，如果自己也加入进去，那些言官肯定会说三道四。

    这还是有李邦华压制，否则就不止是说三道四的问题了。变乱祖制，那可是连皇**不能乱来的事。

    朱慈烺与吴甡两人正说着话，中军大帐外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在营中走马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可以斩于马下的重罪，除非是有重要军情传报。朱慈烺领兵ri浅，吴甡也是文官，两人不由都有些紧张，却又都面子功夫深厚，没有丝毫显露出来。

    “报！捷报！”帐外很快传来一个喘息声，以及翻身下马时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动静。

    “进来。”朱慈烺大声道，转头望向吴甡：“是萧陌遇上山贼土匪了么？这么快就动手了。”

    外面传报的快马大步进了帐篷，行了军礼，双手呈上一个漆桶：“报殿下，秦兵报捷！本月八ri，贼将李养纯投降。十二ri，先锋官牛成虎破宝丰，斩杀伪官陈可新、姜鲤。同ri，秦军别部破唐县，斩杀贼兵老营过千。”

    李闯行军有个规矩，家人妻女随军而动，但别立一营，称作老营。若是行军打仗时候，战营与老营不能沟通，但凡有人敢离营去探看自己家人，皆以逃兵之罪斩首。只有驻屯之时，方才允许探亲。

    朱慈烺从地图上找到了宝丰、唐县的位置，皱眉道：“秦督速度好快啊，算起来……”他用虎口大致量了量距离：“不过三百里就到南阳了。”

    “秦督没有收到兵部的公函么！”吴甡声音中已经带了怒气。这位辅臣平ri里一副中庸随和的模样，但涉及到了公事，那股拗脾气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显然是没有放在心上。”朱慈烺冷笑一声：“也或者是因为知道我要来了。”

    吴甡心思如电，将自己放在孙传庭的位置上考虑，瞬间就得出了答案。谁都知道洛阳地处平原，易攻难守，万一太子殿下到了洛阳，如何保护东宫安全？再万一，流贼知道东宫太子竟然到了洛阳，为振士气也会蜂拥来攻，那时候只有不足十万的人马，如何抵御？

    最好的办法就是速度进军，在太子到来之后打下襄阳，这样太子也没有上前线的理由，可以安然在洛阳等待好消息。

    “不过，他哪里来的这信心？”朱慈烺抬起头，问那哨马道：“秦督中军在哪里？汝州？”

    “秦兵九月八ri就到了汝州。”哨马干净利落答道。他的骑术还不够好，但在答话上却已经过关了。

    “传令官！”朱慈烺叫道。

    一个身穿修改过的大红胖袄兵士旋即报声而入，在朱慈烺面前站定。

    “传令孙传庭，令秦兵整顿，退守汝州，敢擅进者斩！”朱慈烺顿了顿，又道：“命令右军部急行军，与汝州接应秦督。”他回头看了看吴甡，道：“先生，你率领左军部保护后方粮道，可否？”

    “某一介书生，上阵的确非我所能，不过看护粮道之责尚能充任。”吴甡曾在大学士，属于士林圈子里的高层，有他出面与沿途各府县交涉，比武将要有用得多。

    左军部一直以来都是挂在所有人面前的胡萝卜，让军官们觉得还有一个千总的位置等着他们，好让他们努力向上。这固然激励了中层军官，但对于作战却十分不利。就算临时安排一个千总过去，将兵不相知，总是会有矛盾的。

    粮道自古以来是胜败关键，让左军部化整为零看护后路，也不算浪费。

    “孤亲领中军部急行军，亦进驻汝州，命孙传庭接驾。”朱慈烺一口气说完，对那传令官挥了挥手，让他速去，低头望向那张并不精确的地图，眉头越收越紧。

    此时的中军部，距离汝州尚且有一百二十余里的距离。原本因为传檄孙传庭驻守洛阳，并没有收到他的反对意见，大军便没有疾行，而是选择粮草相对宽裕的县份行军，确保战斗力和民间承受力。如此一来自然放慢了行进速度，谁知道孙传庭竟然下手这么快，转眼间已经打到了宝丰。

    从地图上看，宝丰实在不是个好位置。

    从这里到南阳有两条路。

    一条是东向绕过伏牛山，然后转西南攻打南阳，沿途要收复郏、鲁山、襄城、叶、方城等县，也正是闯贼大军主力可能囤集的方向。

    另一条是从鲁山县穿过伏牛山到南召县，从南召县直直南下，兵临南阳。

    看似路途短了许多，但如今正是伏牛山中的雨季，即便在这连年大旱的年景，也很容易遭遇暴雨。山上土石松动，一旦有雨便成泥石流，实在不利于大军行进。即便如此还不能放任不管，否则万一闯贼以偏军走伏牛山，便可以直达汝州，断了秦兵后路粮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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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 黄旗入洛竟何祥（二）

﻿    孙传庭今年正是知天命的年纪。

    入狱三年之后，孙传庭再次回到熟悉的山陕之地，却发现土地没甚变化，只是人民更加愁苦，而贼却ri益壮大。当他在bei精的时候，看杨嗣昌与熊文灿屡出败招，真心觉得并非流寇能战，实在是督抚无能，故而才有了“五千兵平贼”的豪言。

    等他到任之后，方才发现督抚无能固然如是，官军也愈发**不堪，富有善战之名的秦兵都久未**练，而贼兵却气势如虹，颇能蛊惑人民，一切都不是三年前的景象。这才冒着狂言浪对的罪名，果断向崇祯皇帝求救。如果说袁崇焕是有心浪对，聊慰圣心，孙传庭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好在秦兵终究是天下强兵，略加整训，配合自己发明的火车营战术，如今与闯贼两次交战都占尽上风，这多少让人欣慰。

    可是军势大好之际，皇太子竟然快马传书命令大军退回汝州！

    孙传庭手持令旨，缓步走出中军大帐，回首便是宝丰县城，空气中还飘散着焦臭的味道，那是战场上独有的气息。

    “孙督！”监军苏京骑着马，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冲到了孙传庭面前。

    孙传庭面不改色，动也不动，直等着马的鼻息都喷到了脸上，方才仰起头悠悠道：“临皋何来之迟也？”

    “吾闻讯即来，却不想路上瓦砾横堆，遍地尸首，跑不起马来。”苏京比孙传庭年长一岁，胡须花白，虽是监军，但握着尚方宝剑却仍旧调动不了秦兵，只能在孙传庭面前低头。

    孙传庭在今年五月挂了兵部尚书衔，从三边总督加督山西、湖广、贵州及江南、江北军务，也有尚方宝剑在手，并且还有擒杀高迎祥之功，完全不将这个监军放在眼里。他知道皇帝派了苏京来监军，正是因为苏京人老心不老，一意进取，让他来看皇太子的令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这便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令旨。”孙传庭等苏京下了马，将手中令旨递了过去。

    苏京随手接过，展开便读。只是三两息功夫，这位年过五十的老者已经叫了起来：“太子殿下这是何意！何意！难道三军将士的血就白流了不成！”

    “东宫以天子仪仗代天御狩，我等臣下焉能不从？”孙传庭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言道，好像不得不撤兵。

    其实，他并不愿撤兵。

    如今的态势之下，秦兵占据了极大的主动权。因为李养纯的投降，孙传庭知道了闯贼老营在唐县，各府县伪官聚在宝丰，其本人精锐在襄城。获知如此精准的战略情报，秦兵一举端掉了唐与宝丰两县，必然能让李闯心痛不已。

    如今探马已经回报，说闯营之中，哀哭遍地，几乎溃散。

    而且杀了那些伪官之后，闯贼在蛊惑民众，收取军粮上也会有很大麻烦，可谓动了根本。

    剩下的只需要一鼓作气攻向襄城，将李闯彻底击溃，十数年流寇之患，便能告大功。

    可惜太子这一纸令书，竟是要活生生将这大胜扼杀么？

    这与金牌召**穆有什么区别！

    孙传庭突然心中一动：莫非太子身边有秦桧那样的jian佞？想让自己停军不前，好捞取功勋？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太子是不需要功勋的，他只需要好好活着，最后总能当上皇帝，为什么要来坏自家大事呢？

    “这是乱命！”苏京憋得面红耳赤，大声叫道：“督师万万不可听从太子乱命！”

    “太子是可以发圣旨的。”孙传庭提醒道。

    代天御狩，代表的是天子。只要祭出尚方宝剑，就如天子亲来，临阵斩将固然有些戏说，但夺了兵权打入牢车送回bei精却并非不可能。

    “你我也都有尚方剑在手，当上报朝廷，请殿下不要干预军务。”苏京一梗脖颈，松弛的皮肤之下只见青筋突突直跳。

    “这事，”孙传庭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大丈夫立身处世，焉能再对牢吏？”说着，孙传庭转过身去，不让苏京看到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

    “督师！”苏京绕到孙传庭身侧，大声叫了一嗓子。他见孙传庭不以为动，重重一跺脚，叫道：“既然督师怜惜羽毛，不妨由我去做这个‘不忠之臣’！”说罢，苏京重又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打得空中脆响，驱驰骏马往城里跑去。

    苏京因为要襄理地方政务，催缴粮草，所以公事房设在了县城。此时宝丰县刚遭清剿，朝廷选派的县官还没有来，只有当地缙绅与军中书办一并治理了。

    当ri官兵列阵宝丰时，闯贼委任的宝州牧陈可新、州判姜鲤组织百姓据城抵御。原本要攻打宝丰还需要些时候，万幸十二ri晚间，有绅衿二百八十八人偷偷出城投降，由此破城。孙传庭从这二百八十八人之中，选出两位年纪大的，一一指认。其中有十余人不为年高者所识，疑为贼，皆斩之。

    城中有为贼固守者，也皆斩之。

    只是一ri之间，宝丰百姓死伤过半，民多怨气，若不是苏京坐镇协理，恐怕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正常运作起来。

    孙传庭当ri下令酷杀，就是不指望守宝丰，也希望大军过后宝丰不能威胁后路。如今若是真要退守汝州，恐怕杀得就远远不够了。

    不能留下一个壮丁、一匹骡马、一粒粮食给闯贼！

    ——姑且看看苏京怎么做吧。

    孙传庭踩了踩脚下的湿土，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却不知道这股不祥是来自对面的闯贼，抑或是背后的太子。

    ……

    “咱老子**他李养纯十八代祖宗！”

    李自成站在营帐中间，愤恨地用剑砸地，怒气勃发，以至于自己在开封受的箭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在开封城下，一支冷箭射中了李自成的眼睛。虽然时过境迁，但每逢他肝气大盛的时候，仍旧会引发针扎一般的痛楚，厉害时还会引起头疼。

    “元帅，宝丰与老营没来得及撤下来，的确是桩憾事。”牛金星上前温声道：“不过我营主干未伤，仍旧可以跟他们打一仗！”

    “元帅，有道是哀兵必胜，如今营中将士都想杀朱贼报仇，正是军心可用之时！”宋献策顾不上装神弄鬼，也跟着劝道。

    李自成怒气渐渐平息，目光在这些谋主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个虬髯壮汉身上。

    “能打否？”李自成既不叫他姓名，也不称官职，就如同与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家亲人说话一般。

    这虬髯大汉身穿铁甲，头戴明盔，腰间两侧都挂着长刀，目如豹眼，斩钉截铁道：“不打不足以安大家的心。”

    “额就怕营中不稳，”李自成面目狰狞，恨恨道，“终有一天要割了李养纯那对驴蛋蛋喂狗！”

    “那贼汉原本就跟额们不是一条心。”壮汉道：“这没啥好说滴，额们还是老样子，你打前面，额带人绕过去，断他们粮道。”

    “要再有人作死咋办？”李自成问道。

    “打了就没人敢闹了，不打人心就散了。”

    李自成担忧的便是人心散乱。

    如今天下义军大的只有两股——自己的闯营与张献忠的西营。

    论实力西营不足以跟闯营对抗，但闯营却是吞并了曹**罗汝才、革里眼、左金王的革左五营、袁时中的小袁营才成就了今天的阵势。这事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不过半年多光景。因为吞并ri短，人心不固，大战在即若是有个反复，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论说起来，李养纯当年也是独自一营，号称四大王，归入闯营多年，如今不还是说反就反了？

    “报元帅！巡营探马抓到个jian细！”帐外突然有人叫道：“招供说是替孙贼联络内应的！”

    李自成听到“内应”，恨得牙痒，独目一瞪，厉声喝道：“带进来！咱老子要活剐了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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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七 黄旗入洛竟何祥（三）

﻿    “好！好！好！”李自成用力拍打着座椅扶手，怒极而笑：“一个二个都要叛了咱老子！当额就要败在这块块！来人啊！去把丘之陶、李振声抓下去砍了！”

    jian细身上搜出了一枚蜡丸，里面赫然是孙传庭写给丘之陶的密信，与他约定大军临阵之时，由他散播谣言，说左良玉大军进逼襄阳。如此一来，闯贼军心必溃，断难抵御秦兵的猛攻。

    的确是攻城兼顾攻心的好计谋，但谁能想到，伶俐的送信人竟然被巡营探马抓住了。

    非但被抓，甚至没有来得及毁去蜡丸。任何一个捏开蜡丸的人，都能看到如此简单、直接、清晰的战术部署。

    “元帅且慢！”一直没有说话的顾君恩终于开口了。他看着气愤到了极点的李自成，柔声道：“元帅，此事尚可参详。”

    李自成一手捂着瞎了的眼睛，眯着仅存的那只好眼，恨声道：“额待他二人就如自家人一般，他们竟然负我！不杀他们难解我心头大恨！”他想起自己往ri如同对待自己子侄一般栽培丘之陶，又想起自己忍辱负重，一口一个“大哥”招呼李振声，只觉得恨意越发强劲，手上青筋都要爆裂了一般。

    “元帅，”顾君恩轻声笑道，“焉知这不是孙贼借刀杀人之计？”

    “借刀杀人？”李自成略略冷静下来：“他要杀这么两个人有什么益处？”

    顾君恩见李自成恢复了往ri的冷静，方才笑道：“元帅自家忘了当初为何委丘之陶为兵政/府侍郎了？”

    李自成这才回忆道：“因为他老子是bei精的大官，先生们都说让他当个侍郎，能收人心。”

    “正是，”顾君恩脸色一沉，“如今各政/府侍郎皆是朱朝降官。吏政/府侍郎喻上猷是辛未年进士，在朱朝当过监察御史。萧应坤执掌户zhengfu，乃是丙辰进士，曾官居布政！礼政/府侍郎杨永裕是朱朝的钦天监博士，其他从事、府尹、防御使，起码都是朱朝的举人、生员……若是元帅就此杀了丘之陶，无疑让这些人心生兔死狐悲之叹。”

    李自成这时方才悔恨自己任用了这么多朱家的读书人。但回过头想想，虽然这些人让他有些不爽快，却也实实在在做了许多莽夫田翁做不到的事。有了他们之后，各项制度好像都能找到范本，自己只要跟着去做就行了，省了许多心力不说，做出来的效果也不赖。

    ——就像是穿了没干透的衣服，穿着固然不爽利，但脱了却是更冷。

    李自成心中暗道，望向顾君恩，脑中却闪过顾君恩的简历：曾经钟祥贡生，如今的吏政/府从事。

    其实以顾君恩的才干，顶替喻上猷为侍郎乃是轻而易举之事，但顾君恩以年资有序劝他，不要贪图一时爽利而坏了制度根本，故而才派了个从事。

    “朱朝最善用的法子便是挑拨离间，当ri教唆曹**（罗汝才）与咱们反目，后来又离间咱们和西营的关系，这回若说是借刀杀人，也没啥出奇的。”虬髯壮汉闷声道。

    顾君恩上前道：“元帅，权将军说得在理。若是中了孙贼诡计，我营军心恐怕越发动荡。”

    “若他们真是内jian呢！”李自成怒目圆瞪。

    “多行不义必自毙，”顾君恩道，“到时候他们jian谋暴露，自然可以明正典刑，使归顺者安心，亦使同谋者惊心。”

    宋献策其实颇为佩服顾君恩看事大方中正，总能以堂堂正正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同为谋士，一旦主公专信，其他人只能仰其鼻息，沦为打杂的下手。他脑中飞快转动，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元帅，”宋献策上前道，“学生有一计，非但可以试出此二人是否真为内应，亦可收将计就计之效。”

    “说来听听。”李自成坐在交椅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往ri的沉厚冷冽。

    “咱们可以让这密信送到丘之陶手上，装作不知，问他左良玉的动向。若是他真是内应jian细，必会说左贼进逼襄阳。元帅便假装心惊，说要提前退兵，好让他传信孙贼，诱骗孙贼仓促来攻我。到那时，我军可以前面设伏，再由刘将军走伏牛山占据汝州，断了他们粮道。”

    顾君恩闻言，皱眉不悦。谋士献策，当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若是按照他的计策，下一步自然而然就是试探丘之陶，旋即将计就计，诱敌深入，这些都是在他掌握之中的事。虽然李自成多少也能看出个轮廓，但功劳终究是自己的。宋献策上前将之说破，纯粹就是抢功之举。

    ——十足小人！

    顾君恩面无余色，心中暗骂。

    “牛先生呢？”李自成转向牛金星。

    “元帅，”牛金星道，“学生以为刘将军与两位先生说得有理，内事当缓图，外事当立决。”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那就让孙贼再多活两ri。宗敏，你便带中权亲军走伏牛山，把汝州给额打下来！”

    那虬髯壮汉躬身应诺，正是李自成的左右手，闯营的权将军刘宗敏！

    在李自成的官秩之中，权将军地位最高。闯营之中只有两位，一位是刘宗敏，另一位是田见秀。田见秀为人宽厚，能得人心，故而负责提督诸营。刘宗敏能征善战，统领着闯营之中最为精锐部队——中权亲军。

    这支李自成的亲卫军，如今就要投入伏牛山中，前去截断孙传庭的粮道。

    ……

    “秦督怎么说？”朱慈烺半夜之中听到有人在帐外喊军报，连忙披衣而起。。

    田存善连忙上前扶住太子，给朱慈烺穿上靴子，准备披挂。他自出征第一天就有些吃不住这种艰苦的生活，无比怀念bei精的安乐窝，也对刘若愚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复杂情绪。

    刘若愚因为上了年纪，这次并没有跟着出征，只是负责留守东宫。

    “殿下，秦督尚未复本。”探马略定了定气：“监军苏京呈上启本，请殿下过目。”

    田存善连忙就要趋身上前接过启本，却慢了朱慈烺一拍。朱慈烺一个健步抢在前面，抄过启本展开便读。田存善只得过去点亮烛火，手持灯奴靠近太子，让光线略微充沛些。

    苏京的启本开宗明义就说了：这是奏疏的副本。表示自己的观点已经上报给了皇帝和枢辅重臣，是非自有公断，并不一定要太子殿下赞同批准。

    这种态度自然让人不爽，但朱慈烺在阅历上并不如外人所见的那般匮乏，前世的他曾收到过言辞更加犀利的信函，有些甚至饱含咒骂和人身攻击。比较而言，苏京的态度远远没有达到让他气愤的程度。

    人只要学会了控制自己情绪，不让自身喜恶控制决策，就算是个天资一般的人，也不会做下太出格的蠢事。朱慈烺一目十行扫过了前面那些废话，注意力集中在了苏京对于当前形势的判断上。

    显然苏京不赞同兵部关于“坚壁清野，诱敌深入”的保守判断，也不相信太子关于后路粮道的担忧。他坚持认为是官军神勇，孙传庭名声在外，对闯贼有威慑力。

    朱慈烺倒是能够理解，说到底，苏京会坐在这个监军的位置，就是因为他的锐意进取。若是换个保守的监军，配合同样倾向于保守的秦督孙传庭，估计此刻还停留在驻兵西安打口水战的阶段。

    从这点上来说，崇祯皇帝真的很是识人善用。

    朱慈烺阖上启本，在大帐中间的书案前落座，再次用目光摩挲着看了几百遍的地图。田存善蹑手蹑脚将灯奴放在了书案上，压低声音劝道：“殿下，夜深了，伤眼力。”

    朱慈烺没有抬头，双手交错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大氅，道：“命传令官再去宝丰，请孙传庭上本，或者自己跑一趟汝州。再传令中军各部校尉，明ri平旦造饭，破晓拔营，天黑前必须赶到汝州。让萧陌也快些，别让我追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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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八 黄旗入洛竟何祥（四）

﻿    萧陌以为自己在bei精统领一部得心应手，出了京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谁知道这领兵出征就跟成亲一样，不亲自走一遍，总有让人手忙脚乱的时候。他家里人早就知道从未出过京城的大将势必会有麻烦，特意找了两个可靠的老家人陪伴左右。

    那两个老家人都是真正随着大帅上过阵的亲兵，年纪虽大，筋骨也不行了，但令行禁止，的该什么时候扎营，什么时候造饭，哪里该多派架梁马，哪里得设伏路兵，清清楚楚，远非纸上谈兵的萧陌可比。

    因为东宫不准任用私人，所有人都得登录花名册。因为这两个家人的缘故，萧陌特意去请示太子该如何安排。朱慈烺大笔一挥，在各军部设立了参谋部，将之任命为参谋。同时又将作训官、军需官编入参谋部中，使得这个参谋部就如同小东宫，作战有作战参谋，行军有行军参谋，后勤有后勤参谋，各管一块。

    这些参谋既要接受本部军事主官的管辖，也接受各职能部的垂直管辖，在权责不明的时候难免有些混乱。萧陌这一路走来，也是右军部参谋团体的磨合过程，如今快到了战场，这个团体也磨合得七七八八，起码不会有推诿、争权之类的事发生。

    “千总，”行军参谋努力挺值了腰杆，露出一口黄牙，“今夜有两拨塘马过去，听说中军部已经传令：平旦造饭，破晓拔营，天黑之前必须要赶到汝州。”

    萧陌站起身，吸了口夜晚的凉气，没有丝毫倦意。他知道这个老家人断然不会胡说，当年他可是在萨尔浒之战追随总兵杜松的，死人堆里逃得一条性命，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

    “既然如此，我们也得赶快了，让后勤参谋传令下去，鸡鸣造饭，平旦拔营！”萧陌将前军行进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

    鸡鸣差不多是凌晨两点时分，对于睡得早的人而言也足够恢复体力了。东宫侍卫营在士卒体能的保养上格外注重，非但要保证每天的油脂、禽蛋摄入，更是细致到了赶路穿的布鞋、绑腿。就连每天收营时候的热水烫脚都有人人过问，使得这些吃惯了苦头的士卒感念颇深，早就恨不得上阵杀敌，回报太子。

    这边话音刚落，后面中军部的军令就已经传到了。萧陌拿到了正式的军令之后，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恨不得当即就拔营出发。今ri派出的探马已经到了汝州境内，回报说虽然汝州被官军占据，但四野无人，土地荒芜，放眼所及皆是残墙断瓦，要想就地征粮恐怕困难。

    萧陌对于粮食倒不甚上心，如今侍卫营的粮食许多都是从江南转运而来，不似其他兵镇那般依赖当地。这也让这一路的百姓对官军有了些许改观——天下还是有不抢劫掠夺的官军的。

    “汝州想来是没办法征粮了，”行军参谋叹了口气，“秦兵十万，算上李闯那边，洛阳以南地方恐怕非三五年不能恢复。”

    土地抛荒容易，要想重新再肥沃起来却不容易。如今天灾连年，就是好地也未必有好收成，何况荒地？地里没有产出，越发留不住人民，用不了一年半载这里就成了一块死地。

    “不管那么多，先杀贼再说！”萧陌解开袖扣，转动手腕，重又扣上，道：“整备一番，咱们得早点动身，太子殿下入城之前，必须占据汝州全境！”

    参谋生硬地行了个军礼，颇有些不习惯这种简单而且不用下跪的礼节。他再次巡视了一遍军营，发现超过八成的士兵都睡得香甜，甚至没有脱去身上的铁甲。回想当年在军中时，就算士气再旺，也不曾见过如此求战心切的部队。

    年过五十的老参谋心中感叹，又看到了悄悄巡营为兵士盖被子的训导官。

    华夏自古都有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弃笔从戎是文人的特权，对于目不识丁的大头兵，整个社会无不是充满了恶意和嘲讽。然而在东宫侍卫营，即便是最低级的辅兵，也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贱民。

    咻~砰！

    一声尖锐的哨响之后，墨黑的天空中绽放出一朵白色的焰火。

    咻~砰！

    第二声焰火炸响，这回却是红色的火花。

    “西南有警！”

    整个大营都醒了过来。

    老参谋心中一惊，暗道：都是些新兵蛋子，可别啸营！

    他正要回头去找萧陌，却突然发现担忧中的啸营并没有发生。在短暂的骚动之后，整个营区吹响了短促的哨音，帐篷里酣眠的士兵鱼贯而出，人人衣甲鲜明。他们轻车熟路地排列整齐，弯曲着膝盖疾速跺脚。

    在跺脚过程中，非但跺去了一身寒意，也让整条队列越发整齐。

    短促有力的报数声旋即响起，各哨、局、司的主官纷纷接受汇报，排列成方阵，等待上面的军令。

    萧陌也看到了天上的警讯，知道派出去的夜不收碰到了值得示警的目标，当即派出一个司前往接应，进入预备战位。其他人整装待发，随时支援。

    这就是操典的威力，原本只有名将能够想到、做到的工作，在操典中形成制度化，就算是第一次领兵出征的新手菜鸟也知道自己要想扎营，首先得勘察附近地形，寻找伏兵位置，展开阵型所需要的空间。

    萧陌虽然自己并不知道该在哪里设立战斗位置，但他作为一营长官，命令下发之后，自然有人去做，只要检查工作就可以了。

    行军参谋虽然是个老军汉，却一时摸不清皇太子的深浅。竟然能够将神鬼莫测的战场纳入一本书中，从衣食住行到接敌迎战，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这在他看来已经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了。

    萧陌身穿的铁甲，头戴明盔，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边走边下令道：“再派出探马！细细查探！”

    两骑探马从营中飞奔而出，只看骑士的身形却不甚熟练。

    侍卫营操练最多的是步兵阵法，最强悍的是闵展炼练出来的长枪手。骑兵碍于条件，完全没有成建制编练。从南海子收罗来的“战马”，勉强足够各级军官骑乘，至于探哨只是一帮新手，要经验没经验，要技术也没甚技术。同样可悲的是，朱慈烺的操典里，对于探哨着墨不多，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种古代侦察兵种到底需要注意点什么。

    除了发明了伪装服之外，朱慈烺对侦察工作的贡献极其微薄。而即便是因地制宜的伪装服，也因为年轻的探马缺乏经验，从而效果平平。

    萧陌看着扬尘而去的探马，只觉得心头焦虑。他强自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召集各司局军官询问准备情况。从京师走到这里，一路上竟然没有出现逃兵现象，足以证明侍卫营有资格成为一支天下强兵。

    但是到底强成什么样，只有经历了战火的锤炼才知道。

    “报！”探马终于回来了。

    “说！”萧陌瞬间迎了上去，走出两步方才为了保持风度而停下了脚步。

    “报千总，之前警讯是发现了一股上百人的大队，从西南朝我部移动。”探马说清了情况：“核实之后，发现是当地逃荒的百姓，除了木棒并没有武器。”

    “逃荒？这个时候？”萧陌是锦衣卫世家，城里长大的孩子，哪里知道逃荒可是国法不容的事，不趁夜赶路，难道光明正大白天走？那就不是逃荒，而是造反了。

    好在下面的兵士多是苦出身，很多人本就逃过荒，否则也不会沦为矿工、纤夫。当下有行军参谋上前低声解释道：“多半是交不起租子的佃农，或者是逃避赋税的小农，想逃籍的军户也可能混在其中，所以现在是一百多人，等他们再走几天就不止这个数目了。”

    “搞不好又是一股流寇。”萧陌皱眉道。

    “那倒不会。”参谋对此倒是颇有信心：“没有逃兵溃兵当主心骨，这些人最多是被流寇裹挟，一打就溃散了。”

    萧陌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东宫早就有文传，详细说过流寇和东虏的兴起。这两支给大明带来巨大麻烦的人马，却都是明军的徒子徒孙。流寇就不用说了，其核心就是己巳之变时溃散的勤王之兵。许多卫所的百户千户，也都改头换面，打出匪号，从兵变贼。至于东虏，虽然有自己的习俗，但打仗方面却没少学明军战术战法。当年的老奴努尔哈赤，就做过大明辽镇李成梁的家奴。

    “但也不能放着不管，万一惊动了中军，万死难辞其咎。”萧陌道：“诸位可有什么办法？”

    “千总，”已经正式接任第五司把总的佘安挺身道，“能否收入军中，为辅兵？”

    萧陌微微皱眉：“辅兵也有定额的，哪能说收便收？”

    “千总，”佘安丝毫不退，仍旧道，“如今只是转运粮草，安营扎寨，辅兵就已经有些不够用了。等到开战之后，搬运伤员，修筑工事，更缺人手。多吸纳一些青壮，等到了汝州也好立刻展开驻守防御。”

    “佘把总说得有理，但其中老弱又如何是好？”有人质疑道。

    佘安略略皱眉：“老弱自然就让他们自己走去，想来他们也只能跟在咱们身后再回汝州。”

    如今这个乱世之中，老弱妇孺甚至可能成为饥民的口粮，没了青壮的保护只有死路一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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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九 黄旗入洛竟何祥（五）

﻿    汝州位于河南省中西部，北有巍巍嵩山，南依茫茫伏牛，西临古都洛阳，东望黄淮平原，是开封、洛阳、南阳等重镇的交汇口。因为汝州也是上好的窑口，北宋末年在这里开烧汝瓷，专供宋室御用。再加上汝州有百里煤海之称，往来商贾云集，交通便捷，实在是不下于洛阳、南阳的重镇。

    也就是因为朱慈烺的身份高绝，若是一般的穿越众，哪里有资格挑三拣四，能得汝州作为根据地都是一桩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即便在河南遭灾严重的年景，汝州也依靠着伏牛山的雨水多少有些许粮食收获，是河南少数可以自给自足，甚至略有输出的粮食产地。孙传庭将这里作为大军屯粮之所，的确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崇祯十六年九月十五ri，从早上开始，身穿大红胖袄的官军便出现在了汝州百姓眼中。这些官兵军纪严明，行军时没人说话，驻扎时没人喧闹，就连从百姓家里讨水喝都不忘帮忙干点杂活，实在是颠覆了汝州百姓对官兵的认识。

    尤其是孙传庭的秦兵刚刚过去，两相比较之下，这支官军就格外让人惊诧。

    十五ri下午，萧陌已经将右军部司局展开，展开汝州防御，另外派出一个局前往汝阳，确保侍卫营与洛阳之间的联系通畅，同时依托山地建筑工事，对将来可能北上的闯贼进行阻击。

    萧陌自己并不认为这很有必要，但是太子殿下专门下达了汝阳防御令，那就不能做。他从佘安的第五司里抽了一个局，也是自己比较熟悉的属下，甄飞宇，率部前往汝阳修缮城防，建筑野外工事。

    萧陌本人必须抓紧时间在巡视汝州城，甄别迎驾的汝州官员、乡绅、老人，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这也是东宫侍卫营的根本职责，考虑到许多军官都是出自锦衣卫，在保护方面做得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朱慈烺一直听了吴甡对于汝州的介绍之后，方才将汝州与未来的平顶山市联系起来。如今当然没有这个行政区划，但中原煤仓的称号却已经展露出来。从热值上而言，煤炭比木炭要高许多，是钢铁产业不可或缺的生产资料。即便进入电气时代，煤的战略意义仍旧不可轻忽。

    “有粮有煤，若非乱世，真是一处值得着眼的好地方。”朱慈烺回首望了望被抛在身后嵩山，那里还有巨大的旅游资源等待开发。不过之前从少室山下过的时候，吴甡倒是提到了一座风穴寺，始建于东汉，据说万历年间最为鼎盛时，曾有僧众过千人，房舍三百余间，是与白马寺、相国寺齐名的千年古刹。

    吴甡知道朱慈烺与道士走得较近，故而也只是这么一说，并没有特别推荐的意思。朱慈烺前世今生都是工作狂，对于旅游休闲从来不放在心上，眼下决战在即，更是不会分心去探古访幽。

    “殿下所言甚是，”吴甡附和道，“只可惜没有屏障，乃是南北通衢之地。”

    “若是能南下取得湖广，控制长江水道，这里就可以休养生息了。”朱慈烺叹了口气。

    吴甡也只得无奈笑了笑。

    谁都知道荆襄好，若是能得两湖之地，天下也就定鼎了，还用得着说别的么？打不过李自成、张献忠，什么都是空话，只能对着宝地流口水。

    如今态势，张献忠已经向蜀中进发，李自成手下上将数十，兵员十余万，此刻引而不发还不见什么厉害，一旦汝州之战得胜，立刻就能打进潼关占据西安。

    朱慈烺对敌我实力有明晰的认识，知道此刻已经挡不住李自成的大军，故而此番只求拖延李自成的脚步，同时淬炼自己的班底。非但军队需要战火洗礼，就是侍从室的幕僚们，也得成为治理民政的官员，否则东宫新政就无从推广，对整个国家来说也就没有丝毫意义。

    “殿下，前面就是州城了。”田存善远远看到招摇的旌旗，连忙回去禀报。

    “的确。”朱慈烺眺目远望，也看到了熟悉的军旗舒展，以及隐约可见的“萧”字旗面。

    大明的军旗复杂繁琐，从代表将军名号的将旗到各营的营旗，乃至代表方位的五色旗，林林总总有五十四种。朱慈烺正是因此而觉得没有改变的需要，在旗帜上没有下什么功夫。不过此时与萧陌小别重逢，换了个角度，却觉得将旗太过于有个人色彩，不利于军魂传承。

    “殿下，是否要换上甲胄？”田存善问道。

    朱慈烺这些天穿着裁减过的胖袄很习惯，至于铁甲却是没必要时不时穿在身上。真要是到了他都得甲胄不离身的时候，恐怕距离彻底灭亡也没几天了。不过为了鼓舞军民士气，此刻装装样子也是必须的。

    朱慈烺示意田存善等人给自己着甲，一边对吴甡道：“孙传庭宁可冒着被斩首的危险都不肯回来，前面是不是真的到了走不开的时候？”

    “孙传庭虽然没回来，却也没继续进兵，应该还是对殿下的令旨有所顾忌。”吴甡在一旁看着太子穿甲，一边说道。

    朱慈烺很快就穿好了铁甲，外面套了对襟棉甲，换上避雷针一般头盔，上面还悬着一面三角小旗。他想了想，觉得头盔上的那面三角旗实在丑得厉害，索性又摘下来，扔给田存善：“只留下红缨，这小旗给我去掉。”

    田存善自然不会顶撞太子，只要太子不让人把金龙换成泥鳅，他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

    朱慈烺很快就拿到了处理好的头盔，信步往车外走去，棉甲里的铁甲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平添几分威武。

    装饰了长角的黑马静静地停在路zhongyang，只等朱慈烺骑乘上去。这才是上好的战马，听话驯服，身上肌肉分明，走动时流畅美观，静立时悄然无声。可惜这种级别的战马只有少数几匹，只能用来当坐骑，无法编练骑兵。

    皇明龙旗、飞豹旗、白鹤旗、四方神兽旗……整齐地从朱慈烺身边穿过，只有帅旗大纛跟在后面。天子仪仗对于这些地方百姓来说充斥了震撼，只觉得旌旗蔽天，走也走不完似的。

    就这还是朱慈烺几次三番删改了的仪仗，若是按照礼臣坚持的规矩，现在恐怕才走了一半路程。

    朱慈烺骑着精选出来的骏马没走几步就停下了，从城门口到他驻足的地方足足有三五里路。现在该是地方官员带领乡绅宿老前来拜谒的时候，朱慈烺接受他们的跪拜，然后喊“兴”让他们起来就行了。

    这套流程在沿途的州府已经演练过了多次，朱慈烺对此轻车熟路，倒也不觉得麻烦。何况现在在汝州都是一些芝麻绿豆小的官员，真正的地方军政大员此刻都在孙传庭幕府之中，还没来得及赶回来。

    谁都不知道皇太子进兵的速度竟然这么快！只二十余天便从bei精赶到了这里。

    朱室在汝州没有宗藩，这也是许多地方官员以为朱慈烺会先去洛阳的缘故。起码在洛阳还有福王府的遗迹可供驻跸，但是汝州却连个匹配太子身份的居所都没有。

    满清皇帝可以毫无压力地住在地方乡绅家里，世人皆以为亲民，但在明朝却会被御史言官说成是霸占扰民。这是因为我大清所有百姓都是皇帝家的奴才，整个中华都是爱新觉罗家的私产，但明国却是天子与士人共有天下。

    至于官衙，那更是权力的象征，就算是皇帝亲自来了也不能随意剥夺。

    天家近亲要想出京，沿途只能驻跸藩王、郡王府，或者临时搭建的行宫，虽然不知道是哪代皇帝定下的规矩，但文官就是这么认准了不肯回头。朱慈烺此番抚军，朝中也少不了想看笑话之辈，其中第一个笑话就是：看你娃住哪里！

    “汝州没有宗室么？”朱慈烺好奇问道。

    从太祖至今，明朝宗藩略近二十万之众。仅在嘉靖年间，河南一省就封建五王，郡王八十，将军、中尉、郡主、县主、县君一千八百九十人，冠绝天下。汝州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可能是空白呢？

    汝州府颤颤巍巍上前秉道：“殿下，汝州原本也有镇国将军、中尉，只是、只是之前城陷，宗室为贼人屠戮殆尽啊！”说着说着，这位知府大人竟嚎啕大哭起来，身后百姓跟着哭成一片，如丧考妣。

    朱慈烺颇为吃惊，宗藩名义上是不能过问地方军政事务的，这也是奉天靖难之后形成的传统。为何汝州府的宗室如此受百姓爱戴？

    “民间习俗如此，殿下不用当真。”吴甡换了朝服，仍旧是飞鹤补服在胸前，整个人都有了气势。他见太子似乎有所迟疑，便走到朱慈烺身后，低声提醒道。

    朱慈烺这才将一口气顺下去，已然不悦道：“汝州府，既然城中原有宗室，就择其故居驻跸。”

    “臣等已为殿下亲扫出原镇国将军府邸……”

    “可。”朱慈烺受不了这位知府一脸哭腔地说话，挥手打断，一振缰绳就往城里去了。

    田存善身为典玺官跟在太子身侧，见状连忙高声叫道：“皇太子殿下起驾！诸人回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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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拾 黄旗入洛竟何祥（五）

﻿    苏京赶到汝州的时候已经天色近暗，一路奔驰让他这把身骨实在有些难以承受。他已经在脑中构想了各种参见东宫太子，斥责jian佞，拒绝回兵的场景。有的热血沸腾，有的悲壮惨烈，有的幽默诙谐……总之最后太子殿下都不得不收回成命，让秦兵和豫兵继续往南追击闯贼。

    “老道长，可让人久等了。”

    苏京抬眼去看此人，只见一身布衣道袍，头戴方巾，腰板尚直，脚下却是一双麻布鞋，年纪在五十上下。只看这副打扮，却和自己当年尚未释褐时一模一样，只是他腰间悬了一柄长剑。

    苏京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长剑上。

    柳木鞘，包铜剑格，不蓄剑穗。

    晚明文士少用长剑作为装饰，即便有，也多系剑穗，表示文剑。若是没有剑穗，便是用来击杀的武剑了。朝中士大夫中，唯有孙承宗佩戴武剑而无人敢嘲笑，谁都知道孙阁老独自一人，仗剑走遍大明九边，是真正手刃过贼人的。

    非但这剑有些非主流，而且这个称呼也实在是有些诡异。

    老道长的确是监察御史的尊称。苏京现在的事官是监军，但入仕以来最为清贵的官职是江西道监察御史，所以被人以此称呼是表示善意。

    但是，别称也不是随便叫的。

    对于监察御史，同僚平辈可称以“六察”、“察视”、“察官”；朋友交际、书信往来可以称为“南榻”、“持斧史”；玩笑可以说“开口椒”……惟独这个“老道长”却不是随便叫得的。

    这是中堂尚书朝廷大佬对监察御史的尊称。

    没有那个地位，想“尊”都没资格。

    ——定是看了些杂书就来献宝的半吊子！

    若是换个年少进士，此刻必然会忍不住喝问一句：“何方狂徒！”苏京却是六年前方才中的进士，早不复有傲气，只是面呈不悦：“你是何人？如何称我道长？”

    那文士略一愣，知道苏京没有认出他来，旋即笑道：“老夫姓吴，兴化人。”

    “吴……兴化……”苏京一愣，差点将“吴甡”两次脱口而出。在大明文人圈子里，若是当面直呼其名，无疑是抽耳光或者求被抽耳光的意思，等若后世指着别人鼻子说：“姓某的！”

    还好苏京涵养尚足，话头一转，人已经作揖下去：“原来是吴阁老！后学苏京，耳聋目聩，不识老先生尊驾，尚望海涵。”

    “老夫如今并无官职，老道长何必如此多礼。”吴甡面带微笑：“东宫就在里面，已经催问多次了。”

    “死罪死罪！后学这就进去朝觐太子殿下。”苏京算了算时间，太子应该比他早不了多少。去掉那些繁文缛节，召见官员、老者，问民生风俗，问社稷收成，问地方政绩，问冤案难案……一整套流程下来耗时非少，八成是刚刚才结束吧。

    想到这里，苏京略微感动，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

    这座镇国将军府只与寻常大户人家相近，盖因亲王以下不得庄田，只有爵禄，作为镇国将军能起这样的宅子已经算是很善经营了。此时朱门两旁战列侍卫，一个个身形高大，器宇轩昂，果然不同凡俗。

    苏京没有资格走中门，跟着吴甡从侧门进去，刚过门厅，便见院中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士子，正仰头望着一颗高大柏树。他以为是太子身边的从属，并不在意，只是埋头想见到太子之后该如何行礼，如何答对。

    “殿下，苏监军到了。”吴甡突然停住了脚步。

    苏京被吓了一跳，停步不及，差点撞到了吴甡身上。慌乱之下，苏京目光扫过太子的面庞，果然见这年轻人皮肤细白，尚未蓄须。

    “苏先生。”朱慈烺转过身正对苏京，客气地叫了一声。

    “臣苏京拜见皇太子殿下！”苏京作势要跪。

    朱慈烺随意上前一步，伸手托了托，道：“不妨碍。苏先生倒是不见老，看来是养生有术。”

    “多谢殿下。”苏京一愣，只能先谢朱慈烺道：“全仗圣皇洪福，殿下仁慈。”

    “这话说得，”朱慈烺轻声笑道，“若是身体好就归在皇父头上，那横死的千万百姓怎么算呢？”

    苏京说的只是套话，被太子这么一呛，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本就不是有急智的，顿时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朱慈烺这记不怒自威的杀威棒打下去，无形中将苏京的刚烈脾气彻底打散，又道：“孙先生不转回来么？”

    “军中娇悍之将众多，督师又要统领协调秦兵与豫兵的磨合，故而实在走不开。”苏京偷偷擦拭额上冷汗，低声应道。

    “哈哈哈。”朱慈烺大笑着持住苏京小臂，往中堂走去，一边笑道：“秦督是怕来了这里，就走不脱了吧？”

    苏京被太子挟住，脑袋空白，连怎么迈步都忘了。等他回过神来，眼前一暗，已经进了中堂。

    中堂上的摆设已经全都换成了东宫布置，一应杂物尽数去除。厅堂正中供着七彩大纛，乃是天子出征的制式。两旁架起龙节和尚方宝剑，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苏京被龙节的金光刺得心头胆怯，连忙垂下头，偷偷张望四周。四周倒是没有刀斧手之类的人物，只有两个宦官模样的近侍等候吩咐。他又看到一张素色屏风，上面却不是丝绢，而是宣纸。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几列文字，偏生让他一眼就看到中间有一列写着“召见孙传庭。”

    ——殿下果然是铁了心要让秦兵回来。

    苏京心头泛起一片疙瘩，又暗道：吴兴化名望不低，不至于为了抢孙传庭的功劳进献谗言吧？莫非佞臣另有其人？

    他与孙传庭看法一样，认为回兵之议无非是因为剿贼之功的归属。

    所谓文死谏武死战，说穿了不过是为了“生前身后名”。

    对于孙传庭，恐怕还有一层自身安全的顾虑。之前皇帝放侯恂出狱，督师湖广，见侯恂不堪用，转头又扔进了黑牢。这简直是孙传庭自身的写照，若是不以军功稳固自身，难道坐等缇骑么？

    朱慈烺坐在了主座上，随手取过尚方宝剑，轻轻解着剑穗，道：“秦督是怕人有抢了他的功劳吧？”

    “我等臣子为君王效忠，焉能有功利之心！”苏京连忙上前表白。

    可惜自古表白多白表，朱慈烺并不吃这一套。他只是低头查看剑穗的系结，随口道：“既然不求战功，为何如此莽撞？竟无视孤家令旨，不知道孤乃代天御狩么？”

    “殿下恕罪！”苏京听出这话音里的不善，尤其是惊恐朱慈烺解开剑穗的动作。他连忙拜倒当中，低头盯着地上青砖，仿佛砖面上写了发言稿，一口气辩解道：“殿下不知当前情形。宝丰乃是伪官汇聚之地，唐县是闯贼老营。之前宝丰一战，官军大胜贼兵，如今闯贼本人就在襄城苟且！我秦兵远来，河南又是贫瘠之地，不利于僵持，只能速战！”

    苏京偷偷抬头看了看太子，见朱慈烺没有反应，连忙又解释道：“我军粮草转运三百里，若是从江南就粮则更不知有多远。闯贼却可取荆襄湖广之粮，沿途所耗更少于官军。莫说如今我军形势占优，即便是势平，也只有决一死战。此正所谓：箭在弦上！”

    朱慈烺终于解开了剑穗，道：“只说粮草这一点，的确有速战的理由。”

    苏京登时轻松起来，趁热打铁道：“殿下，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实在是最最要紧之事了。我军早ri打下襄阳，便能早ri与左镇夹攻汉阳、武昌，收取两湖粮仓，天下当可定也！”

    朱慈烺微微摇头：“你们连襄城县都未必能打下来，还说襄阳？孙传庭要是能给我打到南阳，我就彻底服他！”

    苏京刚刚腾起的气势顿时一挫，十分不解太子殿下为何如此悲观。

    朱慈烺放缓口吻：“粮草固然重要，行军打仗难道就没有其他紧要处了？军心如何？秦兵远道而来，不占地利人和。贼兵在此占据经年，蛊惑人民，熟知地利，是否胜了一筹？贼兵老营被屠，只愿杀身报仇，战意正盛，岂非哀兵？此时此刻，不说回兵避其锐气，起码也要固守城池，以当其锋，焉能硬拼？”

    苏京本来不善军阵，听太子如此说来，心中也是一颤，只觉得还是颇有道理。不过他释褐六年来屡蒙拔擢，始终记得皇恩浩荡，不肯辜负崇祯皇帝的信任，强词道：“殿下纸上谈兵，岂能断军情于千里之外！”

    “我纸上谈兵……”朱慈烺颇有些气恼的，“瞎子都能看得出闯贼实在诱敌深入！”

    “殿下，那是兵部一面之词！”苏京叫道。

    “我且问你：”朱慈烺厉声道：“为何老营在唐县，伪官在宝丰，而闯贼精锐在襄城？”

    苏京一愣，没预备太子问出这么专业的军事问题。他搜肠刮肚想了想，道：“大队人马焉能走一条路？必然是分路撤回，导致所在不一。”

    “我说的是位置！”朱慈烺持剑而立，两步跨到苏京面前，哐当一声拔出尚方宝剑，寒芒闪过，在地上点了三点。

    石屑飞溅，苏京胆战心惊地看着地上三个白点，总算与脑中的地图契合起来。

    “襄城县最北，已经过了郏县！”朱慈烺剑尖指着最下面的白点道：“焉有撤退时不派兵殿后，保护老弱文官之理？这显然是闯贼精锐由襄阳北上，而老营、伪官撤回不及，被秦兵追上了！秦督若是再追，可就不是闯贼的诱敌之兵，而是精锐大军了！”

    见苏京还要辩解，朱慈烺冷哼一声：“若是我所料不差，闯贼伏兵就在郏县等你们呢！”

    朱慈烺知道历史大势，却不知道孙传庭具体败在哪里。来到汝州之后，他调集当地方志，绘制战略要地的地形图，对于郏县格外瞩目。不仅仅是因为孙传庭曾在郏县败过一次，也因为易位而想，如果他是李自成，也肯定是要在郏县设伏的。

    从地形图上看，宝丰、郏县、襄城三县构成了一个稳固铁三角，在山脉交汇的平原、低岗处扼守了南北、东西通道。这肯定也是古人选择此处繁衍生息的缘故。

    这三县又都处于伏牛山脉余脉，各有山峰数十。然而山体走向和位置，决定了三地的战略区别。

    宝丰县西靠伏牛山脉的外方山麓，西、南、东三面有山，其中又主要集中在西、南面，东面只有两个山头超过百丈。

    郏县同样被群山环绕，却是呈现出一个马鞍形，东南、西北高，中部低。东南部为外方山余脉，低山绵亘；西北部为萁山山地，峰峦起伏；中部为北汝河冲积平原，沃野坦荡。

    襄城的西南部则是连绵矮山，北部为丘陵，中东部是平原。这些矮山低岗在地理学中属于“矮”“低”，实际上却也有百丈之高，足以成为拦截大军的屏障。

    将这些山画在纸上，一目了然可知宝、郏、襄三县之间的平原地貌便是主战场。

    如今官军占据宝丰，等于占了这个三角形的一个角。

    李自成占据两角。其中襄城有群山为屏障，要想攻打襄城只有先打郏县，否则便有被抄后路的危险。

    中间平原为两军通途，皆不得地利。

    对于官军而言最好的决战处是往西靠，借山势设伏。

    对于闯营而言，则是往东就郏县设伏，只要引官军进了“马鞍”中间的平原地带，足可以加以重创。

    如今孙传庭正是一门心思要往敌人的彀中钻，这怎能不让朱慈烺焦急上火？偏偏孙传庭、苏京等人还格外有信心，好像只要发兵，必然能赢一样。

    “去年秦督就是在郏县设伏打得李自成好生肉疼，若不是因为军纪涣散而遭败绩，焉能有李闯今ri？”朱慈烺再次耐心劝道：“如今只是主客颠倒？秦督莫非就识不得了么？”

    “殿下，秦督长于战阵，自己用过的路数，自然有破解之法！”苏京总算找到了反驳的角度：“殿下只管在洛阳督战，坐收捷报便可。”

    “愚昧！”朱慈烺终于忍不住骂道：“那汝州怎么办！大军屯粮之地，只有三千残兵看守么！”朱慈烺也是来到汝州之后才知道孙传庭留下三千兵护粮，想想也不会是什么精锐。

    “白沙更在汝阳以北五十里，”苏京道，“距离洛阳也不过五十里，闯贼大军如何抄我粮仓？”

    白沙是汝州北端，在白降河边，也是孙传庭屯粮的确切地点。苏京对于太子殿下的担忧并不以为然：白沙作为屯粮地乃是军事机密，就算营中许多将领都不知道，更别说闯贼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闯贼知道屯粮之地，又如何绕过大军聚会的大路，绕到如此后方之地？若是兵多，难以通过伏牛山窄道。若是兵少，即便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朱慈烺缓缓收起剑，看着伏在地上的苏京，终于无奈道：“你起来吧，该说的我都说了。本来吴先生的意思是他跑一趟宝丰，但我以为这事最好是我亲自说，以免你们胡思乱想以为有人蛊惑我。现在看来，秦督是铁了心要打这一战了。”

    苏京闻言，心头不由一软，嘴上却不放松，仍旧跪在地上道：“殿下，战阵之事，还是交给秦督便可。”

    “就连等等左良玉都不行么？”朱慈烺迂回道。

    反正左良玉是死都不会来的。

    “军情如火，等不得了啊，殿下！”苏京动情叩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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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十一 黄旗入洛竟何祥（七）

﻿    军情如火。

    孙传庭眼看着自己的宿敌就在眼皮底下，心中痒痒难耐。他犹然记得当年擒获闯字大旗时候的风光无限，俘杀闯王高迎祥时候的酣畅淋漓。谁知闯贼非但没有被剿灭，反而越发壮大，竟然开府建制，占据十余郡。

    打出的旗号也变成了奉天倡义大元帅府。

    去掉了僭越的伪“王”号，变成了伪“大元帅”，看似气焰被打灭了不少，但熟悉国朝典故的士人都知道，这是在临摹太祖高皇帝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立国之策。

    从宝丰到汝州需要一天往来，苏京最快也要十六ri晚间才能回来。孙传庭看着天上的圆月，心生感慨。他又想到了太子的安全问题，是否需要留下某个总兵在后方照应一下太子。听说太子带了一万人马来，却不知道都是什么货色，是否堪用。

    “军门！”河南总兵陈永福风风火火冲进大帐：“探马疾报，闯贼大军要动！此刻正在造饭就食。”

    孙传庭闻言一喜：“贼兵果然乱了阵脚！”他顿了顿，喜色褪尽，又道：“陈将军，殿下那边……”

    陈永福转过头去，待脸色平复之后方才转会来道：“殿下千金之躯，实在不宜在汝州这等地方，莫若派出一支人马，护送殿下去洛阳。那边有福王府可以驻跸，也不至于冻坏了太子。”

    “殿下估计不肯。”孙传庭面露难色：“你可知道，武庙老爷也有过这样的事。”

    明人称当今皇帝为今上，大行皇帝为先帝，大行皇帝之前的皇帝为“某庙老爷”。庙便是庙号的庙，武庙便是武宗皇帝。这位皇帝史书留下了荒诞的名声，以至于在后世电影中往往以追求爱情和ziyou的**青年形象出现。

    孙传庭如今说的，便是宁王之乱时，武宗御驾亲征，谁知摊上个赣南巡抚王守仁。这位状元圣人不等皇帝驾到，便扑灭了这起叛乱，生擒了叛王朱宸濠。如此泼天之功，竟惹得武宗不悦，怪王守仁抢了他的“功劳”。

    “军门可有甚计较？”陈永福知道孙传庭话只说了一半，出声问道。

    “陈将军可派一能将统领千人去汝州保护太子。”孙传庭道。

    陈永福沉吟不语。

    如今破闯在即，无论大功小功，只要守在旁边就是功劳。此刻回师汝州，让谁去都是让出了自己这边的功勋权重。陈永福心中暗道：这孙老头就是会算计，还没开战就要分我的人！保护太子？你秦兵不是更能战么？

    “我看令郎就不错。”孙传庭胸有成竹道：“他尚在冲龄，已经有了射瞎李闯的奇功，若是能简在帝心，ri后怕是又一个李如松。”

    陈永福动心了。他儿子陈德在开封守卫之战中一箭射瞎了李自成的左眼，只是因为年纪尚小，加了署职却没有给实授。这回就算大破闯贼，论功行赏也轮不上什么。与其这样，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跟未来的皇帝混个脸熟。

    想万历年间的名将李如松，不也是正是因为“简在帝心”这四个字，才有机会名扬海外威名赫赫么？

    “一切都听军门统制！”陈永福乐意道。

    孙传庭见陈永福同意了，觉得只是从面子上来说，太子那边也好交代了，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他旋即取出地形图，命人召集麾下总兵，准备李闯天明之后的交战。

    此刻宝、郏、襄三地之间，探马飞奔，小队冲突频频。一方是要杀兵报仇，一方是要破贼立功，皆是军心似铁，士气正旺，谁都不肯落了下风。

    孙传庭这边得到了探马消息，朱慈烺那边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

    东宫的探哨缺乏经验，并没有切入战场，而是远行至登封、鲁山探查消息。这两个出山口一东一西，贼兵若要抄袭后路粮道必选其一。

    其中鲁山位于西边，走伏牛山间道，距离汝州最近，能收奇袭之效。只是伏牛山山路难行，人数不会太多。登封位于东边，道路通畅，能通大军，但是沿途州县总是会被惊扰，难收奇袭之效。

    故而朱慈烺更相信贼兵会从鲁山过来，注意力便放在了西面。

    随着左营后续的侍从室，辅兵营也赶到了汝州，州城上旌旗密布，城里城外都是兵营。孙传庭对于朱慈烺接受汝州防御并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约束部下，只要不是欺人太甚，便听从东宫指派。他现在急需与李自成决战获得战功，小节上已经不在意了。

    ……

    “我军在汝州不会久留。”朱慈烺召集麾下文武主官开会，目光扫过会场，落在吴伟业身上，沉声道：“吴庶子，你先带财务科的人去洛阳，收拾福王府，顺便收罗一下他们的产业。李自成就算把金银细软全都卷跑了，土地房舍他总是搬不走的。尤其是那些庄田，全部发卖。”

    “殿下，”吴伟业头皮一麻，忍不住又忠言逆耳道，“私卖藩王产业，国朝并无此制度。”

    “这个不要紧，藩王的东西不就是国家的东西么？”朱慈烺道：“田存善，你跟着一起去，用东宫印玺，到时候福王追究起来我一力承担。”

    朱慈烺对于自己的曾祖父万历皇帝并没有什么好感，虽然承认他做皇帝还算在水准之上，但他一心想废了自家祖父，立福王为太子，这也算是一段家族恩怨了。万幸东林党人给力，没有在国本之争上输掉，这才有了福王之国，泰昌帝登基。朱慈烺才避免了转世成为一个郡王、乃至镇国将军的悲惨命运。

    福王之国的时候就得了庄田两万顷，远超任何一个藩王。从万历四十二年至今，福王家的田地又不知扩张了多少。出于华夏农耕文明的土地情节，无论治世乱世，有了钱的人都会优先考虑买房买地，所以并不用担心这些田地能否卖出去。

    最多只是因为出卖得急迫，被人压些价格罢了。反正是无本买卖，便宜些也无所谓。朱慈烺正是抱着这种心态，才会让吴伟业这书呆子去主持，否则换个有商业经验的老账房，还能做得更加漂亮。

    田存善得了差事，首先听到是往北去的，顿时心中一松，面上却露出悲戚：“殿下，奴婢不能随身服侍您，您可千万要保重啊！”

    朱慈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继续道：“侍从室的文吏依照年资给我排个名录出来，虽然我们呆不久，但走之前也得整顿汝州一地。”

    吴伟业这次就爽快了许多，躬身应诺。

    “殿下。”

    班中有人叫了一声，听声音却让大家都觉得陌生。

    朱慈烺也几乎忘了这人，这时抬起头看过去，脑中转了转方才想起此人也跟在军中：“徐惇，可有事要说？”

    “殿下，”徐惇出列道，“属下跟在军中行军多有不便，还请殿下许属下便宜行事。”

    徐惇一不掌兵，二不理财，最多不过是花费些银子，就算给他一个大些的事权也并无不可。何况他的忠诚度只是在国公与自己之间摇摆，断然不会投降流贼。朱慈烺点头道：“可。”

    “殿下，”徐惇并没有退回去，“还请殿下拨付三千两请用。”

    “三千两？”朱慈烺一愣，“你要这么多银子干嘛？”

    “有些人可是以身家性命为殿下办事的。”徐惇没有多说。

    东宫麾下众人，都知道有徐惇这么个人，也知道他是收集民声，类似锦衣卫的存在。不过看他光杆一根，而且锦衣卫最让人害怕的是“诏狱”，所以并不为众人所忌，也就懒得理会他。今天听他一口气就要这么多银钱，多少让人震惊。

    更让人震惊的是……

    “三批给付。”朱慈烺没有再多问，只是转头对随军的账房道。

    现在东宫有的是银子，但是银子不等于粮食。在很多地方，要想大量屯粮，光有银子都没用。首先是社会总产出的限制。土地就那么多，能长出来的粮食也就那么多，不可能因为你银子多，地里庄稼就长得好。其次是商业运作问题。土地大多集中在官绅手中，这些人的触觉极其灵敏，只要发现粮食有上涨的迹象，立刻就会囤积居奇。

    开封被围的时候，米价一度高达二十四两一石。清兵劫掠临清，中断运河的时候，bei精粮价也曾上过四两一石。那时候就知道光有银子是没用的了。所以朱慈烺更愿意尽快将银子花出去，无论换回来什么都比空握银锭强。

    “萧陌。”朱慈烺点名道。

    “卑职在。”萧陌一抖身后的披风，上前干净利落地行了军礼。

    “你即ri起驻扎汝阳县，策应各地，尤其要保证白沙粮仓的安全。”朱慈烺想了想，又道：“中军部再调两个司给你。”

    “是！”萧陌振声道。

    朱慈烺又扫了一遍众人，将军法官与军医官点了出来，叮嘱他们加强巡视。前者是紧盯有违军法的侍卫营士兵，后者是紧盯驻地的卫生处理，杜绝传染疾病。

    等东宫整体会议安排妥当，屋外渐渐阴沉下来，再看看时辰却不该是天黑。没过一会儿，只听到外面有人欣喜地嚷嚷道：“下雨啦！终于下雨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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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黄旗入洛竟何祥（八）

﻿    小冰河期的气候特征就是冷。因为冷而干旱。因为干旱而粮食绝收、蝗虫泛滥……整个自然就是如此息息相关，一旦有雨水，温度低反而不算什么了。如果说整个崇祯朝最需要的是什么，那就只能有雨水了。

    尤其是河南这块地方，原本的中原粮仓因为天灾**变得赤地千里，如今能够下一场雨实在算得上是喜事。汝州城的百姓们如同过年一般，纷纷从家里出来，在雨中欢呼雀跃。

    朱慈烺的脸上，却有着跟天空中一样的乌云。

    这雨实在太不巧了。

    前方传来消息，前方孙传庭正与李自成在平原决战，从昨天军议时就在打，一直打到现在还没消息。探马说离开战场十几里都能听到大炮的声响，也不知道是秦兵的火车，还是流贼的火炮，打得十分激烈。

    孙传庭在秦地发明的火车，专门用来对付流贼。这种车在朱慈烺看来就是带车厢的火炮。车上架着小型仿弗朗机，同时还可以放士兵的甲胄和兵杖。平ri行军可以当做营垒的外围障碍，交敌时可以当做壁垒。秦督能够有这么大的战意，也多因这种火车的机动性强，火力猛，在冷兵器时代具有极大优势。

    然而现在一下雨，火药受潮威力大减，哑炮状况迭出。土地泥泞，主战实心弹落地即沉，无法造成跳弹伤害。而明军虽然有开花弹，但威力实在不足，早就为前线兵将嫌弃，只有开花毒气弹还有些地位。

    十万秦兵中就有三万火车兵，可见火车在孙营中比重之大。

    正是因为孙传庭铁了心要练这支机动火炮部队，在关中大力征收的官绅粮税，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bei精每天都能收到哭叫求救号称秦督虐民的奏疏。在京的秦籍官员更是多方游说，希望崇祯皇帝能够将孙传庭重新投入黑牢之中。

    崇祯也是实在没有督师可以选派，只能一个劲催促孙传庭出兵。否则bei精中枢之地，就要因为一个秦督而陷入瘫痪——官员们都因孙传庭而四处奔走，就如后世某些机构上班就看报喝茶打游戏一样，谁还干活？

    “真是老天都跟孙督过不去啊！”朱慈烺看着雨水越下越大，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也实在忍不住对孙传庭的际遇感到遗憾。

    “殿下，河南署职游击陈德候见。”门外有人报道。

    田存善已经跟着吴伟业去洛阳继续干他的老本行，为太子背黑锅。其他侍从室的幕僚也都散入汝州各街坊、属县、乃至大的村镇，协理民事。中军部在汝州城外驻防，建筑土墙，挖壕沟，布置绊马，左军两个局则带着辅兵，已经新招徕的民夫修建散兵营。

    这散兵营，就是为了收拢秦军溃兵的。

    朱慈烺已经毫不介意地表露出他对孙传庭必败的看法，让汝州城里官绅们对于自己的未来凭空添了一份忐忑。

    朱慈烺已经听说了陈德是陈永福的儿子，因为在第二次开封攻防战中射瞎了李自成的眼睛而上报兵部，被视为“奇功未竟”。

    大家都希望那支箭能够再深入三五寸，插进李贼的头颅，那就是真正的奇功了！

    “宣。”朱慈烺沉声道。

    “殿下，要不要先招闵展炼过来？”在书房角落里值班的女官突然开口道。

    朱慈烺早就忘了这里还有人值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激，顺而望去，只见这女官倒是眼熟，名字就在嘴边却叫不出来。他道：“仓促之间谁敢谋刺我？没什么好怕的。”

    女官却丝毫不惧，硬顶着朱慈烺的目光道：“殿下身为国本，岂能轻忽自己安危？倒不是说陈将军有不轨之心，只是让部下见殿下竟然轻忽大意，白白添一分担忧，ri后在战场上也还要为殿下分心。”

    “妇人之见，”朱慈烺终于把她名字叫了出来：“陆素瑶，你回避一下。”

    陆素瑶好不容易摊上个机会随军开来前线，更好不容易等到了东宫人手奇缺，临时成为太子殿下的值班秘书，最最不容易的是有机会让太子对自己留下一个忠心直谏的印象……结果等到的只是一句“回避”。

    ——太子还记得我的姓名，还好还好。

    陆素瑶心中自我安慰，只得福身而退。

    门外的小内侍已经宣召了陈德，因为镇国将军府实在太过局促，这位少年游击又是大步流星进来，竟然将陆素瑶堵在了门口。

    陆素瑶正是心中不爽利时分，眼前突然出现一堵铁甲人墙，意外之下差点撞上去。连忙收住脚步之后，抬头却见一个圆脸少年，眉毛像是用炭笔反反复复涂出来的一般，又黑又粗，平平卧在眼上，此刻正火辣辣地看着自己，不由羞怒交加，一甩袖子侧身而过。

    陈德这才回过神来，心跳快了许多。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这美貌的女子，还是因为皇明储君就坐在上头。

    “末将……”

    “陈德，”朱慈烺打断了他自报姓名，“前方如何了？”

    “是！”陈德被打断了话头，精神却清明了许多，朗朗对道：“末将今早间出发时，听说先锋总兵官牛成虎已经大破贼阵，斩杀贼将伪果毅将军谢君友！塘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朱慈烺面色稍稍放开了些。

    陈德以为太子听了这好消息，心中高兴，不由也跟着咧嘴笑了笑。他却不知道，朱慈烺心情好并不是因为李自成损了一员大将，而是因为这十七岁的小将朝气蓬勃，中气十足，换言之就是阳光少年。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的侄子，也是如此带着一股二气，熊熊生威。

    陈德却怕皇太子高高在上，不知道这战果的分量，借着太子给他一抹阳光，还真老不客气地灿烂起来：“闯贼窃授伪将军号，其中以权将军为第一等。又有左右前后四营，以制将军统领，这是第二等。制将军之下便是左右果毅将军，算是第三等。这谢君友就是第三等的左果毅将军，相当于……”

    陈德说出“相当于”三个字，舌头便如打了结一般，说不下去了。

    流寇的伪将军，怎能跟皇明官制对等起来！

    “我知道，副总兵。”朱慈烺善意地接过话头：“我还知道他是闯贼前营统领。”

    行军打仗早在西周时就有保密意识，姜子牙所创“阴符”以传递号令，可以说是最早的军事密码。到了战国时代，保密范围甚至一度扩大到了统帅——秦赵长平之战，秦军就有“敢泄武安君为将者斩”的军令。

    然而三千年来，更多的将领对于保密工作并不十分重视。尤其是有些人名利心重，但求闻达于诸侯，打下个县城也生怕别人不知道，一定要将自己的大名宣扬出去。所以朱慈烺刚进河南，闯贼麾下大将的名录和分属便已经送到书案上了。

    陈德嘿嘿笑了笑，额头上已经是一片冷汗。他从父亲那边听说皇太子不是个“易与”之人，说人话便是这人不好相处。让臣下这么评价，可见这人得多么难相处。不过现在看来，太子殿下倒是十分平易近人，架子还没那些督抚大。

    “听说就是你射瞎了李自成的一只眼睛？”朱慈烺问道。

    陈德对这个问题已经回答了不知道多少遍，当下按照父亲幕友交代的标准答案道：“托圣上洪福，侥幸得功而已。”其实这话也不光是套话，而是事实。

    当时站在城头朝城下射箭的并非只有陈德一人，还有一群人并排而立，都用的是长箭重弓。一轮齐射之后，李自成中箭落马，被左右亲兵救回。当时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哪里知道是谁射的？只是因为这排弓手中地位最高的就是陈德这位总兵之子，故而功劳就算在了他头上。

    这也是陈德自小就有善射之名，所以大家也觉得多半就是他射中的。

    陈德其实很清楚，当时站在他身边还有个名叫谢三的乡勇弓手，用的是与自己一样重的弓，射术也十分了得，事后有人嚼舌根，说陈德仗势抢了谢三的功劳。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射中李自成的那支箭上没有刻字，凭什么认为就不是自己射的？当时自己也是瞄准了李贼的额头。陈德对此丝毫不以为然。

    “看来你射术果然了得，能演示否？”朱慈烺来了兴致。

    虽然他想建立全火器营，但这两天的雨水浇灭了这份狂热，不得不接受明军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仍旧是以弓箭手为远程主力兵种的事实。一来是火药保存技术不过关，容易受潮。二来是火绳枪在雨天基本没法用，只有得换装燧发枪之后才能考虑大规模配备火器营。

    若是能够得到一个善射的将领对弓箭手进行动作标准化、操典化的整理、传授、训练，无疑能更快提升战斗力。

    如今的东宫侍卫营中，弓箭手的训练是最让朱慈烺头痛的。抛远齐射在统一号令之下倒还有点样子，但对阵散射就让人失望了，还不如用发射效率更高的“一窝蜂”。然而一窝蜂虽有六成的命中率，但也是火药驱动发射的弓箭，同样受到潮湿天气的影响。

    陈德自有一身技艺，毫不胆怯，大声应道：“孟子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末将亦如此。”

    “好好说话，你还打算去考状元怎么的？”朱慈烺被逗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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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黄旗入洛竟何祥（九）

﻿    “别怕，我们是倡义营的，不是官兵！”大嗓门的传令兵骑着高头大马，在骚动的人群外围打转，不让这些受到惊吓的人们冲了军阵。

    这是他入山以来每天都要做的事，先大声稳住这些老弱妇孺——青壮早就逃进了山里。然后挨家挨户发些粮食，将营中秀才写的安民告示背一遍。反正从他入营以来，还没碰到过要抵抗的村镇。若是有些村子屯堡守得严，多半是里面有粮食，也不妨征调一些。只要是给了粮食的屯堡，大军也就不打了，否则必然要叫他们鸡犬不留。

    这就是倡义营。

    也就是老百姓口里的闯王军。

    自从襄阳建制之后，原本的闯营就改称倡义营，也是奉天倡义的意思。军中也定下了军法，不许滥杀扰民，只从官绅家中追赃。营中战士多是无产之人，只要略一解说，轻易地就认定了天下富户、权贵皆是不仁之人，家中所积皆是不义之财。有了这层认识，又不去杀戮贫民，让他们颇有些劫富济贫的优越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闯营吃粮已经成了一种体面的营生，就算是在家乡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哪里像最早时候，就如同家里出了强梁土匪一般丢人现眼，在村里被三姑六婆指着脊梁骨骂。

    一骑探马从山道上奔驰而来，因为他身上的铁甲和毛色油亮的大马，路过人群时又引起了些许小小的骚动。探马看了一眼喊得甚是卖力的传令兵，径直穿了过去。传令兵只得羡慕地看着铁甲的背影，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转身继续喊道：“我们是倡义营！是闯王的人！”

    探马跑出老远，还隐约听到了两声呼喊。他没有心思去想别人的事，眼前已经能够看到帅标营的大旗，以及权将军刘宗敏的将旗了。他还得将路上所见所闻在脑中想好了，一股脑说出来，否则便是误报军情之罪了。

    “将军，前面是刘店村，村子里还有五十来个弓手。”探马回到营中本阵，亮出牌号，直冲中军帐前。

    “刘店？”刘宗敏站了起来，身上铁甲哗啦啦响动。他略一沉吟，问道：“距离汝阳还有多远？”

    “将军，刘店已经是在汝阳县境了。”探马清楚记得自己见过县境石碑，言之凿凿道。

    刘宗敏展开桌上的地图，让探马上前，将现在的位置标识出来。那探马曾经是宣府边军的夜不收，这些事做得得心应手，当即就上前标出了本营所在的位置，又略微校正道：“将军，咱这儿离汝阳县城还有四十里，到汝州城是七十里，这两个一东一西，又相距七十里，都是一天之内就能到的。”

    “路好走么？”刘宗敏问道。

    “好走，”探马答道，“虽然这几ri下雨，但路没冲坏。之前还有一队官军从汝州开去汝阳，大约一两千人，都是步卒。”

    刘宗敏摸着腮边的粗硬胡须，大声道：“传令！广派探马，查探汝州虚实！”

    等候一旁的传令兵连忙应声而出。

    探马心中暗道：看来是要打汝州了！

    汝州城可不好打，州城高达三丈有余，比之一般的大城也不遑多让。又是往来通衢之地，官道平整，官军若是真的不顾眼前返回救援，恐怕自己这些人还不够被大军塞牙缝的。不过这种军中大事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夜不收**心，自然有将军们思量。

    刘宗敏这回来截粮道，刨去不能杀敌的辅兵民夫，真正的主力只有三千马军。这三千马军可是帅标亲卫，倡义营中的精锐。只是用来攻城掠地却有所不足，只能袭扰粮道。如果按照最先计划的带领一万人绕过来，山雨之中又走不快，万一耽误了事可就难说了。

    “报将军！”门外飞奔进来一人：“黑石沟派人送来了犒劳义军的粮食酒肉！还有两个官兵探马，就被绑在外面。”

    “问清楚是哪一部的就杀掉。”刘宗敏毫不介意道，他现在挂心的如何让这三千马军惊扰得孙传庭坐立不安。他才不会担心秦兵大举回师，这样正好让义军主力从后追杀，以官兵的军纪，绝对会不战自溃。

    报信的士兵没有出去，只是道：“儿郎们问过了，那两个官兵说是东宫侍卫营的人，就是保护皇帝儿子的人。”

    “东宫太子？”刘宗敏一双细眼眯成了缝：“东宫太子怎么会来这地方？”

    “咱也不知道，但那两个官兵跟寻常官兵不太一样。”那报信的又道：“将军，那黑石沟的人还说，官军的粮草都屯在个叫白沙的地方，从他们村过了好几次了。”

    刘宗敏顿时有些被天上掉下的酒肉砸中的幸福感。

    皇帝的儿子估计不会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过既然说是东宫侍卫营，那统领他们的一定是个大官，说不定还是皇亲国戚。这种人大多怕死，说不定自己率军过去，吓唬他们便能让他们把城献出来，孙老贼后院失火，必然是打不下去的。

    至于那个白沙，听上去不像是个大县，若真是孙贼的粮屯，过去放把火，前面自然也就不用打了。

    该打哪边呢？

    刘宗敏心中就如有两只猫在抓挠一般，痒得浑身哆嗦。

    “再探！”刘宗敏喊道：“搞清楚白沙有多少人，还有汝州那个大官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

    “再探！”

    朱慈烺也收到了探马回报，说是汝阳县发现有贼匪流窜，附近村落乡镇多有从贼的。不过对于贼兵的旗号和规模却没有个靠谱的说法，有说千伍佰的，也有说一两万的，不一而足。这就是根源于探马的经验阅历，绝不是一两个月能够突击出来的。

    陈德好奇地看着这些东宫侍卫，见他们的坐姿一模一样，身上的胖袄似乎更加简短束身，难免有些羡慕。他在表现了自己的强弓劲射之后，深得太子的青睐，非但获准参加东宫侍卫营的军议，更颁令陈德带来的河南兵享受东宫侍卫营的待遇，一应粮饷支出都有东宫承担。

    非但如此，太子还补足了这些河南兵的欠饷，让这些兵卒深感庆幸。虽然手下的老成家丁提醒过陈德，这是太子收买人心想夺兵权的意思，但陈德却不以为然。太子要是想夺兵权，祭出尚方剑就可以了，何必花这个钱？更何况身在后方，夺了兵权又如何？难道凭着三百来人就能上阵杀敌去了？还不是得靠前面的秦兵和毛兵打杀？

    说起来陈永福对自己儿子的安危还是很放在心上的，调派了三百老弱给儿子带回汝州，同时也给了儿子五十个家丁。这些家丁都是军中最为精锐的战士，对将领忠心耿耿，虽然只是五十骑，却也足以撑起门面了。

    太子要收买家丁，那成本可就太高了，但收买下面的毛兵有没有用，故而陈德对于收买一说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

    “陈游击，你怎么看？”朱慈烺意外地先让陈德这位“客将”说话。

    陈德有些意外，将目光再次投入厅堂中间的沙盘上。说是沙盘，其实是太子找了捏泥人的手艺人用沙、泥、蜂蜡、染料做成的一个大大的地形图。这地形图从洛阳南郊一直到南阳北郊，每个县城都有惟肖惟妙的造型，其中河流、山脉、道路，更是找了许多当地人和走熟了商旅加以矫正，力求精准。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半成品，据说完成之后，是要将每个村子、乡镇，乃至茶肆酒铺都放上去，让人身临其境。

    ——也真是天家手笔，想得出，做得到。

    陈德看着地形图上的标识，一个参谋悄然无声地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根四尺长的软木鞭，低声道：“可以用来指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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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黄旗入洛竟何祥（十）

﻿    陈德接过软木鞭，手持两端，轻轻用力，拗出一个弧度，脑中已经只有眼前这片案上山河。他紧紧抿着嘴唇，朝东宫微微欠身算是行礼，手中木鞭挥出，点在了刘店镇的位置，清了清嗓子道：“这里有个山口，如果汝阳发现外来的流贼，多半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方面没人能够跟熟悉地理的当地将领相比，既然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应该也是胸有成竹。

    东宫侍卫营重点着眼于鲁山、登封，流寇直接在汝阳出现，实在让人有些意外。不过因为兵力不足，朱慈烺依照战争传统依托城池进行防御，倒也没有被人乘虚而入的危险。而且闯贼既然走了汝阳那边，其意图也就十分明确了。

    “若流寇是为了袭扰秦督后军，那就该从鲁山出来打宝丰。”陈德道：“如今从汝阳出来，只可能打两个地方：汝州与白沙。”他见朱慈烺不言语，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此间刁民多有通匪通寇的，咱们征调民夫运粮的消息决然瞒不过闯贼。”

    朱慈烺只得叹了口气：“民心如此，能奈其何？”

    “殿下，这也只是少数刁民本性乖僻，不服教化，被闯贼所蛊惑，绝大多数百姓还是忠心皇室的。”陈德连忙解释道。他虽然年纪小，但知道自己说起了刁民的事，落在皇帝耳朵里就是地方牧守官员的失职，万一怪罪下来，这些人难免要给父亲小鞋穿？他爹陈永福虽然是一省总兵，但又不是辽镇、左镇那些擅专的军阀，哪里受得了文官的欺负。

    朱慈烺微微抬了抬手：“继续说。”

    “流寇间道而来，必然是在精不在多。除非有内应，否则即便攻下汝州他们也失去了再战之力，反而陷自己于被动。”陈德道：“所以奇袭白沙才是上选。末将以为，当派兵固守白沙，耗其锐气，自然无功而返。”

    朱慈烺看着沙盘的。半晌方才道：“其实，你是担心官兵打不了野战吧。”

    陈德没有说话。

    最初官军都是跟流贼打野战的，因为流寇之中只有主力精锐受过军事训练，其他都是些流民，手无寸木！不打他们打谁？然而这几年仗打下来，流寇也有了驻地、甲兵、操练，野战能力越来越强，已经胜过了官军。如今就算是左良玉，碰到大股流寇也不会轻易野外决战。

    这支间道而来的贼军肯定不是自己五十家丁能够对敌的。至于东宫这边虽然号称精兵过万，但显然都没有上过战场，万一到时候一触即溃，岂不是害人害己？

    “若是不敢迎敌而上，贼势必然越发大了。”朱慈烺道。

    “殿下，兵法云：避其锋芒，击其惰归。”陈德原本不爱读书，被父亲逼着也记得几句兵法。当下搜肠刮肚吐了出来：“他们一心锐击，咱们便先耗他们一耗。”

    朱慈烺望向萧陌。

    “殿下。”萧陌出班秉道，“卑职以为，此战宜攻不宜守。”

    陈德好奇地将目光落在萧陌肩上绣的两杠三星。他见过其他兵士、军官在肩上都有这个标记，杠数和星数不一，多半是军中表示阶级的密语暗号。

    朱慈烺点了点头，萧陌的进取意识让他颇有选对人的感觉。

    萧陌略微停顿。让别人先记住自己的论点，方才道：“其一，敌军远来，我军是以逸待劳，当速战灭其威风。而不宜固守待其蓄养锐气。其二，我军是客军，敌军却多有当地刁民为耳目，守御之策只是给敌可趁之机。不如以雷霆之势，硬拼一战，就算敌军有了我军动向，也只能接战。”

    “敢于力战者多为猛将，”陈德随口先捧了捧萧陌，“只是猛将手下也需要有精兵悍卒。”

    “我东宫侍卫营一ri三操，一读两讲，全军上下苦练杀敌之技，内养浩然正气，虽然初阵，却是战意充沛，当可一战！”萧陌振声道：“卑职恳请殿下令我部截击此股流贼！若是不克全功，卑职愿受军法。”

    陈德心中腾起一股凉意，暗道：如今还有哪个将军敢说什么当军法？谁不是求着上面戴罪立功？若真是打不赢就要当军法，恐怕自己这边杀的将军比战死沙场的还多。

    朱慈烺却知道：东宫侍卫营可没有战败就要斩首的军法。

    这么说，只是展示一下东宫侍卫们的求战意志罢了。

    “既然要打，就要打出威风和气势来。”朱慈烺道：“中军部的那两个司也要好好用，狠狠打。”

    “是！”萧陌身子一长，行了个军礼。

    “殿下，中军部的战兵都给了右军部，那您的安全怎么办？”田存善还担着个总训导官的名头，一直跟在朱慈烺身边，不敢多话。他之前听太子说将中军部的两个司给萧陌，进行白沙、汝阳一线防御，已经心中忐忑不安，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如今大战在即，太子竟然还不将那两个司收回来防御汝州，这可如何是好？

    “中军部还有直属鼓号队，仪仗队，都是可以充门面的。”朱慈烺顺势望向单宁：“单宁，你们作训部要加强辅兵操练，就算不能出城迎战，也得听得懂号令，随队进出。”

    “是！”单宁挺了挺胸，行了军礼。

    “明ri武长春带的军法纠察队就要到了，我们要开始就地征兵。”朱慈烺扫了一眼当前的一众军官：“只要我军秋毫不犯，民爱我而不爱敌，必然能够在此地生根发芽，越打越壮！我朱氏奉天承运二百七十载，岂是几个跳梁小丑能够动摇的？诸官只要奋勇杀敌，必然能名垂青史，开业肇基！”

    “是！”各部长官，司局校尉纷纷行礼，知道打此次汝阳之战的战前部署第一次会议已经结束了。

    众武臣出了作战室互相讨论了几句，向萧陌各陈己见，讨要主攻手的位置。如今东宫还没有打过仗，这主攻手交给谁都是没法说的事，只能看平ri训练。然而训练上大家也都难分伯仲，互有短长，让萧陌着实有些难以下决定。

    不片刻，总训导官田存善从内厅出来，手中举着一份黄澄澄的绸纸，道：“令旨到！萧陌接旨！”

    “卑职萧陌接旨。”萧陌身着甲胄，只是行了半跪军礼。

    “皇太子令旨：着令东宫侍卫营左军部千总，上校，萧陌全权负责汝阳白沙防御战斗，职守所在，皆有便宜行事之权。此令！”

    “卑职遵旨！”萧陌上前双手接过令旨，回头见没人散去，当场宣布道：“今ri午时正，各军长官就在侍卫营官署召开军议，分配各司局防区和作战任务。”

    王码夫心中就像是有只猫儿在挠，恨不得萧陌开个现场会，哪里还等得到午时。他偷偷望向肖土庚，这位中军部火器局的百总正眉头不展，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王码夫知道这是因为天雨潮湿，火药和火绳受潮太多，虽然用了油纸包裹，还是有大批失效的。

    更悲剧的是，除非明显受潮，否则靠目视是很难分辨出来的。万一到了战场上打铳铳不响，发炮炮不炸，这火器局要升到神机营的地位恐怕就没戏了。目今不就有个河南的将军来教弓箭么？太子殿下怕也是想放弃火器局了。

    不知道为何，王码夫心中颇有些安心的感觉，好像有了个垫背的。他知道自己那一局中有人对他升任百总不服气，背后说怪话——说他只是跑得快加了分，真到了战场上不就是个逃命的货？有这种声音在营中流传，让王码夫憋足劲想狠狠打一仗，让人看看他可不是光会跑！

    现在给自己正名的机会终于来了！(未完待续。。)

    ps：那啥，小汤对于自己的更新也实在太无语了，不是小汤偷懒，实在是生活如此，徒唤奈何。至于存稿，如今每天都是耗尽了全部的能量才能生活下去，也才能尽量（只是尽量）不断更，哪里还有时间、精神流存稿？让读者失望小汤很遗憾，小汤真希望能够中个五百万，然后好好码字……嗯！等有钱了就去买彩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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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男儿赌胜马蹄下（一）

﻿    东宫shi卫营的公事房就设在汝阳一家大户的故宅。

    当初汝州城破时，据说这户人家的家长骂贼而死，子侄尽遭屠戮，妻女皆被掳走，只留下这么一座空dangdang的宅子。朱慈烺到了汝阳之后，看中这宅子靠近城门和自己的临时居所，便让州官征用过来，给那户人家立了个碑，也算人伦教化的功德。

    萧陌如果不住在兵营，就在这里过夜，对宅子了如指掌，早命人安排出一处宽敞的堂屋当做公事房，接待往来校尉，安排行军、驻扎事宜。他虽然在朝廷体制里只有个五品shi卫，但往来文官都知道他是shi卫营真正的掌军人物，有什么事都要找他联络，确保皇太子殿下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得安全愉快。

    “上校，时间到了。”勤务兵报门而入。

    萧陌站起身，手握腰间鞓带，振了振身上军装，瞟了一眼高几上的泰西座钟。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注意时间，总是不自觉地去看这座钟。有时候他甚至想让手下每个军官都配上一台，这样可以将军令的执行时间要求得更加细致。

    还有五分钟就是午时正，论小时算则是十一点整。

    公事房里早就按部就班坐满了各司局官长，肩上的杠星由高到低，没有丝毫差池。虽然朱慈烺的设计中，军衔和军职可能出现高低参互的情况，也就是可能出现同样都是把总，有人是少校，也有人是上尉。

    不过现在谁都没有军功，这种差距也就没有显现出来。又正是因为没有军功，这些在训练场上拔人一头的尖子，就越发想要一份光亮亮的军功来证明自己。

    人和马都是好胜心极强的动物。马不能忍受被别的马超越，宁可跑死也要争一争。人也是一样，虽然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但一群人在往前跑，跑在最前面的人可能最先摔下去，但为了那份风光无限，仍旧有人憋足力气要超越所有人。

    而以这两者为主干的军队，可想而知会是何等不甘落后。

    训导官的填鸭式灌输，以及最先认字时就要先学会的标语——“当兵就是要上战场”、“斩将杀敌，封妻荫子”……诸如此类的意识ri夜潜移默化，早就让东宫shi卫营充满了求胜的信念。

    “千总指挥使萧！”勤务兵高声报名道：“起！礼！”

    “参见指挥！”众人起身行礼。

    卫指挥使是正三品秩，萧陌其实只有五品，不过并不妨碍他越阶享受这份恩荣。他在众人的注目礼之下健步走向主将虎座——上面已经铺了一张羊皮。萧陌隐隐觉得东宫体系似乎与朝廷制度貌合神离，比如太子不设总兵官，不派挂印将军，却弄了个挨不着的指挥使，似乎另有深意。

    ——不过这都不重要。

    萧陌凝神静气，鼓dang起丹田之气：“诸君皆是忠勇之人，鼓舞士气之类的废话我就不说了。若是哪部士气不高，有心避战，不妨现在说出来，本将可派他去看守粮草。”萧陌说着，锐利的目光扫过众校尉面庞，见一张张脸上都是坚毅和期待，这才继续往下说道：“若是现在不说，军令下发之后，赴汤蹈火都得去！谁敢皱一皱眉头，本将识得他，军法却识不得他！”

    “愿意效死！”众人异口同声高呼道。

    萧陌心中略略放松了些，摊开自己的记事薄，里面有各司局的任务分派和防区划分。这些内容都已经让随军书吏按照军令格式誊抄清楚，只要这里宣读之后就会下发给各部长官，然后收回回执，算是军令下达的凭据。在萧陌自己的小本子上，还有各司局在训练科目上的成绩参考，平ri给人的深刻印象之类，确保自己将好钢用在了各种刀刃上。

    ——只要在合适的位置上安排了合适的人，就已经立在了不亡之地。

    萧陌想起太子的话，最后一次检查了手里的军令草本，一连串的军令脱口而出，凡是被叫到的人，无不强按捺下欣喜起身接令。

    王码夫早就将这一片的地形地势放在了脑子里，萧陌每报出一部驻守要害，都能在他脑中联系起来。眼看着山野要害分给了那些矿工多的司局；紧接着城防要务也分派出去了；最后是两个综合评定一直处在前茅的司，做了萧陌的亲卫队，很可能就是此战的主攻手了……

    偏偏没有王码夫的任务。

    他甚至被萧陌单独从本司中划了出去，却迟迟没有领到任务。

    “王码夫！”萧陌厉声道。

    “到！”王码夫屁股下面像是装了弹簧，噔地一声弹了起来。

    “你随军部亲卫队游击行动。”萧陌终于派下了任务。

    王码夫一愣，旋即发现指挥使萧陌的目光便得尖锐起来，这才意识到整个下令接令如同流水一般的流畅被自己打破了。他连忙ting了ting身，道：“卑职遵令！”

    萧陌又看了他一眼，颇有些警告的味道，然后才放过他的，道：“诸位都知道军法无情，若是谁敢罔顾军法，本将也循不得si情！”

    “惟愿粉身碎骨，绝不辜负皇恩！”众人异口同声应道。

    他们当初生活在社会最底层，riri夜夜与死亡擦肩而过，听说招兵便踊跃而来，早就不将生死放在心上了。当初也有人是想混吃偷喝然后跑路，但是军营就是一座熔炉，既然来了，哪有那么容易走的？更何况太子好吃好喝供养着他们，各种“酷刑”一般的训练磨砺着他们，三个月下来已经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起码在高呼口号上，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那些出身内宫的训导官都不得不承认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众人从公事房出来，外面的右军部随军书吏已经过来找人签发军令。王码夫很快就领到了自己的那张，死皮塌脸地去找亲卫局百总对了对，发现军令上的内容果然不一样。亲卫局是随本阵行动，力战杀敌，而自己这张却是“随亲卫队游击行动”，连杀敌都没有。

    王码夫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突然看到了脸色更苦的肖土庚，不知抱着什么心态，上前道：“肖大哥，你什么任务？”刚才军议上，王码夫一门心思等着自己的任务，完全没有注意到肖土庚。

    肖土庚见曾经的“室友”凑过来，脸色越发难看，紧紧攥着自己的军令，简单明了道：“守城。”

    萧陌将主力全都放在了野外，甚至还让左军部的辅兵额外筑建两个土堡，用来观察敌情。作战重点就是决战于野外，恐怕守城部队完全看不到贼寇的影子！肖土庚心中烦闷，心中怀有浓浓的失落感。

    ——这几乎就是左军部的待遇啊！

    左军部没有千总，如今被扔给了吴甡老爷管带，留守粮道，与辅兵一起筑建工事，修缮城墙……果然是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左军部各司局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少个领头的说话都不响亮，但是肖土庚可不是左军部啊！

    ——咱是中军部火器局！唯一一个不以数字番号命名的司局！

    肖土庚克制不住自己内心中的落差：咱可是亲生的啊！

    “守哪座城？”王码夫刨根问底道。

    “汝阳！汝州！白沙！”肖土庚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将话挤了出来，再也不想跟王码夫说话了。他原本看这个怯弱得几乎注定得死的芦柴棒还颇有好感，现在却发现这家伙变得越发可恶，让人见了就想抽他。

    “守三处要地！肖大哥果然得太子的重用。”王码夫不合时宜道。

    肖土庚转身就走，心中骂道：重用个毛球！局里一共这么点人，分开三处还有什么火力！太子一直强调的大火力密集射击，成片消灭敌人！到了萧陌手里就敢分兵！

    一时间，肖土庚陡然发现萧陌是个屁都不懂的夯货，想起自己竟然还崇拜过他，简直就像是活吞了苍蝇一样恶心。他挤出一口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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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男儿赌胜马蹄下（二）

﻿    “吓！在汝州城里的是皇太子？”刘宗敏的大嗓门震得整个营帐抖了三抖。

    他一早被探马叫醒，知道是紧急军情，却没想到是如此重要的一个消息。原本就在汝州城与白沙粮库之间犹豫未决，如今汝州城在平衡上又加了重重一枚砝码。

    作为李自成的左膀右臂，两位权将军之一，刘宗敏历来是李自成手里的铁锤，但凡有硬仗大杖肯定少不了他的刘字大旗。一者是他的确能力出众，忠心耿耿，二者也是因为他善断果决，眼界开阔。

    刘宗敏首先想到的并不是破城抓了皇太子，好加重自己在闯营里的分量。虽然如今一批小字辈的将领渐渐崭露头角，但都只能仰望他的旗帜。这位权将军首先想到的，是如今营里“招抚”、“列土”、“当皇帝”这三种思潮。

    襄阳建制之后，越来越多的朱朝官绅加入了闯营，掌握了民事衙门。原本大家以为军粮无非“抢他娘”，如今看来光是靠抢远远不够，有时候还得按官面规矩来。所以这些人看似给原来的老闯营打下手，实际上说话分量却越来越重。正是这些人中有不少都希望能够招抚，继续过他们的安生ri子。

    支持列土封王专擅一地的，大多是早年间跟随李自成一起杀官造反的老伙计。如今势态变了，大家不像当年没饭吃。见识了朱朝达官贵人藩王公侯的奢靡生活，谁不想趁着还有一口气在，好好享享福？哪怕只是个百里候，也足够传之子孙了。若是继续打下去，老弟兄少不得还要折损一些，放在谁身上都不乐意。

    就连李自成自己都说过几次：当皇帝得有那个命，而且是个劳碌命。看老朱家的那个小皇帝，自己一点主意都拿不了，手底下尽是唬弄他的人。还不如占块地，当个大家逍遥快活，就和当年大夏国和宋朝廷那般就好。

    然而皇帝宝座终究散发着无比**。还有一些原来朱朝的官绅，他们ri夜都担惊受怕，深恐官兵破营，清算他们“从贼”之罪。这种恐惧发展到了极致，便是非得置朱朝于死地，立个新朝。等新朝定鼎，他们非但不用担心获罪，更是从龙功臣！

    当然，营里也有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只想呼啸山林纵横天下，或是想以一己之力颠覆乾坤。这种人终究不多，也只是私下里过过嘴瘾罢了。

    刘宗敏突然想到了顾君恩，那个书生来的不早不晚，初时也有过扭捏，后来却比谁都希望朱朝倒掉，一个劲地出主意，好像是掏不光的米缸子。还有牛金星，是闯营最早的军师，如同诸葛卧龙一般的人物，他也是力主元帅夺取天下，当个皇帝。

    若是自己抓了皇太子，是要朝廷给个提督四省的总督？还是换个封王？或是杀了祭天？

    无论是哪种，看似都不错。

    刘宗敏摸着胡子，微微颌首，暗说：要不就去打汝州？

    “报将军！”大帐之外探马奔驰而来：“汝阳县里增了兵，又有许多粮食、火药调入汝阳城，看来官军是要坚守了！”

    刘宗敏身子前倾：“探清楚了没？到底有多少人马？”

    “汝阳守军将近五千，汝州城只有两千！”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闯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略显虚浮的脚步声。未经传报而能够擅闯中军大营的人物屈指可数，刘宗敏尚未抬头看到他的正脸，已经呼道：“牛先生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李自成的谋主，牛金星。

    “大元帅那边胜负已定，我也不用留在那边。”牛金星长着一张干瘦的黄脸，鼻头略带鹰勾，喜欢含着下颌抬眼看人，显得颇为阴沉。他解开身上披着的大氅，道：“我带了个人来，帮你指认皇太子，可不能让这肥羊跑了。”

    “元帅知道了？”刘宗敏颇为意外。他也是刚才不久才得到的消息，而李自成派来的牛金星已经到了这里，看来早两ri那边已经有了风闻。

    “是京中的消息，”牛金星道，“也有汝州的内应通报，应该没错。”

    原来如此……刘宗敏暗道。

    “先生带了谁来？”刘宗敏问道。

    “一个很熟悉皇太子的人。”牛金星自己在座上坐了，丝毫不客气：“这回只要打下汝州城，不怕他们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人呢？”刘宗敏不喜欢文士卖关子，追问道。

    “我马快，他还在后面。”牛金星抿了抿嘴：“有热茶么？来一碗。”

    刘宗敏挥了挥手，命人去给牛金星倒茶。既然元帅有令，那也就省得纠结了，直接攻打汝州。不过汝阳在汝州西北，既然屯了重兵就得小心自己后路，还是得派出人马佯攻牵制。刘宗敏尚未走到地图前，脑中已经闪过了好几个手下将领的名号，以及各路兵马的调动路线。

    ……

    “打仗就是个熟练活。”朱慈烺道：“多打几次，见识多了，水平就上去了。凡事预则立，只要有了预备，按部就班谁能打你个措手不及？兵法有云：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军旗帜齐整，阵型堂皇，自然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陈德跟在朱慈烺身边，嘴里应道：“殿下所言甚是。”虽然口吻诚恳，但他的心却在东宫侍卫营的军容上。他知道这支侍卫营只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好像在京师曾帮着兵马司和锦衣卫防制疫情，没上过战场。可这些兵卒军士身上又分明飘散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绝对是见过血的人。

    莫非殿下找了一群悍匪当自己的侍卫？若是某些特立独行的督抚未必不可能，但皇太子是何等身份，怎么会冒这等风险？就算太子自己乐意，东宫僚属、朝中百官也不会让他如此胡来。

    陈德从侍卫营的军容上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太子殿下是在表明自己的军事思想。他旋即应道：“殿下此言甚得兵法要旨。”这是点题套路，先捧一捧上司总是正确的。陈德想了想又道：“无论是戚武毅，还是俞武襄，都讲究堂堂之阵，可见用兵大家所见略同。”

    戚继光与俞大猷时人称之为“俞龙戚虎”，是大明嘉靖的两位军神之一，与戚继光一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他所编写的《兵法发微》、《广西选锋兵**法》、《大同镇兵车**法》都是朱慈烺案头的常备书。尤其是《**法》，在朱慈烺看来是更贴近于后世《**典》的规则性兵书。

    “俞武襄的确也是不世出的名将。”朱慈烺矜持地赞了一声。依照当今这个社会的惯性，皇太子任何一句无心的褒贬都很可能成为盖棺定论，或是朝廷的风向，这让朱慈烺已经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

    尤其是俞大猷不同于戚继光。

    戚继光一生没有污点，可以说是大明朝的高大全典型，能征善战会做人，最终毫无争议地晋升为民族英雄。俞大猷却曾因胡宗宪受到牵连，全靠时任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向严嵩行贿才得以释放。晚年更是起起落落，功高难赏，最终郁郁寡欢而卒，身后令名也不如戚继光那般振聋发聩。

    “却如殿下所言，”陈德微微摇头道，“可惜当世再难见俞龙戚虎这般的名将，否则如何能让跳梁小丑猖獗如斯。”

    朱慈烺忍不住轻笑道：“就算是这二位名将死而复苏，也未必有扶大厦之将倾的本事。”

    陈德不解地望向朱慈烺。

    朱慈烺顿了顿，道：“无论戚继光还是俞大猷，都以保家安民为己任。立意崇高，着眼自在大局。然而我朝以文御武，如胡宗宪、谭纶那般能容得下他们的督抚却极少见。”说到这里，朱慈烺脑中将崇祯以来的督抚纷纷过了一遍，发现唯一一个还算上得了台面的却是投降了满清的洪承畴。

    至于孙传庭虽也是能吏，但要说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他还有些不够格——从富户豪门挖银子，必须要做得干净不让人说闲话，否则就是饮鸩止渴，自损根基。就如朱慈烺灭成国公满门，就算别人看出来又如何？有证据么？孙传庭“虐民”还未必是真的呢，却闹得满城风雨。

    “还有则是，”朱慈烺岔开了话题，“谁说我朝再出不了龙虎之将呢？照我看，当年的大小曹若是有人点拨栽培，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名将。须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数百年，如今时势更能造出英雄。”

    陈德连声应是。

    吴伟业跟在后面，对于太子与陈德之间的论兵并无半点兴趣，只觉得今天巡阅军容实在无聊至极，就是看一群人手持兵杖左转右转，踏步走路，要不就索性站得跟木头似的动也不动。这只要是个人就能学会，又有什么用处？难道转着转着就把贼寇转死了？

    直听到朱慈烺说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数百年”，吴伟业耳中猛然一醒，恍如大夏天饮下了冰镇糖水，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纷纷吐出燥气，一身清爽。作为历史上开宗立派的大诗家，吴伟业对于诗文艺术的敏锐性绝不亚于朱慈烺对于管理制度的敏感。而朱慈烺无意中引出的句子，同样典出不凡，乃是乾隆三大家之中赵翼的名句。

    在华夏之国，文山词海，能够流传后世的名家名句，有哪个是白给的？尤其清代虽是诗词大复兴，但后世的文学教育中仍旧以讽刺为主导，知名人物只点出了几个，赵翼能够置身其中，足以证明他的地位之高。

    更何况吴伟业的七言歌行体对清人影响极大，被称为“梅村体”。就是“**数百年”的原创者赵翼，也深受吴伟业的影响，并评说吴诗：“以唐人格调写目前近事，宗派既正，词藻又丰，不得不为近代中之大家。”

    这两人一前一后虽然隔了上百年，但绝对是真正的自己人。朱慈烺随口吐出的这么一句，果然引得吴梅村心中震撼，耳目一新，颇有诗中知音之感。他往ri间只以为皇太子字写得不错，从不知道太子有诗文之好，如今听这随口吐出的一联，却非得数十年炼字熬句的功夫不可得，真乃神人！

    “殿下，”吴梅村清了清喉咙，“江山一句格调既高，立意奔放而不见狂骄，真乃上佳之作，可有补全？”

    朱慈烺是个实用主义者，对于诗词这种陶冶情**丰富语文课本的东西并不上心。他有心栽培陈德，正想听听这位少年游击对于用兵的看法和感悟，却被吴伟业扯到了诗词上，不由冷淡道：“忘了是哪里看来的古人诗句。”

    当下没有无所不知的搜索引擎，读书真是靠机缘的事，即便是学富五车的榜眼郎也不敢说自己看过古今所有的诗集。吴伟业被太子泼了一盆冷水，很想追问到底是出自何人手笔，录于哪本诗集，但看看朱慈烺的冷脸，终究还是忍住了。

    陈德看了一眼吴伟业，心中暗道：听说这位是皇榜高中的榜眼郎，又得太子殿下青睐一直跟在太子身边执笔，马匹功夫却是稀疏平常得紧呐。你既然是文人，就该帮太子殿下把文名传出去，哪有当面吹捧的？实在太不会做人。

    “呵呵，末将实在是个粗人，给吴庶子这么一说，再细细回味，这两句话还真是……真是回味深远！”陈德跟着吴伟业的步伐奉承道。

    谁知此言出口，皇太子殿下只是微冷的脸色登时就阴沉下来。

    朱慈烺不悦道：“你年纪还轻，与其学戚继光，不如学俞武襄。”

    陈德脸上的笑容一凝，心思如电，瞬间反应过来，羞愧得脸上通红如同滴血，双手紧握，指甲都刺进了肉里。

    戚继光的**行可是远远不如俞大猷。

    朱慈烺甩了甩手，走在前面，穿过一条甬道，便又是一个校场。刚进校场地界，就听到呜呜风声不绝。仔细去看，原来是一队枪兵正在演练，白蜡杆长枪只是前刺便发出了如此声响，可见**练的极佳。

    提枪站在这队枪兵面前的，正是闵展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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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男儿赌胜马蹄下（三）

﻿    闵展炼以余光扫到了太子一行人过来，却是连眼睛都没斜一下，只是盯着每个受训兵士的动作，时不时呼喝两声加以纠正。如今战鼓急促，训导官已经开始在做战前动员，许以各种丰厚军功奖赏，看来离打仗真的不远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想将一个普通人练成高手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但要是训练成强壮的兵卒，却也勉强够了。悟性好的自然能够领悟深些，悟性差的也能知道个大概，起码能够理解一枪刺出去如何收回来省力，再如何迅速刺出第二枪。

    真正上了战场，人会因为肾上腺素分泌而忘记疼痛，力量增强，但也会导致身体肌肉紧绷。只要肌肉一紧，能量消耗就大，人就容易疲惫，甚至有人会在战后活活脱力而死。实际上一旦两军相接，擂鼓交战，距离不过百步，弓箭最多射出三轮。长枪兵也是刺出几枪的功夫，不是自己这边溃散了，便是敌人溃散了。诸如捉对厮杀，从早到晚打得天昏地暗……那只是戏曲话本里的故事。

    朱慈烺很清楚，后世的职业拳手一个回合不过三分钟，那还包括了互相试探和迂回周旋的时间。战场上可是不会有那种闲暇，甚至连照面都没看清，已经枪出枪退，倒下了一个。

    纯粹是爆发力的使用。

    看着眼前这些士兵充满了爆炸感的刺杀、轮圆、挑扎……每一击都是为了战场杀敌而训练的。

    “殿下。”闵展炼等朱慈烺走到了身边，方才转过半身，行了个东宫简化后的军礼。

    军情如火，一如军营便是战场，时间就是性命，哪有将性命浪费在行礼上的道理。这是东宫反复宣扬的基调，就算是礼臣们也无从反驳，只能说“礼不下庶人”。然而人的惯性很大，有闵展炼这般不愿下跪的，也有人不跪不舒服死，只能以当时情形来决定该行跪拜礼还是军礼。

    “操练得如何了？可堪一战么？”朱慈烺问道。

    “蛮力还没化尽，但是对付一般的流贼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闵展炼十分自信。

    朱慈烺转过身对陈德道：“教兵之法，练胆为先；练胆之法，习艺为先。艺精则胆壮，胆壮则兵强。这也是俞武襄最为强调的。”

    陈德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问道：“闵教习，敢问一声，这些兵士明明都是新卒，为何能练出血气。”

    “这不是血气。”闵展炼看朱慈烺似乎有栽培这少年将军的意思，方才道：“这就是胆气。血气看似凶残内中却是虚的，因胆小畏惧而生。”陈德心中一转，暗道：“还真是如此，许多人都是因为怕被人杀才会去杀人。”闵展炼继续道：“胆气却是因为技艺高超而由衷产生的踏实之气。战阵之上，凶残的人总会让敌人害怕，从而没人敢去惹他，所以能够活下来。但是这种人一旦碰上了胆气充沛的敌人，往往自己先虚了。”

    “多谢先生解惑。”陈德陈恳道：“难怪同样是经历了战阵的老兵，有些胆大泼天，有些却看着外强中干，原来是这个道理。”

    “这也是殿下说的习艺练胆。”闵展炼道。

    陈德看着这些兵士，不由手痒，道：“这些兵士刺枪时枪头带着个圆，敢问是什么道理？”

    “唯有圆能化力，这也是节省体力，不与人强斗的缘故。”闵展炼简洁明了答道。

    朱慈烺看了一眼闵展炼，知道这位高人不知是出于藏私还是偷懒，并没说清楚。上回他也问过这个问题，闵教头可是耐心细致地讲了足足半小时，这还是朱慈烺知道“圆切线”这个概念，否则没有体悟是不可能理解的。

    “我能试试么？”陈德问道。

    “自然无所不可，不过你胜在臂力，用枪有些扬长避短。”闵展炼道。

    “嘿，平ri喜欢射猎。”陈德得意地鼓了鼓手臂肌肉，大步上前，取了一杆枪，随手挑了个体型与他相近的便要比试。

    那兵士站立不动，对陈德视若无物。

    直到闵展炼点头。

    训练场上就是作训官最大，就连同级的军事主官都要礼敬三分。士兵没有得到命令，绝不妄作妄动，这就是军纪。

    陈德有一瞬间觉得这兵士不会做人，但回头看到朱慈烺脸上带着的微笑，恍然间明白了“军令”两字的分量。

    “上吧。”陈德自诩是游击将军，体格又比这士兵壮实，有意让他。

    后世的游戏中常以体型大小来区别将军与小兵，在明代却是十分写实。因为寻常兵士处于社会食物链的底层，营养不良，发育不佳，身形自然单薄瘦小。出身将门，从小锦衣玉食，有足够能量加以消耗锻炼的将军们，看上去自然要大上一圈。

    闵展炼朝朱慈烺欠了欠身，上前道：“实兵对战演练，预备！”

    之前呆立如同木人的士兵，身子一沉，两腿错开，双手持枪，摆出了架势。陈德也站了个平ri里习惯的姿势，双眼含怒，目向那兵士，想先破对手胆气。

    那兵士并不胆怯，迎着陈德的目光，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虎！”闵展炼遵循侍卫营的传统，以“虎”为呼进之号。

    “虎！”

    那兵士健步踏前，手中长枪如狂蟒吐信，抖出一个小小的枪花，准准刺了出去。在他眼里，陈德就是一个训练用的稻草人，自己手里无论是石灰头的训练枪，还是如今这样铸铁头的真枪，都没有分别。

    训导官们常说：训练场和战场也没有分别。

    陈德被这迅疾一刺刺得有些意外，横枪去打。只听得白蜡杆相撞，一股斜下里冲上来的力将陈德手中的长枪带进了枪头抖出的圆中。不等他稳住枪身，那兵士的枪头已经顺着他的枪杆滑了进去，枪尖点在肋骨下方。

    那是脾脏的位置，一旦刺入可以置人于死地，而枪头又不会被肋骨卡住，可以迅速拔出。

    东宫侍卫营的战兵都要亲手碰触尸体解剖后的每个器官，由青衫医解释这个器官的用途，以及要害程度。这样一者是不让士兵看到残肢内脏犯恶心，无谓地失去战斗力，二者能够加深印象，知道沙场搏击时该打哪个位置。

    多杀一个敌人，自己存活的几率也就更大一分。

    陈德被一击“格杀”之后，颇有些挂不住脸，但是在太子面前自己又摆不出总兵儿子的威风。他还了枪，回到朱慈烺身边，尴尬笑道：“好手！殿下帐前若是有此五百虎贲，怕是闯贼的精锐来了也可一战。”

    朱慈烺微微笑了笑。

    闵展炼也笑了。

    两人笑得陈德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这是左军部吧。”吴伟业对军事不甚熟悉，因想着那句联句，便上来凑趣道：“左军部是保护后方粮道的，东宫侍卫营的精锐是中、右两个军部。”

    陈德眼角直跳：“今天咱们过来时，看到的都是左军部？”

    “萧陌ri前已经领了中、右两个军前往汝阳设防，不在汝州城。”朱慈烺道。

    陈德彻底没了言语。

    这样的军容，这样的操练，竟然只是看守后路的！这些士兵放在哪个军镇，不都得是主将督帅的标兵亲卫啊！

    “殿下！军情急报！闯贼八千人马间道而来犯汝州！”

    朱慈烺接过军情通报，是汝阳那边发来的急递。闯贼三千围攻汝阳城，已经在城外扎营准备攻城，据沿途逃来的百姓通报，还有更大一股闯军去了汝州方向，打的是刘字大旗。

    朱慈烺淡定看完，随手给了陈德。

    “刘宗敏！”陈德看了失声叫道：“李贼的帅标亲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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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男儿赌胜马蹄下（四）

﻿    “竟然是闯贼的大人物，呵呵，若是将他活捉到中军帐下，说不定还能午门献俘呢！”

    萧陌坐在大帐zhongyang，同样得到了贼军的情报。在这个时代，有些人心向李自成，认为朱朝气数已尽。同样有人心怀大明，相信官军终有荡平贼寇的一天。更多的人却是站在墙头，谁的声势大就投向谁。

    在官军——东宫侍卫尚未到汝阳的时候，汝阳士绅大多觉得这回闯贼再来，恐怕这座县城会传檄而定，虽然口头上表示忧国忧民，但内心中已经做好了在大门上贴“顺民”字样，拿出一笔不痛不痒的钱财来迎接“王师义军”。

    东宫侍卫刚到汝阳时，也不被这些士绅看好，实在是人数不多，将领的气势也不足。别说压制闯贼，就连当地官府都没能成功压制。不过他们也都能够理解，到底带兵的是员武将，不是文臣督师。直到这位武将接手了汝阳城防，东宫也派来了一位举人老爷负责动员民众，劝捐募银，这才显出东宫侍卫营与其他官兵不同的地方。

    无论捐多捐少，东宫那边都会贴出明示，绝无半点贪墨的余地，甚至连军中开销都一一明贴出来，具体得连一伍中每ri吃了多少斤粮食，多少个鸡蛋都说得清清楚楚。

    对于士绅而言，他们已经习惯了大明官场上留下来的种种墨迹，突然间来一个清澈见底，反倒有各种不舒服不自在。不过看看黄色的榜单敲锣打鼓贴在城门、集市，上面用朱笔点了自家的名讳大号，一股暖意在这个阴湿寒冷的冬天蔓延开去。

    这可是能够出大风头的事。

    而且在大明这个宗法社会中，扬善名绝不是单纯的出风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乡贤祠”，供奉乡梓中对社会有重大贡献的人物。这首先就保证了自己烟火不绝。其次，能够养出名望便可以在族中议事时把握更大的主动权，发出更大的声音。依照大明皇权不下乡的传统，州县亲民官们要想治理地方，少不得与这些大族中的“名人”往来。

    这一往一来之间，便是权与利的交往，其中好处自然无需明言。

    如此一来，非但汝阳当地的乡绅愿意捐款捐粮，就连当地那些好勇斗狠又没投军门路的人都知道，一旦进了东宫侍卫营就有好吃好喝的供着，只是听说**练比较辛苦，而且还要上阵打杀。要不是风闻闯营又要回来了，说不定还会掀起一股投军热潮。

    “佘安，你部为我军先锋，可有章程么？”萧陌还是更喜欢用自己的老部下，无论是口音还是意图领会，锦衣卫出身的军官与矿工、纤夫出身的军官就是少一层隔阂。

    佘安起身行礼，道：“两军交战，先得交手。我部当于拔营之后试探闯贼虚实，好为大军调度加以参照。”

    萧陌点了点头。

    佘安这才略略放心。现在东宫侍卫营的军官纯粹是纸上谈兵，照本打仗。谁都没有作战经验，同样是试探敌人虚实深浅，有些将领看都能看出来，有些却不得不拿人命去换。这些都是血的教训，是每个将领成长道路上必不可少的养料，所以诗人感叹“一将功成万骨枯”确非虚指。

    但只要为了那“身前身后名”，即便千万骨枯又如何？

    “当牢记视兵卒为兄弟，身先士卒，首战立功！”萧陌提点道。

    “卑职明白！”佘安捶胸行礼道。

    佘安的第五司收纳了沿途的流民，经报批之后设立了duli的辅兵局和民夫局。这让第五司格外庞大，成为诸司之首。佘安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念之仁，竟然得到了扩大编制的机会，更因此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营先锋司。

    “全营准备作战，军议之后开始全城戒严。第五司为前锋，先行出击，甄飞宇，你率部接应！”萧陌连连下令。

    “是！”甄飞宇也是当ri杀进成国公府的老下属，理所当然分配到了权重仅次于先锋营的任务。

    佘安一向与甄飞宇熟识，知道他虽然有时候爱说大话，但办事总体还算牢靠。而且他那边的**练成绩恐怕比自己的第五司还要好些，也是靠得住的助力。两人当下签了军令回执，各自回去整顿部曲。

    崇祯十六年九月下，豫省久旱之地竟然接连下雨，颇有些越下越大的趋势。天气已经转凉，偏偏下了这么多雨水，庄稼恐怕又要歉收乃至绝收了。江南运送来的军粮ri显窘迫，这一仗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且孙传庭连翻野战获胜，虽然再没有斩将夺旗的大功，却将李自成逼进了郏县城。秦兵与豫兵将这小县城团团围住，只是碍于大雨无法作战方才停下了脚步。

    李自成本想佯败诱敌，但此刻看来却还是低估了孙传庭打仗的功力。这位老督师读书的时候是学霸，行军打仗也是不输古今名将的兵法大家。手下牛成虎、白广恩、高杰等总兵官在孙传庭的带领下，各个威猛无双，丝毫没有官军一触即溃的暮气。就连屡战屡败的河南兵，借着秦兵的兵威好像都强硬了几分。

    李自成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好像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实际上从谢君友战死那天开始，他便知道自己恐怕是玩脱了，今年要想打下洛阳实在不现实，还是得回兵襄阳抵抗。到时候孙传庭进了客地，必然要与左良玉生出摩擦，倡义营也兴许也就没事了。

    “元帅，咱们这边ri子不好过，官兵那边恐怕更不好过。”顾君恩看出了李自成苦恼，上前低声进言道：“刘将军那边很快就要有消息了，无论捉没捉到朱太子，孙传庭都逃不过保卫不力的罪名，不怕他不回兵。再者说，这雨下得实在是老天爷厚爱。一是让秦兵的火车威力大减，二是让他们运粮不济。”

    李自成近来越发看重顾君恩，他就是喜欢这种直言献策不弄玄虚的谋士。他问道：“如今就这般耗着么？”若是依着李自成的梗脾气，说不定真是会这般耗着。崇祯十一年时候义军陷入低谷，连张献忠都招安了，只有他李自成宁可带着十八骑躲进商洛深山，也不肯向官府低头。

    “耗着也不是个事。”顾君恩抿了抿嘴唇：“以学生之见，把郏县城扔给孙传庭更好。”

    “哦？已经诱敌诱到了此间，为何还要再送？”李自成有些不满。

    “元帅，”顾君恩顿了顿，“我是担心孙传庭想回回不得。”

    大军在外，扎营安寨，要想分兵回救，势必会导致军心不稳，很有可能不战自溃。孙传庭手下不止有秦兵，还有河南兵，谁留谁走？一个不好就会导致**间隔，不能再战。想这位督师老于阵战，绝不会犯下这种错误。

    “若是将郏县城扔给了孙传庭，也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顾君恩道：“他大可以郏县为依托，命豫兵防守，自己回兵救朱太子。”

    “到时候咱们再煽风点火说秦兵逃了，那些豫兵必然大乱！”李自成一点就透，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容：“先生真是额的贵人！这都让先生想到咧！”

    “元帅过誉！过誉！”顾君恩做出一副惶恐模样，打了个揖，将头埋入两臂之间，嘴角都咧到耳根去了。

    “就把他们放进郏县来打！”李自成大手一挥，已经下定了主意，命人传令下去。

    这比言语上的夸赞更让顾君恩感动，颇有些言听计从的知遇之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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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男儿赌胜马蹄下（五）

﻿    凌晨的浓雾之中，汝阳城外的营帐之中一如往素的宁静，就连灯火都不比昨ri多一把，丝毫不见大战在即的模样。在这股安宁之中，却潜伏着一股暗流。身穿大红胖袄的军官们正挨个营帐推醒熟睡中的队长，压低嗓子重复着：“衔枚整队。”

    被叫醒的队长们只认清了军官肩上的星章，便一个翻身站了起来，飞快穿上衣服，再挨个拍醒身边战友，一声声重复道：“衔枚整队！”

    自古偷袭一方为了防止自家士兵口中发出声音，都要衔上一枚筷子长短的木头。东宫侍卫营虽然操练严格，但不能保证每个士兵都不出意外，嘴里咬个东西可以防止无意中发出的惊呼，同时也能减轻一定的心理压力。对于四百年后的职业军人而言，夜战都属于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军事行动，更何况在这个流行“雀蒙眼”的时代。

    尤其今晚天色阴沉，天地间只是一团浓墨，只有零星飘散着如同鬼火的灯光，那是双方大营所在明哨。至于半道上的伏路兵，那是绝不喜欢光亮这种东西的。

    “醒醒！醒醒老四！衔枚整队！”队长重重拍着一团黑乎乎的厚肉上，手掌被肉浪反震得微微发麻。

    刘老四双腿蹬了蹬，脑袋还是有些发蒙，硬撑起一口中气道：“醒了醒了！”话未说完，他嘴里已经被塞进了一块冰凉的木牌，那是吊在他颈上的士兵名牌。除了士兵姓名、年龄、体貌、编号之外，还有个最近才急急忙忙刻上去的“血型”，好像是青衫医在太子殿下的指点下新弄出来的玩意。

    刘老四一个激灵，总算想起了衔枚整队的意思。营里的夜间紧急集合是他的弱项，但只是因为他手脚慢，睡得沉，不过对于衔枚整队他却不担心，因为这个考核的标准是“悄然无声”，而非单纯的反应快。

    ——是作训官又在折腾了？

    刘老四含着名牌，渐渐适应了黎明前的黑暗。他扫了一眼周围战友，都一个个悄悄穿着衣服。这时候就看出训导官一再要求大家把衣服叠好放的重要性了，极大避免了找不到衣服的情形。

    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衣服，却还是落在了全队的尾巴上。那些比他晚醒过来的战友都已经穿好了胖袄，一个个鱼贯而出，在营帐门口的武器架上取了各自的兵器。刘老四很快发现这不是作训官闲得瞎折腾，因为本队的火兵已经挑着担子过来了。

    扁担两头的筐子里，属于刘老四的装备，从里到外的皮甲、锁甲和棉甲。整个小队只有两个人有这样专人服侍的待遇，那就是藤牌手和圆盾手。

    作为顶在队列最前面的藤牌手，一定要壮硕有力，用足足一人高的方形藤牌掩护好自己身后的战友，好让长枪手从间隙中刺杀对面的长枪手和牌盾兵。当然，现在还没听说哪家流寇有用鸳鸯阵的，所以对面往往直接就是长枪兵，或是手拿木棒的流民——纯粹是用这些命如草芥的可怜人当做冲乱敌阵的马前卒，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四哥，这回是真的要上阵了！”同队的圆盾手穿着棉衣，并未着甲。

    藤牌手和圆盾手在野战中就是人肉长城，要能够站得稳挡得住。如同大宋时代的重步兵一般，他们也要全身披挂，最里面是一层牛皮轻甲，然后套上一层精铁打造的锁子甲。锁子甲可以有效防御箭矢和锐刺，但对于砍刀和钝击就有些力所不逮，故而还要在外面套上棉甲。

    明军的棉甲是棉衣里面缀以铁板。说是棉甲，其实是铁甲，用来防御刀砍斧斫，乃至铁槌的攻击。这棉甲实在是外柔内刚，防御力高强，而且格外保暖，为东虏与朝鲜所偏好。反倒是出身南方的戚家军中喜欢棉甲的人并不多，一般战兵往往只穿一袭锁子甲对阵。

    在东宫侍卫营中，除了藤牌手与圆盾手是身披三重甲，其他战兵也是根据气候条件单穿锁甲或是棉甲，至于队中的火兵则只穿一领皮甲。

    考虑到盾牌手要冲锋在前，又要承受最初的锐利攻击，三重甲的分量实在不轻，故而平时由火兵担着行军，只有要对阵的时候才会全套披挂。

    刘老四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捧起自己的明盔，轻轻捋了捋明盔上的缨子和色旗，低声道：“咱们吃肉吃粮，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对！”圆盾手可以视作是藤牌手的副手，两人非但要随队操练，平时还要进行单独的合练，感情极深。鸳鸯阵重在正奇变幻，互相配合支援，同一队中两个伍要配合默契，主要就落在当头两堵“城墙”身上。

    “衔枚整队！”压抑着声量和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是本队的队长。

    在队长身后，一双散着寒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刘老四，那是一个路过的军法官。

    刘老四看着军法官手臂上戴着的白底黑“宪”布箍，没来由一阵胆寒，连忙将自己的名牌含进嘴里，站好位置。他一站定，整个队都有了自己的位置，很快就按照操典的要求成了队列。

    队长等那军法官走了，上前重重踢了刘老四一脚，一手捂着嘴，低声骂道：“驴蛋货！你舍得死他就舍得砍！再敢乱了军纪，仔细你的脑袋！”

    刘老四低下头，只是任队长骂了两句。说起来这队长对人虽然不客气，尤其对于纤夫出身的士兵不怎么看得上眼，总觉得矿工才是最好的兵，但当初作训官说刘老四不适合当藤牌手，最终还是队长去说了半天，才将他从火兵一举推到了藤牌手的位置上。

    藤牌手要比其他兵士每天多一个鸡蛋，干粮不限量，吃饱为止。这对于只有十八岁的刘老四来说，远比其他任何待遇都重要。俗话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刘老四直到成了藤牌手才第一次吃上了饱饭，第一次没有半夜饿着醒来。只这点上，他就对队长充满了感激之情，任打任骂绝不反抗。

    队长也只是偷骂一声，他自己也只是个士官长，并非军官，若被军法官听见一样会被临阵斩杀以正军纪。他抬头看了看浓墨一般的天空，只有远处的火光能证明他并没有瞎。

    ——还要等多久？

    队长心中忍不住地打鼓，之前从未进行过这样晚间偷袭演练，实在有些没底。

    既然是偷袭，那么灯火和军鼓都不能用，怎么传递号令呢？队长心中疑惑。虽然太子殿下是太微星降世，但那些人桩子出身的军官们，真知道怎么打仗么？这可和乡下的私斗不一样啊！

    “拉好绳子，跟着走。”前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队长还没看清来者的面容，手已经被人抓起，按在了一根长麻绳上。他这才发现，这人高耸的后背原来背着绳卷，正贴着边往后面摸去，拉出一条“绳路”。有了绳索指引，队长心中登时放了下来，含糊问道：“现在就走？”

    “嘘，跟着前面走。”那人简单回了一句，继续往后走去。

    鸳鸯阵是竖阵，兵士们早就习惯了列队前行。靠外侧的一伍在麻绳的规整下有序地前行，内侧那伍只要认准自己身边的人就可以了。原本不宽的官道上已经拉起了两条这样的绳路，可以让三个小队同时前进。每隔五十步就有个军法官手持绳子像木桩一样盯着士兵，既保证了绳子的高度，也保证没人敢偷偷说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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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零 男儿赌胜马蹄下（六）

﻿    刘老四摸着绳索，心中数着路过的军法官数量。他听说现在军法官也扩了人手，由各部主官推荐训练一丝不苟，性格坚毅的士兵加入，官面上叫宪兵，私底下大家都还以“军法官”称呼，颇有些一入宪兵营就成了军官的意思。

    这些戴着“宪”字臂箍的军法官，多半就是宪兵吧。

    刘老四心中暗道。他正想着，突然前面的人走得慢了起来。

    走在刘老四前面的队侧身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刘老四慢下来。刘老四往前又缓缓蹭了两步，停住脚，身后也陆续传来停步后的轻微杂声。谁都不知道在往哪里走，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只是数月的纪律训练让他们坚定地服从了命令。

    很快前面便有人从两队中间走了下来，往两侧的兵士手中塞了干粮。刘老四努力睁大眼睛，借着隐隐变成青紫色的天光，看清了那人原来是营中的民夫。

    民夫一边发了干粮，一边干硬地说着：“趁热吃。”话音还没飘出两步远，人已经往前又走了。

    刘老四轻轻捏了捏发给自己的炊饼，已经凉了，好在还没发硬，只是不知道“趁热吃”的“热”在哪里。他取下鞓带上的椰瓢，取下塞子，大大咬了一口炊饼，灌进一口凉水。冷食冷水让他精神一振，赶路时尚存的三分困意也顿时烟消云散。

    原地休息了片刻，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了，天色渐渐由浓黑转变为青紫，继而露出了死鱼肚子一样白光。夜露早就打湿了衣裤，如今天光一现，才发现整个天地之间都有一团团浓浓白雾。

    ——这么浓的雾，就算生火造饭都没人能看见。

    刘老四对于“趁热吃”的冷食仍旧有些耿耿于怀，心中腹诽一声。

    在这浓雾之中，前面的队伍很快又动了起来，终于又要走了。

    ……

    “各局队应该到位了。”佘安站在司总大帐前，身上的鱼鳞甲上挂着露珠，轻轻一抖便沙沙落了一地。

    他从下令夜行军便站在外面，拿着族中长辈赐下的千里镜，努力地想看到自家部队的东向。然而黑夜彻底吞没了部队行径的痕迹，这让他在失望之余又有些欣慰——自家人都看不到，更何况敌军呢。

    “把总，夜间行军还是有些冒险了吧。”训导官低声问道。

    “走都走到这一步了，说这个有什么意思。”佘安硬生生顶了回去。

    训导官乍看有些监军的味道，但实际上权力极小。就如黔之驴的故事一般，各队主官开始时十分敬畏这些“监军”，时间久了便发现这些人不过是虚有阉人的名声，并无权宦的威能，后来便理所当然视作下属，毫无最先那般拘谨。

    那训导官见主官心中不爽利，连忙赔笑：“卑职也就是那么一说，将军用兵如神，定然不会有错的。”

    佘安皱了皱眉头：“我只是个做决断的，这具体计划也是参谋们的主意。”人在危险环境中必然要抱团。参谋制度正是为这些从未打过仗的军官提供了抱团的机会，用集思广益来弥补经验不足的缺陷。

    训导官和军法官都要列席军议，只是不发表意见。见佘安今天不甚好说话，这宦官也不多言，只是看着对面的山坡上。

    那面山坡正对闯贼大营的侧翼，若是两军对战正酣，有一支奇兵从山上杀下来，从侧面撕裂闯贼阵营，闯贼必然崩溃。

    不光是闯贼，佘安绝不相信在这样的夹击中还有能够稳住阵脚的精悍强兵。问题就在于这小山岗上也有闯贼设下的一个百十人的寨子，绝不会白白让给官军。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夜里发兵绕到这座小山背后，在大军正面攻击敌营大寨的时候，山上的奇兵杀出，先拔了敌军的小寨子，然后整队从山上杀下来。

    若是战况不利，此举便能扭转乾坤。若是战况顺利，此举便能更快击溃闯贼，甚至可以直接越过敌军营寨，截断这支闯贼的后路。

    虽然也有参谋提出这种战术不应该是先锋的任务。本司的任务只是与敌军交战，探明虚实，为大军提供战斗力数据，好进行推演。否则空口白牙说一个东宫侍卫可以打十个闯贼，谁信？诚如太子一直说，掌握信息才是制胜关键，当前这一战正是为了取得足够的信息，而非单纯取胜。

    佘安作为军事主官，只要点头签了军令，第五司上下谁都不能违抗。参谋的意见终究只是意见，并不能取代主官的角色。这些书吏、亲兵出身的参谋，更难理解佘安对这次战功的渴望。

    只有堂堂正正打赢这一战，先锋司才能名至实归，才不会有人在背后说怪话！

    ——不过就是三百对一千，有什么好怕的！

    佘安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是具体到了这个数字上，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原本他就是以少战多，凭借着过硬的军事训练，能够在接触之后全身而退，获得敌军战斗力数据，这就已经不容易了。但他却不甘于此，偏要以少胜多，兵行险招，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这回分兵出去的一个局非但要连夜赶路，还得以最快速度攻下一个小寨子，任务不轻。而剩下的两个局还要承担正面主攻的任务，起码保证在奇兵出现之前顶住四倍于己的敌人。

    ——唉，萧陌把甄飞宇调出去也就罢了，大战在即竟然让他负责接应……不是应该让他回归第五司建制么！

    佘安曾与甄飞宇是在锦衣卫时的好友，入了东宫侍卫营之后也是同级的百总。只是后来佘安顶了第五司把总的位置，而甄飞宇仍旧是带局百总。到汝阳之后，萧陌调走了甄飞宇，第五司的战兵局便只有三个了。结果这次发动攻击，甄飞宇部也是以duli姿态接应先锋第五司，并没有回归编制。

    佘安现在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个，怎能不耿耿于怀。

    “这么大雾，放烟放火恐怕都看不见吧？”训导官低声嘀咕着，心中忐忑。他没有军事经验，但也知道分兵的目的是合击，既然是合击就得有个约定信号。一般而言，晚上放火白天放烟，都是比较普遍的远程通讯方式，但也受天气的影响。

    万幸的是虽然雾大，但好歹两天没下雨了。

    “我们不用烟火为号。”佘安的心情突然好转起来，转身指了指帐篷里的大座钟：“我们用那个。”

    “泰西铁钟？”训导官一愣，转而惊讶道：“把总的意思，咱们跟山上那局商量好了时辰，各打各的？”

    佘安点了点头。

    训导官的惊诧之中多了一丝惶恐：“这黑灯瞎火赶路哪能有个准？把总忘了萨尔浒之战么？”

    萨尔浒之战是明金实力强弱的转折点，此战之后，大明在辽镇的优势全失，而努尔哈赤终于借此战立稳脚跟，开始跟庞大的皇明展开野狼撕咬大象的漫长战争。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年，但只要看过兵书的明人都不会忘记这个惨痛教训。

    佘安斜眼看了一眼训导官，自信道：“你知道萨尔浒，那你可知道太子殿下是如何讲说这一战的？”

    训导官一愣，转而想起营中军官都曾陪太子读过兵书。虽说是陪太子读书，但实际上却是太子对过往战事的个人看法。无论太子说得是否正确，作为一名阉人出身的训导官，如果敢质疑太子，那就是绝对的不正确！

    “我们能赢，看着吧！”佘安缓缓说道。既安慰了训导官，也安慰了自己。

    轰！

    一声炮响，碾碎了平凡早晨的清静。

    佘安几乎是听到炮声的瞬间便举起了千里镜，望向预定位置的山头，旋即发现自己脑袋已经懵了：派出去的那个局并没有带火炮，所有虎蹲和弗朗机都留在了司部集中使用。

    而且炮声的方向也不对。

    佘安转向了战场东侧，同时问道：“现在几点？”

    训导官飞快地跑进大帐，又飞快地跑了出来，捂着头上的官帽急冲冲道：“论小时是六点三刻。”

    总攻时间是早上七点整！

    第五司的三座座钟，一座派给了奇兵局，一座在主攻局，还有一座在大帐。分发之前再三核对，决不至于误差足足一刻钟光阴！

    “那里是谁！”佘安忍不住咆哮起来。

    他脑中飞快闪过各司局的防线部署……是甄飞宇！

    “军法官呢！军法官怎么不砍他脑袋！”佘安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尚存一丝清明，知道千里镜来之不易千金难求，真恨不得重重摔在地上泄恨！

    东宫侍卫营首战之功，竟然被人活生生抢了！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训导官满脸焦虑，腮帮肉都甩了起来：“他们怎么可以这般乱来？”

    “等等……”佘安怒到了极处，心中反倒清明起来：萧陌让他接应我部，所以把他安排在了侧翼。他这么一动手，岂不是会把贼兵都引过去？以他一个局的兵力，能吃掉敌营上千人么？是他胆大妄为，还是萧陌另有安排？

    佘安旋即摇头否定了这种想法：萧陌是此战的总指挥使，无论谁立功都是他的功劳，有什么必要行此小人之举？甄飞宇胆子发毛，竟然做出这种事，就算赢了也讨不到功劳。否则军议定下来的事都当屁放，以后谁还怕军法官？

    退一万步讲，甄飞宇那一局仍旧是第五司的战兵局，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抢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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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男儿赌胜马蹄下（七）

﻿    谁都不知道，甄飞宇听到炮响时已经掌心发汗了。

    那炮声就像是在他耳边打了个响雷。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局的兵力配属，是典型的步营配置。每队两支鸟铳，属于次级训练科目，只要兵士会用就算合格。至于火炮这种大东西，只有五门虎蹲炮，放在局直属卫兵队。

    而且这五门虎蹲炮都是身长二尺、三十六斤重的小虎蹲炮。此炮由熟铁制成，每次用火药七八两，可发射五钱重的铅弹一百枚，为了防止子小口大，散出无力的弊端，还要用重三十两的大铅子或大石块慢慢筑入炮口……这样可以适量射程，但也绝对打不到闯贼的营寨——否则哪里还需要等到现在发炮。

    佘安今ri要进行总攻的安排十分机密，但中高层军官之间还是瞒不过的。光是粮食调运，军法官安排，各种准备物资的前期准备，都不可能密不透风。而且严格来说东宫侍卫营的军官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大家对于各种动作都心中有数。

    虽然闯贼不至于就此打过来，但肯定要进行防御调动，提高警惕。佘安苦心安排的奇袭战，极可能就随着这一声炮响而彻底葬送了。

    如果不是虎蹲，那就只有中军火器局的弗朗机了。

    甄飞宇心头一松。

    火器局是太子殿下的心头肉，之前甚至还有传言说要将火器局升成火器营，全营都用火器。指挥使萧陌照理说应该更清楚火器的重要性，但仍旧将其分成了三部，扼守重要关卡。其中为了接应佘安，也分了一门弗朗机过来，名义上是归甄飞宇统辖，实际上却有些若即若离。

    那个队长屁大点事都要向自家百总传报候命，根本不将甄飞宇放在眼里，早就让甄百总心中不爽了。如今见他们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自觉中竟然有些快意。

    不过这层快意很快就消退了。

    因为眼前的麻烦已经烧到了眉毛。

    刘宗敏留下的一千中权亲卫连同辅兵、民夫总数也在三五千上下。如今的闯贼早不是当年见着官军要躲要逃的流寇了，现在他们自己也有军功激励和军法约束，听到炮响，第一反应自然是敌袭，各部将领急匆匆寻找自己的义子、部下，着实乱了一阵。

    在斩下几颗人头之后，这股骚乱总算是被压制下去了，并没有造成更大的营啸。领兵的威武将军很不理解为什么官兵放了炮却没有进攻，不过他也没有这份好奇心去求证，只是让人列阵以待，准备以逸待劳，无论官军从哪里进攻都讨不了好处。反正他得到的命令是坚守营寨，牵制阻碍汝阳官军南下支援汝州，好让刘宗敏有足够的时间抓到汝州城里的“大鱼”。

    ——不过若是等会开战起来，有这么一门大炮放在身侧实在太危险了！

    威武将军想了想了，扬起手中大长鞭：“派人去探探他们虚实，最好是把他们的炮搞掉！”

    谁都不希望前面在对阵，侧翼有火炮轰击。而且按照明军一贯的尿性，火炮虽然厉害，但是**的兵见了敌人就要逃，所以只要冲过去就是一桩大功劳。而且现在不同当初，那时候营中什么都缺，弄到了大炮也只能融了铸造兵器。如今营中也有自己的炮手和大炮，当初打襄阳就用了不少。

    作为襄阳之战的亲历者，这位威武将军绝不希望留下这个后患。他虽然说得模糊，手下人却与他十分熟悉，不一时便整出三百亲兵，其中还有百来骑马兵，都是甲仗齐全。另外还有五、六百辅兵，各个手拿大棒，看上去浩浩荡荡杀气腾腾，那阵势比之官兵丝毫不遑多让。

    威武将军在闯营中的地位次于果毅将军，而果毅将军一级已经是有资格封侯的高位了。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又被刘宗敏所看中，焉会是无能之辈？他既负责后卫，必不肯龟缩挨打。但找敌人可是一门高深学问，否则撞到铁板上只会留下笑柄。

    ——这个莫名其妙开炮的营寨，多半是军纪有问题，否则怎么会无端开炮惊扰敌人？既然如此，柿子挑软的捏，必定是先从他们下手。若是一战而胜，夺了官兵的胆气，说不定还能连下汝阳、白沙，立下大功。

    威武将军心中暗道。

    ……

    “乌合之众！”甄飞宇站在哨楼上，看着乌泱泱而来的贼军。这是他第一次上阵，之前只看过东宫侍卫营的对阵演练，都是阵型分明，进退有据。而这股冲来的贼兵却只是隐约分出了马步兵三层横排阵型，一旦对上鸳鸯阵这样的竖阵，则无法发挥自己人多的优势，最终被突破、击溃。

    “报！”传令兵驰马，停在哨楼下，仰头大声道：“报百总，第五司把总佘安传问：为何无端发炮！”

    “已经查清了。有被贼人蛊惑的民夫侦知我军偷袭的计划，趁警卫不备，发炮示警。”甄飞宇第一时间查明了真相，向佘安和萧陌汇报的塘马也已经派出去了，恐怕是与佘安派来的人走差了。若是往汝阳去的塘马也走差了，估计很快萧陌的人也会来。

    弗朗机虽然比不得大将军炮，只是胜在后装式射速高所以为太子青睐，但在这个安静的世界和时间点，它的怒吼也足以震动方圆五里。

    传令兵正要拉转马头而走，又被甄飞宇叫住了。这位百总道：“一并告知先锋官，我部将力抗贼兵，请先锋官正面强袭，一举破敌。”

    传令兵在马上行了个军礼，口中喊了一声“驾”，拍马而去。

    甄飞宇看着渐渐落下的飞尘，再次将目光投向渐渐逼近的贼兵。在他身后，是已经布阵齐整的东宫侍卫营，安静地站着，感受大地中传来的震动。

    ……

    “甄飞宇这是在求援了。”佘安听了通报，因那声炮响而产生的怒气已经消散了许多。虽然这一炮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收用流民正是他的主意，谁知道竟然会混进闯贼的jian细！

    真是妇人之仁，必有祸降。

    还好并不一定会输。

    “他只有去求萧陌发兵救他，敌军本阵肯定已经准备好了，若是我部一动，敌军侧向击我，或者是直扑我军后方，让我部疲于调动，势必要被他们干死。”佘安脑中画出了两军之间的地形地貌，最终得出结论：“只有与敌军主力对峙，交战，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救甄飞宇。”

    “就是不知道甄飞宇那边能挺住多久。”有参谋忧虑道：“若是萧指挥援兵尚未赶到，他已经被敌人击破，那援军也就搭在里面了。”

    “退兵呢？”训导官弱弱问道。

    东宫侍卫营的军官参谋看都没有看他。如今营中求战之心极盛，就算是萧陌下令甄飞宇退兵，甄飞宇恐怕还想打一打再走。而且甄飞宇一退，第五司的侧翼也就暴露在敌军刀锋之下了，到时候第五司也就只能跟着退兵。

    这绝对是佘安不能接受的。

    “报！敌军大队人马正朝本阵攻来！”哨兵飞马传递军情到了帐前。

    佘安轻轻抖了抖身上的鱼鳞甲，道：“终究是要来的，否则他那支打甄飞宇的偏师也就没用了。全体都有！列阵迎战！”

    所有人看着的地图，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是骡子是马，该溜溜了。

    轰隆！

    又是一声炮响，如同炸雷一般打在众人心头。

    佘安端起千里镜，循声找去。

    是那座连名字都没有的矮山。只是为了军令明晰，这座山头被赋予了一个“鸡蛋山”的代号。谁能想到，闯贼非但在山上派驻了百十来人，更是连火炮都运上去了。

    那支奇兵还能有用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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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男儿赌胜马蹄下（八）

﻿    “我造你十八代祖宗！”刘老四双眼通红，抱着队长的半截尸体。

    就在十五分钟之前，大家都十分感念老天爷的帮忙，一直等他们将队列整理完毕，找到了合适的展开阵地之后，方才放出了光明。

    东边的天空中云彩由青而绿，继而变红，一切都是好兆头。

    暴露在天光之下的流贼营寨只有不过一丈多高大木栅栏，从尚未干燥的树皮上可以看出建造时间有多么匆忙。木寨上也有哨楼，只比寨墙高不出多少。刘老四可以清楚看到哨楼上贼寇的容貌，以及他一脸震惊和胆怯的表情。

    “把虎蹲炮架过来，先用实心弹把门轰开。”当时百总下令道：“第三旗队准备破门接战！辅兵队准备火油罐！”

    第三旗队就是刘老四所在的那个队。

    刘老四作为第三旗队第一小队的藤牌手，真正站到了战场的最前线。在他身侧落后一步，夹在本队两伍之间的就是他的队长。这位队长一手持了长刀，一手紧紧攥着竹哨，随时等待着后面旗队长的命令，呼虎而进。

    刘老四又看了一眼这个营寨，只是单薄的一层木墙，心中暗道：上头那些军官还真是狠辣，这种木栅栏哪里经得住火烧？火油泼上去，火药一点，还不得烧成一堆灰灰？不过千万别烧到寨门，否则我们也冲不进去了。

    就在虎蹲炮被抬到了阵前，两个炮手按照标尺和距离表，开始调整炮口角度。这些操作对于熟练大炮兵来说简直闭着眼睛都能做到，但对于才学了三个月数学的人而言，实在有些困难。即便炮口角度已经被分成了高低三档，只是三选一的选择题。但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高科技。

    辅兵队准备好了火油罐，里面装的火油是猛火油柜用的石油。猛火油柜早在北宋时就已经列装部队了，燃料就是石油。这种漆黑色的能源在唐朝被称为石脂水，五代时叫猛火油，最终由沈括命名为石油。

    华夏的炼丹术士一如发明火药一般，也对猛火油的改进做出了贡献。从最初使用原油，到明代进行一定的加工提炼，火力更猛，射程也有了一定的增强。然而猛火油柜喷出的火只有五步，最远不过六步，而且搬运不便，所以奇袭中还是以陶罐装猛火油，然后发射火箭引燃，可谓方便快捷。对于临时搭建的木墙寨子。简直是天然克星。

    “放炮！”

    军官高声喊道。

    轰！

    炮声大作！

    并不是官兵这边的虎蹲跑！

    闯贼木寨掀开一个炮窗，黑洞洞的炮口中喷出焰光，一枚黝黑的铁弹在焰火中飞射出来，重重砸向官军列队齐整的方阵。

    实心铁弹重重砸在了第一队的侧后方，并没有砸到人。然而火炮真正的杀伤并不在第一落点，而是形成跳弹之后的无规则杀伤力。若是落入一团泥淖中，那也就不会有什么威胁了。连续两天没有下雨，虽然方便了官兵偷袭。同时也让土地坚实，跳弹威力加大。

    这枚实心弹正好落在一块裸露出的石块上。带着碎石沫子高高跳起，将第一队的镗钯手轰成了骨肉相杂的碎块。在击杀了一人之后，这实心弹的动能仍旧十足，只是减缓了高度，从斜后方冲向了刚刚转过身的队长。

    只是呼啸之间，队长的下半身就被炮弹撕碎。眼睛瞪得老大，仿佛想看清炮弹的去向。

    刘老四在短暂的惊骇之后，心头涌起了巨大的悲恸。他一个跨步过去抱住了队长的残躯，不让他落地。

    队长也从剧痛中回过神来，又像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不可置信地想低头看自己的伤势。刘老四已经先一步替他看了：炮弹击碎了他的盆骨，带走一大块血肉，连肠子都流出来了。就算真有神仙下凡，恐怕也救不了队长了。

    “保、保持……”队长强吸了口气，吐出最后两个字：“阵、型！”

    刘老四觉得自己的鼻头像是被重拳猛击了一记，酸痛难耐。他手臂一沉，队长终于从痛苦中解脱，彻底离开了人间。

    实心弹又带走了两个人的性命，以及一双避让不及的腿，飞快地朝低处滚去。为了避开这枚炮弹，战士本能地进行规避，一时间阵型大乱。

    军官呼喝着整理阵型，同时不忘下令自己这边的虎蹲还击。然而闯贼那边用的是弗朗机炮。这种炮原本是葡萄牙人的舰炮，整炮由三部分组成：炮管、炮腹、子炮。开炮时先将火药弹丸填入子炮中，然后把子炮装入炮腹中，引燃子炮火门进行射击。因此明军也将这种火炮称为子母炮。

    对于子母炮这种火炮的概念，很类似枪与子弹的关系。以后世的定装药枪弹为对照：空的子炮相当于弹壳，火门相当于底火，当子炮内装入火药与弹丸后就和子弹的功能一样了，炮腹则为枪支的弹膛，就像是一把放大了的手枪。

    因为这种先进的设计思路，佛郎机炮射速快、散热快、子炮的容量确定——这决定了火药的装填量，因此不会发生填装过量而导致的炸膛事故。而且子炮是铁铸的，可以承担一部分火药压力，使炮腹的寿命增长。若是某个子炮出现裂缝，换一个便是了，相比铸炮实在是经济实惠。

    只是限于当时的技术水平，佛郎机炮也有一个无法克服的缺点：子炮与炮腹间缝隙公差大，造成火药气体泄漏，因此不具备红夷大炮的远射程。

    明军对于火器的看重的确是走在世界前沿的，非但成祖时创立了全火器的神机营，后来戚继光在自己的军队配置中，使用了将近一半的热兵器。后来李如松援朝平倭，也大量使用火器作战，使得辽镇三眼铳和火炮名震东亚。

    而且明廷对于火器采取的是借鉴政策，进口的少，仿制的多。照西方传教士的说法，明朝仿制的火器在性能上已经超过了欧洲。而且仿制的火炮规格齐全，从千余斤的多用途重型火炮“无敌大将军”，到百余斤的大佛郎机，再到几十斤的小佛郎机——可驮在马上点放，连士卒手中都有几斤重“万胜佛郎机铳”——配九个子铳，一直是军队火器的主力。

    朱慈烺刚接触明军配置的时候，对于这些官面上报告十分震惊。若是大明的炮兵部队就如此超越时代，那农民军和建奴到底得有多强大的战斗力才能造出如今的态势？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当一个帝国烂到了根子上，任何纸面上的东西都仅仅是“应该如此”。想想连活人的数量都被隐匿、冒充了，何况火炮这种死物呢？

    而且铜铁可都是硬通货，融化重铸就是实打实的钱啊！

    这也就是东宫侍卫营放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弗朗机不用，只带了虎蹲出来撑门面。这固然有部队训练不足的情况，不足以操作大型火炮，但库藏的弗朗机实在挑不出能用的，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砰！砰！

    官兵虎蹲炮终于开火了，击中了木寨大门。木门只是往里震了震，却没有倒下。看来贼兵在里面已经进行了加固，已经超过了虎蹲炮的攻击能力。

    “火油罐！”军官叫喊着。

    手持火油罐的士兵纷纷上前，以投掷训练中的标准姿势将陶罐扔了出去。

    陶罐砸在了寨墙上，纷纷破裂，里面的猛火油溅出一片。

    贼兵拥在哨楼上，纷纷引弓射箭。那些冲进投掷射程的士兵很快就有人中箭倒地，有些只是受伤，还能挣扎着往回爬，有些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火箭！射！”

    箭头上包裹了油布的火箭朝天抛射，如同一朵朵火花落向之前火油罐破碎的位置。

    只要有一支火箭射中，整片火油都会被引燃，若是闯贼用水灭火，只会越烧越旺，不能抑制。

    轰！

    弗朗机再次发出一声怒吼。

    与此同时，山下也传来了隆隆战鼓声。

    东宫侍卫营的初战就在这种并不容人乐观的开局下开始了。

    这次的初战对于刘老四而言，过程更加痛苦。他还没有跟敌人交手，身上已经染了一片血污。这是队长的血，是那位曾经将他从火兵拉到藤牌手的贵人，让他顿顿能够敞开了吃的恩人。

    烈焰席卷了哨楼，贼寇的弓箭不见了，但是弗朗机炮却吼得格外勤快。

    虎蹲跑又吼了两声，准准地砸到了营门，但却仍旧没将大门砸开。

    空气变得炙热起来，炮声也让刘老四的耳朵发出蒙蒙的耳鸣。他看着眼前这座燃烧营寨，心中烦闷不已，恨不得就此从火里冲进去，轮开长刀杀个痛快，为队长报仇！

    同样烦躁的还有那位受命奇袭的百总。

    闯贼不用担心时间，他们在兵力上占有优势，只要熬下去，下面的主力部队就能腾出手来支援他们。

    ——必须速度突破这个寨子，然后冲下去与大军汇合，夹击贼兵！

    “蚁附攻城！有不怕死的跟我冲！”百总抽出腰刀，嘶声力竭地喊道。(未完待续

    ps：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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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男儿赌胜马蹄下（九）

﻿    辅兵队四人一组扛起木板便往上冲。

    这种简易的木寨子当然不需要真正的蚁附攻城。只要将踏板架到木墙上，冲上简陋的门楼，拔寨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对于许多身手矫健的杀手队成员而言，这种高度甚至不需要架踏板。只要有人在下面托一把，他们就能冲杀上去。

    贼兵自然不会轻易放弃门楼上的防御。在这方寸之地，他们居高临下更有优势，只需要拿着长枪一阵捅刺，或是用大棒横扫，要想冲上去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门楼上射下来的弓箭并不算密集，但刘老四总觉得好像自己身边的战友总是应声而倒。他身穿三重重甲，好几次也有被流矢射中感觉，就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却没有丝毫疼痛。只是短短五十步的距离，他已经敢于正视迎面而来的飞矢，从容地举起藤牌抵挡，甚至有一次用刀劈下了射向面门的一箭。

    “藤牌手！这里！”冲在更前面的辅兵朝他吼道，声音竟然顺利传到了刘老四耳中。

    这里有一块刚刚架好的踏板，上面的贼兵正用棒槌将它推开。

    刘老四毫不迟疑地加快了步伐，几步冲到踏板上，毫不迟疑踏了上去。

    贼兵的弓箭手纷纷转向这个比常人高出一头的大个子，甚至连瞄都不用瞄就可以轻易射中他庞大的身躯。

    强劲的箭矢钉在了藤牌上，几乎好几次都差点让刘老四仰天栽倒。训练场上无数次的战术动作，此刻如同本能一般展现出来。他甚至有种错觉，好像闵教习那套高深莫名的“卸力”功夫也不是太难懂，只要手和腰轻轻侧一侧。

    “杀啊！”百总的声音从刘老四身后爆发出来。

    刘老四跟着吼了一声，重重迈出一步。他将藤牌控制得恰到好处。即保护了身体又不让它遮住视线。这个姿势在操练时每天都要站四次，每次半个时辰，已经站到了随手一举就是这个高度的状态。

    箭矢飞来，或是射中藤牌，或是射中头上的明盔。偶尔有两支几乎要趁着这条细小的缝隙进来，却也被刘老四微微抬起藤牌打落。

    ——若是能护住侧面。那就更完美了。

    刘老四心中暗道。

    在鸳鸯阵中，他的侧面是交给圆盾手保护的。而现在，他的侧面却暴露在弓矢之下。唯一能够阻止箭矢来袭的，只有手中不断挥动四尺长刀。然而刘老四终究不是水泼不进的神仙高手，仍旧有几只长箭射中了他衣甲，硬生生扎在上面。

    刘老四却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他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杀敌！报仇！

    还有五步！

    刘老四每踏出一步，便要换一口气。好让下一步踏得更加坚实。他丝毫不怀疑，若是在平地上这一步踏下去，恐怕连东宫外邸的金砖都能踏碎。

    两步一箭！

    上面有个厉害的弓手。

    刘老四再次踏出一步，挡住了朝面门钻来的飞矢。这支箭的力度跟刚才那支一样大小，角度一样刁钻，一定是同一个人射的。而在自己踏出两步的时间里连射两箭，恐怕可以算是话本里的连珠箭了。

    刘老四再次踏出一步，视野豁然开阔。正好看到十来个弓手中有一人正从箭袋中抽箭，蓄势开弓。

    ——就是你！

    刘老四吸足了一口气。膝盖微微弯曲，脚跟处传来一股弹力，让他整个人都冲了起来。

    挡在弓箭手前面闯营长枪手们纷纷愕然，他们没想到这人刚进入长枪的攻击范围就猛然发力。自己刺出去的长枪尚未到达劲力的顶峰，已经被这人堵了回去。

    只见这头如同熊罴的备甲壮汉腰间轻轻一扭，手中的藤牌已经磕开了三支长枪。又躲开了正面的那支。当他扭回来的时候，藤牌正好挡住了另外一边刺来的锋锐。

    整整七杆枪，有快有慢，竟然没有一支刺中他。

    “虎！”刘老四暴吼一声，硬挺着藤牌朝前冲去。

    他的目标就是那个能够射出连珠箭的弓箭手。

    当他冲向那个弓箭手时。其他一切人都已经不在他的目光之中，如同透明的空气一般。而他壮硕的身躯冲撞过去的时候，这些长枪手和匆匆补上来的刀盾手也如同雾气一般被驱散。

    这一刹那，世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浓重喘息。

    刘老四不知道身后的百总是否安然无恙，他只知道这个弓箭手已经逃不掉了。在接二连三的冲撞之后，刘老四脚下仍旧刚健坚挺，冲到了那个弓箭手面前。他挥起右手中的长刀，却被那弓手用弓体挡住了。

    这是一张与开元弓。

    官军弓箭手的标准配备。

    刘老四甚至还看清了弓手腰间的双插——弓插和箭插，也跟自己战友们用的一模一样。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老四一刀没有砍中，预想中的鲜血洗面并没有发生，让他心头腾起一股邪火。

    “去死！”刘老四扭身拔出刀，左手的藤牌随着身体扭动而重殴上去。

    这一回那个弓箭手可无法抵御，并不算瘦削的身形被生生击飞，坠下门楼。

    刘老四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刚才消失的声音一股脑涌了进来，几乎撑破了他的脑袋。不等他反应过来，后背便被人重重锤了一记，砸得他五脏翻滚六腑振荡，几乎要吐了出来。

    “去死！”刘老四骂着，反身便用藤牌砸了下去。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污黑的少年的脸。

    一双黑色的瞳子，青色的眼白，分明写着惊恐。

    刘老四盯着这双背后偷袭自己的眼睛，手中藤牌以更大的力量砸了下去。

    嘭！

    藤牌重重砸在少年的脸上，少年应声仰倒，整张脸像是被砸了进去了一般。

    刘老四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邪火去了大半，就像是捏碎了一个脓包，舒爽畅快！

    “三点钟方向，虎！虎！虎！”

    紧随着刘老四冲上来的百总一脚踏在了尚在抽搐的少年胸口，踩断了他的几条肋骨。百总连头都没有低，手中佩刀刺向了身边围上来的贼兵。

    刘老四朝着百总指令的方向冲了过去。令他诧异的事，这回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撞到。所有人都避开了他三尺，让他仿佛扎入了一团棉絮，无从着力。

    “组阵！”百总高声喊着，手中长刀指向刘老四。

    身后涌上来的兵士追了上去，在刘老四开辟出来的空间里从容组成鸳鸯阵，随着呼声刺杀，整齐划一。

    随着阵型的稳固，门楼上的贼兵如同韭菜一般被割去了一茬。更多的踏板被架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多严整阵型的官兵。

    “撤了梯子，别让他们下来！”

    贼兵中有人喊道。

    下面的人顾不上门楼上的自己人，以最快的速度撤去了临时搭建的梯子，同时准备火油，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多的贼兵聚集在羊马墙之后，开始列阵。

    百总朝下一看，心头已经凉了大半。闯贼竟然在寨子里修建的矮墙，作为第二道依托防。在两道墙之间只有不过三五步的空间下。官兵根本不可能展开列阵。而且别的不说，这一丈多高的门楼也跳不下去啊！

    看着贼兵的阵型渐渐严整起来。人数丝毫不逊己方，就算勉强将之击溃，自己又哪里来的力气再攻下山去与大军合击呢？

    听着山下飘来的鼓角争鸣，想来两军已经交战，战况陷入了黏着之中。而自己这支奇兵却被陷在了这里……

    “虎！虎！虎！”

    连声高呼的暴戾之声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声音，每一个“虎”字都以骨骼碎裂之声作为尾音。

    刘老四手持捡来的大棒。砸碎了身前三个人的脑袋。

    那三人眼看着自己，以及同伴的头颅被敲碎，却已经兴不起一丝半毫的反抗之心。

    “虎！”

    刘老四再次暴喝一声，振得身上铠甲作响，如同伴乐。

    百总不思其解地看着刘老四冲锋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贼兵了……猛然之间，他的瞳孔一缩，只见到一团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竟然跃出了门楼，在空中缩成了一个球，如同炮弹一般砸向羊马墙后列阵的贼兵。

    猛士！

    百总浑然忘了自己的职责，冲了上前，在即将跟着跃出去的边缘刹住了脚，亲眼看着那个壮得如同狗熊的人砸进了贼兵之中。

    贼兵已经举起长枪，如同枪林一般。

    刘老四的藤牌护住了要害，但腿上却仍旧免不了被扎了个血洞。落地时的巨力这段了枪杆，使得枪头就这么横插在刘老四的腿上。

    刘老四落地时压在了一个贼兵身上，耳畔清楚听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当他撑着“垫子”要站起来的时候，那人口中喷出的血沫溅进了刘老四的眼睛里。

    刘老四用力闭了闭眼，团身而起，突然觉得右腿发软，完全使不上劲，差点摔倒。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腿上扎着的断枪，知道自己走不成了。好在藤牌和大棒没丢，哪怕就是站在原地也不怕他们！

    “上啊！驴ri的杂种！”刘老四吼骂道。

    仿佛如有实质一般，声音震得周围贼兵一时间呆立原地，不敢上前。

    “杀了他！”有人喊道。

    贼兵们终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嗷嗷叫着朝刘老四扑上去。

    刘老四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迎着冲在最前面那贼兵挥动了藤牌。。)

    ps：前天断更真不好意思，今天发两章，一共6千字，聊表心意，谢谢大家支持~~祝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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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男儿赌胜马蹄下（十）

﻿    佘安端着千里镜，注视着战场上的动态。视野之中，身穿红色胖袄的官兵与身穿蓝灰相杂的贼兵黏着在了一起，如同两股颜色不一的河流——泾渭分明。

    敌人实在太多了。

    虽然是古老的一字横阵，但是贼兵仗着人多马多，竟然将严格**练出来的官兵死死拦住，进展缓慢。

    双方主将都为对手的坚定战意而心惊。

    对于闯营的威武将军而言，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打得这么狠的官兵。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官兵像是与闯营有杀父之仇一般，如此舍身忘命。

    ——这都快赶上当年的大小曹了吧！

    威武将军想起曹文诏、曹变蛟叔侄的辽东兵，又想起了卢阎王的天雄军，仿佛回到了那个黑色年代，心中不免打颤。

    “山上怎么没动静了？”他仰头回望自己的侧后方，那里已经有些时候不听炮响了。

    ——莫非只是小股袭扰，已经被打跑了？

    威武将军旋即给出了个答案，转而将心思放在了眼前的对阵上。

    官兵的阵型让他头痛，每每要倒下好几个营兵，才能换来对方一个人头。这种兑换比例，哪怕人多也消耗不起。姑且不说对士气的打击，就是自己这边也没这么多战兵可以硬拼。等这些战兵拼完了，后面的辅兵更加不堪一击，甚至可能一触即溃。

    ……

    “撑住！我们能赢！”佘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扯**后的披风：“亲卫队准备！跟我顶上去，打开一个缺口咱们就赢了！”

    “把总！”训导官似拦非拦地挡在佘安面前：“您是一司总率，焉能亲赴险地？”

    “不要紧，”佘安将他拨开一旁，“萧指挥的援军就要来了，肯定不缺一个把总。弟兄们！跟我上！”

    “总先派人去山上查问一下吧！”训导官双腿打颤，由衷害怕这批亲卫队上了前线，自己孤身一人陷于乱军之中。

    “不用了。”佘安声音低沉下来：对方山上竟然布置了弗朗机，那支奇兵若是攻不进去，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他实在想不通，闯贼怎么会把弗朗机千辛万苦送到山上去！这种炮若是放在阵前，用霰弹轰个两下，谁还撑得住？

    ……

    “从这儿能打到他们么？”刘老四用力扯紧腿上的绷带，拄着临时削出来的拐杖，问那两个宝贝疙瘩似的火器局战兵。

    两个战兵琢磨了一会儿，在地上又是画又是算，最终硬着头皮道：“大概能。”

    刘老四在进入东宫之前没读过书，从记事开始就是跟着爹老子给人拉纤。后来他爹没过四十就走了，他就一个人给人拉纤。进入东宫侍卫营之后，刘老四突然发现人原来是要用脑袋瓜子想事的！可以想那么多事！识那么多字！算那么多难题！

    “啥事都得有个准，这‘大概能’是能还是不能？”刘老四不满道。

    “能吧。”火器兵仍旧说得勉强。

    刘老四也不再逼问他俩，只是道：“能的时候就打他娘！你们一打，我们就往下冲！”

    “按照军法，百总不在了，咱们得听旗队长的。”一个火器兵低声提醒道。

    刘老四眯起眼睛，朝一旁吐出一口杂着血丝的唾沫。

    那种从天而降的冲阵方式显然不适合每个人。

    刘老四命硬，虽然腿被戳了个洞，但是活下来了。后面跟着刘老四一起跳的人，有一个跳到了贼兵的长枪上——他可没有盾牌护身；有一个落地时摔断了腿；还有一个倒是安全落地，但还没站起来就被一拥而上的贼兵砍成了肉泥。

    百总呼喝着让辅兵将踏板送上来，临时搭了个梯子，让兵士们列阵往下冲，援救刘老四。

    贼兵已经被刘老四破了胆气，纷纷后撤，很快就让官兵在下面站住了脚，接下去的阵斗更是东宫侍卫营的强项，胜利的天平彻底倾向官兵一方。

    就算是大获全胜的阵仗，也总有牺牲者。

    直到战斗接近尾声，才有人发现百总不见了。他的尸体紧靠着墙，为了防止倒下去，特意用佩刀撑在自己身前。在他腰间有一道深入脏腑的刀伤，血已经快流干了。

    这位百总生怕自己负伤影响了全局士气，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生命的流逝。

    谁都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战斗的胜利，但没有人怀疑：他永远都会护佑着这个局，这群人，永远取得胜利。

    按照军法，军事主官阵亡之后，将由军衔次高的军官接手其军职。若是军衔一致，那么军事指挥官优先于参谋军官。若是军职一致，则以战功勋章的多寡排序。如今东宫侍卫营才打了第一仗，谁都没见过战功勋章，但是军职军衔上来说，却有两个旗队长还活着。其中一个手臂负伤，放弃竞争整局统领。

    另外一个旗队长则正好是刘老四那一旗的旗总，还正好跟刘老四的看法不一致。

    “如今全局死伤超过三分之一，应当就地防御休整，等待援兵！”旗总高声道：“这是**典里明明白白写着的！”

    刘老四识字不多，对于**典倒是也能背一些。只不过他没指望过升为军官，所以也没在文字学识上下功夫。他乍听到全局死伤三分之一，想想三个人里头就走了一个，也不免心惊。然而一旦冷静下来，回顾四周，刘老四却发现其实死的大多都是自己的战友，也就是冲在最前面的这一旗，后面两旗固然有伤亡，而且还死了个旗队长，但真正的伤亡比例并不高。

    ——原来**典上说地形限制无法展开阵型，就是这个意思。

    刘老四心中暗忖道，不过旋即提醒自己别被人牵着鼻子走，眼下明明是在说下一步该怎么办的事。

    “你什么军衔？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旗队长凭装束就知道刘老四不是军官，想伸手去弹这壮汉的肩章，让他深刻反省自我定位……只是看看藤牌手身上的血迹，以及如今正为人称道的英勇，终于还是没摆出少尉的架势。

    刘老四想想自己只是个列兵，连士官都不算，气势上矮了三分，但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妥当，却又说不上来。

    “我倒是觉得这兵说得不错。”手臂上缠了绷带的另一位少尉旗队长走了过来。兴许是因为负伤的关系，他的脸色煞白，原本就不够壮实的身形此刻看上去竟有些佝偻。

    看到同级军官的意见，这位暂代局百总的少尉终于有了些许让步，道：“如今伤亡过重，接下去的任务肯定无法完成了。”

    “不打怎么知道！”刘老四颇有些看不起这种软蛋言论，一时又忘了自己肩上连星徽都没有。

    “我说，”负伤的旗队长声音平缓，“现在打下去未必会死，不打可就死定了。”他咳了两声，越发放低了声音：“若是下面贼兵赢了，咱们罪不可恕，不等军法官来砍头，贼兵就先来了。若是咱们赢了，不执行军令也是死罪。”

    “可是**典上说过：作战单位死伤过三分之一，可以暂缓执行现有命令。”少尉不甘示弱，但口气已经弱了许多。

    “第一旗的确伤亡惨重，”独臂少尉勉力忍住咳嗽道，“但是第二、第三旗都没有受到重创，仍就可以作为duli作战单位执行军令。原本我们局的任务也就是侧翼夹击，并非正面主力作战。”他顿了顿，又道：“要不，咱们问问军法官？”

    少尉和刘老四同时望向了不远处的军法官。

    军法官也正望向这里，充满了好奇，但又恪守规矩，没有参与军事内容的讨论。

    “伤员怎么办？”固执的少尉仍旧不肯吐口，但已经不敢再拿**典出来说事了。

    瘦弱的旗队长仰头看了一眼刘老四：“你伤势怎么样？还能打么？”

    “皮肉伤，”刘老四不以为然，“就是跑不快。”

    这次奇袭虽然没有带青衫医，只有两个受过战场急救的医护兵。对于刘老四这样的贯穿伤，他们只能做到将两头切断，包扎止血。要想将枪杆取出来，只能回营之后找经验丰富的青衫医才行。

    而刘老四能够在简单处理之后拖着一条残腿到处走，也的确让医护兵吃惊。以他们的生理学知识，知道肌肉受损根本无法执行大脑的移动指令，更不说每次摩擦时产生的痛感足以让人崩溃。

    不过他们想想，这人可是敢一个人往几十上百个敌人堆里跳的藤牌手……肯定跟正常人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负伤的少尉看了看刘老四还在渗血的伤口，掏出自己的竹哨递给刘老四：“我负伤不便指挥，你暂代指挥第三旗，咱们这就往下打，执行命令！”

    “是！”刘老四丝毫不介意自己原本上司脸上有多难看，他接过竹哨，手微微发颤，放进嘴里用力一吹，发出尖锐却悦耳的声响。

    “整队！咱们再去干他娘！”刘老四中气十足地吼道，目光**在每个战友的脸上，却已经找不到往ri与自己一个锅里吃饭的熟人了。

    看着迅速齐整起来的队列，刘老四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队长——那位只求肩上扛一颗星的士官长，以及他的临终遗言……“保持阵型！咱们冲！”他大声吼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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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男儿赌胜马蹄下（十一）

﻿    朱慈烺站在城头，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就是闯贼旗帜。

    城中已经戒严，没有东宫侍卫营颁发的通行证，只能在各自的坊里走动，彻底隔绝了城中有人开门的可能性。从流寇的战果来看，仿佛攻无不克，实际上主要是靠了当地士绅开门迎贼。

    得民心者得天下，此言由衷不虚。

    萧陌领兵在外，吴甡也去了洛阳坐镇，调拨粮草，重新规划出一条运粮路线，以保证前方的孙传庭不至于一下溃败。朱慈烺颇有种数学考试知道大题答案的感觉……只是知道答案，完全不知道其中的解题过程，以至于如今陷入如此被动之中。

    刘宗敏就如同一把尖刀，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官兵的软肋。因此带来的政治动荡尚且难说，军事上的被动显而易见——运粮队要多走上百里，避开围攻汝州的贼兵。而且新开辟出来的粮道到底是否堪用，路况是否能行，沿途是否有从贼的土寨……种种问题织就出一个硕大的地雷阵。

    而朱慈烺只能往前硬闯。

    “城头风大，殿下早些下去吧。”陈德看到皇太子紧紧靠着女墙，心里一直打着哆嗦。他本身是个善射的弓手，知道人上有人的道理，万一闯营里出来个高手，单骑前来，重弓劲箭偷袭太子……民间固然多了一则饭后谈资，但他作为朝廷的武臣，恐怕ri子会非常不好过。

    “你看。”朱慈烺指着城外新翻出的泥土，那是闯贼挖的工事。他们在攻打开封、洛阳、襄阳这些大城的时候，就发现挖壕坑围困城中守军是个不错的主意。同样想到这点的还有满洲黄台吉，他在攻打打大凌河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招。

    考虑到这个时代既没有微博也没有电话，这两者之间抄袭借鉴的可能性并不大。只能说是官兵的作战方式已经彻底被对手掌握，而且一直没改。

    “看看这些工事，还有这些夫役的调度。”朱慈烺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好像有人在堵他的嘴。他让过风头，转首道：“这些还是流寇么？”

    “殿下，”陈德应道，“刘宗敏是闯贼的左膀右臂，统领的是中权亲卫，乃是闯贼五营里最凶悍的一营。”言下之意，自然不能以“流寇”轻视。

    “是啊，”朱慈烺叹了口气，“他们间道而来，绝不会带这么多民夫，这些人又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贼的当地人。

    陈德嘴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才管住嘴，没说出这等真相。

    所有官员面对上级，都必须站稳一个立场：反对朝廷的，只是一小撮被蛊惑的愚民；投效闯贼的，只是极少数不服王化的刁民。就大局而言，皇明仍旧是百姓效忠的对象，国家的主干也还是忠臣孝子。

    “得民心者得天下。”朱慈烺轻声说着。

    这和他过去的工作经验不一样。无论是他的嫡系手下，还是空降到了新企业，面对陌生的下属，朱慈烺从不担心“**”。他从来都坚定地相信：要干就好好干，不干就快点滚，人才市场上绝不少你一个。

    然而现在，朱慈烺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民心的问题。小范围里的铁血可以提高效率，但是在面对一个人口恐怕过亿的泱泱大国，只靠铁血必然会崩溃。

    怀柔啊！

    难怪先人们总是说以柔克刚。

    “闯贼终究是贼，”陈德生硬地转开话题，“见了殿下黄旗，便不敢攻城了。”

    朱慈烺朝他笑了笑：“这话你自己信么？”

    陈德尴尬笑道：“卑职的确疑惑贼人为何不攻城。莫说是殿下，就算是个巡抚、总督被围在城里，他们都该疯了一样打过来。”

    “你这只是猛将的思路。”朱慈烺被风吹得有些额头发凉，转身往城楼里走去。陈德感觉到殿下似乎要传授一些什么，紧随其后，甚至有些过于亲近，让闵展炼有些不悦。汝州被围之后，闵展炼就成了朱慈烺的贴身侍卫，寸步不离，深怕有暗藏的jian细行刺皇太子。

    吴伟业也紧紧跟了上去，很想知道太子殿下是否还会随口吐出什么华章绝句。

    “大将若是为了立功，抓了我这皇亲贵胄固然是桩美事。”朱慈烺进了城楼，风声顿时熄灭，他的声音也显得大了。他落座之后要了一杯热水，继续道：“可刘宗敏何等人物？李自成已经连自己的亲卫都给他了，他还要功劳干嘛？”

    陈德暗道：那是，还有功高不赏这一说呢！

    “所以说，”朱慈烺随手接过热水，“人没了贪欲，看问题便清澈了。他打下汝州或者打不下汝州，对于孙传庭而言都是一桩好事。为何？因为安定了秦督军心！只有汝州将下不下，欲打不打，才能让你不知是该回兵救援还是决意锐进。也只有这样，对于前线的作用才是最大的。秦督那边军心一动，只要略显失利便会形成溃败，这就是刘宗敏围而不攻的缘故。”

    闵展炼突然想起自己一直跟徒弟说的：劲没发的时候才真可怕。看来技击之术与兵家打仗，道理都是通的。

    吴伟业则暗道：这话倒真是有些深山藏古寺的味道。惟见老僧舀水，不见黄墙香火，让人浮想而不着泥……慢着！敌将若是如此英明，那我们这边岂不是大大不好？

    一念及此，吴伟业顿时冒出一头冷汗，双腿发软。他再看那河南游击，尚未弱冠，却不为所动，心中暗道：唯上智与下愚者不移，诚不我欺！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所以我已经传信秦督，让他不可遽归。又让吴先生传谕各路州府，朝廷的圣旨、塘报，兵部移文，必须先走汝州，然后方可送去秦督那边。”朱慈烺道：“此举便是为了稳住前线军心，不让秦督焦躁。”

    陈德心中不由佩服，想起出发前父亲跟他还对太子充满了成见，不由惭愧。

    “你怎么不拍马屁了？”朱慈烺喝了一口热水，见陈德满脸凝重，不由调笑道。

    “这回是真服，反倒拍不出口了。”陈德说完，重重咬了咬大牙：这岂非不打自招，之前那些话都成了溜须拍马么！“之前也有真心服的，并非全都是马屁……”陈德说完，心头更乱了：这回好！此地无银三百两都冒出来了啊！苍天啊！放雷劈我一个大嘴巴吧！

    “进退失据，”朱慈烺温和笑道，“是因为你被我的身份所障目，不见本质。这点上，刘宗敏却要比你强。”

    陈德再不敢说话了，只是拜了一拜。

    “不过刘宗敏还是轻敌了。”朱慈烺脸上泛起一层寒霜：“这种打法若是外无援兵，不失为一招妙手。但是我东宫侍卫营主力皆在汝州之北，若是乘势打下来，与城中守兵夹击，他岂能不败？”

    “官兵自从崇祯八年之后，就极少敢与贼兵野战的了。”陈德忍不住又道出了真相。他一直觉得自己少年老成，也算有些城府的人，但在太子面前，却总是口无遮拦。细细想来这却不是因为“皇太子”这个身份威压，反倒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所以他轻敌了。”朱慈烺笑道：“他不知道萧陌。萧陌的坚毅果决，即便面对绝世名将也不遑多让。”

    如今只是欠缺经验罢了，未来还有的是机会。

    “是，”陈德应道，“卑职这就广派探马出城，尽快传报萧将军那边的消息。”

    朱慈烺点了点头：“你还要传一封家书给陈总兵，告知汝州固若金汤，请大人在前线安心歼敌。至于粮道，绝不成问题。即便要退，也只能徐徐退回，休整之后才能回援汝州。”

    陈德应声称诺，转身出去安排了。

    朱慈烺望向闵展炼，又道：“攻城最忌的便是兵临城下而一矢不发，徒然耗了锐气。刘宗敏肯定不会犯下这种错误，多半会在休整之后派兵袭扰，试探我深浅虚实。先生下午可随我去城门营，坐镇督战，鼓舞士气。”

    一座城池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城门。有些文官守城，会因此而用土石堵门。看似不让贼兵攻进去了，却也断了自己出击之路。故而有经验的武将非但不会堵门，更要在城门外扎下营寨，一者保护城门薄弱处；二者便于侧翼袭击攻打城墙的敌人；三者还能掩护城门开启，放出探马、信使，接应援兵。

    朱慈烺没有经验，但手下招募来的老兵参谋却是见过猪跑的。正好之前为收拢孙传庭溃兵而在城外扎立了营寨，此时加以改建便成了城门营。

    闵展炼本想劝谏殿下不要亲冒矢石，但是听到“鼓舞士气”四个字，想想也有道理，便只道了一声“遵命”。

    吴伟业听得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要随行。虽然他在诗词中也常用些“刀剑”“兵马”之类的字词，但见到真家伙还是浑身寒毛尽竖。

    “吴伟业，你下午辛苦些，城中多走走，看哪些坊里需要米粮衣物的，尽量调配，不要让人民陷于冻饿之中。”朱慈烺顿了顿，道：“还要督促地方牧民官，将劝捐与纠察通贼这两件事抓紧办了。”

    吴伟业听了有些迟疑。他心中暗道：劝捐和纠察通贼的确都是紧要事，为此殿下也见过了那些官吏，但殿下连着一起说出来，怎么听着还有弦外之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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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男儿赌胜马蹄下（十二）

﻿    刘宗敏是早就想打汝州的。

    他从没想过功高盖主的问题。从最初跟着李自成杀官造反，到后来的商洛十八骑。这一路走来，他深信李自成是个重情谊的好汉。不过牛金星在帐中力陈不打汝州对前线的帮助更大，这才让他决定兵行险招，围而不攻。

    作为一支奇兵，顿兵城下乃是大忌，若是敌方黯弱可欺问题倒还不大。万一敌方有援兵来，难免要陷入被动之中。这也是他要分出一营兵力压住汝阳的缘故，以免腹背受敌。

    “城里若真是朱家儿子，恐怕左良玉真会出兵。”刘宗敏担忧道。

    “所以我说围而不攻。”牛金星笑道：“只要咱们不强攻，左良玉就不会急。急的只有孙传庭一个人。他可是三边总督，此番攻战的大帅，出了事也是他一个人背着。”

    刘宗敏对牛金星还是信服的，道：“就怕晋兵也过来，就算夺了洛阳，也得费些力气经营。”

    牛金星似笑非笑，道：“经营的事不用咱们操心，元帅如今还想学宋江去招安呢。不过总得先赢了阵仗才行。”

    刘宗敏转过头去不看他，冷哼一声，道：“得先赢了阵仗才是道理，至于招安不招安，想必元帅自有计较。”刘宗敏是不喜欢牛金星将元帅比作宋江，尤其是营中有风言风语说李自成杀曹操罗汝才就是因为罗汝才不肯招安，这种论调无疑让他十分恼怒。

    ——宋江那厮假仁假义，连对他忠心耿耿的李逵都能下手毒死，怎配跟元帅相提并论！

    刘宗敏愈想愈气，又说道：“想当初我们十八个人躲进深山老林，黄虎写了多少信来想劝元帅行权宜之计。你道元帅怎么说？元帅说：咱们杀官造反是迫不得已，虽然被朱朝称作贼，但也绝不能做那易反易覆的小人！如今我们势大，左良玉都不敢轻易招惹我们，哪有就招安的道理？”

    “此一时彼一时，”牛金星笑道，“那时候你们十八条汉子都是同一条心，就凭的‘义气’两字。如今元帅身边有多少小人在鼓吹招安做官？你与元帅，即便不是君臣，也是良友，却不说话，白白让元帅被那些小人蛊惑。”

    刘宗敏知道牛金星这是在拉拢自己。五营二十二将，都是手握重兵的将领，又以田见秀和自己为首领。无论那些人想干嘛，都得取得带兵将领的支持。牛金星这就是来找同盟，诱自己表态的。

    “当皇帝也好，封王也罢，我只管打仗。”刘宗敏道：“决策在元帅，如何做却是你们这些策士们要想好的。不过有一点我却要说明白：牛先生，你们可别为了自己的私心，坏了元帅的大事。”

    牛金星阴沉着脸道：“刘将军这话太没道理。当ri元帅给你的军令是让你打下汝州城。若我不来，你现在岂不是已经攻城了？更说不定已经坐在高堂上让朱家小儿给你斟酒了！我若是有私心，只管一言不发，随你去做，再让元帅抽了那小太子的龙筋，ri后谁还能蛊惑元帅招安？”

    刘宗敏心里一颤，暗道：果然最毒的就是读书人，ri后真要抓了朱太子，也得小心牛金星来个先斩后奏。

    牛金星缓和了口吻，道：“当前只有打败了秦兵，要和要打才是我们说了算。牛某一片公心，却被将军视为小人，真是不甘呐。”

    刘宗敏打了个哈哈：“先生误会我了。宗敏一个粗人，心里对先生明明是十二分的敬仰，到嘴上吐出来的却尽是莽撞话。先生切莫见怪！切莫见怪！”

    牛金星嘴唇微抿，道：“将军明白某家一片苦心就好。元帅明明身负异相，有帝王格局，将军也能开创百世公卿之族，何苦为了些小人的短视而白白送人？”

    “先打好这一仗再说。”刘宗敏笑道：“郏县那边应该要见分晓了吧。”

    “顾君恩劝元帅弃了郏县，是死是活，就在这三五天里了。”牛金星说起顾君恩的时候，难免有些落寞。如今顾君恩风头正盛，李自成对他言听计从，也因此牛金星才找了个借口出来，避“敌”锋芒。

    其实也是回避李自成，以免被询问军策。。

    牛金星自认自己的政略诡谋不弱于人，就算顾君恩也比不上自己。但是军阵策略却不是自己所长，万一露怯，实在破坏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形象。

    ——元帅征战十余年，军阵之事本来不与谋士们商量。如今大概是问出了甜头，越发喜欢征问策略。这也算是他顾君恩的功劳……

    牛金星心中想着，嘴角不由微微飘起。

    刘宗敏不知道牛金星心中所想，只觉得他目光阴冷，再加之冷笑，实在让人不寒而栗。若不是看在同舟共济的份上，真恨不得将这书生赶出帐子去。

    “报将军！”帐外塘马高喊道：“陆将军紧要军报！”

    刘宗敏没来由地心头一紧：“进来说。”

    塘马进了大帐，声音也没之前那么大了：“将军，北大营破了！”

    “破了！”刘宗敏弹身而起，眼睛瞪得老大：“怎么破的！对方多少人马！”

    “官兵在五百上下。”塘马老实道。

    刘宗敏重重一拍桌子：“我给陆驴子留下那么多人马，就被五百官兵给破了！他人呢！怎么还不提头来见我！”

    “陆将军下落不明……”塘马的声音越发低沉了：“有人说陆将军被抓住了，也有人说是阵殁……如今乱哄哄一团，查探不到确凿消息。”

    刘宗敏咬着后槽牙：“他若是真死了倒算便宜他！”

    “先派人去收拢散兵吧。”牛金星轻轻叹了口气：“多半是轻敌贪功。”

    “收拢来的溃兵也用不成了。”刘宗敏恨恨道：“明ri攻城！否则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牛金星伸手阻道：“古人有围点打援之说，将军何不用之？”

    “咱们哪里来的兵分出去打援？”刘宗敏心中一闪而过就是好几个“不可”的理由。非但兵力不足以撤围打援，光是军心动荡就不是这书生能明白的。

    ——都是火气方刚满身戾气的军汉，从南到北拉来拉去，说是要攻城却又撤走打援……你当是邻居家傻小子遛着玩呢？

    刘宗敏心中暗道。

    “可用疑兵之计！”牛金星得意道，突然觉得粗人就是不如读书人会打仗。

    “明ri攻城！”刘宗敏宣布道，同时瞟了一眼牛金星：啥都不懂就会乱参合。

    ……

    “点起火把，擂鼓，全军不要管什么伏路兵，到刘贼营寨之外五里扎营！”佘安骑在马上，高声传令。他并不是个慷慨激昂的人，但因为打了胜仗却还是被上司一顿呵斥，让他十分……羞愧。

    的确是羞愧，而不是委屈。

    因为萧陌说得句句在理，佘安连自辩的余地都没有。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明明军议上的决定是让佘安充任先锋，试探闯贼的战斗力，为什么会演变成决胜战。虽然派出去的奇兵的确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原本就不该派出这支奇兵，以至于先锋主力正面兵力匮乏。

    萧陌亲自带着汝阳守兵加入战斗，这才稳定了战果，否则就算击溃了闯贼的守兵，佘安也断然没有能力继续进兵了。

    至于事前侦探不实，导致一个局的兵力攻打个木寨都损失惨重，这已经是这次指挥失误中的小瑕疵了。这个小瑕疵更让佘安心中恼火：事后才知道那是汝阳一个粮商私下屯粮的地方，外面看看是一座土寨，里面却是工事俱全，常年请了护院看守，还有一门重金从南方买来的弗朗机镇守。

    修建这寨子的目的，就是匪来防匪，官来防官。谁知闯贼一来，那粮商就献宝一样将寨子送给了闯贼。

    至于那个放炮的民夫，拷问之下也没问出什么花来。他只是单纯仇恨官家，于是在看守火炮的士兵饭菜里下了巴豆。守兵天天吃他送的饭，并无戒备之心，还让他帮着看一下。结果他趁守兵离开的间隙，胡乱放了火药想把炮炸掉。虽然没有得逞，却导致敌营有了戒备，甚至动了捏一捏软柿子的念头。

    这两件事让佘安心中颇为动荡。他自认是大明的官兵，但为何却被大明百姓视如土匪？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此战擒获了贼将陆鑫。此人是闯贼手下威武将军，此番随刘宗敏出兵，对刘贼虚实了解甚详。虽然号称威武将军，却并没什么威武的地方，一被俘便纳头求饶，把什么都说了。

    从陆鑫嘴里得到的供述，闯贼也就是人多，列阵对战绝不是官兵的对手。经过一下午的伤亡统计，战损比为一比四。其中包括甄飞宇部被打得措手不及，以及奇袭队的伤亡。

    如此看来，刘宗敏就算想硬拼，也没有那么大的本钱。

    这也是萧陌命令佘安连夜进军大张旗鼓的原因。若是刘宗敏敢打，官兵自然不怕他。若是他不敢打，这招打草惊蛇也可以让他退走宝丰，去找孙传庭的麻烦——皇太子本人就在汝阳，实在让人有投鼠忌器的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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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英雄乘时务割据（一）

﻿    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惊醒了睡梦中的朱慈烺。因为国破家亡的剧本一直不可扭转地推进，使得他的睡眠状况一向不好，稍许有些声响便会被惊醒。而这种悉索动静越发响亮，乃至于连成一片，沙沙成韵，驱散了朱慈烺最后一丁点睡意。

    朱慈烺披衣而起，外面传来值守宦官压低声音的问候声：“殿下，可是要茶水么？”

    朱慈烺的声音里还带着睡哑了的声调：“几点了？”

    “是，”宦官连忙跑过去看了一眼泰西座钟，“回殿下，现在是两点二十。”他很不习惯泰西人用的小时，但是殿下却似乎十分青睐这种计时方式，以至于所有在殿**边当差的人都得学会看钟表。

    “雨下了多久？”朱慈烺问了一句，又道：“准备些热水来。”

    宦官先是答了一句“刚下没多久”，旋即又道：“殿下，这夜寒太重，再歇息片刻吧。”

    “备水，我要去作战室。”朱慈烺没有理会宦官的进言。

    小宦官不敢多说，连忙让外面的人去端热水、点心，自己进来服侍朱慈烺穿衣服，梳头。朱慈烺从降生在这个明朝之后，就一直没学会过自己穿戴传统服饰，勉强能够穿件便服就废了老劲，对于朝服、礼服只有两眼抹黑，渐渐也习惯了让人帮着穿衣服这种设定。

    虽然初时有些不自在，一旦习惯之后却也挺方便的。

    朱慈烺收拾妥当，径自朝外院走去。那里有东西两个厢房，西面是作战室，布置有沙盘地图，兵书战册。东面是民事厅，主要接见汝州民政官员，以及巡按御史之流。如今河南地界不好走，河南布政使到现在都没来参见，也不知道是故意回避还是真被困在了路上。

    “咦，民事厅里怎么没人值班？”朱慈烺要求任何时间都要有人值班，处理一应紧急事务。尤其现在汝州戒严，民事压力反倒比军事压力更大。

    从前一ri刘宗敏的试探性进攻来看，的确不像是要铁下心攻城，所以只要汝州内部不要发生动荡，就不会有丢失城池的担忧。要想内部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百姓有吃有喝，适当释放怨气。这些都是民事厅的工作：要亲自调查各街坊的民生状况，协调当地衙门关系，督促亲民官履行职责。每天都是一大堆的事，没一天不是通宵达旦点着火烛的。

    然而今天民事厅却是漆黑一片，看不到有人值班的迹象。

    “回殿下，”宦官在一旁道，“许是张老爷已经睡下了。”

    “张老爷？”朱慈烺问道：“哪个张老爷？是东宫幕友么？”

    “张老爷只是个举子，听说以前在翰林院当过书吏的。”宦官道：“每次轮到他值夜，必然不过三更天就睡了。”

    朱慈烺见惯了手下迟到早退。有些是工作弹性，有些是**散漫，也有人的确能力出众。他并没有急着下定论，只是走了过去，想看看这位“老爷”有多老练。

    宦官连忙打灯引路，上去就要拍门，被朱慈烺一把拉住，低声道：“栓了么？”

    门没有闩。

    民事厅是典型厢房结构，一大一小两个套间。大的可以用来接见来客，小的是堆放资料的公事房。幕僚们在公事房里放了一张春凳，白ri里堆放书籍，权当矮几，晚上累了可以挪开书册，铺上被褥，立时便成了一张单人床。

    朱慈烺一路进去，并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里面那人却睡得深沉，就连灯笼照到面门上都没有醒转过来。朱慈烺就着灯火一看他的脸，果然是“老爷”，年纪大约在六十上下，胡须头发花白，干瘦的脸上脖子上尽是皱褶。

    不显老的地方唯有一点：没有哪个老年人能睡得这么死沉。

    “怎么让这么大年纪的人跟着来了。”朱慈烺微微皱眉，对宦官道：“明ri跟吴伟业说一声，年纪大的可以留守bei精，不用奔波。”此地兵危战险，一切物资要优先供应营中，年纪大的人很可能就撑不住了。朱慈烺可是知道如今要找个可靠的识字人有多不容易，就这么浪费了可不行。

    “谁！”张老爷突然从梦中叫了一嗓子，眼睛却还没睁开。

    朱慈烺退开一步，沉声应道：“是我。”

    张老爷这才撑起身，露出一袭粗布中单，倒是正儿八经在睡觉的模样。他眯着眼睛看了朱慈烺足足十来息，方才手脚麻利地跳下春凳，丝毫不见老态地拜道：“属下张诗奇，拜见皇太子殿下。”

    “免礼。”朱慈烺让开一步，在书案前落座，扫了一眼桌上堆放整齐的文档，倒是兴不起不满的意思。他道：“年纪大了，何必如此奔波呢。在京师中一样有事要做。”

    张诗奇是通过李明睿的关系才进入东宫幕中为幕友的。他本以为自己立了点功劳，在东宫能够更快受到赏识。进了侍从室才获知李明睿表明上是太子的老师，实则也是刚投效不久，而且以前还因为背后议论太子而被抓过现行，可谓前途一片黯淡。

    跟错了人，这让张诗奇格外郁闷，但又回不得翰林院，只好先安稳下来。反正蹉跎了一辈子，也不差这么几年。未来的事谁又知道呢？这不刚呆了没多久，碰上太子赴洛阳抚军，张诗奇怎么都得跟来。

    能跟着太子出战，那可是人生履历上最为光彩夺目的一笔了。

    “属下才过天命之年，尚是年幼。”张诗奇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脱口而出道。

    朱慈烺先是一怔，复又一乐，笑道：“是了，若说上阵杀敌，先生是老迈了。但论说治国安邦，先生比之姜子牙，尚不失为垂髫之年。”

    张诗奇也乐了，姑且不论ri后前途，只说今晚这轶事便足以传之于子孙：你爷爷我当年也是与皇太子殿下谈笑风生的人物啊！

    他笑道：“殿下谬赞了，老朽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早个三十年，也无法为殿下上阵杀敌。若说治国安邦之才，又因天资所限，再过三十年也当不得公侯。”

    朱慈烺笑道：“听先生这么说，似乎在还有得意的异才不为人所知啊。”

    “老夫自幼有些死脑筋，可以过目不忘。”张诗奇也不藏着掖着，连忙抓住机会自荐道：“微末尘技虽见笑于庙堂，但未必不能试以百里侯。”

    官场玩笑称县令为百里侯。

    这个官职是许多名次靠后的进士起步之阶，也可以由声望、成绩足够好的贡生考选，或由考核卓著的积年老吏选任。张诗奇本身是有举人功名的，当之无愧的“老爷”，又在翰林院里为书吏多年，资历也是足够的，问朱慈烺讨要一个县令的官职也算是恰如其分。

    朱慈烺一直在考虑自己未来根据地的民政问题。他不信任旧官吏，但要培养新式官员却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搞定的。民政问题尚且有转圜的余地，若是放在提刑按察使司这样的司法衙门，那就绝对是草菅人命了。

    “汝州城里人民几何，丁口几多，其中上户者几家？”朱慈烺随手抄起案上新整理的黄册，翻开问道。

    黄册上犹留有墨香，是刚刚誊写好的。张诗奇本来就过目不忘，更何况是自己写的东西，当下朗郎应对，没有半点疙瘩。

    朱慈烺考校了记忆功夫，旋即阖上黄册，又问道：“如今州县逃籍之人ri多，身为县官，该如何现管？”

    张诗奇心中一喜，这是在看他的施政方针了。

    自从独尊儒术之后，华夏历代亲民官都没有受过严格的政治教育，却又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总的来说便是讲究一个“纲常大义”。在这纲常大义之下，法理不过人情，只要本人人品还过得去，施政上便基本在合理范围内，不会导致民怨丛生。

    到了国朝，太祖高皇帝深知官吏害民之疾，所以对扰民的县官加重处罚，同时又规定了县官下乡的条件和次数，形成定制。这也是后来一直遵循的“皇权不下乡”制度，而且在明人看来是国朝优于赵宋的善政。

    总体而言，国朝官员只要不做事，就已经是做了好事。

    张诗奇心中过了一遍自己读的儒家大义，又回到了太子殿下的问题上来。既然殿下重点说了“身为现管的县官”，那么无为而治，休养生息的那套答案恐怕不会尽如上意。他轻咳两声，决定放手一搏。

    “殿下，”张诗奇道，“属下以为：县官为一地父母，管不如疏。逃籍之人在于无所依，若是一味堵截只会逼其为盗为贼。若县官能梳理田亩，开荒垦植，以安顿田农；兴修水利，平整官道，以代赈流氓。不以父母自尊，而民自以父母爱之，这方是为官百里之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你古文如何？”

    明人以八股制艺为时文，以汉唐文章为古文。要想当官，首先得通过制艺获取进士举人的资格。当官之后，却要将精力放在古文上，否则见识太窄，辞藻匮乏，写出来的东西没有韵味，旁人的用典不能明白，这都是会被耻笑的事。

    张诗奇年纪一大把考不中进士，足以证明他的时文平平。朱慈烺只问古文，已经是给了他扬长避短的机会。

    “属下耗心古文，故而时文难以长进。”张诗奇当即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古文如史重质。先生读古文，犹好谁家文章？”

    “属下尝学韩文公作文。”张诗奇道。

    韩文公便是指“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也是被后人视作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唐宋八大家之首。他的文风对宋人影响颇深，为一代文宗的欧阳修所推崇。

    在嘉靖年间，文坛上正是前后七子交替之际，期间以王慎中、唐顺之、茅坤、归有光为代表的唐宋派，力抗古文派的“文必秦汉、诗则盛唐”之旨，提倡学韩柳欧阳，要求“文以载道、文道合一”。

    这对于后人而言是古代史，对于朱慈烺而言却是古代史与当代史相融合的时事。他作文无须学制艺八股，主要便是学的古文。对比了仿古、抄袭的古文派，他最终还是更偏好取法唐宋的唐宋派文风。

    听张诗奇说偏好韩愈，朱慈烺也兴起了知音的感觉，只是为了栽培这个有志于县官的老先生，故意道：“做文豪当学韩昌黎，要做官却要读柳河东。百代文章，我独爱柳宗元之《送薛存义序》，每每读之常有振聋发聩、耳目一新之叹。”

    张诗奇记性之好，断然不会背不出这么一篇千古佳作，已经知道了太子殿下的言下之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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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英雄乘时务割据（二）

﻿    《送薛存义序》是典型的文以载道。柳宗元以赠序文的形式发表了自己对“官”“民”关系的看法。华夏自古有天下为公的思想，然而确凿地提出当“官为民役”，柳河东却是第一人。

    柳宗元在《送宁国范明府诗序》中已经提出了这个观点，在《送薛存义序》中更加以阐述。视百姓缴纳田税为雇佣官员为其主持公道，将二者比作雇佣关系，从而推出庸官、贪官皆如同受雇工人偷懒、偷盗的结论。可以说，柳宗元的政治思想里已经不将皇帝放在最高位上了，而是传承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孟子体系。

    国朝对于孟子的这一套理论防范之深，犹视之为洪水猛兽。太祖皇帝一度骂孟子乃无君无父之人，甚至删改《孟子》一书。然而高皇帝终究做不到满清皇帝那般干净利落，他手下的儒臣也还有着脊梁。孟子的民本思想非但没有因此而禁锢消失，反倒以闹剧丑闻为载体，流传下来。

    大明的思想界，在经历了心学对理学的冲击之后，民本思想更是大行其道。江南地方甚至有人公然在街上议论：这世上原本就不需要皇帝和官员，人民完全可以自己管好自己，为自己做主。

    朱慈烺是从朝臣那里得知这些“荒诞”风气的。那些重臣会向皇帝隐瞒自己娶了小妾，会避讳自己收了多少分润，但绝不会隐瞒这些狂悖言论，只会当做谈资消遣，同时也好刺激刺激高高在上的皇帝，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照这种态势，大明就算不灭在通古斯人或是李闯手里，也会因为人民的觉醒而被摒弃。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个虚君共和，当个毫无实权的印把子。

    朱慈烺很清楚世界文明的进步方向，并不打算逆潮流而动。正是因为他坚信自己顺应历史潮流，所以才有了奋起抵御满清的信心，否则早就被压得崩溃了。在他看来，以农奴制逆袭大明的开明**，这本来就是历史的玩笑，绝不是主流。

    思考这些大问题让朱慈烺更加疲惫，眼下需要的只是一支廉洁奉公的官吏队伍。他望向张诗奇，暂时放过了那些高大深远的课题，等着这个老书生的表态。

    张诗奇过了一遍《送薛存义序》，隐约间觉得有些不很妥当。若说官员是老百姓雇佣的长工，那朝廷在哪儿呢？君王又放哪里？看似简单的一篇小短文，深究起来却有一道让人无法逾越的鸿沟。若是贸贸然跨过去，很可能因为步子太大扯到蛋。

    若是不跨出这一步，必然是终老在书吏幕友的位置上。

    “太祖高皇帝立戒石亭，勒刻：‘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张诗奇不愧是积年老吏，当下扯出朱元璋这面虎旗：“正是告诫我辈，当为民仆役，不可虐民。”

    朱慈烺对于张诗奇如此引申朱元璋的本意并不认同，因为他很清楚他的这位祖宗只是对民众有同情的**者，绝没有半分民本主义的思想。然而朱慈烺是个现实主义者，并不介意这种意识形态上的差异，只要能够执行他的意图，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被接纳。

    张诗奇虽然没得满分，但也算表明了立场，愿意坚定走太子路线。

    朱慈烺道：“汝阳县只会唯唯诺诺，至今还赖在汝州不肯回去。既然他不回去，你便去吧。明ri便出令旨，等我下次路过汝阳时，但愿能见一番新气象。”

    “谢殿下提携！”张诗奇兴奋地浑身打颤，拜倒在地。

    大明的官与吏是两个世界。虽然二祖设计制度时，都希望有一定比例的官员能够从吏员中选任，这样可以熟知民情，又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善待下民。然而到了现在，吏员三年一考，三考转官的制度已经难以落实，其本人更成了官员的奴婢仆役，可以呵斥责打。

    “我再送你两个字，须臾不可轻忽。”朱慈烺站起身，命人铺纸研墨，脑中略一构思，饱蘸了墨汁，以隶书写下“公仆”两字，也无落款用印，示意张诗奇过来收取。

    张诗奇凝神屏息，只觉得这两字内涵深远，而且笔力颇劲，间架有度，完全可以找人制成匾额，高悬内堂作为自警。

    “多谢殿下赐字！”张诗奇再次谢道。

    朱慈烺看着自己的字却颇为意外，自从出宫之后他就再没练过字。提笔书写也是以行草为主，只求一个“快”字。没想到如今写出来的大字非但没有退步，反倒还有些别样的东西在里面。

    “你看这字，是不是太过骨感了？”朱慈烺突然问张诗奇道。

    张诗奇站了过来，微微点头：“骨肉尚算均匀，殿下临过禇遂良的字？”

    “只是临过姜先生的字。”朱慈烺道。

    张诗奇“呀”了一声，暗道自己真是年老昏聩了！姜尚书曾做过ri讲官，是天天给太子上课讲学的老师啊！想他那样的书法大家，教出来的学生难道字会写得不好？

    “若是不丢人现眼，就裱起来，只别说是我写的。”朱慈烺放下笔，伸了伸腰，见外面天色仍旧漆黑一片，没有丝毫亮色，又道：“张先生且再睡会儿，我去西面看看。”

    张诗奇将朱慈烺送到阶下，直等太子殿下进了西厢的作战室，方才回到屋里。他先捅了捅了暖炉，赶出一股热气，又加了一件厚袍子，这才坐下静静看太子殿下的“公仆”两字。虽然眼睛落在字上，脑中却是忍不住回放着从见到太子到太子离去的每一个画面。

    ——太子嫌汝阳县不肯回去……这贼军围城，你让一个文官怎么出去？

    张诗奇心中暗道，旋即又想到自己那位年轻的上司吴伟业，当ri也是领了差事赖着不走，最终被困在汝州。如此说来，其实太子明面上没有催促，但内心中其实是很不满意的。张诗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暗道：既然是仆了，就该有个仆的模样。大军围城又不是真个水泄不通？就冒一回风险又如何！

    ……

    佘安率部赶到预定的扎营地点时，天色已经快黑了。刘宗敏没有让他安生扎营，早就派了一队马兵过来袭扰。东宫侍卫营胜在步卒，虽然以长枪阵打退了贼兵，却是追赶不力，没能取得值得称道的战果。

    营寨刚刚扎好，尚未来得及修建工事，天便下起了雨。这雨越下越大，到了后半夜几乎成了瓢泼大雨。这样的情形下，莫说是火器，就连短兵相接的贴身战都打不起来。然而按照操典，佘安不敢放松警惕，仍旧派出探马、伏路，一应岗哨俱全。

    刘宗敏的确想过来个夜袭，还没出发便得到消息，说是斥候与官兵的夜不收屡屡相遇，想来对方是加强了戒备防范劫营。既然如此，刘宗敏便也不愿意再去碰钉子，白白消耗了自家士气。

    然而真正让他头疼的问题还在后面，等到明ri天明，到底是打汝州不打？若是雨下个不停，又该如何攻城？如果不打汝州，难道就在这里耗着？粮草又该如何筹措？不管怎么说，眼下都是在“敌境”之内！

    同样一场大雨，李自成也是深深发愁。他已经着手退兵山中，将郏县城让给了孙传庭。如今雨下这么大，孙传庭若是回不去，自己的人马难道就露宿山中这么耗下去？无论打回郏县还是退兵襄城，岂不都把佯败坐成了真败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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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英雄乘时务割据（三）

﻿    “什么！粮道断了！”孙传庭躺在帐幕之中，手抖得厉害。这些ri子的军旅奔波，ri夜不眠，让孙传庭染上了风寒，没事时便躺在**办公。作为一个传统文人，他会养生却不会健体，一旦脱离了平和舒适的生活环境，身体状况就每况愈下。这也是许多文臣在朝中身体健康，一旦出差办事便会疾病缠身的缘故。

    陈永福连忙道：“督师，昨夜大雨，新粮道两旁的山体不稳，落下巨石，截断了道路。早上派了人去排除巨石，但这雨……恐怕三五ri内是得不到粮食了。”

    孙传庭重重靠在床头，长叹一口气。他好像命中忌水，上次也是在郏县，也是因为下雨，导致原本的胜局变成了糜烂不可收拾的败阵。时隔一年，老天爷竟然又来这一手！不是说连年旱灾么！为何我孙传庭一来，就如同天漏了一般呢！

    “汝州那边有何消息？”孙传庭**起一口气问道。

    “汝州那边尚未有什么消息传来。”陈永福应道。

    孙传庭心上仍旧放不下，故作轻松道：“也不指望有什么好消息，能够没有坏消息便可。陈总兵，依我之见，还是得回兵。”

    “即便要回兵，也不能现在就回。”陈永福微微摇头。

    “等攻下郏县，有劳总兵镇守县城，我领秦兵先行回头打通粮道，驰援皇太子殿下。”孙传庭道：“若是国本动荡，你我皆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陈永福皱眉不语。他知道肯定不可能全师而返，但他希望自己带河南兵回去打通粮道。原因无他，面对李自成这么一头猛兽，谁都希望退到二线。一道两丈高的城墙，绝对拦不住李闯亲自带领的流寇精锐。

    “秦兵人多，”孙传庭看出陈永福的纠结，“留下守城怕是会粮草不济。”

    总兵白广恩手下几乎都是火车营，大雨之中无法发挥战斗力，留下守城纯粹是白费粮食。孙传庭知道留守官兵肯定军心不稳，但眼下这种情况，当然是宁可让河南兵不稳，也得保住自己一手**练出来的秦兵。

    所谓丢卒保车，丢车保帅，岂不就是眼下情形？

    陈永福知道孙传庭的言下之意，只是不甘心自己被热丢弃，仍旧不肯表态，帐中顿时一片冷寂。

    “报督师！将军！汝州有信使来！”门外卫兵高声报道，打破了帐中的冷场。

    孙传庭咳了两声：“传进来。”说罢便起身穿衣。

    陈永福帮着扶了一把，便把目光投向了进来的信使身上。

    那信使磕过头，上前递上皇太子殿下给孙传庭的书函。孙传庭先解释一句自己身体不好，方才坐在**拆阅书信。其中自然是朱慈烺让他稳定军心，不要顾虑后方的意思。同时也说了所有京师来的公文圣旨，都会先过汝州，让他只管放心去打。

    孙传庭这才长舒一口气，将书函递给陈永福，等陈永福看了之后，方才苦笑道：“国本英明，但为何每次都与咱们都意见相左呢。”

    “殿下发这封书函的时候，想来还不知道新粮道已经毁了。”陈永福也十分无奈：“不过好在殿下愿意替咱们抗住京师的催促，也算是保全了督师。”

    孙传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大明虽然是重文轻武，但在战败惩罚上却也一样“重文轻武”。武将战败，最多斥责，然后许其戴罪立功。文臣若是打了败仗，轻则免职，重则下狱，相比曾经的优渥待遇实在是从天落到地。故而同样是方面大员，此战若是失利，陈永福不会有什么惩罚，孙传庭却只能回京把牢底坐穿。

    “但咱们已经到了不得不回的程度。”孙传庭道：“军中缺粮，难道能就地种出来么？”

    “郏县也不会有多少粮食。”陈永福无奈道。

    谁都没指望郏县有粮食，所谓打下郏县就地因粮单纯偏偏下面卖命的卒子罢了。李自成在郏县那么多天，走得也不甚匆忙，若是还会留下粮食，除非这些天的雨都下进了他脑子里。

    随着军阵迫近，郏县终于一鼓而下。军中当即派出收粮队，最终却只从百姓手里征来了大军一ri的口粮，以及瘦骡弱驴十余匹，根本吃不了两天。若是这还要硬熬着不退兵，无须李自成来打，自己就先溃散了。

    孙传庭进了破败不堪的郏县县城，街道上见不到人。地上连青石板都没有，统统被送到了城头用来守城，此刻满街泥水，让人走起来更为费力。只看了这萧瑟的街景，孙传庭就不愿意在这里久留。若是不能追击李闯，也只有回头先打开粮道了。

    只是回头就要面见太子，两番抗命，恐怕少不得尴尬。尤其是刘宗敏围兵汝州，这更让孙传庭心中没底，好像时刻心中都有一只小耗子，不停在撕扯他的心肺。

    ……

    “殿下，这样大的雨，打不成的。”陈德在一旁忧虑道。

    朱慈烺听着外面的雨声，道：“的确，这天气实在太遭，就是赶路都得暂住脚步，何况打杀。”陈德见太子仍旧是明理的，心中略略放松。朱慈烺却又道：“不过老天爷从来公平无私，我军不能在雨中作战，难道闯贼就可以么？我军的**练、配装、伙食，哪件不在闯贼之上？如果一下雨就跟流寇一样打不成仗，我何必花那么大价钱养军？”

    陈德一噎。

    的确是这个道理。东家雇人，有的人一个月二两银子，有的人一天就能拿二两银子。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区别，就是因为一天拿二两银子的人能够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东宫侍卫营各种待遇稳压闯贼一筹，若是不能在关键时刻显示出过人的战力，那不是白吃了东宫的饭！

    道理如此，但事实却未必如此。

    陈德从朱慈烺的思路轨迹中挣脱出来，一五一十道：“殿下，从外面传来的消息看，东宫侍卫营能够跟闯贼的中权亲卫对阵而胜，实在算是天下强军。可就算是强军，也不能逆天而行啊。”从陈德知道萧陌要跟闯贼的亲卫军打野战，他就心中打鼓。若是随便来一支军队都能有这样的战斗力，那闯贼也不可能成为天下大患。

    谁知东宫侍卫队竟然赢了！

    这支第一次踏上战场的军队，竟然赢了横行天下的闯贼中营！

    虽然刘宗敏不在，但能够被选入中权亲卫的将领，难道会是没打过仗的初哥？难道会是个庸才？

    这份胜利已经让陈德格外惊讶，绝不相信东宫侍卫营还能再来一次奇迹。

    “我东宫侍卫营强的是纪律和**典，弱在缺乏沙场经验，拘泥规矩缺乏应变。”朱慈烺想起了报告上的那声意外炮响，补充道：“加上**典并不周全，执行力度不够深入彻底，所以说是天下强军还是为时过早”

    “能打败中权亲卫，就算是左镇也未必有这个信心。”陈德倒是由衷佩服，而且他也要了步营**典去研读，对于太子所说的“不周全”并不认同。在他看来，这份**典除了没有规定士卒上几回茅房，其他所有的事都规定明晰了。

    朱慈烺却知道这只是自己闭门造车搞出来的东西，用在训练上还看不出什么问题，一旦接敌。尤其是在“敌占区”作战，层出不穷的问题会让这份**典暴露出千疮百孔的真面目。而且就算士兵严格执行**典，也会因为能力不足而无法达到实际需要。

    比如那个木寨的防备问题，这明显是探哨的侦察经验不足的缘故。

    同时也会有些一些优势被低估。

    比如战斗意志。

    “暴雨之中厮杀，技击之术固然受到妨碍，但更考验两军的军心士气。”朱慈烺道：“只从眼下看来，我军这点上还是胜过闯贼的，为何不试试呢？若是能擒杀刘宗敏，断李贼一臂，我们就算放弃洛阳也不算白走一遭。”

    手下缺少干将的朱慈烺，对于干将的巨大作用实在有种深入骨髓的感悟。指望孙传庭逆天改命那是不现实的，这位可怜的督师八成仍旧会以战败收场。这也是自己这只蝴蝶太过柔弱，无从引发一场大风暴。不过若是能够擒杀刘宗敏，那实在是改变历史大势最佳切入点。

    想到这里，朱慈烺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亲自上阵。

    “刘宗敏……”陈德吐出这个名字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李闯的名号固然震慑天下，但每战都冲在最前面的刘宗敏也是一个让人仰视大名号。在他少年时候，并不了解“名将”这词的含义，直到随父出征，方才感受到“名将”的“名”给人的巨大压力。

    “你是初生牛犊，为何也怕虎呢？”朱慈烺笑道。

    陈德躬身谢罪，道：“殿下，卑职还是以为不可求胜过切。”

    朱慈烺摇了摇头：“这不是求胜过切，而是我看到了可胜之机。”

    “殿下，东宫侍卫营胜在战列阵型，若是暴雨之中，两方打散，侍卫营失去了阵型优势，如何与悍匪相抗？”陈德不得不将自己最为担心的地方说出来。

    “不是奇袭就不会散乱得太厉害。”朱慈烺道：“而且，若不是为了眼下这种状况，我也不用早早就定下军衔了。”

    陈德这才想起军衔的最大作用就是在队伍失散时，确立阵型核心。

    “你要去就跟我走，不去就留守汝州。”朱慈烺站起身，微笑道：“与你这一席谈说，我越发觉得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不试一试实在可惜。”

    “殿下！”陈德惊恐道：“您要亲自上阵？这如何使得！”

    “唉，营中无大将啊。”朱慈烺爽朗笑道：“若是手下有一二总兵听调，何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末将愿往！但愿殿下珍惜贵体，不可轻涉险境”陈德连忙跪下请战。

    “你与我东宫侍卫而言实在是个外人，如何带得了他们。”朱慈烺摇头道：“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岂非自败之道？”

    “殿下！”陈德叫了一声，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不寒而栗道：“殿下，左营似乎并非侍卫营的精锐啊！”

    “足矣。”朱慈烺信心满腔，当下也不顾陈德还跪在地上，踏步而出，命人为他披甲。

    作为一个总镇统帅，绝不会如此失去理智地在一个并不适合的战场上进行决战。然而作为一个被命运追赶了十余年的不屈灵魂，朱慈烺绝不愿意放弃眼下这个战机。在他眼里，对手越强越好，只有足够的高温，才能淬炼出绝世强兵。既然天命让他重回甲申这个节点，若是只求不败不死，猥琐偷生，那还有什么意义！

    男儿赌胜马蹄下，或是赢出一个大明，或是得个封谥，岂有甘坐堂上听愁雨的道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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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零 英雄乘时务割据（三）

﻿    朱慈烺要亲自出阵的消息很快就在东宫系统传开了。无论是抱着何等想法汇聚在东宫大旗之下，没人希望自己的衣食父母有任何一丁点闪失。然而太子认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够改变，唯一能做的只有配合。

    陈德换上了父亲给他的甲胄，明盔上的红缨纠缠成了一束，却也说明他出阵经验丰富。作为总兵的儿子，朝廷的游击将军，陈德绝不是躺在**就能得功的人。他抽出佩刀，亲自打磨起来。刀身上的血槽中藏着暗色的污迹，那是贼人的血液。

    “少爷，到时候咱们紧跟殿下本阵，一旦败了，大家夹了殿下就逃，不会有事的。”作战经验丰富的家丁想安慰陈德，故作轻松：“而且太子一说要出阵，天就放晴了，这是个好兆头！”

    其他人却没这份闲情。

    家丁吃得好，穿得好，兵饷不缺，是主将最为倚赖的精锐部队。如果没有这些职业兵，那些征召来的兵卒根本不可能打出像样的阵战来。然而每回上阵，这些人中也难免要死几个，否则怎么证明家丁们吃得起这碗饭呢？

    陈德将佩刀刺入水中，搅了搅，抽出之后迅速用棉布一抹，从光亮的刀身上看自己的脸。这张脸完全没有十七岁青年稚嫩，不相称的老成让尚未彻底长开的容貌有些不和谐的味道。只是最近一直跟着太子殿下，两人都是少年老成的典范，竟然忘了这点。

    “未必会输。”陈德冷声道：“刘宗敏也不是四头八臂的神人，刀子捅上去一样要了他的命！”

    关键是能不能捅上去！

    家丁们心中暗道。

    “少爷，这天都快黑了，莫非是要夜袭？”又有家丁问道。

    陈德对此也有些疑惑，看了看天色，收好了刀，大声道：“披挂完整了就去城门口等着，跟殿下出阵！”

    家丁们不敢再多问，纷纷穿戴上了甲胄，有马的上马，没马的步行，拥护着陈德往城门去了。

    陈德赶到西门的时候，东宫侍卫营已经在这里整队完毕了。他没等一会儿，就看到一根老高的旗杆高悬七色大纛，正是太子过来了。朱慈烺骑在马上，身上套着黑铁甲，看上去就如普普通通的少年军官，并不抢眼。在他身边是闵展炼的教导队，其中超过六成都是闵展炼的学生**，无论是阵列还是单兵技艺，在东宫侍卫营都是数得着的好手。

    朱慈烺见了陈德，笑了笑：“小陈将军还是要随我出战么？”

    “男儿到死心如铁！”陈德骑在马上行了半礼：“末将愿为殿下先锋，直捣刘贼大营！”

    朱慈烺点了点头：“且随我走！鼓号队，擂鼓鸣号！看刘贼敢不敢出来！”

    陈德对于朱慈烺的用兵习惯一无所知，因为朱慈烺从未用过兵，就算想打听也打听不出来。他只得服从安排，带着自家家丁跟在闵展炼的教导队——如今的亲卫队——之后。

    正所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两支队伍走到一起，陈德便羞愧得面红耳赤起来。东宫侍卫营人人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步伐齐整，踏得大地隆隆作响。自己身后这些家丁却走得松散一片，步伐凌乱，相形之下便是一帮乌合之众。

    “他娘的，走路都一个步子……到了沙场能有屁用！”有人心虚地低声骂道。

    陈德回过头怒视一眼，心中暗道：步子踏得齐，阵型自然就齐整了。看东宫用的也是戚继光的鸳鸯阵，若是阵型不乱，刘贼恐怕还真要折在这儿了！不过刘贼也不是吃素的，东宫连马兵都没有，就算赢上两阵也追不到他们的精锐。

    “殿下，咱们此番出动多少兵力？”陈德追上朱慈烺，压低声音问道。

    朱慈烺也不隐瞒，伸出三个手指。

    “三千？”陈德有些意外：莫非是连辅兵都算上了？

    “三百。”朱慈烺纠正道：“三百精锐。”

    侍卫营中军部只有后勤辎重、鼓号传令诸部还在麾下，两个战兵司都派给了萧陌。左军部虽然没有调派过去，但要护住后方粮道，各局都有分管路段，真正跟在身边的也就只有这三百人，连一个司都不到。

    鸳鸯阵以十人为一队，竖阵前进，这三百人最多也只能排成三十队。对于展开空间不大的地形而言，却是刚刚好。刘宗敏就算人数占优，若是不能摆开阵型，也就没有了危害。

    陈德还在揪心这三百精锐的时候，更让他揪心的事发生了。

    原本已经收敛的雨水又开始下了起来。

    若是天空放晴是个好兆头，那么此刻则是老天爷传来的不祥预兆。

    “殿下……”陈德叫了一声，希望朱慈烺能够在这最后关头改变主意。前面的人马已经到了城门口，只等出城了。

    “东宫侍卫营**练从来不分天晴天雨。”朱慈烺扫视一周，见侍卫营的士兵任由雨水打在头盔甲胄上，在雨中岿然不动，心中腾起一股骄傲。

    陈德也随着太子的目光扫了一圈，对于胜负之数又有了些盼头。

    城门的门轴吱呀呀叫着，两扇包了铜钉的大门左右分开，让最后的天光透过黑漆漆的门洞。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进门洞，径直往城外的城门营走去。那里已经经历过了两轮试探性进攻，虽是刘宗敏想试出守兵强弱，但也让守兵试出了闯营的强弱之分。

    正对西门的闯贼，便是攻杀最为强悍大一支。

    ——只要将之击溃，肯定能够大大打击闯贼的士气，使其不敢再轻视我军！

    朱慈烺下定了决心，胯下的黑马已经随着大队出了的城门。

    ……

    “朱家小子竟然敢跟我叫阵！”刘宗敏坐在中军帐中，满脸的不可思议。

    牛金星坐在刘宗敏身侧，也是一脸惊讶：“他带了多少人出来！”

    “最多五百。”哨兵回道。

    牛金星抚须良久，方才对刘宗敏道：“恐怕是诱敌之计！”

    刘宗敏皱眉道：“我军主力主要布在西北方，这朱家小子就偏偏从西门出城，难道是胆子上长了毛，竟要与我决战不成！”北面还有官兵援军，必须设立拦截的营寨。而且如今西北风强劲，占据上风口一者不怕火攻，二者也方便弓箭手射得更高更远。

    “是朱朝太子亲自出来了么？”牛金星问道。

    哨兵道：“只看他们阵中打出了七色大纛，想来应该是的。”

    牛金星不以为然：“朱家人最胆小不过，哪有这样的胆子？”

    “先生不是带了人来指认朱太子么？如今不正是时机？”刘宗敏道。

    “将军所言极是，”牛金星抚须颌首，“来人，去请杨侍郎前来议事。”

    “啊！先生说的那人，原来就是杨侍郎！”刘宗敏颇为意外。

    牛金星笑了笑：“我还道将军早就知道了。杨永裕曾是朱朝钦天监博士，见过太子许多次，定然不会搞错。”

    杨永裕是李闯功课承天府的时候与李振声一道被俘的。不同于李振声死活不降，杨永裕却是毫无芥蒂地投向了李自成。他甚至还建议李自成挖掘献陵，以陪葬品来充实军饷。钦天监有风水堪舆的职责，如此专业技能正好方便了杨永裕投诚新主。

    李自成也没有亏待这位博士，襄阳建制之后便封他做了礼zhengfu侍郎，也算是**厚禄优渥厚待之。

    刘宗敏对于营中那些**没几个看得上眼，对他们的死活也并不在意，道：“既然如此，就让杨侍郎跑一趟，先看看到底是不是朱家太子。”

    牛金星点头附和，只等杨永裕来了，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连蒙带吓地让杨博士打起使者的旗号去见朱慈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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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英雄乘时务割据（四）

﻿    杨永裕前往敌营的时候，心跳如同擂鼓。

    钦天监博士的品秩不高，但是投降贼人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却十分大。他的投降，甚至比曾经官居布政使的萧应坤担任伪职，更让明廷愤懑。

    无他，因为钦天监并非一个简单的天文观测机构，或是历法制定机构，而是秉承了传达天命这一重要任务，虽然位卑却十分超然。

    从西晋开始，“私习天文”便被写入了刑典之中，禁止民间传播。到了唐宋更是登峰造极，虽然法典中有自首从轻论罪定罚的条款，却将“私习天文”排斥在外。元朝因为地域辽阔，还加入了禁止私习回回历的条款，不准私下学习伊斯兰历法。明典之中更是明文定诏：“（钦天监）人员永不许迁动，子孙只习学天文历算，不许习他业；其不习学者发南海充军。”

    所有钦天监人员，都是朝廷重点关照的战略资源，而杨永裕竟然被俘之后就投靠了闯贼，为闯贼提供“天命”武器，这无疑是罪不可恕的行为。如果连钦天监的官员都屈从于贼人，那岂不是说天命在闯贼一边？

    仅仅如此还可以说是见风使舵，辩称自己与闯贼虚与委蛇，并非真心投靠。

    然而当初承天府沦陷的时候，杨永裕非但投降，而且还进言：献陵之中多有重宝，可发掘之以为军用。

    那可是献陵啊！是兴献王的陵寝！

    大明的帝统有两个转折。第一转是在成祖，以奉天靖难之役取得了天下，断了原太子朱标的帝统。第二次转折是在武宗之后。因为武宗无子，所以张皇太后与内阁首辅杨廷和迎立了明宪宗的庶孙，明孝宗之侄，明武宗的堂弟，兴献王朱佑杬的次子为帝，也就是嘉靖帝。嘉靖帝传子隆庆，隆庆传万历，万历传泰昌，天启和崇祯都是泰昌帝的儿子。

    杨永裕竟然进言闯贼去挖兴献王的陵寝，这简直比张献忠挖凤阳祖坟更让当今圣上切齿！

    如今，这位主犯竟然要去敌营之中见明皇太子，这岂不是将羊入虎口有去无回的事么？杨永裕每迈出一步，都觉得离刑场近了一分，甚至可以想见：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青铜大锅，只等他往太子面前一站，验明正身，便被扔入鼎中烹炸成渣！

    “罪臣杨永裕，拜见皇太子殿下！”杨永裕见了朱慈烺，未语先哭，如丧考妣，头只埋在双臂之中，那里敢抬眼验明正身。

    朱慈烺见了使者，倒是有些意外：“杨永裕，你不是做了礼zhengfu侍郎么？怎么被派来当这个祭旗的使者？”

    还不是jian贼牛金星恨自己跟宋献策走得近，行此借刀杀人之计么！杨永裕牙关紧咬，恨不得将牛金星那小人生剥活吞，但此时却不能露出一个字来，否则自己从贼之罪可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再无一丝生机。

    “殿下！”杨永裕哭道：“罪臣被闯贼挟持之后，本想自刭尽忠，然而又不甘如此死去，总想再见大明中兴之ri才能瞑目。一时迟疑，闯贼竟传出罪臣主张挖掘皇陵，这分明是要断了罪臣的归路啊！罪臣在贼营riri哭骂，贼便使出这借刀杀人之计，放臣回来，好让朝廷背负误杀忠良之名！”

    “唔，很会说嘛。”朱慈烺牵动嘴角：“你算什么东西，李自成如此看重于你，还要忍你riri哭骂，他很大度么？”

    杨永裕一愣，没想到太子的态度竟然如此决然冷峻。他认识的大明皇室可不是这样的，无论是天启帝还是崇祯帝，都是泛滥着妇人之仁的“好人”。尤其是崇祯帝，对钦天监的恩情十分深重，许多禁令都是这位皇帝放开的，让钦天监人员多少有些感念。

    ——这太子一点都不像皇上啊！

    杨永裕心中哭道。

    “且去后面好生呆着，还能留你一条性命！”朱慈烺振声道：“待孤解决了刘贼，再与你说话。”

    “殿下！”杨永裕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不死，当即叫道：“殿下不可轻敌啊！贼人人多势众，贼将刘宗敏更非易与之辈！”

    “孤就是易与之辈么！”朱慈烺瞪眼骂道：“将这狗才带下去关押起来，别让他跑了！传令全军，擂鼓！进兵！”

    侍从左右当下将哭嚎不止的杨永裕拖了下去，传令兵也取了朱慈烺的军令，就往外跑。陈德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朱慈烺下令擂鼓进兵，方才道：“殿下，天就要黑了。”

    “要的就是天快黑了。”朱慈烺笑道。

    若是天黑不能作战，刘宗敏肯定会蜷缩营帐，依托工事抵御官兵的夜战。那时候我乱而敌不乱，绝对是自取灭亡。

    趁着现在天将黑未黑，大战时间不足，小斗一番却是足够。只要刘宗敏肯出兵小斗，天黑之后必然要回营休整，那时候就是他们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机。

    要想执行这套战术意图，首先就是侍卫营的持续战斗力足够强，能够在拼斗中保持体能，直到最终拖垮敌人。有充沛的营养保证，旺盛的斗志，习以为常的高强度操练，要做到这一点对于东宫侍卫们并不困难。

    其次就是不能怕夜战。

    营养不足的部队常有大范围的夜盲症，而东宫侍卫营从动物脂肪到内脏都有足够的摄入，又将夜晚紧急集合，紧急拉练列入训练大纲，恐怕是这个时代最不害怕夜战的军队了。

    故而朱慈烺选择的并非夜间突袭战，而是夜间阵地战，在尽量保证自己编制齐整的情况下击溃敌人。就算发生意料之外的情况，东宫侍卫营也可以通过军衔制度这一“保险”，尽快恢复编制，利用阵型的优势继续打击敌人。

    左中右三个军部原本是以中军部为最精锐，那也是因为太子殿下直属，一直住在东宫外邸担任保卫工作的缘故。在福利待遇，军备装配上三个军部完全没有区别。然而这次出来之后，右军部莫名其妙就成了东宫侍卫营最精锐的部队，担任了主力攻击位置。这让左军部的军官们如何肯服气？

    不就是因为右军部有个千总么！

    眼下能够隶属于太子大纛之下，正是用战功来证明左军部绝非运粮的杂兵！

    随着鼓点声响，各局列好鸳鸯进击阵，大踏步上前。

    很快，闯营辕门中开，一队衣甲鲜明的马兵昂首挺胸，目视进前的官兵。朱慈烺手持千里镜，隐隐看到对方的骑兵阵列，心中一紧：这莫非就是李自成的三堵墙？不过骑兵列横阵冲锋威力虽大，但操练起来却不容易，李自成的“三堵墙”原也只是三万马兵的代号，并非真能做平整如墙。

    否则这仗也不用打了。

    马兵很快就停止了前进，继而是左右涌来的闯贼步兵。他们身穿蓝灰色的军装，手持刀枪也有阵型蕴含其中，但只是简单的长枪在前，刀手在后，并不如鸳鸯阵这般复杂。而且因为是横阵，就如铁板一般，一旦某个点被捅破，便是整片的破败。而鸳鸯阵却是竖阵，就如弹簧一般，就算一时受到压制，也有反击的弹性。

    短短一里不到的距离，便成了生与死沟壑。

    两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兵卒的脚步也渐渐加快。只要上过阵的老兵都知道，气势可以救自己一条命。跑步带来的冲劲可以增强气势，也能借这劲力在接战时占不小的便宜。

    “散步！”前线的军官们们根据自己正面的敌人距离，错落有致地发布命令，改变步伐。

    原本整齐划一的正步变成了更加灵活的散步，当下就有队伍冲得靠前，也有队伍因为跑得慢而被落下。

    糟糕！

    陈德心中暗叫不好，忍不住对朱慈烺道：“殿下，阵型乱了！”

    “真的乱了么？”朱慈烺将千里镜递给陈德：“你仔细看看。看旗队长的旗枪和小队长盔上的三支剑。”

    旗枪是旗队长的武器，上面有代表本旗的旗帜。盔帽上的三支剑是小队长的标识，也是队员在行进中的指示标。

    陈德接过千里镜，学着朱慈烺的样子凑到眼前，被突然拉近的景象下了一跳。他旋即定下心神，寻找着第一线的旗枪和三支剑。

    果然，虽然整条阵列看上去散乱了，拉开了间隙，但若细致到每个旗队，乃至每个小队，却仍旧是阵型齐整，前后有序。有的小队甚至连跑动中的步伐都仍旧一致，同左同右。

    朱慈烺伸手要回千里镜，道：“为了练就他们的集体意识，我可是下了不少力气的。”

    个人的技术方便练，但是要让有余力者学会蓄力，能力不足者加以追赶，保证整个团体的统一进步，这才是最难的部分。好在人力资源出身的朱慈烺知道足够多的方法进行训练，有些方法原本就是军队中流传出来的，此刻只是又回到了军队之中。从目前的结果看来，好处十分明显。

    陈德回忆起操典中每ri竞速跑操的规则：以团队最后一名确定名次，优者赏，劣者罚。

    ——原来如此！如果以跑得最慢的一人成绩代表全队，那跑得快的人也就会慢下来帮助体力不支的队友。而落后的人也有了更大的压力提升成绩。

    陈德对照着眼前的情形，终于明白为何之前看到有人推着前面的战友，那是在给他助力跟上大队啊！东宫操典的细致已经让人咋舌，没想到其中细节还有如此讲究，恐怕这操典也堪称是古今兵法集大成之作了！

    “接敌了。”

    朱慈烺平缓的声音旋即被迸发出的喊杀声湮没。

    身穿火红胖袄的官兵，与身穿蓝灰衣甲的闯军，重重撞在一起，踩起的尘土与鲜血一道飞上天空，就像是不祥的妖云。

    杀气漫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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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英雄乘时务割据（五）

﻿    对于站在最前线的士兵而言，接敌前后是最为难熬的时刻。一旦短兵相接，生死便是瞬间分明的事。在经过闵展炼的操练之后，东宫侍卫营的兵卒每个人都惜力如金，非到能够一击毙敌的时候方才肯吐出劲力，绝不浪费一丝体能。

    这种人在闯营之中也有不少，但他们并非受过高人指点，只是单纯因为经历过许多阵仗，自然而然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不管怎么卖命，总得留下一些体力逃跑才行。但凡能活过三五次大战的士兵，心理素质就已非寻常人可比拟了。

    东宫侍卫营缺少经验，胜在技巧训练的丰富，以及单兵体能强悍、战斗意志旺盛。在面临闯营精锐的时候，气势上不落下风，就不会被贼兵一鼓而破。事实上许多官兵并非不能打杀，只是因为破了胆气，一触即溃，被人追杀，自然伤亡惨重。只要始终面对敌人，要想被没有科学训练过的人杀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陈德还从未见过两支精锐对拼而带来的漫长厮杀情形。在他的印象中，军阵一旦交接，胜负便是瞬息的事。

    “看来这些百总、队长都明白了什么叫做‘黏住’。”朱慈烺举着千里镜，声音里带着跳动的韵律。

    陈德也能看出东宫侍卫们是存着力气，不解问道：“殿下，一举击溃不好么？”

    “若是只求击溃，何必这么麻烦。”朱慈烺道：“我是要将这股贼兵彻底歼灭！你看，在这里人多展不开阵型，所以贼兵前面的不死，后面的人只能看着。想上上不了，想撤撤不走，最终只有被我军拖死。”

    陈德这才想起贼兵是占了人多的优势，恍然暗道：原来殿下在出兵前已经将天时、地利与士气种种都考虑进去了。若非身为皇子，还真是一名将种。要是多战几场，恐怕比我爹打仗还厉害些！

    他摆正立场，求教道：“殿下，若是敌兵硬撤呢？”

    “一溃千里。”朱慈烺简单答道，抬眼看了看天色：“快黑了。”

    ri出ri落是天色变化最快的时候，不经意间便换了世界。随着战鼓声声，号角呜鸣，最后一抹天光彻底抹去。昏暗之中，隐约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贼兵显然不适应这种环境下作战，原本已经散乱的阵型隐隐出现了崩塌的迹象，越来越多的贼兵倒在地上，不知是受了伤还是装死不愿摸黑打下去。

    东宫侍卫营的战斗力受到的影响却是有限，只要站在自己的战斗位置，前后左右便都是熟人。根本不用看，只需要听着熟悉的喘息声和虎呼之声，便有种安心踏实的感觉。对于阵型之外的人影，更是不用看得真切，只管兵器招呼上去便可。

    “擂鼓！全军压上去！进旗！”朱慈烺高声下令。

    鼓声大作，中军亲卫也随着大纛前进，陈德下意识伸手去抓朱慈烺坐骑的辔头，却抓了个空，险些抓到朱慈烺的身子，吓得将手缩了回去。朱慈烺回头看了他一眼，抽出佩刀，高呼道：“全军，杀敌！”

    ……

    “保持阵型！杀啊！”刘老四骑在马上，没有穿他的三重甲，没有拿他的藤牌，反倒端着一杆旗枪，这让他十分不适应。

    直到他听见空气中传来闷雷般的鼓号，登时明白这是城中守军出战，已经与闯贼接刃了。作为前锋营部的前锋，刘老四没有任何迟疑，只是害怕被左营那些“辎重兵”抢了首功。

    ——他nainai的，也不知道那边是谁敢抢老子的首战！让老子见到了，非唾他一脸！

    刘老四双双腿一夹马腹，伤处又传来了一阵阵痛。他呲牙咧嘴，大声喊道：“别输给那些辎重兵！咱们杀啊！”

    身后传来了佘安下令擂响的战鼓，更增添了刘老四的战意，很想让马跑得快点，恨不得跑到最前头去。可惜他才学会骑马没多久，能让马这么小步快走已经不容易了，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煎熬。

    ……

    “将军！后面的官兵也杀来了！”传令兵冲进刘宗敏的大帐，匆匆忙忙报道。“咱们……”他一抬头，吓得将后面的话统统咽回了肚子。

    此刻的刘宗敏，胡须一根根竖起，双眼血红，就像是饥渴难耐要吞噬活人的凶兽。

    “他娘的怎么会顶不住！”刘宗敏喝道：“取我披挂来！老子亲自去督战！”

    ——这些可不是以前碰到的官兵。

    传令兵心中沮丧。他是见到了前线的状况，对面那些官兵衣甲鲜明，刀枪锋锐，与之前见过的明军完全不同。作为曾经也是明军中的一份子的贼兵，传令兵很清楚这样的明军已经超过了大小曹的部队，甚至比卢阎王的天雄军更可怕。

    ——最好能够领个差事，离开此地。

    他心中想着。

    “你速速潜回襄城，向元帅报我军失利。”刘宗敏恢复了冷静，一边披挂，一边道：“请他对这边的明军做好防范。皇太子云云，恐怕只是虚言。”

    传令兵心中一喜，当下应道：“属下就算万死也要把将军的话带到元帅面前！”

    刘宗敏吸了口气，拿上了自己的大刀，听到帐外坐骑嘶鸣，正是与自己出生入死的老伙计。他大步流星出了军帐，一拉辔头，翻身上马，高举手中长刀：“儿郎们！斩得一个脑袋就是五两银子！随我取银子去啊！”

    中权亲卫们发出一阵呼喝之声，各个摩拳擦掌。他们在后面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只以为这些跟辅兵、民夫战成一团的官兵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哪怕他们能胜得了一时，也不过是比战兵略强一线，跟自己这些铁甲精锐仍旧没法比拟。这种先胜后败的战局在官兵身上演绎得实在太多了，根本无需担心。

    然而当他们随着刘宗敏冲出辕门，在黑暗中谨慎地勒着缰绳，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这些官兵进退有据，甚至看不到有落单的散兵。他们以长枪为长兵，以腰刀为短兵，相互配合，有进必跟，退步必撤，完全看不到破绽。

    反倒是自己这边的骑兵，在长枪兵的齐攻中落入下风，不等马刀砍到步卒头上，尖锐的枪头已经对准了周身要害刺了过去。

    ——这真是官兵么！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泛起如此疑问，只有最后一丝侥幸吊着他们的信念，不至于当场溃散。

    牛金星在看到官兵两面夹击，心中胆怯，明白大势已去。当下裹了随身要物，点起亲随，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不与将军说一声么？”有个长随不长眼问道。

    牛金星眼睛一眯：“对，得跟刘将军说一声，免得他担心我们。你快去找将军通报，我们在辕门口等你。”

    那长随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牛金星亲自抱了包裹，里面有他在倡义营中的金印，一向都是随身带着的。他带着其他随从，在帐外找了几匹马，径直朝喊杀声小的方向跑去，丝毫不做停留地混出了大营，旋即辨明方向，往刘店跑去。

    ……

    “那边都已经快打完了，咱们还窝在这里！”彪壮的汉子摸着冻僵的脸，压低了声音对身边一个瘦弱的男子抱怨道。

    那瘦弱男子从怀里抽出一柄扇子，想了想还是没有展开，只是敲打着手心：“我料他就要从这儿走！除非他能赢。”

    “万一真赢了呢！”汉子抬杠道。

    “那就是大明气数已尽，咱们还是回去呼啸山林，过劫富济贫的好ri子去。”瘦弱男子道。

    “军师，”一个浑身炭黑男子凑了过来，“你之前可是说：你夜观天象，刘贼溃兵必然从这里走啊！怎么现在放软了？”

    那被称作军师的瘦弱男子挥起扇子敲了过去：“你不说话会当你哑巴卖喽？”

    “大当家！那边有人来了！都有马，十来个呢！”前面传来一声压住了雀跃的声音。

    “咳咳咳，咱夜观天象……”

    “放屁！”大当家从地上爬了起来：“咱在这儿趴了两天了，总算等到咧！弟兄们，操家伙，干他娘的，给太子送份见面礼！”

    “慢着！”那军师跳了起来：“萧东楼，你可想好喽。你要搂了这窝兔子，刘宗敏那条大鱼恐怕就逃了！”

    大当家的原本就是一只独眼，远远看到那些跑来的人马，在这月色不明的暗夜之中看不真切，沉吟道：“万一刘宗敏死战不退呢？咱们要不先把这一窝兔子搂了？”

    “你这什么耐性！都他娘等了两天了，还差一晚上？”军师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弟兄们都憋坏了。”黑皮嘟囔道。

    “憋坏了就去拉屎拉尿！”军师骂道：“少坏了咱的好事！”

    “等等，”独眼龙大当家重又趴在了地上：“那边还在打，看来刘宗敏没死心，应该不会那么快就跑。咱们完全可以先拦住这一窝，然后再回来埋伏着。”

    “你当人都是傻子！还是当那些人能束手就擒？”军师不以为然道：“打没打过架的地方，人家看不出来？”

    “不着急打。”独眼龙摸了摸脸上的那道骇人伤疤，一巴掌拍在黑皮身上：“你带两个人下去拦住那些人，就说是附近的村民，想投靠闯营，还说官兵有一队人马先占了刘店，把他们引到山上来。”

    军师眼珠子一转，轻咳一声：“只看那些人逃得这么快，必然不傻。若是这么蠢的计策都能成，咱以后跟你姓。”

    “咱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也是世代清白的好人家。想跟我姓？让你占这个便宜不值当！”独眼龙一口回绝。

    军师气得吹了吹胡子，听到黑皮在一边憨笑，一脚踢了上去。可惜他穿着长衫，起脚带动下摆，风声太大，让那黑皮一个闪身就逃了。

    这些人原本就是山中悍匪，打家劫舍，拦道勒索的事做得熟门熟路。那黑皮带了两个兄弟，都只拿了棒槌，一路滑下山去，候在路边。

    不一时，一队人马果然从道上奔驰而来。为首那人偶尔还要回头张望，好像是怕后面有人追来。

    正是牛金星一伙！

    “等等！停下！”黑皮从道边一跃而出，挥动棒槌叫道。

    牛金星见只有两三个人，手中也不是兵器，虚惊一场，却不肯停下，当即高喊一声“驾”，带着随从疾驰而过。

    黑皮到底劫道经验丰富，当即用当地话喊道：“前面有官兵！”

    嘘溜溜！

    马儿发出一声长啸，被硬生生扯住了缰绳，踏着小步停将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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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英雄乘时务割据（六）

﻿    黑皮先是一阵兴奋，待牛金星放缓马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一脸阴沉的读书人，心中竟忍不住泛起一阵畏惧。

    “你说前面有官兵？”牛金星问道。

    “是是！就今ri下午，官军把刘店团团围住，杀了好些的人。”黑皮垂下头道：“我和两个同伴逃了出来，想去闯营通风报信，走到这里便遇上了先生。”

    牛金星虽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到底也是一任谋主，双眼一细：“你如何知道我是闯营的人？”他的长随闻言，纷纷拔刀，指向黑皮。

    黑皮心中一紧：娘老子的！被大当家坑了啊！

    “莫非不是么！”黑皮恨不得转身就跑。好在他也是经历过阵仗的人，虽然处于下风却也不至于如此失措。对方十来人都是马兵，自己只要露出一丝怯，瞬息之间脑袋便飞了。

    牛金星阴沉着脸盯着黑皮看了片刻，叫道：“你是官兵！”

    黑皮脸上一沉，回口骂道：“你这人红口白牙污人清白！你才是官兵！你全家都是官兵！我不过是认错了人，既然你不是闯营的好汉，自管自走便是了，凭地辱骂我！”

    “哈哈哈！”牛金星突然笑了起来：“是我太过小心。不瞒兄弟说，官兵正在攻打刘将军，我正要赶回倡义营向元帅报信。听口音兄弟是当地人，可认识近路？”

    “咱们从小在这片山里跑上跑下，哪里有不认识的道理。”黑皮道：“不过我最远只去过宝丰，不知道离元帅大营还远不远。”

    “不远了不远了！”牛金星心中一喜：“只要到了宝丰，我必然高官厚禄谢你。”

    “得了，我命里没得官星，能当个把总我这辈子也就到头了。”黑皮谦逊道。

    “何止把总！就算是将军，也不过我一句话的。”牛金星大笑起来：“至于金银珠宝，到时候有得兄弟你挑。”

    “你这先生口气倒是不小。”黑皮并不信他说的话，随手用棒槌敲了敲地，指着山坡道：“咱们就从这里翻山。”

    牛金星望向黑黝黝的山体，凑近了方才发现在枯草败植之间，果然有一条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他抬头看了看星位，知道是宝丰方向，却没想到山路盘绕并不能以此为准的问题。牛金星去了最后一丝警惕，又自信对方哪怕是真的官兵，也能用财物打动，当即道：“请兄弟前面带路。”

    黑皮也不谦让，步履轻快，当下领着牛金星一行众人往山上伏击圈里走去。

    山路狭窄，只通一人。牛金星等人只得牵马步行。黑皮几人是经年山匪，走惯了山路，不一时便扯开了距离。牛金星只觉得山间黝黑恐怖，连忙追了两步，却差点被陡峭坑洼的山路摔倒。

    “兄弟！等等我。”牛金星叫道。

    黑皮停下脚步，返身走了两步，打量着牛金星：“先生走不惯山路？”

    “是呢。”牛金星尴尬道。

    “是这样啊。”黑皮眼珠子一转，笑道：“我却有个法子，让先生坐轿子。”

    “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轿子？”牛金星一愣。

    黑皮举了举手里的棒槌：“我们这刚好有三根棒槌，你们又有马鞍。只要将马鞍解下来，用棒槌穿过去，先生坐在上面，让我们抬着走，岂不是现成的轿子？”

    “呵呵呵，”牛金星笑道，“兄弟你还真有办法，只是怕累着了兄弟几个。”

    “好说好说。”黑皮带着手下过去，笑道：“不知道先生怎么谢咱？”

    “等到了营里，黄金白银任兄弟挑选。”牛金星道。

    “先生别怪我说话直，这一路上你都说这大口气的话，好像是营里的大官？”黑皮见已经离开了大路，也不妨碍大当家继续抓鱼，不急不缓地探问道。

    牛金星道：“不瞒兄弟，哥哥我读过两天书，是牛丞相的本家，给他当个书办。我叫牛长庚。”

    “哦哦。”黑皮略略失望，也没了抬人的兴致，让两个手下前去卖个苦力，反正再走两步就到了大当家面前。

    众人折腾一阵，果然将马鞍子卸下来当了临时的座椅。牛金星上了这轿子，顿时觉得轻松惬意了许多。那两个担着他的“山民”果然是走惯了山路，在这小路上走得又快又稳，不一时便将后面的长随甩开一段路。

    牛金星不知为何，开始的兴奋渐渐消散，腾起了一股不安。他正要开口问话，突然见前面冒出了几点火光，细细数来人数还不少。

    “这是……”牛金星心中暗叫不好：这些人果然不是官兵，却是山匪！没想到八十岁老娘倒绷孩，自己竟然吃了这亏！

    “嘿嘿嘿，都是自己人，先生莫怕。”黑皮笑道。

    牛金星心头疑惑，见那火光越来越近，想跳下马鞍逃跑。可惜他一个文人，被人抬起之后无处着力，又怕摔伤自身，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好一路哭丧着脸被捉到了山匪头目面前。

    “这位先生便是闯营里的人物？”独眼龙大当家走到牛金星面前：“怎么个称呼？”

    “牛长庚。”黑皮抢先道：“是个丞相的本家。”

    牛金星看着独眼龙那道恐怖的伤痕，嘴唇微微哆嗦，没有说话。

    “你逗我呢？”瘦弱的军师凑了上来，呼啦一声都开扇子：“闯贼的丞相叫牛金星，这家伙叫牛长庚，一听就是花名！”

    黑皮一愣：“军师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牛金星未语先笑，“长庚者，金星也。老朽何尝是有意隐瞒，只是怕给绿林朋友添麻烦罢了。”

    牛金星此言一出，就连大当家的都愣住了。

    军师笑道：“没抓到刘宗敏，抓了个牛金星，好像还有些赚头。”

    “哪里哪里，先生过誉了。”牛金星故作镇定：“刘宗敏到底是权将军，老朽不过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罢了。”

    “不得志？你可是李贼的丞相啊！”军师夸张叫道。

    “唉，徒有虚名罢了。”牛金星叹道：“如今李元帅信任宋献策、顾君恩一干人等，对我这个老伙计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不过我看几位都是有胆有识的英雄豪杰，若是随我去闯营，必当得到重任。老朽也好沾光，在元帅面前露露脸。”

    众人嘿嘿直笑，笑得牛金星心中发毛，犹自嘴强道：“诸位好汉，且听我一言。如今天下纷乱，正是英雄辈出之时。诸君若是不愿寄人篱下，自己扯旗造反在这天下也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跟他多说个毛！”大当家最听不得“造反”两字，大喝一声：“把他和他的人都捆起来，包裹搜一下，有用的东西留给太子，那些污秽的黄白之物就留下，免得脏了太子殿下的眼。咱们等天明就去见太子殿下！”

    众人哄然而笑。军师尤其笑弯了眼睛，拿着扇柄敲牛金星的脑袋：“好叫你得知！咱们虽然落草为匪，但不是贼！知道忠孝精诚么？知道礼义廉耻么？啊呸！亏你也敢说自己是读书人！”

    “啊呸！”牛金星知道自己在所难逃，也腾起一股凶性，骂道：“官兵比我们这些贼更像贼！我们还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累及家人。孙传庭那贼鸟打下宝丰，屠戮百姓，哪里像官！我原本就是宝丰举人，为何投了闯营？他们官绅一家，说我拖欠税赋，又诬我霸占民女十八人！啊呸！他们比贼都不如！朱朝气数已尽，你们还巴巴赶去陪葬，真是蠢！蠢！蠢到了极处！”

    场中笑声顿消，一时没人言语。

    谁都知道官兵的脾性，人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绝不是空口诬赖的。大明的基层也早就被各地豪绅腐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即便是朱慈烺也不能不承认，将天下所有的官员都杀了，多少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绝对有落网的！

    “我们不一样，”军师振了振长衫，一字一顿道：“我们是，天雄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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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英雄乘时务割据（七）

﻿    天雄军源自唐时，治所在魏州，也就是后来的大名府。然而真正让这个历史名词扬名万里的，却是崇祯年间的一位奇人。

    那人便是卢象升。

    在天启二年的壬戌科考试中，后来成为帝师的文震孟夺了魁首状元，名声直追他的曾祖父文徵明。现在的首辅陈演也是这一科的进士，名列二甲五十三名，比户部尚书倪元璐落后许多——倪元璐是二甲二十三名。在他们之前有排第六名的陕西总督汪乔年，在他们之后还有黄道周、李明睿、文安之、祁彪佳一干名人，可谓人才济济。

    卢象升就排在二甲五十八名，不上不下，不够显眼，却亲手打造出了一支晚明强军——天雄军。

    崇祯二年东虏入侵，围攻bei精。时任大名府知府的卢象升募兵万人，入卫勤王，因大名府古为天雄军，故而有了天雄军这一称号。崇祯三年，卢象升进河北右参政，受命整治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崇祯六年起右督御史，开始剿贼。在他指挥之下，闯王高迎祥在朱仙镇战败逃窜，转头撞在了孙传庭的大军前，被俘处决。马回回、满天星、整齐王等贼营先后覆灭，眼看就要彻底平定流贼了。

    崇祯九年，东虏由宣府、大同入寇，京师告急。明廷诏令卢象升保卫京城，再赐尚方剑。流贼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庆幸“卢阎王”走了。

    崇祯十一年，东虏分两路入关，围逼京师。卢象升以宣大总督受命总督天下兵马，第三次赐尚方宝剑，带着他的天雄军再次回到抗击东虏的战场上。然而当时崇祯格外信任杨嗣昌，暗中偏向于清军议和。杨嗣昌对于卢象升这面主战派旗帜极其不满，以总监军太监高起潜分了卢象升的兵权，又按兵不动，让卢象升陷入清军包围之中。

    卢象升这位总督天下兵马的督师，最后只能带着五千残兵奔赴战场，最终战死沙场。

    如此冤枉，恐怕岳飞之后再无第二人了。

    “当时高起潜捏着祖宽的五万关宁铁骑就在鸡泽，距离督师所被围的贾庄不到五十里！建奴骑兵三万余攻打督师残兵五千，而且保定巡抚张其平拒不发饷，营中断粮数ri！”萧东楼只觉得鼻根发酸，受创的眼睛火辣辣地疼。

    他轻轻抬了抬手，本想捂住眼睛，却又恐失礼，硬生生压了下去。

    “是不是帐里火气太重？”朱慈烺看着这个身材彪悍的壮士，柔声道：“来人，将火炉撤了。”

    “殿下……”萧东楼声音有些哽咽。

    “你继续说，”朱慈烺挥了挥手，“我在宫中时也听说过卢督的事迹，但是对于他的身后事却知之不详。”

    “当时督师麾兵疾战，呼声动天，从辰时厮杀到未时，火炮、箭矢全都耗尽了。小人当时是督师的亲兵，就听督师说：‘奋身报国，就在此刻！’旋即亲自冲锋，亲手击杀数十人，身中三刀四箭，落在马下。当时小人身上也中了几刀，又被东虏一个甲兵砍伤了脑袋，眼前一片血蒙蒙的，依稀还能看见掌牧杨陆凯扑在督师身上，转眼间背上就插满了箭。”萧东楼抬起手，遮住了脸上的伤疤，一口气说道。

    朱慈烺长舒一口气，道：“卢督死后八十余ri方才入殓，这事我是知道的。杨嗣昌不论功过，如此慢待忠臣终究是他的污点。”

    “杨贼……杨嗣昌那小人！”萧东楼忿恨道：“督师从领兵以来，大小百十余阵，从未有过败绩！尤其在郧阳时，九战九捷，斩首万余！又以三千兵破高迎祥数万人马，是真将军！若不是那小人主政，魅惑圣听，督师怎地会落入如此下场！”

    “壮士慎言。”吴伟业干咳一声，出言提醒道。

    萧东楼这才反应过来，当前这位可是皇帝的大儿子，怎能言及“圣上”。

    朱慈烺不以为然，问道：“壮士ri后可有什么打算？”

    萧东楼张了张嘴，有些迟疑道：“我等本都是该死之人，侥幸逃脱以来，总想着督师‘忠孝精诚’之教——那四个字至今还挂在……呃，小人家中。要是殿下不嫌弃草民卑鄙低贱，我等愿为殿下驱使。”

    朱慈烺脸上浮出微笑，上前扶起萧东楼，道：“材力之士愿为国效命，这是国家之幸！然而如今官兵军纪涣散，民惧之如猛虎贼寇，故而我在东宫侍卫营定了些规矩，你们可以先看看，若是过着不习惯，也可以取了赏银回家过安生ri子。”

    “殿下，军纪乃治军之本，咱们天雄军的军纪也是甚严。”萧东楼咧嘴笑道。他这一笑，牵动脸上肌肉，让那到疤痕格外扭曲，吓得吴伟业暗吸一口凉气。

    “至于给卢督上谥号的事，”朱慈烺顿了顿：“却不是我现在能够应允你的，这得礼部诸臣上奏本，然后由圣皇裁定。”

    萧东楼的热情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熄灭许多。

    “不过……”朱慈烺拉起萧东楼的手臂，走到帐外，一指军容齐整，阵列鲜明的东宫侍卫：“你看这支师旅如何？”

    “是天下强军！”萧东楼由衷赞道：“不逊我天雄军！”

    “那就好。”朱慈烺振声道：“你们若能秉持卢督忠孝之道，我便将这支强军交给你来提督，仍旧号‘天雄军’。在你之后，自然还有其他猛将统领。只要我皇明不灭，此军尚存一人，天雄之号便能千秋万载延续下去！卢督的忠魂也必将与此军同存，万古遗香！”

    “这……这……”萧东楼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方才道：“殿下，能在军中祭祀卢督么？”

    “各军英灵皆要按时祭祀，得供香火，以教后来者知之。”朱慈烺明确道：“至于卢督，ri后修天雄军军史时，自然是要列在第一位的。”

    “天雄军军史……”萧东楼一蒙：“殿下是要为卢督立传么！”

    “各军皆有军史，卢督作为天雄军的首创者，自然有传。”朱慈烺笑道：“这也是我攀了高枝，得与千古名臣共列。”

    “小人愿效死命！”萧东楼拜倒在地，凉风一吹，受伤的眼睛里涌出一连串泪珠落在地上。

    “你回去之后先整理名册，愿意留在军中的，先编入新兵营受训，受训结束之后以才能授职。不愿留在军中的，可以优渥奖赏之，若是想在家乡买地的，也可持我令旨去见地方官吏。总之随其自愿为上。”朱慈烺道。

    “小人明白！”萧东楼兴奋道。

    “可以称臣了。”朱慈烺笑着拍了拍萧东楼的肩膀，让他起来。

    相比被生擒的大顺丞相牛金星，朱慈烺更高兴得了这支天雄军旧部。

    当ri卢象升阵殁，天雄军也被编入宣大兵中，散于各系将军麾下，彻底湮没于历史洪流之中。

    诚如墨水理论所言，往一杯水里滴一滴墨水，整杯水都黑了。但往江河中滴一滴墨水，完全不会有任何变化。被编入其他部队的天雄军就如墨水落入江河湖海，很快就被同化殆尽。而这支落草为山匪的天雄军余部，反倒更多地保存了天雄军传统，是更为“纯净”的天雄军。以他们作为种子，用严格的东宫操典来灌溉，会长出怎样的巨木？

    朱慈烺自己都有些期待。

    “殿下，”吴伟业走到朱慈烺面前，“这些人说是卢督部曲，怎么看着有些匪气？”

    ——你都看出来了，我会看不出？

    朱慈烺摇了摇头道：“一般人哪里能知道那些秘事？你别多心了，好生干好自己的事。去将牛金星带上来。”

    吴伟业又要再说，见皇太子殿下如此决然，只得摇头下去，颇有些怀才不遇，不得重用之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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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英雄乘时务割据（八）

﻿    朱慈烺见牛金星的目的几乎不算目的：那就是探问李自成的战略意图。作为闯营的高层管理者，加之又是个小肚鸡肠的读书人，肯定不会不知道自己老板或明或暗的那些小心思，否则也不会留下“一ri权相”的名声。

    李自成正是在牛金星的撺掇之下匆匆登基，并派左辅、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前往天坛祭天，次ri便弃守bei精，逃亡西安。李自成做了一ri天子，牛金星也就只做了一ri的宰相。即便如此，他还不忘弄权离间刘宗敏与李自成的关系，逼走宋献策，故而人说是“一ri权相”。

    “如此说来，就连李自成都不是真心要反么？”朱慈烺调笑着看着牛金星。

    牛金星做出一副铁骨嶙峋的模样：“官不逼，民为何要反！”他之前见到抓自己的人喜笑颜开地走过，知道太子为此给了他们重赏。既然给了重赏，也就可知自己的重要性。当初高迎祥也很受重视，结果是落得凌迟而死……不过自己好歹还是朱朝——喔，皇明的举人，应该有些不一样的待遇吧。

    ——只要不触怒这位皇太子殿下，有些骨气大约更好些。

    牛金星心中暗道。

    “官逼民反固然有之，但有些人天生反骨也未尝不可知。”朱慈烺指了指跪在阶下的牛金星，道：“你原是有功名之人，就算被地方豪绅诬陷，难道不知道上告？竟然从贼！”

    “上告？官官相护，告去哪里！”牛金星嘴犟道。

    “那在闯营治下，若是发生这等事，告去哪里？”朱慈烺话锋一转。

    “闯营之下，哪有这等事！”牛金星硬着脖颈道。

    “我不是无知小民。”朱慈烺站起身，扫了一眼吴伟业，又转向牛金星道：“闯营在襄阳建制之前的确是不纳粮捐的。襄阳建制之后，你们说三年不纳粮。孤要问一句，十数万人吃马嚼，耗用钱粮从何而来？”

    “自然是追赃……”

    “地方巨户自然有为富不仁，枉法敛财者，但就没有勤劳致富，累世而荣的么！”朱慈烺冷笑一声：“你们说我明室刻薄下民，官逼民反。难道只因为钱财多些，那些富户就不是人了？我皇明官绅一体，剥削小民，固然不光彩。你们打家劫舍，夺人家业，难道就是道义么？”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牛金星不敢出言辩解，只用了北宋范仲淹的名言。

    朱慈烺冷笑道：“范文正公这话是出于公义，难道他占了那些贪官庸吏的家产？你们呢？走到哪里便开仓济民，蛊惑人心，自己拿了大头享用却作出一副急公好义的模样！这其中可有半点公心！”

    牛金星没学过阶级论，也不相信阶级是一成不变不可调和的。最初的义军固然是为了求一条生路，但形势发展成如今这般规模，参加科举或是投靠闯营、西营，已经成了谋求晋身之路，哪里还有什么公心？其实追本溯源，最初的那些义军求的也只是自己的生路，并不包括其他穷苦大众，否则怎么会做出让人赤手空拳去挡刀口的事来？

    朱慈烺见牛金星语噎，又看了看吴伟业，见他若有所思，放缓了口气：“圣天子当初重抚不重剿，称‘贼亦我赤子’，这才是天下至公之心。尔等竟然杀藩王，犯陵寝，私政设制，搅乱天下，其罪未必就比那些贪蠹之官小！今ri我且留你一命，待ri后回京，交付法司依律而断！来人，将他带下去。”

    牛金星恐怕自己是最后一次见太子了，本想喊两句，最终却只是紧闭了嘴，眼中渐渐浮出一层绝望。

    朱慈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瞟了一眼吴伟业：“吴先生以为适才我说的可有道理？”吴伟业正要开口，朱慈烺紧跟着又道：“卢象升早就说过：民从贼，是因为没饭吃。兵从贼，是因为不发饷。我皇明二百七十载基业，无非就是眼下有些困顿，哪有什么大事？只要上下一心，勉力维持，过几年年景好了仍旧是一个太平天朝。”

    “殿下说的是。”吴伟业无奈道：你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让我还怎么说？

    “别我说的是，”朱慈烺笑道，“要公论如此才是。”

    闵展炼跟在朱慈烺身边只是作为侍卫，并不说话，闻言也忍不住心中嘀咕：这位吴老爷真是年轻不懂事，枉费他还考得榜眼！太子见牛金星也好，跟你说这些也好，不就是让你写成文章传播天下么？怎么如此费劲呢？

    吴伟业也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小心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我随便说说，没什么意思。”朱慈烺懒得说什么了，只让吴伟业自己去领悟。

    吴伟业到底还是没有明白自己在东宫的定位和作用，以为只是替太子殿下写点奏折。殊不知，还有很多不适合太子说的话，需要有人代为言传。

    诸如今ri将皇明与闯贼并论，这种基调怎么能让太子顶在前面！只有一个貌似中立客观的人说出来，朝廷既能不予追究以示宽宏，又能借此打击士林中“归降李闯是天命所归”的论调，让那些闻风而降的地方守牧之官背上道德包袱。

    吴伟业终究是没有明白太子的意思，只觉得最后那句话听着太没意思。他心中暗道：也罢，既然你没意思，我更没什么意思。一个贼人也要跟他说那么多话，殿下的确是没意思极了。

    “殿下！刘宗敏醒了！”随军青衫医进来报道。

    朱慈烺精神一振。

    他没有即刻回城，就是在这里等刘宗敏的消息。此战最大的战果就是抓住了刘宗敏，虽然抓到的时候他已经身负重伤，几乎就要魂归黄泉。好在随军的青衫医对于战阵上伤势研究颇深，手脚麻利地将这位权将军洗整干净，涂上上大蒜、蜂蜜配置出来的东宫新制金疮药，用止血带止血，又拿肠线缝合了伤口。

    以往的传统金疮药是以生肌止血为主要目的，兼顾采用一些杀菌的中草药。而东宫新药却是以杀菌为主要手段，利用大蒜和蜂蜜的天然广谱灭菌效果，防止创口感染，增加成活率。

    刘宗敏体质好，虽然受了重伤，在经过两三个时辰的治疗之后也醒了过来。

    “殿下，刘宗敏失血过多，恐怕一时半会还不能说话。”青衫医道。

    “我去看看他。”朱慈烺笑着起身道：“这回真是意外之喜，竟然将李自成手下文武第一人都抓来了，不知道他在前线会不会心有感应。”

    身边人只是陪笑一声，不敢置喙。

    朱慈烺也没在意，转身朝外走去。

    刘宗敏伤势过重，禁不住动荡，所以青衫医在发现刘宗敏的地方临时开辟出一个小型治疗所，只是一顶两层防寒的帐篷，地上还有之前鏖战留下的血迹。这种高级待遇，正是刘宗敏价值的体现。

    朱慈烺在见到床上躺着的刘宗敏后，心中的喜悦已经淡了不少。他知道刘宗敏不能说话，便也没有开口。

    刘宗敏从黑暗中醒来，隐约见到了灯火，身上却一动不能动，还以为自己到了冥府。直到听人说话，要请太子来，他才想起自己还是在战场上，而且已经落入了官兵之手。

    ——难道朱家太子真的在这里？

    刘宗敏只是微微动了动脑袋，便痛得像是被人殴打了一拳，只能放空杂念，在清醒与虚无之间煎熬。

    朱慈烺看着刘宗敏目光空洞地与自己对视，心中却是暗道：这么大的战果，该怎么用才好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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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英雄乘时务割据（九）

﻿    到了刘宗敏这般地位，已经不是阵前斩首的级别了。单单为了他一个人，就足以让礼部上下忙乎着去搞一次午门献俘。

    对于寻常督抚而言，能生擒刘宗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也无须多想，按照程序送上去便是了。然而对于朱慈烺而言，如果只是按照程序送上去，无疑会给自己的生身之父带来极大困扰。

    首先是一群人需要封官：署职倒还罢了，无异于荣誉勋衔，但实缺却不好安排。其次是颁赏：照例京营——包括东宫侍卫营，应该是由内帑出钱抚恤，户部是很肯定不肯给钱的。而内帑的情况朱慈烺很清楚，还不如自己在东宫外邸地窖里藏的银子多。

    朱慈烺相信崇祯皇帝不会吝啬这些银子，但ri后恐怕会越发节俭。到底相处了十余年，朱慈烺看到动不动就持斋茹素，以至于面有菜色的父皇母后，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若是将刘宗敏送上去，对殿下也不好。”吴甡得知擒住了刘宗敏，星夜兼程赶回汝州，直接进了中军大帐。

    朱慈烺与吴甡对坐，道：“的确，东宫人心尚未凝结便有人要升官发财去了，ri后我门下岂不是更多了那些蝇营狗苟之徒？”

    “殿下所虑甚是。”吴甡也道：“尤其是殿下操练出来的侍卫营，军心方定，若是调拨地方，恐怕很快便不复今ri军容。””

    朱慈烺最为担心的也是这事。按照当今皇帝的一贯做法，总是将好钢用在刀刃上，当初用洪承畴、大小曹，乃至卢象升、孙传庭，莫不如是，却不知道金属也是会疲劳的。而且地方军镇的污染程度之高，绝不是一支三个月的新兵部队能够抵御得了的。

    何况其中原本就有人抱着升官发财的目的来。

    “然而有功不赏，终究妨碍士气。”吴甡凝眉思索。

    “赏功罚过，说来简单，要做得恰到好处的确不容易。”朱慈烺轻轻转了转手腕：“岳武穆曾说，武将不怕死，文官不贪财，则天下太平。如今我朝这局势，却是武将不怕死地贪财，文官贪财到不怕死，想来也真是让人无奈。”

    吴甡跟着笑了笑。他自己就是文官中顶尖的少数几人之一，文官集团在仁义道德的掩护下疯狂敛财，偷税漏税，他也是其中一份子。虽然从家族而言这么做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但说穿了都是在挖皇明的墙角。而皇明到底是朱姓一家之天下，还是天下士大夫共有之天下，这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了。

    “算了，东宫一系的功过我慢慢再想，先生先帮我参谋参谋，如何让刘宗敏牛金星这两人换些实在的好处。”朱慈烺振作精神，先解决眼前最大的问题。擒获刘宗敏的消息肯定已经流传出去了，说不定陈德给他爹的私信都走到半路了。在众人来探问之前，如何使用这两个战果得有个完备的章程，否则难免给别人做嫁衣。

    吴甡到底是政坛老手，能够以次辅之位结党跟周延儒这位权相相抗的人物。他略一沉思，道：“殿下如今最缺什么？”

    “缺什么？”朱慈烺脑中闪过了口喷枪焰的燧发枪，闪过隆隆作响的大炮，闪过人流涌动的大工厂……“我最缺的还是声望。”朱慈烺归根到底，落在了软肋根子上。

    代天子亲征这么大的旗号，竟然招不动一个总督；明晃晃的龙节、尚方剑摆在那边，一省布政、按察、指挥三司的大员竟然不拍马赶来觐见；整ri里就一些州县官员过来摆苦脸……追根溯源，不就是因为没有声望么？不就是被人当小孩子唬弄了么？

    “诚然，”吴甡面色一沉，“刘宗敏与牛金星正可为殿下增添声望。只是还需要在锅里炒一炒，方才有滋味。”

    朱慈烺笑了，暗道这位阁老也是吃货，连这种事都用烹饪比喻。

    只听吴甡继续道：“刘宗敏的凶名不如李自成，故而朝廷知道他是谁，百姓未必知道。牛金星是李自成的谋主，虽然在朝廷上挂了号，但从未打过自己的旗号，谁知道他是贤是愚？故而臣以为，当先行在市井中演说刘宗敏的凶名，说得他越是凶残禽兽，越能显出殿下的武勇。同样，牛金星那边则要宣讲他如何诡谋多端，越是心机深沉，则越能衬出殿下的用兵如神。”

    “不错！”朱慈烺听了由衷赞叹：“有道是看一个人的地位得看他的敌人。我以皇太子之尊若是只能赢一些小鱼小虾，多少有些难堪。这二人是李自成的智囊、利刃，而李自成如今也算是个草头王，即便鼓吹一番也不为过。只是其中度量还需斟酌，若是成了为敌张目，咱们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殿下放心，这事我亲自找人去办。”吴甡道：“只要殿下在民间的声望起来了，朝中自然有人跟风，那时便是水到渠成，谁也不敢轻视殿下。”

    “所谓结党的党，里面多的便是这些跟风的人吧。”朱慈烺拿吴甡的罪名开玩笑道。

    吴甡略显尴尬，却也亲近了许多，道：“其实老臣何尝有朋党之心？不过就是一些同年、同乡，找臣出头，要个公道。”

    朱慈烺听了微笑不语，一侧头，见闵展炼坐在一旁笑得眼光灿烂，不禁好奇问道：“闵先生为何喜笑颜开？”

    闵展炼微微行礼，道了声“万死”，又道：“属下听了吴先生如此说，忍不住想：原来朝堂上的大官人跟咱们市井流氓也是一样。无非就是出头为人讨个公道，结果就聚起了一帮徒子徒孙。”

    朱慈烺跟着笑了起来。

    吴甡乍听之下觉得有些斯文扫地，但细细想来这闵展炼说得还真不错：只不过一者是青衫紫袍进士及第的人中俊杰，一者是褐衣短衫街头厮混的市井盲流；一者是口诛笔伐满口大义，一者是拳打脚踢明说利害。剥去了那层衣服，两者还真没什么区别。他越琢磨越是觉得有意思，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帐中人笑了一阵，萧陌却在外面通报求见。朱慈烺也没让吴甡回避，宣了萧陌进来。萧陌分明听见里面的笑声，等进去一看，朱慈烺已经抹尽了笑颜，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他心中一虚，上前见礼道：“卑职参见殿下。”

    “赐座。”朱慈烺指了指闵展炼身边的椅子，又问道：“战损统计出来了？”

    “是，殿下。”萧陌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战场打扫，对于太子殿下亲自领兵出战心有余悸。好在佘安没有让他失望，虽然下令攻入战场的时间晚了点，但他直接擂鼓鸣号，也算是反应及时。

    “如何？”朱慈烺冷下脸并非对萧陌不满，只是单纯想到自己手下丧命沙场，心中有些沉重。他虽然有过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的过往历史，但压榨劳动力和让人送命完全是两个概念。

    “此战共杀敌八百三十六，俘虏两千三百四十三，其中为将者六员。”萧陌先报了战绩。。

    朱慈烺知道这主要是在敌阵崩溃之后的杀敌数，微微点了点头。他回想起当时的战斗情景，一旦破阵就像是单方面的屠杀。虽然手下兵士高喊着“跪地免死”，但仍旧有反应慢半拍的贼兵被一枪捅倒，或是削了脑袋。

    “我们的损伤呢？”朱慈烺问道。

    “殿下，我东宫侍卫营阵殁一百十七人，重伤者三十六，轻伤二百四十四，下落不明者有十八人。”萧陌准确地报出了自家战损。

    朱慈烺前倾了身子：“伤者都得到医治了么？青衫医那边人手够用么？”

    “伤者都已经收纳进了治疗营，”萧陌补上一句，“不论敌我……所以青衫医那边有些疲惫。”

    “不论敌我一体救治”是朱慈烺定下的基调，从青衫医们的态度上，他知道下面实际操作肯定有偏重。不过偏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同胞性命不可轻忽的思想已经埋下了种子。大贼寇固然是朝廷之敌，但并非大明之敌。曾经的历史告诉朱慈烺，朱明覆灭之后，满清趁机入关，真正抵抗满洲率兽食人的主力正是闯营和西营这些“贼兵”。

    “从城中多找些健妇配给青衫医打下手，让他们能动嘴就别动手。”朱慈烺道：“现在是他们的战场，咱们只能尽力支援。”

    萧陌垂头应是，又道：“殿下，卑职分了一司去追剿散落的贼兵，从白沙至汝州的粮道已经基本通畅，请殿下示下。”

    “让训导官告诉兵士们，李自成才是大敌。今明休整两ri，整编部曲，后ri拔营南下，驰援秦兵。”朱慈烺没有召开军议，决断道。

    “卑职遵命！”萧陌领命而出，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吴甡在一旁听了，问道：：“殿下真的要驰援秦兵？”

    “先生可有高见？”朱慈烺问道。

    “秦督倨傲，若是不知轻重，又要让殿下费心。”吴甡含含糊糊道。

    朱慈烺闻弦音而知雅意，吴甡这话的意思是让东宫坐视孙传庭战败。只有战败的打击，才能让倨傲的秦督知道轻重。在此之前，朱慈烺也有这个意思，所以在汝州修建营房，准备收敛溃兵，但如今粮道通畅，原历史上孙传庭战败的主要因素已经被排除了，那就没必要再死等着看他战败了。

    每个明兵，都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啊！尤其还是那些能够提刀上阵的精锐战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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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英雄乘时务割据（十）

﻿    歼敌近千而自损百余人，这种以一换十的战绩不可谓不辉煌。萧陌退出去之后，吴甡难免要表示祝贺，浑然不能理解笑容中带着苦味的皇太子，以及陪着苦笑的闵展炼。

    朱慈烺作为东宫侍卫营的创建者，实在无法做到用数字来麻醉自己。在他想法之中，一支严格**练过的军队，面对旧式的流寇必然能够做到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尤其自己在战术层面上占优，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在精锐战兵数量上也是占优，所有上阵厮杀的都是数月里严格训练的战兵，没有用辅兵、民夫当炮灰。

    最后竟然还阵殁了百余人！

    “殿下，下一回可就不会了。”闵展炼等吴甡出去了，方才道：“卑职之前已经说过，两三个月的**练，终究只是能够上阵，却不能练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天军。”

    朱慈烺意识到自己的负面情绪，从中挣脱出来。闵展炼的确说过要用战场来进行淘汰，当时听着并不以为然，这本来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事。不能适应战场的士兵，除了战死还能怎么样呢？皇太子终究不是真的下凡星宿，能够用神力庇佑他们刀枪不入。

    “战死者当得享哀荣。”朱慈烺叹了口气道：“明ri召集各司局以上军官，讨论战役得失，总结经验教训。你作训部此番也上阵了，有什么想法一并说出来。”

    闵展炼道：“殿下，此番上阵对卑职而言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虽然以前身上背过人命案子，但真正上了战场厮杀却也吓了一跳。那些从未见过血的兵士，看到这种场面难免腿软手软心软，这三软缠身，便只有被人宰割的份了。故而卑职以为，平ri里也当时不时见见血。”

    “怎么见血？”朱慈烺问道：“斩首行刑么？”

    “斩首可以长戾气，却未必能生胆气。”闵展炼道：“卑职以为，还是在剿匪上寻摸。那些积年老匪都是恶贯满盈，却没有流寇的阵型**练，攻杀起来应该略微轻松些。我此番见了流寇的阵仗，也是有些吃惊，他们可比官兵更像官兵。”

    朱慈烺这才抹开颜面，道：“这些人都是李自成的亲卫，个人武艺、历练都不缺。而且从崇祯二年到现在，从贼的官兵早就是贼寇的主干了。”

    闵展炼就是想引导皇太子自己意识到这个问题。哪有新兵蛋子能赢老兵的道理？人家贼兵虽然吃不好穿不好，**练也不如东宫严苛，但这些年战场厮杀，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杀敌活己。你这边一个照面，正想着怎么杀敌，他那里已经下了好几个杀手锏，这上面的劣势可不是校场上能够扳回来的。

    “等明后ri第一批的总结报告送上来，我让人抄录一份给你。”朱慈烺道：“你也看看如何在**练中加以改进，使这些战士的血不要白流。等汝州之战暂告段落之后，我还要找人重修《**典》，使之更贴近于实战。”朱慈烺略有些自嘲道：“说起来这些东西还是我闭门造车，东拉西扯凑出来，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殿下的《**典》已经近乎面面俱到，于建军而言实在是居功阙伟。战场瞬息万变，就算有漏洞，也是军官们僵硬不知变通。”闵展炼宽慰道。

    朱慈烺心中一动，道：“对，基层军官也存在问题。这样，让被俘的闯贼军官一样要写报告出来，说清楚在何种状况下他们是如何处置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对闯贼的了解实在太少。”

    “是。”闵展炼应声道。

    朱慈烺听闵展炼领命，突然觉得有些不妥，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在内宫问题上，他有刘若愚作为秘书；在朝政文字上，有吴伟业搭手；惟独军事问题上，他还没有设立专门的军事秘书机构。

    ——需要一个军令司了，以免ri后部队多了军令混乱。

    朱慈烺心中暗暗记了一笔。不等他将这事写下来，武长春已经等候在外面了。闵展炼隐约知道军法部有一层神秘光晕笼罩，识相的人绝不会想去染指，当即表示出去巡视。虽然说是贴身侍卫，但朱慈烺终究不希望十人团的事被传说出去，当即点头同意，让他顺便将武长春叫进来。

    武长春走进温暖如春的大帐，见一夜不眠的朱慈烺，不声不响地递上一个包袱。朱慈烺打开包袱，里面是厚厚一叠文字，竟然是此次作战各级主官的表现总结。

    “这么快？”朱慈烺有些吃惊。

    “殿下，真正在一线参战的人并不多。”武长春道：“而且抢眼的也就那么几个。”

    话说如此，但这么大的文字量已经说明工作量不小。朱慈烺先包上了包袱，道：“此番有人违法乱纪么？”

    “回殿下，有两人私占战利品，已经被羁押等候发落了。”武长春道。

    朱慈烺轻轻点了点额头，已经有些体力不支的前兆，强自振声道：“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我以为，可以雷声大雨点小，让全营上下知道手脚不干净是件丢人现眼的事，但也要给他们留下戴罪立功的余地。”

    “是，属下遵命。”武长春应声道。

    “既然说到这儿，我再多说一句：逃兵、倒戈、投降之类罪过，要反过来处置。”朱慈烺道：“一定要快准狠打杀，但别弄得沸沸扬扬，军容形象还是要顾忌的，尤其不可以搞斩首示众、悬尸威慑之类的事。”

    “是，属下明白。”武长春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朱慈烺本想让他下去，忍不住又问道：“此战之后，军心如何？”

    “兵士们战意不减，士气高昂。”武长春想了想又道：“青衫医劳苦功高，许多被救治的伤兵都说要给他们立长生牌位。”

    朱慈烺明白武长春的意思，这是担心青衫医抢了太子殿下的风头。只是太子殿下并不需要这样的风头，只要有足够的威福便是了。而要有威福也很简单，带领他们一直打胜仗，安排好他们的身后事，仅此而已。

    “这些我等会就看，你先下去休息吧。”朱慈烺随口又问道：“现在几点了？”

    武长春一愣，连忙退出帐外询问，过了一会方才回来道：“快五点三十分了。”

    朱慈烺挤出一抹笑容：“下去吧。”他看着武长春躬身退出的身影，心中暗道：看来普及钟表也是一桩要拍在前面的事。

    好在有银子还充足。

    想到银子，朱慈烺又想到了粮食。

    这事也让他揪心不已。

    都说“湖广熟，天下足”，如今湖广被李自成张献忠占据，他们开科取士，派出了地方官员，俨然一个小朝廷，流出的粮食量少且贵。江南原本是鱼米之乡，可自从嘉靖年间海贸之风大兴，大好良田早就被改成了桑园，到了万历年间已经要彻底仰赖湖广的粮食产出。

    北方是天灾**，饿殍遍地，不说也罢。

    光有银子买不到粮食，实在让朱慈烺痛苦不堪。如今东宫已经是以超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在收粮，加上转运消耗，每石大米价值五两！这都快赶上建奴从关内买粮的价格了！

    银子这么不值银子，还不如多买些千里镜、铁座钟赏赐给军官。比直接赏银要有面子，而且对指挥作战大有裨益。如果能稳固这些渠道，ri后到了山东经营还可以加以利用，可谓一石三鸟。

    朱慈烺突然眼前有些恍惚，脑中的声音渐渐空灵起。他重重一点头，竟然砸在了武长春送来的总结上，彻底昏睡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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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英雄乘时务割据（十一）

﻿    朱慈烺在宫中注重的是养生，但不能健体。在老人的观念中，身上肉嘟嘟的孩子才是福娃宝贝。而且身为天潢贵胄，走路都有规范，何况跑步？至于自制健身器材，关键在于安全性——不光是太子本人的安全，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安全，所以哑铃、单杠都在禁制之列。诚如很多人都知道万历皇帝是个大胖子，却很少有人留意他少年时也是个热爱运动的阳光少年，最后活生生被张居正、冯保与李太后的铁三角扼杀了。

    到了东宫外邸，朱慈烺总算可以放手锻炼了。好在之前的身体底子不算差，营养也跟得上，跟着新兵跑圈骑马、打熬力气，已经能够看到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来。然而身体再好，终究只是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体，内分泌系统可不会管你心理年龄有多大而偏心偏爱。常年处于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外加行军劳顿，到了汝州之后一天都没好好休息过，终于到了身体的极限，彻底昏睡过去。

    在外伺候的小宦官不经宣召不敢擅入，直到天亮之后，前来跟班的陆素瑶在营帐门口请旨没有回音，大胆闯入帐内，才发现太子殿下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

    陆素瑶不敢打扰太子殿下酣眠，甚至很高兴看到太子终于睡觉了。那种ri里工作不殆，夜间几乎不眠的工作狂人形象实在让手下人心头沉重。她命人找来一床薄毯，蹑手蹑脚上前，轻轻该在朱慈烺身上。

    朱慈烺仿佛被针扎了一般，整个人弹坐起来，强睁开睡眼：“天亮了？”

    “殿下，这里风寒大，回城里睡吧。”陆素瑶连忙退开，低声道。

    朱慈烺吸了气，满肺都是陆素瑶带进来的清晨雾味。他搓了搓脸，清了清喉咙里的不适，道：“你先去安排一下今ri军官过来军议的事，还有，让人端碗热面糊来。”

    陆素瑶本想劝殿下休息，但最终还是抿嘴出去办事了。这位殿下对下官下人可谓宽厚，很少见他苛责过谁，但性格确实犟得如同一头牛，认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朱慈烺已经埋头案上的总结报告，一目十行，就像是单纯翻书一般。只有中间时不时抽出一两张放在旁边，才能确定他的确看得很仔细，同时也在加以筛选。直到总结上出现了一个叫“刘肆”的名字，太子终于停下目光，在那份总结上足足停顿了两分钟。

    十人团非但要报告士兵中违法乱纪的事，同时也要报告有感染力的好人好事。与其说他们是兼职告密者，不如说是下情上达的一条通道。

    朱慈烺看完这个充满传奇味道的故事，将“刘肆”的档案单独放开，同时也记住刘肆的上司：佘安。

    不等朱慈烺将手中的档案看完，军官们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了帐外。朱慈烺考虑到天气已经冷了，而且让他们在外面聊天还不如放进来一起聊，索性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让人将军官们传召进来。

    军官们入了军帐，按照军职排列入座，脸上神情大多都是忐忑不安。虽然打了胜仗，但各司局的死伤状况就如冷水一般浇在他们心头，原本以为摧枯拉朽的战斗最终被打成了力战，有些司局甚至只是小胜。

    “大家打得还不错。”朱慈烺敏锐地捕捉到了众军官的神情：“刘宗敏是天下有名的悍将，手下的兵士又是李自成的中权亲卫。能跟这样的军队力战而胜，可见我东宫侍卫营也有了被称为天下强军的本钱。”

    众人见太子满面春风，这才算是放开了些。唯有萧陌仍旧阴冷着脸，手里紧紧攥着连夜赶出来的总结报告和用兵ri记，对自己的每一项安排都阐明用意，做出解释，以及实际效果。等他写完，方才发现这份总结报告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份检讨书。

    “殿下，陈将军求见。”门外有人通报。

    陈德没有收到军议的通知，因为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检讨作战，同时对善后工作进行安排。他并不是主战部队，甚至不算东宫体系的部署，所以朱慈烺只是让他去核对战果，并没有要求他与会。

    陈德早就对战果十分好奇。他亲眼见了刘宗敏和牛金星，感叹殿下的运气竟然这么好，一战擒获了两名敌方要员。随后他又去核实了战损伤亡，惊讶地发现非但数字没有什么出入，各司局旗队甚至将人名都张贴出来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若是各军镇都如此公开透明，当官的还怎么喝兵血吃空饷？

    至于缴获的钱粮战马，陈德已经没兴趣去一一核对了，他更着急回来听听太子对这一战的看法。此刻他才真正庆幸自己来对了地方，可以一窥真正的兵家用兵之道。

    “让他进来。”朱慈烺并没有将陈德排斥在外。他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注重自己最大的职衔，不会以一个小团队的领导者自我封闭。作为东宫体系的领袖，他要努力增强自己的实力，但作为皇明的皇太子，他也要努力增强一切可以帮助帝国走出困顿的力量。

    陈德进了军帐，小心谨慎地溜边坐了，并不起眼。他虽然是朝廷的游击将军，但显然这个帐篷里坐着的人更看重东宫颁下的军衔，所以他们唯一认可的将军是喻昌喻将军。即便他本人尚在天津防治鼠疫，但青衫医的优异表现一样增强了他的声望。

    一阵闲聊之后，宦官进来提醒了时辰，朱慈烺收起脸上的笑容，振声道：“此战虽然打得不错，但也有许多值得反思之处。现在由上而下，大家先粗略谈谈感触。不要照本宣科，等ri后你们的总结都交上来，会有文字材料下发的。”

    萧陌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向朱慈烺行了一礼，垂首道：“卑职指挥失当……”

    “这样，”朱慈烺打断了萧陌的话，“只是粗略谈谈感触，不要做批评，也不要下定论。”

    萧陌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道：“卑职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在野外决战，却又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以至于分散了兵力，更失去了战场主动。”

    “看**典出身的将军，难免如此。”朱慈烺哈哈笑道：“你麾下几个司都打得不错。那个佘安我有印象，下一个就你了。”

    佘安听了心中激动，连忙站起来行礼。不过等他真正站在了众人面前，这股小激动瞬间就过去了，只是顺着萧陌的基调道：“卑职兵行奇险，贪功冒失，分兵袭敌后路，险些酿成大祸。”

    朱慈烺微微点头：“以正合，以奇胜。这固然不错，但还是要准备周详方可行奇兵诡谋。下一个。”

    有了萧陌和佘安的带头，其他人也不敢越轨，纷纷坦诚本司局需要改进的地方。虽然太子殿下说了不要检讨，但整个会议还是成了检讨大会。这让陈德越发惊讶。他所见识过的战后议事，无不是夸张伤亡，请求粮饷抚恤；或是自夸战功，谋求升官发财。从未见过有人会在上峰面前自陈其短，更不会连“伙食供应延迟，耽误了兵士们开饭时间”这种小事都拿出来检讨。

    朱慈烺虽然一言不发，但其实一种用肢体语言和表情控制着会议气氛，故而形式上像检讨大会，实际气氛却还算得上是轻松愉快。

    等所有军官都说完了，朱慈烺方才进入下一个议题，道：“眼下李闯大军未退，咱们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是各项优抚政策必须传达下去，让每个士兵知道，同时也要征集他们的意愿，看看有什么后顾之忧。我先说一下大概情况，你们补充。”

    朱慈烺环视一周，见众人各个脸上升起凝重之色，继续道：“阵殁将士，一律发放十两恤银，同时还要按期发放其本人到退役时限的所有兵饷。”

    抚恤银是天下通行的，否则谁肯卖命打仗？但是继续发放兵饷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人都死了，ri后也不能为太子效力了，为什么还要给兵饷呢？众人虽然知道这是天大的善政，却有些不解。

    “如此方可让其子嗣得以生活无忧。”朱慈烺道。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一片悉悉索索的衣甲摩擦之声。大家都是一起被征发来的，谁都知道当初征兵时就不要那些拖家带口的人。坐在这里的人还有成家生子的一天，而躺在地下的战友哪里来的子嗣？

    “京师防疫的时候，咱们东宫搞过难民营，收罗孤儿，大家都是记得的。”朱慈烺悠悠道：“这些孩子中挑选一批身体强健、年幼还不太懂事的，由礼部派人出面，过继给阵殁兵士中没有子嗣至亲之人，传承香火。阵殁将士的兵饷，便是给他们生活所用。等兵饷用完了，由朝廷出钱将这些孩童抚养到十八岁成年，自食其力为止。”

    众人身上一阵颤栗，不知道是因为死有所归，终究未断了香火，还是因为听到皇太子殿下说“咱们东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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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英雄乘时务割据（十二）

﻿    华夏对香火传承的看重恐怕在世界各民族之中也排得进三甲。能够在死后有子嗣传承香火，落在文人笔下是长篇累牍的歌功颂德，赞叹皇太子殿下的仁慈宽厚，爱兵如子。对于冲锋陷阵的兵士而言，却只有一句话：“死了也算没白活。”

    当然，不死就更好了。

    各级军官、士官的奖赏也很快颁发了下去，根据级别给予银两、土地，乃至妻子的奖励。银两现兑，妻子要等回到京师才会找媒人安排，土地却是“飞地”。士兵只知道自己在某处有一块多大的田地，在服役期间却不能自己耕种，也不能转卖，只能收取土地上的田租。这田租也是定息，每年五斗，虽然不算多，但退役之后就能ziyou处置这块土地，这让原本毫无家产的兵士们都有了成家的冲动。

    “殿下，给这些兵士如此厚待，就不怕他们上阵之后畏首畏尾么？”陈德十分替太子担心，忍不住问道。

    自从兵家强调赏罚分明以来，就讲究一个“即时”，绝不拖延，颇有些按项目进度结算奖金的意思。朱慈烺提出的土地奖励是此次奖赏模式的最大头，相比之下拿到手没处花的银两，以及尚在京师不知美丑的婆娘，都不能跟这片见都没见过的土地相比。

    活着回家，种属于自己的地，过上有恒产的ri子，这是每个农耕文明子裔的内心期盼。

    “不会，”朱慈烺笑道，“你没跟我营中的训导官聊过吧？”

    陈德一愣。

    他对东宫侍卫营的训导官制度略有所知，局限于教兵士写字、帮助他们写报告……虽然深入基层，也担任着一个“官”字，但实际上只是宦官为主秀才为辅的一帮书吏。

    “训导官会告诉他们，努力打仗，土地就会越来越多。上阵畏缩，只有死路一条。若是敢当逃兵，这些用命拼出来的东西也就彻底没有了。”朱慈烺微笑道：“训导官很重要，绝不是捉刀代笔那么简单。”

    “若是如此重要……”陈德突然封住了嘴。

    “为何还要交给阉人，是吧？”朱慈烺微微摇头：“在我看来，之所以有人做出自残入宫的事，多少有些不得已。这些人原本身残心弱，若是歧视他们，只会将他们推向极端，最终变成刘瑾、魏忠贤之流的逆阉。成祖也重用太监，为何就没有出现过这等逆阉？识人用人，最重要的便是‘一视同仁’四个字了。”

    陈德将太子的话在脑中转了一遍，垂首道：“多谢殿下指点迷津。”

    朱慈烺抿了抿嘴唇，身后传来了战鼓擂动之声。

    时间差不多了。

    在休整了一ri之后，东宫侍卫营留下一个司保护后路，封锁山口，大军集结汝州，准备开赴宝丰、郏县一带，伺机接应孙传庭的秦兵。

    雨水连成了线，洒落在军阵上方。身着棉甲的赤红军队，在雨中纹丝不动，任由雨水顺着明盔滚落下来。他们手中握着长兵，腰间的“双插”上盖着油布，弓弦更是早就收起，用防水的油纸包裹，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行军，但对于士气正旺的东宫侍卫营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孰不见，就连皇太子都淋在雨中，身上的胖袄与将士们身上的一样，贪婪地吸着雨水。

    朱慈烺纵马一步，高举手中尚方宝剑，正要宣布出兵，突然远处驰来一骑，远远就嘶声力竭喊道：“殿下！前方紧急军报！”

    侍卫们纷纷上前将探马换下来，半拖半扶带到太子面前。那塘马勉力撑起一口气，道：“殿下！秦督败了！”

    “怎么还会败？”朱慈烺忍不住叹道。

    后路都已经帮他守住了，怎么还是败了？众人只以为太子在说去年之败，并不以为异。

    “是，是秦兵发生了营啸，闯贼乘机攻破了大营！”那塘马满脸雨水泪水相杂，哭嚎道：“大败啊！”

    营啸是军中最为常见的灵异事件。

    如果说哗变的士兵只是失去了理智，那么营啸则是从人变成了野兽。

    如果按照后世的心理学分析，营啸是因为人多拥挤、居住空间小，且平时因训练或者结仇等原因造成整个群体精神压力大，处于崩溃的边缘。因此在某个寂静漆黑的夜，一个士兵因噩梦而喊叫时，往往会引发其他人的连锁反应，使得全营都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乃至自相残杀，后果往往十分严重。

    孙传庭率领的秦兵离开家乡已经数月，连战之下积累的精神压力不能得到释放。又碰上阴雨连绵，再次回到去年惨败的地点，这无疑会给士兵更加强烈的心理暗示。别说营中混有jian细存心挑唆，就算没有jian细，发生营啸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朱慈烺既然有心领军，对营啸自然要加以了解。在他的阅读范围内所知：最早有记载的营啸发生在东汉对西羌的战争中。可以说营啸、夜惊是古已有之，历朝历代都用严酷的军纪防止营啸，尤其要严惩借营啸之机行不法之事的兵士。

    东宫军纪在历代严军之中也算排得上号，其中自然就有朱慈烺对营啸的防范。谁能想到，老于带兵的孙传庭，竟然也碰上了这等事，而且还被李自成逮到了机会……

    或许，这就是李自成创造的机会。

    朱慈烺心中暗道。

    “殿下……”陈德心中无比忐忑，不知道自己父亲的河南兵是否也发生了营啸。在他来之前，豫兵和秦兵可是紧邻扎营的。

    “带他下去！”朱慈烺挥手道：“各营继续进兵，沿途收罗溃兵！乱兵有胆敢不从调度的，一律格杀！”

    “卑职等领命！”东宫侍卫营的校尉们行了军礼，按序发兵，仍旧是有条不紊。

    ……

    “报元帅！白广恩的将旗倒了！”

    李自成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溃散的明军，身后传来前线的塘马回报。他此刻没有丝毫获胜的喜悦，原因正是刘宗敏、牛金星、杨永裕三人的被俘。杨永裕被俘，会加重原来朱朝官绅的恐惧；牛金星被俘，会造成谋士之间的慌乱和骚动；刘宗敏被俘……李自成不敢想象作为悍将旗帜的刘宗敏被俘之后会对军心的巨大影响。

    他连夜派人去襄阳传召田见秀，正是要以田见秀的影响力来帮他一起稳定ri益成型的闯营大军。

    如今这局面，竟然没法靠自己一个人来维持了。

    李自成不知是该欣然还是哀叹，回头看看满地“昌义”大旗，回想自己起义之初，以及在商洛山中的困窘……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元帅……”顾君恩站在李自成身后，低声唤了一声：“敌将高杰取向东北，该是往山西地界逃了。”

    李自成置若罔闻，轻轻拍了拍冰冷的城头砖，叹了口气：“额要把宗敏救出来，不管咋个弄，都不能让他死在朱贼手里。”

    顾君恩知道刘宗敏对李自成的意义。这两人名义上君臣，但实际上却亲如兄弟。十余年来一路走来，李自成从来没有如此之近地窥视九鼎重器，事实上若不是自己先取秦晋的战略，倡义营甚至早就攻到bei精城下了。在这关键时刻，李自成绝不会看着自己的老伙计倒下。

    “元帅，”顾君恩早就准备好了腹稿，答道，“援救刘将军的事，恐怕只有靠议和了。”

    “额知道，额打得越凶，他们杀人就杀得越快。”李自成紧紧凑着眉头：“就是朱朝那些个官，脑筋死滴很，要是肯跟我讲和，哪里还需要打这么久？”

    顾君恩苦笑道：“还是没有打疼他们。依学生看，如果是为了救刘将军，不如准备软硬两手。软的一手，咱们让李振声回去，带信给朱朝皇帝，只要放了刘将军和牛丞相，咱们就愿意招安，驻守宣大为朝廷抵御建奴。”

    李自成微微摇头，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好说。他因问道：“硬的呢？”

    “先把争夺天下放一放。”顾君恩说得无比落寞：“约上黄虎，大军向东，直取畿南！到时候朝廷震动，不由得他们不谈！”

    李自成重重一拍手：“就这样，两只手一起动！”

    “双管齐下！”顾君恩替李自成总结道。

    ……

    孙传庭没想到在严明的军纪之下，竟然还是发生了营啸这样的悲剧。如今兵荒马乱，到处都是的乱兵，这些兵比之贼寇更让人恼火。因为谁都不知道同样身穿胖袄头戴明盔的乱兵会不会抽冷子从后面来一刀。

    “督师！白将军的将旗倒了！”总兵牛成虎费了极大的力气，总算找到了头发散乱的孙传庭。他眼见这位督师勉强维护着朝廷大员的风度，但精气神已绝非昨ri可比。

    作为孙传庭旗下当仁不让的先锋大将，牛成虎的兵在精不在多，很快就稳定了中军局面，徐徐撤退，总算不用担心被李自成的马兵追上了。

    孙传庭定了定神，恨不得仰天长叹，为何各种倒霉事都让他遇到了。他道：“高总兵那边呢？”

    “没见着，他压根没来救援！”牛成虎恨恨道。

    白广恩手下是秦兵的精锐，孙传庭将火车兵都放在他麾下统领。

    高杰曾是闯营的大将，因为给李自成带了绿帽子才带了手下投降明朝，一路剿匪升到了总兵，也是秦兵里重要一系。这两支主站部队逃的逃，溃的溃，只有牛成虎部还在统帅之下，要想翻盘却是断无可能。

    “走吧……”孙传庭终于忍不住哀声道，“沿途收敛溃兵，先去汝州再议。”

    “遵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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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零 英雄乘时务割据（十三）

﻿    大军一旦溃散会发生事？并非身边看不到自己的士兵，而是身边满坑满谷挤满了士兵，这些人却都不听你的指挥。

    在没有电视、照片的时代，真正在营中见过孙传庭的士兵并不多，就算有人认出这位是孙督师，但在赶着逃命的关键时刻，谁会去理这个糟老头子？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现在督师最需要的兵是那些去后面拦截李闯大军的小卒子，是抛给贼兵杀戮、奴役减缓速度的倒霉蛋！最好的办法就是自管自地逃，能逃出去的算命大，逃不了的也是命数。

    孙传庭自然也不会傻乎乎地呼吁身边溃逃的明军士兵回头作战，跟不会用亲兵弹压。眼下若是激起众人的怨愤，很可能被胆大包天的乱兵绑了去见李自成。

    乱兵虽然不会攻城，但从郏县往汝州路上的县城、军堡，以及一切有高墙大门把守的要点，再难看到一支成编制的明军。随着乱军带来战败的消息，这里的明军也开始溃逃，只有艺高胆大不怕死的二小子还在城中抢劫富户，准备此战之后就卸甲落草。

    孙传庭过了宝丰，驱散了十几个围困一户人家的乱兵。那家人只以为来了新的劫匪，更不敢开门。孙督师也没停留，虽做了好事也不留名，催促着部下穿城而过，径直往汝州飞奔。他不敢想象见到太子之后将面临何等的责备，只是本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这次溃败不要波及太子的安危。

    “督师！”牛成虎骑在马上，带着一干家丁将挡路的溃兵驱赶到一旁。

    “是何事！”孙传庭几乎成了惊弓之鸟，紧张问道：“汝州也乱了么？”

    “前面有一支官兵，打着东宫侍卫营的旗号在收拢乱兵，怕是太子已经从汝州南下了！”牛成虎中气十足，只是脸上却流出一丝惊恐。

    孙传庭只觉得后槽牙发痒，心中腹诽：太子殿下这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他那千余人就想收拢数万溃兵！？就想跟拥兵十万的李自成一决高下？这……这……这是自寻死路啊！

    “督师？”牛成虎叫道：“属下已派了人前去探问，督师是否要准备一下？”

    “还有什么好准备的？”孙传庭沮丧道：“派人通报东宫，后面是守不住了，快点撤回西安吧。”

    “督师，这就说撤回西安，恐怕东宫恼怒，不如只说撤到洛阳吧。”牛成虎进言道。

    孙传庭退了一步，无奈道：“那就先撤到潼关吧。洛阳也未必能守得住几ri。”

    两人正说着，又是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那马上的骑士穿着明军制式的大红胖袄，却明显要鲜艳许多。他一眼看到了身穿甲胄的牛成虎，纵马过来，隔了三五步方才在牛成虎家丁的拦截下停住，高声道：“有令旨！前面可是孙督师？”

    孙传庭松了松缰绳，上前一步，道：“正是本官！殿下如今到了何处？”

    “殿下就在前面三道拐！”那兵士大声道：“令旨：传陕西总督孙传庭即刻入见！”

    孙传庭刚要领旨，又是一骑衣甲鲜明的东宫塘马飞驰而来，道：“有令旨！着总兵官牛成虎入见！”

    牛成虎一愣，转而明白过来：一定是自己派去的人已经与东宫接上话了。

    孙传庭看了看牛成虎，道：“正好一路。”这话说得清淡，却是两个败军之将最后的沟通机会。孙传庭这四个字，分明是对牛成虎的劝诫，让他顾全大局，不要靠出卖上司、同袍，换取免罪的机会。

    牛成虎点了点头，道：“属下正好护送督师。”各地军镇的总兵官在出征时虽然受督师节制，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下属。很多督师根本调不动麾下总兵，有些则要互相交易，各取所需。诸如卢象升、孙传庭这样的强势督师，放眼天下也不多见。

    孙传庭得了牛成虎这句话，方才略略放心，跟着东宫塘马往三道拐奔去。

    三道拐距离此地只有不足三里路。

    孙传庭行出不远，便见前方已经点起了火把，如同三道火龙，延绵一里。待走得更近些，却发现这并非东宫侍卫，而是临时打起的木架子，就架在官道左中右，将一条官道分成了两条路。

    这木架子搭得粗陋，前面有一些已经被溃兵冲散了，只是到后面才牢靠一些，时不时还能看到兵士持枪站在其中，大声呼喝乱兵不要拥挤推搡。

    “听命者有赏！抗命不遵者杀！”兵士并不动手，只是轮流高声呼喊，全然不顾这些兵士是否听进去了。他们的声音在乱哄哄的人流中，勉强能传开几步，若不是孙传庭走到了跟前，压根听不见。

    ——这就是收拢乱兵？能有什么用？

    孙传庭心中不以为然，只是微微皱眉便纵马而过。

    穿过了这隔离成两条路路段，前面出现了更加多东宫侍卫。这回可不是单单喊话的，全都是披坚持锐的战兵。这些战兵挡在前面，身后是民夫、辅兵，抡起大锤往地里砸木桩，竟然是要将不算开阔的官道分成三条通道。

    “好像有咱们的人。”牛成虎靠近孙传庭，疑惑地问道。

    孙传庭还没说话，就听一个秦地口音的兵士如同唱秦腔一边，高声用陕西话叫道：“弟兄们！咱皇太子殿下就在前面，大家排列成队！有吃有喝！有吃有喝不论罪啊！”他这一起调子，后面此起彼伏有人跟上呼喝，也都是秦地口音，显然是秦兵溃步。

    孙传庭纵马上前，拉住那秦兵问道：“你是哪一部的？”

    那秦兵猛然见一个披甲的将军过来，吓了一跳，习惯跪倒，道：“小人是白总兵帐下的。”

    “白广恩呢？”孙传庭追问的道。

    “不知道，”那小兵道，“小人一路跟着大家伙跑，跑到这儿就被东宫侍卫营收、收、收编了。”

    孙传庭不再多问从收窄了的通道又往前走。

    这打木桩的队伍又延续开了足足一里路，孙传庭终于看到了不远处飘扬的营旗。所有涌到此地的溃兵已经没了力气，麻木地被东宫侍卫营的卫士们分到各个营寨。那里有人将他们编列成队，发放干粮汤水，带去营帐休息。

    孙传庭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咸味，该是东宫在用饮食安抚溃兵。他想到这些自己带出来的三秦子弟好歹算是活下来了，心头的石块算是落了一半。

    走到辕门前，孙传庭翻身下马，对守兵道：“请通报殿下，罪臣孙传庭求见。”

    不一时，营中传出话来：“着孙传庭、牛成虎即刻入见！”

    孙传庭索性抛开了心中顾虑，行礼如仪，健步往大营走去。牛成虎跟他身后，直走得身上铁甲直响，却是战栗难安，生怕被追究战败之罪。两人径直到了大帐前，守门通报之后，躬身穿过帐门，不敢抬头，一拜到底：“罪臣孙传庭（牛成虎），拜见皇太子殿下！”

    朱慈烺站起身，走上前去扶起孙传庭，这才发现孙传庭果然是身高八尺，一身正气。而且这位督师留着一把络腮美髯，不长不密，恰到好处，正是朱慈烺喜欢的胡形。

    若不是一身败尘，还真是一位风度姿仪并重的中枢重臣。

    “白谷先生，如今的闯贼可不是昔ri阿蒙了吧。”朱慈烺温声笑道。

    孙传庭心中惊惧不安，在太子的注视下垂了下头。士别三ri当刮目相看，昔ri阿蒙已经成了一方霸主，而自己却仍将面对狱吏，这是何等的屈辱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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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英雄乘时务割据（十四）

﻿    “自古大军能进不能退，牛总兵能屡次领兵佯败诱敌，可见领兵之术冠绝当代。”朱慈烺又扶起牛成虎，温和道：“胜败从来都是常事，目今之时，正要仰仗总兵声威，收拢溃兵！”

    牛成虎生得一张陕北大汉的方正面孔，从当年跟随汪乔年讨贼至今，都是一根直肠子到底。所以先锋官这种位置，白广恩不肯做，高杰不肯做，也只有他牛成虎肯打。听了太子殿下这番话，牛成虎心中不由一热，登时腾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慈烺退开一步，拍了拍牛成虎的肩膀，转头对后面吴甡吴伟业一干人等解释道：“可别小看佯败，古今不知道多少将军想用佯败诱敌，结果成了真败。不能将手下兵将用得如臂使指，是断断做不到的。”

    吴甡笑道：“难怪就连话本里，都只有赵云这样的猛将能够担当佯败诱敌的重任。”

    帐中气氛登时一轻，牛成虎也不见了初时的窘迫。

    “萧陌，收拢溃兵的事就交给牛总兵。”朱慈烺对萧陌道：“东宫兵力渐渐抽出来，准备拦截李自成的追兵。”

    “是！”萧陌干脆利落地应道。

    “殿下三思，”孙传庭忍不住道，“李自成如今兵锋正锐，潼关之外再无天险可守啊。”

    朱慈烺微微摇头，振声道：“白谷先生，若是无险可守便不守，那还打什么仗？既然没有天险，我大军就是天险！若是没有关隘，我百姓就是关隘！这才是兵家用兵之道啊。”

    “殿下教训的是。”孙传庭言不由衷道，又想起自己已经是待罪之身，不由神情一黯。

    “不是我教训孙督。”朱慈烺摇头道：“督师是朝中硕果仅存真正知兵打仗的文臣，造成如今这局面，实在是督师失去了一方大帅所该有的平常心。”

    孙传庭去年这个时候就吃过下雨的亏，如今又是雨季，难道不长记性？实在是因为朝中催促的太急，最后落得只身得免的结局。若不是太子殿下在这路口设寨收拢，恐怕真是一溃千里，最后又不得不从山西逃回陕西。

    追根溯源，就是朝廷的催促！

    朱慈烺知道这不能怪孙传庭，但更不能说自己君父的短处，否则孙传庭非但不会感激，说不定还得以死明志帮皇帝背黑锅。唔，说不定原历史中孙传庭在潼关战死，也是因此考虑。

    这样的忠臣……真让朱慈烺既是心痛又是无奈。

    “李闯就像是山林里的豺狼，咱们一旦转身，他就会扑上来咬断咱们的脖子。”朱慈烺道：“只有跟他正面打两场硬仗，打得他腿脚发软，咱们才能安心在潼关收拢溃兵，退到西安，整顿之后再退去太原。”

    孙传庭一愣：“殿下是要连陕西都放弃？”

    “守不住。”朱慈烺摇头道：“别说陕西，说不得连山西都得弃了。”

    孙传庭默然。

    谁不知道天子手中最后一张王牌就是孙传庭的秦兵，如今秦兵兵败，还有谁能挡得住李闯的十余万大军。

    “我手中还有刘宗敏、牛金星，这两人都可以跟李闯换些东西。”朱慈烺道：“关键就看他们在李闯心目中有多大的分量。”

    “殿下，”吴甡叫道，“此二人乃李闯的左膀右臂，岂能纵虎归山？”

    “这两人，牛金星不过是弄权的策士，我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朱慈烺踱步叹道：“关键是刘宗敏，此人是一时大将，我不忍心杀他啊。”

    “殿下，此时此刻可不能有妇人之仁啊！”牛成虎咋呼呼叫道。

    朱慈烺朝他笑了笑。

    自己真是妇人之仁么？

    凡事未虑胜，先虑败。如今东亚最强大的两支军队，毫无争议地是李自成的闯营和满洲铁骑。一直叫得响亮的关宁铁骑，其实已经烂到了极点，否则原历史中也不会有吴三桂的降闯叛闯又降清的反复无常。

    若是将闯营与满清铁骑相比，虽然李自成兵败一片石，但仔细分析下来却是他没想到吴三桂宁可屈膝异族，也不肯投降大顺，以至于被满洲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若是两军对阵，当时处于巅峰的闯营未必拦不住建奴。

    而在其后的历史剧本中，大明官兵无疑是个死跑龙套的。

    自从甲申之后，真正保护华夏大地不受异族铁蹄蹂躏的，是闯营诸侯和西营诸王。世代军户的明军将校却大多剃发投降，给满洲人充当鹰爪。

    若是自己杀了刘宗敏，ri后要与闯营合力抗清就多了一道障碍。

    那如果杀了刘宗敏，能否改写李自成攻入bei精这一历史剧本！

    朱慈烺仔细想了许久，反复推演各方实力，得出的结论却是让人无奈：就算杀了刘宗敏，仍旧是止不住李自成的步伐。

    虽然刘宗敏在闯营中声望极高，然而此时的闯营已经过了靠个人声望维持的阶段，是一个duli科举取士，封官建设，管理地方的势力集团。刘宗敏对整个闯营的影响并不算大，尤其声望在刘宗敏之上的人不少，起码还有李自成、田见秀、张鼐（李双喜）、李过压着。其他营将如刘希尧、刘体纯、袁宗第、贺锦等大将也都是商洛十八骑出身，在军中影响力与刘宗敏在伯仲之间。

    再者，李自成在郏县之战后，是否用过刘宗敏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朱慈烺仔细梳理了自己所知道的历史细节，又得出了一个支持他放回刘宗敏的结论。

    按照历史剧本，孙传庭败在郏县之后，一路狂奔，后与高杰会师，北渡黄河，从山西垣曲过境绕道潼关。白广恩其后才带领溃兵逃到潼关。潼关一战而落入闯营之手，孙传庭战死，李自成于五ri后兵临西安，与走商洛山道的偏师汇合。

    西安不战而降之后，李自成率领李过的后营和刘芳亮的左营北上，收取陕北，追击高杰。田见秀率部南下汉中，追击总兵高汝利，控制入川的孔道。刘宗敏、贺锦、袁宗第三位大将西向追击白广恩，攻取宁夏、甘肃、西宁等地。

    可以说，李自成在郏县获胜之后，就天下大势而言，有或者没有刘宗敏已经毫无影响。首先：袁宗第、贺锦原本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和声望。其次：白广恩根本没有死扛，直接就将宁夏、甘肃交给了李自成的大军，自己也做了李自成麾下大将。

    李自成东进之后，除了山西总兵周遇吉死守宁武关，其他各地文武官员都是望风而降或是望风而逃。就连bei精城都有内应开门献城，再没打过一场硬仗。

    由此看来，李自成有没有刘宗敏又有什么关系？

    “想当年贼寇人心不稳时，闯王高迎祥被擒杀，闯营都没分崩离析。如今贼寇军心稳固，只是杀个刘宗敏，除了让贼兵哀恸奋战，还能有什么用处？李自成也充其量是少个猛将罢。”朱慈烺故作轻松，也算是宽一宽部署的心，心下已经有了定计，要用刘宗敏换取退兵的时间和空间。

    “殿下，若是放了刘贼，恐怕不好向朝廷交代啊！”吴伟业上前道。

    “朝廷要什么交代？”朱慈烺不悦道：“不让李贼兵临bei精城下，这就是对朝廷、对君上最大的交代！不过嘛，牛金星可以早些放回去，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不定ri后他就会帮咱们把刘宗敏除掉。”

    刘宗敏的确是被牛金星陷害，失去了李自成的信任。

    对于热衷于当宰相的牛金星而言，无论历史怎么走，只要李自成能称帝，除掉刘宗敏就是必然之事。因为他要做的是宰相，是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宰相！怎么可能留下刘宗敏、田见秀这样功勋卓著的武将来抢风头？

    到了那时候，闯营的文武之争就如晚明的党争，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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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英雄乘时务割据（十五）

﻿    崇祯十六年十月，郏县的战局变得万分诡异。

    溃败的孙传庭没有立刻返回陕西，获胜的李自成也没有迅速进兵。双方在经过数ri的休整之后，终于由闯营率先派出了使者。

    这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在承天府被俘的巡按御史李振声。

    朱慈烺见到李振声的时候，庆幸之中又带着些许遗憾。

    他本以为李自成是个枭雄，但如今看来他终究做不到为了全局而牺牲伙伴。仔细论说起来，李自成如果对刘宗敏不管不顾，损失的只是一员大将，但真要换回刘宗敏，说少些是失去此战的主动权，说多了便是放慢了夺取天下的脚步。

    “殿下啊！”李振声见到朱慈烺，放声大哭道：“老臣几番想一死明志，只为了给大军做内应，方才苟且偷生至于今朝。如今见了殿下，再无偷生之理，只请殿下救出丘之陶，老臣当先行一步！”

    李振声说完，一头撞向军帐的柱子。

    闵展炼手疾眼快，腰腿一弹已经挡在了李振声面前，手中画过一个圆弧，卸去李振声前冲的力道，将他摔在地上。

    “先生怎能如此！”朱慈烺连忙起身，脸上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道：“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先生该当留下有用之身报效朝廷才是啊！岂能如此轻弃？”

    李振声被摔得莫名其妙，听了朱慈烺此言，只是伏倒在地，嚎哭不止。

    朱慈烺朝吴甡看了眼，心道：这种老头子该怎么安慰？你出马试试呗。

    吴甡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李按院莽撞了！君之清名自有流传，焉能因些许疑污就弃了有用之身？如今太子帐下堪用者寥寥，按院自当一体担当才是啊！”

    李振声有过被俘的经历，自觉地仕途断尽，唯有请罪回乡教授蒙童。听吴甡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前途可言，不禁又生出活下去的希望来。

    “按院，”朱慈烺趁热打铁，追问道，“李自成让您回来，就没提什么别的要求么？”

    李振声入营之后光顾着哭，还没有将李自成的条件说出来。

    谁知太子这么一问，李振声连抽泣都止住了。他心中无比纠结，终于还是沉声道：“李闯希望朝廷能够给他个名义，命他为征讨陕、川、甘、宁四省提督，不受朝廷节制。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我皇明立国近三百载，就连土木堡之时都不曾与逆贼有过半分妥协！”

    ——是啊，那时候是只是皇帝被俘，又没有亡国之祸。如今皇帝虽然还算安全，但国家社稷要亡了！

    朱慈烺看着李振声，感受着一种名为“忠诚”的品德。不得不说，在他前世的时代，这种品德实在太过罕见，以至于人们只能从历史书中去寻找。

    “李自成真这么说？”朱慈烺几乎要笑了出来。

    李振声点了点头，生怕朱慈烺说出来一句：那就给他！

    “那就给他！”朱慈烺真的脱口而出。

    这回就连的吴甡都看不下去了。这位前阁老上前道：“殿下，兹事体大，切不可莽撞啊！”

    “为何？朝廷又不是没有招安过，让李自成去打下西部诸省不是更好？”朱慈烺忍俊不禁，只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他原本只想用刘宗敏施行缓兵之计，如果早些知道李自成有这样的打算，那还有什么好打的？早就可以坐下来谈判了。

    当然，以李自成宁可十八骑入山也不投降朝廷的倔脾气，此战不打赢是绝不会提出这等要求的。

    “流贼素无信义，殿下，若是李贼反复，失察之罪可就落在殿下头上了。”吴甡劝道。

    “李自成倒还没有诈降过。他又不是张献忠。”朱慈烺笑道：“再说了，杨鹤杨嗣昌父子招降的流贼降而复反的还不够多么？也没见他们受陛下怪罪。”

    “那些贼不曾杀藩王。”吴甡接口道。

    朱慈烺一噎。

    的确，杀害藩王是李自成最大的罪过，甚至比他私行科举、选派官吏都要大。

    朱家就是个大地主家庭，即便是几辈子没见过的亲戚也当宝一样看待。尤其是这两代帝王——天启和崇祯都是极重感情的人，以杨嗣昌宠信之深，再大的失败都被崇祯包容了，但有藩王被杀，他也只能自缢谢罪。

    退一万步说，就算崇祯皇帝肯忍辱负重，不计较李自成杀害宗藩。但在大明这个宗法社会里，“亲亲”一条是整个社会的伦理基石。即便是乡野小民也知道凡我族人被外姓欺负，一定要团结起来打击外姓人。若是大明的皇帝，道德的楷模，竟然容忍自己的家人被杀，还给那杀人犯封官封爵，岂不是人伦尽丧？如何为天下表率？

    凭着这一条，从皇帝到朝堂，乃至平民百姓，绝对没人能接受这一现实。

    “若是李贼降而复反，也就罢了。”吴甡低声道：“若是他真的列土自固，如西夏故事，朝廷又当如何？”

    到那时，朝廷可不能让食言而肥。

    朱慈烺倒是不在乎“食言而肥”，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吴甡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他，如果李自成不反，只占据湖广、川陕、宁夏、甘肃……朱慈烺本人岂不是就得乖乖回宫？以什么借口拥兵自立呢？

    ——到那时，东宫系官员，尤其是我吴甡，岂不是都做了白功？

    朱慈烺再望向吴甡时候，从他眼中读出如此现实的一句话。

    “是我孟浪了。”朱慈烺沉下声音：“吴先生、李先生考虑得周到，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殿下纳谏如流，真英明之主！”李振声精神大振，顺势表了决心，算是拜入东宫帐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他漫天要价，咱们就地还钱。牛金星可以先放回去，让李自成退回襄阳，南阳以北还给官兵！”

    “殿下！”李振声一愣：“这岂不是与虎谋皮？您若是与逆贼议和，朝廷颜面何存？”

    ——你想要颜面，李自成还未必肯答应呢！

    “此乃缓兵之计。”朱慈烺道：“这一来一往之间，便是咱们修筑工事，收拢溃兵的时候！传令下去，三刻钟后举行军议，请秦督、牛成虎、陈德、萧东楼列席。”

    太子已经安排了军议的事，李振声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得由宦官引路出去，先行洗漱休息。他心中仍旧挂念着丘之陶的事，不知这青年人在敌营会有什么麻烦，脸上仍旧愁云难扫，但既然已经说过了一次，便只有看太子的旨意了。李振声最终只得长叹一声，突然口中发淡，竟是馋酒了。

    ……

    李自成在郏县等了两ri，等得心中焦枯，方才等到牛金星。他眯起独眼，打量着自己视作诸葛孔明的谋主。当初正是牛金星点燃了他夺取天下的雄心，但也是这人让他意识到前途荆棘密布，想退也退不得了。

    “先生受惊了。”李自成道。

    “元帅！”牛金星声音哽咽，道：“是金星有负元帅！”

    “胜败乃兵家常事，先生别放在心上。”李自成顿了顿，又道：“可有宗敏的消息？”

    “刘将军身负重伤，好在性命无忧。”牛金星不敢撒谎。朱太子在放他之前，特意让他去见了刘宗敏，显然是有心和谈。若是现在撒谎，ri后总有被揭穿的时候。他见李自成脸上闪过一道喜色，连忙道：“元帅！无论如何，不能耽搁了，当速速进兵剿杀朱贼！”

    李自成面无余色，声音却冷了下来：“宗敏的死活就不顾了么？”

    “元帅！”牛金星声音尖锐，手并剑指指着地上：“敢问元帅：是元帅的私情重，还是天下大义重！是刘将军一身重，还是这江山社稷、亿兆黎民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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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城外萧萧北风起（一）

﻿    崇祯十六年十月十一，这个ri子在朱慈烺前世的历史教材中曾在小字部分出现。

    因为这天是李自成攻占西安的ri子，并且旋即改西安为西京，着手建立大顺**。然而在眼下的时局中，李自成大军仍旧囤在郏县、宝丰一带，对兵士进行抚恤加饷，看样子是要准备过年。

    朱慈烺放归牛金星之后，迟迟没有等来闯营的消息，却等来了两个名头极大的人物。一个是晚明四镇之一的总兵官高杰，在福王弘光**被封为兴平伯，明史中评价说“尤凶暴”的人物。

    另一个则是侯恂之子，与李香君一并留下《桃花扇》故事的侯方域。

    侯方域到营中先找到了吴伟业，请吴伟业在太子面前疏通，希望获得接见。只是他来的不是时候，朱慈烺正在紧张备战，哪里有空去见一个只会挑起事端，玩弄笔杆的才子？

    就连高杰想见太子，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到的。

    倒不是他地位不够高，而是朱慈烺并不打算让高杰继续领兵。

    考查高杰的简历可以得知，此人的确会很会打仗。他与李自成是同乡，一同造反，为李自成所看重。后来在于贺人龙的对战中围而不攻，让李自成起了疑心，夺了他的兵权，派回老营守备。

    李自成当时的妻子邢氏是明史中被评为“武且智”的女强人，为李自成掌管军资出入。在与高杰的业务沟通中，邢氏看上了相貌堂堂，身材伟岸的高杰，并与之私通。两人怕李自成回来之后事情暴露，便私奔投降了洪承畴。

    洪承畴将高杰划归贺人龙麾下。后来贺人龙因为“失陷总督”之罪被斩，高杰便归于孙传庭麾下。作为有夺妻之恨的仇人，高杰是绝对没机会再投降李自成的，所以在对朝廷的忠诚度上，他比同为降将的白广恩还要高出许多。

    明知这么一个没节**没底线的人会成为一镇军阀，朱慈烺自然不愿意亲手栽培，让他茁壮成长，成为ri后的劲敌。

    “贼他娘！白广恩当时就看着我被打，就是不肯出兵救额！”说起当ri的郏县溃败，高杰一肚子火气。在他的论述中，当时战局黏稠，若是白广恩能及时发兵援救他，他也不至于败得连路都找不到……之所以他这么晚才赶来，是因为他一路逃窜，几乎要进入河北了，方才知道皇太子与孙传庭就在汝州之南安营扎寨，收拢溃兵。

    白广恩被打散之后溃逃进了山里，前ri传来消息，据说在洛阳以北发现了一股溃兵，还不确定是不是他的部曲。

    高杰骂完了白广恩，便用一双红眼睛盯着牛成虎。

    同样都是总兵官，牛成虎的地位却要比高杰低了许多。当年高杰刚投诚的时候也打过先锋，但自从在军中有了势力之后，这种苦差事就没轮到他头上过。即便太子将先锋官捧得高，也不能改变这就是个被人欺负的位置。由此可见牛成虎的地位之低。

    然而此刻牛成虎却成了秦兵之中的第一将！领着东宫侍卫营充实起来的亲兵队，到处收拢溃兵，登录名册。受伤的交给青衫医医治；不愿再吃军粮的就转为民役，每ri出工都有工钱；愿意继续在军中效力的，则转到东宫作训部加以**练。虽然强度高出了百十倍不止，但总算能吃饱穿暖，依稀像个人样了。

    有传说，这些秦兵在**练之后，最后都要交给牛成虎带，还要duli成营。说不定牛成虎还能挂上将军印！

    ——这一切，不都该是我高杰的么！

    高杰攥紧了拳头，重重捶在腿上。

    ……

    “殿下，军中有传言要放归刘宗敏，兵士们颇有些言语。”萧陌瞅了个空，看中军营帐没有闲人，向朱慈烺通报了最近的军心士气。

    “现在大家的心思不是该在授勋上么？怎么还有这份闲心？”朱慈烺好整以暇，好像全然无所谓。他早就从十人团里得到了这个消息，非但做好了预案，而且还交代了各级训导官，提醒他们将士兵注意力引向“正确”的方向。

    只是他终究低估了士兵对自己“劳动成果”的重视甚至超过了明晃晃的勋章，以及有皇太子印玺签字的嘉奖状。

    “弟兄们伤亡不少，最后好不容易抓住了刘宗敏，若是放回去的确让人心有不甘。”萧陌应道。

    朱慈烺含笑而起：“初战就能擒获刘宗敏这样的一代战将，想来放回去之后你也心有不甘吧。”

    “卑职死罪！”萧陌发现自己的怨望，连忙垂头请罪。

    朱慈烺绕过桌案，走过萧陌身边：“咱们去外面走走。”萧陌侧身让过，落后一步跟在朱慈烺身侧。因为闵展炼要亲自下队**练秦兵，所以太子的贴身侍卫就落在了几个“身手稀疏平常”的兵士身上，这让闵展炼一直难以释怀。只因为太子说，只要身在强军之中，便是最大的安全，这才让他接受了太子的安排，没有将自己的徒弟派来保护太子殿下。

    “此战之后，东宫麾下又要填补进来一批壮士啊。”朱慈烺走在错落有致的营区之中，看着一切布置井然有序，就像是刚工作的少年看着自己的银行卡上打进来的数字一样，满足感之中夹杂着对未来的期盼。

    “全额填补侍卫营空缺之后，还有万余堪用之才。”萧陌应道。

    “这万余人中，我打算精选一千人出来，成立一个天雄部。”朱慈烺道。

    “一千战兵的部……殿下，这是否多了点？”萧陌有些迟疑。按照东宫配置，战兵与辅兵接近一比一配备，这就基本是一个新的营了。

    “ri后还要升为天雄营，天雄师，乃至天雄军。”朱慈烺站住脚步，遥遥望向南方：“这次我出征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万余人就能改变战局的时代了。”

    只有书生才会以为古代战争中百十万人的会战是一种常态。

    在现实的明朝，上万人的作战部队已经十分浩大，足以对国家经济造成极大影响。崇祯初年，上万人的军队已经足以让所有流贼望风而逃。别说改变一个省，只要战略目标明确，分工配合妥当，就是席卷全国都没问题。

    如今却不一样，李闯打开封、洛阳，黄虎打武昌、荆州，动辄就出动十余万众。去掉水分和辅兵，精锐战兵也在数万上下。

    孙传庭第一次主持陕西军务的时候，募兵一万余，已经足以威震一方了。而如今这十万秦兵，却仍旧打得提心吊胆。

    不得不说，战争早已升级了。

    “如果只是一营作战，绝不足以适应以后的大规模会战。到那时再扩编可就晚了。”朱慈烺叹道：“所以我想在营之上设师，师之上设军，若是有需要，还可以将数个军联合起来，组成军团。”

    萧陌没有说话，这种战略构想方面还不是他能置喙的时候。

    “东宫侍卫营ri后肯定要成为侍卫师，乃至侍卫军。天雄军是卢督的一腔忠血，也是大明义勇之士。既然他们还有种子在，我总得栽培起来。如此看看就有两个军了，架子放在那里，你算算得有多少军官。”

    萧陌顺着朱慈烺的思路算了算，虽然只是两个军，却在他心中迸出一个词来：

    百万雄师！

    未来到底有多远！

    萧陌只觉得有些恍惚。

    “只要有足够的军官，建多少个军都不是难事。”朱慈烺自顾自道：“所以这回修订**典要格外上心，这些**典都要作为军校的教材。”

    “军校？”萧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此时的学校可以称作“学”，但还没有称作“校”的习惯。

    “武学。”朱慈烺改了个叫法：“若是与儒学的明伦堂相对，就叫讲武堂吧。照我看，此番得到勋章的军官，升职之前都应当考核一下对**典的熟悉程度。若是考核结果不佳，给他们机会重学，再不行就原地踏步，别想升上去。

    “那些获得战功的士兵，识字的可以进讲武堂，不识字的尽快安排他们的训导官补习。以后我东宫的基层军官必须经过战场与考场的两场考核，方能就职领兵。”朱慈烺顿了顿，突然问道：“要是让孙传庭任这个讲武堂祭酒，你看将士们会服他么？”

    “孙督声名远播，只是威名不如卢督。”萧陌实打实地应道。

    孙传庭固然有名，但他打的胜仗都已经被人淡忘了，而且现在适逢新败，无法获得东宫将士的钦服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如殿下亲自兼任这个祭酒，众将士必然以进讲武堂为荣！”萧陌大胆进言道。

    朱慈烺的确也想过自己出任这个祭酒。相对于天子主持殿试，选中的进士都称为天子门生。他若是主持讲武堂，ri后全军军官绝对都是太子门生。领兵抚军问题都不大，那是打着天子的旗号。若是在兵权如此敏感的领域，从根子上培养**真的没关系么？

    这是否有些太犯忌讳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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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城外萧萧北风起（二）

﻿    “殿下，如今许多司局一级的军官都听您讲过历代兵家战事，我等早就将殿下视作授业解惑的恩师看待。殿下任讲武堂祭酒，实在是名望所归……只是怕辱没了殿下令名。”萧陌解释道。

    朱慈烺在心中过了两遍，道：“就以孙传庭为亚祭吧，祭酒之位先空着，待ri后禀明圣上之后再做定夺。”

    萧陌完全没想到“皇帝”这一因素，虽然他在几个月前还是皇帝的御用保镖。

    他不由暗暗愧疚，几十年来“忠君报国”反复被挂在嘴上，但是否真正有过这份忠心，却是未必然的事。不过如今他却发现，即便自己没能做到忠于做到当今圣上，但是在忠于下一位圣天子这点上，做得还不算差。

    “另外嘛，这些天来休整得差不多了，重伤员也陆续运回去了。”朱慈烺搓了搓手：“眼看着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咱们不能跟李闯在这里耗着，得打他一顿，然后回家。”

    “打他一顿？”萧陌越发佩服太子天马行空的作战思路：“咱们不是要行缓兵之计么？”

    “李闯老于战阵怎么会中这等计策？”朱慈烺轻笑一声：“他只是投鼠忌器罢了。若是换了刘邦、太祖那等枭雄，早就进军打过来了。他终究还是免不得妇人之仁啊。”

    ——于大明却是好事。

    萧陌心中暗道。

    “所以你要去打他一下，别让他下定了决心直接带兵来给刘宗敏报仇、收尸。”朱慈烺伸出一只手指：“要打疼他，但不能孤军深入，不能被咬住。打得他摸不着头脑，心生疑窦，如此我们才能徐徐撤回潼关。”

    如今能收拢的溃兵也收拢得差不多了，几乎占到了孙传庭出潼关之前的十之二三。但因为有河南兵混杂其中，所以实际上收拢起来的溃兵只有百分之十五上下。其他溃兵或是逃回老家，或是落草为寇，或是投降了闯营——这部分估计是大头，再等下也没有意义。如果大军当即后撤，势必会被李闯派兵咬住。别说撤回潼关，恐怕不等撤到洛阳，明军就崩溃了。

    “打得他松口。”萧陌点头应道，突然想起从狗嘴里抢骨头的情形，也是上去一顿乱打，狗自然就把嘴松开了。他忍俊不禁，脸上浮出笑意。

    朱慈烺没想到萧陌竟有这等联想，只以为他斗志满满，也微笑道：“还有就是寓训于战。把那些溃兵拉上去转一圈，看看咱们是怎么打仗的，也给他们一点信心，别总像是败犬一般夹着尾巴。”

    “卑职明白！”萧陌应承道。

    “单宁这回也上阵了？”朱慈烺从十人团的报告和下面军官的战斗总结中看到了单宁的名字，随口问道。

    “是，还算英勇。”萧陌本想夸赞一下单宁的武勋，结果却发现东宫太过于强调集体功勋，单宁充其量只是做好了自己应该做的，完全没有可夸赞之处。

    “既然如此，就先给他一个司带着吧。”朱慈烺笑了笑：“提醒他，他的拿手功夫别荒废了。”

    “是！”萧陌应道，心中却暗道：单宁的拿手功夫？**练兵士？也算不上吧。

    不管怎么说，单宁终究是等来了好消息，名正言顺成为了东宫一个司的把总。虽然他以中校军衔出任把总，在一堆少校乃至上尉之中显得有些突兀，但配上了军事主官才有的战刀之后，单宁就连迈出去的步子都沉稳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恐怕就是他没有分在先锋司。

    此番作为先锋攻打李自成前营的，仍旧是佘安。

    刘老四，也就是刘肆，因为作战英勇，对战局有扭转性贡献，特授予一级白刃作战勋章，升少尉军衔，成为了一名旗队长。还不等他升官请客，新成立的军令部又带来了第二道晋升令，将刘肆升为中尉，暂代本部百总。

    这个“代”字，终于随着进攻的号角响起而取消，刘肆正式成为了一名上尉百总，前后不过三天的功夫。

    “保持阵型！杀啊！”刘肆的暴吼在战场上传开很远。他骑在马上，身上只套了一重甲，仍旧拿着自己的藤牌，高高挥起指挥刀，下令冲锋。

    他不知道是自己腿上的伤在痒，还是心里痒，无比怀念冲在最前面的ri子。如今看着手下的弟兄们跑在自己前面，这让他狠狠挠了挠自己的胸甲。

    ……

    “这是朱家太子要走了！”李自成大步流星走出军帐：“传令下去！狠狠打！一个脑袋赏五两银子！打得他们逃了，咱们再慢慢追！看他有多少人可以跟我耗！”

    顾君恩站在李自成身后，目不斜视，就像完全没有看到牛金星一般。他其实也赞同牛金星的意见，这表里山河岂能因为一个人而放弃？何况谁不知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的道理？刘将军驰骋大军十余年，威名震天，真的倒下也不算遗憾了。

    当然，道理有两种。

    一种是自己认定的道理，还有一种是东家认定的道理。当这两种道理有差异时，那就只有一种道理：东家认定的道理。

    因此上，顾君恩找出了十大理由，“劝阻”李自成为了天下而牺牲刘宗敏。同时还给了一个不算建议的建议：慢慢熬！

    熬得官兵自己败退也好，熬得刘宗敏被杀也好，无论如何这件事都算过去了。

    该取的山河天下，仍旧不能松手！

    只是太过憋屈！

    顾君恩看了一眼李自成的背影，心中又暗道：跟着一个有情有义的豪杰，还是跟着一个宁负天下人的枭雄……真是两难抉择啊。

    “朱家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真当额闯营好欺负！”李自成回过头，怒极反笑：“依额看，还是要派人去打听一下宗敏进京的路线，咱也来一出劫法场！”

    顾君恩脸色不动，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这是要将京师眼线尽数牺牲，换回刘宗敏的性命啊！不过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死些小卒子也不算什么大事。

    牛金星拼命给顾君恩使眼色，见顾君恩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连牙都咬碎了。他当然不希望刘宗敏回来，否则自己未战先逃，半路被俘的丑事岂非人尽皆知？再者说，刘宗敏这种待遇已经让他深感威胁，就算李自成不是个枭雄，这妇人之仁的一面也该留给他这位宰相才对！

    “元帅……”牛金星忍不住进言道。

    “元帅！前面败了!”报信的塘马飞驰而来，在李自成面前滚落在地，悲声报道，正好打断了牛金星酝酿出来的情绪。

    李自成的独眼瞪得老大，根本不肯相信：“这就败了？”

    “袁将军已经收拢溃兵，坚守营寨，阻挡官兵夺营！”塘马报道。

    “咋打成这样！让袁宗第给咱老子守住！”李自成高声喊道：“来人！取额呢披挂来！”

    ……

    当当当！

    小铜锤迅速地敲打在铜钟上，发出一连串当当声。

    鸣金收兵！

    刘老四才刚看到闯营的营寨，就听到了这声音。他本想假装耳聋，一把将营寨给冲下来。随军的军法官已经骑马追了上来，提醒他这是撤兵的信号。

    “保持阵型！”刘老四吼了一嗓子，又有气无力地说了个“撤！”

    军法官无奈地看着这个将勋章挂在盔甲外面的上尉百总，心中暗骂一声“骚包”，又骑着马往前赶去，监督军令执行。

    ……

    “殿下，东宫侍卫营只有……”孙传庭一路上都极端担心留下殿后的官兵溃散，几次三番想提醒朱慈烺人数上的差距。

    朱慈烺很清楚自己的侍卫营有多少人，也很清楚在一个不适宜大军展开的地理环境下，李自成只能跟自己拼精锐。排除了以少打多，出其不意等问题，要想全军击溃东宫侍卫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军门何须**心那些儿郎？”朱慈烺笑道：“看，前面就是汝阳县，咱们先去落个脚，吃了饭再赶路。”

    孙传庭再次被堵了嘴，只得耐下性子，等待下一次劝谏的时机。

    “报！”塘马从身后追来，一个报字吓得孙传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中军部告捷！”

    “看。”朱慈烺微笑着对孙传庭道，旋即提高音量，大声训道：“通告萧陌：赢了就赢了！安心打仗，少用捷报！”

    随行众人闻言纷纷忍俊不禁，等笑完之后方才发现，自己对于东宫侍卫营能打胜仗毫不意外，已经视作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这或许就是ri夜住在营中产生的安全感。

    汝阳县的地方官员准备好了排场，随着东宫特派的县令张诗奇前往县境迎接代天子亲征的皇太子殿下。谁料他们出发的晚了，走出没多远就碰到了东宫大队。饶是张诗奇老成沉稳，也是吓得不轻。

    “卑职张诗奇，拜见殿下。”张诗奇很快就被带到了太子面前。

    朱慈烺抬了抬手，让他平身，笑道：“我将汝阳交给你这些ri子，你可做好了一方百里侯？”

    张诗奇定了定神，下颌上的白胡子一颤一颤地说道：“卑职恐怕能做一任方伯了。”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恭谨呈递给朱慈烺左右宦官。

    朱慈烺接过册子，展开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好，好，果不其然！”说罢阖上了册子，拢入袖中，让张诗奇随侍进入汝阳县。

    吴伟业跟在身后，心中疑惑：方伯……那就是布政使啦！一个举人竟然被太子认为有资格出任从二品的布政使？他在汝阳县短短旬ri，也不知道究竟做了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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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城外萧萧北风起（三）

﻿    没人知道张诗奇在汝阳的功绩到底如何，但从太子对张诗奇的态度上，没人怀疑张诗奇做出了成绩。他本人非但从一个秘书直升副科长，同时还拿到了十来个编制。

    东宫是不允许任用私人的，凡想在东宫效力必须要有编制，从东宫账面支付工薪。若是没有这个编制，则要走外聘的路子。如果有人敢瞎积极，自己掏钱养人，结果必然是开革不用，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ri张诗奇突破刘宗敏的层层封锁，从山道赶来汝阳上任，就连个随从都没有。要想在地方上干些事情，势必要拉拢一些当地的地头蛇。没钱没权，只有太子当靠山，自然是毫不客气地广开空头支票。如今他成功得了太子的青睐，这些支票自然要予以兑现，否则ri后名声可就臭了。

    他当即给这些ri子帮忙打下手的人补发银两犒赏，愿意跟着东宫走的就给个编制，不愿意离开故土的就多补银子，一切井井有条。只是东宫要班师回朝这件事，引起了当地米价升腾，看来谁都知道东宫一走，李闯就该来了。

    朱慈烺只在汝阳呆了一顿饭的光阴，见了几个地方上有善名的乡绅。这是代表朝廷彰显道德，就算是皇帝亲来也得走这么个过场。吃过了这顿便饭，大军穿城而过，军纪还算严明。只是东宫侍卫营还在前线，眼下带来的人手有些匮乏，看着不够排场。

    从汝阳往北走一百里就是古都洛阳。虽然如今洛阳已经败落了，但官道还算平整，以东宫的行军速度，只是两ri不到的路程。

    萧陌又与闯营又拉开阵势打了两场，均是毫无悬念的获胜。他得了朱慈烺的公开批评，不敢再随意发送捷报，只是尽快休整部曲，转移伤员，算准了ri子预备撤兵。在他后方，辅兵和民役组成的工兵局已经开始修筑羊马墙，给李自成预备下一道道防线。

    朱慈烺就是在这种有备无患的情况下轻松退到了洛阳。营中有不少书吏也曾紧张过，但看看太子游玩一般的神情，就算硬要紧张都做不到了。

    “洛阳休整数ri，尽快回守潼关。”朱慈烺理所当然住进了洛阳的福王府。

    这座藩王府邸绝非汝州一个镇国将军府邸能够比拟的。事实上就算是bei精的东宫外邸也不比这座福王邸好多少，在豪华富贵上甚至还远远不如。朱慈烺见惯了皇宫的奢华精细，但初入福邸仍旧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这还是被李自成打劫之后，荒废了足足两年的王府。原本被福王用来当动物园的区域，已经被周围大户人家侵占，直到孙传庭进了洛阳，杀了一批人才收回来。

    朱慈烺带着东宫的文官和当地守备文武在福邸转了一圈，就如士林中的游园会，最终选了李自成杀福王的花厅落座。在官场上混过的人都习惯性猜测上司的用意，尤其是选择这种有浓浓血腥味的地方饮宴，实在太过反常。

    “我曾听人说，大明从万历朝由盛而衰，只看这福邸就可见一斑。”朱慈烺坐在首座，手中握着一块羊脂白玉牌把玩着。时人并没有玩白玉的风气，不过谁又敢质疑太子的品味呢？

    “福王就藩时赐了庄田二万顷；盐引千计；从扬州到安徽太平府，沿江各种杂税尽皆拨归福府；再加上四川盐井的收益；张居正家被抄没的家产……的确是深得神庙老爷恩宠。”吴甡虽然看不透朱慈烺的用意，不过他相信自己是绝对安全的，还能谈笑风生，活跃气氛。

    朱慈烺继续接下去道：“福王完婚时还有三十万金的婚费呢。唉，国家的底子就是这么掏空的。”

    这话就说得没人敢接口了。

    朱慈烺却不以为然，继续道：“不过比起神庙连皇位都要给福王，银子和田庄也不算什么了。只是都便宜了李闯，实在可恨！”

    福王朱常洵在洛阳经营二十八年，侵占良田早已超过了当年赐下的二万顷。期间收取的税费、盐课，剥削来的民脂民膏，几乎可以富可敌国的收入最终落入了李自成的腰包，成为闯营的军资。

    恐怕吃到今天都还没吃完呢！

    “李贼罪该万死！”众人纷纷咒骂起来。

    “吴伟业。”朱慈烺突然叫道。

    “臣在。”吴伟业不知道太子为何将自己提了出来，颇有些纳闷，暗道：莫非殿下是要在此举行诗会，让我赋诗么？

    “当ri在汝州时，我让你清点福藩产业，做得如何了？”朱慈烺突然发问道。

    吴伟业心头一紧：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哪里能去做这事？

    田存善偷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当然他也是领命前去洛阳协助吴伟业，但是吴伟业没去，他自然也只是走了个过场，来洛阳转了一圈就又回到了太子身边。他倒不是有胆子身处前线，实在是不敢让别的宦官太监乘虚而入。如今太子殿下追问起来，不知道能不能把这“懒怠”的罪过推到吴伟业头上去。

    “你整ri在营中无所事事，我还以为你已经办妥了呢。”朱慈烺的声音越来越冷：“如今大家都在，说出来听听吧。”

    “臣……尚未着手做来……”吴伟业猛然之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小衣已经被冷汗湿透。

    “孤给你事权不予干涉，你却如此辜负孤家！真当孤不能治你的罪么！”朱慈烺厉声喝道：“请尚方剑来！”

    吴伟业登时吓得瘫倒在地，心中暗道：我命休矣！太子这是真要拿我开刀啊！

    “剥去他的官袍！摘了乌纱！革去功名，贬为庶民！”朱慈烺祭出尚方宝剑，直接将吴伟业从天打落在地。虽然没有要他的性命，却更让这位榜眼生不如死。

    “殿下！开恩啊！”吴伟业捡回一条命，反倒更觉伤感，嚎啕大哭。

    “民脂民膏供养你等，竟然只吃饭不做事！要你何用！”朱慈烺怒目而视：“若非国家法纪在，今ri恨不能斩杀你这庸蠹！竟还有脸面求我开恩！速速打出去！”

    左右侍卫抡起仪仗，将吴伟业连打带叉赶了出去。

    众人这才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东宫官暂且不论，洛阳地方文武却被东宫这雷厉风行的阵势吓得不轻。他们之前还在巴结吴伟业这位根正苗红的榜眼郎，转眼之间正五品的清贵翰林便成了一介白身。

    恐怕比白身更糟糕！

    白身还有释褐的一天，而他却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洛阳府！”朱慈烺道。

    “臣在！”洛阳知府一头冷汗，连滚带爬出来，拜倒在地。

    “你任职以来，可有何善政，说来听听。”朱慈烺冷冷问道。

    “臣……臣……”洛阳府到任不过半年，能把李闯走后留下的烂摊子理好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善政？

    “庸蠹！”朱慈烺照例骂道：“来人，将此庸吏打入大牢待堪！”

    众人吸了口冷气，心中更加忐忑：这位可是四品官啊！

    “张诗奇。”朱慈烺的口吻总算缓和下来。

    “卑职在。”张诗奇心里也是小鹿乱撞，却不是害怕。

    “张诗奇在汝阳忠诚勤勉，着加从四品，署洛阳府事。”朱慈烺指了指尚方剑：“若是敢有所懒怠，孤认得你，尚方剑却认不得你！”

    “卑职领命！”张诗奇声音跳跃，心中兴奋不已。谁能想到，自己竟然毫无征兆地就成了四品**，府尊黄堂！若是能穿着云雁补服挂在祠堂里，他这一生也就算没白活一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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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城外萧萧北风起（四）

﻿    大明的规矩是流官。

    官员不能在自己家乡任职，吏员不会离开自己的乡土。这原本是为了防止出现汉末那般的地方豪强，一手遮天，鱼肉乡里，结果却铸就了具有鲜明特色的小吏政治。

    到了任上，接了印信，县官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出本地档案，或是先清算粮税，或是先清理狱政，而这些都掌握在各房吏员手中。若是吏员不配合，这位新官只能查到上一次朝廷普查时候建立的鱼鳞黄册。就崇祯十六年的县官来说，他们可以依赖的最新文档就是万历八年到十年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的记录。

    外来的县官往往是三甲同进士出身的读书人，这些人常年苦读，又大多是士绅人家出身，对庶务可说是毫无概念。而吏员却是代代家传，手中的私册远比官册更加清晰准确，这直接帮助他们能够完成各项税赋任务。离开了他们，官员的政绩就完全没有着落，甚至连考评合格都成问题。故而县官往往追求平安无事，与这些吏员和平共处。只等任期满了之后，拿上万民伞，高高兴兴升迁别处当官。

    因为知府也是县官升迁上来的，所以对于下面情弊了如指掌，并不会催得太紧。原来洛阳府就是如此，没想到撞到了太子手里，更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因为“懒怠”就请出尚方宝剑将一个四品官下狱勘察。。

    一时间，整个洛阳府人人自危，就如刺猬一样抱成一团，将刺指向外来的东宫一系。

    张诗奇带着他的十余个属下来到洛阳府衙大堂，迎接他的就是这些隐藏在谄媚之下的警惕和排斥。

    “本府蒙皇太子殿下错爱，署里府务，还要诸位先生多多扶持。”张诗奇召集六房吏员，汇聚大堂，将自己从汝阳带来的人手分插下去，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原来吏员们的怀疑。他道：“咱们闲话少叙，如今大军正与流贼血战，我等坐守后方，自当筹备粮草。户房几位先生，还要劳动几位将本府鱼鳞黄册整理呈递上来。”

    在zhongyang有六部，在地方是六房。户房管着本辖区内的所有户籍、田赋、财税、婚姻登记，是新官上任最绕不开的一房。这一房的吏员也最难缠，手中不知道隐瞒了多少档案，许多去闽、粤任职的新官，常有因为得罪了户房吏员，最后连出门买菜都成问题。

    洛阳新近收复，这些吏员还不敢对上官太过不敬。不管怎么说，杀人如麻的孙传庭就在洛阳，罢官如同愣头青似的太子也坐镇此间，谁敢在风头上乱来？

    “我等今ri通宵整理出来，明ri一定放在大老爷案头。”为首的吏员出来应道，一副温顺驯良的模样。

    张诗奇点了点头，又道：“请三老爷留下一叙，其他人各自整备近年来的案卷，以备查考。”三老爷是一府通判，掌管刑名。兴德慎刑是每个地方官都要做的事，就算毫无兴趣也得走这么个过场。

    府中众人同声应诺，回到各自职房应付差事去了。

    张诗奇到底年纪大了，精力不同年轻人，只问了几句话便端茶送客，就连那位通判也觉得太过敷衍。等那通判一走，张诗奇却来了精神，铺纸研墨，写下一串名单来，都是侍从室里相识的同僚，准备向太子殿下借用。

    这等事本来不需要惊动太子，但吴伟业被逐出，侍从室里一时没有真正带头人。相比较不熟悉的吴阁老，张诗奇宁愿去惊动太子殿下。到底太子殿下做事雷厉风行，原本洛阳停留时间就短，万万经不起蹉跎。

    ——逐出了那个只会吟诗作文的书呆也好。

    张诗奇过目不忘，笔下如飞，犹有空闲分心想想吴伟业的事。

    这其中自然也饱含了久试不中者对少年榜眼的怨念。

    ……

    “梅村兄，何必做此小女儿姿态呢！”侯方域虽然寄寓吴伟业家中，却忍不住对喝酒消愁哭哭啼啼的吴伟业发了脾气。

    吴伟业要比侯方域大了九岁，却仍旧止不住哭泣，哽咽道：“愚兄自幼苦读，一朝中第，兢兢业业，谁料竟无过被黜，好恨！好恨啊！”

    侯方域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想想自己千里迢迢赶来河南，别说劝动太子出面赦免父亲，就连见都见不上一面。原本想着汝州是兵凶战危之地，太子一心扑在兵事上，没空接见也是情理之中，只等到了洛阳再做计较。谁知入城第一天，自己的“桥梁”就断了。

    ——做个孝子，艰难险阻怎就如此之多啊！

    侯方域仰天一叹，被吴伟业带出了哭意，不觉鼻根发酸，眼泪也像是要涌出来一般。他不想跟吴伟业两人抱头痛哭，转首偷偷擦了泪花，故作镇定道：“屋里好闷，我出去走走。”

    吴伟业只管给自己倒酒狂饮，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听到侯方域告辞。

    侯方域走出吴伟业临时居所，出了坊门，斜对面就是府衙。正巧赶上里面人散班出来，三三两两说着闲话。河南乡音飘过耳旁，被侯方域听了个清楚：赫然是说这新府尊年老昏聩的话。侯方域知道如今的洛阳府是东宫侍从室出身的一个老举人，心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吴梅村这条路走不通，为何不试试别的路？这张明府原本只是个书吏，偶尔听梅村说他过目不忘，也仅限于此。既然他得了太子殿下重用，何不去给他当个幕友，也算是进了东宫！

    侯方域扫了一眼那些口无遮拦的吏员，就要往府衙里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好歹人家也是一府之尊，怎能如此孟浪？他当即折回居所，换了一套衣裳，又翻出为见太子而准备的文稿节略，以及身为生员出行外地的身份证明、通关文书。全部准备妥当了，侯方域方才唤了书童，提了东西往府衙而去。

    张诗奇安排人送出了需要借调使用的名单，命人烧了一桶热水，坐在后堂脱了还没穿暖的官靴，舒舒服服地泡脚。这一路的疲惫，尽数被滚烫的热水泡散，虽然烫得他浑身冒汗，脚皮发红，却惬意非常。

    “老爷！外面有个秀才求见。”随从进来报道，手里还拿着一张名剌。

    张诗奇半睁半闭着眼睛，喃喃问道：“哪里的秀才？”

    “他倒是报了名号，可惜小的没记住，好像他爹也是个大官。”那随从憨笑一声，递上名剌：“老爷亲自过目就知道了。”

    张诗奇老年方贵，对下人也没什么派头，吧唧着嘴接过名剌，触目便是“兵部侍郎，总督七镇军务”，登时将他的瞌睡虫吓得无影无踪。回过神来再看，原来这个“兵部侍郎”上头还有个“前”字，姓侯讳恂，倒也不是无名之辈。

    “唔，是侯军门的儿子？”张诗奇与侯恂实则攀不上关系，不过出于尊重仍旧道：“让他进来吧。”

    “老爷，您这……”长随朝张诗奇脚下的木桶孥了孥嘴。

    “没事，放在案下就看不见了。”张诗奇微微抬起双脚，让随从将水桶挪到桌案下面，道：“再加点热水。”

    随从无奈，不过自己只拿了侯方域五钱银子，话也带到了，老爷也准许入见了，管他是在洗脚的时候见，还是洗澡的时候见呢！

    侯方域在门厅等了良久，眼睁睁看着太阳西斜，生怕传来一句：老爷歇下了，明ri请早。

    “老爷传你进去。”长随出来，斜眼看着侯方域。想想自家老爷连靴子都不舍得穿一下，想来不会是什么大人物。

    侯方域如释重负，一躬到底谢过了这长随，健步如飞。那长随连忙拦住他：“你家是可以随便闯的？跟我后面！”

    “是我孟浪了。”侯方域连忙收敛神情，振了振衣冠，心中仍旧为自己的英明决策兴奋不已。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府尊老爷的后堂。

    时值十月，堂屋里还没有烧炉子。张诗奇是受苦惯了没想到，下人却是能偷懒则偷懒。侯方域出身膏粱之家，又在销金窟里打滚，对生活细节把握得十分到位，只一进门就发现屋里阴冷，泛着潮霉，肯定没有生火。他再看张诗奇，五六十岁的年纪，坐在书案之后，红光满面，额角见汗，面前是高高摞起的本府旧档。

    一看就是个忠诚勤勉的干吏！

    ——难怪太子罢黜吴伟业，重用张诗奇，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侯方域迅速扫了一眼，当即一躬到底：“学生侯方域，拜见府尊老爷！”

    生员可以见官不跪，自称学生，侯方域却恨不得给张诗奇跪下磕头，只求能够见到太子，将满纸血泪的求情状递交上去。

    “赐座。”张诗奇抬起老昏眼，打量着侯方域，道：“我与乃父也是同朝为官，不必拘谨。今**来见本府，所为何事？”

    “学生知老爷乃是天下干吏楷模，只愿随老爷案前听用，以进见识。”侯方域就着打好的腹稿，朗声应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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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城外萧萧北风起（五）

﻿    张诗奇心下疑惑：难道本官的官声已经如此之大了？竟然还有人巴巴地跑来投效。若说是一方镇抚也就罢了，怎么刚做到知府就有这种待遇？

    侯方域以为张老明府嫌他生员功名低了，连忙道：“学生十六岁进学，虽然科场蹉跎，但也曾随家父习得钱粮田土之事。”侯恂为户部尚书时，侯方域进京侍父，曾写下洋洋数万言关于屯田的论述，作为户部指导全国屯田的纲领——从目前的状况来说，这份文件的作用十分有限。

    不管怎么说，侯方域这是从省部级的秘书跳槽成为地市级的秘书，算是从高而低，大大增加了他的求职成功率。

    张诗奇却不知道，仍旧在想着这位侯公子此番前来的目的。他不相信侯方域是因为没钱没前途，看透了科场而弃文从幕。不过至于更深层的缘故嘛……难道也是来抱太子**的？

    “府尊不是河南人吧？”侯方域见张诗奇不说话，心中浮躁，主动出击道。

    张诗奇摇了摇头。

    侯方域旋即跟上道：“学生正是河南人！从得地道的河南方言，老爷要派人奔走往来，学生自问还是可以担当的。”侯方域是商丘人，在豫东，洛阳地处豫西。虽然都说河南官话，但口音差别却不是以道理计。他欺负外省人听不出来，大胆自荐。

    张诗奇却不稀罕会说河南话的手下。他从汝阳带来的人不都是河南人？而且还是距离洛阳不过百里的汝阳人。不过仔细说起来，这些人学历最高的也就是个生员，而且还是混不开的生员，否则谁肯随便往外跑？像侯方域这样拿得出手的生员的确不多。

    “若是让你在官场往来，定然是没问题的。”张诗奇捻着胡须：“只是不知道你可吃得了苦，做得了实事否？”

    “明公只管吩咐，学生绝无二话！”侯方域见张诗奇松口，当即应允道。

    张诗奇点了点头：“这样，我先一两银子聘你一个月。若是你果然堪用，我再向上峰请来编制，ri后你就算是东宫的人了。喔，对，这一两银子不是我出的，也是东宫账上支给你的工钱，你不用叫我明公。”

    侯方域一愣，恍然想起吴伟业也说过，东宫禁用私人。他当时只是听过算过，此时细细一想，多半是怕手下人结党营私吧。

    张诗奇觉得脚下的热水渐渐温了，留了侯方域吃晚饭，旋即让他下去休息。侯方域是大户人家出身，又是赴府尊老爷的晚宴，自然不能穿着这一身衣服。他连忙回去住所，见吴伟业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径直取了几套衣服，命人装箱抬了过去。

    虽然市井中也以“更衣”为如厕的讳称，但士人往来，既然说了要“更衣”还是得真的更换一身衣服，否则便要惹人耻笑。

    张诗奇的晚宴却没他想象中的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虽然也是分席而坐的正餐，但都是小户人家出身的东宫同僚，谁家都没侯方域那样讲究。有几个还是根正苗红的穷措大，难得见一次荤腥，连吃相都顾不上。侯方域看得都呆了，到最后都没吃几筷子菜。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人出身不高，只是一顿好些的饭菜便鼓起了干劲。虽然都喝了酒，但是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便已经聚在公事房里，第一时间接过洛阳府书吏们整理出来的鱼鳞黄册，连寒暄都顾不上便开始干活了。

    鱼鳞黄册最早出现在宋代两浙、福建等地。国朝太祖高皇帝在洪武十四年开始编造完整详细、适合国家管理土地和人口的鱼鳞黄册，将这一约定俗成的管理方式升格成了国家法制。

    其中黄册是记录各家丁口的簿籍，类似后世的户口本，是征发赋役的主要依据。因为封面用黄色纸，故而称为黄册。

    鱼鳞册是描绘了各县土地所有权状态的册子。图册中详细登记了每块土地的编号、土地拥有者的姓名、土地亩数、四边界限，以及土地性质、等级。每块土地的形状也都被绘制成图，每册前面又有土地的综图，看上去就仿佛鱼鳞一般，因此称“鱼鳞册”。评定各家粮税的依据也就在这鱼鳞册里。

    有管理自然就有反管理。为了避免承担过重的赋役，有百姓隐匿人口，不录入黄册之中。反正此时就算不上户口，对孩子也没什么影响，由此造成了黄册随着年数发展而“失真”。

    鱼鳞册的失真情况就更严重了。虽然国家对田地的定义只是“田地”，但民间却发展出了“田皮”“田骨”。田皮类似后世的土地使用、收益权，田骨才是真正的土地所有权。因为田产变更要去官府登记、纳税，所以民间为了省去麻烦和税费，只进行田皮交易，私下签订“白契”——与盖有官府的朱红印章的“红契”相对。

    底下乡镇如此做了，到了县里也只能默认。县里默认了，到了府道就算想查也没法查。一旦有官员敢查，势必要惹恼当地势家。因为这些势家就是土地兼并的最终受益人，家里暗格中不知藏了多少非法的白契，也不知道逃了多少粮税。

    之所以能称为势家，势必是有人在朝中当官，否则只能算是个大户，说不定过年就被宰。在大明这个官僚体系严密的社会里，任何一个职位的官员都能对其他官员产生影响，故而官官相护是常态，海瑞那样的属于**，所以势家的影响力之大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在如此严密的社会生态圈中，每个环节都是一道针对变革者的防御阵线。张诗奇拿到的这些档案资料，无不与当地现实相差极大。也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皇权不下乡，以免贪官污吏扰民。所以这些人并不害怕新知府派人去查，就算去了也是白去，恐怕连村子的大门都进不去。

    侯方域给户部尚书做过“秘书”，对田亩有全观见识，一拿到那些书吏送来的鱼鳞册就知道其中作伪甚重。他心中狂喜，好不容易方才按捺下来，去找张诗奇，将自己发现的疑点一一陈列，做出义愤状，道：“老爷，这些人是存心耍jian谋！”

    张诗奇接过侯方域的文稿，扫了一眼便扔在桌案上，笑**道：“是否有jian谋，仅凭一面之词如何能定下来？这样，你拿我的名帖去见洛阳府上那些大户人家，让他们对这鱼鳞图册的真伪做个备注。若是有不符合的地方，让他们自己呈上证据来，以示本府公正严明。”

    侯方域一愣，心中暗道：府尊老爷莫非老糊涂了？这些疑点都是大户人家为了少缴粮税，故意隐瞒田产。谁肯多认？还让他们备注？他们岂会自己承认？

    “唔，还是写成公文告示，发往各县，凡有异议，五ri内必须送到府衙，以府衙签收ri期为准。过了五ri，府衙一概不认。”张诗奇仍旧笑**看着侯方域：“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也考考你的文笔。”

    侯方域的文笔一向犀利简洁，最适合写公文，当下也不做作，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写出了洋洋数百字，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送到了张诗奇面前。

    张诗奇不善时文，于公文写作却是行家里手，一看侯方域写得甚得自己心思，只改了两三个字便允许发布出去。

    各房书吏很快就知道了新任府尊闹出的幺蛾子，明面上四处奔走，收罗豪门势家的确认信，万分配合，背地里却已经笑疼了肚肠，各个以为张诗奇这老冬烘可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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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城外萧萧北风起（六）

﻿    李自成留给朱慈烺的时间实在不多。

    东宫侍卫营打了几场胜仗，士气昂扬地转进汝州城。李自成大军虽然向前推进了数十里，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大量伤亡和ri益低落的士气。若不是双方人数实在太过悬殊，萧陌甚至还想**一局，扩大战果。

    在这个用生命抢出来的时间里，张诗奇提前两天做完了田产清理工作，除了少数几家豪门提出了更少的田产登记，其他人家对最近的这个版本纷纷表示“确实无误”。

    张诗奇也拿到了东宫明文发出的“河南府知府”的委任状，以及临时铸造的铜印。之所以是河南府，是因为在大明的行政区划里，洛阳只是个县，是河南府治所所在地。然而从元朝设立河南江北行省以来，河南已经成了豫省的名号，若是再称河南府很容易造成误会，故而以治所代称府名，只有具体落在纸面上才会标名“河南府”。

    “好了，本府一州十三县的田地图都画好了吧。”张诗奇特意找来洛阳的画匠，绘制了一副巨大的河南府地图，标明山林水泽，然后将书吏呈交、势家认可的田产状况一一填入其中。

    “展开！”张诗奇的手臂缓缓张开，让人拉起了这副大地图。

    侯方域吃惊的发现，这副巨作之上，大部分都是空置的。

    河南地处中州，是三千年来开发得最为成熟的地区，多少荒山都已经被灌溉成了良田。当时万历皇帝在洛阳建封福王藩，就是看中了这里是中原繁华之地。郑贵妃为儿子索要的两万顷良田在当时就已经凑不出来了，所以还是从湖广、安徽另外寻的地方，纳入福藩庄田之中。

    而现在竟然有这么多空地！看上去竟然与有主的田地近乎于一比一！

    隐瞒田亩竟然到了如此猖獗的地步！

    “明府这是意欲何为？”侯方域小声嘀咕着。

    身边一个从汝阳跟来的生员耳尖，笑道：“这是咱们府尊的老手段了，卖地。”

    “卖地？”侯方域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这图上没有标识出来的，都当空地卖？”

    “自然。”那书吏笑道：“否则怎么会让他们白纸黑字写得确凿呢！”

    侯方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瞬间明白了古人所谓的“不寒而栗”。当然，眼下天气也的确很冷。

    书吏、势家只以为太子过来是要征粮，却没想到太子手下有这么个心狠手辣的老举人，竟然是要釜底抽薪！

    “不怕势家闹么？”侯方域小声问道。

    “论道理，咱们卖的是无主荒地；论情理，咱们也给了他们坦白的机会；论法理，咱们殿下是代天子亲征，有龙节、尚方在手，那叫啥？那叫见者如见君呐！他们敢跟殿下说瞎话，那就是欺君！别说卖他两块地，就是抄家杀头都是轻的！”

    侯方域是聪明人，听着这杀气腾腾的话，只得附和道：“的确，这官司就是打到天子面前都打不倒。他们自己认了的东西，官府又没逼他们。不过……万一豪族都不肯出价，外地人又不敢买，这如何是好？”

    “嘿嘿，你以为豪族都是铁板一块？”那书吏得意笑道：“咱们在汝阳时候，那些人也都背地里走动，说好了大家都不出价。结果呢？白纸黑字大红官印的田契放在案头上，哪个见了不眼红？最高的一块地，给他们抬价抬到了三十五两银子一亩！”

    侯方域哑然。他知道土地价格与风水、土壤、朝向都有关系。不过就算江南寸土寸金之地，上好的良田，一亩能卖个三十两已经是了不得高价了。在中州地方，上等良田不过十余两，土质不好的恐怕连三五两都不值。

    “正是！看着累世不易的田契，就算要私斗干仗也是ri后的事。”张诗奇背着手过来，笑**说道。

    侯方域连连点头，道了声有理。他刚才只想到了豪门大户彼此勾结对抗官府，却忘了这些势家原本就有各种各样的纷争。同处一地的豪门大族，就算互相联姻，也免不了有个水土纷争。这些纷争可大可小，小的翻过脸，大的动过兵杖，都一笔笔记在各家的小本子里呢。

    若是有外人进来，这些势家必然会结成同盟。可如今官府并不介入，纯粹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合法获取梦寐以求的良田。他们有什么理由不上钩？

    “不过这回时间紧迫，咱们不能再用价高者得。”张诗奇笑道：“这回由咱们定了实价，谁家银子给得爽快就卖给谁。”

    侯方域问道：“到时候若是大家争着买好地，没人买下田，那该如何是好？”

    “划分地块之时便已经绑好了。”张诗奇哈哈笑道：“真当老夫是个冬烘先生么，各县的县志早就烂在老夫肚子里了。”

    县志里不会写明谁家的田好，但会写清楚谁家出过几个举人几个进士，谁家又聚居在何方，以及一县的风向水流……通过这些线索，张诗奇很容易就判断出哪个方向的良田好地的位置，随意搭配一些中田、下田、沙壤土，想来那些豪门也不会太计较。

    而且价格的确是低得令人发指。

    所有地块，一律按照三两银子每亩的售价**，不拘好坏。

    哪怕买的是沙壤土，这个价也不算亏。何况这次拍卖的田地中，福王的庄田占了大头。那可是让多少人眼红的肥肉？如今一旦抛出，可以想见那些饿狼会以何等姿态将它吞下去。

    侯方域见张诗奇已经胸有成竹，同僚似乎这买卖也十分熟稔，便不再多说，只是用心看着。在这个府衙里是不会有什么不透风的墙，这块大地图挂出来没多久，市面上便多了许多谣言，一时间知府衙门的侧门满是来求问真相的下属官吏。

    市面上既然知道了，东宫系统内部更是不存在隐瞒。

    张诗奇当ri在汝阳做这买卖的时候还有些提心吊胆，后来将事情经过和结果写在启本里呈交太子，得到皇太子背书，如今做起来自然明目张胆，恨不得大肆宣扬。

    吴甡不是道德先生，但对于这种**裸霸占民间财产的行为也有些纠结。

    “若是御史那边……”吴甡小心问道。

    “御史会懂事的。”朱慈烺笑了笑，相信李邦华能够帮他镇住那些不懂事的御史。

    “那宗人府那边……”吴甡又问道。

    “你不提我都忘了那个了。”朱慈烺不以为然道：“先生做礼部尚书时候，对这个衙门上过心么？”

    国初时太祖高皇帝设立大宗正院，秩正一品。洪武二十二年改为宗人府，以亲王出任宗正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主要是负责睦宗亲族之事，到了后来就是编修谱牒，已经没有调解宗族内部事务的权力了。

    严格来说，朱慈烺无权处置福王府的资产。只是眼下福世子逃去了安徽，具体在哪个府县都不知道。朱慈烺领着大军，身边有一个督师挂帅，又有尚方剑和龙节在手，谁敢对他说个不字？别说福世子只是个世子，哪怕他继承了福藩的封爵成为新一任福王，见了东宫不也是照样要行君臣礼？

    再者说，洛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谁不希望合法占有福王圈占的土地？

    所谓上下同欲者胜，正是当前！

    “敢收买土地的，都是懂世故的。”朱慈烺忍不住哼了一声：“知道李闯来了不会对他们下手，买得是心安理得啊！张诗奇这法子虽然出手较快，却太过便宜了那群乱臣贼子。”

    吴甡也觉得心有不甘。

    自从李自成占领了襄阳，战略目标越发清晰。凡是攻占了大城要地，都让城中百姓分作三堆。其一是宗室，其二是文武官吏，其三是平民百姓。他们将宗室杀了，抄没家产，充实军费；然后收编文武官吏，充实自己的统治力量；对于平民百姓沽恩卖好，既不征粮也不收税，粮食富足的时候还会开仓放米。

    这才是朴素的阶级斗争思想！

    朝廷塘报上说贼兵屠掠凶狠，正是站在宗室和官吏立场上的记录，但并不影响百姓乐于从贼的普遍心理。

    洛阳这些势家豪门，知道闯贼不会为难百姓，只要不顶着“宗室”的帽子就可以安然无恙，自然敢接手田产。

    ……

    “老爷，咱们既然已经得了汝阳那边的传报，为何不多报些土地上去呢？”

    望着子孙们迷茫的眼神，廖老爷仰天不语，心中却充满了对自己家族的忧虑。他暗叹一口气，扫视着满堂儿孙。虽然够不上七子八婿，但五个儿子都已经长成，三个女儿也都嫁了门第相当的大户人家，唯一让他忧心的便是儿孙中看不出有能够执掌家业的人物。

    “因为刀在人家手里，不照人家的规矩玩，人家就不带咱们玩了。”一个唐突的声音从后排传了出来。

    只听这口吻便是粗鄙不文，显然没好好读书。廖家最近五代里也不过出了两个举人，对于子弟的教育一向很上心，结果却很伤心。然而此刻，这个无礼得近乎粗鲁的对答却给廖老爷心头带来了一抹亮色。

    孺子可教！

    “是谁说的！”廖老爷大声喝问。

    “是我。”一个跳动的声音冒了出来，人群分开两边，方才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朝廖老爷叩拜行礼：“孙儿廖兴给爷爷磕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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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城外萧萧北风起（七）

﻿    汝阳距离洛阳不过百里，张诗奇在汝阳的做过的事，想不传到洛阳也不可能。好在张诗奇动作快，东宫行动速度也不慢，等消息慢慢传开的时候，张诗奇已经拿到了白纸黑字的字据。即便有少数几户人家提前有所准备，略略报出了接近实际的亩数和地块，但也不敢大加声张。

    他们还想乘此机会搭个顺风车，看能否捞到一些好处。同时也害怕做得太过明显，成为出头之鸟。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真当人家知府老爷是吃素的么？

    “你跟我来。”廖老爷招了招手，让廖兴过来。

    廖兴在一干叔叔伯伯的瞩目之下走了过去，抬步跟祖父进了内堂厢房。

    廖老爷在铺了狐狸毛皮的软椅上落座，抬起三角眼，道：“你觉得这回咱们家买多少地合适？”

    廖兴嘿嘿一笑，道：“爷爷，种地不过是十一之利，有银子还不如做买卖。”

    “什么生意？”廖老爷端起案上的参茶抿了一口。

    “眼下洛阳最大的奇货莫过于太子，看东宫这回连脸面都要撕破了抢大户，还不如乖乖把银子送过去。”廖兴道：“而且洛阳恐怕早晚就要易手，咱们跟闯营那边没什么交情，能不能保住地还是两说。”

    “胡说，”廖老爷平淡如水道，“送银子给太子？人家缺银子么？你送一万两？十万两？还是百万两？这就是个无底洞。”

    “那爷爷的意思是……”廖兴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他的本意只是说宁可送了也不买地，并非说送银子就一定好。

    “搭个风，也让咱家出个光耀门楣的人物。”廖老爷说得轻而易举，好像他才是太子一般。

    “爷爷是说，”廖兴眼珠子一转，“直接派人去殿下身边服侍？”

    “咋们靠的什么发家？”廖老爷突然问道。

    “南北货。”廖兴随口应道，嘴角咧开笑道：“爷爷是说，咱们不送银子，送赚银子的人！”

    “是啊。”廖老爷感慨一声：“咱们家做买卖起家，后来置地买田，一则是求个安稳，二则也是因为以你父亲那一辈子里没个能挑大梁的人物。不说可惜了那些熟脸门路，光是那些老伙计就荒废了一身功夫。我想着挑些人去太子身边跑个腿，历练一番，也不求什么从龙之功，只求官面上认识几个人，再把买卖行捡起来，好歹不亏待你祖上费下的力气。”

    廖兴觉得这话头有些偏，小心翼翼求证道：“爷爷，您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哪能啊？”廖老爷一脸不高兴：“哪能让你一个人去啊！”

    廖兴一愣。

    “论科举，咱们家跟那些势家大户比不了。论做买卖，咱们却不怵他们。”廖老爷笑道：“就眼下，你爷爷我一声令下，也能召来七八个大掌柜，二三十个老账房！这些人看着便宜，一个月不过几两银子就打发了，实际上呢？这些人才是真的金山银山啊！你小子别不信，真要没这些老人，你就是抱着金山也得饿死！”

    “我信，”廖兴一脸尴尬，“只是爷爷啊，咱们怎么才能敲开东宫的大门呢？”

    “这个嘛，我已经为你想好了。”廖老爷笑道：“东宫那套敛财的法子，太慢，刀也不够快。爷爷我想了法子，现在交给你，你拿去献宝，这门不就敲开了？”

    廖兴也曾幻想过若是自己处在东宫那般地位，会用什么法子敛财。不过也只是想想，却没想到爷爷走得更远，非但想好了，还要付诸实践。

    ……

    廖家虽然ri益败落，但仍旧是当地数得着的大家族，几经辗转真的见到了朱慈烺。廖兴也一如既往表现出自己的天赋——不怯场。就算是面对高高在上的皇太子殿下，廖兴也能够侃侃而谈，大说特说自家的发家史，以及廖氏生意经。

    为他们引见的官员被吓出了满身冷汗，不过看太子的神情却似乎颇感兴趣，这才稍稍好些。

    太子怎么能够对这些生意经没有兴趣？他手里有钱，缺的就是能让这些钱动起来的人。哪怕不是能用钱生钱，也得能花钱，让钱产生价值。在这个没有工业可言的社会，银子就是一种金属，除非它能换取对民生有用的东西。

    “草民手上有一启本，敢请殿下过目。”廖兴说了半天，见皇太子面色温和，将爷爷和家中掌柜们的心血呈递上去。

    朱慈烺没有拒绝，打开之后扫了一眼，却有些意外。他将启本按下，对席上众人道：“这本子写得有点意思。吴先生，张明府，廖兴，跟我去厢房开个小会。”

    吴甡没想到自己也在传召之列，但想想自己现在就是朱慈烺全方位的师爷，让他旁听也是题中之义。至于张诗奇，那是具体执行的人，肯定也得听着。他只是有些好奇，一个看着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能提出什么有意思的点子，让太子殿下中途退席开小会。

    四人退到暖阁，朱慈烺屏退下人，将廖兴的启本转给吴甡和张诗奇看。吴甡看过之后只是感叹这少年人想法老成，张诗奇却是大为赞叹。

    张诗奇道：“殿下，此法颇类当年朝廷的开中法，又有囤积居奇的意思在里面。臣以为可行。”

    开中法创于宋代﹐国朝却用得最多。国初之时，边地不稳，朝廷承担不起运量到边镇的消耗，便于洪武四年制定中盐例，根据里程远近﹐商人每运一至五石粮食便可向zhengfu换取一小引（二百斤）盐引。有了盐引方能从指定的盐场出盐，拿去售卖，赚取高额利润。如此一来，国家边镇有了粮食充实，商人也获得了高额的盐利，可谓双赢。

    廖兴的法子与开中法类似，建议知府衙门不要直接出卖土地，而是出卖“地引”。只有有了地引的人，才能以低廉的价格获取土地。东宫原本的土地价格就足够低廉，加上一个“引”，纯粹是额外收入，而且这种类似门票的地引收取速度快，成本不过是一张纸，大可以满足东宫捞一票就走的战略计划。

    “如此一来咱们的土地也不用贱卖，、可以举行汝阳那种拍卖，慢慢赚钱。”廖兴内心中已经把自己归于东宫之中，大咧咧地用着“咱们”来称呼，也毫不掩饰地提到汝阳拍卖。

    朱慈烺也有心招揽，只是笑道：“这主意是好，但我想的却是将这个地引炒起来。”

    明朝之所以被后世历史学家认为具有了资本主义萌芽，不仅仅是因为江南的几张织机以及其中的雇佣关系。如果按照这种中学历史教材的标准，宋代的资本主义程度甚至还超过了明朝。

    所谓的资本主义，本质是不离资本的。在嘉靖之后，南美银矿大开发，大量白银涌入中国，白银真正成为了流通货币。随着市场货币量的增加，民众，尤其是江南民众普遍产生了朴素的金融思想。诸如合伙、股份、分红……都是土生土长的金融术语。

    这些思想融入生活之中，就出现了做糕点的铺子会进行期货买卖来规避粮食价格变化带来的风险；有声誉的商行会出具本商行的票据，收纳大户人家的闲散资金，集中投资。虽然没有近代意义上的银行出现，但钱柜票号业务已经有了大客户服务意识。

    正是这种普遍成长的资本思潮，彼此尊重的契约精神，才有可能孕育出近代意义的资本主义。而最后的土壤就是明朝，绝不可能依靠将天下视作一族私产的满清。

    此时朱慈烺一说将地引炒起来，无论是廖兴还是吴甡、张诗奇，都不觉得陌生。

    开中法的败坏其实就是因为一个“炒”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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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零 城外萧萧北风起（八）

﻿    在当世，盐的利润之高远胜于房地产。

    明朝没有城管，所以睡门洞桥洞也没人管，但每个人都得吃盐，这是妥妥的刚需。朱慈烺上辈子享受了几十年一斤盐一块钱的好ri子，遽然回到一个盐是暴利产业的世界，颇感不习惯，特意下了很大的功夫去恶补相关知识。

    从宫廷旧档里很清楚看出来，正是因为弘治时改纳粮换引为纳银换引，开始了皇亲国戚、中涓外官盗卖盐引的大潮。到了万历时候，福王就藩时郑贵妃死活要了数以千计的盐引，难道福王会去卖盐？当然是卖盐引！

    有供有求就有市场，对于商人而言，只要有利润空间，倒卖盐和倒卖盐引其实就是一回事。然而对于发售盐引的终端——朝廷——就性质迥异的两件事了。如果盐引的市场价格高，朝廷大可以加大盐引的发售量，控制盐价，直到盐场供能达到饱和为止。

    朱慈烺当了一辈子的商人，又当了十几年的太子，眼界之宽别说同辈人，就是自己上辈子都要被现在比下去——上辈子的朱慈烺可没资格参与到哪怕一省的全局工作中去。

    “只要有人用这地引获利，地引就会有人要。”朱慈烺进一步阐释道：“然后嘛，就让他们自己‘偷偷’买卖地引。”

    张诗奇笑道：“殿下所言正是，只要连同地价不超过地值，必然是有人抢着要的。”

    朱慈烺微笑不语。

    张诗奇还是太过天真了，不知道十年前的欧洲已经上演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金融泡沫崩溃的惨案。

    那是走在资本化前沿的荷兰人，在公元一六三零年代刮起了一股郁金香热潮。这种原产于土耳其的观赏植物，在欧洲获得了上至王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的一致青睐。一六三五年，一种叫childer的郁金香品种单株卖到了一千六百弗罗林，而四头公牛或者一辆拖车只要四百八十弗罗林；一千磅nai酪也只要一百二十弗罗林。

    第二年，一株稀有品种的郁金香以四千六百弗罗林的价格售出。除此以外，购买者还需要额外支付一辆崭新的马车、两匹灰马和一套完整的马具。

    在巴黎，一枝最好的郁金香花茎的价钱相当于一百一十盎司黄金。放在大明，若是有人说花六十二两黄金去买一株花，绝对会被认为脑袋被驴踢了。即便是再胆大的宦官，也不敢对再白痴的皇帝开出这种价格。

    欧洲人都傻了么？

    不，他们只是相信这东西会一直涨价，即便涨得再高都有人买！

    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专门开辟了郁金香市场，供人们进行交易。

    结果当然很可悲。囤积郁金香的商人在短时间内大量抛售郁金香球茎，致使价格大跌，普通品种的郁金香甚至连洋葱头都不如。

    由此而诞生了经济学中十分有趣的博傻理论。

    在不知道存货量的状态，只因为舆论导向就投入市场，这不是哭着喊着求庄家洗白么？

    廖兴的“地引”原本只是模仿盐引进行一番增值炒作，并不期望超出土地价值。然而现在东宫手中有土地所有权，诚如高悬的鱼饵；有制造舆论的人——各界名流谁不想成为太子的座上宾？谁回去之后不会吹嘘与太子交谈的内容？非但会吹嘘，还会意yin呢！

    最重要的是，太子手里有“地引”的发行权。

    朝廷是需要信誉的，否则就会如同宝钞贬值一样，彻底失去民众信心，无法推行纸币。但在洛阳这么一个战略上要放弃的地区，针对掌握社会财富最多的士绅阶级，进行一场隐形的抄家灭门活动……就算有明人看出来东宫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但东宫也可以完全装傻啊。

    天时地利人和已经齐备，此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

    崇祯十六年十月的洛阳，北风萧瑟，城里却热火朝天。不仅仅是前线的捷报频传，制造出一副天下安定，一切尽在朝廷掌握的局面。还有一桩事更是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就连贩夫走卒都在休息时忍不住说两句。

    那就是地引。

    一张方方正正的宣纸，上面印了票号才用的秘字，写清楚这是购买无主土地的凭证。每张地引只能购买一亩地，朝廷定价五分银子，严禁私相转卖。而土地价格也是固定的，即上等良田五两银子，中等三两，下等一两，等外三分。

    简单来说，只要花五两五分银子就能买一亩上等良田。

    这可是中州洛阳！

    不是被黄河淹过的开封！

    更不是土地白送也没人要的河北！

    似乎为了刺激市场，崇祯皇帝十分凑趣地发来一份圣旨，蠲免河南一省粮税、徭役三年！

    朱慈烺拿到这份圣旨的时候，心中动荡许久：这是他的蝴蝶翅膀第一次引起一省风暴！

    百姓逃地的原因只有一个：土地负担超过了土地收益。

    谁都不是白痴，辛辛苦苦种一年地非但没存下钱粮，反倒还贴进去一笔，谁干？现在有了圣旨蠲免粮税、徭役，那起码三年内种地都是给自己干的！至于三年后政策如何，那是三年后的事！

    三千年农耕文明的惯性使然，整个洛阳都在寻找一张名为“地引”的纸。若不是因为地引上面盖着的朱红公章，恐怕伪造地引的人都不在少数。至于上面写着的“严禁私相转卖”，因为不需要在衙门登记造册，完全被人视若不见。

    张诗奇的知府衙门几乎被人挤破了门。士绅们用了最简单直接而且符合大明特色的方法：贿赂！

    一张五钱银子的地引，附加的贿赂成本已经高达二两。

    市面上很快就又有了消息，第一批放出来的良田被人一扫而空，许多人家甚至连地都不看，只见了图册就捧上了真金白银。其中巩县廖家不声不响得了大头，一举买了五百亩良田，让人眼红。

    廖家竟然还放出话来，这是廖家小子廖兴得了东宫青睐，赐了许多地引。除了这五百张，家里还多！得！是！

    一时间的，廖家门庭若市，各种亲戚故旧纷纷冒了出来。不说别的，只想要一张地引安身。廖家到底是乡土情深，出于人情世故只能割爱——当然也少不了求购者的“心意”。

    有了廖家打头阵，越来越多的“地引”开始在市面上流通，甚至到了在茶馆酒楼当众议价交易的程度！

    朱慈烺在闵展炼的保护下，带了吴甡和廖兴从侧门出了福王府。他一身青色道袍，头上戴着方巾，一看就是个富家子弟。三人出了福王府，直奔洛阳城里最大的酒楼，也不要雅间，只是要了一张临窗的桌子，点了些许水酒和肉食，却是谁都没心思吃一口。

    三人落座没一会，便有个身穿褐衣，头戴瓜皮小帽的男子凑了过来，先打躬作礼，旋即谄笑道：“诸位老爷、公子，可是外地来的？”

    “你是谁人？”廖兴用本地话斥道：“瞎了你的眼珠子！想欺外客么？”

    “哎呦，小人走眼了，走眼了。”那人笑着却不肯走：“公子是本地人就更好了，可要买地引么？”

    廖兴望向皇太子，一脸得意，分明是说：看！我没扯谎吧！如今买卖地引已经是风气啦！

    朱慈烺一向不是个追求低级满足感的人，他自认身为一个成功人士转世，碰到这种自己一手掀起的金融风暴，理当站在小楼之上，展开一柄象牙骨扇，对着清风明月，悠悠吟唱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然而他终究还是出来了，来到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红尘，亲眼看看本来不属于这个时代里这片土地应有的产物——金融泡沫。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大明终于在前行的道路上追出了一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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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城外萧萧北风起（九）

﻿    “几位若是要买地引，小的这边正有门路。”那男子笑道：“也不敢欺瞒诸位，小的每单只取五纹足钱。”

    廖兴深怕太子长于皇宫不通民情，侧身对太子道：“这就是民间所谓的私牙。”

    那男子听了，不由辩解道：“小的也是有官府牙牌的。”

    廖兴瞪了他一眼：“官府牙牌或许有，但绝不是给你居间地引的！当我们没见过地引么？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严禁私相转卖！”

    那人见廖兴懂行，连忙赔笑道：“这地引买卖获利之丰，谁舍得不做？不瞒几位，就连我这等小民都要买一两张放着呢。”

    朱慈烺本希望洛阳乡绅阶级将这些单子都吃下去，但没想到连寻常老百姓也参与其中。经济学以所有人都是理性人为前提进行研究，可现实情况却恰恰相反，理性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你就不怕砸在手里？”朱慈烺开口问道：“李闯大军可就在汝州城下。”

    “这位公子是多心了。”那人笑道：“不说太子还在洛阳没走，光是驻防汝州的东宫大军就足够李闯喝一壶的了。再者说，这地引是要用的，只要有好地放出来，大家不就直接换地了么？就算李闯来了，也不能不认地契吧。”

    洛阳是已经沦陷过一次的地方，百姓对于李自成并不陌生，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惧怕。上一次李自成来洛阳，杀了福王，开了粮仓，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在民间声明不错。

    “现在地引多少银子一张？”朱慈烺又问道。

    “五两。”那私牙脱口而出，继而补了一句：“兴许还能上去些。”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我们不要。”

    那私牙脸上闪过一道怒色，正要说话，廖兴抢在前头扔出了几个足色铜钱：“打赏你说了这么许多话，地引我们就不要了。”

    那私牙这才转怒为喜，连连拱手，又去别的桌子寻找客人了。

    朱慈烺喝了口茶，只觉得苦涩难耐，硬忍着咽了下去，道：“这已经超过地价了。”

    廖兴也有些意外：“昨ri才三两，一天功夫就涨了二两？不会是他诳咱们的吧。”

    “我倒觉得有可能。”朱慈烺道：“这种东西一ri数价，这还是东宫严禁私相买卖，否则的话恐怕更离谱。廖兴，你去散点风声，就说过几ri东宫还要放出一大片地来。”

    “那地引又要大涨？”廖兴兴奋道。

    “该收网了。”朱慈烺压低声音，用茶盏遮住了口型。

    虽然洛阳必然会是敌占区，但金融武器一旦失去控制，对下层小民的影响是最大的。朱慈烺不介意自己第一桶金上的无辜鲜血，但对于自己未来的子民和同胞，还是不愿意逼人上吊跳河。

    廖兴对于这个新鲜的游戏还有些不过瘾，但是太子殿下已经决定收网，他也不敢抗命。

    当天夜里，廖家下人从福王府拉回来一辆重载的牛车，上面堆放着一个个箱子。这些箱子里，就是东宫内官们连ri连夜刻印出的地引。

    一旦如此庞大的地引涌入市场，刚刚兴起的地引交易势必面临没顶之灾。不过这批地引属于定向销售，许多大户人家走通了廖老爷的关系，送上礼物贿金，求廖家帮忙大量购买。东宫的这批地引正是为他们准备。

    随着越来越多的土地投放出来，地引价格继续攀升，终于到了十两一张。在这个价位上，已经远远超出了土地价值。而且这个价格也不是小民能够参与游戏的了。朱慈烺原本希望地引从小民手中流出，向大户人家集中，但市场现实却是更多的小民参与进来，倾家荡产聚集资金，购买地引……

    ……

    “你听说了么？有许多湖广客远道而来买地引！”

    “这么高价，谁还会买啊？比直接买地都贵了……”

    “你懂什么，现在那些大户人家还在买，咱们只要买上一张，再卖出去……啧啧，这就够吃一年的了！”

    ……

    廖兴很快就将市场风向汇报给了朱慈烺，之前的新鲜感渐渐成了畏惧。他偷偷在地引上做了不起眼的记号，又让人去鬼市上查探，发现自家卖给大户的地引许多都流入了鬼市。

    鬼市就是如鬼一般天黑而出，ri出而散的集市。在这里交易的，大多都是略有家产的小民。

    “殿下，原本咱们想宰肥猪的，如今却变成了杀穷鬼，这如何是好？”廖兴说话一向口无遮拦，既然没有被太子嫌弃过，他也懒得改性。

    朱慈烺轻轻握着手里的如意，良久方才问道：“现在地引和地钱一共挣了多少银子？”

    廖兴望向了姚桃。这种大笔银两收入若是没有监控实在让人放心不小。尤其廖家还不能获得完全的信任，所以每笔交易都有东宫财务科的人参与其中，清点入库，账面上清清爽爽。

    姚桃现在手中不止有女官，也有几个老账房，世面见多了更没有忌讳，当下上前道：“殿下，这几ri来仅地产和地引两项收入银两共八十万。其中现银五十万两，还没除去火耗成色。另外还有商行的商票、各项实物折价三十万两。”

    朱慈烺心中暗道：不能用统一货币符号统计真是麻烦。看来到了山东，还得尽快建立自己的金融队伍。

    他望向廖兴，觉得这个商家出身的年轻人还算干练，倒是可以带走。

    “八十万两也够了，彻底出货吧。”朱慈烺用如意敲了敲手心：“这种法子不能再用，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是东宫在幕后操作。若是世面上点滴风声，泄密之人定斩不饶。”

    其他人并不在意这种警告，他们在河南一没亲戚二没故旧，泄密给谁去？廖兴却压力极大。他家是当地土豪，若是泄露出去，自然要找到他头上。正寻思间，他只觉得身上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望向太子，却与太子殿下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更是心头烦乱。

    廖兴回到家中，将开会时的事不分巨细都重复给了自己爷爷。廖老爷听到最后的警告，叹了口气道：“你没听错，这的确是东宫信不过咱。”

    “那咱咋办？”廖兴低落问道。他这些天来视东宫为自家的大靠山，心底果然没有贰意，没想到却还是不得太子信任，怅然若失。

    “傻小子！”廖老爷却兴奋起来，笑骂道：“咱家连投名状都没交，就想让人信任？太子说这话，就是想提携咱们家，让你把投名状交了！”

    “那不是土匪落草时候的玩意么？皇太子也玩这个？”廖兴不以为然。

    “占据一山一寨的土匪都讲究，何况是掌握天下的天家呢！”廖老爷盘腿上床，侧着脑袋，让廖兴给他点了烟，吧唧两口道：“就看能不能跟住喽。”

    “爷爷打算给个什么投名状？”廖兴问道。

    廖老爷沉默良久，重重一拍腿：“你去散播风声，就说廖家收地引！十五两银子以下有多少收多少！若是量大，还可以放宽些！”

    “爷爷！”廖兴吓了一跳：“万一砸手里咋办？我们家哪里来那么多现银？而且我这些天看下来，东宫像是准备往西北走啊。那帮阉人都在收拾东西呢！”

    “放这风，就是为了出货！”廖老爷不满地看了孙子一眼：“咱们这么一叫，别人就会等着十五两卖了，正好让咱们家里人十二三两把地引都出手。”

    “原来如此！”廖兴咧嘴一笑：“果然是老jian巨猾！”

    廖老爷一巴掌扇了上去：“你爷爷我这是老而弥坚！”

    廖兴哈哈大笑，出门而去。

    老爷子独自乐了一会儿，等热乎劲过去了，方才想道：这孙子算是很有见识的，怎么会看不懂这虚抬暗杠的门道？嘿！这小子还知道逗我高兴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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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城外萧萧北风起（十）

﻿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萧陌终于率领东宫侍卫队撤回了洛阳南大门的龙门县驻防，李自成的大军在几番恶斗之后，攻占了让他心焦蛋疼的汝州城。

    萧陌按照太子的指令，带走了粮食和过冬用品，留下了大量银子。没有人知道这种局部通货膨胀会带来后果，想必李自成也不可能算无遗策地提前带着大量民用物资进驻汝州。其结果只能是东宫花钱买了声望，留给李自成一个物价飞腾怨声载道的城池。

    同样的通货膨胀同时在洛阳上演，只是因为过冬的粮食已经收入粮仓，而且朱慈烺的军队可以从豫东调配粮食，对民生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反而因为地引的泡沫而让洛阳看起来有些繁荣，甚至连青楼酒肆的生意都好了许多。

    朱慈烺原本只是打算赶在地引泡沫爆炸之前离开洛阳，留下廖家作为幕后黑手承继民众的怒火。他甚至都想好了对廖家的补偿，让他们在山东选一块良田好地，过上三代不愁衣食的好ri子。然而事实证明他终究不是学经济学的，完全低估了市场泡沫。

    即便是投入了大量的地引，洛阳城里的大户仍旧不肯接受被宰杀的厄运，竟然联合起来将它吞了下去，继续放出各种似真还假的利好消息，抬高地引价格。朱慈烺甚至真的动刀杀了几个哄抬地引的掮客，但仍旧止不住地下鬼市买卖。

    地引在短暂的发酵过后，彻底变身为朱慈烺前世最为痛恨的东西——a股。

    诚如后世进入股市的老百姓并不指望那些上市公司分红，洛阳百姓也只是希望投机成功，赚取差价。

    朱慈烺大量放出土地，希望能够结束这个发育不全的早产的证券市场，却意外地迎来全城上下各界的集体抵制。

    根本没人愿意用地引来买地！

    因为地引价格的上涨，手持地引的人自然也是看着自己身家ri益增多。每天醒来都发现自己更富有了，这种感觉绝对比有一块地更让人沉醉。

    十一月初四ri的孔子诞，原本只是儒生们的节ri，结果却引发了全城狂欢。同一天也是太乙天尊圣诞，洛阳大小道观也是人满为患。因为初六ri又是太上玉皇大帝的圣诞，所以喜气一直延续到了初七ri清早。

    听说已经有人开始预定十九ri的酒席、戏班，庆祝九莲菩萨圣诞。

    这些人都是想着自己手里的地引又涨了好多银子，花起来就像是捡来的一般。

    洛阳的这股狂热自然吸引得四方游商纷纷来洛阳销货，枯涸多月的商路竟因此而打通，知府衙门还收到了商税。

    朱慈烺第二次微服出访的时候，身后跟了一帮人，再不是富家公子模样，而是豪阔的老爷了。多出来的这些人，自然是萧陌、陈德等一干军官，虽然换了便服，却掩不住身上的血气。

    “这都快赶上京师了吧。”萧陌对京师的认识是在鼠疫的阴云之下，洛阳又是他到过的第二大城市，见了这等狂乱的景象，难免有些不适应。

    朱慈烺也十分不适应。他在紫禁城里煎熬了十余年，哪天不是生活在破家亡国的阴影之中？就算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头顶，也难以驱散他心中的雾霾。然而此时此刻，李闯大军距离洛阳不过一百五十里，两军夜不收时不时要打一场遭遇战，洛阳古城却如同枯木逢春一般，绽放出如此妖异的光彩。

    “这些人还真不把李闯放在眼里啊。”陈德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满心不是滋味。

    郏县大败之后，陈永福便失去了音讯。有说他已经撤到了开封，也有人说他被俘投降，还有人说他战死沙场……各种传言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所见一般。陈德想到自己父亲生死未卜，哪里还有心思逛街看景？恨不得满街萧瑟，全民备战！

    “他们哪里是不把李闯放在眼里。”吴甡叹道：“这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对于他们而言，坐在府衙里的是皇明的官还是李闯的官都没关系，只要自己ri子过得好就是天好地好。国朝三百年教化，竟然教出这等人民来！”

    “怪不得他们。”朱慈烺摇头道。

    众人已经习惯了皇太子殿下说些令人尴尬的话来。当然，身为皇太子肯定不会有“大逆不道”之心，只能说是仁德宽厚，自我检讨，绝对遗传了当今皇帝“宽以待人，严以律己”的风范。

    权当“罪己诏”听呗！

    “一炷真香本自然，黄庭炉内起祥烟；空中结就浮云篆，上祝当今寿万年～！”

    众人沉默的时候，一队做法事的道士摇铃而过，口中提科宣唱。正好落在“上祝当今寿万年”的辙上。

    “哎，吴先生，”朱慈烺等道士们过去，转头对吴甡道，“传说陆秀夫背着南宋小皇帝跳海之后，有十万士人、百姓随之蹈海殉国。是真的么？”

    “书中的确是这么写的。”吴甡滴水不漏道：“老朽也以为是真的。”

    “为何？”朱慈烺问道。

    “我华夏自有骨气在，焉能左衽披发，苟且偷生？”吴甡淡淡道。

    朱慈烺叹气道：“所以说，错在我朱家。”

    吴甡面无余色，耳朵却竖了起来。

    “华夏自有骨气在啊，若是这骨气没了，错的不就在我朱家么？”朱慈烺越想越感失落，只觉得自己与这热闹场面格格不入。蒙元入侵时，还有十万宋人殉国。到了满清定鼎，就连所谓的大儒黄宗羲都称呼清酋为“圣天子”。

    “殿下……”吴甡见朱慈烺突然情绪低沉，连忙唤醒。

    “都说‘ri月重开大宋天’，若是只学得典章礼仪，能算是重开大宋天么？”朱慈烺边走边道：“不让百姓过得比宋人富裕安康，不让读书人比宋儒自尊自爱，怎么能当得起这七个字？”

    吴甡正色道：“殿下，我大明盛世时，原也比宋人要强出许多。乃至扬武外邦，不和亲，不赔款，不称臣，不纳贡，更是宋室不能比的。虽然如今大明国势坎坷，殿下却也不宜妄自菲薄。”

    “是，先生说的是。”朱慈烺没有在这个问题纠结，心中还补了一句：大明还有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呢！……希望这个世界不要再有死社稷的君王。

    “不过指责百姓不爱朝廷，不如先看看朝廷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百姓去爱。”朱慈烺回头又对陈德道：“这天下终究是先有百姓而后有朝廷。当初太祖高皇帝能够开国，得力于文武诸臣，更因为得了民心。为何那时候的百姓箪食壶浆迎我‘朱’字大旗，而如今却以李闯这等流贼为天命所归？这事不光宰辅要想想，你们这些武将带兵在外，也得好好想想。”

    陈德只觉得一头冷水泼了下来，心中的邪火登时浇灭。其他众人闻言，也纷纷垂首，心中多少有些对时局的思考。

    “唐太宗说以水喻民，以舟船喻一家。”朱慈烺想了想又道：“我却觉得，此喻不如鱼与水更为恰当。今ri既然过节，也不能没有个节目，大家就以‘如鱼得水’做篇文章，明ri拿来我看吧。”

    众人纷纷应承，却对这位皇太子想到哪里是哪里暗暗腹诽。

    这题目送到了张诗奇手上，正在泡脚的张诗奇懒得动那个脑筋，正巧侯方域从堂前走过，被他抓了个壮丁。

    “‘如鱼得水’这题目你且拿回去好好想想。”张诗奇将这题目跟侯方域说了，又道：“好生读读柳河东的公仆之论，与这题目结在一起写，明ri早间送来我这儿。”

    侯方域脑中闪过“如鱼得水”的典故：是《三国志》里刘备说“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但怎么跟柳河东的公仆论扯上关系了？一时间名满江南的大才子也被难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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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拍马河潼自往还（一）

﻿    朱慈烺拿到手下文武呈上来的作文，果然是泾渭分明。文臣皆是之乎者也，洋洋洒洒，武将或是请的枪手，或是自己憋出百来字，勉强完成任务。只看这些人文中反应出的思想，便知道在有明一朝想推行平等ziyou的思想是多么可笑。

    能在有生之年将“帝国”这个概念灌输给他们就不错了。

    朱慈烺命人将每份作业妥善保管，着手转派收拢来的粮草恶和各种辎重前往潼关。洛阳城中的闹剧势必有收场的一天，他实在不愿意看到最终悲剧的一幕。不过秉承一贯给敌人下绊子的传统，朱慈烺命人让留出十万两现银，按照黄册上的记录按人头发放。

    十万两银子发到每个人头上，对于富家而言是蚊子腿上肉，对于穷人家来说就是救命钱。市场上多了这十万两流通货币，也能暂时掩盖物价上涨对民生的打击，同时还能将东宫没有囤积到的闲散货物分散到民众手里。

    等李自成进了洛阳，见到的就是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繁华城市。

    一旦洛阳民众因为物资匮乏大量逃亡，乃至起事，李自成也就可以品尝一下人民造反给当局者带来的痛楚了。

    十六年十一月十八，萧陌传报，李自成前营大将袁宗第领兵，在龙门县外扎营对峙。

    朱慈烺前世只知道这里有龙门石窟，这回到了洛阳之后，看了当地方志，才知道龙门在战国时就大大有名。白起的成名战伊阙之战就发生在此地，那一战白起杀了韩魏联军四万人，开始了他杀星的第一站。

    “伊阙”这个名字比之龙门其实更贴近地理现实。因为香山和龙门山两山对峙而立，中间有伊水流经，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阙楼，故名伊阙。只要派兵守住香山和龙门山，就等于控制了洛阳的南大门。当年韩魏就是各守一山，抵抗白起。只是白起终究是不世名将，将两国联军各个击破，轻松惬意地赢得了伊阙之战。

    如果不是主帅能力悬殊太大，其实驻守两山的确是以小博大的好办法。

    “偷鸡尚需一把米，我们连这把米都没有。”朱慈烺站在龙门山顶，看着南面的袁宗第营旗招展，感叹道。

    “兵法所谓‘攻则有余，守则不足’，便是眼下这等情形呀。”身穿全新胖袄，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参谋军官上前叹道，连敬语都忘了加。他虽然穿着军装，头上却仍旧戴着方巾，没有戴盔，手里一柄折扇，不合时令地晃来晃去。

    他便是曾经的山贼军师，原天雄军的粮草书办，因为擒获牛金星而受了少校军衔，在左军部充任作战参谋。

    龙门山正是左军部的驻守之地。

    因为新收编的秦兵胆气未复，还不足以作战，更不能duli成营，朱慈烺便委任萧东楼为左军部千总，授以上校军衔。跟萧东楼一起来的天雄军旧部也都安排了训导官及时培训，教导军纪，考核合格的被委任为军官，不合格的也充任了士官。整个左军千总部就是如此结合出来的产物，难得的是官兵之间和睦融洽，并没有出现抱团抵抗的情形。

    其中缘故还是因为籍贯。

    左军部大多是从河北召来的兵，原来的天雄军也都是大名府人。卢象升当年就是利用河北人重视乡党的民俗，让天雄军充满了凝聚力。敌人每杀死一个天雄军士卒，就会增添一分天雄军的复仇之心，故而一旦被天雄军咬住的敌人无不脱一层皮。

    同样的口音消除了彼此的隔阂，何况打出卢象升天雄军这块牌子，对于河北人尤其管用。他们都感念卢象升，能成为卢督师的传代之人也是光荣的事。

    朱慈烺对这个滑稽的作战参谋略有些印象，玩笑道：“在孤面前说话，竟不通名报姓么！”

    “卑职曹宁，拜见殿下。”曹宁连忙行礼。毒书生已经成为了过去，如今只有恢复了本名的曹宁。

    曹宁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用过这个大号了。当时太子叙功文状传下来的时候，曹宁排在第二，他还嚷了一句：“哪个狗ri的叫曹宁！竟然比爷爷我的功劳还大！”当时山贼众人也跟着叫骂那个叫“曹宁”的，也不知道算不算落井下石。

    当山贼土匪的时候可不能用自己的真姓名，否则太给祖宗丢脸了！

    “呵呵，”朱慈烺回到军事问题上，：“如今的状况是攻也不足。”

    在战争手段相近的情况下，各将领对战场的选择也是类似的。当年韩魏联军选择了伊阙狙击秦军，两千年后的明军一样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然而当时韩魏联军将近十万人，可以从容防御，而如今太子麾下的明军只有五千战兵。

    若是再给朱慈烺三个月，麾下战兵能够扩增三倍。

    那也只是袁宗第一营的战兵。

    “伊河平原地势开阔，方便敌军展开，更利于闯营马兵冲阵，在这里开战对我们来说实在太过被动。”朱慈烺的军事能力全靠读书，面对眼下的这种战场状况也知道是利敌不利己。萧东楼、曹宁这些在山上打惯了野战的人，如何看不出来？

    “其实大家都在等我宣布撤兵吧。”朱慈烺笑了。

    众将跟着一阵轻笑。

    萧东楼上前道：“殿下，这仗也不是彻底打不了，就是有些得不偿失。”他也是做了山匪之后才知道衡量战争收益这个问题，相对于一向在体制内的萧陌，萧东楼更讲究一个“利”字。若是打了没收益，为啥要打？这等傻事多做两次岂不是连老本都赔没了？世人都说打劫是“无本买卖”，却不知道在职业打劫的看来也是有成本的。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袁宗第没什么动静？”

    “这一路上都是他的前营在跟咱们打，”萧陌上前道，“估计是打怕了。”

    “那就准备撤吧，辎重也运得差不多了。”朱慈烺点头道：“在潼关可以好好打一场！”

    “领命！”众将早就期待有一个合适的战场，能够发挥东宫侍卫营的最大战斗力，痛痛快快打一仗。从汝州这一路北上，虽然每战皆胜，但打得畏首畏尾，尤其是不能乘胜追击，失去了绝大部分获胜的喜悦感。

    潼关，四镇咽喉，畿内首险，百二重关，该有一战！

    ……

    “本兵，兵部的移文送到皇太子手中了没？”崇祯在文华殿举行完经筵，迫不及待地召见了兵部尚书冯元飙。

    冯元飙原本是要致仕的人，好在喻昌的确是国医圣手，硬生生将他的身体状况扭转过来。如今体内元气充足，静极思动，便仍在尚书位子上坐着，时刻准备皇帝垂询，至于部务已经交给了下面的侍郎。

    “回陛下，”冯元飙上前道：“论路途，应该已经到了洛阳。只是豫省一地营头数百，路上或有耽搁也未可知。”

    崇祯帝心中打了个颤。他知道河南是重灾区，一年之内水灾、蝗灾、旱灾轮着来了一遍，这还不算经年累月的兵灾。老百姓活不下去怎么办？或是从贼，或是自己拉营头当贼，整个河南都成了人间地狱。

    从太子出宫抚军，河南布政、按察、指挥三使司就赖在开封不肯动。皇太子都在洛阳打了个几个胜仗了，他们却还说去不成，就连傻子都知道他们的心思了。

    “真是让朕放心不下。”崇祯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儿子竟然真敢上阵打仗，而且还打败了李自成，生擒刘宗敏。若是早知道儿子有这般本事，绝不能让他带着区区几千人马过去啊！无论如何也得凑足三五万。

    “千岁殿下操练的东宫侍卫营实乃不逊边镇的强军，攻守即便不足，保护殿下安然班师却不成问题。”冯元飙最近一直费尽心思矫正皇帝的错误认识，努力灌输“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论胜败”。这才算是保住了皇太子在前线战果，否则皇帝陛下只看这一路丢城弃地，就有些坐不住了。

    “本兵以为是否该发明旨意，以四省军政赋予太子？”崇祯问道。

    冯元飙略一沉思，道：“殿下有龙节、尚方在手，百官万民见之如见陛下亲临。若是再发明旨，反倒是削减了殿下的事权。”

    “看看河南那些文臣武将！”崇祯冒出一股怒气：“简直视太子如无物，视朕如无物！”

    “殿下天纵之姿，必然有应对之法。”冯元飙慨然笑道：“孙传庭如今就在殿下麾下节制，也没见他有半分不从。”冯元飙早就得了皇太子私信，要他保住孙传庭。若是情非得已，哪怕由东宫来背战败的黑锅都可以。冯元飙老于朝堂，带兵打仗不行，但朝堂上的战争却是老手，保下孙传庭也不过是口舌之间的事。

    果然，崇祯帝心中略一比较，孙传庭肯听儿子的调度，可见本质上是个忠臣。既然是忠臣，打个败仗也不是不能宽恕的事。他轻轻拍了拍御座的扶手：“孙传庭好歹还知道一个‘忠’字，可以赦免他败阵丧师之罪。着令：革去孙传庭兵部尚书衔，仅以陕西总督听从东宫调遣，戴罪立功！”

    冯元飙不是时宜地赞叹道：“吾皇圣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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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拍马河潼自往还（二）

﻿    因为朱慈烺在洛阳驻留时间意外地久，白广恩也就没有绕道山西逃回潼关，而是又绕回了洛阳，前往孙传庭帐下报道。他同时也带来了陈永福的消息，这位河南总兵在兵败当天就逃去了开封，别说自己没事，就连随行的家丁都没折损几个。

    白广恩说这话的时候心中不知有多么痛。他麾下尽是火车，兵士一逃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全都扔给了李自成。所有总兵之中，高杰虽然伤了元气，好歹硬碰硬打了一场；牛成虎名声好，麾下损额有太子殿下给他补充。惟独他白广恩，领着一群失去了兵器的残兵回来，怎么看都像是逃荒要饭的乞丐花子。

    朱慈烺倒是没歧视他，命白广恩和高杰先一步带残兵返回西安。这个时代的士兵可不是后世有思想武器武装的铁军，一旦有过一次战败，立时就成了惊弓之鸟。若是不打几次顺风仗把士气补起来，绝对会一触即溃。有些甚至不用“触”，直接就望风而逃了。让这些兵留在身边，就和拿铁锹铲火药一样——生怕死得动静太小。

    没有了这些溃兵牵制，朱慈烺命李振声、张诗奇以官面上的名义组织聚会，招揽洛阳地区的贫困生员。这些人考时文不行，但拿来当书办却是最能上手的。太子自己则全心放在军队上，扩编编制，将东宫侍卫营打造成了一个有五千战兵的大营，又以辅兵和民夫为主体建设duli的工兵营。

    工兵营需要熟悉各种安营扎寨，建筑工事的人，这个重任自然落在了陈德身上。他原本就是署职游击，执掌一营没有问题。而且他从小跟着父亲见习军伍之事，在这些行军琐事上远比东宫系的操典军官有经验。

    最重要的是，东宫系的军官各个都想立功成名，谁肯去工兵营当个工头？萧东楼、牛成虎虽然也是旁系出身，但人家都是上阵搏杀出来的老将，所以这工兵营只能交给年轻的陈德。

    陈德对此十分伤心，他更希望能够去左军千总部出任武职。放着东宫侍卫营这么一支天下少见的强军不能统领，实在是为将的一大憾事。尤其是陈德以为太子对他青睐有加，没想到落差竟然如此之大。这份打击让他在军议的时候甚至不想开口。

    直到太子点名提问。

    “死守潼关？”陈德对萧东楼的建议不以为然。也是因为绝望的关系，他甚至都不想维护脸面上过得去的客气。“溃兵不算，我营一共五千战兵，守潼关拼得起命？就算二十换一，李自成都能把咱们耗死！”陈德不客气道。

    萧东楼气得脸色胀红，怒道：“都不用全营来守！就我左军千总部的两千人马足矣！我要是让李自成过关，以后跟你姓！”

    “哈，”陈德嘲笑道：“那请问一句，谁去守县城？难道你要孤军守关？”潼关有关城、县城之分，相依相靠，互为支援，绝不能孤军独守。

    “潼关距离西安还有二百五十里，就算你守住了潼关，商州又由谁去守？难道让殿下亲自镇守商洛么？”陈德颇有些咄咄逼人。

    萧东楼一时哑然。

    国初时商州在州、县之间升降反复，是陕南一处并不繁华的地区，隶属于西安府。然而这个地区却是兵家要地，在西汉时乃是拱卫长安的重镇。从南阳走商洛道有三条路通往西安，比洛阳过潼关去西安的距离更近。

    曹宁瞪了萧东楼一眼，暗道：活该被个毛头小子噎住了吧？老子早跟你说潼关不能守，你死活要打仗！打去吧！看你现在怎么下台。

    到底是天雄军同仇敌忾，他又望向陈德，冷笑道：“知道李贼从南阳派兵走商洛道有什么稀奇的？当年他就是藏在那块儿的深山里活下来的。关键是身为军将，竟然连打一仗的气魄都没有，不愧是工兵营的营头。”

    这回轮到陈德脸胀成了猪肝色。

    朱慈烺及时干咳一声，扯回重点道：“若是要分点拒守，商州、蓝田、临潼都得分兵。我军兵力不足。”

    “殿下，秦兵若加操练，还有一战之力。”孙传庭是陕西总督，既然在讨论入陕御贼的问题，他就不能不参加。同他一样不是军官的人还有一个，吴甡，此刻正悠悠然看着下面这些人争论不休。

    吴甡知道太子的真实用意，是要一路从陕西退到山西，再从山西退到bei精，最后从bei精去山东。他不清楚太子为什么用这个笨办法，却不想个直接去山东的好主意，但从太子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太子似乎是在熬时间。虽然不知道看不透其中道理，但似乎明年三月会有很重要的事发生。

    “秦督，如今李贼势大，依我看陕西是守不住的。”朱慈烺也不打官腔，堂上这些人都是自己人，没必要遮掩。他道：“道理很简单，一没军粮，二没民心。这是无法固守的死地。”

    孙传庭若是看不到这两点，那也就没资格入太子的法眼了。

    总督之设自成化五年以后形成定制，并主管一省或数省的明政、军务，权力极大。若是总督只专心军务，自然一切以军队优先，难以平衡民生，失去民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孙传庭的实务能力不弱，但后世对他的评价却不算高，主要就是因为他主政陕西时侵犯了势家的权益，在士林中留下了骂名。他当初为了军资，闹得斯文扫地，每天都有成堆的弹劾奏章送进大内，也是因此失去了民心。当时他决意出兵，除了朝廷压力太大，陕西一地实在呆不下去也是一个因素。

    “我去陕西只有三个目的。”朱慈烺振声道：“人口！丁壮！兵士！”

    这三者概括起来就是一个两字——要人。

    然而这却是三种人。

    人口不等于丁壮不等于兵士。

    可以说人口是基础，丁壮是劳动力，兵士是战斗力。这三种人决定了未来发展的能量级。山东被吴甡列在“银边”一等，正是因为缺乏扼守的险要和充沛的人口。崇祯十一年来，满清每次入关都要从畿南、山东掠夺大批人口。十五年的时候，多尔衮领兵入关，直接掠夺了六十万人口。没有险要的地利还可以靠强军来弥补，但没有人口就失去了发展的基础。

    大量军队入驻山东，各种建筑房舍，垦殖修路都需要丁壮动手。如果少了这批人，朱慈烺或许连第一年都撑不过去。

    至于兵士就更不用说了。在晚明这个乱世，要想稳稳守住一省之地，少于十万兵士是不可能的。就算东宫以质量弥补数量上的差距，也不能少于八万。因为这不是一个比拼绝对数值的世界，如果两个体测成绩合格的兵士和一个体测成绩优异的兵士厮杀，势必是人多的一方取胜，哪怕那个成绩优异的士兵各项指标都是对手的一倍。

    关键问题是，陕西有这么多人么？

    朱慈烺相信还是有的。

    虽然陕西是流寇的发祥地，但真正受到流寇破坏的地区却是河南、湖广等临近省份。甚至因为乡土之情，流寇在陕西流窜的时候并不会大杀特杀，更没有屠戮百姓的记录。虽然陕西也是连年遭灾，但没像河南那般遭受**蹂躏，使得他的人口资源远胜于河南、河北——河北是被满清掠杀严重，募个几千兵尚可支持，真要大规模扩军却是不可能的。

    “秦督对陕西民情了如指掌，”朱慈烺道：“此番收罗人口、丁壮、兵士的重任还要落在秦督肩上。”

    孙传庭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只是应了一声“遵命”。

    吴甡也知道太子殿下肯定要收罗包括人口在内的所有战略物资，但另一个现实问题困扰着他：若是真拉起这么大一支队伍，且不说追击而来的闯贼，光是粮食就得多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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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拍马河潼自往还（三）

﻿    中华民族从盘庚迁殷之后就不习惯迁徙生活了。坚实的农耕文明基础让百姓深深热爱着自己的乡土，对百里开外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别说让山陕的百姓迁徙到山东，哪怕让他们迁到邻县都未必有人乐意。无论是祭出分送土地这张王牌，还是对李闯流贼的造谣抹黑，信者都是寥寥。

    或许后世人会相信李闯以人肉为军粮，但现在这个时代的大明百姓还是有基本的分辨力，并不相信这种低端谣言。

    东宫侍卫营是最后一批撤离洛阳的军队，护送着少数愿意跟着皇太子走的百姓。这些百姓不能接受闯贼的统治，觉得大明虽然有千般不好，但终究是父祖之国，仍旧选择了相信朝廷，相信朱家。

    这让朱慈烺十分感动，虽然在宣传上一直都说分赠京畿土地，属于欺骗行径，但也让朱慈烺下定决心要保护好这些忠良种子，否则ri后更没人会信任朝廷的任何宣传。

    潼关防线最终交给了的白广恩，以此来保证更有战斗力的东宫侍卫营可以加紧时间修整，保持战斗力，同时也意味着在陕西招徕民众的时间将更短。只是如此一来，思战若渴的左军千总部十分幽怨，就像自己看上的妹子被旁人夺去了一般。

    “说好的潼关之战呢！”萧东楼骑在马上，一手捂着眼泪不止的伤眼，一手敲打着马鞍。。

    曹宁骑在他身侧，冷哼了两声：“太子殿下从开始就没打算要打，只是退兵时候要鼓舞士气，就和曹操的望梅止渴一个道理。你们啊，太年轻，太天真！”

    萧东楼越想越气道：“老子这回是被唬弄惨了，连那个ru臭未干的工头小子都敢嘲弄老子！”

    “你是利令智昏。”曹宁举了举扇子：“好歹你也是个上校，跟萧陌平起平坐的人物，也该着眼大局了。你看军议的时候，那些老东宫军官哪个说话？就你们吵得热闹。”

    “是太子殿下说集思广益有啥说啥！”萧东楼不服气道。

    曹宁撇了撇嘴：“放屁！那是太子殿下看看下面人有谁能看得远！看不远还胡咧咧那是献丑，献丑懂不？”

    萧东楼摩擦双拳，久久不语，突然又道：“你说他们中军部在后面会不会抽冷子打李自成一耳光？”

    曹宁正要嘲笑一番，突然听得马蹄声响，由远而近。他勒马回头望去，一袭火红胖袄驰骋而来，径直冲到曹宁和萧东楼面前，朝两人行了个军礼，转向萧东楼：“萧上校？”

    “正是！”

    “军令。”那士兵中气十足，脸上没有表情，从背上取下一个蜡封的竹筒，低了过去。

    萧东楼就要打开，被曹宁拦住，先检视了蜡封，然后才开筒取出里面的命令状。萧东楼看完，递给曹宁，自己在附属的回执上签字，交给那士兵带回去，这便算是完成了受领任务的程序。

    曹宁也看完了军令，道：“殿下的意思是，若是有人不肯走，那就由咱们带走？”

    “看这意思是。”萧东楼眯了眯眼睛：“殿下要这么多人干嘛？还真是一草一粟都不留给李贼？”

    只有将人一并带走，才能保证真正的坚壁清野。否则百姓埋在地下的粮食仍旧会被闯营起出来，成为军资。在这个乱世之中，人命不如狗，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说是要人口，其实是要人口所携带的粮食和器皿，以实行坚壁清野之策。

    的确，坚壁清野由太子说出来很不好听，改成救民水火就好听多了。

    “管那么多干嘛，就照太子说的做呗。”曹宁无所谓道。

    萧东楼嘿嘿一笑，扬声道：“都给我听好了！全军都有，跑步走！”

    太子命令萧东楼协助孙传庭进行人口迁徙工作，给了“便宜行事”之权。这就意味着对于那些劝不走的人，可以动用武力。虽然军民鱼水情，但人口也是重要的战略资源，留给李闯这样的短命政权实在太过浪费。

    即便在人口中也是有区分的，凡是读书人一定要带走。既然读了圣贤书，为国尽忠就是本分。大明对读书人的厚待贯彻始终，只要能够进学就免去本人的徭役和部分田税。既然享受了国家的优待，国家有事自然也该出点力气，起码不能留下资敌。

    其次便是壮年劳力。对于东宫而言，这些人不一定有资格当兵。但是对于李闯而言，只要是男人就可以拿起武器上战场。与其让他们浪死沙场，不如带走，承担沿途体力劳动，到时候也是开垦山东荒地的主要劳动力。

    这两个大头抓住，依附在他们身边的老人妇孺自然也只能跟着走，否则只能困毙家中。

    壮劳力好抓，但读书人却大多是士绅阶层。

    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些人是宁可改朝换代也不会愿意跟太子去一个千里之外的地方。而且这些人大多有庄院。这个时代的庄院类同于山寨，只是没有树旗造反罢了。在庄丁的守护之下，地主武装抗击朝廷官兵也是常有的事。

    这时候就需要东宫侍卫营出马了。

    往往这样的人家，更容易成为李自成的物资仓库，所以绝不能放过。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所需要的粮食，也只有出自这样的人家。

    山陕连年遭灾，遍地饿殍，但并不是说就没有粮食，否则李闯开什么仓放什么粮？只是因为这些粮食都被集中在了官府和富户手里。而其中比例更是一成在官府，九成在富户。这些富户兼职粮商，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最终在天灾之上又加了一层**。对于这样的人，朱慈烺也没有什么同情心，更不讲究什么名声，先取了再说。

    更何况朱慈烺还掌握着“舆论”这个杀手锏。若是历代皇帝之中有人像朱慈烺这样知道那么多收买美名，控制舆论的方法，中国历史上绝对不止尧舜禹汤唐宗宋祖这区区几位圣帝明王了。

    ……

    先行一步的孙传庭回到西安，在潼关还特意审视了白广恩的驻防工作。他本想将高杰留在南门外西山头，但是高白二人都是怨气深重，各自不服。

    孙传庭已经领到了圣旨，自己的兵部尚书衔已经被撸掉了，只以兵部侍郎的本官出任陕西总督，图功赎罪。他知道这是太子出手的结果，但内心中惆怅仍旧不得宣泄。一时间，这位老帅只觉得身心疲惫，想想自己还有太子殿下的重托，潼关之事也只能听天命而为之了。

    回到西安之后，陕西军政要员出城相迎，原本还有些幸灾乐祸，但看到孙传庭随行侍卫尽是军容齐整、士气高昂的强军，不由心生疑惑。

    陕西布政使陆之祺轻轻靠近身边的陕西巡抚冯师孔，低声问道：“不是说，督师败了么？这不像是败军啊。”

    冯师孔到底是一省巡抚，眼界要高些，压低声音，道：“这是东宫侍卫营，听说皇太子殿下亲自殿后呢。”

    “督师来了。”一旁的陕西按察使黄炯出声提醒道。

    孙传庭的仪仗很快就走到了恭候的众人之前，有明眼人看到牌上少了“兵部尚书”的官衔，知道朝廷的发落已经到了，在心里默默将称呼从“督师”改成了“总制”、“大帅”。

    “有劳列位远迎，孙某惭愧。”孙传庭下马与诸位同僚见礼。他虽然是陕西总督，没了兵部尚书的加衔也就只有正三品。

    地位最高的冯师孔上前道：“总制甘冒矢石，忠君为国之心为我辈景仰！何以出此自谦之辞？”他也注意道了孙传庭神情低落，咧嘴笑道：“朝廷不ri必将重用总制，总制何以担忧不能平贼立功？”

    孙传庭知道这位陕西巡抚对他阳奉阴违，暗地里有过不少手脚。许多弹劾他的奏疏中，也少不了冯师孔的身影。正是因为冯师孔立主出战，孙传庭在陕西更加不得施展屯田稳守之策，行事难免急躁，最终里外尴尬。

    不过眼下这等场合，人家能说这么两句，也算是给足了面子。他看了看下面陕西其他大小官僚，心中一横，暗道：我孙传庭戎马沙场，岂是尔等腐儒能知一二的？

    孙总督振作精神，高声道：“前线虽然一时不得志，但李闯终究是将死之贼，未必没有授首之ri。皇太子殿下持节代天子亲征，随后便至，陕西一省上下，大小官吏，当奉皇太子令旨行事。”

    “自该如此。”众官纷纷表态，心中却腾起不满。

    有谁愿意头上突然来个婆婆，还是皇帝的儿子！无论是总督也好，钦差大臣也罢，只要是官员就不得不顾忌官场规矩和士林名望。陕西真是连遭厄运，先来了个不懂规矩的总督，又要来一个不是官场中人的太子，这ri子还怎么过？唉，想来没有河南那些人的运气，皇太子连开封城都没进。

    孙传庭见众人表态，不等回去重新召集地方官吏议事，便宣布道：“省中凡是诸生以上者，着令即ri起赴省城听用，效力东宫。乡间城关壮丁一应征发，各府县当尽忠其是，备皇太子殿下驱用。”

    众人闻言，纷纷叫苦：这孙刮皮还要再刮一回陕西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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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拍马河潼自往还（四）

﻿    “抚院，孙传庭那边动静极大啊。”陆之祺进了巡抚部院，单独求见冯师孔。

    冯师孔早就听说孙传庭此番回来变本加厉，非但征兵征粮，连人都不放过。据说只要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尽数征发，这不是丧心病狂么！只是孙传庭终究是朝廷委任的陕西总督，肩负剿贼保秦之责，若是自己出面制止，ri后闯贼来了算谁的过错？

    “藩台也有知闻么。”冯师孔不动声色问了一句。

    “抚院，难道就任由孙传庭将陕西搞得鸡飞狗跳么？”陆之祺急道。

    “不急有什么办法？”冯师孔叹了口气，终于端起茶盏道：“还是等皇太子来了再说。”

    ……

    “大王，那人还守在门口没走。”秦王府长史章尚絅恭谨站在秦王朱存极身后，看着这个年近五旬的秦大王。

    秦王没有说话，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他是崇祯十四年袭封，如今才享了两年的福，并不打算因为一点风声就放弃这荣华富贵。

    “让他走。”朱存极终于开口道：“就说本王不敢冒这么大的忌讳，有什么事都等太子殿下来了之后再说吧。”

    章尚絅站着没动。

    “怎么还不去啊？”朱存极调戏着鸟笼里的八哥，扭头不满道。

    “大王，”章尚絅进了一步，“属下之前从故友处得闻户部尚书倪元璐有事奏疏圣上。”

    “哦？左右是哭穷，能有什么新鲜事？”朱存极并不知道倪元璐的名号，只听“户部尚书”四个字就给这奏疏下了定义。

    章尚絅垂首道：“大王，倪元璐此疏言：天下诸籓，孰与秦、晋？秦晋山险，用武国也。请谕二王，以剿贼保秦责秦王，以遏贼不入责晋王。王能杀贼，假王以大将军权；不能杀贼，悉输王所有饷军，与其赍盗。贼平，益封王各一子如亲王，亦足以明报矣。二王独不鉴十一宗之祸乎？贤王忠而熟于计，必知所处矣。”

    “哈！”朱存极放下调戏鸟雀的白嫩右手，指着章尚絅道：“你倒背得熟！”

    “属下职责所在，事关明王，不敢不用心记忆。”章尚絅连忙道。

    朱存极重重落下手，冷哼一声道：“这倪元璐，当斩！我朱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他来说！要寡人剿贼保秦？朝廷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何用！还有外面那个什么副将，动不动就打寡人的主意！真当寡人不知道么！若是给了他银子，肯定被他吃喝玩乐花销去了！”

    章尚絅垂着头，不敢为外面的王副将说话。就他所见，那个副将似乎不是那种贪墨之人。只看他一城守备，甲衣上打着补丁，就连打赏门子的钱都没有，何至于贪墨这些银子？

    “这倪元璐也真是可恶！”朱存极想到倪元璐竟然要皇帝“悉输王所有饷军”，怒火中烧。他重重扫落一旁侍女端着的参茶，勃然怒道：“寡人这份家业，乃是祖上随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他说得轻巧，竟然要悉数夺去饷军！无能！他一个户部尚书搞不来银子养兵，就敢动宗藩的主意！就敢动秦王府的念头！该死！”

    章尚絅见惯了这位秦王大发雷霆，悄悄退开两步。

    朱存极又砸了鸟笼，将刚刚逗弄的八哥用脚踩死，重重一脚踹在身旁侍女身上，骂道：“养你们何用！何用！”

    那侍女也不敢哭，硬憋着眼泪跪在一旁，任由裙子上有个又红又大的靴印。

    朱存极发泄了一通，呼哧呼哧穿着粗气，红着眼睛转向章尚絅：“皇帝怎么说？”

    “不、不报。”章尚絅差点没反应过来。

    秦王突然仰头大笑道：“圣上，哈哈哈，圣上，哈哈哈，圣明啊！哈哈哈！”他边走边笑，大叫着更衣，留下一条血红的足迹。

    章尚絅打个寒颤，强自抖擞精神，目不斜视地往外走去。他却做不到秦王那般豪迈，每一步都只觉得步履沉重。

    ……

    朱慈烺见到朱存极的时候感官很差。他曾设想过这位秦王会是怎生模样，甚至觉得如果和福王一样重达三百六十斤也不是不能接受。真正见到的时候，却只觉得他一股阴阳怪气，浑然没有天家贵胄的气质。

    秦国历代都是十分重要的封国，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前就是秦王。国朝的秦王也不一般，建封于太祖高皇帝的嫡次子朱樉，洪武十一年就国西安。他曾任过宗人令，是二十四亲王中最长者。中间有过一段受罚失国的经历，但最终得到了高皇帝宽恕，恢复了封国。他的六个二子也都封王，是宗室中较大的一支。

    按照吴甡路上总结的秦王府家史，秦王一系的字辈是：尚志公诚秉，惟怀敬谊存。比照燕王一系的：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现任秦王是崇祯帝的族兄弟，也就是朱慈烺的族叔。

    按照典仪制度，先国后家，太子与秦王见面时应当是太子上座，秦王以臣礼参见，然后再叙排行，行家礼。朱慈烺因为不喜欢这位秦王，受完礼之后并没有起身回礼的意思。他坐在秦王府中堂上座，环顾左右文武班列，道：“诸位皆是朝廷干城，孤……”

    “亲亲之礼不可废！太子当还礼于秦王！”一个突兀的声音从阶下传来。

    朱慈烺循声望去，见右班中走出一人，乃是正五品服色。

    朱慈烺被人叫破，心中不悦，脸上却不见愠怒，只问道：“你是何人？”

    “微臣章尚絅，充任秦王府右长史。”章尚絅嘴唇紧抿，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看着阶下一群二三品大员侧目，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忐忑，但又想道：既然我身穿这身冠袍，就不能辜负国家选仕之恩。秦王即便有千般不好，也不是你太子废礼仪的借口。

    “呵呵，好啊，秦王有忠臣。”朱慈烺打了个哈哈，也不奢望蒙混过关，只得起身对满脸胀成猪肝色的秦王道：“以宗谱论，秦大王是孤的族叔，且受孤一拜。”

    “小王不敢当。”秦王连忙回礼，心中暗骂章尚絅多事。

    会典里规定的礼仪，能全当真么？当年各地藩王领兵过万，且还兼有地方军政之权，所以燕王见了建文帝也敢教育几句，建文帝还得乖乖给皇叔请礼问安，背后才能图谋削藩。如今的藩王虽然有钱，但没有兵啊！人家东宫太子拿着尚方宝剑金龙御节，麾下精兵过万，这是跟他较真的时候么！

    朱慈烺也就是做个样子，虽然不悦，心中却不由对章尚絅高看一眼。自从出宫以来，他见过的官员也不算少，第一个表现出“古人”风骨的却是这个王府长史。

    ——王府长史无非就个大管家，藩王犯罪了还得背黑锅替人受罚。这样敢于直言的人，应该放在都察院或者是六科廊。

    朱慈烺心中暗道，坐回了宝座，让秦王先下去休息。这固然也是打了秦王的耳光，但从礼法上却挑不出毛病，只有章尚絅站立不安，盯着秦王的背影目送良久。

    朱慈烺被这长史一搅合，也懒得再说什么开场白了。只是点了一下下面的人头，确定省、府、州县官员都在，便传下令旨，让各地在籍书生尽快入省中效力。这对于学而优则仕的读书人来说是个进身的好机会，底下官员各个欢欣鼓舞，心中暗自权衡怎么给自己的亲戚故旧、学生朋友谋个好差事。

    谁都没想到太子这是想把关中学子打包带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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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拍马河潼自往还（五）

﻿    “为抵御闯贼，各地牧守当尽全力征发徭役、粮草。”朱慈烺道：“此事交与秦督都管。”

    朱慈烺这边话音刚落，站在孙传庭之下的冯师孔手持笏板，款步而出，朗声道：“臣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冯师孔，有本要启！殿下，臣闻秦督糜烂民力，自十三而六十岁无不在征发之列！此等行径岂非涸泽而渔焚林而猎？敢请殿下明察之，矫枉之！”

    “臣陕西承宣布政使陆之祺，**陕西总督孙传庭八大罪！”陆之祺随之而出，怒目视向孙传庭，从袖中抽出早已写好的启本。

    ——呦，这是骨气并发症么？

    朱慈烺被气笑了。他当然知道让孙传庭执行如此激进的办法绝对会引起反弹，但没想到一省巡抚和布政当众**本省总督。尤其他们明知这是皇太子自己的意思，竟然还能站出来。看来关中出悍将果然名不虚传，就连来此地当两年官的人都能有这样的骨气，是欺负我年轻还是真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其一！”陆之祺大声诵读道：“孙传庭欺瞒浪对，称兵发五千足以平贼。如今丧师十万，糜饷百万，竟使闯贼顿兵关门。此欺君之罪，不斩何以定朝纲！”他看了一眼孙传庭，见孙总督双目紧闭，宛如木像，索性加大了音量：“其二！孙传庭轻兵冒进，使国本之重暴于闯贼兵锋之下，岂是人臣所为？此不忠之罪，不斩不足以正臣纲！”

    孙传庭并不承认说“五千兵可平贼”是自己的过错，只能怪自己在牢里待得太久，不明形式。最多是君前昏聩，绝不能算是欺君。然而说他轻兵冒进，不顾皇太子的安危，却让孙传庭想起之前几次三番收到的太子令旨，命他回兵汝州。正是因为他不接这令旨，刘宗敏摸到汝州城，秦兵又溃败殆尽……这罪过若是被监军送呈御陛，真是死不足惜。

    想到这里，孙传庭突然觉得天昏地暗，耳中只听得陆之祺浓浓平湖口音的官话如同尖刀一般刺入他的心窝。

    “陆之祺！”朱慈烺暴喝一声，声带发出尖锐的破声。

    陆之祺瞬息之间感受到了来自宝座的盛怒，硬着头皮站在殿前，却也没继续念下去。

    朱慈烺清了清喉咙，看着摇摇欲坠的孙传庭，心中颇为不忍。他压下心中怒气，道：“扶秦督去偏殿休息。”左右侍卫连忙上前，搀扶住心力交瘁的孙传庭，往偏殿去了。

    朱慈烺站起身，朗声道：“秦督忠心为国，足堪表率。孤以为秦督有功无过！这种风闻奏事的启本，不要送到孤这里来！什么叫丧师十万？你见过名册么！你知道收拢了多少溃兵么！你知道战士死伤几何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空口白牙丧师十万！丧你全家啊十万！”

    陆之祺初闻只以为皇太子这回铁了心要保孙传庭，定了“有功无过”的基调。谁知听到后面越发严厉，竟然是指责自己风闻奏事。秦兵这回损失之大有目共睹，至于到底失去了多少人却上哪里知道去？至于最后那个“丧你全家”更是斯文扫地！这是堂堂国家储君该说的话么！

    一时间殿上悄然无声。

    朱慈烺自己也被吓住了。他本想将这种激动归于荷尔蒙的分泌，自己却又很清楚：这是长久的压抑在寻求释放口。

    前世的朱慈烺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最大层面也只是接触到集团企业。他完全可以在这个范围内搞一言堂，要求上下一心。然而现在他是皇太子，身份地位的提高反使他不得不屈从政治的平衡，学会包容不同的意见。这种走平衡木的感觉，哪里比得上大刀阔斧来得爽快？

    ——按照另一个剧本，大明只有四个月不到的生命，难道就没有什么金手指能够让这些封疆大吏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全力以赴为大明留下一个种子么！

    朱慈烺觉得浑身力气都像是抽尽了一般，身子一软就瘫坐在宝座上。

    “殿下。臣陕西提刑按察使黄炯敢言：朝廷有德泽禁令、承流宣播，以下于有司，故有承宣布政使司。”黄炯也手持笏板上前道：“孙传庭虐民饰过，陆之祺为一省布政，言之则职责所在，视而不见才是罪过。”

    明代地方的统治机构就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司是军事机构，另外两司分管民政和司法。在民、刑尚未分离的法制时代，自然不能奢望明朝官员有明确的行政、司法分离思想，所以布政司与按察使原本互不统属两个衙门就成为了共管一省的领导班子，一般以布政使为主，按察使为副。

    宣德五年之后，巡抚成为了常设，可以节制三司，成为了实际掌握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眼下除了陕西都指挥使崔尔达静默不语，从巡抚而下，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都站在陆之祺一边，咬定孙传庭——以及背后的皇太子——这样做不对。

    朱慈烺除了冷眼看着，还能怎么样？派东宫侍卫营杀了他们？仍旧是没人干活的局面！

    似乎是为了证明朱慈烺所虑不假，布政使司下属的左右参政、左右参议、分司诸道的道员纷纷上前力挺陆之祺，指责孙传庭的过失。

    “你们这是痛打落水狗么？”朱慈烺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面对群起围攻的众文臣喝道：“孙传庭是得了孤的令旨在做这事！你们是在指责孤虐待下民么！”

    殿上登时冷场。

    这种撕破脸皮的上下对决可不是大明官场的常态。

    “这是乱命。”

    四个字从殿下诸臣之中轻飘飘飞到朱慈烺的耳朵里。

    “谁！谁说的！”朱慈烺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终究还是失败了。

    “微臣长安知县吴从义。”前面三四五品大员让开一道窄窄的通道，从中走出一个面白长须的七品官员。

    朱慈烺看他品秩低微，气牙根发痒。

    “殿下，这是乱命，微臣不敢奉命。”吴从义气定神闲，好像面对一个闲杂人物，全然没有一星半点的敬畏恐慌。

    ——真能把人气死。

    朱慈烺想起自己每每安慰崇祯的时候，心里都腹诽崇祯实在缺乏斗争经验，心理素质太差。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开殿视事，接见地方守官，竟然也被气得三尸暴跳七窃生烟。

    ——冷静！冷静啊！这种人上辈子还见得少么？

    朱慈烺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却发现右手手指神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缓缓放松后槽牙，对那县令挥了挥手。一旁田存善见了，知道太子已经冷静下来了，当即跳出来喝道：“尔等这是与皇太子殿下说话的仪态么！”

    “你是纠仪御史么？”那长安知县不紧不慢呛了田存善一口：“中官也可说这话么？”

    大明的知县也是进士出身，自然不是内书堂的田存善能对付的。

    朱慈烺皱眉挥了挥手，已经不想再纠缠下去：“孤只问一句：西安能守得住否！”

    冯师孔当即上前道：“臣等身负守疆之责，无论能否守住，都当死守，以报国家。”

    “臣等当死守疆土！”众人应声道。

    “好，好，好。”朱慈烺勉力站起身，边说边往后走去。

    堂下站着的都是大明士人，不是满洲奴才，不会因为上位者负气而走就傻傻等在那里。众人见太子都走了，自然排班而出，倒也算秩序井然。

    朱慈烺到了后面，方才觉得扼在喉咙口的一道无形枷锁松开了些。他只管往前走，余光扫过两边侍立的侍卫、宫女，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张脸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正是吴甡吴阁老么！

    朱慈烺停下脚步，转身奇道：“吴先生在这儿等我？”

    吴甡这才上前一步，跟在朱慈烺身侧，道：“臣恭候殿下多时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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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拍马河潼自往还（六）

﻿    朱慈烺以为吴甡有重要事商量，点头往书房走去。吴甡跟在后面，笑道：“殿下看这外面难得晴空万里，何不在院中散散心呐。”

    朱慈烺顿了顿足，转头道：“刚才的事，先生都看到了吧。”

    吴甡虽然有官身却没官职，一时又没合适的朝服可穿，便没有一同朝见。不过以他在东宫的位置，就算不站在最前面，也得时刻关注前方动态，自然没有错过一场好戏。吴阁老笑吟吟往花园带着朱慈烺，道：“臣一直担心殿下太过老成失了朝气，今ri见殿下动气，方知自己多虑了。”

    “我本以为朝廷命官，多少还是要讲究些君君臣臣的。”朱慈烺丝毫不觉得好玩，没好气道。

    “殿下，直言敢谏也是君臣之分啊。”吴甡笑道：“世庙时有海瑞，神庙时更是登峰造极的，‘非君’之潮岂是今ri才有？”

    朱慈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很清楚明朝官员的德性，骂皇帝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海瑞骂世宗骂得千古留名，到了万历时候，朝廷百官就像是脱了缰的野狗，赛着骂皇帝。其中最有名的是右都御史，漕运总督李三才。

    李三才曾上书指责万历皇帝：“今阙政猥多，而陛下病源则在溺志货财。”又称：“陛下迩来乱政，不减六代之季。”甚至说出了“天神共愤，大难将作”这些几乎“丧心病狂”的话来。须知海瑞骂世宗，也不过是说：“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到了李三才这里就已经上升到了“天神”的地步。

    其他还有御史冯从吾上书揭穿万历装病：“（皇帝）谓圣体违和，欲以此自掩……天下后世，岂可欺乎？”礼部主事卢红春也说：“若真疾耶？则当以宗社为重，毋务为豫乐以为基祸；若非疾也，则当以诏旨为重，毋务以矫饰以起疑。”

    户科给事中田大益更是痛斥万历皇帝：“陛下驱率虎狼，飞而食人，使天下之人，剥肤而吸髓，重足而累息，以致天灾地坼，山崩穿竭。”工科给事中王德完更是直言骂说：“民何负于君？而鱼肉蚕食至于此极耶！”

    大理寺评事雒于仁痛斥万历皇帝“酗酒”、“恋色”、“贪财”、“尚气”，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愤慨，简直到了破口大骂的地步了。

    相较之下，崇祯朝臣之温和，足以让万历帝在天之灵羡慕嫉妒恨了。

    “再者说，”吴甡笑道，“殿下以为孙传庭与冯师孔、陆之祺等人孰轻孰重？”

    “陕西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加起来都不如孙白谷！”朱慈烺认真道。他这绝不是因为气愤冯师孔等人私下串联，当面给他难堪。他只是从历史事实出发，做出评论。这群官员守在西安，西安一夜而下。孙传庭却是大明最后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封疆大吏，后人说“传庭死，明亡矣”，岂是虚言？

    “殿下今ri如此力争，即便是铁石之心也化了，何况秦督本就是个忠义之士呢。”吴甡笑道：“‘臣’有君侯之臣与国家之臣。孙传庭本是国家之臣，如今却不能不是东宫之臣了。”

    朱慈烺心中憋着的恶气终于在晴空之下渐渐消散，闻言笑道：“先生真是宽慰人的高手，如此一说，我又觉得被那些庸官气了一场却是值得的了。”

    吴甡跟着笑了笑。

    “只是……大事又何如？”朱慈烺皱眉道：“当ri先生进棋盘之论，我深以为然。只是山东没有天险可守，若是再不将**人口迁徙过去，如何垦殖、募兵？”

    “殿下，”吴甡道，“殿下该班师回朝了。”

    “嗯？”朱慈烺一时没明白吴甡的意思。

    “殿下当时只因为秦督形势险恶，如今洛阳战事已经了结，剩下的事自然应该交个地方牧守来处理了。”吴甡道：“咱们也得征发沿途需要的军粮、民夫，先行回京秉命，总不能一直持龙节、宝剑在外奔走吧。”

    “与我之前所想，相距甚远啊。”朱慈烺摇头道。他真想直接派兵抓人，与其将百姓留在西安ri后被满清所杀，不如强行掳走，好歹还能活命。

    “殿下，”吴甡笑道，“可曾听说过狐假虎威的故事？”

    “自然。”

    “之前圣上欲以臣为督师，剿灭李贼，臣执意要有三万亲兵方肯成行，为何？如臣这般地位，说好听些是国家重臣，说白了不过是个在军中没有根基的文臣。在bei精有圣天子这面大旗，外面的文臣武将哪个敢仰面视臣？然而到了地方，又有哪个悍将肯听臣调派？”吴甡苦口婆心劝道：“当ri殿下所谋，若是陕西官员软弱些的，自然能够如愿。如今嘛，还不如退而求其次，能征多少是多少。”

    “唉！”朱慈烺心头又泛起一股阴霾：“我这岂不是吃了败仗！”

    吴甡心中一笑：果然是少年心性，古来有多少名将没吃过败仗？传说武安君一生不曾有败绩，但最终不也自刭荒野？

    “殿下！”吴甡神情一板，振声道：“殿下出京ri久，就连功课都荒废了么！”

    吴甡这突如其来的老师形态让朱慈烺有些意外，知道自己肯定哪里做错了。论见识，他不怵任何人，但论智慧他却从不敢小觑时人。明代出的思想家冠绝历代，仅次于先秦，就连百姓也有探讨哲学、思辨经义的风气。像吴甡这样思想与实践并重的政治家，其智慧、着眼更非常人能够企及。

    “请先生指点。”朱慈烺连忙收敛仪容，恭敬道。

    “《汉书》曰：善败者不亡！”吴甡正色道：“唯有能善视败者，方能从绝境见生机，故能败而不亡。如楚昭奔秦以存国，勾践卧薪而吞吴！若是视‘败’如猛兽，不愿从容以对，臣仿佛又见不肯过江的项羽！”

    柏举之战，吴国以伍子胥、孙武这样的豪华阵容打败了楚军，攻破楚国郢都。楚昭王出奔秦国，由此而来了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勾践卧薪尝胆则更是著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成功打败吴国，成为春秋一霸。

    反面教材项羽可谓是典型的“不能接受失败者”。当时他还有江东基业，就算无法夺得天下，割据一方也非难事，然而一首《垓下歌》终于成了这位霸王的归葬曲。归根到底就是他性格中不能接受“失败”的缘故。

    朱慈烺知道智者有知微见著的本事，能比当事者更清楚地看清一个人内在的秉性和品格，而这些就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如今连一场不触及根本利益的失败——其实连失败都不能算，只是损失——都承担不了，未来领军天下，万一受挫，又当如何？难道真的自刭而死么！

    “若是嘉靖、万历时候的国势，殿下要学项羽也并无不可。然而当今天下糜烂至此，恐怕学汉高更有利国运。”吴甡说完，静静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退后一步，打躬作礼：“多谢先生指点。慈烺不敢攀比汉高，惟愿能以国家民族为重，不拘泥于小我成就，妇人之仁。还请先生时时警惕，诤言直谏。”

    “这是为臣的本分，殿下言重了。”吴甡也躬身回礼，又道：“适才只说了一半，臣以为善败者还须是善于在败中检讨，不败二阵，最终得胜。不知殿下对今ri之事，可有所领悟？”

    “有些想法，却还不成熟。”朱慈烺想了想：“就全局而言，还在根基二字，但是这培植根基，却让我犯难。”

    “殿下，”吴甡笑道，“老夫近来也常常思索，该如何为殿下培植羽翼而不犯忌讳。思来想去，倒还是让老夫想到了些。”

    朱慈烺一扫心中阴霾，连忙道：“请先生教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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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芭蕉心尽展新枝（一）

﻿    “讲学。”吴甡吐出了两个字来。

    太子的讲学只是一种传统叫法，其实是“听人讲学”的意思。在此刻的语境之中，吴甡显然不是让朱慈烺去读书，而是十分认真地提出了去给别人上课的意思。

    从实践上说，当今天下培植羽翼稳固根基的方法大致有两种：讲学，收义子。

    毛文龙在东江，满镇姓毛；李自成、张献忠帐下也都是义子成行；大明其他总兵帐下义子、家丁也都数不胜数。宦官做到了一定地位，也会收罗义子，代表人物魏忠贤非但收了一堆义子，还收了义孙。

    当然，这条路朱慈烺是不能走的。

    那就只有讲学。

    朱慈烺却知道自己绝不是讲学的料。说明代的思想家浩若繁星并非胡诌，尤其是嘉靖、万历年间，若是首辅阁老没有自己的学术体系，不能让士子钦佩，那是十分丢人的事。严嵩权柄倾天之时都没搞掉徐阶，难道真的看不出徐阶与他貌合神离？实在是徐阶在王学中的地位之高，已经让严嵩不敢撕破脸皮了。

    朱慈烺苦笑道：“先生，我好小术，不耐烦天性良心、理气阴阳的大道。当世鸿儒遍地，我这等小术如何能登大雅之堂？生生招人耻笑罢了。”

    吴甡一笑，道：“殿下，如今天下显学，在南方则为阳明之心学，其中又分泰州、江右、南中、闽粤、北王、楚中、浙中七派。在北方则有河东、崇仁之学流传甚广。听说刘宗周在蕺山讲学，独树一帜。可见天下大儒之间都各持一说，殿下如何能够服众？”

    “那先生所谓的讲学……”朱慈烺颇有些疑惑。吴甡的学识都不足以开坛讲学，更何况自己呢？要传授技术很简单，但要传授哲学思想却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非但要博览群书，还要有明师指点，得继道统，最后还要自己耐得**，打坐体悟。若是资质上佳，悟性满点，数十年之后或许才能成为一代哲人。

    皇太子的进阶职业是皇帝，怎么可能转去这种低调冷艳的职业？

    “从圣王。”吴甡道。

    “圣王之学？”朱慈烺一愣：这不就是历代大儒们都想知道的东西么！我上哪里知道去？上辈子学了那么多东西，惟独没想过去学哲学……唔，法哲学倒是可以讲讲，不过那也是别人的东西，自己腹中仍旧没货。

    “圣王之学，”吴甡重复了一遍，“庄子所谓内圣外王，曰：‘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我儒门对此阐述最精者，在《大学》。其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先生，”朱慈烺哈哈笑道，“我对圣王之学的了解，也仅限于此而已。”

    这种总纲一样的话，是个读书人都能背两句。然而如何阐释，如何指导实践，却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搞定的事。诚如《九阴真经》开篇那段武学总纲，已经将天下武学说得透彻，真正能够成为高手的却又有几个？而且没有一个是靠背书背出来的！

    “殿下不需要讲，只需要秉持这个‘一’。”吴甡又背道：“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朱慈烺对于《庄子》仅限于阅读，并不能算理解，此刻听得有些茫然。

    吴甡道：“是故殿下只需要‘暗而不明，郁而不发’，让那些‘天下之人’自以为自己得了正道，让他们来讲。”

    朱慈烺松了口气，嘿然笑道：“先生说了这么多，我试着简约说来便是：百家争鸣，我来坐庄。然否？”

    吴甡也忍俊不禁，笑道：“殿下一语道破圣王之秘。”

    “但是这个庄家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我何德何能，能让天下之儒蜂拥而来？”就如央视可以办百家讲坛，招徕天下名校的大儒方家进行文普。换个地方小台，还有多少教授肯去？挥挥手就打发了！

    “借尸还魂。”吴甡已经替朱慈烺想好了这个问题：“老夫近ri去了西安文庙，见了位大贤，殿下可借他的名头，引来时人。”

    “哪位大贤？”朱慈烺问道。

    “先儒张子。”吴甡道。

    “张横渠？”朱慈烺反应过来。

    这里是关中，北宋关学的策源地。虽然时至今ri关学已经不复是一个duli的学派，但关学的影子却在大明许多学派中出没。就算是阳明心学一直与陆九渊相连，称作陆王，而其理论基础有很大一部分是张氏关于心性的解说而奠定的。至于二程理学一脉，更是从张氏学说中吸纳了不少养分，直接袭用了袭用了张载“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之分。

    可以说张载是个上承子思、孟轲，下启理学、心学的大宗师。

    “老夫以为关学可兴，也是因为如今泰西之学ri益为人瞩目的缘故。”吴甡道：“关学强调格物致知，以实行胜虚谈，正与西学重末相应。再观殿下所著书论，看似西学，实则更胜一筹，大可攀附关学。殿下何不以此开讲呢？”

    朱慈烺在宫中时自己设计理化实验，命人打造实验器具，因为害怕时间长久遗忘前世的知识，将生物、物理、化学、数学、地理、天文之类的知识记录成册，由内中刊印。林林总总可证未可证的文字都统计下来，竟然也有二三十万字之多，在这当下已经可以算是巨著了。

    手持这么一本巨著，朱慈烺却没法以此奠定自己的学术地位。

    “可惜，体系不全，道统不明。”朱慈烺无奈道。

    体系很好理解，任何一门学科都不是孤立的。以数学作为基础的物理、化学，都是如同大树一般枝枝蔓蔓。作为一个文科生，朱慈烺上辈子就没掌握近代科学体系，只能算是分支上略有了解。不仅仅是朱慈烺，当前欧洲作为西方文明的代表，本身也没有形成体系。物理学刚刚起步；化学只是炼金术的变异体；医学更局限在放血和灌肠领域，一旦涉及草药就会被视作巫术。

    至于道统就麻烦了。韩愈早就说过，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师？不管你有何创建，总要先告诉别人，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若是说不出来，旁人不会认为你天生有灵，只会觉得是来路不正的邪说。哪怕用实验论证，多半也会孤高冷艳地斜眼说一句：“那又如何？”这就是时代的通病，好似后世不问才能，只看毕业学校是否重点之流。

    想王阳明这样的一代宗师，去见崇仁学派的巨子娄谅，也因为不得道统而被鄙视。

    王阳明好歹还有状元光环，朱慈烺有什么？皇家的光芒可照射不到在纯正的学术领域。

    “正因此，殿下才可以讲学。”吴甡又道：“若是殿下之学已经学究天人，变通古今，那些大儒们还如何自处？人过四十便不可能改弦易辙了，难道还让他们都拜在殿下门下求学？”吴甡见朱慈烺笑了笑，继续道：“殿下大可直言此乃关学之续传，沧海之一粟，求招天下鸿儒补全溯源。到那时，无论是认同、不认同，大儒们都会站出来。殿下也就能效仿田桓公，再开稷下之风。”

    朱慈烺微微点头，不能不承认吴甡说得有道理。原来这个讲学只是抛砖引玉，目的是把这些大儒聚集起来，招徕更多的求学青年。只要有了这股“势”，就会有“附势”之徒。到时候太子就有了更大的选择权，谋取更多的**显位。如今这种状况，假设冯师孔暴毙，皇帝愿意听朱慈烺的推荐委任陕西巡抚……就算如此，太子又推荐谁呢？

    更何况，哪个封疆大吏背后，不是朝堂势力角逐的结果？

    “那就先从祭拜张子开始！”朱慈烺振声道，心中阴霾彻底扫荡一空。他再望向吴甡，只觉得当ri亲自去牢中将他接出来，实在是一桩小成本高回报的幸事——这人果然有王佐之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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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零 芭蕉心尽展新枝（二）

﻿    吴甡并不赞成皇太子从**大规模移民。当年高皇帝大规模从山西洪洞县移民河南，兄弟不同村，家老不通信，致使许多人家再也续不上族谱。这做法在民间引起的反响很大，至今还了流传着朱皇帝三屠怀庆府之类抹黑之事。

    而且现在的移民跟高皇帝那时候又不一样。

    不可否认高皇帝是站在贫农一边皇帝，在华夏三千年信史中也算罕见。他的移民还在乎移民的人身健康和财产保全，并不是掠夺式移民。眼下沿途粮食补给都还没安排好，皇太子就如此匆忙地要求大规模移民，其实就是东虏一般的掠夺人口。最终带到山东的或许仍能有数十万口，但沿途死者十之七八，哀怨遍野……这和草菅人命又有什么不同？

    吴甡缓步走出秦王府，心中却感叹时局之坏，竟然将一个天性老成的皇太子逼得如此急切浮躁。他转念一想，又担心山东残破之深恐怕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如果没有足够人口，真能立足脚跟么？就像当年诸葛亮给刘备的隆中策，以取荆州为重，却没想过刘备是否能够守住那块四战之地。

    ——莫若入蜀？

    吴甡迈出秦王府门槛，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竟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偏安之举啊！难道自己也对当下的时局没有了信心？

    “吴老先生。”门厅有人躬礼叫道。

    吴甡这才发现自己想得太过投入，竟然没看到有人等着。他站稳脚步，抬眼望去，倒也认识，只是没说过话罢了。

    “下官秦府长史章尚絅，见过老先生。”章尚絅行礼道。

    “不敢。”吴甡回了一礼：“长史有何见教？”

    章尚絅上前一步，拜道：“求先生救救秦王。”

    吴甡失笑道：“长史何出此言？秦王莫非有了急症？老夫虽然略通医理，却也不是圣手名医啊。”

    “下官怕秦王不ri便要暴病了。”章尚絅面带戚色：“东宫求贤若渴，求人若渴，求财也若渴，秦王麾下一无忠勇之士为之仗胆，二无材力之士拱卫身侧，却偏偏坐拥三秦之宝，财货盈库，这岂不是自取灭亡之道么？”

    这已经是明摆着说皇太子殿下要谋财害命！

    若是换了东宫系武将听了，恐怕连最老臣的萧陌都会当即拔刀相向，谁都保不住这个章尚絅。

    好在他面对的是玩转官场的吴甡吴阁老。

    吴甡笑道：“适才已经见了长史的忠义，如今又让老夫见了先生的直率。以长史之见，老夫又能做些什么？”

    章尚絅原本就是个不会弯弯绕的人，见吴甡这么问，只以为吴阁老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一心忠贞，看别人自然也是如此，想来这也是减轻太子的罪过，吴阁老身为臣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请太子略取其半，则可保全亲亲之礼。”章尚絅天真道。

    吴甡咧嘴微笑：“是秦王的意思？”

    “下官定会再去劝谏秦王。”章尚絅道。

    吴甡微微摇头：“长史，这个顺序有差。万一我去与皇太子说了，殿下也首肯了，秦王却不肯，这如何是好？”

    章尚絅一愣，皱眉点头，表示的确棘手。

    “不如这样，你先去劝秦大王收拾细软，随殿下一同入京避祸。到了京师，也不用一半，只是少许给殿下一些军资，不就没事了。”吴甡笑道。

    章尚絅想想也有道理，秦王入京是大事，又是跟着太子人马走，万一有个闪失，皇太子定然逃不干系。等到了京中，秦王自然能见当今天子，他还是族中长辈，岂会被皇太子欺压？这位长史惟独不知道，在东宫的时间表的来年三月有一桩太子一直挂怀的大事。既然能让太子挂怀到寝食不安的程度，那事肯定大得让天下震动。

    到那时，又有谁会去关心一个藩王？

    看着章尚絅欣然满意的神情，吴甡心中暗笑：这章尚絅忠勇直率，果然是个好长史。可惜于权谋一道浑然没有警惕，就连被卖了都要替人数钱。只要你们打好了包，最后运到哪里可就不是秦王说了算的。

    ……

    “梅村兄！梅村兄！”侯方域回到住所，从满是酒臭味的被窝里将吴伟业扯了出来。他看着这个昔ri的大哥、楷模、榜样堕落成了这般模样，心中不由一阵不耐烦。然而他自知非吴伟业帮忙，自己才能有出头的机会，只得忍着熏人欲呕的臭气将吴伟业扶坐起来。

    “何事啊？扰人清梦……”吴伟业喃喃道，酒气上涌，烧得心肺一片火燎：“水，给我水。”

    侯方域见吴梅村身边伺候的书童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得亲自动手给他倒了一杯凉水，送到他面前。

    吴伟业接过便喝，登时被冰得舌头僵直，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登时清醒过来：“朝宗有何事？”

    “是梅村兄的大事！”侯方域退开一步，见吴伟业瑟瑟发抖，方才注意到屋里没有点火盆。他先顿了顿，问道：“梅村兄身边服侍的人呢？哪里偷懒去了？”

    吴伟业摇了摇头：“被我打发走了。”他旋即抬起头，双眼迸发出一股期盼：“你说的大事……是太子召见我么？”说着就要从**跳下来。

    侯方域怕他冻病了不好利用，连忙上前用被子裹住他，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吴伟业失望之中带着茫然，只是等侯方域说下去。侯方域又道：“适才我从府衙出来，被张知府叫住，让我写一篇关学大概，是太子殿下后ri祭拜张子要用的。我想，我的古文远不如梅村兄，于圣学之道也不如梅村兄，何不以梅村兄的大作进呈？若是得太子夸赞，我正好表明正主，还功于兄；若是太子看了不如意，反正我也只是个小小书办，便担当下来又如何！大不了将我也逐出去罢。”

    吴伟业听他说得如此慷慨激昂，心中感动，从被窝中一跃而起，道：“多承兄弟挂念了！”他被屋里的冷气一激，旋即又清醒了几分，为难道：“朝宗，我师承西铭先生，是道南一脉，于关学却没什么了悟啊。”

    西铭便是张溥的号。

    张溥统合数个文社，成立复社，对外宣称“吾以嗣东林也”，分明以东林继承人自居。既然要继承东林的政治资源，自然也不能背弃东林的学术主张。

    世人以党争而知东林，真正的东林学派却是始建于北宋。

    福建将乐人杨时即于政和元年在无锡创立了东林书院，并长期居此讲学。杨时字龟山，正是程门立雪的那位，乃程颢、程颐兄弟的嫡传高足。二程对杨时都非常器重，一次杨时南归，程颢亲自目送之曰：“吾道南矣”。

    这句话成为了杨时一脉的名号，称为理学道南系。

    东林书院创于杨时，复兴于顾宪成。重修之后的东林书院中有一“道南祠”，计分大门、前堂、享堂三部分。

    享堂三楹。内中设五张几案，正中供奉杨时神像，左右四龛内奉配宋、元、明三代诸贤神位。内悬匾高悬：“伊洛正宗”。故而东林大凡举行会讲，主讲者都要依例率领各地前来参加讲学的学者，整肃衣冠，至道南祠向杨时神像行四拜礼，然后才入座讲学。春秋公祭也是如此，一丝不能怠慢。

    作为这“伊洛正宗”道南系的传人，吴伟业从头到尾都是理学门徒。他跟风了解过心学，但从未上溯过关学。即便对于二程而言，关学也不过是洛学的踏脚石，何况朱熹之后的理学门人，谁会去看那么遥远的往事。

    何况有些事不能较真，若是真的去钻研一番关学，赫然发现继承唐儒韩愈道统的竟然是张载一脉，这情何以堪啊？

    “你是榜眼尤且知之不详，以皇太子尚在冲龄，如何能够领悟关学奥妙？”侯方域不以为然道：“且放开写，这事有功无过，梅村兄的功名前途，可就全在这篇文字里了。”

    吴梅村披衣而起，绕地三匝，道：“且容我想想。”

    侯方域托起衣袖，亲自走到桌案前铺纸研墨，道：“以我愚见，太子是个重实事不重虚论的人。既然点了关学的题目，张子四句教是肯定要的；于无疑处起疑也是要的……”

    “噤声！”吴伟业突然暴喝一声，健步走到案前，抓笔舔墨，清丽的蝇头小楷顿时从笔尖上流淌而出。

    侯方域心中好奇，暗道：莫非这醉厮刚才哄我，其实早就对关学颇有研究不成？否则怎么顷刻间笔下能得百千言？他凑过头去，细细读了下来。初时只觉得用字凝练沉重，写这关学梗概果然远胜自己的华丽飘逸，更像是西北大汉的手笔。后来越读越是心惊，同样的四句教，起疑论，乃至民胞物与，怎么细解起来就能如此深入浅出，发人深省！

    正当侯方域钦佩不已时，吴伟业突然停下了笔，很认真地看着侯方域，道：“张子不能见理在气先，终难成大道。皇太子为何独独要拜祭张子？”

    侯方域顿时牙龈发痒，恨不得将这篇已经写了八成的上佳之作抢走，哪里还有心思跟吴伟业分辨“理”、“气”先后的问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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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芭蕉心尽展新枝（三）

﻿    “这篇文章不错。”朱慈烺从一应文士的作文中挑出一篇。

    张诗奇虽然仍被人以“知府”称呼，也时常去西安府府衙走动，代表皇太子转达一些切实的需要。但他只是河南府的知府，而河南府府治都洛阳已经沦陷，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秦王府，跟在朱慈烺左右。

    侯方域为了在知府衙门被这位张知府“抓住”，着实下了一番力气。

    张诗奇上前看了一眼，道：“殿下，这是侯方域所作，他是前户部……”

    “侯恂的儿子。”朱慈烺显然对他十分有印象，接口道：“怎么会去你手下的？”

    “如今还是外聘。”张诗奇连忙解释一句，心道：难道皇太子与侯恂有什么过节？怎么听着口吻不善啊？

    朱慈烺又重头看了一遍，道：“写得的确不错。唉……”可惜亡国之后终于还是踏进了满清科场，更让人见笑的是，竟然还没有考中。

    张诗奇不知道皇太子感叹什么，小心问道：“殿下，此人可有不妥否？”

    朱慈烺摇头道：“此子乃复社中人，古文名称一时，以此文看来的确不负其盛名。更难得他肯学实务，当年随侯恂在京时曾写过屯田策，我在宫中也是看过的。”

    朱慈烺绝非虚言。明末四公子之中，他留心的只有两位：百科全书一般的方以智，以及与李香君留下《桃花扇》故事的侯方域。

    前者是永王、定王的老师，他身为太子，不方便太过靠近。让有心人看到还以为自己想挖弟弟们的墙角。那才是黄泥甩在裤裆里，怎么都说不清的事。至于侯方域，虽然没有那么多杂学，但是在文章上声名极高，史可法致多尔衮的书信便是由他执笔起草，也算是江南文坛不可小觑的人物。

    “只是，此子孟浪太甚，非但喜欢参与《留都防乱》这等闲事，连科场之中都不知道收敛。”朱慈烺颇有些失望道：“先生没读过他的试策吧？”

    “确实没有。”张诗奇额头一阵冷汗：若是他考中了，我说不定还会去读一遍。既然没中，我怎能想到去看？

    “他那试策写得倒好，南省许多制艺教材之中都有收录。”朱慈烺冷哼一声：“只是他一个小小生员，竟然指摘圣天子的不是！这岂不是狂妄得没形没状了！”

    侯方域与复社其他才子一样，喜欢针砭时弊，讨论天子得失。考试之时，侯方域得了题目，又想到自己父亲被囚狱中，脑子一热就写下了“天子察察为明”的作文，公然指摘崇祯帝不能明辨贤愚。作为一个孝子，有这样的情绪并不是过错。可这能解决什么问题？原本到手的举人功名也因此飞走。四年过去了，侯方域仍旧是个生员，为救父亲亟亟奔走，甚至急病乱投医。

    朱慈烺并不满意崇祯的执政能力和治国手段，也无意替崇祯掩饰。但崇祯好歹是他这个身体的生身之父，是个宁可缩减自己伙食、衣物也不亏待孩子的好父亲。无论从外在名义，还是内中相处ri久产生的情感，朱慈烺都不会因此原谅侯方域。

    而且那篇“察察为明”的作文里，隐约还流露出党争的烟雾，这更让朱慈烺不愿看到侯方域参与到权力中枢来。

    ——但是这篇文章实在太合心意了。

    朱慈烺拿着这篇文章又看了一遍，果然详略得当。在世界本源到底是先“气”后“理”，还是先“理”后“气”，或是“理气混一不分先后”，这个唯心唯物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文章完全没有阐述！反倒强调了张载在从学之前，志心军事的经历，又写了横渠门下对于地理、农学的贡献。这简直就是朱慈烺的贴心小棉袄，完全将皇太子置于张横渠先生同一条轨道上，理直气壮告诉天下大儒：虽然如今的皇太子只是以知兵闻名，但看看太子殿下零星写出来论著，谁知道未来不是一代承上启下的大宗师呢！

    “让侯方域来见我吧。”朱慈烺对比了一下吴伟业。像吴伟业那样屈从**，当了满清国子监祭酒的变节分子，朱慈烺都不耐其烦地悉心矫正，虽然目前进入了一个低谷，但并没贴上朽木不可雕的标签——否则早就将他赶出官驿了。侯方域到底只是年轻气盛，如果一直带在身边好好雕琢，至少可以用他的才气做些更有利于国家民族的事。

    张诗奇只看了一遍就将侯方域的文章印在了脑子里，心中却有些疑惑：这文风颇有沉稳气象，与侯方域往ri跳脱的行文颇有不符。难道侯方域真能随心而发，落笔成文，作文之道已入化境？这份功力，放眼天下也没几人能够做到啊！

    ——唔，之前的吴庶子倒是其中之一。

    张诗奇突然有了些许联想，再将吴伟业曾经的奏疏、启本回忆起来，竟有六七分像。有了这份联想，原本有着浓郁关中气息的文章，渐渐展露出一两分江南水乡的秀气。

    侯方域见到张诗奇的时候，毕恭毕敬行礼作揖。张诗奇却没了往ri给他的优待，板着面孔问道：“ri前你交来的作文，是出自何人之手？”他这么问话，已经不信原作者是侯方域了。

    侯方域心中惊喜交加：喜的自然是这篇大作果然入得太子法眼，否则张诗奇也没必要特意再来核对作者；惊的是张诗奇一个小举人，竟也不能小觑，不知道从来看出了端倪。

    为了面见太子，援救父亲，侯方域定了定神，朗声道：“正是学生有感而得。”

    张诗奇又看了侯方域一眼，心中暗道：我这问得很有辱他的意思。他这副镇定自若，是心阔容耻？还是贪人之功？

    “且随我进去，在太子面前不可浪对。”张诗奇转身往里走去。

    侯方域心中大喜，连忙跟着张诗奇往里走去。他还是第一次进秦王府，只觉得此间景色果然是有北方园林的特色，处处以豪迈大气为要，讲究的是一览无遗，高屋建瓴，与江南秀色可餐，小桥流水大相径庭。

    到了皇太子临时开辟的书房门口，内侍通报，很快就传来清脆的“宣”字音。听声音尚未长成，但已有阳刚之气，必然是皇太子无疑。

    侯方域一手掩胸，按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一步步挪了进去。

    朱慈烺在侯方域进门的瞬间就将他打量了个透。用后世的审美而言，侯方域过于文弱，不过照当前晚明几乎病态的审美，这就叫做温文尔雅。

    “侯方域？”朱慈烺唤了一声：“没想到你对关学也有如此见识。”

    “学生只得一二浅见，不敢当殿下夸赞。”侯方域行了礼，垂首案下。

    朱慈烺让他在一边坐了，又道：“当ri在汝州时你要见孤，想来是有事求孤帮忙吧。”

    侯方域心下一跳，暗道：这位殿下还真是快人快语！也罢，直截了当说出来最好，慢着……是不是要先哭两声？

    “是学生之父！”侯方域语带哭腔，重又拜倒在地：“家父乃是前户部尚书侯公讳恂，自崇祯九年得罪，至今羁押狱中。恨学生体弱文黯，不能为国家立功，无法以功赎罪，感请殿下……”

    朱慈烺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先不要哭！你可知道你父亲关押在哪里？”

    “诏狱！”侯方域振声道。

    “原来你知道啊。”朱慈烺撇了撇嘴：“既然知道是诏狱，还来我这儿求情？难道是要孤悖逆君父么！”朱慈烺好不容易鼓起的爱才之心又被打消了。

    他为了吴甡已经去崇祯帝那边求过一次情，哪有再求的道理大？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当时父皇陛下是愿意看到儿子身边有人辅助的，如今太子手上有龙节、尚方，又有侍卫精锐，击败李自成，生擒刘宗敏，谁知道皇帝是不是愿意看到太子的羽翼更加**？

    而且侯恂与左良玉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有传说左良玉当初是侯恂的侍酒——等于禁娈，而这传说正是眼前这位侯公子传出来的。不管真假与否，左良玉如今拥兵十数万，不听朝廷调度，几次想就食南京，仿佛一头即将挣开锁链饿狼，朝廷不将他的恩主侯恂系牢，难道放归故里，让左良玉再没有牵挂？

    若是再诛心地说：皇太子救侯恂，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湖广左镇也！

    到那时，朱慈烺又该如何自处？

    “你是孝子，难道就要孤做不孝之子么！”朱慈烺冷声道。

    侯方域被吓得噎住了。他从未站在皇太子的角度思考问题，此时听太子说来，看来走东宫这条路从头到尾就是错的！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四周冒出无数阴恻恻的影子在嘲笑这位从不平面视人的侯公子，仿佛在说：“哈哈，你这白痴！机关算尽的白痴！”

    侯方域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将他吓醒。

    “报殿下！徐惇求见！”

    每户权贵豪族的门房都有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各类客人。有的客人可以先迎进来再通报，所谓通家之好；有的客人可以看到就通报；也有的客人一露脸，主人就正好出门去了。

    在东宫的名单上，吴甡是第一类的代表，徐惇正是第二类的代表。

    就连皇太子本人都没想到徐惇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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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芭蕉心尽展新枝（四）

﻿    徐惇自从离开大营之后就再没有音讯。朱慈烺原本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拿银子跑路，但仔细想想他应该不是那么蠢的骗子。好不容易被东宫委以重任，却只骗这点银子，真是冒着凌迟处死的罪过挣卖白菜的钱。

    徐惇进来的时候，张诗奇和侯方域都已经从侧厢房离去。他缓步走到朱慈烺面前，微微仰首，道：“旬月不见，殿下清减了。”

    “你黑了。”朱慈烺微笑应道：“坐。”

    徐惇谢了座，一**坐满了椅子，腿上肌肉一阵乱跳。他这一路快马而来，的确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只是提着一口硬气，才能做出如此从容的模样。

    “看茶。”朱慈烺摇铃叫道。

    外面内侍很快为徐惇奉上香茶，连忙退了出去。

    徐惇跑得嘴唇脱皮，也不顾礼仪先端起茶抿了一口，方才道：“殿下还是赐杯凉水吧。”

    朱慈烺无奈，正好看到案上有一大杯之前泡的茉莉香片，是他前世工作疲惫时最喜欢的饮品。被侯方域的事打个岔，自己都还没喝，却已经凉了大半。他推了推这个宫里特意烧出来供他“牛饮”的茶缸，道：“喝我的吧。”

    徐惇本来就是狂狷之辈，信奉“礼法岂为我辈所设”。他问心无愧地上前谢过，端起杯子就大口开喝，边喝边暗道：这是什么？笔筒么？唔，有柄！哪来这么大的杯子？

    等徐惇喝饱了水，朱慈烺方才道：“可是有什么消息带回来了？”

    “银子都花光了。”徐惇放下杯子，抱在怀里，毫不客气道：“殿下这边还能给出多少？”

    “银子不是问题，”朱慈烺毫不介意道，“关键是你得让我看看这些银子到底干嘛用了。”

    徐惇呵呵一笑，似乎是笑话皇太子太不大气，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呈递上去，刚回身又将那个笔筒大小的茶缸揽在怀里。

    朱慈烺权当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翻看簿册，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姓名、年龄、长相、身体特征、联络暗号，一眼可知是徐惇这些ri子发展出来的下线。至于牢靠与否暂且两说，光是这份效率就足以让人叹为观止了。

    “这当然不是我一个人跑的。”徐惇道：“我仍旧用了单线上下的法子，只是让下线去找下线之后，我本人也是出面的。”

    “我说过必须单线联系。”朱慈烺道。

    “我想殿下是怕出了问题难以核实查证，但我这一头殿下难道还信不过么？”徐惇不以为然道。

    “我是为你的安全考虑！”朱慈烺佯怒道：“若是下面这些线人有人向李闯告发你，你还能活着回来么？”

    “我也不怕。”徐惇傲然道：“如今我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谁若想卖我，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不瞒殿下，我已经借游侠之手，干掉了好几个想卖我换银子的人了。”

    “呵呵，”朱慈烺干笑一声，“你还真是混得如鱼得水。”他对徐惇这种作法并不赞同。他要的是一个可靠、稳定、高效、安全的间谍网，但为什么就被徐惇搞成了一个秘密的会道门呢？

    朱慈烺旋即又想到臭名昭著的“黑龙会”。黑龙会是ri本从事海外军政间谍工作最有力的发动机关，目的是谋取黑龙江流域作为ri本的领土。这样一个谍报机构同样发端于民间，仔细看看其实就是个黑势力集团。

    “我还为这些人建了个帮会，名作‘金鳞会’，殿下以为如何？”徐惇得意道。

    朱慈烺很想找面镜子看看自己的表情。

    金鳞会……黑龙会……

    徐惇拿着东宫出品的谍报组织指导手册，最后竟然还是走上了地域性**组织的道路，这是历史的偶然？抑或背后蕴藏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组织行为学原理？还是历史、生产力之类的局限性？

    朱慈烺很快又想通了。

    对于那些江湖上带着兄弟朋友惹是生非的人而言，只有歃血为盟才是最牢靠的。即便封官许愿都未必能让他们信服——朝廷的信誉早就破产了。甚至连朝廷命官，袁崇焕，在广宁之战时为了激励部将奋勇杀敌，也搞了一出歃血为盟。

    既然是歃血为盟，当然需要一个载体，所以无论是金鳞会还是黑龙会，其实都是权力控制力度不足的产物。

    “你们可有盟誓？”朱慈烺笑道。

    “不求同月同同ri生，但求同月同ri死！”徐惇自己也笑了起来，看来并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具体的呢？”朱慈烺问道：“你弄这么个东西，难道人家就肯给你白白跑腿卖命？”

    “银子。”徐惇想了想，又道：“威风。”

    朱慈烺皱了皱眉头：“这种事，哪有弄得天下皆知的？”

    “殿下放心，所谓天下皆知，也不过是那么个小圈子里知道罢了。”徐惇不以为然道：“殿下，这本册子只是一半。还有一半是记录他们家中老幼、居住籍贯，我担心路上发生意外，故而今天只带了这一半给殿下，另一半待**后送来。”徐惇虽然说得轻松惬意，但从他这份小心上来看，这一路并非顺风顺水。

    朱慈烺点了点头：“你做事还算谨慎，但愿你那个金鳞会也要谨慎些才好。”

    “殿下放心，属下自有分寸。”徐惇又道：“殿下，这些人中其实大多都在山西。”

    “山西？”朱慈烺颇为意外：“你跑去山西布局了？”

    “河南之事已经不可为了，我只在闯营之中埋下了两个暗子，以备ri后起用。”徐惇道：“山西民心大致可以分为三派，正可利用。”

    “民心还分了三派？”朱慈烺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颇为意外，道：“你细细道来，无须讳言。”

    徐惇先行了个礼，道：“殿下，宣府、大同等地颇有些商人与东虏往来。东虏连年来掠夺关内，刚出了关就将抢来的东西卖给这些豪商，换取粮食、兵器等军资。那些豪商再转卖关内，就如同于土匪勾结，替土匪采购、销赃一般。”

    朱慈烺点了点头，示意能够理解。大名鼎鼎的晋商八大家，后世但凡去坛子上晃荡的历史票友，谁不知道他们的发家史？后来满清定鼎天下，顺治封他们为皇商，赐下张家口五百里土地给他们开垦，也算是“君臣相得”的典范了。——当然，这八家最后在乾隆年间被彻底消灭，这也符合满洲人过河拆桥的习惯。

    “还有些人，”徐惇顿了顿，“被李闯蛊惑，四处宣扬李代朱氏为帝的邪说，竟然也有愚民相从。”

    “不用避讳。”朱慈烺再次强调了一遍。

    徐惇语速渐渐加快：“李闯所谓三年免粮，在民间颇得传信。民间有童谣传唱：‘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许多地方官员也都以为时局已经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或是私下或是公开，常常流露出何必效死的意思。”

    朱慈烺无奈，这就是当今现状。他硬挤出一丝笑容道：“前ri里，刘若愚从京师派人来通信。我问及宫中情形，结果却是许多中官外逃，甚至有人在宫门上写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悖逆之语。这世道真是癫狂了！”朱慈烺停了停，本想喝口水，一探手方才想起杯子还在徐惇怀里抱着呢，便又继续道：“天欲亡之，必先使其狂妄。这些人不用管他，还有一类是什么人？”

    徐惇忍不住笑道：“还有一类人倒是好，都聚在三立书院讲学呢。他们一个个忠于朝廷，忠于君上，只等着改朝换代之后做孝子贤孙，为皇明披麻戴孝。”

    朱慈烺一笑而过，这种人只是历史的点缀，终究难成栋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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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

﻿    北风吹起城关上的灯笼，守城老军生捂着耳朵，蹲在火炉前取暖。被寒风扭曲的火光并不能带来多少热度，胸前脸上还有些暖意，到了后背就已经冰凉一块。老军耸动着肩膀，活动背上冻僵的肩胛骨，嘴中喃喃哼着小曲，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这些ri子都已经冻死好几个守城的老军了。

    “城楼上有人么！出来一个！”城门口不知什么时候驶来三五辆马车，挂着用高丽纸糊成的灯笼。

    老军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话，冒出个头，往下望了一眼，壮起中气喊道：“开城还早呢！别等在这儿啦！去城厢找个地方住吧！”随着城市越来越大，人口汇聚也越来越多。城墙作为战略级防御设施，不可能随着人口的增多而随时扩建。于是就有了在城墙之外的城厢。

    这些城厢有的也有矮墙保护，立有城厢关。有的则暴露于外，不过一样是屋舍井然，绝不是乱搭乱建的一窝蜂。在晚明之时，城厢与城内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分野，只是在安全程度上略逊而已。

    城下那人却不肯走，又大声喊道：“我们是白总兵的家人！快开门！”

    “白总兵？”老军口中喃喃，自言自语道：“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能说开就开。这是城门，当是你家客堂呢？”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城下咋咋呼呼的家丁，继续烤火取暖。

    “什么事？”身披铠甲的将军从城楼里走了出来，兜了一嘴风。

    “王将军！”老军连忙起身：“是几个外来客，说是白总兵的家人，嚷着让开城门。”

    王将军没有多说，走到女墙，手按住砖块往下按去。还不等他看清下面的人影，手已经被墙砖冻得生疼，连忙抽了回来。

    “我们是白总兵广恩将军的家丁！快开门啊！”城门下的家丁不依不饶地喊道。

    王将军看了一眼，缩回头，随口吩咐道：“来人，去把吊篮取来，放一个上来。”

    擅开城门是可以砍头的重罪，即便是这位王将军也不敢做出这种莽撞事来。想来这是常识，身为总兵家人怎么会不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长夜漫漫捉个妖也是一桩趣事。

    自称是白广恩家的家丁很快就被吊了上来，一看到王将军盔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求您大发慈悲，开开门吧！”

    王将军用佩刀捅了捅他，平静问道：“你家将军亲临都叫不开这道门，懂么？说说，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赶什么路？”

    那家人左右一晃，见自己已经被手持长枪的官兵团团围住，突然放声大哭道：“将军，您就放我们过去吧！李贼已经打到潼关了！”

    王将军心中震荡，面上却如同被风霜冻实了一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李贼何ri攻城的？如今在何处？”

    “我们出来的时候李贼还没攻城，不过后来有家人追上来，说是昨ri一大早李贼大将马世耀就攻打潼关了！”那家丁哭道：“现在也不知道潼关如何了，我家老爷一生坚毅骁勇，肯定冲锋在前，说不定现在……呜呜，老爷啊！”

    王将军转过身，径自往城楼里走去。他轻飘飘甩出一句话：“别嚎了，我不说开门，这西安城的门就开不了。”

    “求将军开恩啊！”那家丁刚喊出口，声音已经被北风吞没。

    王将军回到城楼里，身后亲卫纷纷跟着进来，立刻就将这这片不大的地方占满。诸多军将呼出的热气，也让这冷冰冰的世界多了几分热度。

    “昨ri打的潼关……”王将军在自己的将座上坐定，“谁去打探一下，闯贼如今到了哪里。”

    “末将愿往！”标下站出一个精干汉子，振声应道。

    王将军点了点头，道：“速去速回，路上不可耽搁！”

    “遵命！”

    门开，北风冲了进来。门后的亲兵用力关上了门，截断了这股冷风的退路。

    王将军坐在座中，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他心中却是翻腾不已：李自成终于叩响了潼关大门。

    放在一年之前，他期待李自成的大军早些来，是为了上阵杀贼，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功勋。而如今，他已经不相信明君贤相的神话了。他的部署每天都有人冻饿而死，而朱门之内的秦王竟然一毛不拔！整个陕西谁不知道他家财万贯！可他就是可以忍心看着军士们冻死饿死！还有什么必要为这群姓朱的卖命！

    ……

    “拉我上去！军情急报！”西安南门之下，有人纵马而来，高声喊道。

    城上的守军都还没睡，听到呼声连忙放下了吊篮，将下面那个身穿明兵服饰的人拉了上去。在那人暴露在灯火之下时，城头守军颇有些意外。原因无他，此人身强力壮，身上胖袄干净整洁，与满城关尽如乞丐一样的守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是东宫侍卫营的！”那人取出自己的印信：“左军部夜不收。”

    关楼里出来个识字的把总，仔细勘验之后确实无误，方才陪上笑脸道：“这位兄弟辛苦，要不里面坐会儿，暖暖身子？”他是想打探军情，也好方便有个准备。寻常探马看在火炉烈酒的份上也不会拒绝，只是这个东宫侍卫却格外不近人情。

    “军情在身，能耽搁么？快给找匹马，我这就要走了！”夜不收急道。

    “听口音大哥是榆林的吧？”有人用榆林口音来套乡情。

    这夜不收正是跟着孙传庭出关的秦兵，重新整训之后方才又干上老本行。对他这样出兵在外，太久没有听到家乡消息的人而言，只要碰到个老乡就会忍不住攀问几句。然而此时此刻，东宫**典中的军纪却在他脑中回响。

    “快备马！少废话！”他板起脸，便呵斥着边往楼下跑去。

    这份紧急军情终于没有耽搁地送到了秦王府。

    正在值班的东宫秘书终于等来了叫醒皇太子的机会，在侍卫的陪伴下进了太子寝宫。朱慈烺坐在**，接过军情急报，里面白纸黑字写着：“十二月初三ri午时，贼破潼关。”

    “是夜不收碰到了潼关来的军报，急忙带回来的。”值班的幕僚解释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叹道：“李自成这回追得真紧，昨ri午时破的潼关，那现在该到渭南了吧。”

    渭南在潼关与西安之间，两两之间都差不多是两ri行程。李自成的中权亲卫多有马兵，行军速度还会高一些。不过也正是因为有马，所以夜袭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路况和视力不佳，马在夜里很容易折断马腿。

    “既然李自成来了，那咱们就走！”朱慈烺披衣而起：“召集东宫侍卫营把总以上军官军议！”

    “殿下，明ri拜祭张子的事……”

    “照常！”朱慈烺振声道。

    ……

    十二月初四ri，晨，有雾。

    浓雾中打出了大片旗帜，浩浩荡荡仿佛看不到尽头。

    渭南知县杨暄，山西万全卫人，崇祯十三年庚辰科进士，这是他在渭南的最后一年。只要过了今年，或是升迁京中，或是平调地方，都不会继续留在这里。然而此刻，杨暄只能站在城头，让冷风吹散他所有的念想。

    李自成要攻城了。

    昨ri潼关传来消息，说是陷于流贼。当天夜里就有溃兵朝渭南涌来，天知道他们怎么能跑那么快。兴许是走了不为人知的小道，也或许是压根没等贼兵攻城就逃了。

    身为知县的杨暄守土有责，自然不会开城放行。那些溃兵在城外掠杀一番便纷纷往西安逃去。杨暄召集城中子弟，亲自上城墙督战，准备御敌。他配着常年挂在书房里辟邪的宝剑，努力在风中站直身子，嘴唇干裂，看着这股能够将整个渭南夷为平地的力量。

    轰隆！

    炮声响起，旋即又追来闷雷一般的鼓声。

    闯贼攻城了。

    “杀贼报国，便在今朝！”杨暄抽出宝剑，斜斜指向天际，高声喊道：“愿随我赴死者皆我兄弟，皇天后土共鉴之！”

    “杀贼报国啊！”子弟们慷慨激昂，随着杨暄高声喊道。

    突然之间……

    贼兵分成了两股，一股径自朝西门而去。

    杨暄从未上过战阵，颇有些惊疑，不知道闯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举人开门献城啦！王举人开门献城啦！”

    远远传来县衙衙役的呼喊声。

    渭南县城就如同漏了水的小船，登时被这蓝灰色战袍的闯营战兵灌满。

    只是片刻功夫，杨暄身边已经再无一个站着的人了。他因为穿了官服，被贼兵认出是县令，反绑了双手押到李自成面前。

    杨暄见了独眼的李自成，闪过了千万个念头，最终却落在“杀身成仁”四个字上。他想自己寒窗苦读，竟然只做了一任县令便再没有施展的机会，更是悲从中来，破口怒骂道：“王命诰！你这吃里扒外的逆贼！你不当人子！李自成！你这贼汉！你害得自家祖坟被毁，你家祖宗因为你在地下永受刀割火烧之苦！你这天诛的贼鸟……”

    “杀了。”李自成轻轻按了按新作的黑色棉布眼罩，心中暗道：可惜还是个进士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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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雨过不知龙去处（二）

﻿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初五ri，晴。

    徐惇从秦王府后门出去，一如昨ri来时那般不惹人瞩目。

    很快就有两个精壮汉子从后面跟上了他，正是徐惇所谓的兄弟，也是朱慈烺认为的黑社会。黑社会在华夏文明体系中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因为从最早的封建时代开始，圈养门客、死士、私人都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如果做得大了，还会受到天下传颂，齐国的孟尝君就是例子。

    直到汉武帝时期，为了加强皇权，或明或暗地抑制这种豪强之风，后世皇帝才渐渐明白过来，这种任用私人的做法实在是君权的天敌。就朱慈烺而言，如果一个企业内部有人搞小团体，基本是要duli的前兆。一旦这个小团体首脑跳槽，就会带来连锁反应，绝对是人力资源部门的灾难。

    即便不是跳槽，小团体也会将大集体的利益顺位置后。就如眼下的大明，那些士绅难道不爱这个任由他们挖墙脚的朝廷吗？当然爱！只是他们更爱自己的家族，爱自己田土，爱自己的美妾罢了。既然大明的顺位被降到了后面，那么为了前面更重要的东西，投降李闯也好，剃发易服也好，不都顺理成章了么？

    然而徐惇却是个特例。朱慈烺清楚意识到这是自己权力范围之外的领域，已经不是一纸政令可以解决的了。如果徐惇忠于东宫，要想让他高效办事，只能赋予他更多的事权。如果徐惇ri后羽翼丰满，成为大明教父，那也只能在限度内允许这个阴影王国的存在。

    徐惇不知道朱慈烺想得那么远，他怀抱着朱慈烺的茶缸，越发觉得自己找了个不错的上司。目光深远，目的明确，下手决断，甚至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这些性格汇聚在一个人身上，那不正是枭雄么？若是能得这样的主公，哪怕跟着造反都可以，何况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国家储君。

    “人已经在望来酒楼了。”迎面又走来几个金鳞会的兄弟，远远便打出手势，证明自己的身份。

    徐惇虽然不认识他们，但只看这手势就知道是自己人。他心中不觉佩服皇太子的异想天开，竟然还真的挺管用。中国产生黑社会组织的高峰是在明朝灭亡之后，藉由反清复明而大量产生。朱慈烺以卓越的见识将后世经历过腥风血雨的黑社会组织条例搬了出来，自然拥有超越时代的优势。

    这些人也不认识徐惇，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青年士子。他们只是受了“大哥”的指派，来找这么一个人，做这么一个手势，说这么一句话。如果说徐惇刚才在回答太子的时候有什么遗漏，那就是忽略了“神秘感”对人心的束缚。

    当人加入充满神秘色彩的组织之后，自然会将自己和其他人隔离开来，成为“异类”。在这个异类圈子里，他们拥有更坦诚的交流方式，享受更亲密的人际关系。无论是邪教还是传销，都是通过培养这种“异类状态”才能扩大。

    徐惇朝他们点了点头，食指和拇指捏出一个圈，是表示收到消息的意思。他带着两个兄弟转过一道弯，眼前开阔，已经到了西安城中的热闹街道。今天是太子在文庙祭拜张子ri子，就算不是读书人，也想去凑凑热闹。嗅觉敏锐的小商小贩更是早早准备好了货担，按照约定俗称的位置开始叫卖。

    望来酒楼就在文庙背后，每科乡试这里都挤满了人。或是讨论经学，或是串联消息，生意一直很好。

    徐惇进了酒楼，侧耳就听到楼上传来川音。他不理会小二的招呼，径直往楼上雅座去了。

    楼上一排四个雅间，正中一间的门上挂了一副金色鲤鱼。徐惇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入，里面的人纷纷望向门口，有几个更是将手探入桌下，显然埋伏了兵刃。

    “在下徐景行。”徐惇上前拱手作礼：“这位便是罗将军吧。”

    主客席上坐着一个精壮汉子，身上黝黑。他站起身来，并不算高大，但从衣服上坟起的肉块可知此人力量不小。在他面前还放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骨头都被嚼成了渣滓，像是饿得狠了。

    “某家罗玉昆。”这位罗将军身穿褐衣，却掩不住其中流露出来的血煞之气。

    “将军请。”徐惇径自坐了主座，之前的主人自然避席。

    罗玉昆知道这才是正主，却不舍得放下手里的烧鸡，索性大咧咧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他见徐惇打量四周兄弟，又道：“这些都是我兄弟伙，我们从来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你要说什么就直说罢。”

    徐惇呵呵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见不得的人，只是我也是奉命跑腿，不敢让事情泄露罢了。”

    罗玉昆将手中烧鸡一甩，怒道：“老子晕得很！到底什么事，一个二个都做不了主。”

    “少安毋躁。”徐惇不疾不徐道：“我能做主。一万两，一万两雪花银。”

    罗玉昆手里一颤，疑道：“这么多银子，你要做什么！”

    “放心，不是让你们打家劫舍，只是让你们挪个地方。”徐惇笑道。

    “挪去哪里？”罗玉昆问道。

    “你，”徐惇一字一顿道，“带着你的五千弟兄，直接去山东。这一万两银子就是定金，等你们到了，另外还有一万两。”

    “老子晕得很！”罗玉昆骂道：“一个二个都当我们什么人？兵部把我们调去bei精，在西安让人给截住了。你又跑来让我去山东！入他个仙人板板，不说清楚了老子哪里都不去！”

    徐惇也不恼火，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罗玉昆面前：“识字的话自己看看，不识字我来读给你听。”

    罗玉昆斜视徐惇，一把抓过信封，轻轻一捏，从口子里抽出一封信来。他满不在乎地用油手抹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封来自东宫的手书，既有让罗玉昆调防山东的令旨，也有对他未来的许诺。最后一个大红印章上分明刻了罗玉昆认不全的篆字。

    “不会是假的吧？”罗玉昆从未见过皇太子的印玺，天知道是不是这五个字。

    “疯了才去造这个假。”徐惇笑道：“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老子晕得很，既然是……”罗玉昆顿了顿，“让我们去，为啥子不从兵部发文呢？”

    “不想让人知道。”徐惇简单明了道。

    东宫有节制诸营的权力，但能否节制得住就得看个人本事。

    要想调集一支部队固然不难，无非吃饱喝足让他们卖命，但要想走一步闲棋，从前线调兵去后方，那就有些问题了。一来会过早暴露太子有割据之心，二来也会引来前线战兵的骚动，三来还要避免这支五千人的川兵再次被某个封疆大吏截留。

    “粮草呢？”罗玉昆道：“这一万两最多也就是补个军饷，添置些寒衣。”

    “我跟你们一起走，大家吃我的就行了。”徐惇毫不介意罗玉昆狮子大开口，相比较死银子，还是活人更重要些。

    罗玉昆拿着油乎乎的密旨，感觉这个年轻士子十分靠不住。不过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五千弟兄巴巴从四川出来，连过冬的寒衣都没有。若是真有这么一笔银子，好歹能够活下去。唉，如今的世道，只要银子真，是不是东宫的令旨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五千精兵还能让这小子给卖了？

    “什么时候走？”罗玉昆问道。

    徐惇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道：“快些吃完，吃完就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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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雨过不知龙去处（三）

﻿    “有紧急军情！快让开！我要面见皇太子殿下！”冯师孔带着陕西守官急冲冲赶到秦王府。王府正门的侍卫不为所动，只是偷偷拿眼斜看这些文武官员。

    过了许久，大门旁方才打开一道侧门，从中走出一个王府官来。冯师孔眯起眼睛方才认出此人，正是敢直面皇太子失礼的秦府长史章尚絅。

    章尚絅见巡抚与三司同在，连忙上前行礼，疑惑问道：“不知部院所为何来啊？”

    “我等前来求见皇太子殿下，有紧急军情！”冯师孔亟亟道：“殿下呢？”

    “殿下昨ri拜祭了张子之后便没回来，听说是搬去营中了。”章尚絅心中暗道：你们抱了团欺负人家，人家哪里还肯多呆？

    “营中！”冯师孔一脸焦急，转身对同僚道：“快！快去北门外的侍卫营驻地觐见殿下。”

    众官僚心中哪里还有主心骨，听巡抚老爷这么一喊，当即转身上马上轿，生怕落单。

    军报说：李贼偏师从南阳走商洛道进攻西安，前ri攻陷了商州，商洛道黄世清死于王事。

    如今闯贼两路大军已经打到了西安门口，真正到了生死存亡之秋，往ri的修心养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统统被抛去了爪哇过，没人还能真的淡定以对。

    “部院老爷！”早一步跑去探路的巡抚衙门差役骑着快马，又冲了回来，也不顾当街百姓围观，高声喊道：“东宫侍卫营昨ri夜里拔营走了！”

    冯师孔听了心中一凉，失声叫道：“派人去追啊！”他这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追回来又能如何？难道让这个冲龄太子带着大家上城头杀贼么？

    陆之祺骑马紧紧缀在冯师孔身后，听到太子昨晚已经走了，心中凉了大半截，出声道：“冯部院，太子昨夜悄然离去，想必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冯师孔心乱如麻，良久没有说话。

    都司崔尔达也拍马过来，急道：“部院，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守城防贼。失陷守土之罪咱们谁都担当不起。下官以为，还当先去将孙督请出来。”

    冯师孔一听提到孙传庭，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对，对！崔都司所言极是，快去请孙督出马！我等还是先转回秦王府，请秦王定策。”

    明代藩王虽然实质上没有地方行政、军事权力，仁宣之后就连卫队都大幅度削减，最多只是收些杂税吃吃庄田，实为一个太平王爷。然而高皇帝的祖制，这些藩王都是要拱卫京师，以为屏藩的，所以遇到大事让他们出面也未尝不可。

    陆之祺闻言心中哀叹：皇太子连夜逃走也就罢了，一方守臣竟然也如此没有主张，这仗不打也罢！

    “部院，西安府还有五千川兵，或可一用！”黄炯进言道：“只是这支人马缺衣少食，还当请秦王出重金犒赏一番。”

    崔尔达脸上一阵通红，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桩极蠢的事。也是昨ri，川兵营官罗玉昆送了一笔银子，请他赐下通关文书，要求北上就食。崔尔达知道西安府根本没有余力养这支川兵。与其硬扣在手里，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拿钱了事，让这些川兵去山西就食。

    没想到昨天刚走，今天闯贼就到了！

    ——是了！这些西川丘八连件寒意都买不起，哪里来的钱贿赂我！

    崔尔达只怪自己一时贪心，竟然利令智昏，放走了这些或能一战的川兵。

    “川兵昨ri也拔营了。”崔尔达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都赶在一块儿了！”冯师孔惧怒夹杂，旋即恍如大悟一般：“是东宫的调令？”

    崔尔达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正说话间，只听到众人身后又传来马蹄声响，一个青衣小厮模样的人骑在马上，见了众官翻身落下马来，放声痛哭。

    冯师孔以为不吉，放声喝道：“你是何人！哭嚎什么！”

    “李贼到了长安县，阖县上下只有三百社兵。”那小厮大哭道：“我家老爷已经投井全节了！”

    冯师孔又惊又惧，厉声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我家老爷正是长安县吴老爷，官讳从义。”小厮强忍着悲痛，报上了吴从义的官号。

    冯师孔听说是长安县，已经心中有了不祥预感，等听到吴从义的名号，彻底落入实处。

    洪武七年，长兴侯耿炳文为加强西安城的军事防御能力，重修西安城墙。此次兴建中，南墙、西墙保持原址不变，北墙和东墙各向外延伸了四分之一，使城区面积比之前韩建所筑新城约增加了三分之一。同时也将长安、咸宁二县治延入城内。

    如今长安县的投井完节，成为兵临城下最生动的注脚。

    众官长物伤其类，与吴从义有过节的，心中也再难恨他；有往来的，更是满眼萧瑟，泪洒衣襟。

    “先去见秦王吧。”冯师孔遥遥指向秦王府，却暗自按下了马头。等崔尔达跟上来，陕西巡抚低声问道：“还能守城待援么？”

    “我等只能尽臣节而已。”崔尔达落寞道。

    陕西地处边关，所以设有陕西都司和行都司。都司设在西安，行都司设在甘州，两者相距两千六百里。要说援兵，行都司那边是指望不上的。相比较而言，山西的晋兵反倒更靠谱一些，但前提也是西安能守住一个月以上。

    “开封都守得了一年半，西安总不会比开封弱吧？”冯师孔低声问道。

    崔尔达无言以对。

    开封之役实在是大明开国之后最为惨烈一战。

    从崇祯十四年二月到十五年九月，李自成三打开封府，双方打得你死我活，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竟然同时把念头动到了黄河头上，要决堤放水。最后李自成决堤成功，大水淹没了整座开封城。三十余万人口的开封城经过战火、饥荒、水溺、屠杀，最后剩下不到三万人。

    此战之后，李自成也伤了元气，退出这座死城。明廷要应对从宣大入口的清兵，自然更是无力追击。

    如果西安也打成这样……

    崔尔达甚至不敢想象。

    冯师孔见崔尔达不说话，只得叹了口气，放马再往秦王府去了。

    街上这一幕很快就通过流言风语弥漫了整个西安城。家家户户都藏起了男人和粮食，准备好了写着“顺民”的大红纸，做好了迎闯王的准备。

    ……

    秦王朱存极站在池塘边，往水里洒着面饵，看锦鲤争食。他已经听章尚絅说了贼兵攻到城下的事，唯一能做的却是在这里假装镇定地戏鲤。

    “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有皇太子相召在前，咱们追随皇太子也不算什么罪过啊！”章尚絅急道：“再晚可就出不了门了！”

    朱存极突然扭过头，歇斯底里吼道：“不！我就是把这里一草一木都给了李贼，也不给那个畜牲！”

    章尚絅被气得一时噎住了。

    这是什么样的蠢话！

    李自成是杀了你宗亲的凶人，皇太子是你的族侄。就算皇太子有失礼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这样不分是非的话来啊！

    尤其这还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朱存极看着惊骇莫名的章尚絅突然笑了。似乎想安抚这位忠心耿耿的长史，他道：“我梦见过太祖高皇帝。真的！高皇帝真的托梦来过！”

    章尚絅心中一坠：糟！这位看着像是魔怔了！

    “高皇帝凶得很！”朱存极似乎被自己回忆出来的梦境吓到了，打了个哆嗦。他的嗓音尖锐起来：“就像是要把我生剥活吞了一样！”

    “大王……”章尚絅出声叫道，想将朱存极从癔症中唤醒。

    “就和那个畜牲太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朱存极狂吼起来，像是完全置身梦境，沿着廊桥飞奔而去，远远犹能听到惊惧恐怖的尖叫声。

    章尚絅木然站在当场，心下恍惚：西安一失，天下三分之二便落入了闯贼手中……高皇帝披肝沥胆铸造的皇皇大明这就是要完了么？

    “章长史，长史？章老爷？”

    “啊？何事？”章尚絅恍惚间感到有人在叫他，回过神来方才看到是秦府的下人。

    “冯老爷他们又回来了，求见大王。”

    “我去迎他们进来，你去请王妃劝大王出来。”章尚絅也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

    冯师孔等人被章尚絅迎进正殿，各个心悬强腔中。他们等了许久，就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终于盼来了秦藩的当代亲王朱存极。

    冯师孔当即迎了上去，悲声道：“大王！贼兵迫城在即，还请大王大开府库，招募义勇守城！”

    朱存极看着冯师孔，双目通红：“开我家府库？开我家府库！你们为什么都盯着我的银子！滚！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没用的东西！都给寡人滚！”

    巡抚也是一方封疆，多少还是有些骨气的。

    冯师孔被朱存极这么一骂，心中悲愤，暗道：这是你朱家的江山！你自己都不在乎，何况我等外姓臣子！只要尽了臣节，便也不愧对君恩了。黄炯等人见了这等情形，无不黯然。

    众人失魂落魄出了秦王府，崔尔达朝众官僚拱手作礼，道：“此时兵事在即，请恕尓达先行一步，迎战敌寇！”

    众人对西安府如今的兵力多少有些了解，口中苦涩，只是道：“祝都司马到功成！”

    崔尔达自己都不相信以西安府的社兵乡勇能够挡住李自成的十万大军。

    只是，此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明知不敌，也得纵马亮剑，否则如何对得起浩荡皇恩？一念及此，崔尔达胸中自然生出一股英气，号召部将，纵马往城关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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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雨过不知龙去处（四）

﻿    “我出城迎战，你为我射箭压阵。”崔尔达拍着副将王根子的肩膀，豪气顿生。

    王根子重重一点头：“都司就放心地去吧。”

    一座城池的薄弱点就在城门，故而决不能放任敌人攻打城门。西安之前防备不足，收拢的尽是白广恩、高杰的溃兵，也不敢用来出阵。崔尔达带出去的人不多，只求城头箭阵能够击溃贼兵头阵。

    ——只要能赢一阵，或许士气就起来了。

    崔尔达心中暗道，仍旧还抱有一丝期望。

    王根子站在城头，对左右家丁道：“取我铁胎弓来。”

    铁胎弓是用铁铸成的弓身，本身没有弹性，只能用来练功。王根子的铁胎弓却是铁木弓身，虽有弹性却也和铁相差不远，故而取了个名字叫“铁胎”。用这张劲弓，配上精心打造的长箭，再加上城墙的高度，王根子能够射出两百步开外，已经是十分惊人的臂力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叠成条，交叉系在箭簇上。等弓来了，一言不发，张弓射箭，只见白色箭翎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斜着插进闯军阵前的土地。

    崔尔达见了心中颇感欣慰，暗道：这定是王根子在试射了。

    因为弓箭射程与弓箭保养、箭矢制造有直接关系，所以每次两军对阵都要互相试探对方的射程远近。在射程之外要列阵慢行，保持体力，鼓舞士气，一旦进入射程，就要用最快的速度冲入敌阵，这样才能减少损失。

    王根子这箭射出，果然让闯营上前挑衅试探射程的快马有所畏惧，纷纷撤了回去。只是一人眼明手快，在回马时侧身一探，将这箭拔了出来。这本是快马们的习惯，带一支敌军的箭矢回去，证明自己的确进入了敌军射程。他这一拔出，才发现箭上系着字条，像是用来通信的。

    两军对垒，这种射箭通信的方式也是古今常见。他当即将纸条送到了中军，自有上面的将佐交予李自成手里。

    约降！

    信中寥寥数语，没有多余笔墨，只说大明已尽，自己愿带部曲亲兵为义师内应，开门献城。

    李自成几下看完，将信转给右手边的顾君恩。站在左手的牛金星看得眼中差点喷出火来，却只能硬生生咬牙忍了下来。自从他被放回之后，李自成便越发信任顾君恩了。

    顾君恩看完，微笑道：“恭喜元帅！西安若是能够归降，大军元气可保不伤。如此便能尽快收复甘肃、宁夏等地，更是给东进路上的小城作了个榜样。”

    李自成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打一场硬仗，却没想到有守将投诚。他略有失望道：“看来朱太子不在城中。”

    顾君恩略一沉思道：“朱太子连汝州都要硬守两天，何况西安城高水深，没有弃守的道理，想来是明廷之中另有掣肘。”

    “也怕是西安实在没有可守御之兵。”牛金星插嘴道。

    李自成点了点头，呼啦啦站起身，戴上了自己标志性的宽檐毡笠，道：“走！额们进了西安再说。”

    ……

    “他朱家锦衣玉食，咱们连个粗粮馍都吃不上！大冷天连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咱们是生来就该被他们作践么！？”王根子站在城头，怒发指天，恨恨骂道。

    手下亲兵或是家丁，或是亲随，听得也是激愤异常。

    周围兵士知道这是有异变，纷纷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在秦王门前站了两天，他连见也不肯见我！”王根子尽情**着心中怒意：“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见他，只开了城门，迎闯王！让闯王与他去说！”

    “早就不想给朱家卖命了！跟着将军迎闯王！”底下家丁纷纷鼓噪，对那些不肯表态的兵士怒目相加，施加压力。

    王根子扫视一眼，见大部分兵士还是站在自己这边，更没人跳出来当朱明的孝子，大声道：“我已经与闯王约好，只等义师战鼓三响，两军相接，咱们便开了城门，献城！凡是愿与我王根子共进退的弟兄，在左臂上缠青布！若是不愿意的弟兄，我也不强求，只ri后战阵相见全当不认识便是！””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家丁亲兵们纷纷拔出刀剑，高举刺天。

    其他士兵中也有见风使舵的，跟着高举兵刃，表示顺从。剩下那些可降可不降的，更担心自己落了单，被拉出去祭旗，便也纷纷跟着呼喝起来。

    一时间城头风云变幻，人人左臂尽戴蓝布。

    闯营中也已经传播开了守将投诚的消息，只要一鼓作气杀到城门口便大功告成。知道不用用命去填城，闯营兵士顿时士气高涨，恨不得当即就擂鼓进军。

    火炮终于响起！

    咚、咚、咚！

    战鼓如雷。

    “杀贼啊！”两军同时高喊着杀贼的口号冲向对方。

    崔尔达身先士卒，已经看清了迎面冲来闯营马兵脸上的黑痣，手中长刀斜下里刺出。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错身而过。崔尔达只觉得虎口传来一股猛劲，差点长刀脱手。瞬息之间，飙出的热血溅射在崔尔达脸上，腥气灌鼻，烫得脸上发麻。

    ——杀了一个！

    崔尔达碰出一口白气，战马已经陷入贼阵之中，再难提起速度。他回头望了眼高耸的西安城，高声喊道：“杀贼一个，赏银五两！杀啊！”喊声中，崔尔达瞅准一个背对自己的贼兵，重重一刀劈了上去，正劈在贼兵头颅，顿时血浆翻涌。

    “杀啊！”身后的明军士兵得了鼓舞，纷纷冲上前，护住了崔尔达两侧。

    接连手刃两人，崔尔达终于找回了上阵杀敌的感觉，胆气更甚，正要鼓动的士兵冲破敌阵，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惊恐的呼声：“城门开了！献城了！”

    献城了！？

    崔尔达心中一顿，旋即醒悟过来，顿时明白为何到现在城头都没有放一箭。他高声骂道：“王根子！额贼**！”

    仿佛是听到了崔尔达的咒骂，城墙上落下一片箭雨，明军后阵顿时哀声哭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都司！咱们走吧！”一旁追上来的亲兵冲上前，拉住了崔尔达战马的辔头。

    “走？走哪里去？”崔尔达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尽是自家儿郎战死沙场，心中悲愤，身上却被抽空了一般。

    “你们走吧……我不死不足以报皇恩……”崔尔达夺过马头，重重一夹马腹，纵马跃入敌阵之中。

    他手起刀落，却劈了空，身上露出的破绽却被敌兵抓住，几支长枪刺了过来，将他挑落马下。

    “抓住个大的！”

    “不要踩死了！”

    “是我杀的！”

    崔尔达听到最后的句话竟然是亲切的乡音，身上的痛楚都减了许多，直至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一个眼疾手快的闯营刀手上前剁下了崔尔达的脑袋，从地上胡乱捡起一根长枪，高高挑起，大声宣布：“我杀了敌将！敌将被我杀了！”

    明军见自家主帅阵殁，再无一丝战意，纷纷逃窜。零星几个为崔尔达报仇的亲兵也瞬息被敌人砍刀，出城迎战的明军顿时全军覆没。

    闯营士卒口中呼啸，冲向大开的城门。他们的呼啸声被空洞的城门洞扩大了千百倍，整个西安城都被笼罩在这野兽般的呼啸之中。

    ……

    “老爷！崔指挥阵殁！王根子开门献城！贼兵就要到了！”

    冯师孔身穿朝服，端坐案前，书案上是墨迹未干的遗表。他看也没看这个家人，只是站起身，面向东面拜了三拜，方才道：“你带了我的遗表去京师吧。”

    那家人见此形状，知道冯师孔要自尽殉城，悲从中来：“老爷！咱们也走了吧！”

    “胡说！”冯师孔怒喝一声，转而却再没了发怒的力气，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渐渐低沉：“走吧走吧。”他步下虚浮，仿佛随风飘动。在他脑中，闪过了无数过往画面，想起了自己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直到官居二品，封疆关中……

    噗通！

    冯师孔一头栽进院里的水井之中。

    ——冬ri的井水原来是温的。

    这是冯师孔最后的念头，旋即陷入永恒的沉眠。

    ……

    黄炯冠服坐在家中正堂，门外已经被闯营兵士团团围住。这些兵士并不攻打黄府，只是围困，不准一人出入。

    不一时，外面传来马蹄声响，士卒高呼万岁，撞开大门让那人进来。

    黄炯眼看着那人进来，却见是个头戴宽檐毡笠，独眼虎步的壮汉，登时将他与闯贼李自成挂上了号。

    ——这就是大明的祸星啊！

    黄炯心中暗道。

    “黄老爷，别来无恙。”李自成笑道：“额一进城就来找你咧，如何？来额这里做个兵zhengfu侍郎岂不是比给朱朝卖命强些？”

    “哈哈哈，”黄炯大笑一声，“你？你不过是我在潼关杀漏了的贼胚！让我投降你？想得美地很！”

    黄炯在临巩兵备副使任上，曾调集番兵大破李自成于潼关。

    两人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可惜是仇人。

    “老爷！”后堂中冲出一个老家人，悲戚哭道：“nainai投井了。”

    黄炯听到发妻投井，心中悲恸，又是一阵轻松。他看了一眼李自成，起身道：“家有烈妇，安能不送一程？”

    李自成眉头微皱，想出言将他带走，但想想黄炯又飞不出西安，索性就成全他吧。他刚转身走出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痛哭之声。

    黄炯也投井了。

    自是长安多义井。

    ……

    李自成从黄炯家出来，心头沉重。他对于能够打败自己的朱朝官员还是心有尊敬，可惜这样的人又多是忠义之士。自己进了西安之后，严令部下不许烧杀抢掠。如今的西安城里百姓阖门闭户，家家门上贴着顺民，道路上也没人走动，已经是破城之后秩序最好的状态了。

    除了义勇王师，谁家大军还能做到这点？

    李自成心中颇为自得，但旋即又被黄炯举家赴死的事闹得眉头不展。无论是他还是牛金星、顾君恩，所有人都说朱明气数已尽，但怎么宁死不降的人还有这么多！他边想边行，突然胯下战马立住脚步，原来前面聚了一帮人。

    “前面何事？”李自成不悦问道。

    身边大将李双喜，也是他的义子，公认的**人，连忙上前询问。李自成纵马近了几步，遥遥看到秦王府高大的端礼门上悬着一个人形。待走近在看，果然是有人在端礼门上吊自尽。

    那人身穿朱红朝服，头戴梁冠，放下来的时候已经死透了。

    “这又是谁？”李自成破城之后的喜悦彻底被败尽了。

    他不怕见死人，再多的死人他都见过。

    但他从没被如此之多的死人如此恶心过。

    “元帅，这是秦王府长史章尚絅。”李双喜很快命人打探清楚，回来报告李自成。

    李自成叹了口气：“好生葬了。秦王还在不？”

    秦王朱存极大开中门，身穿皇明宗藩冠服，跪在阶下，瑟瑟发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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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雨过不知龙去处（五）

﻿    东宫侍卫营正在渡河，对面是山西巡抚蔡懋德率领的晋兵。

    朱慈烺坐在中军大帐，接受了蔡懋德的朝见，完全遵循礼制典仪说了一番话，肯定了蔡懋德忠心为国，劳苦功高。他不知道这位蔡巡抚在历史上的地位，但并不妨碍他观察蔡懋德的为人。

    很像冯师孔。

    这就是朱慈烺得出的结论。

    蔡懋德比冯师孔的强处在于他敢带兵出门，并不一味死守太原。

    这里是秦晋交界仅有的几个的渡口之一，蔡懋德正是带兵来阻止李贼渡河，方才碰到了东宫大队人马。最初时，蔡巡抚几乎不敢相信前面真的是皇太子本人。像皇太子这样的身份，带兵出行，照例是要提前三五天就通知地方守官，做好迎驾准备，从来没有发生过人已经到了省界，一省巡抚竟还没得到消息的情况。

    朱慈烺倒是宁可别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穿州过府，声势浩大，不可能隐匿行踪。

    因为蔡懋德类似冯师孔，朱慈烺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走完过场让这位巡抚干感激涕零地出去就行了。或许这件事会在蔡氏家史中被大加渲染，但对于朱慈烺而言，这项工作已经结束了。

    他还要为西安传来的消息费神。

    冯师孔、黄炯、吴从义、崔尔达、章尚絅等人殉节，朝廷自然会有封赠，无须太子费心。布政使陆之祺、里居吏部侍郎宋企郊、提学佥事巩焴等人降贼，被李自成委以重任。不过这自有后人评说，也无须朱慈烺费心。

    真正让朱慈烺费神的是秦王朱存极投降了李自成。

    历史上的李自成不是藩王杀手么？当年福王也想投降，却仍旧被李自成杀死。然而这次，李自成破了西安之后，竟然没有杀死皇明的藩王，反而给了个将军的名头，让他随在军中。为什么李闯突然改性子了？莫非是想留下一个秦王跟朝廷交换刘宗敏？不可能啊！朝廷连皇帝被俘都不肯妥协，何况一个秦王！更何况这秦王还失节了！

    深受刺激的朱存极没想到真的捡回来一条命，非但喜滋滋地成为了李贼的将军，更是发表了一篇檄文，承认朱家祸害天下久矣，李元帅奉天倡义，解民于倒悬……这檄文不知是出自闯营哪位谋士之笔，还特别提到了皇太子暴虐无度，欲屠尽山陕之民，以使王师不得拥护，看来是跟朱慈烺仇怨极深。

    相信这檄文很快就会传进bei精，传到崇祯皇帝面前。

    当年福王身死，崇祯帝得到消息之后哭嚎不已，说：“朕不能保全一叔父。”只不知看了这位族兄的檄文，皇帝陛下又会作何感想。

    “他要投降就投降呗，往我头上扣什么屎盆子！”朱慈烺就想咽了一只苍蝇似地恶心。他是想过要暴力掠夺秦晋人口，但只要比东虏下手轻一些，两个里面活一个还是有可能的。想想未来满清入关之后，死命追着李自成打，山陕一代反复被兵，十室九空。长痛不如短痛，跟着皇太子去山东生息教训不好么？

    当然，没人相信这一点。或许他们在临死前会闪过：早知今ri，当初不如跟着太子走……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吴甡已经习惯了皇太子殿下以格外老成的姿态出现，突然发现太子竟然会因为这种事置气，简直有些惊骇。他劝道：“殿下，当年魏武也有被骂出冷汗的时候，两军对垒，什么话不是人说的？切莫往心里去。”

    “他身份不同！”朱慈烺有些烦躁。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如果天下人知道连老朱家自己人都反对朱明，谁还会为皇室卖命？别的藩王、郡王看到秦王这个榜样，会不会和那些大户一样掏出家产来犒劳“义师”？秦王的檄文不在乎他写了什么，而在乎这个行为在公共关系上给朱室带来的被动。

    “吴先生，可有良策化解？”朱慈烺问道。

    吴甡想了想，道：“殿下，别无良策。而且恐怕会更糟。”

    “哦？”

    “那千余学子。”吴甡道。

    当ri观摩皇太子拜祭先儒张子的学子汇聚在文庙，亲眼见了天家威仪，耳听国本宣读祭文，激动莫名。谁知拜祭之后，皇太子表示要在城外侍卫营中设晚宴，邀请所有诸生前往。一时间衣冠载道，方巾如云，都往侍卫营去了。

    谁知道晚宴固然是有，但只有肉汤泡馍。吃完了也不放人走，统统被看押着随军出发。有人要闹就是一顿鞭子，至始至终没有人出来解释一句。吴甡当时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出来几个刚烈的，宁死不走。一旦杀了人，那性质就真成了劫持，太子的名声也就彻底败掉了。

    当然，像哀声载道的洛阳一样，为皇太子背黑锅的人万万不会少，只是有多少士子能信就是个问题了。

    “我倒不怕。”朱慈烺道：“那些人巴巴赶到侍卫营吃我的晚饭，无非两种。”

    吴甡耳朵一竖，他越发觉得听太子分析人心是件有意思的事。每到这时候，明明年纪不大的太子，就变成了阅历丰富的老吏，虽然直白，却能切中人心要害。

    “一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所谓穷措大者。”朱慈烺笑道：“这些人能有个体面活吃饱饭就心满意足了。这几ri先养着，等到了山西把他们挑出来任差，家里老婆孩子什么都能抛下。”

    吴甡虽然觉得太子说得太不顾斯文，但也的确如此。许多进士都是赴京赶考之后就再没回过家乡，家里父母妻儿知道他在外地当官也是觉得理所当然，全然没有人伦之情。不过这当然不能说人家是贪恋官位，只能说是忠孝不能两全，先忠君，后事亲。

    “另一种便是功利心强，想走捷径的。”朱慈烺道：“否则他们来干嘛？我这里又不卖制艺时文，又没有下科考题。还不是来混着看是否有机会出人头地。这种投机汉，难道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吴甡一听也觉得有点道理。大明逢子、午、卯、酉年开科取士，称为正科。若是有重大庆典，可以临时加考，是为恩科。眼看就要到甲申年了，后年乙酉年就是正科之年，若是那些意志坚定，有心科举的学子，肯定要在家里好好温习功课准备下场应试，谁还出来晃荡？

    难不成还是出来散心的？笑话！十年苦读岂是虚言？除了少数过目不忘，如通宿慧的妖孽，哪个七篇出身的进士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苦读圣贤书？

    “万一有不小心混杂其中的呢？”吴甡较真道。

    朱慈烺笑道：“那我也不担心，因为人有一种从众之心。只要满足四个条件，就能把仇人驯化成自己人。”

    “哦？仇人变成自己人？”吴甡惊讶道：“这岂非圣人感化之功么？”

    “没那么玄奥。”朱慈烺道：“人心自有‘理’，乃理学之理，所以我将之称为心理之学。”

    理学的理可以简单理解为规律，也有本源意志的含义在其中。朱慈烺在经学上没有下过苦功夫，不敢说得太多以免露怯，直接跳到后面的内容说道：“设问：若某甲被某乙所虏，某乙随时都可能杀了某甲，这二人是否算有仇隙。”

    “自然，这已经是杀身之仇了。”吴甡认真道。

    “就是这样的仇隙，只要满足这四条条件也能让某甲甘心为某乙做事。”

    “敢问其详。”吴甡道。

    “其一，某甲必须坚信某乙随时能杀死他。”朱慈烺道。

    吴甡点了点头。

    “其二，某乙要在某甲即将要死的时候，把他拉回来，比如一口水，一块饼。”

    “这是自然，否则某甲不就真死了么。”吴甡又点了点头。

    朱慈烺没有点破这条其实是关键问题，想来吴甡这个水平的人，ri后应用起来自己也会发现的。

    “其三，某乙只能给某甲一些关于乙家的消息，其他任何消息都不能让某甲知道。”

    “遮目塞耳以断其心。”吴甡又点了点头。

    “其四，让某甲感到无路可逃。”朱慈烺轻笑道：“只要满足这四个条件，所有人都可以成为顺民良民，最多不过十ri。”

    ——在极端条件下，三到五天就够了。

    朱慈烺在心中暗暗补充一句。

    吴甡听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疑惑道：“当真能行？”

    “当真。”

    “殿下是从何得知的？”吴甡自然不能光凭朱慈烺空口白牙就信以为真。

    “这个啊，”朱慈烺叹了口气，“我看东虏掠夺汉人为奴，细细分析下来，也就这四条而已。”

    吴甡语塞。

    虽然东虏不是当前最主要的敌人，但东虏掠夺人口也是大明朝堂很为之头痛的事。因为真奴人口稀少，又不善于耕种，其实是个在山林中狩猎的民族。这样的民族最多成为部落，要想定居建国就得大量的农业和手工业人口，而大明就成了他们的人口提供地。

    现如今进犯关内的东虏大军之中也有了汉军旗，至于炮灰部队——包衣阿哈——中，十之仈jiu都是被掠夺的汉人。饱读诗书的大明士子一直都想不明白，原本是受难的人，为何到了辽东就铁了心跟着建奴跑呢？

    这就是最直接证明“驯人”切实可行的例证，也是朱慈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掠夺人口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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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八 吹沙走浪几千里（一）

﻿    腊月的秦晋之地能够冻掉人的耳朵。晋水彻底被冰封起来，上可跑马。这加快了东宫的渡河速度，但也给后面的追兵创造了便利条件。好在李自成进了西安之后整顿政治，准备开国称帝，四面派出了州县官员，又让田见秀率部南下汉中，打通南下入川的孔道。从他希望朝廷赐予他四省提督的意向来看，这回定是要将北方四省彻底摄入囊中。

    田见秀率兵南下之后，闯营又分出两万人马，由袁宗第和贺锦两位大将向西追击白广恩部。白广恩当ri在潼关逃得太快，非但家眷跑出来了，家丁损失也不大，又怕被西安官员们拦截，直接绕城而过，径直逃往陕西行都司所在的甘州。朝廷对这种事只能默认，否则还能往哪里调拨呢？

    李自成带着义子李双喜、侄儿李过以及刘芳亮的左营大军，径自前往陕北。陕北米脂是李自成的老家，祖坟就在那儿，只是被孙传庭挖了个底朝天，朽骨残灰也都成了农田里的肥料。李自成亲自去陕北，自然有衣锦还乡、重整祖坟的需要。

    另一方面，高杰部从潼关败逃之后也是绕过了西安，径直逃往陕北延安。不过以他的残兵败卒自然无从抵御李自成的数万人马，估计只能趁着黄河结冰再逃往山西。

    “李自成要是大军东进，最后还是得落在河津一地。”朱慈烺指着书案上的地图，分析李自成进军动向。因为涉及山西地理，故而邀请了巡抚蔡懋德旁坐，若有问题可以当场校正。

    朱慈烺并不知道历史上李自成东进山西是从哪里渡河，但从当前的实际情况分析，只有河津才适合大军渡河。

    河津是北宋时得名，古称绛州、龙门，又相传是大禹治水的地方，所以别称禹门。此地处于滨河要口，黄河要津。作为黄河的第二大支流，汾水，就是在这里注入黄河主干。它与陕西韩城隔河相望，形成黄河咽喉，最窄处的河面只有十丈宽。考虑到大军东进所要需要的粮草转运，以及渡河时候的安全效率，从韩城-河津一线过河是最优选择。

    因为山西对西面的防御全靠黄河天堑，而黄河在腊月至正月间会结冻，人马可以随地渡河。为加强黄河防守，防止闯贼渡河东进，山西以副将熊通率部两千人到达河上。同时由巡抚蔡懋德负责黄河下段的防务。蔡懋德所领三千人到平阳府驻守，又分兵汾州，扼守黄河龙门。

    蔡懋德看着座下精神昂扬的东宫军官，根本无心听皇太子讲读山西地理，只是惊诧天下竟然有这么多不怒自威的将军汇聚一堂。他从入营一路走来，只看到军容整肃，往来士卒两人成行，三人成列，一切井然有序。他本以为此军是秦地某位宿将所领，太子只是统摄其上的招牌，谁知旁听军议时才确定：这支强军的确是太子一手操练起来，全军上下惟以皇太子为马首。

    甚至各营将佐不喜称朝廷品秩，而乐以东宫军衔自矜，简直如同私兵！

    这幸亏是在皇太子手里，若是哪个镇臣敢这么来，那绝对是私设官衔，当以谋反论。

    蔡懋德再转首坐在上座的皇太子，不由钦佩这位殿下年轻有为，实在是大明中兴的期望所在。然而他又想起当今圣上，也以英明勤政称名，可国事仍旧ri益颓败。这是天命要亡大明，岂是皇太子能够扭转过来的？一念及此，蔡懋德不由心头黯然。

    “……所以，李自成肯定要解决了榆林卫之后，才会率军南下。”朱慈烺心中默算路程：“就算榆林卫望风而降，李贼也要明年春天才能南下韩城。如果他晚上十天半个月，黄河解冻，那山西兴许还能再守一年。”

    讲到这里，朱慈烺搓了搓手，心头闪过一道亮色。

    历史原剧本中，李自成在甲申年二月出关东进，三月十九ri彻底攻下了bei精城。从时间上看，他渡河时正是黄河尚未解冻，山西守兵又未能有效抵御。若是能将李自成挡在山晋省之西直到黄河解冻，借黄河守御，或许真能撑过这一年。

    朱慈烺刚腾起对“一年时间”的希望，转头又想到了最近得到的一个消息。那是从蒙古方面传来的可靠消息，奴酋黄台吉在今年八月初九ri猝死于盛京。

    初听之下似乎是个好消息。

    因为黄台吉实在是比努尔哈赤还要可怕的敌人，他将处于部落联盟状态的女真族真正带向了“国家”阶段，分化八旗权力，加强zhongyang皇权。如果说努尔哈赤时代的女真人还是通古斯野种，到了黄台吉时代，“满洲”这个新的民族已经诞生，并且成立了真正意义上的国家。

    在军事上，黄台吉给大明带来的阴影也实在太大，甚至有传说他“从未败绩”。这样一个只要出现就能给自己一方带来英勇光环的人物，当然是死了最好。

    然而细细想来，黄台吉死后清国内部肯定有一番权力争夺。按照朱慈烺所知的历史剧本，最后的获胜者是黄台吉的儿子福临，也就是ri后的顺治帝。同时，有“聪明王”之称的多尔衮会成为叔父摄政王，在福临亲政之前统摄清国大政。

    为了进一步统合八旗各部，平衡内部旗主的实力，收买并遏制自己的蒙古盟友，还要出于现实考量，获得更多的人口和财富，增强自己的声势威望……多尔衮势必要在开春之后对大明进行掠夺。

    所谓——“抢西边”！

    没饭吃怎么办？

    抢西边！

    没衣服穿怎么办？

    抢西边！

    没人干活种地怎么办？

    抢西边！

    蒙古贪得无厌怎么办？

    抢西边！

    旗主不听话怎么办？

    抢西边！

    抢西边！

    抢西边！

    每当出征令传到各个村屯牛录，无论是真满洲还是包衣阿哈，都会兴奋地喊着“抢西边”呼啸而出。这已经成了满洲人的狂欢，清国的立国根本。如果有人穿越到了满洲那边当了酋首，绝对会比朱慈烺轻松不知几万倍，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用“抢西边”解决。

    山海关他们是打不过去的，抢西边的传统路线就是由山海关而西，在长城上寻找薄弱环节攻打进去。宣府、大同一线对这些强盗而言已经是千疮百孔，入口实在太容易找了。

    由此看来，如果真的成功将李自成拖在了黄河以西，东宫侍卫营仍旧没有发育壮大的时间：总不能看着满洲虏丑从眼皮子底下过去劫掠河北、畿南、乃至山东。

    东宫侍卫营列阵对抗步兵还占有优势，如果对阵来去如风的满洲骑兵，却又显得薄弱了。以朱慈烺的认识，一支军队在初期宁可全军覆没也不能苟且偷生，根子不正永远不可能成为栋梁之才。那么摆在眼前的事实很可能就是东宫侍卫营在虏丑的铁骑之下全军玉碎，不为瓦全。

    没有了东宫侍卫营这支力量，朱慈烺只能成为一个被军阀牵来扯去的木偶，最终落在满洲野人手里，被定罪为“冒充太子”，背负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斩首闹市……

    朱慈烺不经意地甩了甩头，将这个可怕、冲动、不明智的念头甩到了脑后。

    “晋兵还是要大胆过河，以小股兵力骚扰流贼，探明流贼军力强弱。”朱慈烺话锋一转，指向了山西巡抚蔡懋德。

    蔡懋德没想到自己来旁听，结果摊上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旋即想到这不是点头的时候！

    “殿下，微臣手中实在没有可用之兵啊。”蔡懋德虽在迂阔上不逊于冯师孔，但对皇太子的态度却截然不同。这句话发自肺腑，已然是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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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吹沙走浪几千里（二）

﻿    或许是因为朱慈烺之前一直待他如礼，也或许是东宫侍卫们的风貌让他拜服，蔡懋德很坦诚道：“臣手中兵力仅只这三千兵，其中巡抚标营一千，由臣亲领。另外两千由副总兵陈尚智统领。这三千兵要防御汾州、平阳两地，已经是处处捉襟见肘，哪里还分得出兵深入秦地？”

    “山西就这三千兵？”朱慈烺却是不信。

    “还有副将熊通率京营两千，驻守上游。”蔡懋德对道：“总兵官周将军遇吉率兵一千在代州整饬防务。”

    朱慈烺无语。

    大明九边重镇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如同一条巨龙。山西的太原镇就在这条巨龙的“腰部”。腰乃肾之府，练武之人都知道，一身劲力起沉尽在腰部。若是腰部有失，在人注定病榻消磨，在国则有覆亡之危。

    如此重镇，拱卫神京的最后一道防线，竟然只能驱使六千兵马！山西在成祖年间的兵额定数可是这数目的十倍之多啊！

    “殿下，自从宣宗朝以来，北兵备边，南兵转运。如今湖广被兵，南方转运不足，山西本就地处苦寒之地，土地贫瘠，何以养兵？”蔡懋德一脸苦相。他原本就因为信奉释教，戒律苦修，清瘦得几乎脱形，就连冠袍穿在身上都显得晃荡，如今更是ri夜消磨，简直堪比那苦脸罗汉了。

    “那也不应该啊……”朱慈烺由衷无语，自己带的兵都比整个山西的可用战兵还多，原本还想来吃大户的，如今看来自己才是大户。

    “殿下，”蔡懋德深深拜倒，“恳请殿下知会西河王与交城王，捐些银粮衣物出来吧！否则就这三千兵都难堪一战啊！”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良久方才缓缓吐出来。他点点头，道：“晋藩两位郡王那边我会派人去说，不过东宫侍卫营还是要随我取道太原，班师回朝。”按照大明典制，客军的粮饷由沿途州县供应。若是全盛之时，大军行进只需寻最短最快的路，各州县多少都有粮食可供军中食用。如今却必须选择有粮的城池行进，否则很可能军中断粮。

    朱慈烺要回bei精，自然也得遵循这规律，终不成从荒瘠无人之地飞过去。蔡懋德听皇太子要去太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还是道：“殿下若是走太原，正可以在晋王府驻跸。”

    皇太子住在晋王府这是“礼”所必然。只要想想乡下来亲戚总要住在家里才算不失礼仪，就可以明白“亲亲”的传统是如何强大。不过由巡抚特意点出来，这其中就大有深意了。

    朱慈烺权当不知，点了点头，继续军议，不让议题跑偏。因为想到山西也不是久留之地，一没有守御之兵，二没有天堑地势可用，就算打赢几场局部战斗也不可能扭转整个战局，反倒有被拖死之虞……朱慈烺决定不在山西进行无谓的消耗，尽快前往预定的根据地——山东。

    既然做出了战略决策，朱慈烺便有条有理地进行任务分配。除了萧陌和萧东楼为了谁殿后狙击闯贼追兵略起争执，其他事项皆是言出法随，毫无争议。这也让蔡懋德大开眼界——他只见过互相推诿不肯卖命的将军，还没见过争抢着要打仗的军队。

    “以上，军令部速度起草命令，铃印之后当即下发。”朱慈烺交代完，环视当场，干净利落道：“散会！”

    “礼！”田存善站前一步，大声宣布道。

    东宫已经将能够简化的礼仪都简化了，甚至到了能省一个字就省一个字的地步。

    众军官闻声而起，以右拳轻捶左胸，算是行了军礼。

    蔡懋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令行禁止的军队，看得瞠目结舌，对于自己该如何行礼告退茫然无措。他懵懵懂懂就要随着众军官退下，突然听到皇太子叫道：“蔡先生，且慢一步，我与你说话。”

    蔡懋德连忙站住，毕恭毕敬等候垂训。

    朱慈烺一笑，走下主座，随便坐了一张座椅，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扶手：“先生坐。”

    “臣惶恐！”蔡懋德当即拜倒在地。

    皇太子身边的座位可是他能做的！

    “无妨，请坐了说话。”朱慈烺坚持道。

    蔡懋德这才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挨着边坐了，简直比站着还累些。

    朱慈烺心中一笑，真该让吴甡或是徐惇来给他示范一下的。

    不过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的确比被人无视要好太多了。

    朱慈烺清了清喉咙道：“适才蔡先生似乎有话要说。”

    “是。”蔡懋德心中感念皇太子的礼遇，起身拜道：“殿下！臣近ri接连收到晋王手书，要召臣回太原，心中踟蹰难定，恳请殿下裁断。”

    “可是太原有事？”朱慈烺问道。

    “有熊将军巡控河水，周将军扼守代州，太原会有何事？”蔡懋德无奈道：“只是晋王殿下太过小心罢了。”

    小心者，胆小也。

    朱慈烺明白了蔡懋德的意思。这位巡抚是想拿他当挡箭牌，只要东宫侍卫营去了太原，他就可以继续留在平阳驻守，防止李自成渡河。明白了蔡懋德的一片苦心，朱慈烺由衷感觉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他以皇太子代皇帝亲征的身份，手持尚方剑和龙节，尚且调不动孙传庭，说不服一个县令……蔡懋德竟然会为了一个毫无实权的藩王的手书而苦恼！

    若是让蔡懋德巡抚陕西，说不定还能拉些壮丁走。

    “晋王那边我自会去说，蔡先生安心守好平阳。”朱慈烺遥望高悬的山西舆图：“河津失守则平阳陷；平阳失守则山西陷。闯贼若是得了山西，前面可就再没有能够设防的地方了。”

    “臣定不负殿下所望！不负圣天子所望！”蔡懋德应声而起。

    朱慈烺点了点头，又安抚两句，方才道：“先生早些回营视事吧，军务为先。”

    蔡懋德这才行礼而退。他刚走出中军大帐，便见田存善也跟着出来了。虽然很不解为何这中官肩上也有东宫特有的军衔，蔡懋德却不会怀疑皇太子的用人眼光。田存善朝蔡懋德微微一笑，越身而过，大声叫道：“军令部！”

    军令部当值的书办是文职军官，也一样有军衔，只是个少尉。见总训导官叫他，连忙上前行了军礼。田存善道：“你们怎么说走全走了？中军帐里不留人？殿下有军令要发，速去速去。”

    那书办手舞足蹈半天方才想起军礼的行法，显然也是新充任不久，连忙快步紧走往中军帐里去了。

    蔡懋德看在眼里，联想到自己那边混乱的军营，心中感叹：东宫这边确实有强军气象！等他回到平阳营中，见晋兵一个个有气无力，或是三三两两闲散一堆，或是光天化ri地躺卧休憩，更是如同嚼了三斤苦黄连，什么都不想说了。

    平阳知府张磷然见部院老爷回来了，连忙前来迎接。他见蔡懋德一路都是心思沉重，不免出言温慰道：“可是皇太子不知下情之苦？”

    蔡懋德这才出声道：“端本实在是天纵之才，有圣帝明王之象。我今ri听其派兵使将，言之成理，巨细无靡。再看东宫诸将，英豪之气不逊今古名将，在殿下面前却都俯首帖耳，如蒙童见师长。由此可见，殿下真有不世帅才。”

    平阳府听了心中微微诧异，又知道蔡懋德从来不会溜须拍马，尤其不会在背后做这等事，只是将信将疑，怀疑是巡抚老爷见识太少的缘故。

    蔡懋德却不知道，今天皇太子朱慈烺所讲的每一个方略，都不是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来自整个幕僚团队的资料收集，汇总分析得出的最优选项。东宫侍卫营作为朱慈烺的主要军事力量，已经形成了较为成体系的参谋制度。虽然过往明军将领出征，也有“中军”作为参谋长，但如今东宫参谋的人数和影响力，皆非过往历代能比。

    这也是因为朱慈烺缺乏成熟军官，使得军事主官不得不接受参谋的意见。若是放在其他军镇，哪个总兵不是威武霸气，大搞一言堂？有时候甚至明知是错误的决定，为了个人尊严也得坚持下去。

    而东宫就没这种问题，许多参谋的军中资历、阅历比主官都要老，又有东宫操典要求：每旬ri要汇总局以上作战单位的参谋报告，进行工作汇报。这就给了参谋更大的话语权，就算主官不认同参谋的意见，也不能随便置若罔闻，必须在战备/作战ri记里进行记录和说明。

    在欠缺实在经验的时候，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来弥补。所谓三个臭裨将，顶个诸葛亮，军事主官只要足够决断，参谋们只要肯动脑子，以团队的力量总能胜过那些严重依赖将领个人能力的军队。

    而且有了这样的分工之后，东宫武装从根子上杜绝了军阀派生，山头林立的可能性。朱慈烺ri后更不用担心部将中有谁功高震主，被属下“黄袍加身”。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也抽出了一道嫩芽，但要等它长成参天大树，却是还需要时间和空间！

    朱慈烺坐在中军帐里，闭起双眼，用心看着大明万里山河，直到门外传报：“太子宾客吴甡并陕西总督孙传庭求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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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零 吹沙走浪几千里（三）

﻿    东宫侍卫营在河津仍旧驻防了数ri，皇太子说要到山西过年，蔡懋德也不敢多留。其实他内心中真是迫切希望东宫这支强军能够留在河津……虽然留下也没用，现在谁都知道李闯大军出动，动辄十数万，已经不是万儿八千的官兵能够抵抗的了。

    朱慈烺派了闵展炼去查看晋军训练，若是士气可用，还可以帮助操练，许多打家劫舍的活可以交给他们去做。真正的部队最好还是远离那些非法活动，万一上了瘾头就收不住了。然而闵展炼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还不如编练山贼。这算是彻底打消了朱慈烺编练晋兵的念头。

    说起山贼，平阳附近也有山，山不在高，有贼则成。东宫侍卫营在驻防时，出动小股部队，打下了几个土匪山寨，赚些补贴。不过这种小单位练兵的事做过几次，山中惯匪便知道了厉害，远远就躲开了。山寨里的银粮也不知道被他们藏在哪个洞里，自然不可能漫山遍野去寻。

    剿灭山贼这项娱乐活动很快也就停止了。

    李自成也不会放任皇太子这条大鱼溜得无影无踪，分头派出小股人马追寻东宫侍卫营的踪迹。终于有一支哨队得知了朱慈烺暂驻河津的消息，四周闯贼汇聚一处，也有五百人之多，大多都是马兵。

    “哈，这帮兔崽子竟然也知道禹门口是鬼门关，不是那么好闯的，还绕道干泽坡过来！绕！绕了道也得送到爷爷的手里来！”萧东楼站在山头哈哈大笑。

    朱慈烺在收编秦兵之后，侦察能力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就在闯营人马汇聚的同时，那些经验丰富的边镇夜不收们也将消息传送回了中军大营。朱慈烺得以从容安排，命萧东楼领兵出战，依托有利地形对其进行打击。

    萧东楼之前在河津狙击任务中没有争过萧陌，眼巴巴看着萧陌带了右军部前往龙门口驻防。总算李贼之中还有些人物，没有傻傻从龙门口过来，绕了五十里路，干泽坡渡河，走北面山道径直往河津城而来。

    若是按照原本东宫的侦察能力，这些闯贼绝对逃出了东宫的警戒圈。无论是抽冷子打萧陌的后背或是直接骚扰河津，都有可能占些便宜。可惜延绥镇常年防备蒙古骑兵，这些来自榆林的夜不收很容易就将这波人马的动向摸了个透彻。

    作为东宫侍卫营另一支新近才任命了营官的部队，左军部早就想狠狠打一仗，彻底摘掉后勤辎重营的帽子。在萧东楼的带领下，这支千总部拿出了急行军姿态，在樊家村略一休整，又继续北上，冲入吕梁山中。

    吕梁山是晋西大山脉，南北延绵八百里，龙门（禹门口）就是吕梁山的南端点。这条山脉以西是后世的黄土高原，如今的水土流失倒不算严重，以东则是植被丰茂，过千米的高峰上仍旧长满了树。此时虽然是寒冬腊月，山间没有绿色，但满山的油松、白皮松、栎树参差生长，仍旧给左军部提供了天然掩护。

    “咱们这胖袄太显眼了。”曹宁站在萧东楼身边，手里敲打着破旧的折扇，皱眉道：“得想个法子遮一遮。”

    黑皮凑了过来，道：“当家的……”萧东楼闻言，扬起马鞭作势要打。黑皮连忙改口道：“上校！上校老爷！”萧东楼手停在半空，控着鞭子，道：“说！说得不好还是得打！”

    黑皮最初是天雄军的一个队长，跟萧东楼落草之后也算是个大头目。这回擒住牛金星有功，经过考核之后授以少校把总。他能通过考核，实在是因为脑子聪明，连严苛的军法官都被他骗过了。一到了营中，却又流露出匪气来，让随军军法官为之头痛无奈。

    “大……上校！”黑皮道：“咱们把胖袄返过来穿，兴许好些。”

    曹宁上前一把扯开黑皮的胖袄，见里子是本色棉布，虽然与这大环境还是有些格格不入，但总比外面的大红色要好太多了。

    黑皮双手捂着胸口，用力扯回来，一脸受气媳妇似的委屈道：“军师，扯坏了没婆娘给我缝！”

    萧东楼终于如愿以偿地一鞭子抽了下去。

    “我错了还不成么！曹中校！曹参谋！”黑皮捂着头跳了起来。

    “这是让你长记性！”萧东楼板起脸道：“别成天净想女人！你要是因为犯了jianyin之罪被砍头，我一星半点都不带心疼的！”

    “不敢，不敢！”黑皮边跳边叫，只跑开萧东楼马鞭的范围，又拽起方步，威仪无限地往自己防守路段走去。

    “这黑猴子，不打不成！”萧东楼冲着黑皮的背影啐了一口，又道：“我看这法子还行。咱们是在山上，闯贼就算往上看，也未必能看那么仔细，何况还有这么多树。”

    曹宁点点头，咬牙道：“可以，给弟兄们说一声，冲杀下去的时候得喊‘虎’。谁再敢喊黑话别怪我操他亲娘！”

    曹宁是左军部作战参谋，后来军令部来了一纸通知，让他暂代千总部训导官。这也是东宫表示信任的一种方式，但各种工作指标都不会降低要求。因士兵冲锋陷阵时候喊黑话，形如土匪这档子事，曹宁已经被军法官告了几次，若是再犯，肯定是要背处分的。

    这让曹宁十分无奈，给弟兄们打了几次招呼，可每回作战都仍有人犯错。若是为了这点事就行军法，想想也不至于，但不能纠偏过来就是训导官工作不力！

    “你跟我说我有什么用。”萧东楼撇嘴道：“上面处分你，你处分下面不就行了？”

    “那些阉人？看着就作孽，算逑了。”曹宁道。

    一开始，中官充任训导官是一桩苦差事，谁都怕摊到自己身上。可随着军衔制度的推广，中官一样可以授予军衔，享受侍卫营待遇，这就成了一桩美差。不同于一般军官的处罚原则，中官一旦被记过，就要发回宫中充为杂役。当过了军官，谁还愿意回去倒痰桶尿盆？故而中官做事更加巴结些。

    “你还给我开山西腔……”萧东楼无语道。

    “入乡随俗！”曹宁突然眼睛一眯，指向远处的一道山脊，道：“你看那是不是有人！”

    萧东楼掏宝贝似的从衣服里掏出千里镜，放在眼前看了看，道：“人还不少！让弟兄们准备好干他娘！”

    左军部上上下下翻过了胖袄，伏在山道两边的高地，有的还特意砍倒小树，插在身前作为掩护。常年山贼经验与东宫的严明纪律完美结合在了一起，整条山道上再没有一点人声。

    李自成这支追兵原本就是一个营的，为了扩大追击面便散开行动，如今得了消息还聚在一处。领头的将领也是个果毅将军，地位不低。他一心想喝头道汤，故意晚了半天才将消息传出去，那时候他已经能领先十几二十里路了。

    “将军，”探马回到队伍里，“前面不见官兵大队，所过之处都没有鸟。”

    果毅将军想了想，道：“看到鸟飞起来么？”

    “那倒没有。”探马有些疑惑。

    谁都没想到萧东楼动作太快，急急赶到伏击点，那些鸟儿早在闯营探马前来探路之前就被惊飞了。

    “恐怕是这边受灾，鸟都被打光了。”这果毅将军是河南人。在河南别说鸟，就是鸟毛都被吃干净了。他看到这满山的树竟然还长着树皮，就已经十分感叹山西是个好地方了。

    探马有些不信，鸟又不是猫狗，哪有那么容易打光的？

    “这两旁山上都是树木，又没有石头高悬，不怕他有伏兵。”果毅将军遥遥看了一眼，又道：“所有人都给我小心着些！快过快了！进城吃太子的去！”

    下面兵士一片欢腾，休整之后的闯军再次沿山道南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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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吹沙走浪几千里（四）

﻿    如果说萧东楼只做山中劫道的本事，那就太小看天雄军。

    天雄军是一支打硬仗的部队，无论满清还是流贼，只要让天雄军咬住了就得脱层皮。

    萧东楼将主力放在山道两旁，另外安排了两个局的兵力作为“口袋”的底子，正面迎敌。考虑这支闯军多是马兵，作为底子的这两局便是从各司局中挑选出来的优秀长枪手。他们也不排成鸳鸯阵，只是列成方阵，能够最有效阻止马兵发动机动能力。

    骑兵和马兵是有区别的。在闯营之中，谈得上骑兵的只有李过营中的三堵墙。其他马兵只是骑马作战的步兵，并没有相应的骑兵操练。这次也是一样，来的是马兵，而非骑兵。否则用没有针对性训练的长枪手去对抗骑兵，结果也会十分血腥。

    萧东楼布好陷阱，闯营那边也发现多了一股官兵，半道拦截自己。长驱直入的胜利让这位果毅将军头脑发热，只觉得官兵不堪一战，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彻底击溃。正是这种轻敌之心让他没有停下脚步，反命大军前进，要彻底歼灭这支狭路相逢的官兵。

    萧东楼藏在树上，端着千里镜，喜孜孜道：“上钩了！要上钩了！”

    曹宁站在树下，仰着头，急得跺脚，压低声音道：“快！快给我看看！”

    “你两只眼睛都好使，还用这个？”萧东楼哪里舍得，只是道：“贼兵在整队了！快，给我铳里放药，咱们准备干他娘！”

    除了火器局，东宫侍卫营里很少使用火器。主要缘故一是后勤不力，二是训练不足。火器虽然威力大，但弄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士气，那就得不偿失了。萧东楼的火枪是作为上校军官的标准配置，除此之外还有一柄刻了姓名的宝刀，作为指挥刀。

    曹宁连忙让亲兵就给鸟铳上药，准备发信。因为要急行军赶过来，军中就连战鼓号角能省都省了。再者说，山贼从来都有自己一套口令方式，就算没鼓号也不妨碍战场上的沟通。

    “杀啊！”

    闯营终于发起了冲锋，不过因为那位果毅将军太过心急，冲锋的时间太早，距离略显得有些长。

    “端枪！斜上！刺！”

    长枪手等马兵冲到了面前，按照操典的规范进行反击。只是这回他们不是端平长枪，而是对着马上的骑士。

    事实证明，没有经过冲锋训练的马兵很快失去了冲锋能力，骑手甚至无法强迫马匹往枪林上冲击。大量的马匹打横躲避正面的锋锐，致使阵型大乱。

    长枪手这边也出现了少许的骚乱，许多人并不习惯“马”这种大型动物冲到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位置。幸而敌军的骚乱让他们镇定下来，随着长官的呼虎声，恢复了平ri训练的状态。

    砰！

    萧东楼对天鸣铳。

    铳声就是此次作战的信号，早已潜伏多时的战兵从林间冒了出来，以小队为单位冲向下面的贼兵。

    “虎！”曹宁高声喊着，仿佛他才是这次作战的指挥官。

    “报告：长官你不是军事主官，不能发布直接战斗命令！”一旁的军法官一脸寒气地看着曹宁。

    诚如一盆凉水将曹宁的热血浇灭，他转过头：“我是在提醒他们该怎么喊！”

    军法官知道本千总部的笑柄，对此只能勉强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在如此严肃的场合里笑出来。

    左军部战斗编制满员有近两千人，以四比一的优势兵力伏击对手，断然没有失败的道理。

    唯一的问题就是能够斩获多少。

    萧东楼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越发有心要挣个漂亮的战果。他瞅准了闯军的那位果毅将军，那人一身铁甲骑在马上，格外惹人注目。

    “抓住他！”萧东楼用枪指着敌将，高声喊道：“抓住他的人记一个个人功！”

    东宫不以首级计功，将领凭战果，士兵凭表现。一般情况只有集体功，只有表现卓异的人才有个人功，这也是朱慈烺强调团队作战集体意识的反应。至今为止，涌现出的优秀集体不少，但拿过个人功的战士实在寥若晨星。

    黑皮眼明手快，带着自己司下的杀手局冲了过去。

    “杀他娘！”黑皮吼着，闪身躲在一个藤牌手身后，用力一推，吼道：“怕个逑！冲上去！撞也撞死他了！”

    那藤牌手受了刺激，嗷嗷叫着冲向敌将，大方藤牌挥动，巨大的臂力扫开两个挡在前面的贼兵，只是一个冲锋就撕开了敌将的保护圈。

    “贼兵不经打！杀啊！”黑皮见势跳了出来，抽出长刀也拼杀上去，对准一个倒地的贼兵便是用力一刺。

    热血飚射出来，溅了黑皮一脸，散发出丝丝热气。

    黑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手一抹，抹成个大花脸，吼道：“随老子杀敌受赏啦！”转身又朝前面冲去。

    两个旗队将黑皮裹在了中间，安全得很。

    前面就是一脸惊恐的贼将。

    ……

    “黑皮那挨刀货是不是又没喊虎？”曹宁紧咬后槽牙，问萧东楼。

    萧东楼拄着鸟铳，却是疼得直呲牙。他刚才跳下树的时候扭了脚，成为伤员中的一个。最悲剧的是，他竟然连敌人的正脸都没看到一个！虽然东宫不以人头计功，而且作为一总的指挥官，他完全没有必要亲自下场打杀。但这个亲兵出身的上校，实在无法接受经历了一场酣战，自己的战刀竟然没能饮血这一事实。

    “快点点，有多少马！”萧东楼叫道。

    东宫少的就是马，能上战场的马更少，别说骑兵，就连马兵都不足数。

    曹宁无奈，只好先紧着清点战利品，同时派出两个局往北追击溃逃的贼兵，布置警戒。

    黑皮抓了敌将，心情大好，本想来讨要个人功的，但看自家大当家的脸色不善，最终还是十分识相地的闭了嘴。不过他生怕萧东楼忘了是谁抓到的人，一脚将那贼将踹倒在地，口中骂道：“让你从贼！你茅黑爷爷最恨贼！落在你茅黑爷爷手里，没得你好！你茅黑爷爷……”

    “住手！别打了！”萧东楼听得心烦，叫住黑皮道：“你该干嘛干嘛去！少在这儿碍眼！”

    “是！千总！”黑皮正儿八经行了个军礼，倒弄得曹宁和萧东楼都有些不习惯。“我茅黑这就该干嘛干嘛去！我茅黑绝不碍眼！”

    “得了，快去！快去！我记得你叫茅黑了！”萧东楼重重挥了挥手。

    黑皮这才快乐地带着人离开中军，参与到收拢俘虏，统计伤亡战果的行列之中。

    “把总，认识你都四五年了，才知道你大号叫茅黑啊。”一个天雄军时候的老伙计上前打趣道。

    “嘁，茅黑是人家看我长得黑叫出来的诨号。哥哥我大号茅适！还是个秀才公给我起的！”黑皮得意洋洋道。

    “呦，了不得。”周围的伙计们都笑道：“那刚才您一个劲地说‘茅黑’，大当家不会真按着茅黑报上去吧？”

    黑皮脚下一顿：“插……老子刚才喊的是‘茅黑’？”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幸灾乐祸看着黑皮。

    黑皮脸上阴阳变幻，自己也想起了刚才是兴奋过头喊秃噜了嘴。他看着一干腹心烂成坏水的弟兄，故作镇定，猛地指向一旁的伤员喊道：“作死啊你们！还不去抬担架！”

    ……

    萧东楼率部而还，心中暖风洋溢。此役东宫左军千总部以优势兵力和地利，一鼓作气彻底击败了来犯之敌。俘虏伪果毅将军一人，将军以下队长三人，贼兵三百七十二人，阵斩一百五十六级，最终只有十余人逃匿而去。

    更重要的是，这批贼兵带来了三百匹战马，其他驮马、驴、骡两百余头，对于缺少马匹的东宫而言可谓丰盛。

    秦兵是天下精锐，延绥更是秦兵的精锐。此次东宫收拢的溃兵中有许多都是延绥边兵，除了大量的夜不收之外，还有许多骑术过硬，但苦无坐骑的骑兵。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跟蒙古骑手对战打熬出来的，如果能配以战马，东宫也就有了编练骑兵的基础。

    骑兵能够延续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代，可见飞机坦克这种大杀器不出，实在没人能与这一兵种争锋。雄汉盛唐之所以能够扬国威于万里之外，无不是因为有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反之，若是不能组建骑兵，战略上无法发挥“兵贵神速”的原则；战术层面也面临着赢了追不上，输了跑不掉的窘境——就如有宋一朝。

    当然，宋朝是先天不足，能够撑那么多年已经不容易了。仔细算来，宋在对外战争的胜率上还要高过唐朝。若是再公平点说，中国最出良种战马的地域有辽东、河套、陇右三地，宋开国的时候这三大地区已经被强敌占据，难以收回，先天不足可见一斑。

    然而蒙古人占领中国之后，却做了一桩浩大的工程，几乎可与隋炀帝开运河相媲美。蒙古人所到之处，毁城破地，退耕还草，四处兴建牧场养马。

    战马必须出自马群，否则少了争胜心就难以用于冲锋陷阵。而马群宜居在高寒之地，又要水草丰茂，有足够食物发育，也要有足够的空间奔驰。亏得小冰河期从南宋末年开始降临，让蒙古人的“大草原”计划得以实施。连江南鱼米之乡都开辟成马场……这若是在汉人手里，无论皇帝有多么丧心病狂，都不可能舍得。

    国朝太祖高皇帝驱除鞑子，恢复中华，接手了大踏步倒退的江山，以及那一片片马场。所以南京城中有了许多以马命名的街道——诸如“泥马巷”、“神马路”之类。

    如今作为小冰河期的巅峰时期，地处淮河以北的山东有适宜马群生活的低温环境。也因为战乱抛荒，有足够的土地改造成马场。只要有科学的马场管理，建立马谱，优化马种，针对骑兵密集阵形加强操练，ri后就算与满洲人进行骑兵对决也未必会输。

    朱慈烺获得战报之后十分高兴，非但成果颇丰，就连我军的战损也被控制在了十比一以下，其中轻伤伤员还占据了较大比例。

    “不过这些战马还是弱了些。”朱慈烺在亲眼见了俘获的战马之后，不无失望。这种马一眼看上去肩高就不够，完全没有高头大马的气势。就算朱慈烺不懂马，也知道李闯肯定没有在骑兵战马的选择上下过力气。

    不过做为刚刚开始牧民的初级政权，当然不能指望他们能牧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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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 吹沙走浪几千里（五）

﻿    孙传庭站在皇太子身侧，吴甡之右，一同察视了所缴获的战利品。他在离开西安之后有过短暂的迷茫，听说冯师孔黄炯等人殉节之后也有过短暂的失神，不过现在已经调整心态，彻底站在了皇太子身边。

    他自觉年龄并不算大，仍有一腔匡定天下的热血，并不能就此舍弃，落得一个令人遗憾可悲的身后名。而普天之下，能从丧师陷土的死罪中救他的也只有皇太子一人。随着与皇太子相处ri久，孙传庭更是重新燃发了每个儒者心中的最高目标：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

    自从杜甫写下这句话之后，不知凡几的热血儒生都希望能够成就如此政治抱负。虽然他们之中混杂了窃取权柄的野心家，但并不能以偏概全彻底否定所有儒者。无论是骂嘉靖的海瑞，乃至非君的心学之流，其实内心中也是希望能够“致君尧舜上”，只是他们的手段和思想比较偏激罢了。

    五十岁是一个中枢辅臣的巅峰年龄，太年轻则缺乏稳重老成和经验阅历，再年迈些却又会精力不济。孙传庭走出人生阴影之后，重又回归了这种巅峰状态。他站稳了立场，考虑问题的角度自然也发生了改变，处处以东宫为出发点。

    “先解决有没有，然后才能有好不好一说。”孙传庭笑道：“马政实在是大明痛处，以前从蒙古人那边买马。蒙古人都将那些弱劣之马卖给咱们，以至于官军之马从来不及蒙人。边兵尚且如此，那些供给内地的马却是又经一轮淘汰，弱弱相循，大明的马政如何好得起来？”

    “孙督所言甚是，”朱慈烺点了点头，“不过这里却是有个例外。”

    “哦？”孙传庭一愣。

    “南海子。”朱慈烺笑道：“崇祯十三年以前，九边还是要进呈良马到御马监待用的。这些贡马都是良马，不乏神骏。我记得去年我随父皇去南海子骑射，那边宦官说有不下两百匹的马群。”

    南海子在元时称飞放泊，源自元廷在这一片河泊遍布的地区训练海东青扑捉飞鸟、小兽。为使海东青休息、晾晒为汗水霜露打湿的羽毛，元廷特修建晾鹰台，至今犹存。

    成祖迁都bei精后，于永乐十二年把元时的猎场扩大了数十倍。宣德三年，朝廷拨军修治南海子围墙、桥道、土墙长达一百二十余里，四周开辟四个海子门，同时还修建了庑殿行宫，以及两座提督官署，派员管理，并设“海户”把守。

    当战士缺乏骏马作战的时候，皇家的外花园却有成群的良马奔驰。这并非崇祯吝啬不肯给，实在他没有想到这么细小的节点。就连朱慈烺早在穿越之初就想过了骑兵、炮兵是未来皇明的两柄刺刀，但不经实务，他也忽略了身后那么丰富的资源储备。

    “记下来！南海子的马群和海户要一并迁走。”朱慈烺生怕自己事多忘记，连忙召唤田存善。

    孙传庭并不知道皇太子与吴甡的“牢中策”，不免好奇道：“殿下要迁去哪里？”

    “山东。”朱慈烺并没有大声宣扬，也没刻意保密，平淡无奇道。

    “山东？”孙传庭一时有些发愣。若是bei精保不住，也该往南京走啊，去山东干嘛？

    “孙督以为，除了山东还有哪里能去呢？”吴甡笑着插了进来。

    孙传庭瞬间将脑中地理扫了一遍。西北从来都不是产粮地，自从开中法崩溃之后，整个九边的军粮都只能仰赖南方。嘉靖万历年间，江南废田植桑，本身粮食都不能自给，也亏得“湖广熟，天下足”，国家才没有出现大动荡。

    如果皇太子要有一片自己说了算的地界，显然秦晋赵三地是绝对不可守，也守不住的。何况如今秦地已归李自成所有，要是能从他嘴里抢下来，太子也不用考虑“自己的地盘”了。

    湖广呢？那是天下粮仓，湖广兵也算能征善战。

    孙传庭旋即苦笑，若是张献忠那么好应付，左良玉还会坐视自己卧榻之侧有旁人酣睡么？须知左良玉可已经不需要养寇自重了，他与辽镇实际上就是晚唐藩镇，与李闯黄虎的区别也只差改旗易帜，建政立治了。

    陕西湖广都沦入敌手，天下可用地只有四川、山东、江南。孙传庭心中暗道：四川是不能去的。以东宫这点兵力，死一个少一个，入川之后光是土司彝羌都摆不平。到时候被李自成从汉中、张献忠从荆门两路夹击，连个逃亡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也真的只有江南和山东可去。

    孙传庭终于还是无法想明白为何东宫选择了山东。他问吴甡道：“老先生，如今东宫军堪战不过五千，算上操练好的秦兵也不过两万之数。大战一次便可能伤筋动骨，甚至一蹶不振。山东地势宜攻不宜守，为何不依江设守呢？”

    吴甡摇头道：“若是论战守，山东的确远逊于江南。若是论人心，则江南是死地。”

    孙传庭在军事战略上，肯定胜过从未亲临战阵的吴甡。然而论及人心，孙传庭便是拍马也赶不上吴甡。

    吴甡见孙传庭不解，也担心这种疑惑会渲染出去，最终动摇皇太子的决心，正好借机细细分析道：“江南寸土寸金，殿下若是到了江南，如何供养士卒？买地？没那么多银粮。抄没？江南势家累世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何能够得罪？”

    只要抄了一家，其他人家自然会联合起来。打仗时开门献城，平ri里抗租抗税。偷送情报都是小事，更可能的是在他们的抵制下，连粮食和布匹都买不到，甚至导致市场崩溃。如果再进一步激化矛盾，这些势家就会转移到山中的土寨之中，屯守抗兵，等待“王师”。那时候才是真的困毙而死。

    这样就算得到江南，也是一片废土，而且无论是谁，都不会给东宫这个时间去扫平江南的。更别说重建江南，没有士林的支持，要找个读书人都是千难万难的事，谈何重建？古来多有卖国求荣之辈，却罕见背弃家族之人，指望有人大义灭亲、利东宫而损自家，那实在是心存侥幸，不足为谋国者言。

    “去江南是虎口夺食，去山东则不然。”吴甡又道：“山东几经扫荡，豪门势家破败了许多，势力大弱。而且盘踞山东，东宫是为南京守御门户，江南银粮必然源源不断地送来，以免地方动荡，坏了势家自己的活路。

    其二，朝廷若是南渡，势必又要兴出一场大案。论说起来，我与孙督您可都是戴罪之身啊。难道能让殿下为了我们也扯入党争？”

    “退一万步讲，”朱慈烺出声道，“我身为人子，自然要为君父扼守大门，南京还是得君父坐镇。”

    孙传庭点头称是，这“尊皇”的大旗是无论如何不能倒的。

    朱慈烺笑道：“如此看来，孙督也是赞成东宫先自立一地，徐图恢复了。”

    “殿下，”孙传庭当即表态，“战国时李牧出将高阙而能固边塞、灭匈奴，入相邯郸却为小人所倾。此非资材能力不及，实在是千里之马不可使于斗室。于殿下而言，正是如此。

    且如今乱世，辽、左藩镇自立，东虏窥视关外，西面贼寇横行，诚如重病之人不当以虎狼药救之，殿下尤宜善治一地，以此为根本，再图南北恢复。”

    朱慈烺心中喜悦，笑道：“孙督所言甚是！”

    东宫之中有阁辅之资的只有吴甡、孙传庭二人，他们统一思想是十分重要的大事。只要有了这一文一武两个核心人物，辅以李邦华、冯元飙、李遇知等外围干将，再有李明睿、张诗奇等为爪牙，在才能形成一个集团。否则皇太子就是一头纸老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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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吹沙走浪几千里（六）

﻿    经此一役，东宫颇有收获，又成立了“劳改营”，归属于陈德工兵营之下，弥补苦力不足的问题。

    那位果毅将军以谋反罪判了斩立决。这等重罪不用等来年秋决，当即就在侍卫营中予以正法。看到围观的东宫将士一片喝彩声，朱慈烺这才相信古人杀头祭旗果然能够振奋士气。

    李自成折了这五百人并一位果毅将军，也是着实肉痛。不过顾君恩与牛金星都劝他先立足西安，然后派兵解决北方的延绥镇和西面的甘肃、宁夏、西宁等地，最后再从容以大军压迫东面，进军bei精。

    眼看着故土就在眼前，李自成也兴起了锦衣还乡的念头，终于在内部称帝派——主要是牛金星、顾君恩、宋献策等人的劝进之下，宣布立国。以大顺为国号，明秦王府为宫殿，追尊曾祖以下父祖为皇帝，母亲吕氏为太后。又册封妻子高氏为皇后，陈氏为贵妃。遂改西安为西京，宣布明年改元永昌。

    虽然比原历史剧本中晚了一个月到达西安，但一切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仍然循着历史的惯性前进，就连改元换历都没有耽误。

    大顺政权旋即又更定官制，宣布沿用唐朝制度。其实以当前的社会形态，要想恢复唐宋故制非但不明智，而且不现实，最多只是名号上趋近而已。李自成的谋士们改内阁为天佑殿，设大学士平章军国事，以从龙先后而论，由牛金星担任此职，宋献策担任军师，顾君恩却因为资历太浅，去zhengfu中担任侍郎。

    牛金星为了再压顾君恩一头，设立的zhongyang系统仍是六zhengfu，只是襄阳建制时六zhengfu只各设侍郎一人，现在却增设尚书为部堂官，侍郎为之佐贰。其属员改郎中为中郎，主事为从事。改翰林院为弘文馆，六科为谏议大夫，御史为直指使，尚宝寺为尚契司，太仆寺为验马寺，通政司为知政使。

    这一通折腾之后，地方上也增设了节度使，与大明的巡抚相当。又仿巡按御史制度，设立巡按直指使。其他道、府、州、县，设防御使，御使、府尹、州牧、县令等官，一如襄阳制度。

    搭起了这么大的框架之后，李自成很自然要面临一个问题：选拔官员。

    于是李自成下诏，在永昌元年春天开科取士。

    开科取士作为国家的抡才大典，是天下士人最看重的大事。朱慈烺两世为人都没有参加科举——前世是没有科举，此生是无须科举。他实在难以理解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心理，仿佛一个个都患有科举强迫症。只要有科举，不管谁举办的都会忍不住参加。非但闯营占领区有人要参加，就连外省都有人赶过去。

    张献忠在武昌时也举行过科举，连那种闹剧似的科举都一样有人巴巴赶去。

    李自成一手准备政治，另一手也让弘文馆的文士们四处发出檄文，要求地方守官归顺。他也不相信整个天下都能传檄而定，在檄文之后就是闯营大军。这也是他深知明廷再无能够一战的大军，否则断然不敢将主力如此分散使用。

    一时间，整个西北大地上都是“顺”字大旗飞扬往来，仿佛天下已定。各地守官争着投降，唯恐落后。即便如此，以华夏西部的广袤，要想彻底将西部诸省收入囊中也需要个把月时间。

    在一片称臣喊降声中，还有一丝杂音。

    陕西榆林卫，也就是九边中的延绥镇，并没有降。

    李自成派了辩士舒君睿携带五万两白银前往招降榆林诸将，又命李过、刘芳亮率领七万大军随后出发，一旦劝降不成便用武力攻取。做完这些安排，李自成在米脂修筑了祖坟，杀了几个参与掘墓挖坟的乡人，改延安为天保府，米脂为天保县，回师西安。原本逃到延安的高杰，早就再次望风而逃，从葭州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

    榆林的战报也很快就跟着高杰的溃兵传到了太子中军。

    延绥总兵王定在李自成打下延安时，带着自己亲信家丁弃城逃跑。榆林道都任与副将惠显、参将刘廷杰等联络里居将帅尤世威、王世钦、王世国、侯世禄、侯拱极、王学书、前任延绥总兵李昌龄，以尤世威为帅，散尽家财招募士勇，抗贼守城。

    舒君睿在城中谈了整整两ri，终于谈崩了，闯军开始攻城。此时闯军装备已经胜于官兵，除了造起飞楼，与城上守兵对射。更是派出在郏县缴获的火车，以大炮猛轰城墙。如此七昼夜鏖战，城内老弱妇孺都上城墙作战，最终死于王事。

    “没想到榆林卫倒是有骨气。”朱慈烺叹道：“早知他们如此忠勇，该发令旨让他们弃守榆林，来山西待用。”

    “殿下，弃地之事，即便圣上也不敢遽为之。”吴甡开解道：“我皇明也正因这些忠勇烈士，方才有不逊唐宋的文治武功。”

    才有民族的脊梁！

    朱慈烺默然颌首，表示认同。

    孙传庭也叹道：“殿下，这尤世威实在可惜。尤氏三兄弟，世功、世威、世禄三人都是功勋卓著。尤其这个尤世威，天启中积官至建昌营参将，调守墙子路长城。天启七年迁山海副总兵。宁远之战中跟随满桂赴援，力战城东有功。崇祯二年擢总兵官，镇守居庸、昌平。四年代宋伟为山海关总兵官，积资至左都督。八年与总督洪承畴出关讨贼。

    “洪承畴因世威部下皆劲旅，令其与参将徐来朝分驻永宁、卢氏山中，以扼守洛南兰草川、硃阳关之险。后来洪承畴入关，流贼避之南下，又从蓝田走卢氏。受阻于世威，只能再商、洛山中。徐来朝所部三千人不肯入山，大噪。贼一来，徐来朝望风而逃，全军尽殁。尤世威却因为孤军守山太久，营中发生大疫，与贼战失利，自己也受了重伤，被解任候勘。

    “崇祯十年时，宣大总督卢象升为他可惜，上表朝廷，请求录用。圣上乃命尤世威赴象升军中效力。象升战殁，他便落了个免任归乡的结果。”

    朱慈烺看看手里拿着的军报，心中暗道：这是刚送来的，孙传庭肯定也没什么准备，竟然能将军中典故说得如此清晰流畅，这份阅历和记性真令人钦佩。

    孙传庭旋即又说了军报上提及的其他几人履历，诸如王世钦、世国兄弟，也都是边镇老将。王世钦曾任山海左部总兵，也跟洪承畴剿过贼，后来归于家中。世国也充任过柳沟总兵。

    孙传庭在军中ri久，这些人物典故都是亲身见闻，说来难免掺入个人情感，起承转合之间便引人入境，为壮烈之士唏嘘不已。

    “我只以为延绥镇不过一个边镇，有善战的边兵，去没想到竟然卧虎藏龙，有这么多里居老帅。”朱慈烺颇为遗憾：“真是失策啊！”

    尤其是尤世威，这种守过长城、镇过山海关、辽东打过建虏、中原剿过流贼……在满桂、洪承畴、卢象升这些大明最会打仗的人手里历练过的资深老将，死在李闯手里实在是国家的损失！

    吴甡对军事不熟，但是对于尤世威等人也是有所耳闻，一起感慨。三人正说着，突然门外有人传报说：“擒获闯贼jian细一人！”

    朱慈烺颇为奇怪：“这又不是第一次，何以特别来报？”

    那兵士脸上一红，道：“秉殿下，这jian细说有一封书信要进呈殿下。”

    “将书信呈进来。”朱慈烺对二位枢辅道：“看李自成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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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吹沙走浪几千里（七）

﻿    “你们以为朕只是为了换回宗敏？”李自成坐在秦王宫中，望着阶下一干文武道：“朕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只有皇太子亲临河上才能交换两边大将。尽在等换回了宗敏，我大队伏兵尽出!难道还怕他逃了不成？若是他不敢来，ri后谁还为朱朝卖命？”

    顾君恩等人心中暗道：计谋是好计谋，但那边可是朱朝太子，真会为了几个里居老将亲身犯险？以朱朝的惯例，只会赐下个追封吧。

    就算是大明皇帝被俘了，朝廷也是不讲和的。

    牛金星心中却道：刘宗敏被俘旬月，不曾听闻其就义的消息，恐怕早就暗中投降了朱朝。陛下却对他念念不忘，还要用尤世威等人去换他回来。这分明就是以私情乱公事！唉，陛下终究少了几分真龙的果决，就算得了天下，怕也守不住。

    ……

    朱慈烺拿着信，朝吴甡和孙传庭笑道：“果然是喜事临门，尤督并王世钦、世国、李昌龄、惠显诸将只是被执，尚未死节。”

    孙传庭听了眉头微皱。吴甡也面沉凝色。两人都是心思过人之辈，只听皇太子这么一说，就知道这是李自成想用人质换回刘宗敏。当ri擒住刘宗敏已经上疏皇帝，也因此得了嘉奖，如果换出去，岂不是欺君之罪？然而看太子神色，似乎有心要交换一般。

    “殿下……”两人不敢不进言。

    谁知他们异口同声开了个头，就被朱慈烺止住了，笑道：“李自成还说要我亲至河上，然后交换。呵呵，这分明就是在钓鱼。”

    “贼子妄想！”两人怒道。

    以尤世威等人为鱼饵，就想要钓皇太子这根大鱼。的确有些异想天开。然而太子若是不去，李自成正好广为散布谣言，动摇明将忠心，让他们只道朝廷连英勇守土之辈都不放在心上，ri后望风而降的军镇城池恐怕更加多了。

    “这手左右逢源玩得倒是漂亮。”朱慈烺拍了拍信纸，叹声道。

    “殿下。”吴甡脑中已经转了几转。立时道：“尚不知真假，不可轻信啊。”

    “殿下，定然是假的！”孙传庭一口咬定道：“想尤世威等人久经战阵，只知白刃加身而死，岂会受绳缚之辱？就算一时不察被李贼所擒，也定会寻机全节，焉能让李贼从榆林一路带来河上！”

    原本的历史剧本中，孙传庭战死潼关，的确如他自己所言。宁可白刃加身也不会受“绳缚之辱”。二人这么说，其实已经为朱慈烺搭好了台阶，顺着下来便可以避开李自成的这一招。

    朱慈烺心头明白，却不以为然，道：“国家有难，能有一分抗贼复国的力气就要省下来用。尤世威久在军中，经验阅历实在是国家一宝。我有心创办讲武堂，正需要尤世威这等老将传授经验。好使兵士们不用拿性命再走一遍死路。”

    吴甡道：“殿下，且不说朝廷知道后会降罪下来。一旦开了这个先例。谁还肯效死力？一见风头不对，难免会做出偷生保命之事，只等殿下援救。”

    “只要尽了全力就行。”朱慈烺笑道：“不需要尽死力。只有活着，才能尽更大的力。”

    “殿下是决心要去会会李闯了？”孙传庭无奈道。

    “他想钓我，我何尝不想钓他？”朱慈烺起身挺了挺筋骨：“比人多势众，我不如他。但是若说出奇设伏。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打胜仗有许多因素，古人归纳为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主要因素。在人和这个大分支里，有纪律、士气、军心，也都被历代兵家补充完整。然而作为专业与人打交道的朱慈烺而言，他总结出了一个被人忽视的因素：想象力。

    古今流传下来的战例之中。无论是赵奢的救援阏与之战，还是吕蒙的白衣渡江，都有个共通点：主将敢想！

    所谓以正合，以奇胜，这“奇”，便是想象力的比拼。只有想象力强的人，才能想出一个个让敌人猝不及防的绝招，才能在关键战场上获得令人惊叹的战绩。这种人是将战争从职业杀戮升华成艺术的人，也是不世出的天才将领。

    见多识广可以弥补想象力上的不足，也能提高敌将施以奇招的难度。在这方面，朱慈烺占了四百年的便宜。同时又因为有足够的自然科学知识储备，使计划能够得以付诸实践，朱慈烺还要叠加二百年的优势。

    有这份底气，朱慈烺当然敢以奇对正，自己做一回鱼饵，去钓钓李自成那头伪龙。更何况昨天徐惇送来了一份密报，是关于闯营往龙门镇运送军粮的报告，可见李自成已经选定了龙门镇作为进攻山西的后方粮仓。

    龙门镇隔河与山西万荣、河津对望，看来这里是李自成选定大军要渡河的地区，势必要打这么一战。

    拿定了主意，朱慈烺先让闯营信使去见了刘宗敏，旋即派出营中榆林卫的旧人，去闯营核验尤世威等人的身份和身体状况。自己在营中召开军议，商讨作战布局。因为涉及奇袭，这次军议仅限于东宫侍卫营的两个千总，以及陈德、牛成虎两个营官。孙传庭列席。

    “李自成如果选在河上交换，殿下要撤回来，就要纵马跑过长达三里的空旷地。到时候闯营发炮或是射箭，咱们都无从抵御。”萧陌指着新做成的河津-龙门沙盘，指出了三个可能交换的地点。

    这三个点无不是适合李自成大队马兵冲击的地方，如果李自成心怀鬼胎，势必要选这三个中的一个。其他地方或是一边，或是两边，乱石堆岸，就连步兵都不容易穿过，何况对路况要求更高的马兵。

    萧陌停了停，又道：“我们若要避开这三条路也没甚大用，李贼大可以马兵直冲过河，攻打河津断我军后路。”

    朱慈烺看着沙盘上特意插了小红旗的三个点，道：“我也正需要开阔些的地方设伏。就这里！”

    众军官朝朱慈烺所指的地方望去，那是黄河刚出禹门口的一处要点，宽度在三点中算是居中。

    “殿下，这里太近禹门口，若是被李贼从南面包抄上来，恐怕不便撤退。”萧东楼道。

    “不怕，南面两个点他都过不来。”朱慈烺笑道：“河道上要布阵。”

    在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节，要封锁河道最简单的就是用冰柱。只要是半身高的水桶水缸，哪怕临时箍出来的几块木板，裹一层稻草就能成为装水的容器。在严冬低温下，不等水流出多少，就已经冻住了。若不是因为条件有限，朱慈烺还想用铁链将这些冰柱连起来，马兵要想通过就更是千难万难。

    等闯贼通过了冰柱阵，阵型肯定乱了。列阵河岸的东宫侍卫们正好以逸待劳，将之杀退。

    “殿下，若是李贼看到这些冰柱，不肯往我们定下的地方交换，又当如何？”牛成虎出声问道。他现在虽然没有编制，但普遍被认为是内定的秦兵营营官，一颗红心也交在了太子手里。

    “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朱慈烺道：“无非就是费些劳力罢了。”

    “那就不换了？”

    “哈哈，”朱慈烺笑道：“李自成可比我们更着急！刘宗敏跟他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尤世威与我却不曾有过半分私情。若说我不换尤世威回来，大明将领会心寒。难道他坐看刘宗敏被杀，闯营诸将就不心寒么？如今这场博弈，要是耗下去于他更是不利。等到黄河解冻，要想打山西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众人心头明悟，这就是看谁沉得住气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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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吹沙走浪几千里（八）

﻿    朱慈烺前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种攻心战，眼下一不输房输地，二有可退之处，完全没有心理压力。反倒是李自成在西安称帝，竟然不封赏功臣。须知早一天封赏功臣，军心士气就能更稳固些。反之，拖得越久军心越乱。人家出生入死十余年，等的就是今朝啊！他说是要等几路领军的大将回来之后再一并论功行赏，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这里面重点等的就是刘宗敏。

    只是如此一来，朱慈烺不能按照原计划到太原过年了。这让在bei精翘首以待的那对父母心酸落泪，好像儿子吃了多大的苦头。实际上朱慈烺在营中杀猪宰羊，大锅烧了角子（饺子），与兵士们同欢庆守岁，使得营中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这些天里，侍卫营外松内紧，看似整ri**练并无异常，实际上却是四处散布眼线，寻找适合埋伏、反击之地。蔡懋德更是ri夜监工，将平阳府周围州县的火炮、火药都送到了侍卫营手里，好让太子布防。同时还要迁徙河津居民，以免他们遭受战火波及。

    河津地处河滨，黄河的德性大家都知道，谁都不敢问它要地。所以河津本身田产不丰，难以支持大军消耗。好在这里有藩王！而且还是低亲王一等的郡王。亲王在天家眼里还算是自家人，有行家礼的权利。郡王却更像臣子，只能乖乖听皇太子的话。蔡懋德怎么都撬不开的嘴，被东宫一纸令书和一队侍卫就解决了。

    晋王府一系的西河王和交城王乖乖送上了粮草、冬衣，银两。过年的时候还送来了女乐和猪羊腊肉之类各色年货，三天两头派人来跪在辕门之外，表示自己不忍心看到殿下住在条件恶劣的军营之中，恳求皇太子殿下移驾平阳。

    朱慈烺出征以来还没见过这么识相的亲戚，开头几天每次有人哭请便下一道令旨抚慰一番。后来发现自己其实会错了意，人家只是在礼节上不落把柄罢了，并非真心诚意关心他，便也懒得再理会了。不过肯拿出东西就好，东宫侍卫营原本开销就超过寻常营伍，正需要大批蛋白能量摄入。

    徐惇也陆续送来了关于龙门镇的消息。从西安等地运过去的粮草越来越多，龙门镇的库房不够用，闯营便开始征收民房屯粮。随着军粮的增多，其重要性自然水涨船高。大年初三ri，徐惇送来情报：李自成以左光先为龙门防御使，驻守龙门镇。

    朱慈烺拿到这消息之后，真心为这个时代的保密机制倾倒。李自成或许出于安抚的目的才给了左光先一个防御使，然而李闯任命防御使的标准比照明朝总兵一级，辖区在府、道之间。左光先曾是大明的总兵，的确有资格担任这个防御使，但龙门连个县都不算，竟然也设立防御使，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十分重要么？

    朱慈烺看了心中乐道：若是不抽冷子给他一记耳光，还真对不起李瞎子的一片好意！

    孙传庭传看了情报，也乐了，道：“殿下，此乃天助我也！”

    “孙督计将安出？”朱慈烺笑道。

    “殿下，”孙传庭平素不苟言笑，如今也忍不住笑道，“李自成自以为宽宏大量，却终究没有那个器量让左光先领兵在前，乃惧降军倒戈也！他又以为龙门被大军团团围住，定然无妨，却不知道左光先着实是个悍将！”

    “哦，孙督的意思是，可以招左光先反正？”朱慈烺心中大笑。李自成这回是自作孽，不可活！若是左光先能够领兵反正，无疑是掏了李自成的心窝子。

    “左光先之前在老臣麾下时还算忠勇，每战必先。”孙传庭道：“且待臣传书一封，看他如何说。”

    “如此甚好！孙督大可跟他说清楚：只要他肯反正，非但不责他降贼之罪，更以新功赏他！”朱慈烺毫不吝啬地开出空头支票道。

    孙传庭既然敢主动提出这个计划，显然是有不小的把握。

    果然，信刚送出去不过两ri，左光先便派了个脸熟的家丁偷偷过河，呈上密函启本，详细述说了自己当ri在潼关如何奋战，结果受伤昏迷方才被俘。又因为白广恩、高杰两总兵的见死不救，心寒意冷，一时糊涂，行差踏错投降了李闯。今蒙皇太子不咎过往，左某自然愿意戴罪立功，弃暗投明。

    朱慈烺将书信给了孙传庭，孙传庭又提来那家丁，细细问了。最终得出结论：左光先的确有反正之心，可以约他阵前倒戈。

    朱慈烺很久没有如此畅快了，笑道：“既然李自成硬要跟我打一仗，那我就跟他打！投书闯贼，正月十五是最后期限，若是他不肯换，那便作罢！反正给尤世威等老将的封赐已经下来了，朝廷明白他们的忠义，想来他们也能明白朝廷的无奈。”

    孙传庭知道这是朱慈烺在逼迫李自成，心中也是一阵快意：这李贼将大明的天都闯翻了，如今也有被人勒着脖子的时候！

    这封书信很快便由信使传送过去，一路送到了尚在西安的李自成面前。朱慈烺定下十五为限，也正是要让李自成匆忙赶来，无法调动所有的军队。

    顾君恩看着这封信，心中难免嘀咕：这其中莫非有诈？十万大军压在这边，朱太子非但不逃不走，还有心要拿刘宗敏换尤世威？尤世威固然能打，但也不至于让国家储君冒这么大风险啊。

    牛金星心中暗道：为了几个快进棺材的糟老头就轻身犯险，这朱家子也不是个能成气候的人。

    李自成对朱慈烺的反应也感到意外，不过他终究还是道：“朱太子未必有什么本事暗算朕，无非就是封锁河道，不让我骑兵包抄他后路罢了。我就算不用这法子，光是大军铁蹄踏过去，他又如何抵挡得了？”

    “是否会有埋伏？”宋献策不主张做这等节外生枝的事。在他看来李自成因刘宗敏而缓了足足一个月，也没有让大军穷追猛打将朱家太子逼进绝路，这已经太对得起刘宗敏了。史书里哪个开国皇帝有如此仁义对待部将的？杯酒释兵权就已经算是很宽厚的了，碰上朱重八那样的雄主——能征善战的统统都去死！

    “哈哈，”李自成大笑起来，“他埋伏在哪里？有多少人马可以埋伏？朕从龙门就粮，大军十万开赴山西，别说一个朱家小儿，就是整个朱朝都没人能抵挡朕的大军。”

    一干文臣都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跟李自成较真。

    以目前大顺所统领的地域而言，并不算太好，湖广之地还在张献忠手里。地方官没有行政经验，又跟地方势家是隔路人，要彻底恢复垦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大顺军又到处宣扬三年免粮，如今粮草全靠追赃获得，但到底还能追来多少谁又能说得清？

    简直就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账目再糊涂，也不妨碍大势上的清晰。只要这十数万大军东进，朱明除非调关宁军悉数入关，否则断不可能挡得住顺军兵锋！

    “换回宗敏只是顺便之举，朕很清楚国家大事与个人私情！”李自成替自己辩解道：“若是宗敏不在那边，难道额们就不打山西了？不乘着黄河结冰的时候过河，还等啥呢？你们啊，就是想得太多，有啥要紧？朱太子能打一两场胜仗，那是选对了地方，我大军展不开。等过了河，我大军阵势摆开，他再能打都没用！”

    众文臣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反正打仗从今之后就是将军们的事，最多饶上个军师宋献策。文治这边还忙得很，要准备新科取士，还要更定典章礼制，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管这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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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吹沙走浪几千里（九）

﻿    正月十五乃是民间十分看重的上元节，过完这天才算是出了大年，真正开始一年的辛勤劳作。然而崇祯十七年的正月里却是杀气腾腾，起码在秦晋两省都是杀气弥漫。

    李自成着力准备进攻山西的兵员粮草，委派的地方官整ri里就是追赃索要兵饷。从他在龙门设立粮台就能看出他的战略意图，肯定是要在黄河解冻之前将兵锋推进到太原府。

    山西这边借着寒冬低温，在河道上筑起不少一人高的冰柱、冰墙，又在沿河修筑工事，也多是用冰凝固来防御，每ri里烧水耗去的煤炭就不知泛起，白色的水雾riri笼罩河津一带。这显然只是为了应对当前闯兵强行攻打过来，等到春暖冰化，这些工事也就没用了。

    河津城里原本不多的百姓已经被迁徙去了平阳府安置。城里的手工业者还好，官府只要肯给他们安排个住处或铺面，他们便心满意足了。为难的是那些农民，一旦离开了自家土地，他们就等于失去了立身之本。然而大明人口发展至今，凡是能种粮的土地早就有人占了。即便是再霸道的官府，也不能强迫自耕农沦为佃农，乃至农奴。

    朱慈烺只得强征了一些土地，出具文书，以山东三倍土地折抵，同时还免粮三年，第四年也只按照十税一的税率完税。即便如此，这些农民也像是被人洗白一般，哭天怆地拿着救济银，跟着山西布政司衙门的人一路往山东去了。蔡懋德只以为皇太子自有安排，大大方方地以布政司的名义出头。他却不知道，现在整个山东地界都不知道皇太子在打着他们的主意呢。

    “我会让徐惇先暂时收拢这些人。”朱慈烺略显不负责任地解释了一句，又道：“好了，现在河津城也腾空了，明天就要跟李自成见真章了，大家说说准备得如何了。”

    吴甡见在座的有文有武，该是战前最后一次议事了。见朱慈烺看他，吴甡连忙道：“侍从室三百四十二人已经尽数撤离。”侍从室的膨胀还是因为那两千学子，短短旬ri便有上百人被“驯化”成功，随后有更多的人站到了东宫阵营，很多人都主动写信给家中，表达了留在皇太子身边效力。

    朱慈烺有正统大义，又有心理学洗脑的大杀器，就连劫匪都能做到的事，对他来说没有丝毫挑战性。这些人都是识文断字的有用人才，正好用来处理往来文牍和普及军中的文化教育。不过没等他们看到自己的桃李开花结果，便先一步去了平阳。

    “工兵营呢？进度如何？”朱慈烺问道。

    “火药有些不够用，有些不紧要的地方便只放了干草。”陈德这些天工作量太大，人瘦了一圈，他爹给他的铠甲收到最紧仍旧有些晃荡。

    朱慈烺朝这年轻人笑了笑，算是认可了他的工作成效。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冰笋就是陈德的手笔，让对面的闯贼想来不敢来，实在是立了一桩大功。

    相比之下，萧陌就没什么可汇报的了。东宫侍卫营右千总部一直在进行冬季训练，增加了每ri的跑步距离和负重重量，让兵士们十分期待能够打起来，好结束这些无聊的训练。

    萧东楼却没有出席会议，也没人问他，乃是因为他身负绝密任务，已经带着两个精锐局出发了，就连左千总部内部都没人知道这两个局去了哪里。

    朱慈烺又询问了几句，道：“吴先生，你与孙督散会之后随队撤往平阳。陈德。”

    “末将在。”陈德连忙起身道。

    “彻底办完之后，你就带工兵营和劳改营撤去平阳，等候命令。”朱慈烺道。

    “遵命！”陈德干净利落地领命道。

    朱慈烺的目光落在了肖土庚身上。

    肖土庚十分紧张，这回出征以来，他一直没有打过仗。所有分配到的任务都是防御城池，然而真正等闯贼到了城下，大军又要撤退了。不过好在他的人总算收拢回来，再次归于中军部下辖。作为为一个参与此次重要会议的上尉百总，肖土庚内心中的激动实在难以言表。

    “肖土庚。”

    “卑职在！”肖土庚立刻站了起来，行了个军礼，总算平静了些。

    “点火的重任就落在你身上了，我们能否全身而退，就看你的了。还有什么问题？”朱慈烺问道。

    “绝无问题！”肖土庚坚定道：“我局已经做了各种条件下的点火实验，即便明天倾盆大雨都保证能点火成功！”

    “火药配比呢？这边火药可比较复杂。”朱慈烺又问道。

    在黑火药时代，配方就是威力的代名词。好的配方能做成炮药，不好的配方只能做出爆竹，两者威力实在是天差地远。东宫原本用的是火药局造的火药，这回从平阳临时收罗，配方上首先就不如火药局上百年的改进积累。其次是火药成色，有些药里的沙子甚至比有效成分还多，显然是为了完成任务突击出来的。

    “已经完成甄别。”肖土庚道：“重要环节用的都是咱们京师带出来的火药，绝对没有问题！”也幸亏从火药厂熟练工里征了几个兵，否则还真不好干这活。

    朱慈烺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好了，既然大家都没问题了，那就各自回去准备，明天给李自成一个新年贺礼！”朱慈烺站起身，旋即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只听朱慈烺又道：“吴先生，孙督，二位要尽快走，不要耽搁。”

    吴甡孙传庭二人知道这是朱慈烺的照顾，连忙躬身行礼，表示遵命。

    ……

    崇祯十七年正月十五，两支人马列阵黄河两岸。打着皇明旗号，身穿大红胖袄的东宫侍卫营，只有区区一千人，分成三阵，每阵前后空出约三十步，方便增援，又不会影响前军撤退。

    黄河对岸也是旌旗飘动，打着新做的顺字大旗，还有李自成的帅纛，间或杂着刘、李、张等大将将旗。

    朱慈烺端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道：“果然是人一上万，人山人海。这一眼都望不到头。”

    萧陌落后朱慈烺一个马头，应道：“殿下，等会还是我去吧。”

    朱慈烺像是没听到一般，口中只道：“来了，有十来骑。”

    雪白的河上果然浮现出十来个黑点，纵马从坚冰上跑过，朝东冲来。

    “弓箭！预～备！”萧陌拖了预备音，很快就更多的命令声想起。步营是没有专业弓箭手的，除了藤牌手之外的所有人都要佩戴双插——弓插和箭插，在敌军进入射程之后首先进行远程打击。

    迎面冲来的马兵很快注意到了侍卫营的动作，连忙在河道zhongyang勒马停步，挥动着手里的杏黄旗。

    东宫侍卫营很快也飞出一队马兵，都是从秦兵中挑选出来的善骑之人。他们也是朱慈烺选中的骑兵种子，自然不能露怯。

    两边马兵隔开五六步吼了两句话，旋即各自转身返回阵列。很快，李自成的帅纛缓缓移动，在中权亲卫的包裹之下缓缓向前移动。

    “咱们也进。”朱慈烺挥了挥手。

    萧陌反倒比朱慈烺还紧张，传下命令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他知道朱慈烺肯定不会听从他的建议，但更害怕看到皇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死者已矣，生者却会生不如死。

    李自成看着缓缓前进的皇家金龙旗，心中仍旧忍不住赞道：朱家还是有个不怕死的，比那些藩王却强了许多。

    两个主帅方阵很快上了河面，踩得坚冰发出嘎嘎声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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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

﻿    两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的队伍终于站定脚步。

    马匹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浓雾。

    朱慈烺骑在马上，能够清楚地看到李自成的容貌，以及他标志性的宽檐斗笠。

    李自成眯起仅存的一只眼睛，打量着尚未长出胡须的朱明太子。他知道对方年纪不大，但没想到竟然年轻到了这个地步。

    “李自成，”朱慈烺喊道，“还以为你会穿龙袍出来。”

    李自成没想到朱慈烺竟然以这种口吻与他说话，颇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想看着这个冲龄太子暴怒的模样，说不定出言挑逗几句就会自己送到嘴边。

    ——不过眼下也和送到嘴边没有区别了。

    李自成脸上浮出一股笑意，正要说话，却听见寒风中又传来朱太子的声音。

    “你也知道不得天命僭越称帝是会被雷劈的吧，所以不敢穿你的伪龙袍出来。”朱慈烺欢乐地朗声说道，好像他才是兵多将广的一方。

    李自成脸上的笑容被怒意取代，冷声道：“额看你就是会耍嘴皮子！不知道大势在额手里么！现在乖乖下马投降，额还可以封你个宋王，让你年年给你家祖宗烧香上供，否则嘛，你家也就算绝后了！”

    “你现在投降，我可以上奏圣天子，赐你个全尸。”朱慈烺笑着招了招手：“闲话有得是时候说，我帐篷里还暖和些呢。你要是说话算数，咱们就把人换了吧。”

    左右押出一身布衣的刘宗敏。

    刘宗敏被押到阵前，见前面正是李自成，羞愧难当，将头垂了下去。左右东宫侍卫拉住他的发髻，硬是将刘宗敏的脸庞展露在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看了心中大怒，暗道：如此一来，就算宗敏回来了，也再难统帅大军，唉。也罢，眼看天下就要到手了，他也可以安心当个富贵闲人。

    见刘宗敏无恙，李自成招了招手，示意手下带上了尤世威等人。

    朱慈烺并不认识这些老将，派了几个榆林卫出来的兵士上前指认。确定是国家老将之后，朱慈烺方才示意双方上前。

    萧陌最为紧张的就是这一时刻，低声道：“殿下，李贼不会让在这时候反悔吧？”

    朱慈烺抿了抿嘴。

    按照约定，交换俘虏的时候，双方只能派出五个不带兵器的士兵。按照这条约定，李自成其实是要吃亏一些的。尤世威等人到底是积年老将，一旦解开束缚，战斗力仍然不能小窥。然而李自成自认为有大军在后，朱太子这边是不敢违约的，并不介意在交换的时候吃这么点亏。

    朱慈烺其实也是十分紧张，端起千里镜望向李自成本阵。

    那边的马兵弓起了背，出鞘的长刀垂在身体两侧。

    “他们要准备冲锋了。”朱慈烺道。

    萧陌的手放在了佩刀上，汗津津一片。

    中间交换俘虏的士兵们已经解开了各方的绳索，两个闯贼兵士搀起刘宗敏，快步朝本阵冲去。

    “去接我们的人回来。”朱慈烺平声道。

    一队个骑手牵了十匹配鞍的战马，快马加鞭接应尤世威等五人，以及那五个交换人质的士兵。

    李自成终于忍不住笑了，这一切都如此顺利，那个朱太子还真是属猪的！

    “动手！”

    李自成与朱慈烺同时喊道。

    李自成的马兵齐齐嘶鸣，在马鞭的声响下冲上了冰层。

    朱慈烺这边却只有那五个小卒，从袖中滑落一柄柄飞刀，朝刘宗敏等人飞去。转眼之间，接应他们的马兵也冲到了尤世威等人身前，请他们从容上马。

    尤世威等老将泪流满面，身手却如同年轻人一般矫健，行云流水一般翻身上马，朝朱慈烺狂奔而去。

    “弓箭！预备～射！”萧陌目测着李闯的骑兵进入弓箭手射程，大声下令。

    朱慈烺转过头，道：“其实可以再放进些，看，我们的人回来了。”

    在箭矢的破空声中，尤世威等人冲到了朱慈烺面前。其中惠显是当任的延绥副将，其他几人都是里居老将，却还是以尤世威走在最前。尤世威来不及下马，只在马背上欠了欠身，急道：“殿下快走！让末将殿后！”

    “你一来就要夺我兵权么？”朱慈烺玩笑一句，旋即正色道：“听令！”

    “末将在！”尤世威下意识地应道。

    “尤世威、李昌龄、王世钦、王世国、惠显。”朱慈烺飞快报出他们的名字：“且随我身边，看李闯是怎么死的。”

    众将一愣，心跳异常，暗道：殿下是失心疯了么！

    “就快了。”朱慈烺再次端起千里镜：“尤将军，让让，你挡住我了。”

    尤世威木然地让开一边，心中反倒没了负担，只想：能有战死的机会，也是人生幸事。他转过头，正好看到闯贼的马队避开了落马的骑手，将刘宗敏团团围住。从他们着急下马的神态来看，似乎是刘宗敏受了伤。

    “看，分开了。”朱慈烺嘴角扬起了一条弧线。

    尤世威心中暗道：分开了又如何？怎地河面上连工事也不筑，硬是让闯贼的马队轻易就闪开了。

    “嘭！”朱慈烺突然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尤世威望向皇太子，心中刚起了个疑惑的念头，只见闯营马队跑过的冰面上，接连传来爆豆一般的爆炸声响，整个冰面都随之颤抖起来。

    “冰裂了！”闯贼马兵惊恐异常，眼看着自己脚下的冰面显出峥嵘的裂缝。

    “退回去！”

    马兵们喊着，一边扭转马头。后面的马兵却还没搞清楚什么事，更不敢随意调头。这支李过营中三堵墙闻名天下，非但是冲锋厉害，更厉害的是他们的军纪。但凡前队溃逃，后队便可以将之斩杀阵前。后队溃逃，自有更后面的队长斩杀。故而等闲是宁死不退，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然而眼前黄河冰裂的情形却远比任何拿着刀枪的敌人更令他们胆寒害怕。

    爆炸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再度响起，比之前越发密集。

    “现在可以退回岸边了。”朱慈烺看着冰面上的此起彼伏的爆点，对肖土庚和陈德的工作格外满意。

    东宫侍卫营的前队有条不紊地转向后撤，丝毫没有将李闯放在眼中。

    李自成大怒，一边喝骂，命令追击，一边又让中权亲卫从没有爆点的正面冲过去放箭。他们却没发现，原本东宫侍卫营暂时落脚的冰面上，是大片大片的血红。那是新撒上去的猪血，在雪白的冰面上格外醒目。

    “放！”

    中权亲卫骑在马上，弯弓就射。

    “砰！”

    弗朗机火炮发出了怒吼。

    这片猪血染红的冰面就是火炮的落点。

    铁球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坚实的冰面，弹起足足一个马头的高度，横飞出去，瞬息之间夺走了五六个骑手的性命，各个都是半身糜烂，彻底找不回全尸了。

    “放！”萧陌指挥着东宫侍卫营，再次放出一轮箭雨，又有几十人落马。

    尤世威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呆了，他微微张着嘴，正要向皇太子询问，只见河面上的冰层发出更大的响声。一块巨大的河冰被上面的人马踩得翘了起来，四周的冰层块块碎裂，就像是到了春天而产生的凌汛。

    上百人马被吞入水中，哀嚎不已。因为穿着棉衣，很快就连哀嚎声也一并沉了下来，只留下巨大的浮冰，茫然地四周碰撞。

    “龙王发怒了！龙王发怒了！”闯营中有人失声喊了起来，他的队长惊恐地看着他，却没有执行军法将这人的脑袋砍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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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一）

﻿    李自成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到闯营溃败的时间了。习惯了官兵一触而溃，实在很难再适应这种几乎冲倒帅纛的混乱。

    “巡营在干什么！凡敢犯阵者杀！”李自成勒住马头，大声咆哮。

    大顺皇帝的龙威显然不能压住士卒们对龙王爷的恐惧。越来越多人往后退，行刑官根本杀之不及，最后竟被溃逃的人马裹着往后退走。更有人被吓得直接跪在了冰上，匍匐磕头，想请龙王爷息怒，却被混乱的队伍人梯马踩，化作肉泥。

    “后退着斩！”中权亲卫守住李自成的帅纛，大声呼喝着，抡起长刀砍向自己人。

    一蓬蓬热血从腔体里喷涌而出，冰面瞬间被染得血红，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更多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渐渐往西岸蔓延。越来越大的冰块从冰层中裂开，吱呀作响，不断处于将边缘的人马吞入河中。

    朱慈烺看着对面混乱血腥的一幕，对左右道：“李贼终究还是不知道纪律的重要性。可惜啊，若是咱们能有一支人马冲过去，杀得这些溃兵冲营，说不定又是一场淝水之战。”

    “殿下！属下愿往！”萧陌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听皇太子这么一说，当即上前请战。

    朱慈烺略一沉思，道：“还是算了。冰层破坏得太厉害，这条路不保险，万一陷进去就不好了。”

    **本来也算是苦寒之地，在小冰河期巅峰的大气候影响下，黄河从十一月中下旬便开始结冰，冻到现在足足有一米多的冰层，是真正非一ri之寒的三尺坚冰。这回朱慈烺用山寨的胡克定律，在冰层上埋了上千斤的黑火药土地雷，这才制造出这个大面积的碎裂带。

    这个碎裂面并不稳定，靠人力无法预测裂纹走向。虽然有一条百步宽的冰路正对李自成帅纛，但谁都不知道这条冰路还能平静多久。

    “殿下，两军相逢勇者胜啊！”萧陌看着平静无奇的冰路，也看到李自成的帅纛正缓缓后退。

    ——这些可都是大明未来的种子啊！

    朱慈烺心中浮现出地雷布置图，如同一只展翅的蝴蝶。之所以在最后关头让闵展炼的徒子徒孙用飞刀暗算刘宗敏，正是要让中路产生一个真空区，迫使冲锋的马兵分散向两边，涌入蝴蝶翅膀区域。人与马叠加上去的重量，配合千斤火药，这才造成了如梦似幻的效果。

    这个布局并非朱慈烺的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从前世记忆中获得的灵感。蝴蝶状布点最像胡克定律计算出的破坏承重点的坐标图。如果这个山寨的设计真的对炸开冰层有加成作用，那么中间这条路其实是最不稳定的区域。

    或许只要有一队人跑过去，就能踩裂。

    “殿下……”萧陌还要再求，却听到朱慈烺决断道：“萧陌！领两个杀手局冲过去！如果冰层有异就及时退回来！”

    “末将领命！”萧陌以捶胸甲，转身就跑，边跑边吼道：“佘安，带两个局跟我冲！”

    佘安旋即喊道：“刘肆！甄飞宇！跟我上！”

    两支留在最前面的杀手局旋即率队而出。

    “步伐打乱！”朱慈烺连忙下令提醒。否则不等他们接敌，两个连的人引起的共振也把冰层踏裂了。

    萧陌一愣，当即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冲锋！杀了李贼！”

    “擒杀李自成者，全队封侯！”朱慈烺旋即发下赏格，一下子许出去是十个侯爵。

    刘肆正好飘进耳里，大声吼道：“保持阵型！大家冲啊！”

    鸳鸯阵原本就是攻防兼备的竖阵，只要每队两列战士能够保持队形，就不担心被人分割包围。刘肆这一队都是当ri汝阳之战的老兵，对刘肆的英勇有种发自肺腑的景仰。所以哪怕他当上了百总，仍旧身披三重甲，冲在最前面，好几次被军法官上告“擅离职守”。这次河上交战实在太过凶险，在佘安的特批之下，刘肆方能够理直气壮站在全局最前面。

    刘肆在军医的照顾之下休养了半个多月，伤口虽然愈合，但这样竞速疾跑还是有些吃力。他好像听到伤口的缝线崩裂声，扯着皮肉刺痛。刘肆咬着牙，刚跑出不远又听到脚下冰层发出咔咔声响，仿佛要断裂开来一般。这一惊之下，他连疼痛都忘了，暴声喊道：“冲过对岸，活捉李贼！”

    他所领的是先锋司的尖刀局，补充兵员的时候也是以老兵为先，只有体能极好的秦兵才能分进来。相比甄飞宇那边，补充的兵员没那么讲究，如今这短途冲刺就显出缺陷来了。东宫最强调的就是阵型，脚步可以乱，但阵型决不能乱。为了迁就体能不好的战友，整个队都不得不放慢速度，很快就被刘肆那局抛在了后面。

    跑在第二、三位的是萧陌和佘安的卫队，因为这两支卫队中不乏老锦衣卫，体能战术也都过得去，但多少有些人情味在其中，并非全靠训练成绩和战绩，此刻也被刘肆拉开了些许距离。

    “冰裂了！”甄飞宇部跑在最后，终于看到一条一掌宽的裂纹在脚下的冰面展露狰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跳！”甄飞宇自从领兵以来，一直有露脸的机会，却没有露脸的结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对胜利的渴求，大声朝兵士们吼道。

    东宫侍卫营军纪严明，服从命令已经形成了本能，部队飞速从这裂缝上跃过，却发现前面的冰块倾斜得极其厉害，若不是脚上的棉鞋外缠了一圈草绳，险些站不住。

    李自成本还想给官兵迎头一击，但自己的前锋越发呈现出溃败的形势，就连他自己脚下也传来了冰层闷响的声音，只得别过马头：“先撤回岸边！”

    帅纛一撤，局面越发不能受控制，就连后队都开始逃跑。全靠义子、家丁挥刀斩杀逃兵，的勉力维持住本阵不被冲散。

    刘肆已经看到了前面的李贼帅纛，放声吼道：“整队！保持阵型！冲啊！”

    萧陌本人跑得气喘吁吁，看着生龙活虎的刘肆，终于懊悔自己借着军官名义减少训练量。

    ——刘肆这小子不知道累么！

    萧陌大口大口喘着气，拔出腰间长刀，嘶吼道：“杀贼！”

    东宫侍卫营的火红胖袄如同一柄火炬，直直插入闯营蓝灰色的人海之中。

    刘肆挥动着盾牌，拍飞了一个又一个身材矮小的贼兵。偶尔有两个身强力壮的贼兵挡在前面，瞬息之间便被后面的长枪手和镗钯手刺了个对穿。

    李贼的帅纛，就在前面，高高耸立。

    在它前面，一排身穿铁甲的马兵挥刀杀了上来。

    李自成亲卫中的亲卫！

    “杀啊！”刘肆狂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带着三重重甲撞向了最先头的马兵。

    藤牌被马刀重重砍了一记。战马却吃不住力道，扭向一旁摔倒在地，压断了骑手的腿骨，在骑手的哀嚎声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马兵横阵暴露出一个缺口。

    从这缺口中，可以清晰看到帅纛之下，正在撤退的李自成。

    ……

    朱慈烺看着萧陌带着两个局冲进了敌阵，也看到他们的后路已经被裂开的浮冰截断。这两个局唯一的生机就只有从正面突出数万敌军围困，北上进入山中，然后再寻机渡河东归。这一路可能让他们夭折，也可能让他们的筋骨越发粗壮，全都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真真好男儿！”尤世威年纪已经大了，声音哽咽，失去了脂肪填充的眼睑存不住泪，脸上已经有了两道水痕。

    “全军擂鼓！”朱慈烺放声吼道：“虎！”

    西岸旌旗之海中最为醒目的大纛，正徐徐倒下。

    “虎！虎！虎！”东岸侍卫营嘶声力竭，喊得地动山摇，为冲过去的同袍助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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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二）

﻿    “看！有烟！”

    远处浓烟滚滚，如同一条乌龙腾空窜起，张牙舞爪。

    十二里之外正在交战的两方都看到了这条乌龙，朱慈烺自然心中振奋，李自成却是口中干涩，眼前发黑。

    那个位置正是龙门镇，是他囤积军粮的所在。虽然还没有转运足数，但也已经存了大半，如今被人付之一炬，是何等心痛！众人出生入死，过着刀口舔血的ri子，不就是为了吃口饭么！

    “陛下！”出了这么大的事，通报的快马已经冲到了李自成面前：“左光先反了！”

    李自成刚被一群疯狗似的官兵追赶出足足三里地，这还是自己亲卫舍命殿后的结果。四面大军乱成一团，又没有帅纛指引，也亏得这塘马能找过来。

    “自然是他反了！”李自成怒骂道：“额贼他娘！额待他不薄啊！竟然做出这等遭天谴的事！他往哪里逃了！非要抓住他剥了皮才解额心头之恨！”

    “是往东南跑了！”塘马道。

    李自成正思索着让后面哪个大将去截堵左光先，又见一匹快马冲来，道：“报～陛下！朱贼往北面山中跑了。”

    “还不追等什么！”李自成大怒。

    “后营李将军说，怕有伏兵。”那塘马小声道。

    后营李将军便是李过，他虽然打仗勇猛，心思却也缜密。眼看官兵竟然敢以小部人马直冲闯营中军，竟然还能力战脱身，李过便有些担心北面山中设有伏兵。一来是之前刚吃过一次伏兵的亏，丢了五百战兵精锐不说，连本营的右果毅将军马重僖都被朱太子斩了祭旗。这马重僖跟了他多年，南征北战一点都不含糊，偏偏就是胆子太大，最终轻敌丧生。

    照礼zhengfu那些文官议定的封赏，果毅将军也是够封伯爵的了，真是没有富贵命啊！

    眼看过了黄河就是只剩老弱残兵的山西，山西再过去就是bei精，大明再也没有一支能战之军能挡住闯营十万人马，死在形势大好之下实在太憋屈了，最后连个爵位都还没拿到手呢！

    何况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击一小股没了威胁的朱贼，而是尽快收拢乱兵！若是放任不管，只顾着大队调动，说不定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一旦入夜，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辅兵，更加不会找回营房，只会四散而逃。

    李过心中打定了主意，自然不肯盲目进山。冬天天黑得早，就算山里没有伏兵，大队进去也讨不到好处。

    李自成已经气急攻心，怒骂道：“李过这鼠辈！若是官兵在北面山道有伏兵，现在早就出来了！还等额们去追？额贼他娘！”一帮亲卫听了就连战败的愁云都一扫而空：李过可是陛下您的亲侄儿啊！

    “陛下！陛下息怒！”宋献策作为军师随军出师，好不容易在乱兵之中找到了李自成。

    李自成见了宋献策，总算强按下心中恼怒，将事情原委与宋献策说了，又问道：“军师有何高见？”

    宋献策卖弄玄术还可以，也知道自己的分量，只是不肯堕了“军师”这个含金量极高的名号，故作镇定道：“陛下，那股贼兵ri后总有俯首待戮的时候！当下之际，该先讨左部。左光先联络旧部过千，杀了咱们的人，将龙门镇上上下下烧得……啧，现在还是火光冲天，热浪滚滚，连城门都靠不近呢！”

    “他们不是东南渡河逃回河津去了么？”李自成心头渐渐收紧，恐怕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

    “趁着现在黄河冰冻，回河津倒是简单。”曹宁蹲在地上，用破旧的扇子在地上画了个简单明了的地图出来：“从龙门往东南六里就有个沙洲，不过呢……”

    左光先和萧东楼蹲在一曹宁两侧，等他继续说下去。

    曹宁从当前所在的龙门镇笔直往下拉出一条长长的线：“看，出来之前我特意查了，这里！”

    “韩城？”左光先一愣。

    “就是韩城。”曹宁道：“你看，要想运粮就得在沿途设好几个点，否则得多少人力在路上？所以龙门是一个点，韩城肯定也是一个点。”

    左光先点了点头：“军粮的确是从韩城运过来的。”

    萧东楼嘿嘿一笑：“咱就说管粮草才是你的老本行！行，咱们去把韩城一起烧了！”

    左光先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摆手道：“军令只是烧了龙门镇的屯粮，咱们这是违令而动啊！”

    “不碍事。”萧东楼从怀里掏出军令部发给他的军令，递给左光先：“左将军请看，这是殿下给我的军令，没说赶着回去的话。”

    左光先一看，果然只有接应“左部”，烧毁闯贼屯粮的命令，而且额外还有一条“便宜行事”的权力。但是……“韩城可不是龙门镇，那边守兵起码两千人，负责沿途安全。”左光先连忙摆出兵数上的差距道：“你们不过两个百人局，我这边堪战的其实只有一百家丁！以三百人打两千人，又不得地利，断断打不了的。”

    “可以骗。”曹宁道。

    “咱们现在一路往南疾行，冒充李闯的人马。”萧东楼补充道。

    左光先更是一头冷汗，心中暗道：督师曾赞我是军中悍将，怎么看着这两人更悍些呢！东宫帐下都是些什么人啊？

    “骗怕是不容易！”左光先当即道：“虽然我有伪顺的印信，但龙门距离韩城终究只有四十里，风声转瞬就到……”

    “转瞬之间咱们已经砍了他们的脑袋。”萧东楼道。

    左光先仍旧摇头：“咱们大队疾行终究快不过塘马间道而行。说不定韩城那边已经有了消息呢？”

    “那好办得很！”曹宁站起身：“咱们就是奉陛下命去抓你的！韩城守将认识你不？”

    “认识，是帅标右威武将军李友，伪的。”左光先报完李友官号，连忙补充一句，又道：“原本有传言说李贼要让他与白鸠鹤……白鸠鹤是右营左果毅将军……让他两人从韩城过河，打万荣和平阳。结果袁宗第在庆阳打得不顺，白鸠鹤一部没能及时赶回来，所以就让李友在韩城等他合兵一处。”

    “好地很！”曹宁大笑道：“认识就方便多了。咱们这就奔韩城去！”

    左光先见两人已经打定了主意，略一探问就知道萧东楼是东宫麾下两名领兵上校之一，地位不低，自己只是个降而复反的总兵官，还是以他们为主才好。而且之前在龙门镇，看这两百余人杀人放火十分熟稔，甚至连话都不多说，军纪严明，的确是有数的一支强军。

    左千总部从山道绕路南下，在左光先的帮助下混进龙门镇，早就换上了闯营的冬衣，至于大明旗号更是不曾带出来。只说从外表看，断难分辨真伪。只不过李友乃是帅标中权亲卫出身，认识的将领不少，若是胡说恐怕骗不了他。

    好在左光先投降也有些ri子了，又赶上了李自成建国称帝，算是“开国功勋”，对伪顺内部军事部署也略有了解，一路上给萧东楼和曹宁填鸭似的灌输各营大将如今的方位。

    “你们只说是刘芳亮部下，”左光先道，“他们是左营，伪顺立国之后改称左辅营。因为他们原本的旗纛是黑色的，所以也叫皂营。现在黑旗是前营的旗色，左营改了白色，但贼兵都没改口，仍是称皂营。”

    “嘿嘿，左将军对闯贼真是了如指掌。”萧东楼从本心上看不上投降变节之人，不自觉地就一言刺了过去。

    左光先一时语塞，支吾两句便借口督军，骑马跑开了。

    等左光先一走，萧东楼便忍不住了，问道：“秀才，你到底有什么鬼主意？”

    “山人自有妙计！”曹宁抖开扇子，在寒风中扇了两扇，脖颈一缩，又连忙收了起来，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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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零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三）

﻿    “城上的人听着！”左光先跑了一身的汗，冲着韩城城墙高声喊道：“某乃龙门节度使左光先！速速请你们李将军出来说话！”

    韩城城墙上放下一个吊篮，自然是口说无凭，要验左光先的印信关防。大顺立国之后，各种印信都改了制式，有“符、契、信、记”诸类，与大明制式不同，被冒用的可能性不高。更何况左光先手里的都是正品，还没用过几次。

    曹宁如愿以偿拿了萧东楼的千里镜，躲在后面看着，嘴里时不时冒出两句二不挂五的评论，好像看戏一般。萧东楼等着心焦，不断催他还回千里镜，又问道：“左光先能诈开城门么？”

    “除非李友是个傻小子。”曹宁jian笑道：“你回头看看，龙门镇上面的云都熏黑了。就算李友还没得到消息，但是龙门节度使弃城而走，不往北找闯贼中军，却往南逃，这算什么？”

    “的确是可疑，”萧东楼道，“换了谁估计都不会开城让他进去。”

    “是啊，更何况左光先乃是降将，李友是正儿八经的中权亲卫出身。我看这两人压根就尿不到一个坑里。”曹宁摇头晃脑道：“所以说，就算没有疑点，他李友也能看出疑点来。何况左光先装得又不甚像。”

    “那你让他去城下……”萧东楼看着曹宁，嘴角渐渐上咧，笑道：“我懂了！你这是鱼目混珠之计！”

    “嘿，轮到咱们上台了！”曹宁笑道：“看，城上那个穿银甲的骚包八成就是李友。”

    “你拿着我的千里镜，让我看什么！”萧东楼骂道。

    “走近了看！”曹宁抽身便跑，完全没有还千里镜的打算。

    萧东楼正要去追，黑皮已经凑过来道：“大……上校，咱们打不打？”

    “打！打他娘！”萧东楼看着曹宁跑远的背影，抽刀跺脚吼道：“左贼就在前面！冲啊！”

    自家将士都知道左光先是去演戏的，心中都是一乐，总觉得大当家这吼声中多少有些不怀好意的偷笑。两个把总早就等不及了，下令整队出发。

    李友上了城头，一路走来只觉得奇怪：这左光先受封龙门节度使负责看守粮道，怎么跑来韩城了？韩城虽然是县城，但也只需要一个防御使就足够了，就连他本人也只是暂驻而已，只等白鸠鹤来了就要东渡黄河。

    等他在城头上见了左光先，更加心中疑虑：这简直就是败军之将啊！看他们这群人一个个烟熏火燎，显然打了败仗，甚至连营伍都不齐整，只有百十个家丁跟着，这算是怎么回事？

    “左将军，如何狼狈至此啊？”李友问道，声音中却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朱贼偷袭龙门镇，我部被打散了，还请将军开城放我进去休整一番，再与朱贼大战。”左光先按照曹宁教的，大声应道。

    “既然有朱贼偷袭，为何不往北面寻陛下大军，反倒南下？”李友道出了心中疑惑，却还没想到左光先会再投朝廷。因为按照大明律，文武疆臣一旦失土，轻则坐罪，重则斩首，故而从未有投降的明将重新回去的道理——除非是不计较朝廷抄了他全家老小，而且还硬要将自己的脑袋送出去。

    “怕溃兵冲犯了陛下龙威，故而率部曲南下休整。”左光先仍旧照着曹宁的剧本应道。

    李友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终究不是每个人都能从蛛丝马迹里推衍出唯一的真相。然而既然存疑，就不能开门，这点常识李友还是有的。他大声道：“照我闯营旧制，不能串营，节度就在城外扎营休整吧。若是朱贼攻来，你我一同御守韩城。若是他们不来……”

    “休走了左贼！”远处突然传来上百人的齐声呼叫，隐约可以听见夹杂的喘息之声，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

    李友抬头望去，见是一队没有旗号的人马，只看外衣却是闯营的人。

    “左光先投了朱贼！”那边追赶人显然也跑得气喘吁吁，步子也抬不动，只是嘶声力竭大喊。

    ——曹宁这毒厮是拿我当饵！

    左光先心中铮亮，当即拨过马头，大喊一声：“我们走！”他与家丁在龙门准备充分，人人都有马匹，还有些一些多余的驮马则留给了萧东楼和曹宁。这百十人虽然不明不白，有些知道自己被人当了诱饵，也有些只以为被萧、曹卖了，纵马便跟着左光先继续南逃。

    萧东楼和曹宁却没有带马过来，全是步卒涌到城下，见城头已经引弓待射，连忙收刀入鞘，表示没有敌意。萧东楼捂着眼睛，上前道：“李将军！我等是左营刘将军麾下，且莫放箭！”

    李友看了一眼绝尘而去的左光先，冲萧东楼叫道：“可有凭信！”

    曹宁上前道：“将军，我们两条腿追他四条腿，就只剩这些人了，凭信旗号尽在后面。”

    李友脸上一板：“那要我如何信你们！”

    “将军若是不信，且等等便是了。”曹宁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仰头道：“只恳请将军给些水喝，我们就在城外休整。”

    李友抬眼望向这支“左营”人马过来的方向，果然见到一路上还有零零散散的人或走或踱赶过来，确实是长途奔袭之后常见的模样。他却没想到，天雄军最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各种情形什么没见过？照葫芦画瓢哪有不像的道理。

    “给！”李友从亲卫手里要过椰瓢，轻轻一晃，朝曹宁扔了下去。

    曹宁连忙就上去接住，拔开软木塞便喝，好像真是渴急了一般。

    “你跟我说说，前面到底怎么回事？”李友问道。

    曹宁抹了抹嘴，把椰瓢递给萧东楼。萧东楼也是一阵狂灌，喝光了水还做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硬是把最后几滴也滴在了舌头上。

    曹宁抚了抚胸口，回道：“开始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见龙门镇火光冲天。队长便派人去打探，这才知道原来有朱朝jian细跟左贼勾搭上了！左贼一把火烧了军粮，带人逃出来了。我营马兵都在前面追杀朱太子呢，没法子，就只有用两条腿追。这一路追一路打，就追到韩城了。”

    左光先听着只觉得疑惑：“龙门周围数万大军，怎么就让他跑出来了！”

    “数万大军都在前面呢。”曹宁道：“离龙门近的都是步营，几万人挤在一堆，又不能掉头，只好让我们追了。”

    李友也是带兵打仗之人，知道龙门镇到禹门口西边是山，东边是河，并不适合展开大队人马。这回陛下想要活捉朱太子，马队都放在了前面，步营押后也是常理。大军一旦聚集，果断是不能掉头的，更不能穿营而过，否则一不小心就会乱了阵脚，冲了营寨。

    ——刘芳亮这是急着抢攻吧！制将军里就他的功绩不够显赫，听说封侯有些勉强，所以急着要擒杀左贼给自己填功？

    李友心中暗道，旋即又想到了自己这个威武将军。听说说帅标将领可以提一级封爵，但是又有人说这是谣传，说：权将军、制将军封侯，果毅将军封伯，威武将军凭功绩封子、男。照这样说的话，自己也只能封个子、男了。

    ——自己明明已经督领方面大军，却只能封个子男之爵，岂有这个道理？

    李友心中一转，怒道：“左贼果然可恶！儿郎们！备马！咱们追！”

    曹宁连忙道：“将军！不必，不必！我们这就去追。”

    李友心中冷笑：你们倒是巴结得很，也想捞个阵斩敌将的功劳么！

    “你们随我后队赶来，我领马队先去追他！”李友已经打定了主意，招呼副将亲卫，点起人马就要开门追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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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四）

﻿    眼看韩城大门缓缓开启，从门洞里走出全身披挂骑在马上的李友。曹宁迎了上去，道：“将军，您看我们一路跑来，连吃食都不曾吃上一口……”

    李友在下楼上马的时候又想：与其将这功劳分给刘芳亮，不如自己独占更好看。他已经见了左光先的人马，又疲又累，不过百来骑，自己带出三百马兵，足以将左光先捉回来。而且对整个韩城来说，少了这三百马兵，还有两千步营，就算朱贼派兵奇袭，也断然能够防守得住。

    “你们就留在城里协助守城吧！”李友大手一挥，“我们走！”

    登时马蹄声隆隆响起，敲得大地颤抖。

    韩城只有两纵三横五条大路，李闯驻兵之后大量居民都逃到了乡下投奔亲戚，空出许多房屋。当下有驻守韩城的老军上前，要领萧东楼等人去找地方吃饭休息。谁都不知道左光先能跑多远，时间有限，哪有胃口吃饭？萧东楼道：“我们还有许多弟兄在后面，还是在城门口等着吧。”

    那老军不耐烦道：“随了你们，只是要记得，东门那边别去。”

    萧东楼连连点头，心中暗道：好了，这下该去哪里捣乱也清楚了。

    “还不关城门！”城楼上走下一个将官打扮的人物，脸色阴沉，见萧东楼一身普通战兵装束，没有丝毫客气。

    “都老爷，”那老军上前行礼道，“他们说还有人在后面。”

    那人走到萧东楼面前，在萧东楼的伤疤上扫了两眼，慢悠悠道：“我是韩城防御使，本县安危在我肩上。你们既然进了韩城大门，就得听我调遣！”

    萧东楼咧嘴一笑：“凭啥呢？”

    “凭我是都尉！”那人吼了起来。

    萧东楼嘿嘿一声，身子一侧，扭动腰身时已经抽出了腰侧长刀，当腰横斩。那都尉朝后一跳，正要出声大喊，只听到弓弦声响，一支箭翎直入那都尉喉间软处。那都尉发出呴呴声响，被追上去的萧东楼一刀刺入心口，彻底了断。

    那边黑皮也带人拔刀杀了老军和门口的士兵，声响惊动了城楼的守兵，登时有人吼道：“下面何事！”

    “没事没事！”萧东楼指了指东门方向，大声笑道：“一些小误会！”

    上面那人该是个军官，犹自不放心，快步下来，骂道：“闹腾什么？等李将军回来……啊！”

    又是一支箭翎射中了他的喉间，将他射得跌落下来，头颅触地摔得粉碎。萧东楼这回也忍不住回头看去，原来是个新补进来的秦兵，正从箭插里又抽出一支箭，虚搭在弦上。

    “好样的！”萧东楼赞了一声，旋即喝道“列阵！跟我走！”

    城头上更多人被惊动了，不等他们跑下来看个究竟，已经听到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响起，一时间竟然听不出有多少人。

    当、当、当！

    城楼上传来了警钟声。

    “黑皮！你给我守住这道门！”萧东楼喊道：“其他人跟我去东门！”

    韩城只有东、西、北三个大门，别说李友已经跑远了听不见，就算听见警钟，也未必能及时赶回来。萧东楼边下令整队，一边已经摸出了火折子，准备好了放火。他跟曹宁领着一局刚跑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喊杀声，再回头一看，黑皮已经城楼上下来的人堵在了门洞里，不过也正是因此才没有吃亏，列阵挡住了那些守兵。

    整个韩城都沸腾了，钟楼发出了更响亮的钟声，宣告战事来临。

    “别、别去东门了！”曹宁拉住跑在前面的萧东楼：“不能分兵了，合兵一处跟他们干！”

    萧东楼咬了咬牙，决断道：“那就干！谁还有猛火油的，把这房子都烧了！”

    引火不是桩易事。为了能够烧掉李自成的粮草仓库，朱慈烺给萧东楼备足了猛火油。这种原始的石油提炼物在东汉就被写进了书里，五代两宋时被用于守城和纵火。沈括给这种“石脂水”起了个名字，叫做石油，沿用后世。

    当今之世没有钻井和石油开采，只能利从外溢的石油里提炼猛火油，产量有限。好在延安是外溢石油的原产地，所以秦中储量较大，也是孙传庭因地制宜制造火车的原因。——火车除了火炮车之外，还有载着猛火油柜的喷火车。

    好些人身上还又没用完的猛火油，都是装在椰瓢里。随着萧东楼一声令下，一个个装有猛火油的椰瓢飞向了四处的民居，旋即被跟上的火箭点燃，绽放出蓬蓬火花。

    黑皮那边也不是傻守，见萧东楼又折返回来，知道这是准备撤的意思。他们当惯了山匪，顺风时拼命扑杀，逆风时见机而退，实在是家常便饭一般。“放火！”黑皮叫道：“接应大当家！”

    “虎！虎！虎！”左千总部一个压阵，击破了尚**实的闯兵阵列，正好与赶回来的萧东楼两面夹击，将闯兵打得四散。

    “不行了，还是得撤！”萧东楼心中无比郁闷，原本设想里的奇功没有达成，说不定还白赔上了弟兄的性命。

    “放火走人！”黑皮喊着，让萧东楼一部先出城门。

    城门一直没有关闭，此刻倒是方便撤离。黑皮放完了火，也很快就撤了出来。闯兵没有了都尉防御使的指挥，乱成一团，又有人喊着救火，只有零星两哨人追了出来，却是给萧东楼填了牙缝。

    两局人马足足跑出了五六里，方才停下整顿队列。

    曹宁也有些懊悔道：“这下好了，非但没偷得韩城，连左光先都丢了。”

    萧东楼也郁闷道：“唉，这回真是……”

    轰隆！

    一声炸雷，大地猛烈震动，就连马匹都嘶鸣起来。

    韩城上方冒出一朵灵芝似的黑云，缓缓升腾。

    一股劲风从韩城吹了过来，夹起地上薄雪，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这……他娘是什么？”萧东楼将没说完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木木地望着如同大篝火一样的韩城城池。

    “等等……现在是西北风……”曹宁伸出手，试着风向。

    “废话！”萧东楼骂道：“寒冬腊月里，难道还能有南风天？”

    “火烧赤壁的时候就是孔明借东风……啊呸！”曹宁被萧东楼一打岔，差点歪题，硬扯回来道：“咱们走的这个是北门，东门其实就在东南方向，对不？咱们一放火，火借风势，就是往东门那边走的！”

    “我问的是为啥会炸！”萧东楼怒道。

    “东门那边是闯贼屯火药火油的地方呗。”曹宁哈哈大笑道：“难怪人家不让咱们靠过去！哈哈哈，幸亏咱们没去成！”

    萧东楼望着烧起来的韩城，良久方才叹道：“那些没能出来的弟兄也不算亏了。”

    各旗队长清点人数，此次折在韩城的弟兄也有十来个，连兵牌都没来得及抢出来，只能回去之后查名册造阵亡单了。

    ……

    李友跑出没多远，隐约听到了韩城的警钟声。他想着城里有两千守兵，难道还守不住一座城？万一贸然回救，自己这三百人马正好撞在朱贼阵上就麻烦了。故而他只是派了两骑人马回去打探，同时仍旧率大队追击左光先。

    左光先部跑过的路上还留着清晰的马蹄印，遥遥能见前方地平线上人影憧憧，李友实在有些舍不得这到嘴的肉逃掉。也就是最近朱明总兵才跌的价，若是早两年，能抓住一个总兵那足以连升三级！

    不等探马回报，韩城方向传出的巨大动静让李友的心瞬间沉底。

    那是大军的火药库！

    这些火药都是缴获的明军火药，有一部分甚至还是bei精运到西安的炮药。大顺军从郏县之后就有了大量弗朗机炮，将士们也发现火炮攻城果然比人命去填要轻松许多，对火药更加依赖。

    然而现在……

    李友眼前一黑，打了个晃方才在马背上稳住，勒转马头，大声道：“走！跟我回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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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五）

﻿    “额贼他娘！咱老子啥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李自成满脸焦黑，跺脚大骂。哪里有半分真龙气概，纯粹是村野蛮夫的劲头。侍卫们一个个无精打采，身上脸上也都是火烧洞，不少人眉毛头发都被火燎光了，只留下焦黄的残根。

    从商洛山中出来之后，李自成的确没有吃过比这更大的亏了！哪怕是打开封时丢了一只眼睛，那也只是他个人的损伤，于全局并没有太大改变——他用一只眼睛照样打下了大西北，建国肇基。但是刘宗敏失手被抓，龙门镇粮草被焚，韩城火药库被炸，以及眼下……一桩桩都是直接对大顺霸业造成的打击。

    眼下这事却要从正月十九ri说起……

    李自成等三ri之后，黄河重新冻结，大军小心翼翼过了河，发现河津城只有零星百姓，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或者说，看起来是空城。

    就在大军进驻之后的当天夜里，城中公署首先传来一声炮响。很快，整个城池接连传来炮声。正是明军撤退时留下的地雷，以盘香为引信，藏在城池各处。以这些炮响为信号，潜伏城中的东宫侍卫营肖土庚部，按照既定方案引燃了各要害处布置好的火药、火油，将整个河津城变成了一座烈火地狱。

    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河津城遂为白地。

    想河津原本就不大，能够进驻城中过夜的都是各营长官，起码也是个武威将军。这些人带在身边的又都是本部精锐，在这场烈火之中损失惨重，逃出城去的只有半数。反倒是留在城外的炮灰、辅兵、杂系……因为没有入城的资格而得以保全。

    在这个炮灰多如鼠蚁，精锐价值连城的天下，死了这么多精锐实在让李自成痛心疾首，甚至比当ri带着十八骑士逃进商洛大山还要痛苦万分。

    ……

    在这个没有《保密条例》的时代，徐惇很容易就从李闯内部搞到了许多在常人看来没有用的消息。从这些消息里提炼出来的情报，却能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比如说：龙门镇被烧之后，李自成下令全军集结过河，三ri内要打下平阳。这道明发的命令，再明显不过告诉天下人：顺军粮草不足，要想后方粮草转运过来，起码是在三ri之后，而营中存粮最多只能维持三ri。

    又比如说：韩城火药库被焚之后，李自成下令所有火药不得藏于木楼。这就是说明当时闯营是用民居存火药，甚至没有临时挖个地窖。韩城虽然被烧得差不多了，但残垣遗址仍在，还能看出被炸毁民居的数量和规模，也就能估算出闯营当时囤积的火药火油数量。

    朱慈烺看了徐惇送来的旬ri情报，对徐惇的工作能力有个更高的评价。能够得出这些情报并不困难，只要用心便可，难得的是他能够在数百里之外，从容完成情报的传递工作，这份组织能力才是朱慈烺更为看重的。

    “殿下，吴、孙二位先生来了。”田存善不敢上前，只是在门外提声道。

    “请进。”朱慈烺收好案头的情报，放在一边，直起腰喝了口水。

    吴甡、孙传庭二人拾步进来，给朱慈烺见礼。朱慈烺请二人坐定，看了一眼bei精传来的小册子，乃是宋弘业收罗的山西官员情报。

    这项工作是宋弘业自己动脑子找到的，并非东宫的命令。朱慈烺一入洛阳，宋弘业就开始着手做这活，但是没想到河南官员竟然连见都不见太子，所以没用上。太子在西安呆的时间又短，等陕西官员的履历送到时，朱慈烺已经在山西了。

    这次山西主要官员的履历倒是没延迟，而且对朱慈烺的启发很大，故而请了吴甡孙传庭过来商议。

    “有什么办法能将蔡懋德调入东宫幕中呢？”朱慈烺开门见山道。

    吴甡和孙传庭知道，东宫一般不表露自己的想法，一旦有想法，多半不会中规中矩。

    蔡懋德是一省巡抚，封疆大吏，哪有说调就调的？蔡懋德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难道是皇帝的意思？或是他本人能力出众？不是！起码不全是！

    那是由同乡、同年、座师、门生、朋党……织就的一张大网，将蔡懋德推向了这个位置。他坐了这个位置，同样要反馈给这张大网——因为在另外某些官员的“网”里，蔡懋德本身也是重要的经纬线。

    “崇祯初年，他当过江西提学副使，现在那些士子许多都该入朝为官了吧。”朱慈烺问道。

    吴甡算了算时间，道：“江西是科举大省，入朝的士子该有不少。不过惯例里，副只使有师教之实而无宗师之名，拜老师拜的是学政而非副使。至于那些士子……崇祯年的进士，现在还大多在五品之下，在地方则为府、州，在京则为员外、主事，或是在台垣。”

    “哦，我倒不是想借重他朝中的人望。”朱慈烺道：“我是看重此人履历：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授杭州推官；后来调回礼部任主事，进祠祭员外郎。崇祯初年提学江西；浙江右参政，分守嘉兴、湖州，任上还灭了一伙强盗。然后又去井陉为兵备道，再调任宁远，守松山、修台堡还立了功。

    杨嗣昌的时候举他为济南道，他一人摄了两司三道的大印。虽名济南道，我看实际和山东巡抚也差不多了。再然后升山东按察使，河南布政使，直至现在的山西巡抚。这简历实在太漂亮，让我不得不起收纳之心啊。”说着朱慈烺自己都笑了。

    吴甡点头微笑，心中暗道：这就是标准的仕途坎坷啊！若是会做官的，哪有一直地方上打转的？有过浙江参政的资历，就足以调任六部，何况他之前还做过一任提学，肯钻营的话直接进礼部都没问题。就算不钻营，以山东按察使的资历也可以进刑部或是都察院了。

    “蔡懋德此人尚算是刚正，却有些迂。”孙传庭到底是领兵的督师，不像吴甡那么客气。他直言不讳道：“当年顾秉谦执政，与蔡懋德都是昆山人，蔡懋德不肯跟他通气，故而不得重用。又因为托疾不去谒魏忠贤祠，被人排挤出京。不知殿下可看过他的《省过》、《治平》二疏？”

    “这倒不曾。”朱慈烺摇头道。

    “是他进言规劝君相的表疏，”孙传庭笑道，“他自己信佛，ri子过得和苦行头陀一样。要别人都学他，这不是迂么？”

    朱慈烺听了微笑，道：“的确有些迂。之前还因为晋王催他回去的事，弄得心中纠结。不过我还是想让这人调去山东。以他资历做山东巡抚，绰绰有余。”蔡懋德精通布政司和按察司政务。又做过兵备道，去宁远守过松山，修过炮台，而且还立过功，可见对军务也不会陌生。这样的人才在整个大明来说就算还有，也绝对不会多。

    何况一旦有了自己的根据地，整肃吏治就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任用蔡懋德这样严于律己的苦行僧，总比任用才高德薄的贪污犯好。

    “若是只是任用蔡懋德为山东巡抚，倒不是什么难事。”吴甡一把抓住了“幕中”和“巡抚”区别。东宫门下可以充任巡抚，但巡抚未必就是东宫门下。吴甡相信凭着太子数败李自成的功绩，以及在朝中大佬的影响力，要想任命一个山东巡抚还是没问题的。不过要说服蔡懋德投入东宫，起码在明面上是不可能的。

    何况蔡懋德那么迂，万一犯起拧劲来个“托疾”，到时候两相难看。

    “虽说以他性子，断然不可能违拧我。”朱慈烺顿了顿：“但山东是我要住一段ri子的地方，也算是个家，决不能交给一个靠不住的人。冯师孔就是例子，自诩国家之臣。虽然他证明自己的确是个刚烈忠臣，但也正是因为他自以为是，使得关中人、物尽为李闯所有！”

    三人正说着，朱慈烺突然发现窗外有人影晃动，好像是田存善。他拉了拉铃铛，唤进田存善：“可有急事？”

    田存善正是分不清这事算急还是不急，苦着脸道：“是山西巡抚蔡懋德求见殿下，他说有紧要事，但看那样子却又不像……奴婢也有些吃不准。”

    朱慈烺心中一乐：说曹**曹**到。

    “让他进来，”朱慈烺微笑道，“这种学了佛陀法的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都是幻象。”

    田存善这才彻底轻松下来，应声而出。

    蔡懋德进了东宫书房，也吓了一跳，原来故阁老吴甡，秦督孙传庭都在，这让他一时不知道是否该直言。

    “云怡公所为何来？”朱慈烺以别号称他，展露善意。

    蔡懋德连称不敢，看了看吴甡和孙传庭，方才又道：“殿下，晋王手书再三催臣还省。臣不敢让殿下独处险地，敢请殿下起驾，由臣护送殿下去太原吧。”

    朱慈烺笑道：“平阳不要了么？”

    “臣已命副将陈尚智留守平阳。”蔡懋德道：“只领抚标回去。”

    朱慈烺对吴、孙二人笑道：“云怡公分明是想借我的侍卫营嘛。”

    孙、吴二人也笑了，蔡懋德却因为心思被皇太子一语道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见识了东宫侍卫营的骁勇，谁还敢小瞧东宫麾下的军力？若不是李闯十余万大军压在头上，这样的一万精锐也足以横扫数省了。

    “可以，明ri出发。”朱慈烺道：“跟陈尚智说一声，若是守不住，就不用死守了。将平阳的存粮运走，运不走的就地分给百姓，保留军力回守太原。如今咱们就是以空间换时间，以城地换将勇，待李贼势尽力竭，再予反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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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六）

﻿    崇祯十七年，从开年就没有透着一丁点的吉利。

    正月初一，bei精城内大风震屋，飞沙走石，咫尺不见ri光。时人都以为不祥，更有流言随风而起，说：此风从乾位起，主暴兵破城，臣民无福。

    崇祯皇帝一大早起来，敬拜天地，朝服冠冕，前往皇极殿接受群臣朝贺，然而殿上只有一名值殿御史。上朝的钟声早已响过，却不见一人上朝。崇祯当时脸色就是一片惨白，嘴唇发青，心头一片空白，只以为群臣已经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那御史与皇帝陛下面面相觑，良久方才反应过来，进言道：“陛下，定是外面风大，群臣不曾听见钟响，以为圣驾未出。请再令鸣钟，开启东西长安门。”

    崇祯这才缓过劲来，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可”字，旋即又道：“钟声常鸣，不准停歇。”

    过了片刻，文武官员方才陆续从东西长安门而入，却见皇上已经坐殿，天颜正视之下，惶恐不敢从中门而过。于是文官直接闯进武班，从螭头下面蹲伏身形，躬身进入东班。武臣也只能照样学样，从文班蹲行到西班站定。原本只是缓一时尴尬，结果外面却又疯传说文武不臣，百ri内必有凶灾。

    正月初九ri，兵部收到了李自成派人送来的通牒，上书大顺永昌年号，约定顺明决战，并且宣称三月十ri大军必然抵达军师。崇祯皇帝为此心急如燎，几天吃不下一口饭。如此又兴起了御驾亲征的念头，在阁臣几经劝导之下，方才渐渐平复下来，却总觉得阁臣中有人学周延儒，故意欺瞒于他。

    正月十九，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黄河之滨送到了崇祯手中，里面是河上之战的捷报，也提到了焚烧闯贼粮草数万石。在紧跟着的太子家书中，又提到了韩城之战，炸毁闯贼火药之事，以及火烧河津城，“李贼精锐为之去半”。——这固然有夸张的成分在，不过也算是聊慰圣心。

    然而，崇祯此时已经被闯贼ri夜逼近折磨得近乎疯狂，冯元飙再难以“不以一城一地论胜败”来宽慰圣心，只得因陕西、黄河失守事，引咎辞官。

    崇祯帝在罢免了冯元飙当ri，回到内宫，坐立不安。从来少言鬼神的皇帝，也只能寄望天灵，让宫中道士扶乩占卜。谁知那道士不知是真有本事沟通上天，抑或是有心要让帝王心中更堵，呈上真仙乩语，却写着：

    “帝问天下事，官贪吏要钱。

    八方七处乱，十灶九无烟。

    黎民苦中苦，乾坤颠倒颠。

    干戈从此起，休想太平年。”

    崇祯接连受到打击，在晚饭时又拿到了兵部送来的急报，说是李贼大军逼近平阳府。平阳守将陈尚智退守泥源山，平阳知府张璘然开城降贼。

    平阳陷落。

    太原彻底暴露在闯贼兵锋之下。

    坤宁宫中，张后、周后与袁妃三人相对无言。

    周后双眼红肿，ri夜哭泣。前线传来太子打了胜仗的消息，她要喜极而泣；传来闯军步步进逼的消息，她又要为儿子担心受怕，就连梦中都会哭醒。朱慈烺出征这些ri子以来，周后已经脱了人形，就连崇祯都不忍心看她。

    “娘娘！皇爷来了。”宫女急急忙忙进来通报：“已经在宫门口了。”

    “知道了。”周后抹了抹眼泪。

    张后与周后都是可以不出迎的，袁妃只得独自迎将出来，还没走到门口，险些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崇祯帝撞到。

    崇祯将红本（奏疏）扔在周后面前，勃然大怒道：“这就是你的好儿子！朕的好太子！闯贼已经打到了太原府，他节节败退不说，还敢谎传捷报！”皇帝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果然是咆哮如雷霆。

    周后打开奏疏一看，原来是山西巡按御史汪宗友弹劾山西巡抚蔡懋德弃河不守，乃至于闯贼轻易渡河。虽然没有对朱慈烺破口大骂，却也算是郑重其事地指出皇太子殿下“既不知兵，也无奋战之心”。

    “朕就说，天下哪有一仗仗接连打胜，却步步后撤的道理！”崇祯大怒，要不是张后坐在堂上，真恨不得将这坤宁宫拆了！

    周后一个妇道人家，自然说不出“以空间换时间”的话来。这话即便由冯元飙来说，也已经没用了。现在外廷有风言风语争论南迁或是太子去南京监国的事，也有人提议调关宁铁骑入关，保卫京都。种种议论，落在崇祯耳中，无不是亡国之言。

    “陛下有什么好怒的！”懿安皇后柳眉倒竖，一手按在抽泣不已的周后膝上，怒道：“难道皇帝只信外人，却不信自家人么！”

    崇祯刚宣泄出来的怒气被张后一语堵了回去，心中火烧一般，又是迷惑茫然：到底谁在骗朕？是所有人都在骗朕！朕不负天下人，为何天下人皆要负朕！

    皇帝再难呆在宫殿之中，转身跑了出去，仰天长号。

    大内宫中的这场小小风波，不出两个时辰，已经书写成文，踏上了前往山西的道路。

    ……

    朱慈烺坐在晋王府的正殿上，看着下首的蔡懋德。之所以选择这种接见方式，也是有原因的。简单来说，蔡懋德拒绝了朱慈烺的招揽，执意要留在太原。

    “你已经被免了山西巡抚，何必要留下！”朱慈烺实在有些难以理解这个执拗的苦行僧。

    因为汪宗友的奏疏，崇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发出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将蔡懋德解任听勘，以郭景昌为山西巡抚。照理说，即便郭景昌没到太原，蔡懋德也不能再以巡抚之职视事，只能妥善准备好政务交接的工作。

    然而蔡懋德却闷声不响地在太原誓师，要与太原城共存亡。

    朱慈烺很少有看得上眼的官员，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巡抚，竟然却是宁死不走，这让他如何能心平？用君臣尊卑的接见方式，正是朱慈烺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能够用皇权之威来压迫蔡懋德跟他走。

    蔡懋德却只是垂着头，心平气和地说道：“臣当死封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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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七）

﻿    看着油盐不进的蔡懋德，朱慈烺突然有种错觉，总觉得像极了前世狗血电视剧里，高富帅以家势压迫贫穷美少女，而美少女宁死不从地跟了穷小子……看来记忆力过好也未必是件好事。

    经过蔡懋德的打击之后，第二个打击接踵而来。崇祯皇帝发出明旨，责令皇太子朱慈烺回京，等于是宣布解除了皇太子代天子亲征的权力。同时又以极高的礼遇任命去年方才入阁的大学士李建泰出征，亲自为李建泰饯行——当年杨嗣昌出征，皇帝也就只说了一句“与他酒饭喫。”朱慈烺离京的时候，也只是吃了一顿家宴。

    “皇爷命驸马都尉万玮牲告太庙，还在大殿上亲笔手书‘代朕亲征’四个大字。啧啧，皇爷这都好几年不曾赐字给臣下了，这回一给就是丹书铁券似的宝贝呢！”从宫中来送传诏书的中官口若悬河，将当ri的情形细细说给朱慈烺听。

    他是刘若愚的心腹，也不惧怕自己的东主，绘声绘色道：“跟这手书一同赐下的还有龙节、尚方各一柄。巳时上，圣驾驾临正阳门城楼，亲自主持饯行宴，光禄寺那些官儿都看傻了！那景观，真是，啧啧，旗幡从午门排到了正阳门外！文臣坐了东面九桌，武官坐了西面九桌，中间是御席，合起来就是十九席。

    皇爷用的可是镶嵌了大宝石的金台爵！那可是大典时候才偶尔用用的重器！大臣用的也都是金杯。皇爷赐了李建泰三杯酒，连金杯一起赐给他了。奴婢记得当时鸿胪寺赞礼，皇爷亲口对李建泰说：‘先生此去，如朕亲行’；还说：‘卿即朕，朕即卿’。等李建泰饮完三杯，就将这道敕谕给他了。”

    朱慈烺只是断断续续听了中间几句。一门心思落在这道《钦赐督辅手敕》上。李建泰的原本敕书是崇祯手书，他手里这份只是内宫宦官抄出来的盗版。字体不同，内容却是一字不错。

    朱慈烺细细读了一遍之后，心中已经有了比较。与当年杨嗣昌等督师辅臣出征，一样带着尚方剑，但专决的范围限制在“文官自监军、兵备道及饷司、府州县官等；武官自副、参以下。”对各路总督、巡抚、总兵等高级文武官员只能参奏。听凭皇帝裁决。给李建泰的敕书里却没有这类限制，不论何人，只要“情真罪当，即以尚方从事”，而且还明确强调“行间一切调度赏罚，俱不中制”。

    这权限已经超过了朱慈烺之前那份诏书，由此也能看出崇祯帝已经到了四处找救命稻草的境况。

    “皇爷还是亲自站在正阳门楼看着李建泰出京的。”那宦官犹自喋喋不休。

    朱慈烺将诏书传给吴甡。吴甡一目十行看完，给了孙传庭。孙传庭看完之后，打断那宦官。问道：“李建泰往哪边走的？”

    那宦官嘴巴只是顿了一顿，又道：“是南下保定去的。朝廷大臣们认为，宣府、大同一带还有重兵守御，李贼肯定不会走北面这条路，肯定是要沿黄河走保定。这样只要守住保定，以宣大兵驰援，也能成为京师一道屏障了。”

    这太监嘴碎却也有个好处，那就是问一答十。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朱慈烺问那太监：“你叫吴清晨？”

    “正是奴婢。”吴清晨讨好道。

    朱慈烺挥手命他退下：“等会有回信带回去给刘若愚，可先去吃些饭食。不要喝酒。”

    “奴婢遵命，谢千岁赏赐。”吴清晨连忙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有三人的时候，朱慈烺终于无奈苦笑道：“这回更抓不走蔡懋德了。”

    “唉，蔡懋德也就罢了。”孙传庭也叹道：“恐怕李建泰此人要负皇上深望。”

    东宫早就对李自成下一步的进军路线做过推演，只要李自成还保持往常的神智和眼光，就肯定会分兵并进。这样可以扩大占领区域。减轻粮道压力，也能避免大军展开不便，无法调转方向的问题。

    尤其是在河上之战吃了大军调度不便的亏，李自成更不会将十余万大军放在一个方向。何况朝廷方面以为的“宣大劲旅”只存在纸面上，实际上的兵额只会是在册名额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而且就只这三分之一。也是杂役辅兵充数的居多，剩下的才是主将的家丁，能够在战场上保命护身，在官场上争权夺利。

    “吴先生，”朱慈烺也是连连摇头，“父皇诏我回去，你怎么看？”

    “那就看殿下的胆子有多大了。”吴甡总能在紧张时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很大。”朱慈烺果断道。

    “那就不回了。”吴甡直率道：“山西守不住，宣大靠不住，bei精城破已成定势。如今朝中又在争论南迁之事，无论迁或不迁，回bei精都是没必要的事。”

    “以我对父皇的了解，南迁是迁不成的。”朱慈烺本想说“君侯死社稷”，又怕吓着吴甡和孙传庭，婉转道：“父皇的刚烈毅勇，在三千年里也排得上号，断然不肯受阶下之辱。”

    所以皇帝只能死在bei精！

    吴甡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迟疑道：“殿下，夺取山东为立足之处已是迫在眉睫。不过bei精那边……”

    “殿下，”孙传庭领军ri久，更为直率，“古人有‘君侯死社稷’之说，然则天子终究是万民表率，不可轻弃。如今各镇实如割据，明面上却还是要受摄于天子。若是陛下死社稷，天下必然分崩离析，人心涣散。”

    朱慈烺点头表示认同。历史原剧本中，崇祯的确自挂东南枝，掀起了一股举国为之“报仇”的狂潮。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一被时人视作是“借虏平寇”的妙计。南明弘光政权甚至愿意感谢清兵入关，史可法也曾致书多尔衮，表示愿意提供粮草牛羊犒劳清兵。

    如果只看史书，朱慈烺觉得这是与虎谋皮的愚昧。然而真正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余年之后，站在了皇太子的高度，朱慈烺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为烈皇报仇”这类的话。

    崇祯之死或许博得了百年同情，但在当下，无论是江南的小朝廷，还是吴三桂，都不曾真心为这位青年天子有过半分哀悼。福王只是为了坐稳半壁江山，收拢人心。吴三桂也是以此来掩盖自己剃头从虏的可耻行径，同时图谋将关外之地化作私产。如果李自成能够大方地将山海关外都封给吴三桂，就算活剐了崇祯，吴三桂都不会引清兵入关报仇的。

    而且因为皇位空了出来，朱明宗室突然都看到了得登大宝的希望。心怀鬼胎的军阀也由此滋生野心，无论如何先抢一个宗室，一旦有机会就来个登基继位，自己摇身一变就成了伊尹霍光那样的权臣。郑芝龙就是其中典范，而且干完之后也不妨碍他投降满清。

    如果崇祯不死，所有因为皇位而产生的内耗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从这点上来说，恢复国土的机会自然要大得多。想夔东十三家在几经内耗之后，还能聚众二十万，以一隅敌全国，一直坚持到康熙三年，距离甲申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了。如果没有内耗，还是这些人又将做出一番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朱慈烺前世今生都不是个感性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亲情淡漠。然而就算是冷血动物，也不可能看着这一世朝夕相处的亲人不得好死。“若是父皇执意不走，我也不介意兵谏。”朱慈烺吐出心中早就准备好的方案：用皇家侍卫的伪装劫持皇帝，胁迫母后弟妹等亲人跟他一起走。

    吴甡和孙传庭早就猜到了。皇太子这人喜好刚强，圆滑不足，不会以臣子的身份去耐心细致地劝服皇帝，势必会用手头的筹码以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殿下，然后呢？”吴甡问道。

    然后是让皇帝退位为太上皇，皇太子登极么？

    抑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仍然是做个“贤孝”的皇太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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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八）

﻿    朱慈烺不相信崇祯皇帝能够逃出他的手心。依照他对宫中的了解，以及历史剧本的预读，甲申之变时还在皇帝身边的只有一个王承恩。许多人甚至不知道皇帝是死了还是逃了，各种说法纷乱如麻，直到第二天找到皇帝的遗体方才告一段落。

    这种情况下只需要两个侍卫就足以将崇祯带走了，何况宫中还有刘若愚安排的宦官和女官队伍，都是愿意跟着皇明走的人。这些人主要负责带走宫中的印玺、账目、国宝之类的必需品，否则光是口头喊皇权在我，说服力是完全不够的。起码满清就不认这一套，他们大力寻找明宗室，说要承祧祭祀，一旦找到了就按个“冒充”的罪名杀头。

    关键问题集中在挟持了皇帝之后该怎么办。

    如果是权臣，那自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从宰相而封王，继而禅让。如果是皇太子，也有唐肃宗的前例可循。

    朱慈烺知道皇位是个巨大的光环，一旦他登极为帝，像蔡懋德这样的忠良干吏肯定是会自觉效忠于他。然而这个光环也会引来闯贼、满清、以及猪一样的队友——你还不能赶走杀掉，否则就是昏聩的暴君。即便光复全国，也会被这些文人编造出各种逸闻奇事抹得漆黑。

    如果说身后名可以不用在意，那在位时各种骚扰和牵绊也会分散自己绝大部分精力。太平盛世倒也无妨，慢慢跟那些官僚玩政治便是。在如今这种乱世，动辄有覆灭之虞，实在分不出精力去浪费在平衡游戏上。

    而且有一个隐藏的矛盾被古往今来许多人都忽略了：

    只要朱慈烺不登极当皇帝，东宫体系就有一个共同利益点，内部所有的矛盾都可以因此而转化。

    若是登极当了皇帝，从龙之功分配完毕，共同努力的目标就消失了。到那时，东宫这些文臣武将为了自己的声名、家族，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无休止的缠斗之中。

    朱慈烺与这些臣下的关系，也从君臣兼战友，变成了单纯的君臣关系。

    这也正是许多朝代开国定基之后，反而会出现各种混乱。

    “以臣制君，以子制父，这种乱行我是不会做的！”朱慈烺正义凛然地排除了“狭天子令诸侯”的选项。他旋即又道：“根基未稳，贸然称帝，引群贼来攻我，这种蠢事我也不能做。”

    吴甡遍览史策，所见不过这两种行事，一时也不知道朱慈烺胸中是否已经有了第三条出路。

    “实在想不出办法，那就先不想了。”朱慈烺长叹而起，他到底不是只是个凡人，在利与害之间难免徘徊。而且这种事关民族大运的事，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做出决定的。他旋即又道：“给圣上的回复又该如何写？”

    不回去是肯定的，但不能连奏疏都不回上一封。

    朱慈烺出宫的时候崇祯帝还算是个正常人，但这些ri子来接连丢了洛阳、潼关、山西、黄河……估计已经陷入偏执之中，近乎疯癫了。

    不等吴甡和孙传庭答复，朱慈烺已经摇头道：“算了，就不理会了吧。时间有限，咱们得先取山东，不能再等了。”

    反正bei精沦陷最晚不会超过三月份，到时候有京师沦陷这等大事，谁都不会注意自己不理睬圣旨的小错。从现在李自成受到的刺激来看，说不定还会比历史原剧本更快一些到达bei精。

    “殿下这就要率军入鲁么？”孙传庭问道。

    “的确，这是最快的办法。”朱慈烺道：“就算没有尚方、龙节，我的侍卫营难道还能不听我的？”

    “但若是山东官员……不识大体呢？”吴甡问道。

    朱慈烺也担心山东还许多“冯师孔”等他，早就有了安排，正色道：“这就看他们能不能守得住山东了。我得到密报，有一支五千上下的贼军在去年年底便沿黄河东进，算算时候也快到达山东了吧。”

    吴甡还在想那支贼兵是否能攻陷山东的事，孙传庭心中却是一怔，暗道：若是有这么一支贼兵，为何不直接去保定围攻京师，却往山东去？李贼得了平阳府之后，为何还命刘芳亮领左营人马又沿着黄河东进？

    从军事上说，除非李自成脑抽了，否则不会做出这种决策，就算想囊括山东，也是在畿南分出一支偏师。

    五千人……

    孙传庭眼前一亮：西安丢了的川兵也正好是五千人！

    川兵虽然已经不如当年秦良玉的白杆兵那般骁勇善战，但普遍来说战斗力仍旧胜过中原兵，不逊边兵。皇太子之所以看上山东，正是因为山东没有强镇驻守。虽然刘泽清手下也号称有五万之众，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能有五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且朱慈烺从来看不起刘泽清，他曾经细细查过这位总兵官的战史，唯一能算是没有怯敌溃逃的一次，是开封之战。

    当时刘泽清带领三千人过河，背河扎营，引水环绕，希望能够等李自成师老兵疲再予出击。结果李自成直接用火炮三面围攻，刘泽清部争相渡河逃窜，死伤惨重。绝对是主将无能，累死三军的典范。

    这样的人之所以能能够坐拥一镇，纯粹是他会站队，懂钻营的结果，论打仗是根本不行的。只要川兵将领不是太蠢，打下几座县城是绝没问题的。

    ……

    “老子晕得很！”

    “你成天到晚晕得很。”徐惇对这位川兵营官的口头禅已经习以为常了。

    罗玉昆坐在县衙公堂上，一看到徐惇就叫骂开来：“老子是官兵！兄弟伙些都是来精忠报国的！你说你管吃住，为啥子一路都是我们在攻城拔寨！还打闯贼的旗号！格老子的……”

    “先别骂。”徐惇拉过一张椅子，平静道：“说是攻城拔寨，其实也就新乡真打了一场，不也没用你的人出马么。”

    说到这个，罗玉昆就更晕得很了。他领了东宫密旨，从西安出来，绕道穿过黄河，打着匪号进了河南。这真是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原本以为河南是朝廷和闯贼在抢，谁知一路走过，竟然碰到了数十股贼兵。

    这些贼兵并不是李闯手下，也一样地打起各种旗号，占据州县。他们见罗玉昆等人打着闯王的旗号，或是好吃好喝招待着，或是想入伙，也或者远远逃开，竟然没有一个想跟他们打一场。

    就这样一路在“兄弟伙”的照顾下，罗玉昆收罗难民中精壮充为辅兵，非但换上了冬衣，酒肉也吃了好多。越往东走官兵的势力越大，但这些官兵也不敢随意招惹罗玉昆，乖乖奉上赎城钱，礼送“大军”出境。还有些小县城，听说闯王的先锋来了，果真是备足了酒肉，开城迎闯王。

    罗玉昆开始还不知所措，在徐惇的指点下也学会了“追赃”和“开仓放粮”这两项闯营绝技，再没人会怀疑他们是官兵。

    等进了山东地界，简直比河南更加不堪！

    河南好歹还能看到人烟，山东简直就是赤地千里；河南的县城投降，都要给罗玉昆备足了军资；山东的县城也是望风而降，却是求着罗玉昆拿出军粮来救济他们。

    然而一旦罗玉昆打出官兵的旗号，所有途径的县城反倒都如临大敌，宁死不开城门。

    别说罗玉昆了，就连徐惇都“晕得很”。

    “咱们先在阳谷县停一下，”徐惇并没有多少军事经验，“等殿下让我们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

    “阳谷县可养不起咱们这么多人。”罗玉昆没好气道。

    “咱们有多少人了？”

    “算上今天来投军的，三万挂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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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吹沙走浪几千里（十九）

﻿    崇祯十七年的二月，春风还没来得及吹绿嫩芽。宫中原本就不种植高大树木，此时看起来更显得萧瑟。

    德政殿中，崇祯帝召见左中允李明睿，询问御寇急务。这种召见只要是个**就有很大概率被点到名。现在皇帝六神无主，逮谁就问“御寇”，回答不认真就要被骂。认真回答却又不会听信，让人觉得这位皇爷简直比世庙老爷还要难伺候。

    左中允李明睿却是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他一早就想进言皇帝南迁，只是外廷主流**对南迁持否定意见。

    “故而请陛下屏退左右。”李明睿小心翼翼道。

    崇祯皇帝知道李明睿真是有肺腑话要说，不愿传出去，心领神会命内侍们出去，只留下王承恩在一旁当人柱子。

    李明睿趋近御案，低声道：“陛下，臣自蒙召，道闻贼氛颇恶，近逼畿甸，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可不长虑却顾？惟有南迁，可缓目前之急，徐图征剿之功。”

    这话算是说到崇祯心里去了。早在崇祯十五年，崇祯就已经动过南迁的念头。然而这件事他跟周延儒“密商”之后，非但泄露到了外廷，甚至连在深宫的张皇后都知道了。当时张皇后就找到了周后，严厉问说：“宗庙陵寝在此，迁往何处！”周后虽然是支持南迁的，但她与崇祯对这位皇嫂视若母后，也只能就此作罢。

    崇祯十五年的时候，时局还没眼下如此糜烂，皇帝已经有了南迁之心，何况闯贼已经逼近畿甸？

    “此事重大，未可易言，也不知天意若何？”崇祯有了前次的教训，十分谨慎。

    李明睿道：“惟命不于常，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天命微密，全在人事。皇上此举正合天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知几其神，况事势以至此极，讵可轻忽因循，一不速决，异ri有噬脐之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上可断之圣心，外度之时势，不可一刻迟缓也！”

    崇祯四顾无人，方才向李明睿吐露心声道：“朕有此志久矣，无人赞襄，故迟至今。汝意与朕相合，但外边诸臣不从，奈何？此事重大，尔且密之，切不可轻泄！”

    要将整个宫廷与朝廷迁往南京，千里迢迢，非同儿戏。崇祯又问起中途接济等具体事宜。李明睿胸有成竹，当即呈上了设兵山东、山西、河南、通州运河和登莱海船五路，故布疑阵。皇帝以小路轻车南行，最多二十ri可到淮上。

    “文王柔顺，孔子微服，此之谓也！”李明睿坚定道：“陛下但出门一步，便可龙腾虎跃，不旋踵而天下运之掌上。若兀坐bei精，坚守危城，实无益也！”

    崇祯听得热血沸腾，颇有知音之感，命在文昭阁设宴招待李明睿。等午饭之后，崇祯又罕见地在内殿再次召对明睿，显然是觉得南迁已经刻不容缓。如此一直谈到晚上，崇祯仍旧没有放李明睿离开，与他隔案相坐，促膝长谈。等李明睿出宫时，已经是夜里二更时分了。

    李明睿这次非同寻常的召对很快就在bei精官场传开，谁都想去探探风声。李明睿只得闭门谢客。他也曾想过是否将这回召对的内容密报给皇太子，好歹自己也是投向东宫的人。但思来想去，李明睿终于还是迈不过“国家之臣”这道坎。既然得了皇帝信任，如何能够再脚踏两条船呢？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出宫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一个小火者身穿便服，从宫中潜行出来，将君臣二人的一言一词誊抄得干干净净，送到东宫外邸刘若愚手中。刘若愚没有丝毫耽搁，命人连夜送出，乘着吊篮放出bei精城。王承恩就是东厂提督，送信人手里自然有东厂腰牌，谁敢拦问？

    ……

    “李明睿是书生之见。”朱慈烺拿到密报，并不以为然。孙传庭和吴甡传阅之后，朱慈烺道：“他倒是想得出来，五路疑兵，父皇轻车简从走小路到淮上。呵呵，兵从何来？沿途还要户兵两部的堂官领兵防备，那些人能带动多少兵马？”

    吴甡看了也是摇头：“实在是想当然耳。”

    “既然要走，就得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朱慈烺道：“这也不舍得，那也要顾全，还能走成么？”

    孙传庭道：“李明睿也是不通庶务的，不过他说：‘不立边功者不得与枚卜，不得与考选’，却是有些道理。”

    “这道理是对的，不过他终究还是才能有限。”朱慈烺叹道：“你们看，李邦华就老道得多，他要建言由我去南京监国，事先就上了启本求询我的意见。这样无论我同意与否，好歹大家通个音信嘛！李明睿贸然行事，被人攻讦起来我连救都救不了他。”朱慈烺对东宫党并没有特别的管控，东宫系官员之间也没有紧密的联系。李明睿愿意说什么，这是他自己的事，但召对前后不通音讯却让朱慈烺有些介怀。

    “这都是小事，京师闹得再凶，最多也就是下狱，不会轻易砍头的。”孙传庭望向吴甡，自嘲一笑，又言道：“殿下，咱们出了太行山便是河北。是北上神京，还是东抵山东，军中也要做出决断了。”

    东宫大队人马已经过了阳泉，很快就要进入太行山中，穿过固关离开山西。

    李自成占据平阳之后，并没有立刻攻打太原，而是等陕北的李过部率兵从葭州渡河，沿河邀战守渡的熊通部，断绝太原之援。同时派遣刘芳亮率领大军沿着黄河北岸东进，占领河南怀庆府（沁阳）、山西潞安府（长治）、再东下河南卫辉（汲县）、彰德（安阳）二府、北直隶大名府，然后走邯郸、邢台、河间攻取保定、直至京师。

    刘芳亮的这条既定进军路线，正是从南面绕过了太行山脉，在战略上形成包围。如果bei精的南迁之议不立刻付诸实施，到时候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朱慈烺能拿到这么机密的军事情报，可惜却没有兵力可以部署。就像是从摄像头里看着贼把家里搬空，却毫无办法。

    有了刘芳亮的路线图，也就能推出李自成自己的行军路线。肯定是率领大军北上，走太原、宁武、大同、阳和、宣化、过居庸关直抵京师。这是从太行山脉的北面过来，与南线形成呼应夹击的态势。

    说不定，还会有一支大军从太原分兵，直接东向走固关，从真定往东北到达保定。这也正是朱慈烺东进之路。

    “我只领中军千总部去回京，”朱慈烺道，“余下的部队交给萧东楼带去山东。侍从室也直接去山东，收复兖州。”朱慈烺说到山东，忍俊不禁。

    徐惇和罗玉昆竟然领着五千川兵打底的“大顺军”，兵不血刃地攻下了阳谷县。

    阳谷县是在兖州辖区，只不知道兖州面临这支强贼会做何等反应。朱慈烺决定先让徐惇遣牌兖州，命其投降。若是兖州决心抵御，那就只有让东宫侍卫营作为后盾，让“贼”攻城了。

    兖州是鲁王一系的封地，从开国至今不知道积累了多少财富，这可绝对不能拱手让与他人。先有“贼兵”过一道手，然后再由太子收复，谁还能说什么？比较麻烦的就只有土地了，不过也可以让鲁王“捐”出来，想来为了活命，身外之物还是可以抛弃的。

    朱慈烺却不知道，徐惇和罗玉昆在阳谷县的队伍每个时辰都在扩大。许多失地破产的农户，听说闯王来了，携家带口地赶来投奔，只求一口饭吃。附近州县也多有派人联络，要归顺大顺。看着那些将李自成说得如同“沛公重生，太原公子”一般的降书，罗玉昆只能整ri间“晕得很”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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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

﻿    “糊涂呀！”蔡懋德重重跺脚在地，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将军来了太原，宁武关交与谁人？！”

    周遇吉从怀中取出一纸调令，无奈道：“有兵部移文，我何敢抗命？何况太原若是失守，宁武孤关之地，就算想守也守不住。”周遇吉虽然是从地理上说守不住的道理，但心中却是想：千把人守关，外面是数万众攻城，这就算是孙、吴复起也守不住啊！

    “这位是？”蔡懋德将目光投向周遇吉身后的将军。虽然穿着与普通明兵同样的服色，八尺身高将胖袄撑得格外壮实。而且他的胖袄上还有一些别样的纹饰，正是东宫侍卫肩头的星徽横杠。

    萧陌也颇为无奈，心中只感叹一声：这就是文尊武卑啊！

    “末将是东宫侍卫营左千总部千总，萧陌。”萧陌自我介绍道，心中却道：我与你在东宫帐中也不知见了多少次，你竟然还认不出我！

    他却误会了蔡懋德。蔡懋德常年在昏暗的经堂里抄经诵佛，很早就有了近视加散光。这两年年纪渐渐大了，近视固然好了许多，却又患上了老花眼，看人看物一向是朦朦胧胧，即便是多年故交，也常有迎面不相识的情况。

    “哦哦，就是直闯敌阵的萧将军！”千总是卫所系统的官职，如果对应营官系统，大约是守备与都司之间，属于中层武将，还算不上将军。只是东宫侍卫营地位不同，加之萧陌敢亲身陷阵的确让人敬佩，蔡懋德方才尊称一声将军。

    萧陌微微欠身表示不敢当，旋又道：“卑职奉皇太子令旨，率本部人马保护部院。”

    蔡懋德闻言大喜，上前道：“有如此铁军守城，何愁闯贼犯境！”

    萧陌微微抿了抿嘴，心中却道：您老没听清么？只是保护你一人。守城这事可轮不上我们。

    萧陌冲锋时带了两个精锐杀手局，共两百余人。冲击闯贼中军，斩将夺旗，又朝北面突围进入山中。这一路打杀下来，人人负伤。伤重者只能留在山民家里调养，也不知能否熬过去。至于阵殁者更是高达三分之一，就连百总甄飞宇也在阵殁名单之中。

    经历了这么一场血战，没有医疗、补充、休整、恢复性**练，如何能够参与到守城的序列之中？朱慈烺传书萧陌保护蔡懋德，也只是让他在最后关头能够只身逃出罢了，并不指望几千弱旅能够抵挡住李自成的十万大军。

    周遇吉也听说了侍卫营的战绩，亲眼看到了李自成的大纛——东宫卫士宁死也没将这面大纛扔掉，一路带回了河东。虽然没能成功斩杀李自成，但也足以证明这群悍不畏死的卫士是天下强军，自然能得周遇吉的青睐。

    “兵部这移文来得奇怪，不过既然我已经领了五百兵前来，还请部院吩咐防区。”周遇吉出声询问道。

    “将军守东门如何？”蔡懋德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与周遇吉商量。

    周遇吉二话不说，朗声应道：“末将谨遵命！”

    蔡懋德心中大喜，旋即又想道：城外可是数万贼军，就算有这么两支强军在手，也仍旧没有守住太原的可能，不免悲从中来。

    萧陌与周遇吉从巡抚部院出来，两人翻身上马，像是要各自回营。周遇吉正要告别，萧陌却突然道：“将军在杨柳青以百骑破东虏七万大军，好生令人景仰！”

    周遇吉一愣，心中乐开了花，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英雄相惜更让人愉悦的呢！

    崇祯十五年，东虏黄台吉授阿巴泰为奉命大将军“抢西边”，自黄崖口入边，克城八十八，降城六，执杀鲁王朱以派，俘得人口三十六万余，得金一万二千两、银二百二十万有奇，几乎搜刮了整个河北、畿南和山东的财富。

    当时周遇吉正受命前往山西任总兵，已经拔营启程，中途听说有七万清兵要从杨柳青经过，返回关外，遂带数百骑兵折返杨柳青，借地势袭杀东虏，斩首数千，是萨尔浒之战以来都罕见的以少胜多之战。

    提到人生中的辉煌时刻，周遇吉满脸放光，道：“侥幸而已。不比萧兄以二百勇士冲锋十万之众。”

    萧陌摇头道：“说是十万大军，当其时李闯中军在最前头，主力都在河西以南。敌阵又因为河冰破裂而阵型大乱，我只是捡个便宜罢了，比周将军袭杀东虏差得远了。”

    “哎，”周遇吉摇头道，“那也是人家给某家贴金。说是七万东虏，满洲真夷不过三千，其他尽是包衣、蒙鞑。而且说起杨柳青那口，呵呵，人多还真不是好事。”

    萧陌眉头一展：“在下最为钦佩的便是周将军这等不居功的名将，不知将军能否赏光，让在下做东，小饮一盅。”

    周遇吉想想回营中倒也没什么急事要处理，防御、军务自然有人帮他打理。他也很欣赏萧陌这样的勇悍之将，欣然允诺，两人并辔而行，已经仿佛是多年的至交了。

    萧陌带兵回到太原之后，驻兵晋王府，正好方便宴请周遇吉。晋王府上下没有一个下人，或是跟着晋王一起东行，或是遣散回家。萧陌带的都是九死一生的战兵，绝对不能做杂役事，还好有太原府派了民夫杂役来承担杂务。

    两人在王府中酒过三巡，自然说起当ri大战的地形地势，两军部署。一时酒酣耳热，便蘸着酒在桌上画起了地图，聊得酣畅淋漓。

    “大明将军若是都如你我兄弟，何至于让闯贼东虏如此肆虐无忌！”周遇吉灌下满满一碗酒，放声大哭道：“如今半壁江山沦陷，岂非我等武人之耻么！”

    萧陌拍着周遇吉的肩膀，舌头略大，神智却还清醒：“哥哥你何必做此小女儿姿态！我与你明说，皇太子是真真的星宿下凡，就是来重整山河的！到时候还有你我用武之地！”

    周遇吉重重甩着头：“兄弟你还有机会，可哥哥我只能交代在这儿了。”他红着双眼，盯着萧陌直言不讳道：“太原是死地，断然没有守得住的道理。”

    “就看哥哥是否愿意……”

    “兄弟你且住！”周遇吉一把抓住萧陌的手，大声道：“哥哥我身受皇恩，恣意沙场，惟有一军忠义！万万没有临阵脱逃之理！”

    “兄弟也不知道‘逃’字怎么写！”萧陌反抓住周遇吉的手腕道：“老哥的将才是皇太子极看重的！这回殿下用兵部移文调哥哥来太原，正是想让小弟与哥哥你商量，跟着皇太子重整山河吧！”

    周遇吉抽回手，重重拍了拍脑袋，不解地看着萧陌：“兄弟，我没明白。朝廷不就是皇太子家的么？”

    “朝廷是皇帝的，”萧陌笑道，“皇太子是皇帝的儿子，可还当不了朝廷这个家。”

    “我懂了。”周遇吉眼中的血红渐渐退散，露出一丝清明：“少东家是想duli门户了。”

    萧陌从怀里抽出一封书信，拍在桌子上：“兄弟我在半年前还是个浪荡子，凭祖上的功绩混在宫中当人柱子。平ri里吃喝**赌，空有一个身架子却是百无一用的废人！今ri能与天下名将坐而论兵，全赖东宫栽培。哥哥你本就是良将之才，若是跟着东宫，不知前途又将如何！”

    周遇吉是老行伍，从京营而边兵，乃至一省总兵官，三言两语已经探到了萧陌的底，的确不是有经验的将领。诚如他所说，一个吃了半年粮的新手就能立下斩将夺旗的功勋，如今乱世，自己这老于沙场的战将岂能少了功勋！

    “当今之世，能力挽狂澜的，也就只有太子爷了！”萧陌重重按着这封信：“哥哥速做决定，这调令看是不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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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一）

﻿    世间有很多事，在某些人看起来压根连个屁都不算，在另一些人看起来却是重如泰山。

    以周遇吉的阅历和理解力，即便在酒精影响下，也能知道那份调令多半是将他从山西调走。若是换成吴襄吴三桂、高杰白广恩这些逃跑能手，哪怕没有调令也一样说走就走。朝廷迄今为止也没有因为武将擅逃而处决过谁。

    然而对于周遇吉而言，临阵而退是人生一大污点。他可以从宁武关来太原，是因为太原更加迫近前线。而如果有一份将他调离前线的命令，对他来说实在是万分纠结的事。

    周遇吉只觉得头皮发痒，用力挠了挠。看着萧陌热忱得近似喷火的目光，他心中的天平终于有了晃动，最终倾向于皇太子这边。

    “要调我去哪里？”周遇吉问道。

    萧陌总算松了口气，将信封推到了周遇吉面前，道：“哥哥且看。”

    周遇吉抹了一把手上的酒污，取过信封，打开细细一读，心中更是咚咚打鼓。

    这哪里是什么“调令”！

    这分明就是“逃跑”！

    “调去山东去就是了，为何还要偷偷摸摸不经过朝廷？”周遇吉一样有疑惑。

    “山东现在还是朝廷的地方，没有朝廷任命，就算是太子也不好随意施为。”萧陌还不知道罗玉昆五千川军的事，只是含糊道：“将士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岂有多言多问的道理？”

    周遇吉头皮一阵发麻，拿着皇太子的手书踱步良久。

    萧陌站起身，道：“大哥，此时哪里还容得这般迟疑？些许浮名与万世彪炳的功业，何去何从还用想么！”

    周遇吉深吸一口气，道：“也罢！哥哥这就走！”

    “好！兵贵神速！”萧陌大声赞道：“哥哥果然好担当！”

    “兄弟你什么时候走？”周遇吉问道。

    “恐怕得等闯贼攻城之后，”萧陌道，“等蔡部院彻底死了心，便带他突围出去。”

    周遇吉摇头道：“到时候突围之路就是将士的性命铺出来的！不如早些挟持了蔡懋德，径自走了就是。”

    “殿下是想收他的心。”萧陌以为不妥。

    周遇吉想了想，还是皱眉道：“还是不妥。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若是他找个没人的地方投井上吊，别说收心，就是连人都没有了。”

    萧陌也为难道：“那如何是好？难道只能把人掳走？”

    周遇吉道：“也只有如此了。再者说，这事就跟山贼抢压寨夫人一样，开哪家女子愿意去山寨跟个土匪？后来不都是就此认了？蔡懋德就算再刚烈，人都到了山东，他还能为山西死节？我就不信，江南那种脂粉阵里出来的读书人，能有这么刚烈？”

    萧陌微微点头：“今晚我请他巡营，然后就将他一起带走！”

    “莫急。”周遇吉回坐桌边，伸出指头沾了酒，在桌上花起了草图，正是太原和周边地形。他道：“太原是肯定守不住的，与其都便宜了李闯，不如咱们拿走！”他在太原城中点了点：“这里是布政司的粮库，咱们走之前能搬多少搬多少！”

    “大队人马搬运粮草，怕不惊动了城中其他守军。”萧陌担心道。

    “只说运去东门激励士卒，杀敌者就算没银子，也得有米粮。”周遇吉到底老道得多，转眼就给出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萧陌与周遇吉商定，各自去找部下敲定细节。两人带的都是的亲卫之兵，并不用担心消息走露。早早让人造饭吃饱便休养精神，只等晚上从东门出城。萧陌也请蔡懋德傍晚前来视察兵营，蔡懋德欣然应允。

    眼看一切都循着既定计划行进，萧陌心头却有些不踏实，好像会有什么变故。他只以为自己想多了，谁知到了晚间，果真是出事了。

    先是消息传来，陈尚智叛降李自成，太原最后一道并不牢靠的终于成了李闯的先锋军。降将陈尚智审时度势，为了在新东家面前挣一份功劳，率领部曲连夜开往太原城下，做出围城的姿态。

    他这一围城，却惊动了潜伏在蔡懋德身边的jian细。

    巡抚标营裨将张雄原本就曾是贼兵，早与李闯暗中往来。见大顺军围了太原城，他便从分守的南门乘吊篮下城，直奔闯营。

    因为他早有图谋，所以太原城中的火药火油都存在南门上。张雄一走，他的余党便纵火而散。风助火势，转眼间的功夫，太原南门就告失守。

    蔡懋德刚从东宫侍卫营出来，见此状况自然命人去南门灭火守门。然而城外的陈尚智已经开始四面攻城，炮声隆隆。

    标营精锐尽在陈尚智手中，剩下的大多又跟着张雄变节，贼兵转眼之间便登上了城楼。

    蔡懋德得知贼兵登上城楼，明白大势已去，本指望东宫侍卫营的精兵能够抵挡一阵，谁知竟然连出动的机会都没哟。他从怀中抽出一本奏疏，转身对自己的好友兼幕僚贾士璋道：“这是我早就写好的遗表，还请贾兄为我送去京师。”贾士璋接过遗表，知道蔡懋德的早有死节之心，只是拜了拜，转身就要走。

    萧陌当然不能让蔡懋德的遗表送出去，一旦传开，蔡懋德不死也得死。他连忙拦住贾士璋，道：“部院还是留待有用之身，图谋恢复吧！”

    蔡懋德摇头道：“失守封疆，辜负吾皇，焉有偷生之理？你们都走吧。”

    东宫侍卫营已经集结完毕，就封锁了四面的街道，准备向东门突围。萧陌正想将蔡懋德拦腰抱起，突然外围跑来一队人马，远远就喊：“是蔡部院否！我是应时盛！我为部院开路，且往东门去！”

    应时盛本是辽阳诸生，逃至关内，被蔡懋德起拔于皂隶之中，为中军副总兵。他手持一杆长矛，冲杀在前，与身后让亲兵杀出一条血路，径直往东门而去。

    东门有周遇吉把守，自然没有那么快沦陷。贼兵碰了硬钉子，自然冲向已经门户大开的南门。萧陌命人列阵，将蔡懋德护在中间，往东门冲去。沿途又碰到了山西的一些小官小吏，索性抱成一团冲东门而去。

    蔡懋德到了炭市口怎么也不肯走了，对众人道：“我学道有年，已勘了死生。今ri是我致命之时也，诸君自去吧。”说罢便要拔剑自刭。

    萧陌可是家传的角觝功夫，出手便是各种擒拿关节，当下卸了蔡懋德剑，斥道：“部院！皇太子看重你的大才，这才让卑职等豁出性命保你无恙！你为浮名而死，岂对得起皇恩浩荡！”

    蔡懋德坐地嚎啕，被萧陌一把提了起来，抗在肩上便跑。应时盛已经杀了妻儿，本想与蔡懋德一同殉城，却见萧陌不肯让蔡懋德死，便也不能妄自轻生，仍旧在前面给大队人马开路。

    周遇吉已经开了城门，五百家丁都是骑兵，列阵城门之外。陈尚智知道这位山西总兵的厉害，不敢与他对阵，索性让出一条路来，只从西北南三面攻打太原城。

    周遇吉远远见城中有一队人出来，借着火光找到了萧陌，大声喊道：“你们先走！我来殿后。”

    萧陌也不跟他客气，知道周遇吉的骑兵跑得快，只是往东面列阵前行。在与周遇吉擦身而过时，萧陌道：“且照午间之计行事！”

    周遇吉应了一声，拍马变阵，护在东宫侍卫营之后。

    应时盛不知该往哪里去，只好带着人马将前锋的位置让给了萧陌，只是护在蔡懋德身侧，以防生变。

    萧陌暗中将蔡懋德击晕，扔给了刘老四，下令全军往平定州方向疾奔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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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玖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二）

﻿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呆滞，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太原的消息扑朔迷离，三天来各种真伪情报，流言谣传如同雪花一般漫天飞舞。有人说亲眼看到皇太子殉国，也有人说皇太子之前就已经带着晋王离开了太原。至于山西巡抚蔡懋德的消息，更是错综复杂，从投井到自刭，乃至上吊、出逃，甚至投降闯贼，不一而足。

    崇祯不相信儿子会出什么意外，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如果皇太子真的在太原出事，闯贼肯定会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过来。有那支敢冲击李自成中军的东宫侍卫营在，他们怎么会让皇太子出事？

    但是……若是因为自己责备皇太子总是失土逃窜，以至于慈烺竟然不肯走了……

    崇祯心中一痛，这才发现气已经憋得久了。

    “皇爷，枢臣张缙彦奉召前来。”王之心胆战心惊上前低声道。他见皇帝没有反应，正要再大声说一遍，突然见皇帝长吸一口气，好像才醒转过来似的。

    “宣。”崇祯有气无力道。

    张缙彦随宣而入，拜在陛下，道：“陛下，臣张缙彦奉召而来。”

    崇祯收拢散乱的目光，落在张缙彦身上，道：“山西可有消息？”

    张缙彦来之前就猜到了皇帝要问山西，更知道皇帝问山西其实是问太子。然而他也的确没有拿到关于太子的塘报，只得装傻道：“皇上，现已查明山西布政使赵健极、巡宁道毕拱辰、守宁道毛炳文、督粮道蔺刚中、并太原知府孙康周都已殉国死节。太原城已知四十二名、员文武臣死于王事。”

    崇祯心中哀恸，脸上却已经再难做出一丝表情。这些死节之人必定是真正的忠臣，但用这种方式来甄别，代价何其昂贵？

    “皇太子有消息么？李建泰到了哪里？”崇祯又问道。

    “这……臣尚且不知。”张缙彦额头发冷，越发郁闷在这种时刻做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你是枢臣，竟不知道？”崇祯厉声追问。

    “臣确实不知，并未得到塘报。”张缙彦颤声道：“臣岂敢浪对？”

    没人会对一个小官吏的死活太过关心，但是像皇太子和晋王的重要人物，身上总是会充满各种传说。而且李自成也在考虑，是否要借这二人的死讯给朱家皇帝一个大大的打击。因此更不会去遏制各种奇怪的流言，甚至还会推波助澜一番。

    “为何不派侦骑去打探！”崇祯的声音越发冷冽道。

    “远出侦骑需派公食银，臣部中没钱。”张缙彦道。

    崇祯只觉得眼前黑影憧憧，几乎就要晕过去一般。堂堂皇明的兵部，竟然连派出侦骑的银子都没有。

    眼看崇祯已经摇摇欲坠，一旁的王之心冲张缙彦使眼色。张缙彦一脸无辜，索性将头垂下，不去看上面的二人。

    崇祯默然无语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起身而去。张缙彦也没什么话说，径自出宫要走。他刚出门，王之心也跟了出来，叫住张缙彦，埋怨道：“本兵何必如此？派选几个侦骑跑一趟，所费不过几十两银子，就算是自己填了又如何？”

    张缙彦看了一眼王之心，冷声道：“早就不欲做这本兵了！”说罢甩袖便走。

    王之心本是想劝张缙彦去打听皇太子的消息，被这么一抢白，也是怄得心中发闷。他重重一跺脚，却见一个小火者在后面探头探脑，怒骂道：“什么样的猴崽子，也敢来窥咱家！”

    那小火者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公且莫气，小的是刘老公名下，是奉了刘老公之命来请公公赴宴的。”

    王之心一听是刘若愚，气消了一半。这刘若愚资历深，也懂事，一直呆在东宫外邸等闲不入宫，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烧冷灶的。他缓了口气，问道：“何时？何处？”

    “今ri晚宴，就在东宫外邸。”小火者旋即补了一句：“厂臣也去。”

    王之心心中疑惑：刘若愚突然宴请自己和王承恩，这算怎么个意思？是看上了宫中什么宝贝不成？虽然常有人偷了库中的宝贝出去，但他不至于这么眼皮子浅呀。

    “好，咱家知道了。”王之心道：“你回去转告刘老公，就说咱家定会赴宴的。”

    小火者躬身而退。

    王之心心中又是一阵盘算，快步回崇祯身边去了。

    ……

    太原破城之后，李自成移驾太原，入住晋王府。只是这回他学乖了，先命人掘地三尺将王府“打扫”了一遍，别说火药，就连灰尘都看不见，这才敢入住其中。随行的大顺文武官员，纷纷找了安居之所，开始展望未来的美好生活。

    过了太原，bei精就像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姑娘，娇羞地躺在床上，任人施为。

    再次找回了自信的李自成，在太原大封功臣。权将军、制将军封侯；果毅将军、威武将军封伯、子、男。刘宗敏虽然被俘有亏，但过往功绩实在太高，故而仍旧封了汝侯，受命回守西安。田见秀封了泽侯，仍旧跟李自成北上。正是在原历史剧本中调了个位置。

    在一众侯伯名单中，却有几人格外显眼。其一是桃源伯白广恩，他最终没能逃到底，投降了李自成。李自成为了收拢人心，招徕大明总兵，赐了个桃源伯，又亲自宴请，可谓意味深长。

    另一个伯爵却是陈永福。

    原河南总兵官陈永福。

    李自成给他送去了一支折断的箭矢，表示不计前嫌。

    陈永福不能抵抗刘芳亮的大军，只得投降，受封文水伯。

    西安献城的王根子——已经改名王良智，封了确山伯。

    这三人都是明朝一省总兵级别的人物，各个封伯，算是立了标杆。

    大顺檄文从太原四散而出，所至郡县望风结寨，却是抗拒官兵，要投大顺。

    民心如此，仗义死难者却也有不少。

    安邑知县房之屏，城陷之后北向拜天子，入署拜母亲，命妻子全都自尽，遂投井自绝。

    忻州知州杨家龙，对左右说：“此城必不守，我出去，百姓就可以保全了。”于是出城骂贼而死。他在任上颇有官声，死后也得了州人祠祀。

    代州参将阎梦夔，汾州知州侯君昭，皆是城亡与亡。

    汾阳知县刘必达袖出《骂贼文》，被闯军杀死。他的义勇范奇芳，刺杀一名闯营都尉之后自刭而死。

    宁武兵备副使王孕懋，原是太原知府。周遇吉走后，他领五百兵独守宁武关，斩杀了李自成的劝降使者，关破城陷后自杀，妻子杨氏也投井殉之。

    ……

    崇祯十七年二月二十一，李自成过了宁武关，与田见秀率领七万大军进逼宣府、大同。之所以只有七万人马，是他果然在太原分出三万人，以帅标前果毅将军任继荣为将，右威武将军李友为副，东出固关进入河北。

    二月二十八ri，李自成大军到达大同。

    大同总兵姜瓖开门投降。

    大同巡抚卫景瑗，公正廉洁，执法不阿，颇有令名。因为是陕西人，李自成也想收入麾下，劝他道：“朕不过米脂一个小民，今天也能当皇帝，可知是天命吧！你是真好官，你要肯降，朕仍让你巡抚大同。”

    卫景瑗一头撞向石阶，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李自成见状无奈，等卫景瑗醒来之后，感叹道：“你真是个忠臣，朕送你回家。”

    卫景瑗悲怆道：“国家已破，哪里有家可归！速速杀我！”

    李自成一怔，摇头道：“你是忠臣，朕必不杀你！”遂命左右放了卫景瑗。

    卫景瑗终究无法过自己心里一关，在海会寺自经而死。

    李自成得闻之后，拨下五十两银子，命人护送卫景瑗灵柩回韩城老家。

    与此同时，被封在大同的代王一系，从代王朱传齐（火字旁）到下面的郡王、将军，被举族屠戮，一个不留。随行的秦王朱存极看得胆战心惊，庆幸自己投降得爽快，没像代王这般意图抵抗大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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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三）

﻿    崇祯十七年，整个局势就如同发生了雪崩，再也遏制不住地溃散。先是山西沦陷，继而大同不战而降。

    大同的投降使得紧邻的宣府再难抵抗，宣府总兵王承胤派人前往大同，商量投顺之事，并且暗中接应千余闯贼潜入宣府。

    宣大总督王继谟在关帝庙召集全城文武官员锸血盟誓，自己大声激烈，洒泪倾肝，而其他诸人只是默默虚应，属下各标将领也都偷偷写信给大顺，请求投靠，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王继谟倒不同其他死守信地的督抚，既然知道宣府守不住，便带了亲兵百余人护送库银一万余两逃回京师。不料刚走到天城卫，众兵士呐喊震天，将好马与库银抢劫一空，跑去投闯王了。王继谟孤身一人，只能仰天哀鸣：“无一兵一将一民不反面向贼。”

    三月初二ri，李自成率大军主力到了宣府，王承胤与监军杜勋出城三十里跪迎。

    宣府巡抚朱之冯亲自登上城墙督战，但士兵只是袖手而立，不肯听令。他亲自去放炮，却发现火线断绝，炮门塞实，已经没用了。最后关头，朱之冯只能草就遗表，自缢而死。

    至此时地，李自成大军距离bei精只有不足三百里，果然是比历史原剧本还要早了几ri。

    ……

    “殿下还记得徐标否？”孙传庭声音低沉。

    “怎么？他也降贼了？”朱慈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对这位三省总督颇有好感，也试图招揽他来东宫一系。然而徐标也是个固执的卫道士，并不领太子好意。若是这样的人都投贼了，难怪皇帝会谁都不信。

    “刚接到的塘报，”孙传庭道，“出守固关的参将李茂春投贼，将檄文传到真定。徐标斩使碎牌，要与贼兵血战到底。他手下标营哗变，将他绑了斩首，推举都司谢加福为副总兵，用伪永昌年号，通令各县迎贼。”

    朱慈烺“哦”了一声，道：“看来这支人马追得我们甚紧，是谁领兵？”

    “是任继荣与李友领兵。”孙传庭道。

    朱慈烺笑道：“又是李友啊，看来萧东楼没彻底把他炸傻。”

    “据说李闯本是想用任继荣与马重僖这对贼将，只是马重僖已经战死，只能用了李友。据说，李闯还为之叹息了良久。”孙传庭笑道：“马重僖就是在干泽坡之战中被萧东楼俘虏的那个贼将，后来被斩首祭旗了。”

    “哦！”朱慈烺叹道：“没想到他还很得李自成看重，早知道咱们就该把人头还给李自成。啧啧，现在不知道被扔在哪个荒郊野外被走兽啃了。”

    “殿下，”孙传庭笑了笑，转而又严肃道，“真定陷落，咱们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

    朱慈烺沿途都没有打过东宫侍卫营的旗号，只是用孙传庭的总督标营名义行军。真定是徐标的驻地，他在开垦荒地和安置流民方面做得倒是很不错，让朱慈烺起了怜才之心，这才见了一面，暴露了身份。

    既然真定那些人连自家总督都斩了，肯定也毫不犹豫地就把皇太子卖了。

    如今朱慈烺驻军沧州，距离bei精还有四百里。而李自成大军已经过了宣府，只有三百里就能到bei精。

    “既然暴露了，那就打出旗号，休整之后立刻拔营去天津！”朱慈烺：“沿途府州县守官，若有不随军听调者，一律以通贼论处！”

    眼看李自成已经唾手可得bei精城，再也不用蒙上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了。最近接连收到地方文武殉国死难的消息，刺激了崇祯帝，也应该刺激了那些“忠义”的文武官员——现在已经不是失土的问题了，而是社稷覆灭的问题！若是再不保留一些元气，ri后再也没一丝翻盘的机会。

    崇祯朝之所以在后来陷入了庸蠹满朝的局面，除了党争激烈之外，更重要的也是从万历开始元气大耗。万历皇帝不上朝的确不影响他对国家和朝廷的控制，但不委任官员却是导致后面即位的皇帝完全陷入没人可用的窘况。

    须知一国宰辅绝不是天生的，需要地方上的历练，zhongyangzhengfu里的打磨，即便是张居正这等名相也打磨了将近三十年，最终才能执掌这个帝国的权柄。若是天启朝有真宰辅，绝不可能让东林党一党独大，更不可能放任齐、楚、浙闽诸党与魏阉结盟。若是崇祯登极之初有个真宰辅，也不可能掀起延绵至南明朝廷的“逆案”党争。

    这个根，就断在万历。

    朱慈烺并没有膨胀到以为自己能够真正完美控制这个庞大的国家，说到底他也缺乏经验。不过作为一个专业人士，他知道人才梯队的重要性。只要自己神智清醒，大明肯定不会在自己手里分崩离析，但要保证下一任皇帝不做傻事，就得从现在开始建设团队阶梯，培养承担各种角色的大臣。而未来的宰辅，应该正是今ri的这些州县官员。

    朱慈烺走出中军大营的时候，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长安知县吴从义。如果不是这场国难，那位强项令说不定也会成为优秀的御史中丞。

    ……

    “母后，”坤兴公主贴近周后，故作兴奋道，“我看到湖边的柳树抽芽了，想这么冷的天它都能抽芽，一定是有好事。”

    周后轻轻拭去眼角的眼泪，看着座下的两儿一女，知道这是懿安皇后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故意叫来陪她的。这三个孩子年纪虽小，心思却不小，知道母亲为哥哥的事忧虑，总是找着好事说，绝不主动提外面的事，好像全然无知一般。

    定王慈炯上前轻轻摇着周后的膝盖，道：“母后，就带我们去园子里玩吧。”

    周后从哀愁中抽出心神，很快又恢复了母亲的角色，脸色一板：“成ri就晓得玩耍，功课背了么？春哥儿在你们这个年纪可是从来不贪玩，又能写得一手好字，做得文章就连外廷的大臣们也是赞叹的。”她不自觉地说到长子慈烺，心中又是一痛，腾起一股憋屈，恨不得直冲外宫的武英殿，抓着丈夫的领子问他：“我儿子到底去了哪里！”

    定王被母亲呛得一言不发，深深后悔自己竟然去撞这个枪口。

    坤兴干咳一声，正要将话题岔开，突然听到软底布鞋蹭过地砖的声音。她回头看去，却是一向都温柔端庄的刘姑姑，正一脸惊慌地小跑进来。

    刘宫正拜了拜周后，飞速道：“娘娘，有春哥儿的消息了！”

    周后登时站了起里，一步上前抓起刘宫正的手：“春哥儿在哪儿！可还好么！”她说着，眼泪又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刘宫正连忙道：“是外廷有人弹劾春哥儿，说春哥儿滥用征民役，而且用侍卫营裹胁了沿途州县的官儿，已经到了天津。”

    “他还好么！”周后紧张问道。她并没有去想“滥用民役”“裹胁官员”是什么意思，她只想知道自己的长子是否健康安全。

    “春哥儿怕不会有事，他身边跟了那么多官儿呢。”刘宫正连忙数道：“奴婢听到的就有太子宾客吴甡，陕西总督孙传庭，山西巡抚蔡懋德，还有天津巡抚周应期……都是大官，除了千岁爷还有谁能镇得住他们。”

    周后抚着胸口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口中连连称道：“多亏祖宗在天之灵，神佛保佑，我家春哥儿没事。”

    刘宫正连忙陪笑道：“娘娘且放宽心，春哥儿是天上星宿下凡，那是多大的造化！哪里就能有事的？那天我还听说灵台的人在打听，问春哥儿降生时有没有什么异象呢！”

    周后轻声一笑：“就这些人事多，哪有什么异象？还不是……咦，你这么一说，我怀春哥儿的时候倒是做过一个怪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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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四）

﻿    天津三卫原本地位不彰，在京畿附近诸多重镇面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弟弟”。直到万历年间，因为ri本对朝鲜的侵略，唤醒了大明朝堂上下对“倭患”的不良记忆。

    当时的大学士赵志皋对形势分析得十分透彻，他说：“倭之不能北犯中国者，惟恃朝鲜全、庆二道为我卫耳。全庆亡，朝鲜必亡。朝鲜一亡，则倭不从陆犯辽，必从东汉、临津、晴川、大定、大同、鸭绿诸江分兵四出。凡东南沿海皆有切近之忧，此目今一大患也。故全、庆必当屯兵，以至沿海边卫均当预防。”

    “天津北拱神京，南通运河，舳舻之会，冠盖之场，鸭绿扬帆三ri可至”，在此情况下，“天津、登莱莫若添设备倭抚臣一员，南防中原，北壮神京，东障海岛。此内防之最不可缺者。”

    朱慈烺在宫中读到这段档案的时候，不能不为之叹服。在后世那么多人质疑朝鲜战争的意义时，浑然没有想到，早在万历时代，朝堂诸公就已经认识到了朝鲜实际是中国屏藩的意义。

    天津正因此设立了巡抚和总兵，不过并非地方巡抚，而是专务巡抚——天津海防巡抚。由山东布政使万世德加都察院右佥都御使，巡抚天津登莱海防事务。又因为朝鲜国力薄弱，无法支持入朝明军的粮饷问题，所以万世德以及其后的天津巡抚都致力于开垦屯田，将职权范围扩大到了民政。

    万历二十七年朝鲜倭乱平息，天津巡抚移抚保定，直到天启元年，建奴占据辽阳，金、复、海、盖四州都为建奴所有。这四州距离天津真是盈盈一水间，顺风扬帆两ri可到。天津作为南北咽喉，是辽西水陆货运的枢纽，又是征东军的粮饷供应地，不能不设重臣巡抚。

    “臣是天启二年，以光禄寺少卿之职迁右佥都御使，巡抚天津。”李邦华故地重游，不免感慨。他在京中接了朱慈烺的传书，不顾车马颠簸，赶到了天津，见皇太子安然无恙，高坐殿堂，又有吴甡孙传庭蔡懋德等人在侧，心中总算安定了许多。

    朱慈烺笑道：“津门的确是战略要地，然而也是个守不住的地方。我们只是从这里转走海路。”

    “殿下要去江南？”李邦华好奇问道。

    “山东。”朱慈烺道：“周应期原本是山东布政使，现在已经乘船回莱州去安顿打点了。”

    “殿下从山西过来，为何不走陆路去山东呢？”李邦华不解道。

    朱慈烺道：“君父国母尚在累卵之地，焉能独身而走？”

    李邦华想了想，环视东宫近臣，见他们都不说话，悠悠道：“殿下可听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司马迁的《报任安书》，这在当下简直是入门级读物。

    “陛下身负九鼎，惟有坚持效死务去之义。”李邦华从容道：“当今国势杌陧，人心危疑，皇帝为中国主，则当守中国；为兆民父母，则当抚兆民；为陵庙主鬯，则当卫陵庙。周平、赵高陋计，不宜闻也。”

    “呵呵，”吴甡洒脱笑道，“宪台此言差矣。若非周平东迁，周室可有后四百年国祚？不是宋高南渡，岂有武林之恢复？当今既然是兆**，自当与民同休，岂可轻作泰山鸿毛之论？”

    朱慈烺知道李邦华之长在公正道德，眼光虽准，但不是善辩之士。他插嘴道：“朝中必有人持作此论，不知皇父缘何不取？”

    李邦华见朱慈烺将话题岔开，也知道太子殿下回旋的意思，仍旧缓缓道：“皇上并未取南迁之议，也未取固守之议。”

    “呃？这话倒是费解。”

    李邦华无奈道：“皇上希望阁辅大臣一言以决。然而阁辅老先生们却是不肯。其一，若是力主南迁而被留下看守bei精，岂不是明摆着城亡与亡的下场？其二，若是有幸随驾南幸恐怕更惨。与神京共存亡，尚且能得个封赠。若是在江南苟活，则只能为死人背罪，或是罢免或是下狱，断无好处。如此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阁辅重臣们哪个肯做？”

    朱慈烺微微摇头，暗道：父皇这就做得**道了。明明乾纲独断十七年，碰到这种重大问题就指望别人出来背黑锅，顾及名声又想要实惠，阁辅中哪有这样的好人？

    他突然想到了田存善。这厮被教育之后一直努力替自己背黑锅，如今看看还真是有些少不了他。

    相比之下，太监的确可爱太多了。

    “非但南迁事如此。”李邦华喝了口茶继续道：“请太子与定、永二王南下监国、就藩也是一样。有人以唐肃宗李亨自立为帝之事比附殿下，使得陛下难以决断，群臣更是不肯担责。”

    安史之乱中，李亨灵武登基称帝，遥尊唐明皇李隆基为太上皇。这事李隆基自己倒不很介意，非但帮儿子补了禅位手续，还命令其他皇子前往灵武听从新皇之令。然而他这个亲爹不在乎，后世的皇帝同行却忌讳莫深，对自己的成年儿子也不能不防着一手，以免突然哪天成了太上皇。

    朱慈烺吸了口气，吐出两个字：“愚昧。”

    李邦华笑道：“还有调辽镇入关的事呢！”他这笑中难免带着苦涩，细细为皇太子道来：“圣心本想调吴三桂入京，拱卫京师。然而本兵张缙彦进言：‘三桂之调不调，视宁远之弃不弃。’首辅陈演四处宣扬‘一寸山河一寸金’，宁远三百里国土，断不可轻弃！故而直至今ri，调三桂入京之事仍未定论。”

    朱慈烺忍不住轻拍桌案，皱眉道：“皇父真是……咳咳，弃土之事，即便有大臣敢说，只要他应允了，史书仍旧是说圣裁弃土几许……难道还会指名道姓说是大臣诳骗圣意么！”

    放弃国土是绝对甩不掉的黑锅，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还有什么必要让臣下去背？

    “等等，调吴三桂入京？他肯么？”朱慈烺有些意外：“听说山海关至广宁，皆是吴家私产，他怎么肯弃私产而入保京师？”

    李邦华道：“这臣就不知了。想吴三桂早年也有‘勇冠三军，孝闻九边’之名，应当知道以大局为重。”

    吴三桂虽然有临阵脱逃，害洪承畴被俘的历史，也有过二十八骑直闯三千建奴大营，救出其父吴襄的英勇时刻。朱慈烺对吴三桂的印象却还是受到了后世的影响，先入为主觉得他不是个忠臣勇将。

    “唔，殿下，吴襄近ri已经到了bei精，受命提督京营，决议总在这两ri就要发出来了。”李邦华道。

    朱慈烺到了天津之后方才感叹这个时代交通不便的痛苦。那边白广恩已经当了李自成的桃源伯，bei精这边任命白广恩为“荡寇将军”的银印才发出去；山东才报了“闯贼”入寇的塘报，转手就收到了召山东总兵刘泽清勤王的诏书。

    恐怕崇祯帝这边做出决议，吴三桂就算飞回bei精也来不及了。

    ……

    崇祯坐在武英殿中，问面前的白发将军：“卿父子之兵有多少？”

    那白发将军正是从山海关回京的吴襄，吴三桂之父。他知道此时断不可以吹牛，连忙叩首答道：“臣罪万死！臣兵按册八万，核实三万人。因为要几名士兵的粮饷才能养一兵，这是各边的通弊，并非始于关门。”

    崇祯仍怀有一丝希望：“这三万人都英勇善战么？”

    吴襄心中一颤，使出他做买卖的本事，又退步道：“若三万人都是战士，成功何待今ri？臣兵不过三千可用。”

    崇祯只觉得后槽牙发痒，忍住问道：“三千人何以抵挡百万之众？”

    吴襄闪烁其词，道：“臣这三千兵并非一般士卒，而是臣襄之子，臣子三桂之兄弟！自受国恩以来，臣只吃粗粮，三千人都吃细酒肥羊；臣只穿粗布，三千人都穿绫罗绸缎！故而能得死力！”

    崇祯硬吞下一口气：“需饷银多少？”

    “百万！”

    “百万！”崇祯吸了口冷气：“百万饷银，就算是养三万兵也用不了！”

    “一百万两银子还是说少了。”吴襄连忙为皇帝算账道：“这三千人在关外都有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田庄，今舍弃入关，给他们什么田地补偿？额饷已经少发十四个月，用什么补请？关外还有六百万百姓，随同入关，安插在什么地方？按此推算，百万尚不足以济，臣安敢妄言？”

    若是照吴襄这么算起来，千万也未必够。

    不过无论是千万还是百万，对崇祯而言却都一样。

    “内库存银不过七万两，搜罗一切金银器皿，恐怕也就只能凑出二十万两。”崇祯无奈道。

    吴襄只得叹息一声，仿佛是感叹国运艰难，也像是感叹一笔到手的好买卖做不成了。

    崇祯木然回到内宫之中，很快有接到了太子已经到了天津的消息。不过他心思都在关宁兵身上，对这个让他失望的儿子实在有些身心疲惫，过了良久方才挥了挥手，无力道：“让他好自为之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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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四）

﻿    满朝文武大臣之中，恐怕再没人像吴襄、吴三桂父子这般不希望改朝换代的了。每年九百万两的辽饷，除去京中分润，绝大部分都进了这对父子的腰包，换个皇帝哪里肯当这种冤大头？

    崇祯一辈子都不愿意承担责任，希望下面大臣为他背黑锅，维护他的圣帝明王形象，然而终究却被辽镇卖了却还给钱，同时也替他们背了个大大的黑锅。

    吴襄在左右权衡之后，终于还是让儿子入关，以免闯贼真的把bei精端了。万一bei精沦陷，别说每年九百万两辽饷，恐怕还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崇祯得知吴氏父子肯入关勤王，自然是喜出望外，同时传檄天下，召天下之兵入京勤王。其中点到名字的有蓟辽总督王永吉，蓟辽总兵唐通，宁远总兵吴三桂，以及山东总兵刘泽清。

    吴三桂要收拾关外的产业，带着百姓ri行十数里，缓缓向关内进军。山东总兵刘泽清谎报自己坠马，无法入卫京师。蓟辽总兵唐通倒是带了八千蓟镇边军赶到bei精，驻扎在齐化门（朝阳门）外。

    崇祯帝已经太久没见如此听话的边镇了，陛见时又是赐宴又是赏银，慰劳有加。唐通也表示“愿捐躯报效，使元凶速就歼夷”。皇帝自然格外高兴，却仍派了中官杜之秩为监军。

    这却抚了唐通的虎须。他把崇祯赐下的东西摔在地上，怒道：“皇上既然加我太师衔，封我伯爵，却以内官节制反上于我，是我不敌一个奴才！”他旋即上表说自己的兵员太少，bei精城外地势太平，不利于作战，应当在居庸关据险而守。不等朝廷下旨，唐通便领了部曲前往居庸关。然后投降李自成，自然是题中之义。

    三月十二ri，崇祯再下罪己诏，成为中国历史上做检讨最为勤快的君王。他又下诏，宣布加派的新旧饷项全部停止，同时强调只有李自成罪不可恕，其他文武伪职如牛金星、刘宗敏等一概赦免，只要乃心王室，伺隙反正，过往不究，令复官职。

    “这圣旨恐怕出不了京畿。”朱慈烺叹道。

    宋弘业坐在太子下首，因为太久不见而有些忐忑。这回朱慈烺领着闵展炼等贴身侍卫潜回bei精，只是为了带家里人离开这个火坑，并不打算跟李自成死磕。虽然不知道顺军的准确兵力，但粗略估算一下，有了宣大的降兵，李自成要凑齐十万人马并不困难。

    现在全天下还有谁能跟李自成正面硬拼的？

    “殿下，卑职是否一同撤往山东？”宋弘业求问道。

    “不，”朱慈烺摇头道，“你要留在bei精，投降李闯。”

    “殿下！卑职心中唯有忠义……”

    “投降闯贼便是大忠。”朱慈烺按住宋弘业的话头：“孙子所谓‘用间’，你就是我可以托付的‘间’。非但李闯来了要降闯，ri后无论谁占据了bei精，你都要归降，充当我的耳目。”

    宋弘业听得额生冷汗，苦涩道：“殿下……卑职还有洗清这身污秽的时候么？”

    朱慈烺笑道：“我若是能收复神京，自然为你建表定功，一洗污浊！我若是回不来，你这也就不是污浊了。”

    “殿下定能马到功成！”宋弘业朗声道。

    “希望如此。”朱慈烺吸了口气。

    ……

    “总爷，我们只能去降了。”

    昌平总兵李守鑅看着地上跪着的兵士，怒道：“陈一元！你就不亏心么！”

    陈一元无奈道：“老爷，您平ri待我不薄，是以我才来劝老爷一起降了。如今下面兵士没一个肯卖命，都说要降。我也只能去了。”

    李守鑅盯着陈一元良久，吐出三个字：“我不降。”

    陈一元在地上磕了个头，道：“老爷虽不肯，我辈是要去了。”说罢起身便走，门外早有相约的兵士等他，纷纷呼啸而出。只是转眼功夫，偌大的兵营里竟只留下了李守鑅一人。

    李守鑅心中萧瑟，回身屋中，想想昌平巡抚何谦早就借口守卫居庸关带着亲兵逃了，自己孤身一人，难道能挡住李自成的十万大军？一时间心灰意冷，李守鑅正巧看到屋外一条绳索的，盘绕如蛇。

    他取过绳索，平静地回到屋里，抛向房梁，站在桌子上系了个死节，一整衣甲，投缳而绝。

    陈一元并不是军官，只是平ri颇会做人，在兵士中有个善缘，众人碰到点事便找他出头，时ri久了却像是个兵头一般。他出了营门，想起这位李总爷的好处，知道他老人家必然没有偷生之理，心中也不免哀伤。直到他带着一干昌平兵到了城外三里坡，发现地方上的老人、生员早就在前等候闯军，心中又不免庆幸：还好没有迟了。

    不一时，西边来了一群人马，打着“田”字大旗，衣甲青蓝，器宇轩昂。陈一元连忙抢先上去，跪倒马前，大声呼道：“昌平守兵愿降王师！”

    阵中走出一个将军来，正是泽侯田见秀。他看了一眼跪迎的兵民，问陈一元道：“可是都愿降么？”

    陈一元垂着头，大声道：“昌平守兵皆在此跪迎，求老爷怜悯。”

    田见秀放眼一看，陈一元身后不远果然跪着一群乞丐似的人物，也有三五百人。

    “圣驾在后。”田见秀一甩马鞭，令大军继续前行，占领昌平城。

    昌平是皇明十二陵所在之地，满山多是松柏。闯兵过处，哪里管什么忌讳，只要用柴便去砍伐这些松木柏树。又有人想去摸金翻斗，却找不到地宫大门，便将康陵、昭陵的明楼并定陵的大殿烧了泄愤。

    昌平距离紫禁城不过八十里，李自成在昌平与bei精之间的沙河巩华城设下行在，仍命田见秀率大军进逼bei精城。

    襄城伯李国祯率领京师三大营屯驻城外，田见秀大军一到，他便立即投降，从守城变成了攻城。

    ……

    “去将定王、永王叫来。”崇祯坐在阶下，头发已经散乱，再不复往ri的气度。

    不一时，内侍带着定永二王过来。崇祯一见儿子，悲从中来，眼泪已经流了下来，硬忍住哭泣道：“你们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快去换了百姓服色。”他拉起两个幼子的手道：“汝二人今ri为王，明ri便是小民。在乱离中要隐匿行迹，藏好姓名。若是见了做官的，年老者要称老爷，年幼的要称相公。若是见了平人，年老者要呼老爹，年壮者要称伯叔。戴方巾的文士要称先生，军士要叫长官、户长……”

    崇祯说着说着，泣不成声，见两个儿子瑟瑟发抖，仰头长叹：“尔等何辜生于天家！各自逃生去吧，不必恋我……”

    慈炯年纪稍长，抱住崇祯的手臂不放，只是哭泣。永王慈炤也是一样，不肯离去。

    “皇爷！”近侍张殷突然上前来：“皇爷不须忧愁，奴婢有策在此！”

    崇祯已经是溺水之人，哪怕有根稻草都要抓住，连忙起身问道：“何策！”

    张殷笑道：“贼人若果然入城，只需投降便无事矣。”

    崇祯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一把推开两个儿子，抽出腰间宝剑，狠狠劈向张殷脖颈。张殷猝不及防，被劈开了颈侧大血管，颈血直喷出三尺有余，淋了崇祯一头一脸。两位小皇子见张殷倒在血泊之中，浑身犹在抽搐，父皇又是满脸血污，宛如恶鬼。两个少年惊声尖叫，撒腿就往外跑。

    崇祯被血腥刺激，神情狰狞，提着犹在滴血的宝剑，一路往坤宁宫去了。沿途太监女官，见了皇帝再没有跪下行礼的，一个个只顾着逃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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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六）

﻿    坤宁宫中，周后已经知道昌平沦陷之事，与女儿两人相抱哭泣。袁妃没有子女，只在一旁看着擦泪。

    “陛下？”周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却见丈夫手提滴血长剑，两眼血红地看着自己母女，心中已经明白了。

    “我身为国母，自不能受辱，已经备下了三尺白绫。”周后连忙起身挡住女儿：“坤兴还小，就送回嘉定伯那边吧。”嘉定伯周奎是周后的父亲，虽然父女之间已经冷淡了许多，但终究还是朱媺娖的外祖父。

    “谁让她生在天家！”崇祯悲怆吼道，手中的长剑不住颤抖，眼泪冲开了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分明的痕迹。

    “坤兴啊！”周后转过身，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

    崇祯脑中回想起往ri的天伦之情，步伐踉跄，走上前去，柔声道：“很快的……不会痛……”

    “陛下！”袁妃上前跪倒在崇祯面前：“请恕臣妾先行一步。”说罢便往往长剑上撞去。

    崇祯木然地看着自己的宠妃撞上长剑，口中只是道：“好好，你先去，朕随后就来。”

    朱媺娖吓得瞪大了眼睛，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在这瞬间的冷寂中，坤宁宫外传来了铁甲摩擦之声。

    崇祯悲戚道：“闯贼这就已经进城了么！”

    “父皇！儿臣回来了！”

    朱慈烺尚在门外，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崇祯一呆，脸上复是一悲，重重将剑扔在地上，转头朝外吼道：“你还回来作甚么！”

    朱慈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见地上躺着袁妃，连忙呼唤身后青衫医进来。他之前在东宫外邸与沈廷扬说话，听说昌平陷落就着急往宫里赶，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周后见大儿子身着铁甲，头戴明盔，雄姿英发，眼看着又比出宫时长高长壮了许多，心中悲喜交加。她放开女儿，扑抱过去，泪如雨下：“也好也好，咱们一家人总算在一起了。”

    “父皇，母后。”朱慈烺任由母亲抱住，又对崇祯道：“儿臣来得正好，请父皇母后快随儿臣出宫吧。”

    崇祯凄然道：“君王死社稷，朕是定然不走的。你若能走，便去南京继位吧。”

    朱慈烺笑道：“以父皇的英明，尚且被大臣误了。儿臣去南京岂不是明摆着要被那些文武庸蠹坑害？父皇，儿臣已经在天津卫备下了海船，大明气数未尽，还需要父皇执掌乾坤，恢复祖业。”

    周后见此情此景，连忙劝道：“陛下！之前不走是为了守卫祖宗陵寝。如今再不走，恐怕连宗庙香火都不存了！”

    “朕身为皇帝，若是今ri弃国而去，还有何面目要大臣们死守信地！”崇祯一跺脚：“你们走吧！我唯有在此死节，才不至让祖宗蒙羞。”

    “父皇，若是如此，请恕儿臣无礼了。”朱慈烺轻轻安抚母后，朝崇祯拜了拜：“父皇今ri非走不可。”

    “你要毁了朕的名节么！”崇祯盯着朱慈烺。

    “此乃乱命，儿臣要行兵谏！”朱慈烺不等崇祯反应过来，已经发出了兵谏的信号。

    萧陌与佘安的统领的东宫侍卫涌了进来，当下上前搀扶起崇祯：“陛下，事急从权，车驾已经备好了。”说罢，不由分说将崇祯驾出了宫中。

    崇祯直到门口方才反应过来，却是挣脱不能，只能任由这两个壮汉将他“送”进马车里。那马车里面已经经过了改造，六面都是厚厚的棉被，用皮囊盛了酒，油纸包肉，肉里连根骨头都没有，没有一寸硬物，绝不让崇祯自尽。

    崇祯见了如此周密的安排，自然知道儿子并非仓促准备，心中突然有些失落：儿子已经长大了……继而又有些安心，似乎真的相信了儿子能够力挽狂澜。

    朱慈烺将周后与坤兴送上了另一架马车，安慰道：“母后，儿臣已经有了万全之策，我大明绝不会就此覆亡。”

    “刀枪无眼，我儿小心些。”周后抚着朱慈烺的面庞，眼中噙泪，柔声劝道。

    朱慈烺应声而去，命人驱赶车驾，从紫禁城侧门而出。当ri大臣们南幸讨论了那么多护卫、行宫、粮草等事，如今只是一架马车就可解决，无疑是给了那些理论家一记耳光。

    刘若愚也进了宫中，找到朱慈烺道：“殿下，适才王承恩来报，说城下贼兵遣了故宣府监军杜勋入城，要与朝廷和谈。”

    “与他谈。”朱慈烺道：“其他人抓紧时间，将印玺国宝，宗庙神位都运出去，你亲自按号核查。”

    刘若愚点头应是，转身就走。

    “骑马！”朱慈烺叫道：“凡诸事官，一律赐禁中骑马！”

    宫里这么大，要跑来跑去办事得多花时间？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刘若愚早就将维持朝廷、内廷需要的物件一一编号造册，谁负责何物也都一一写得清晰明了。甚至就连内官的撤退的路线都已经演练过了，很快就在宫中形成了一条井然有序的队伍。许多逃散的宫人见这队伍齐整，不自觉地就靠了过来，还以为是皇帝要出宫南幸。

    刘若愚也不与他们客气，指使他们搬些重物。

    朱慈烺从内宫女官手里拿到了玉玺，回到武英殿，快步上了宝座，对下面惊诧不已的侯方域道：“起草，封吴三桂为广宁王，以山海关至广宁三百里为广宁国，照朝鲜例！”

    侯方域早就准备好了纸墨笔砚，此时不免惊恐：“殿下！这是……”

    “这就是圣旨！”朱慈烺抬了抬下巴：“让他吴氏永保此国。”

    侯方域一直以吴伟业为前车之鉴，丝毫不敢违背朱慈烺的意思，龙飞凤舞写了起来。到底是江南才子，一篇漂亮的封诰文书写得古朴雅致，文不加点就写成了。就这还是他惦念父亲，不知道东宫侍卫是否已经去诏狱将父亲救了出来。

    朱慈烺只带了闵展炼一队高手入京，保护自己安全。随后潜入京师的却足足有一个千总部，正是萧陌统领的左军千总部。他们入城之后即刻分赴各地，起出东宫库藏的现银，和重要人物，押送出京。另有一队文士，以侯方域为首，跟在朱慈烺身边，随时起草文书。

    除了封吴三桂为王的封诰，还有赦免崇祯年间文武大臣的诏书，以及天子南幸留都，着令文武官员南下随驾的敕令。至于许多调拨军队的文书，因为不需要文辞斐然，便交给了其他秘书，一时间武英殿中墨香四溢，沙沙成韵。

    “臣沈廷扬拜见殿下。”沈廷扬处理好了最后一波人事，进宫见了朱慈烺。

    “此番能得五梅公襄助，真是大明之幸。”朱慈烺亲自迎了下来。

    他在外行军打仗的这些ri子，京中没有人执掌全局。刘若愚能将宫中安排得稳妥，于外廷却无能为力。诸位尚书虽然也都倾向太子，但绝不会为太子的事奔走，最多也就是暗中给些方便。

    将五万工匠分批运往山东，全靠沈廷扬尽心尽力。因为开始是说安置在江南，沈廷扬已经在江南置了许多庄子，结果朱慈烺改在了山东，沈廷扬便自己贴钱，又在山东找了不少地，将人运过去，乃至于用来安置的银子都是沈廷扬的祖产。

    “真是忠义能吏！”朱慈烺扶住沈廷扬的手臂：“陛下已经南幸，这算是最后一批了。”

    沈廷扬道：“殿下，当年壬辰倭乱时，朝廷在天津广设弓弩箭矢铺子，火药火炮铁行，这些工匠若是弃之也是可惜。臣愿散尽家财，将他们也一并送往登莱。”

    朱慈烺喜出望外：“我早就在想这事，只是怕为难五梅公。”要给属下压力，但不能是过头的压力，否则很可能打击属下的办事积极性，连能办好的事都不办了。沈廷扬能够自己提出来，想来一定是有过度量的。

    “只怕他们不走。”沈廷扬道。

    京师的工匠都是在籍的奴工，等于是皇帝家的私产。天津那些工匠却都是**人，谁都不能强迫。

    理论上是谁都不能强迫，一般来说人在见到两样东西的时候总有商量的余地。

    一是银子。

    二是刀枪。

    朱慈烺两样都不缺。

    沈廷扬领命而出，随他一同出去的还有一封着令天津守官征调匠役的圣旨。朱慈烺看着一道道明黄圣旨，自己手持国玺，亲自铃印，终于有了重回当年掌控一方的感觉。虽然他还是没想到该如何与自己的皇帝父亲沟通，但决不放弃手中权柄已经是他心中的定计。

    ……

    “只要朱室肯逊位，吾皇愿封其长子朱慈烺为宋王，仿照杞、宋惯例，承袭宗嗣。”杜勋大言不惭地宣读了李自成的条件，向王承恩解说道：“圣天子仁义宽厚，只要朱室退位，必然善待朱室，不管怎么说，朱家也是承平三百年的天家嘛。”

    王承恩知道大内已经在搬家了，自己的任务就是拖得一时算一时，嘴里哼哼，问道：“那定王、永王呢？”

    杜勋应道：“皆封国公。”

    “坤兴公主呢？”

    “仍以公主礼送她出宫。”

    “唔……”王承恩沉默良久，道：“且等咱家去问问陛下的意思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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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七）

﻿    周武王成为天下共主之后，封夏室在杞，商室在宋，享受国宾待遇，延续前朝祭祀。

    李自成在看了张璘然为他起草的《永昌元年诏书》后，惟独喜欢“如杞如宋”这四个字，好像这四个字完全打消了他内心中对坐上龙椅的恐惧，让他相信自己是如同武王一般的真龙天子。

    “如果朱皇帝肯逊位，朕绝不食言。”李自成亲自站在了bei精城下，表达自己的诚意。他知道有大量勋贵逃出了城，其中还有不少太监。他也知道东南还有一支明军接应这些人，而且人数并不算多。

    问过唐通、杜勋等降将之后，李自成能够猜到这支明军是东宫侍卫营，因为整个大明已经再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军队会出现在bei精。

    吴三桂还在路上，刘泽清却已经南逃了。

    朱慈烺站在城头，看着下面的李自成，也大声应道：“你若是肯回兵西北，我也可以劝父皇以秦晋湖广封你，不朝不觐，永世为王。”

    李自成大笑道：“若是去年你们肯答应，朕何必起兵？如今天命如此，朕又怎敢违抗天命？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天爷给的，不拿也得拿啊！”

    朱慈烺笑道：“到底是不是老天爷给的，还难说得很。这龙椅没那么好坐。”

    “朕只知道以仁厚待百姓，百姓自然会拥戴朕。”李自成道：“朕驻兵三ri，亲自与你分说，朱皇帝若是还不识时务，朕的大军就要攻城了！”

    “各退一步如何？”朱慈烺道：“皇室退回南京，两家划江而治。”

    李自成对这个提议倒是颇为动心，不过牛金星却在一旁低声提醒道：“皇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牛金星是由衷希望早ri攻城的，但bei精城高且厚，上面大炮成列，真要攻打起来哪有那么容易？一个开封就把李自成耗得半残，何况bei精呢？眼看就要毕全功于此役，能少些死伤也是好事。只要得了bei精，大军南下难道还会有什么阻碍么？

    已经封侯封伯的将军们也不愿意攻城，马重僖的前车之鉴仍在，谁都不想眼看着大功告成之前战死沙场。而且他们最初杀官造反，那是因为活不下去，现在各个都有家室儿女，田宅广厦，若是战死可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哪怕是明知有人逃跑，李自成也没下令追击。他相信只要得了bei精，拿到了崇祯帝的逊位诏书，江南势必能够传檄而定。

    朱慈烺可是时时刻刻都准备好了逃跑，重要人物和国宝也已经送到了天津。现在每多一个时辰都是赚来的，非但意味着有更多的财富运出bei精，也意味着陈德率领的工兵营有更多的时间修筑野战工事。

    ……

    “厂公，您怎么亲自前来了？”王之心在中堂迎接王承恩，话虽热络，神情却是冷淡得很，显然心中有事放不开。

    王承恩穿了便服，除了没有胡子之外，就和一个富态的乡绅没有什么区别。他自顾自坐了，道：“殿下听说公公身子不爽，让咱家来问问，可要找青衫医来？”

    王之心连连摆手摇头。

    青衫医在军中就像是活菩萨一样被人供着，在民间的口碑也是极好。然而在京师权贵之中，青衫医却是满门抄斩的代名词。谁都没忘记去年大疫时候，只要被青衫医围住洒了石灰的人家，可是没一口能活着出来的。

    虽然京师大疫因此得到遏制是不争的事实，但恐怖的记忆仍会延续许多年。

    “我这是心病，不是青衫医能治的。”王之心捂着心口，好像真是痛得厉害。

    王承恩嘿嘿一笑：“无非是为了一些黄白之物。公公，不是咱说，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执着呢？”

    “哎呦呦！”王之心好像痛得更厉害了，整张胖脸缩成一团：“我说王公公呦，咱们都是断了根的人，除了黄白之物，还能有个什么念想呦。”

    王承恩笑道：“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跟定了皇爷，难道还没再聚回来的时候？”

    “你都捐了？”王之心诧异道。

    王承恩点了点头，认真道：“都捐了。那ri经刘老公提点，咱家是看透了。”

    “陛下就没问你，这些银子怎么个来路？”王之心不信。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内廷首富，但王承恩这样的大太监也绝不会少到哪里去。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是在潜邸时就跟着崇祯的，十几二十年下来，看着年轻的皇帝三十不到就熬白了头，难道就没一丝愧疚？

    然而崇祯几次劝募，王之心只敢捐出两万两，正是因为他明白一个根本道理：自己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如果失去了皇帝的宠信，自己就什么都没了。而拿出一大笔来历说不清的银子，这完全是招惹皇帝的猜疑。给银子，自己会完蛋；不给银子，大明又不见得真是只缺这几万两？两害相权，自然是不给银子的好。

    “现在是千岁爷主事。”王承恩略有落寞道：“不过千岁与万岁不同，却是个胸襟豁达能容人的。他非但没有怪罪我，反而还给了我一张文书。”

    “什么文书？”王之心问道。

    “知道公公要问，特地带来了。”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扯开袋子，从里取出一张黄绸纸，一眼可知是宫中用来写圣旨的。

    王之心取过这张不是圣旨的圣旨，展开读了一遍，惊诧问道：“殿下还给你利钱！”

    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之心不相信，又读了一遍。可上面分明写着：十年期满，可凭此证收取本金十万两白银，并利息两千两。

    十万两银子随便存在哪个钱庄、商行，一年都能有两千两的利息。但这事却不能从银子上着想，要想到这是皇太子以皇帝的名义给的凭据，虽然利钱只是人家的十分之一，但十年后这十万两白银可就是见得了光的干净钱了。

    “我可是将一家一当都卖了，换成银子交给千岁爷。”王承恩收回十万两的收据，小心翼翼收好。

    “你就不怕……”

    “怕？呵呵。”王承恩笑道：“就算让我花十万两买上面那几个字，我也乐意。”

    王之心这才想起来，这凭据前面还有两行字，是夸赞王承恩公忠体国，勇赴国难的。别的不说，光这个评价就注定王承恩能以忠义的形象出现在史书上。

    “老哥啊，”王承恩凑了上去，声音中充满了蛊惑，“闯贼那边说得好啊，三年免征不纳粮，还按人头发五两银子……我倒要问一句，他那钱粮从哪里来？还不是从你我这样的人手里抢的么！你若是留下，这些银子铁定是要改姓的！”

    王之心心头滴血：哪里只是银子的事？还有这地产呢？这豪宅呢？城外的庄田呢……

    “咱们文不能科举入仕，武不能提剑上阵，除了皇爷的恩宠还有什么？”王承恩缓缓说道：“这东西李贼能给你？他能信咱们？就算他也要用太监，肯定也不是咱们这些前朝故老啊。多半最后落个南海子净军的结果。”

    “容我想想……”

    “来不及想了，殿下恐怕拖不住闯贼了。”王承恩道。他见过运送库银的大车，四头骡子才能拉动。王之心一向有首富之名，有个几十万两是理所当然的事。这要运走的话，岂不是又是好几天。

    王之心忍着心痛，环视自己的广厦豪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捐！我全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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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吹沙走浪几千里（廿八）

﻿    王之心一下子捐出了五十万两，果然不愧他内廷首富的美名。在他和王承恩的带动下，宫中大太监纷纷解囊，将手里的银子换成了“国难债”。总共两百万两银子，全部以借债的形式由皇明朱室承担下来，给出凭证，约定十年为期归还本利。

    朱慈烺以十万两为标准，给出百分之零点二的年息。每少一万两，就减百分之零点零五的利息。不过太监们很清楚，自己买这个国难债并不是为了吃利钱，而是买一个既往不咎，携手共退的承诺。

    让朱慈烺诧异的是，他不小心抛出来的小数点概念，竟然被这些太监无师自通，没有解释就被理解了。而且还是按照一百份里一份的十份之一如此标准的逻辑顺序理解的，然后换算成厘、毫这样的传统单位。这不能不从侧面证明，只要涉及到钱的问题，某一类人就能表现出惊人的理解力。

    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在没有大卡车的情况下，朱慈烺肯定无法将这些贵重金属运走。

    唯一能做的，就是花钱。

    朱慈烺以高价收购了bei精城里的骡马牛羊，甚至还买到了少量的骆驼。这些活物更容易运输带走，其中一部分在天津就会被消耗掉，剩下的则用海船运到山东，作为基础建设的主要动力。

    至于剩下的银子，则被堆积在了承天门前，名为“买命钱”。

    “闯王进京之后，总有军纪不好的营伍要烧杀抢掠，这些银子就是皇太子留给闯贼，买百姓平安的。”

    bei精城里大街小巷都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常能引人一阵唏嘘。城里人并没有受到加派的苦，想想崇祯皇帝多灾多难，却没为难过bei精城里百姓，也是颇有同情。

    李自成终于失去了耐心，拼着围城三个月，也得动手结束这场天下归属之战。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ri，李自成大军攻打bei精城。bei精城里听得炮声隆隆，只以为交战激烈，其实全是大顺军的火炮。那几门架在城头的红夷将军炮，一声都没有发。

    ……

    “是道非常道，

    在家已出家。

    相将一片石，

    飘渺白云遐。”

    张缙彦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炮声，眼中只看着这首五言绝句。这是他往年参佛所写下的遁世诗，现在看看却还不如当初金榜题名就挂冠而去，或是参佛或是入道，何必惹上这身龌龊。

    “老爷！”家人冲了进来：“听说陛下南幸，好多人家都走了！”

    张缙彦缓缓闭上眼睛，道：“走？能走哪里去？这天下转眼就是大顺的了。”

    “那咱们怎么办啊？老爷！”家人手足无措。

    张缙彦猛地心跳两下，几乎要冲出了胸膛。他猛然站起身，脸上浮出一丝狰狞：“既然你们要走，那我就送你们一程！来福，点齐家人，随我走！”

    “去哪？”

    城门！

    大明兵部尚书张缙彦，开门献城。

    bei精城经历了大半夜的炮战，再次归于和平。

    bei精城里的百姓在帽子上贴了“顺民”两字，家门口排了香案，上书“大顺永昌皇帝万岁万万岁”，迎接李自成进京。

    李自成身穿蓝衣，头戴毡笠，在一干文臣武将的拥簇之下骑着马从德胜门入城。看着御道两旁跪迎的百姓，李自成无比满足。这个当年的驿站马夫，终于骑着高头大马，仰视着承天门。他想起自己喂马扫粪时的麻木，也想起了丢了驿站差事后的茫然，更想起了率兵横行，最终被打进商洛深山的落魄……而如今，他意气风发地站在这里。他是这里的主人，是这个天下的主宰。

    忽然，李自成开弓引箭，劲簇直中承天门的门匾。他哈哈大笑，在御道上策马奔驰，直往禁中去了。

    ……

    “老子晕得很！官兵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罗玉昆坐镇军中，一拍大腿，跳了起来。他刚得到军报，山东总兵刘泽清率兵从临清南下了。

    临清是运河商贸的枢纽之地，繁华不逊江南。虽然临清几经劫难，最近刚刚被满洲人血洗劫掠，但因为它优越的地理位置，并没有像其他州县那样变成死地，而是再次聚拢人烟，眼看着又恢复了起来。

    当然，这与富家豪门流行扎寨自守也有关系。他们在山里暗自建了土寨，招募乡勇看守，贼来防贼，官来拒官，谁都不认。这便是“小乱住城，大乱住山”的道理。因为有这样的传统，所以即便临清被人洗劫，大户们也总能有口元气恢复。甚至因为小商贩们家破人亡，他们还可以多赚一笔。

    而阳谷县，就在临清州正南一百五十里的地方。

    罗玉昆受命去打兖州府，抄没鲁王的家产。现在才走到的东平州，刘泽清就抄了他的后路。这种顾头不顾尾的行军作战方式倒的确符合闯营的一惯形象，但罗玉昆可做不到李闯那般的洒脱——老营被人端了就端了。

    阳谷县现在就是罗玉昆的老营。来投军的流民，青壮者编入军中，老弱妇孺都留在阳谷。若是阳谷围，老营被破，本军的军心也就可知了。

    罗玉昆抱怨道：“老子好好的官兵，让徐惇那贼厮带成了贼寇！格老子的，他拍着胸脯保证官兵不敢打我，结果呢！别个抄我后路去了！虫子，你说现在咋子办？”

    虫子的本姓陈名崇，也是内书房出身的文化宦官。他是东宫第一批训导员，这回被派到到了川军这边担任营训导官。罗玉昆本以为这个“训导官”是个监军似的角色，开头还好吃好喝供着，没两天便发现其实所谓训导官就是个文书，根本不用给什么好脸色。

    因为陈崇胆子小，男人的那话又佝偻萎缩如同一条小虫，还不小心被罗玉昆看见过一次！罗玉昆从此便以“虫子”称他。

    陈崇却知道训导官名为官，实际上却是要忍气受辱的角色，加上的确性子太软，便真的应下了这个别号。

    “这个……咋子办呢……”陈崇陪笑道：“罗总爷，我脑子笨，要不让殿下给您配个作战参谋来？他们都是脑子好使的人。”

    罗玉昆瞪了他一眼：“你洗我脑壳嗦？”他顿了顿又道：“也莫得其他法子，总得回头先把这刘泽清干掉，否则兵士逃都逃光了。”

    罗玉昆领的五千川兵虽然战斗力堪比边军，但善战的士兵和能够领兵的军官完全是两个概念。如果是五千跟在大将身边耳濡目染的家丁，可以毫不费力地撑起五万大军。然而这些川兵中许多还是头次出川，连口音重些的官话都听不懂，如何去当军官。

    所以罗玉昆也只能跟着闯营学，将这五千嫡系编为中营，又将流民编练成前后左右四个营，挑选几个能撑场面的老川兵过去当营官，打仗的时候只能靠人海涌上去……当然，进入山东至今，罗玉昆的大军还没打仗。

    那些因为违反军令而被处斩的人，比敌人还多。

    听说阳谷被官兵围剿，兵士中有家室的不由担心。他们并不都是山东人，还有河南、河北逃来的外省人。所谓人离乡贱，在一个口音不同的环境里很容易被官兵抓出来。还好罗玉昆下令回防阳谷的命令下达及时，否则肯定会有一大波逃兵潮。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bei精城沦陷的第二天，罗玉昆带领着三万人马——其实还不止——回到了阳谷县。他好歹是跟秦良玉从过军的人，虽然从未统领过如此庞大的军队，但扎营立寨之法还是没问题的。

    而且徐惇也送来消息，说：“刘泽清只有五千人，不要怕他，往死里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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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故国飘零事已非（一）

﻿    罗玉昆这回不敢晕了，咬着后槽牙心中盘算：就算前后左右四个营全都打光了，我手里还有五千川兵！这两万五千人就算站着让刘泽清砍，他也总砍累了吧？等他一累，我再领川兵打他侧翼，未必这都能打输！

    罗玉昆计较妥当，心中已经有了个大致规划。他又想了想，陈崇到底是太子派来的人，从来没给他添过乱，自己也不能得寸进尺，便将这作战思路跟陈崇说了。陈崇听他说完，颇有些羞涩：“总爷，我对山东不熟，你说的这些地方，我心里没数啊。”

    罗玉昆怒道：“这一路走来不都是亲眼看到的么？怎么还没数？”

    “我不记路……”陈崇不好意思道。

    “去吧去吧，反正你知道就行了。”罗玉昆无奈道。

    “那可有什么要我做的？”陈崇道。

    “你？你好好活着就行了。”罗玉昆嘴里嘟囔一声：“老子晕得很！碰上这样的训导官。”

    陈崇也十分不好意思，看着罗玉昆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确还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这支部队人虽然比东宫侍卫营多了数倍，实际上的战斗力却完全没法跟东宫侍卫比。关键是在哪里呢？因为没有操练？唔，的确如此，还有恐怕就是没有操典！

    既没有实战经验又没有按照操典操练，这帮流民拿着棒子上了战场岂不是手足无措？陈崇刚追出两步，心中又想：现在再按照东宫操典来训练肯定是不行的，而且没有作训部的教官，自己如何能操练这么多人？

    不过鸳鸯阵应该没问题吧！

    陈崇心中暗道：变阵比较麻烦，但一个个让他们排好队，有功同赏，有过同罚，这个只要罗玉昆发话，就可以做到。有了鸳鸯阵，再给他们配上青衫医……唔，现在找不到青衫医，不过哪里没有郎中大夫给人正骨疗伤的？抓两个回来先顶着呗！

    对！还可以让一帮民夫烧水煮布当绷带！就算没有药，总比血淋漓地露着伤口长蛆好。

    陈崇心中计议妥当，连忙追上罗玉昆，将这事与罗玉昆说了。罗玉昆早就见识过东宫侍卫营的军容，也听说过侍卫营近乎神话的战绩，却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他挠了挠头皮：“老子晕得很！有这么好法子你不早说！还有徐惇那厮也不跟老子说清楚！当老子喜欢看着那些人送死么！”

    陈崇连忙道：“要想练成侍卫营那样的强军，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侍卫营第一次上阵，碰上了刘宗敏带领的闯贼亲卫，也是一样死伤惨重。”

    “能多活一个是一个，打仗不死人算锤子事！”罗玉昆倒是看得通透，道：“咱们说练就练起来，多杀一个少死一个，都是功德。郎中大夫能抓多少是多少，也让他们穿青衫！”

    陈崇心中一喜：“那我先把鸳鸯阵的阵图画出来。”

    “那劳什子鸳鸯阵就算了。”罗玉昆道：“那个我听说过，又是火铳又是毛竹的，一时半会不好搞。”

    “东宫侍卫营用的是改了的鸳鸯阵，不用火铳，也不用狼筅，只用藤牌圆盾、长枪镗钯。”陈崇道：“威力不减。”

    罗玉昆本想刺他一句：你见识过戚爷爷的鸳鸯阵？不过转念一想，这阉人能想到这个，也算是尽心尽力，还是不要打击为好。他拍了拍陈崇的肩膀：“练阵的事，就交给你了，先从咱们川兵开始。”

    鸳鸯阵是以十人为一队的竖阵，若是战场广阔，就多放几队，战局逼促就少放几队。从平原大战到城中巷战，都能有效遏制敌军，实在是极佳的阵法。后世的城市特警也多采用这种阵型，可见戚继光对战阵见解深刻精辟，经得起时间和世事的变化。

    这五千川兵虽然也是良莠不齐，但到底还有“良”的一拨。以优带劣，很快就掌握了鸳鸯阵的基础阵型。至于其后的各种变阵，尤其是鸳鸯阵与三才阵之间的变换，却是陈崇自己都不了解的，更不可能教别人。

    “不过就是排队嘛，有啥子用处？”罗玉昆看了有些不耐烦，甚至有些后悔浪费了半天时候练这个阵。

    “有用有用！”陈崇当了半天的教官，找到了自信的感觉，不自觉间说话声音都响亮许多。他道：“只要死死认准了队伍，就不会被人打散。只要不被人打散，自然就不会输了。”

    “万一打散了呢？”陈崇追问道。

    “那就看军衔谁高听谁的，重新列队！”陈崇说完，心中一愣：哦哦，原来东宫弄出个军衔扛着，就是为了这情形啊！

    “放屁！这些流民谁管那么多！就是我们川兵也不一定能死扛得住。”罗玉昆越发觉得这阵型鸡肋。真的上了战阵，怎么可能为了别人的性命死也不退？见血之后一哄而散，这才是常态啊！

    从河南河北一路走来，看到的不都是这样的部队么！

    “所以东宫才要操练，队里每个人都是兄弟，才能上阵打虎。”陈崇说完这句套话，心中回想起以前自己的工作，除了教授文字、讲解操典，无非就是嘘寒问暖，开解劝慰。当时觉得挺婆妈的，现在想想莫不成也是皇太子殿下统合军心的法子？

    “不管了，练都练了，就先这么用！总比乱哄哄往上冲要好看些。”罗玉昆大手一挥，又问道：“东宫是怎么让他们有功同赏，有过同罚的？”

    “主要是跑步的时候，按本队最后一名算成绩。哪怕九个人跑得极快，一个人最后一个跑完，这一队就算是最后一名了。”陈崇解释道：“成绩好的队能先吃饭，还能吃肉。成绩不好的没肉吃，饭菜也都冷了。”

    “唔，咱们不用这么麻烦。”罗玉昆道：“传令下去，队伍跑散的，全队抓起来打二十军棍！这样行不？”他问陈崇道。

    陈崇吞了口口水：“大概……或许……可能……试试看吧。”

    ……

    “老子晕得很！刘泽清到底会不会打仗！”罗玉昆郁闷地站在阳谷县低矮的敌楼上，恨不得爬到楼顶上去。

    整整两天了，竟然看不到刘泽清的旗号！

    “临清到阳谷不过一百五十里，就算路上走得再慢，他也该到了呀！”罗玉昆郁闷道。

    陈崇站在罗玉昆身边，也觉得有些纳闷：“会不会是他北上勤王去了？听说李贼的大军已经到bei精城外了。”因为交通不便，罗玉昆这一部还没有得到bei精陷落的消息，更不知道刘泽清早在bei精陷落之前就谎报坠马，压根没想过勤王这回事。

    城下的流民部队在川兵带领下已经能够基本排出鸳鸯阵的模样，也大致知道了阵型的重要性——一旦乱了阵型就要吃棍子。

    “报！报将军！”探马用力鞭打着马匹，疾驰而来，冲到城下喊道：“将军！官兵过了莘县就往朝城去了！”

    “老子在这里等他，他却往朝城去了！”罗玉昆重重跺脚：“他不知道老子在阳谷？”

    “兴许……他不是来打咱们的？”陈崇疑惑道。

    罗玉昆重重一挥手：“他不来打老子，老子就去打他！格老子的，让老子白等了两天，连兖州都没去，误了老子的差事！”

    “要不……等着甲率再上去点……”陈崇听罗玉昆要对山东总兵下手，很有些胆怯。

    罗玉昆却不以为然：“你看，老子本来也怕他有点能打，但是他先泄了气，又往朝城走。朝城在哪？在咱们西南六十里！咱们现在只要追过去就是踢他屁股，还怕个锤子！”

    陈崇吞了口口水：“训导官不能干涉军事，都听你的。”

    “那就打他个锤子！”罗玉昆大声吼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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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 故国飘零事已非（二）

﻿    因为朱慈烺的介入，崇祯果然没有吊死万寿山，而是在天津换上了海船，悄无声息到了莱州。随着天子南幸的诏书发布，许多原本要死节的忠臣也纷纷南下，按照诏书中说的，奔赴行在待用。

    李自成之所以没有加以阻止，因为这些人实在太少。在京中将近三千官员，原历史剧本中只有二十三家死节，而现在因为朱慈烺提前带走了一些，所以出奔南京的官员只有十余家。而且这十余家在李自成眼中只是蚊子肉，他现在抱住了肥猪腿，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至于其他官员……

    “闯贼在本月二十ri发布伪诏：一应文武各官，于二十一ri投职名，二十二ri见朝。愿为伪官者量才擢用，不愿者听其回乡。如有隐匿者，歇家、邻里一并正法。”朱慈烺在登船前拿到了宋弘业的传书，从中可以看出李自成的确还没有自己的行政班底，主要还得依靠明朝降官。

    大明的文官们也的确没让李自成失望，争相投名。

    在二十二ri见朝ri，报名官员各个都是青衣小帽，于午门外匍匐听点。平ri那些老成的、儇巧的、负有才名的、牙尖嘴利的、昂昂自负的……到此时都是一副勾头缩脑，麻木如偶的模样，任由兵卒取笑辱骂不敢出声。

    田见秀和牛金星在午门——如今已经被李自成改名为五凤楼——按册唱名，首批录用者九十六人。凡是录用者都出东华门赴吏部听选，仍有长班家人相随，也无押送之人。

    李自成对此也有些无奈，大顺到底根基浅薄，虽说是天命所归，但到底还有半个中国不在自己手里。要想用官管民，只能任用朱朝降官。同时因为大顺没有税赋制度，又一路高唱三年免粮的口号，所以军饷银粮仍旧只能从追赃助饷里来。

    “三品以上的肯定都有家产，一概不用，全都要追赃！”李自成坐在武英殿，只觉得脚下虚浮，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那ri城头与朱太子对答的事总是让他耿耿于怀，时不时地在心中泛起一股寒意。

    “四品以下，让他们自觉捐饷，名声在外的直接送入营中追饷。”李自成索性走下御案，缓步来到牛金星面前，怒道：“朕越想那个朱太子越可恶！临走之前竟然将银子堆外面，任人捡取！”

    朱慈烺发了二百万两的国难债，虽然利息可以忽略不计，但这银子其实并不能算是到他手里的。最后收罗了几乎整个bei精城的牲口，可论值最多十万两。剩下的一百九十万两金银，扣除了京师民役丰厚的工钱、尚存京营积欠官兵的兵饷，粮食副食品的采购等一系列费用，仍有一百五十万两花不出去。最后在承天门前堆积如山，那可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虽然传闻说是朱慈烺留给李自成买京师百姓性命的。然而一座银山堆在空地上，没有人看守，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是被人拿光了！

    在无主的银子面前，京师百姓发挥出了极大的战斗力和劳动热情，朱慈烺刚出西直门，后队还没离开承天门，就已经有人敢来拣银块了。李自成固然听说了朱慈烺留下买命钱的事，自己到承天门前却是一片如洗，只以为是民间讹传，等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却没法追回来，只能跟自己怄气。

    “泽侯，”李自成叫道，“朕要大军南征，你看谁可当得此任。”

    田见秀现在是武将第一人，按照大顺以武制文的规矩，他也可说是朝中第一人。不过田见秀的性子却是温吞水，不像刘宗敏那般招文官忌讳。他上前道：“皇上，臣以为南征之事并非目今最为紧要者。”

    “哦？还有什么比南征更紧要的？”李自成不悦道：“南方财赋一ri不运上来，北边就一ri不得安生，泽侯不知道么？”

    “皇上，”田见秀看了一眼牛金星，“残明在江北设兵，又有长江天堑。臣以为荡平南方非得五万兵不可。如今绵侯（袁宗第）领兵在湖广与左贼交锋，与其抽兵南下，不如给绵侯增兵，打下湖广才算是占据了天下粮仓。”

    李自成从陕西入晋之后，张献忠也带着大军主力进入巴蜀。左良玉见荆襄湖广一带出现薄弱点，自然不会放过。当时袁宗第已经打下了庆阳，正要与闯军大部会师，李自成便命他直接南下荆楚，与左良玉作战。

    而且进入山西之后，李自成十万大军分成了三部。任继荣、李友领兵一万驻守固关真定，扼守太行八陉中的井陉，保证京畿通往山西的道路通畅。刘芳亮左营三万众走河南河北，如今受阻于保定，还没到bei精，更不可能弃保定转而南下。

    京师中只有六万兵马，都是闯营精锐，但久战成疲，总要休整方可再用。

    “陛下！”牛金星上前道：“王师一路东来，宣大等地用的都是朱朝降将，若是京师空乏，保不得他们不起贰心啊！”

    何止宣大，各地守将基本都是故明降将。若是要担心他们起贰心，那自己这六万人就等于被钉死在了bei精，根本不能动弹。

    李自成也不指望那些降将的节操志气，只是道：“无妨。朕留张天琳在大同，正是有所防备。”张天琳绰号“过天星”，以前也是duli的营头，后来降明复叛，最后降闯成了李自成的部将。他虽然战功不显，镇守地方倒也足够了。

    “可惜京师三大营的官兵都烂透了，否则也能凑个两三万。”李自成喃喃自语，突然又问道：“李国祯现在如何了？”

    襄城伯李国祯投降之初还让李自成颇为欣喜，结果亲自见了军容才知道这是一滩烂泥，就算要打也顶多是浪费些时候杀人罢了。

    “李国祯已发在营中。”顾君恩终于找到了出班的机会，上前应道。不过他却没说完——因为追赃数目不足，李国祯被打断了脚踝，结果自己偷偷上吊死了。

    李自成也就是思维发散，随意一问，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个降将。他见了顾君恩，想起这位谋士一路上的功绩来，又问道：“顾先生以为南下如何？”

    “陛下，”顾君恩清了清喉咙，“没有湖广之粮，只靠追赃捐饷，我大顺终难持久。”

    “那白旺真是无能！他手里有七八万人马，加上袁宗第的前营竟然还拖了这么久！”李自成龙颜不悦道。

    顾君恩决定不提这个茬，以免跟军中将领生了间隙。他又道：“陛下，除了湖广，臣以为京东、山永也不得不防备。”

    “朱皇帝走之前不是封了吴三桂做广宁王么？他自好好当他的王，朕也封他一个王爵。”李自成大手一挥。

    顾君恩心中苦笑，脸上却不敢露出来，道：“陛下，朱皇帝封他为王，仿朝鲜例，就是用他牵制我大顺的意思。”

    “哈哈哈，我若是也认了这封国，朱皇帝岂不是白费苦心？”李自成高声笑道。

    顾君恩早知道这位豪杰对政治之事眼光有限，耐心道：“陛下，吴三桂必不受我大顺诏书，除非将山海关与永平四城加封给他。”

    李自成一愣。

    “若是那般做了，bei精就在辽镇铁蹄之下，再无屏藩。”顾君恩道。

    同样都是王爵，大明的王爵可以用来收拢所有手下文官官员，好用得很。大顺的王爵却有让手下人分裂的危险性，同时还要背负忘恩负主的骂名。吴三桂是个聪明人，在没有拿到确实的实惠之前，怎么可能背明投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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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故国飘零事已非（三）

﻿    朱家给得实在太慷慨，非但将关外现有土地人民给了吴家，乃至于只要吴家收复了广宁，一样有法理依据，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其土。至于广宁再过去，那就得先灭建奴了，想来吴三桂不至于去硬啃这块骨头。李自成要加码挖墙脚，只能给关内的土地。事实上山海关已经被吴三桂占据，要他退出去是不可能的。

    李自成这才明白“芒刺在背”的意思。

    “陛下。”顾君恩见李自成犹疑，又道：“吴三桂势必会与我为敌。盖因关外苦寒之地，遭逢大旱，本就颗粒无收。之前有辽饷、本色支应，尚能维持，如今朱明覆灭，兴朝新政，自然不可能给他粮饷。以臣之见，吴三桂势必要入关占地，掳掠人民。”

    李自成听了顾君恩这话，但又想起牛金星在城下劝他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心中一时难以决策。他问田见秀道：“若是不宜南征，御驾东征如何？”

    田见秀略一沉思，道：“东面离京师太近，的确是心腹之患，不能不除。臣请陛下先发檄文劝降吴三桂，若是不成，再发王师收复山海关，阻敌关门之外。南面可由董学礼带本部兵马南下，以朱氏苟延残喘之状，或许可传檄而定。”

    李自成终于听到一个两全的主意，拍案叫好：“如此甚好，就命董学礼南下！对了，传文刘芳亮，跟他说大局已定，打下保定之后不得屠城报复！现在这天下和万民都是大顺的了！”

    田见秀点头称是，又道：“陛下，派何人去收天津三卫呢？”

    “你亲自跑一趟吧。”李子辰略一沉思：“恐怕朱太子已经逃了。”

    李自成这次倒是没有猜错，非但朱太子已经登船出海。天津三卫的老农、工匠、船工、水手，乃至积存的船料，弓箭的箭翎等重要军工资料也都已经运上了船，一艘艘发往登莱。

    从bei精带来的牲口以及南海子的良马，同样是在天津港登船。天津从万历朝发展至今，一直是战备重镇。几乎就是个大兵工厂。其造船能力也仅次于广东，能造各种型号的船舶。存储的船料和熟练的船工、水手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崇祯帝比朱慈烺早几ri到的莱州，知道儿子在京师善后，只觉得自己这个为君为父的没用。他既希望朱慈烺能够守住bei精，称帝登极，自己好顺水推舟做个太上皇，又生怕太子真的做出这等事来。这种矛盾的心理时时刻刻折磨着崇祯，让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直到朱慈烺回到莱州。

    “父皇陛下。”朱慈烺看到崇祯在莱州府正堂接见自己。颇觉有些喜感。

    崇祯脸上一板：“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父皇！”

    “父皇，事急从权……”朱慈烺以为崇祯怪他坏了皇帝的名节，正要解释，只听崇祯喝问道：“封广宁王是怎么回事！”

    “哦，先寄存在吴三桂手里而已。”朱慈烺并不为皇帝的威压所折服：“若只是封以侯伯，无论李贼还是东虏，都能开出更高的价码。吴三桂又不是忠臣烈士，经不起这般诱惑。”

    “你给他王爵。难道他就会死守了么！”

    “他若是连自己的东西都不要，铁了心投降。那谁都没办法。”朱慈烺一摊手：“不过我相信以吴三桂的野心，恐怕王爵他都不能满意。如此他与李自成必有一战，我军正好在山东生聚教训，图谋恢复。”

    “我军？就你手中的三千兵？”崇祯疑惑道。

    “论说起来，关宁军堪战者不过也只是三千人马罢了。”朱慈烺道。

    “哈，你这是小子之见！”崇祯怒极反笑：“关宁三万人马。堪战者不过三千！那是吴襄的义子，吴三桂的把兄弟，善待非常，故而能得死力！你的侍卫营能有这般堪战么？”

    朱慈烺微笑对外道：“命萧陌进呈李自成的帅纛。”

    门外侍卫当即去传令萧陌，让他带着缴获的帅纛觐见。崇祯听了只觉得不可思议。道：“你别拿些东西唬弄朕！兵者军国大事！非孩童游戏。朕拟将你的东宫侍卫营交予山东总兵刘泽清……”

    “卑职萧陌拜见陛下！”萧陌大步进来，只听到皇帝要夺皇太子的兵权。他眼看着自己将星泡汤，哪里还管什么君臣上下，大马金刀地上前行了东宫军礼，身后两个亲兵手捧李自成帅纛，也是一脸杀气腾腾。

    崇祯从未被如此冲犯过，突然想起朱慈烺之前所谓的“兵谏”，以及到了莱州之后一直见不到外面的大臣，心中腾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朕这是被儿子软禁了么！朕真的就要当太上皇了么！

    朱慈烺命人展开帅纛，也不管崇祯是否相信，只是道：“这帅纛的确是李贼的。当ri河上之战，正是萧陌领侍卫冒死冲阵，斩将夺旗，逼退李贼三十余里。”

    “尽如你说得这般花好稻好，为何还丢了山西！”崇祯对儿子仍旧有天然的威压，大声呵斥道。

    朱慈烺无奈，转向军令部参谋：“召开校级军官军议，请吴甡、孙传庭、周应期、周遇吉、尤世威、李昌龄列席。”

    崇祯听着皇太子口中报出的一个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再看儿子镇定冷静的姿态，竟然生出隔世之感。不一时，中军总务司的人抬来了山东沙盘，挂起放大之后的皇明坤舆图，为来参加军议的军官排列坐席。

    有职务的军官因为驻地不一，并不能全来，也未必能立刻赶来。吴甡、孙传庭、周应期就在府衙斜对面的民宅里办公，来得较快。他们有觐见皇帝的准备，还算从容不迫。倒是周遇吉、尤世威、李昌龄见了皇帝有些意外惶恐，措手不及地行了跪拜礼。

    崇祯坐在正堂，左右有内侍站班，就如小朝议一般。他正要开口勉力几句，突然眼前一晃，原来是朱慈烺挡在了他面前。

    朱慈烺背对皇帝，清了清喉咙：“现在开始军议。首先声明一点，今ri所见所闻必须保密，有泄露者杀无赦。好了，现在开始军议。”

    崇祯听了心道：你既然要闹，看你闹成怎样。你真当说一句保密，这些人就不敢往外多嘴么？少儿之见！

    他却不知道东宫早早就有保密条例，凡是不能锁住嘴巴的人，早就经过十人团和军法官的双重筛选自然淘汰了。现在新兵入伍，首先是背各种条例，保密条例更是重中之重。

    “神京沦陷，闯贼已经占据了bei精，今ri要议的便是闯贼下一步行动，以及我军的预案。”朱慈烺环视一周：“诸位都是东宫骨干，皇明干城，想必早有思索了吧。”

    崇祯已经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偏生又想不出该如何力挽狂澜，只得扫视坐中军将。诸如吴甡尤世威等人，他是有印象，乃至很熟悉的，但东宫军官却都是生面孔，只是依稀记得有几个人的名字。而正是这些军官，各个坐姿挺拔，弯臂托着明盔，目不转睛，精气神足。

    这就是领子上别针训练出来的军容，只要头乱转就会被刺痛，最多半个月就绝不会有人再乱动。

    在东宫军议中，并不是按照部曲番号排座，而是以军衔高低排列。这样可以促进不同部曲之间的接触，为ri后大部队运动提供人际基础。当下按照东宫传统，由军衔低者开始陈述。这些少校军官多是参谋和司级把总，水平有高有低，陈述时间也各有不一。朱慈烺并不去催他们，任由发挥，除非实在口舌不清，只会说车轱辘话方才有人悄悄上前加以提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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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故国飘零事已非（四）

﻿    崇祯帝开始还充满嘲笑，暗道这种胡说八道竟然也拿到军议上浪费时间。渐渐却发现从少校而中校，继而到了上校一级，那些看似粗鄙的策划，已经被人层层丰富起来，听起来也颇为有理。

    朱慈烺细细听完，最后方才总结道：“诚如诸位所言，已经将李闯稳固、东进、南下三策分析得十分透彻了。无论李闯选择如何，我军首要得站住脚跟。适才曹宁中校的结寨联保之策甚合我心，是可行之法。”

    曹宁心中得意，硬忍着脸上的笑意。左军部最早有后勤部的浑名，一直弱了另外两部一头，但凡有个露脸的机会都能让左军部上下高兴起来。听到朱慈烺夸赞曹宁，从萧东楼到下面的把总，都挺直了腰杆。

    “不过遍地开花是不行的。”朱慈烺站起身，走到山东沙盘前。

    这些手艺人捏面人泥人都栩栩如生，用蜂蜡黏土做出的沙盘更是如同鸟瞰。只是做这沙盘非但要手艺，还得有人查找山东各地的方志，确定山川河流的位置，画成地图，然后才能制作。一群人ri夜赶工，只做出了山东一省的沙盘，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朱慈烺手持竹鞭，在山东半岛腰间轻轻滑过，道：“这条线从地理上将山东分成了胶东与胶西两部分。胶东三面环水，只要我们的水师占优，无论谁都难以登陆攻我。胶州以西则缺乏屏障，遭遇大军只能硬拼。虽然我也不相信李自成会不顾背后的吴三桂而南征，但终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所以胶州以西我认为是可以放弃的。”

    崇祯坐在座上，重重一拍案，心中恼怒，叫道：“又是弃土而退！终究要退到哪里！”

    朱慈烺置若罔闻，坐下东宫诸将更是连眼睛都没眨。朱慈烺继续道：“从青州府乐安县起，经莱州府潍县、青州府寿光、昌乐、安丘、诸城等县，到灵山卫的夏河寨前所止，这四百里的竖切线上，要做到‘有口必有寨，有村必有堡’。要集中所有能集中的人力物力，优先修筑这条四百里的长城，让贼兵攻不进来。”

    崇祯正想问为何陕西有潼关、山西有黄河，尚且说弃就弃，山东却要用这种方式固守。朱慈烺已经开始宣布的人力和物力的调配，各司的驻防地，以及军寨、民堡的修筑要求。他手中一没书册，二没记板，全是之前记在脑子里的内容，此时朗朗道出，没打过一个疙瘩，惊得一干将校目瞪口呆。

    “四百里纵横，你只用三千人守么？”崇祯终于听不下去了，大声喝道。

    “父皇陛下，”朱慈烺回身行礼，“儿臣正要说下去。”

    “说！”崇祯只觉得喉咙干燥。

    朱慈烺转过身，继续道：“时至今ri，东宫侍卫营的编制显然无法应对闯贼动辄数万的大军。故此，我决定将东宫侍卫营扩编为两个近卫营。第一近卫营由萧陌任营官，第二近卫营由萧东楼任营官。鉴于萧陌在河上之战的英勇表现，着授下将军。萧东楼在龙门韩城突袭战中战果显赫，着授下将军。其各部部曲依制扩编，有功将士，记功升衔。”

    萧陌、萧东楼二人没想到今ri还有这样的好事等着自己，非但部曲扩编，而且也如愿以偿升任将军，从此可以配上黄金打造的星徽，这是何等荣耀。紧接着，朱慈烺宣布了近卫营的编制，在包括了营属辎重、鼓号、救护、侦察、指挥、参谋诸司之后，每营下辖三个千总部，最终满额编制达到了四千二百人至四千三百人。

    “原中军千总部拆分，保留duli火器局，原营部参谋，归属总参谋部。”朱慈烺宣布道。

    中军部的把总们登时心中没底，开始盘算着该去哪一营头。不过中军部很多时候都在萧陌统领之下，所以倾向萧陌的把总更多一些。

    “十ri内完成编配，四月初五ri前必须出发。”朱慈烺扫向萧陌和萧东楼：“没问题吧？”

    “末将领命！”两个新授的下将军当即起身行了军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带谁走的问题了。

    朱慈烺吸了口气，望向陈德。

    陈德已经知道了自己父亲失节，当了李自成文水伯，而且还受命镇守西安。这让他在东宫之中颇为尴尬，原本就不熟络的人际关系变得越发冷漠。他有时候甚至会想，难道朱慈烺将他放在工兵营，就是因为预知到了他父亲不忠？

    “陈德。”朱慈烺叫道。

    “末将在！”陈德连忙起身。

    “京津工匠中多有善于泥瓦营造之人，他们的船会直接绕过登州，在灵山卫登陆。你直接带队前往灵山卫，以辅兵待遇招罗匠役，投入乐（安）—夏（河）防御线的寨堡修建。”

    陈德心中暗道：看来皇太子并不疑我，否则也不会把这五千人交给我。不过……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工头的差事啊！他想到父亲竟然失节从贼，越发有了上阵厮杀的念头。

    朱慈烺看得出陈德的心思，也知道他一心希望上阵打仗。然而在朱慈烺看来，陈德才具有余，沉稳不足，临机不能断大事，真让他带一个营，打打顺风仗问题不大，一旦要死战就会出纰漏，还是得多磨两年性子。

    “周遇吉。”朱慈烺又点名道。

    “末将在。”周遇吉起身应道。他一路跟来，都没机会跟朱慈烺细细谈谈。从到了山东之后，手下家丁也有些心浮气躁。

    “我想以你为营官，编练骑兵营。”朱慈烺道。

    周遇吉心中一喜，当即抱拳道：“末将必不辱命！”

    “但是，”朱慈烺理所当然给了个转折，“大明军中不该再有私镇。”他见周遇吉颇有疑惑，又道：“督师以尚方、龙节却不能节制将军，正是因为军中遍用私人。我考嘉靖时戚家军、俞家军，最多一二幕僚，岂有家丁上阵之事？军中只应有上司下级，皆是国家虎貔，绝不能认私人主仆。周将军以为如何？”

    周遇吉偷偷抬眼看了看堂上正座的皇帝，心中已经了然。自己既然已经领了东宫的调令，也只有太子才能保他不受朝廷追究弃土之罪。想起当ri太原城中与萧陌的对答，周遇吉并没有迟疑，道：“殿下所言极是。末将麾下并无家丁，皆国家之士！”

    朱慈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是忠臣，将骑兵营交给你，我很放心。良马将在登州上岸，你自带人去领取，可从全军之中选取适宜者为骑兵。若是有骑兵考核不过的，仍旧降为步兵。”

    “末将领命！”周遇吉应声道，鼓足中气又道：“殿下，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朱慈烺道。

    “末将既然受命编练骑营，势必要与两个近卫步兵营协同作战。为避免混乱，敢请殿下授予本部东宫军衔，方便识别。”周遇吉来的时ri不长，但已经很清楚东宫自成一系，说穿了跟辽镇、左镇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占据了个正统的大义罢了。若是想真正成为东宫的人，首先就得配上军衔。

    朱慈烺微微颌首，道：“先看骑兵营成军之后的编制，然后再授衔，分派参谋、训导、军法诸司，你看如何。”

    “末将不敢有异议！”周遇吉喜道。

    陈德心中打颤：我来了这么久，竟然没想到讨要个军衔编制！原来这才是被发配到工兵营的缘故啊！

    朱慈烺扫视众人一周，宣布道：“具体命令会由军令部下发给诸位，北望神京沦入贼手，此真我辈武人之耻，望诸位克勤克力，收复山河！”

    “克勤克力，收复山河！”众将校异口同声振声喊道。

    此正是，duli扬新令，千营共一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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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水雷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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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 何时返旆勒燕然（一）

﻿    崇祯十七年三月，bei精沦陷。

    同月，皇帝南幸，驻跸山东。

    江南诸臣等待皇帝的圣驾出现，但迟迟没有等到。山东方面也没有传出皇帝驾临山东王府，设立行在视事问政的消息。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说皇太子逼宫，皇帝已经被软禁；也有人说皇帝其实已经身死社稷，是皇太子为了固结人心，秘不发丧。那些知道皇帝确实在莱州的官员，却也不敢揣摩天家内幕。

    实际情况却远没那么复杂。

    朱慈烺去临时行宫见崇祯与周后的时候，大大方方将球踢到了崇祯脚下：

    “父皇是留在山东，还是去南京。”

    崇祯也爽快地答道：“南京。”他参加了朱慈烺一次军议会，一次政议会，从满座诸公中可以看出，皇太子仿佛变戏法似的已经搭建起了一套班子。这套班子虽然不足以执掌国政，但是分派各府县却是足够了，尤其是当下其实只占据了登、莱两个府，以及青州府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包围之中，皇帝的光环被掩盖了，他的命令甚至出不了内堂。虽然崇祯有过自杀、禅位之类逃避的念头，但冷静下来看看，好歹江南还是大明的地盘，江淮间尚可用兵，国家未必就亡了。何况祖宗设立两京，不就是为了缓急之时可以退用么？若是死守陵寝，反倒辜负了祖宗的一片苦心。。

    这个道理崇祯之前并不是不懂，只是压力之下实在难以冷静下来。他旁观了东宫系统的军议之后，也要了一副皇明坤舆图，锁在屋中看了三ri，终于决定前往南京，重振朝纲。

    ——实在不行，朕也亲自领兵作战！祖宗可以，儿子可以，为何就朕不可以！

    崇祯帝一时间热血沸腾，只盼着能够到了南京之后统合兵马，北伐**。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去不了。”朱慈烺并非真的有能力让皇帝做选择题，只是借这个话头引出自己要说的道理，以绝皇帝的念想。他摇头道：“父皇，现在实在没有兵力可以抽调。这沿途还有山中悍匪，没有一个营的兵力护送，实在太危险了。”

    崇祯一时语塞。他知道朱慈烺手下有两个营的战兵，也亲眼看了沙盘，知道这两个营要分布在四百里长的防线上。而且那道防线全是计划中的寨堡，并非天堑，更加难守。如果从这种捉襟见肘的兵力部署中再抽调部队出来，崇祯自己都说不过去。

    “周遇吉已经在平度州设立马场，开始编练骑兵营。”朱慈烺道：“单宁也在编练预备营，还有肖土庚的火器司。这三支部队一旦成军，我们就可以向胶西挺进，接通南直隶，护送父皇回南京。”

    “那是否也该昭告天下，命勤王军来山东？”崇祯已经无法以一个君父的身份对朱慈烺指手画脚，即便是现在这简陋粗鄙却来之不易的生活也全是太子的功劳。

    朱慈烺摇头道：“父皇，如果有勤王军，当初早就去bei精了。当今之计，只有自力更生。”

    “你难道就不担心闯贼南下么？”崇祯皱眉道。

    朱慈烺笑了笑，在空中虚画了一个三角，道：“父皇，从山海关到bei精是五百六十里，若是从永平四城过去还要再近二百至三百里。姑且按最远的算，五百六十里，李贼能南下到哪里？只能到无棣县，也就是山东与北直隶的交界处。父皇，吴三桂如今已经是广宁王了，可千秋万代传之子孙，难道就没点别的野心？比如为皇明宗主灭贼，多得些关内土地，甚至占据神京，吞并幽燕。”

    人的野心从来不会突然膨胀。当年汉光武帝也不过只想当个执金吾——锦衣卫大汉将军一样的官职——结果最后当了皇帝。又比如说李自成，当初只想吃饱饭，后来当了闯将，继而是闯王，如今也敢大模大样坐在御座上，真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了。

    吴三桂可比他们的高得多，而且世代生长于辽东，又是祖大寿的外甥，父子两代经营，根基扎实。手中的辽镇兵马虽然数量不多，却是常年与满洲人打磨出来的精兵，名头就不小。如果李自成倾城而出，吴三桂绝没有坐视的道理。

    何况吴三桂在清廷坐稳江山之后，不顾自己年老体衰都要拼命造个反，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扩张势力的机会？

    “李自成若不是尽数南下，”朱慈烺笑道，“我也未必怕他。”

    除了两个近卫营的八千余众，朱慈烺还有一支隐兵——罗玉昆统领的川兵。这支大军在前ri成功击溃刘泽清部，刘泽清在家丁的保护下冲出包围，向南逃走，绝不超过十五骑。此战罗玉昆伤亡六百余，俘虏刘部两千七百八十四人，缴获二十万两白银，良马三百匹，驮马驴骡四百头，粮食三百石，另有棉布绸缎若干。

    这些东西也就是刘泽清洗劫临清的战利品，还来不及销赃享用，就被罗玉昆的山寨鸳鸯阵追上，猛地一阵暴打。

    “老子晕得很，竟然还会追过了头！”罗玉昆打完仗，终于长舒一口，不小心暴露了包围刘泽清部的真相。

    陈崇正在写报告，闻言笔下一抖，纸上顿时墨成一团。他惊讶道：“我还以为是你用兵如神，围得恰到好处。”

    “谁知道这些流民能不能打，老子哪里敢就这么围上去？”罗玉昆凑过去看了一眼陈崇的报告：“你说咱们缴获这么多好东西，皇太子给不给赏？”

    “赏？”陈崇一脸凝重：“你知道咱们死了多少人？”

    “六百多，怎么？又不是咱们自己人，都是些流民。”罗玉昆虽然也顾惜流民的性命，但川中同乡的性命在他看来更重要些。因为真正可靠的仍旧只有自己的嫡系，每阵殁一个人，都让他心痛。

    “那也是咱们自己人。”陈崇声音虽低，但说得坚定：“这回歼敌三百余，战损比是二比一，竟然死得比敌人多一倍，这在东宫可是足以被免职的过失了。”

    罗玉昆一愣：“东宫的活路还真难做。”

    “不过咱们没有标准配备，应该不会被申饬。”陈崇重新取过一张纸：“我也看看能不能要点作训官和青衫医来。”

    “好好好！”罗玉昆终于见识了鸳鸯阵不一般的地方，十分迫切学会全套的阵法。光是这山寨的阵法就有了与官兵对拼的实力，若是学全了岂不是天下无敌？

    “这一仗啊，还真别得意。”陈崇边写边道：“要不是咱们人多，把刘泽清大军吓跑了大半，哪有这么容易赢的？还是得把**练抓上去。”

    罗玉昆一旁点头，道：“这阵法就算不打，站得整齐些也够吓人的。原本那些流民看着乌泱泱一片，没想到排列成阵还真有那么股气势。”

    正是这股气势，吓得刘泽清部四处逃散。又因为刚洗劫了临清州，士兵身上多多少少有点私货，更无心对战。若是流民都配上铁器，而不是只拿根木棍、棒槌，刘泽清部死伤将更惨重。

    “东西怎么办？也得上缴？”罗玉昆问道。

    “那是当然。”陈崇道：“所有缴获要交公，敢私藏者杖五十，逐出不用。”

    “那能不能先把兵饷发了？”罗玉昆试探性问道。

    “当然不能！”陈崇坚持道：“这事一码归一码，东宫肯定会按时发饷！”

    罗玉昆讨了个没趣，嘟嘟囔囔往外走：“老子晕得很！个小虫虫也跟老子顶着上了！”

    陈崇权当没有听到，专心致志写着报告。他觉得一股热气在身体中周流不息，仿佛突然就成了个正常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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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 何时返旆勒燕然（二）

﻿    在东宫的一系列人事任命中，蔡懋德转任山东巡抚属于平调；三司使空置，只有张诗奇出任参政，督理登莱二府屯务。作为东宫治下直接能够控制的两个府，由侯方域与吴伟业出任登、莱知府。

    因为登州是山东水师的驻地，有水师提督沈廷扬在威海卫设置行辕，需要更明白轻重的人治理，故而侯方域比吴伟业更为适合。而莱州有朱慈烺坐镇，平度又有周遇吉的骑兵营居中策应，压力较小，这才交给了吴伟业。

    吴伟业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重新获用，回想自己自暴自弃的时光，真是愧疚难耐，下定决心要做个精通庶务的好官，不让太子失望。

    朱慈烺却实在是手中无人可用。

    全国吏治已经崩塌，山东自然不能独善其身。可以肯定地说，每个在职官吏都有贪污舞弊之事，否则就活不下去。朱慈烺对于小节上的问题一向比较大度，然而对于贪腐庸蠹的容忍度却极低，自然不能接纳山东的旧官吏出任地方。

    而且从政令的推广上而言，也只有任用东宫系的自己人，才能保证下面不会阳奉阴违。一片荒地上，只有养育出了稻谷，才能顶掉杂草。这些新被任用的东宫系秘书，正是朱慈烺要栽培的稻谷。

    因为，大明的吏治从太祖时候就注定要崩坏。

    无他，太违背人性而已！！

    洪武十三年，高皇帝重定文武官岁俸。以九品正从为差，共十八级。正一品官禄米一千零四十四石，正七品的知县岁俸禄米九十石。乍看之下似乎够用了，在开国之初一年能有九十石禄米也的确够用了。然而这些禄米并不全是米，还有许多ri益贬值的宝钞。官员拿了禄米也不是一个人吃用，还得聘用师爷、长班等作为私人。

    天下安定之后，社会生产恢复，社会财富逐渐累积，尤其是外贸获取的大量白银让皇明越发富庶。在物价和生活水平ri益上涨的大环境下，九十石米按照每石二两银子放宽了算，不过一百八十两。到了嘉靖、万历年间朝，大明的富庶达到了顶峰，寻常的小康之家凑钱做海贸，一年收益都不止一百八十两。

    真正执行高皇帝意志的海瑞先生，穷得只有老母亲过生ri方才去市场上割二两肉，就这都使得举城百姓奔走相告，惊诧万分。

    居家过ri子尚且没有足够的保障，更何况官场上要送往迎来，士林中要交际应酬。要想活得有尊严，只能在手中的权力上动脑筋。故而小官舞弊以救贫，大官贪污以致富，已经成了习以为常的政风。

    “历代官吏俸禄之薄，莫过于我朝啊。”朱慈烺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跟两位知府和十四位新任知县，并择选出的十位老吏，十位乡绅平农，彻底梳理了地方上行政上的各种开支、收入。

    那些老吏与乡绅平农从未想到竟然能在皇太子面前坐而论事，甚至还跟皇太子一起进餐，各个感激涕零，恨不得掏心挖肺。朱慈烺也很体谅他们，没有问任何徇私舞弊的事，只是让大家想想有哪些地方要花钱，又有哪些钱是摊派到乡绅平农头上的。

    姚桃带着一干女官，在侧边围坐，每有一项便写下来，写进表格。最终罗列出杂七杂八二十七个小项。

    “这二十七小项，若是按东宫分类，可归于三大类。”姚桃落落大方站在众人面前，穿的并不是宫装，而是五品文官服色。这让众人不敢直视，从未见过有女子能够当朝官的，而且还是五品！山东虽是圣人之乡，礼风浓郁，但到底是地位所限，不敢像京中御史那般直言犯**。

    “行政开销。”姚桃的声音压得堂上众人不敢大声喘息。她道：“包括县衙的笔墨纸砚、幕友轿夫的工食银、冬碳夏冰、以及公请招待、节庆随礼等费用。”

    吴伟业颇有些意外，东宫竟然将公费招待和节庆随礼也算在了行政开销之中，这在之前可是朝堂命令禁止的。

    朱慈烺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姚桃继续。

    姚桃清了清喉咙，道：“第二类费用是修桥补路，赈灾济民等公益开销。这类主要是官府摊派给乡绅平民居多。”乡绅平民纷纷点头称是。

    “第三类是官员交游，扶住士子的钱款，是公关开销。”姚桃道：“殿下，二十七小项尽涵盖其中。”

    朱慈烺点头，让姚桃坐了，方才道：“你们其实还漏了一项，我替你们想到了。”

    众县令一愣，暗道：若是殿下连这些都认了，还有什么开销？

    “伙食费。”朱慈烺笑道：“民以食为天，你们是当官，又不是成仙，难道连饭都不吃了？”

    “殿下，我等已经领了俸禄，如何还能再取这伙食费？”廖兴是在洛阳跟着朱慈烺的，这回补了平度州知州，下辖潍县与昌邑两个县，直接步入五品大员的行列。也因为洛阳的事，他家很受当地大户排挤，廖兴已经修书回家，请太爷做主举家迁徙来山东落户。

    而且这也是暂时的，廖兴坚定相信皇太子能够在三五年内恢复神京。那时候水涨船高，他自然能更进一步。

    “生活费用是你们的俸禄支出。”朱慈烺道：“伙食费每ri一餐，若是加班晚了，再包一顿晚餐，算工作餐。六品、七品两菜一汤，一荤一素。五品三菜一汤，加个小荤菜。这样也和你们在东宫时候一样，我仍旧管饭。”众人闻言纷纷喜笑颜开。这些老东宫最乐意东宫工作的地方就是包食宿。以他们的身份，要想顿顿吃肉可是极其奢侈的事。

    “我还得说，”朱慈烺道，“官府不是做买卖的地方。朝廷收了税赋，就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哪里能净想着从百姓身上赚银子？所以今ri咱们列了这三类二十七项，作为常规支出，后地方上要用钱，有无法归类入项的，你们尽管跟我说。但是……”

    朱慈烺话锋一转：“敢向百姓伸手的，莫怪我翻脸无情！高皇帝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在我这里，这事不用上天来管，我就料理了！官府除了一应正税，其他一概除免。具体税赋调整方案，很快会发给你们，你们上任之后，首先是劝耕安农，安置移民，恢复地方生产。”

    这次选派的东宫秘书，多是乡村出身的读书人，无论家境好坏，对于农间地头的事并不陌生。虽然包括朱慈烺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官面文章，但说与不说却是天差地别。既然皇太子明言直告，ri后若有人没上心，就是大罪过。

    “而且，各县一样要建立寨堡，丈量土地，更新鱼鳞黄册，酌情合理核定田税。要亲自走下去看，不能只听下面的胥吏胡报。我不管胥吏如何做手脚，只要让我查出你们有不符实情者，必重罚！”朱慈烺警告道。

    众人嗅到了其中的血腥气，顿时收敛气息，点头称是。

    “流民和移民的安置必须要尽快，不可拖延。”朱慈烺道：“《县城规划参考书》已经发给你们了，其中各种缘故我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看到你们之中有几位原本就参与了此书的编写。所以如何将自己的县城治理得好，我已经提供了主意，就看你们会不会做事了。”

    说到这里，下面的州县官们纷纷激荡起来。在县城规划书中，描绘了一个县城应有的模样。整洁的街面环境、优秀的排水系统、整齐的房屋街道、分工明确的城市功能区域……就像是一个超大的园林等着他们去规划重建。

    朱慈烺看着面露期冀的众人，心中却对这苦口婆心的效用有所怀疑。要想真正达到如臂使指，还是得建立完善的地方**制度，让州县与省一样具有职能制约的并理机构。然而现在人手紧缺，却不是立刻能着手调整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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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 何时返旆勒燕然（三）

﻿    整洁的街面环境和优秀的排水系统可以最大程度解决城市卫生问题，减少传染病。同时集中起来的生活垃圾和废水，又可以作为沤肥的原料，增加土地肥力，支援农业生产。其实在bei精、临清、江南那些人口过百万的大都市，当局者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有专门的人收拢各街坊的垃圾，以及收买城中粪便。

    朱慈烺记得前世看过一篇报道，说是在湖南某地，旧城区因为有宋朝时修建的下水道，所以从不积水。反倒是修了才二十年的新城区，常常因为排水不及而道路积水。他特意观察过紫禁城的排水系统，虽然是蒙古人打下的底子，但也的确没见过积水的情况。

    当然……这可能也和小冰河期，北方大旱，降水量过少有关。

    不过在京师和天津，他却是见过明人的排水道，虽然不像史籍中说的开封城那般夸张——有人以下水道为家，甚至聚集盗匪数千人——但也远超后世的“城市污水排放管道”。在他的规划中，下水道只是预留出空间，一者是因为山东旱情还会持续数年，二者也是因为当前财力不济，只能分期治理。

    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编户齐民工作，罢免徭役、班军。

    班军是北方各省派出卫所军户前往九边服役的制度，原本是为了轮战打磨，编练强军，后来沦为杂役、军奴。如今九边沦陷，班军自然也就无疾而终，但仍旧有必要彻底宣告这种制度的终结。

    徭役则是无偿劳动，最为百姓苦恼的义务。若是家里男丁少的，轮上徭役，可能举家都揭不开锅。隆庆新政推行一条鞭法，将赋役合并为征收银两，也就是所谓的人头税，仍旧是足以让小民倾家荡产的恶事，自然成为百姓隐瞒户口的主要原因。

    若能免除徭役，罢去人头税，百姓没有必要再隐瞒户口，对编户齐民的工作自然也就减少了抗拒。

    由此而产生的劳动力空白，则由招募民役，给予工钱来填补。如果需要修建乐夏防线那样的重点工程，除了招募民役，还有工兵营连同战俘一起出动，在当前程度不会引起劳动力匮乏的问题，反而能缓解民间压力，争取民心，休养生息，为皇明的根基培土。

    ……

    “葵心公，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快起来说话。”朱慈烺上前扶起白发苍苍的王徵。

    这位姓王名徵号葵心的老人，早在崇祯初年就已经被朱慈烺惦记上了。他正是大明朝与徐光启并称“南徐北王”的大科学家王徵。或者说，王徵可以算是朱慈烺的布衣笔友，在与朱慈烺长达八年的书信往来之后，终于见面了。

    “却不曾想，竟然是皇太子殿下！罪臣万死！”王徵不肯起身，现年七十三岁的他老泪纵横，激荡不已。

    朱慈烺用了前世的名字与王徵书信往来，交流物理机械、语言翻译上的问题，偶尔还会论及天主教的教义。王徵只以为他是京中富户，却不成想是皇明太子，在书信中时常以长者自居，呼为小友，勉励进学。此刻见了真龙，激荡之中难免带着忐忑。

    这忐忑却不是因为怕皇太子记恨，而是生怕大明在这危局之中，再出一个木匠天子。想到自己竟然“引诱”太子不务正业，焉能不怕？

    朱慈烺用化名却是因为不想受他牵连。

    当时王徵从山东按察使佥事、辽海监军道任上赦罪回家，属于被监控对象。而他涉及的案子又是十分敏感的孔有德叛乱一案，朱慈烺当然不敢跟他在明面上扯关系。否则非但帮不了他，还会害他被小人惦记。

    朱慈烺到了陕西之后，一纸调令将这位在家的退休官员招到了山东，除了身边内侍，甚至没人知道有这么一桩小事。王徵在儿子永春、永顺一路照顾之下，总算到了山东，却举目茫然，整个山东省对这份调令都没有准备，只能按照王徵之前的职位予以照顾，供养起来。

    直到朱慈烺到了莱州，安顿好了紧要事务，方才将他从济南接了过来。

    “葵心公，我一向直言无忌，且请见谅。”朱慈烺笑道：“敢问葵心公，可愿出任皇家技工学院祭酒？”

    王徵被朱慈烺托了起来，勉强坐在椅子上，泪眼昏花地看着皇太子：“我皇明有这衙门？”

    “不是衙门。”朱慈烺道：“是我打算投钱办的一所书院，但传授的却是数学、物理、化学之类的自然科学。”

    这些年与王徵的沟通，让王徵受益匪浅。如果说西方传教士如庞迪我、汤若望等人给他开了一扇窗，那么皇太子就是领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西方还有博物学家的时代，朱慈烺已经给自然科学划分了不同的种类，并指明了其中的根本性差异所在。

    “如今国势颓败，殿下如何分心这等杂学？”王徵虽然对自然科学有着极大的热忱和酷爱，但他仍旧不能摆脱“形而下者谓之器”的狭隘。

    朱慈烺从来没想过要改变别人，虽然他的确一直在改变别人。他换了个角度道：“葵心公，如今贼兵是我百倍，若是没有利器，如何与贼兵较量？譬如您之前发明的‘鹤引’和‘虹吸’，用于农田，原本需要十个人力才能灌溉的亩数，如今一人就可以承担，这九个人力就可以抽调出来，参与恢复大业，否则只能亟亟于田埂。以此看来，杂务岂不也是兵国利器？”

    “杂学自然是兵国之器。”王徵道：“然而以殿下之尊，不当亲泥于此间啊。”

    “哈哈，所以找了葵心公来主持。”朱慈烺顺水推舟：“我已经将京津匠户都大体都迁到了登莱，其中总有肯学之人。葵心公只需讲此杂学传其墨、班之道，我就能专心于治军抚民。岂不两便？”

    “老臣敢不奉命！”王徵从崇祯五年遇赦回家闲住，再没出仕当过官。如今早就熄灭了当官的念想，能够从事自己毕生热爱的事业，而且还得了皇太子的首肯，自然乐于其中。

    朱慈烺知道王徵老迈，特意接见了他的两个儿子，将王徵比作国宝，命他们好生照顾。同时也给了技工学院无限名额编制的待遇，只要王徵觉得合适的人，就可以加以收用，绝对无人过问。唯一配给的账房，也只是用来记账要钱，绝不做监管。

    王徵对太子这等信任并不意外，多年神交已经奠定了足够的信任基础。他知道皇太子的科学水平远在他之上，只能勉励自己全力以赴。

    “殿下，京中有一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数国语言，可否召来山东？”王徵问道。

    “可以。”朱慈烺一口答应。

    “此人来自泰西……”

    “汤若望？”

    “正是此人！”王徵笑道，就知道皇太子也是同好之人，断然没有不认识汤若望的道理。

    “哈哈哈，”朱慈烺笑道，“汤神父过几天就到了。”

    王徵一喜：“有他在，臣就有信心多了。”

    朱慈烺笑了笑：“我还需要他帮我铸炮，葵心公这边却是要在营造、水师、船炮上多下功夫。乐夏防线事关圣驾安危，今年年底之前必须成型。”

    李自成不可能在解决吴三桂之前南下，但是朱慈烺并不认为他输给吴三桂与满清的联军是一种偶然。现在的变数在于吴三桂一人。若是他能顶住李自成，清军便不可能从山海关入关。若是他顶不住，那是否还会投降满清呢？

    在历史原剧本中，多尔衮给他开出的条件也不过就是永据关宁为王而已。后来满洲人过河拆桥食言而肥，将吴三桂赶去了彩云之南，种下了三藩之乱的种子。

    不管怎么说，在崇祯十八年之前，山东还是安全的。甚至还能将控制范围扩大到山东全省，乃至江淮一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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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 何时返旆勒燕然（四）

﻿    汤若望被一阵拳打脚踢，眼上蒙了黑布，扔进了车里。他只能从投放的食物和自身的饥饿、困倦程度来粗略计算时ri。在大约两天的颠簸之后，他所在的箱子被扔上了船，浪头很高，显然不是运河而是大海。

    被昏迷与呕吐折腾了数ri之后，汤若望终于被人从箱子里倒了出来，抬上了马车。等他最终被撤去眼前黑布，双眼差点被ri光刺瞎。两个凶悍的士兵踢中他的膝关节，让他跪倒在地。在他眼前是个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皇、太子殿、殿下……”汤若望意外地发现眼前这人竟然是皇明太子，曾经在紫禁城有过一面之缘。听说这位太子善于军事，与之前科学家的形象出入极大。然而此刻，这位太子又有了一个新的兼职：土匪。

    “汤若望，你可知罪？”朱慈烺冷声问道。

    “臣……臣不知道……”汤若望冷汗淋漓，一方面是因为多ri的体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确知道自己所犯的错误。

    灵台和钦天监官员因为其在这个时代的特殊性，是甲类转移对象。作为名声在外的泰西儒者汤若望，钦天监中少有的外籍人士，怎么可能不接到调令？而汤若望为了逃避征召，躲在了信徒的地窖里，直等朱慈烺彻底退离了bei精方才露面。

    他哪里知道，徐惇已经将金鳞会带到了bei精，在宋弘业的保护之下站稳了脚跟。当ri朱慈烺堆银承天门，他自然是没有少拿，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绑架一个泰西人岂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宋弘业“投降”闯贼之后，从兵部主事一跃而成为侍郎，专管bei精治安防御事，是典型的地头蛇、保护伞。

    “你叛国了。”朱慈烺冷声道。

    “我知道这有悖于忠诚的美德，但我是天主的仆人，我不能离开主交给我的牧群。”汤若望摸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纠缠蛋疼地模样应道。

    “你这个短视的蠢人！”朱慈烺毫不客气骂道：“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我收复bei精，你这样的行为算是什么！这是背叛！我完全可以让天主教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我可以送武器给鄂图曼人，甚至可以跟他们一起发兵攻打欧罗巴！你让我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愤怒！”

    汤若望震惊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位皇太子非但有恢复国家的雄心壮志，竟然还有这样的世界眼光，甚至还知道信奉《古兰经》的鄂图曼人是可以拉拢的一方。

    “你的愚昧，让整个教会面临危险，使得利玛窦先生开创的大好局面面临崩溃。”朱慈烺压下怒火：“我是否应该把你扔在山中的矿洞里，等待每一个身配十字架的传教士与你为伴？”

    汤若望惊骇不已，如果说征伐欧罗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那么现在他的人身安全可是实打实掌握在太子手中。

    “不过我是个仁慈的人，”朱慈烺缓了缓口吻，“你的老朋友王徵就在莱州，受命组建皇家技工学院。在他恳求之下，你才能活着跪在这里，希望你能知道感恩。你如果能对他有所帮助，我可以酌情赦免你，以及你们教会的罪过。如果你能给我一些惊喜，我甚至可以让你们享受佛教和道教的同等待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殿下！”汤若望当然不是真的蠢人，他跪在地上，亲吻着地砖：“感谢您的仁慈，我愿意为自己的胆怯和贪婪付出代价！”

    “很好，”朱慈烺往后靠了靠，“我很欣赏你的铸炮能力，但那个效率太低了。”

    崇祯九年的时候，汤若望奉旨设厂，以西法铸炮，的确铸成了不逊欧洲当时最先进的火炮。只是两年时间只铸成二十门，这样的速度是朱慈烺无法接受的。不过这也是受困于材料和工艺流程的不足，如果配合朱慈烺的《管理学》和《材料制造》，应该可以取得长足的进展。

    汤若望连忙道：“我一定会加倍努力，扩大规模。”

    “不光如此，”朱慈烺补充道，“还要严格材料筛选，以及人才培养。我之所以不忍心杀你，也是因为你的学识让我钦佩。我希望你能教出优秀的学生，在我看来，学生立下的功劳，其中也有老师的一半。”

    汤若望再次匍匐在地，亲吻地砖，表示感谢。

    朱慈烺挥手命人带他去找王徵，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不得不承认，汤若望参与编撰的《崇祯历书》并非简单的万年历，而是一部包含了天文、地理、光学、数学等全方面知识的百科全书。而钦天监和灵台收存的天体运行记录，也是天文学发展的基石，直接影响到航海能力的的强弱。

    尽管有人觉得装书不如装真金白银，但这些不可多得的原始资料，对于朱慈烺而言远比黄金白银贵重得多。

    尤其山东有全国数一数二的大金矿，招远金矿。如今金矿已经被人发掘，但并不归在招远县，而是栖霞县，与这金矿伴生的还有铁矿。这也正是朱慈烺立足胶东的主要原因之一，有通路有金子，就算一时缺乏物资也不至于困毙。

    为了保护和开掘这个金矿，单宁的预备营就在设在招远山中。这个营原本应该归在作训部之下，负责操练新兵，然后分配到各个部队。朱慈烺决定扩大部曲，尽快组建近卫第三营，所以直接让单宁出来组建班底，由闵展炼负责训练。

    肖土庚部被放在了胶州，成军之后可以直接攻略胶西，接通南直隶，控制淮河流域。这样也能打通苏钢进入山东的陆路通道，获得足够的优质钢铁来源。虽然山东本身就有煤铁，但都在济南府，朱慈烺还不足以直接掌控，只能让蔡懋德以山东巡抚的身份传令调运莱州。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三，真正的大顺军董学礼部带着一千五百人南下山东。檄牌传至了济南府和兖州府的多个县份，被罗玉昆截获。

    “这咋个办？”罗玉昆拿着檄牌上的文字，递给陈崇。

    陈崇看完，自己也有些茫然，心中暗道：看来还是得催上面快些派个参谋来，这事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他人不多，也就一千五，老子些一人尿一泡都淹死他了。”罗玉昆道：“就是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打算的。”

    “咱们问问吧。”陈崇迟疑道。

    罗玉昆已经习惯了陈崇这副没主意的模样，他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没卵子的男人嘛。他来回踱步，仰着头盘算道：“上头让咱们冒充大顺军，无非就是要守住这块地盘，干些上头不方便干的事。要不照我说，直接打！打死了就来个死不认账，对！就说那是官兵！然后去兖州把上头交代的事办完，粮食吃得也差不多了，咱们就去莱州继续当咱们的官兵。”

    陈崇受到了启发，连忙道：“正是，咱们先打了他，未必李闯还能派人过来！”

    “那就打！探马派出去，这回可别跑过头了！”罗玉昆道。

    这支川兵流民混合的队伍完全没有军队框架，罗玉昆与陈崇就是大家眼里的大头目，凡事一言可决。罗玉昆也想过将川兵里的把总、都司分派到流民营中，把人管起来。然而流民营只能顺风冲，一旦对方列阵对战，必然是全营溃逃。这种卖队友卖长官的事着实让人牙痒，自然没有川兵军官愿意去做这种差事。

    总算现在也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平衡——流民跟着罗玉昆吃饭，罗玉昆也毫无心理压力地让他们去送死，可谓是乱世中的各得其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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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 可恨年年压金线（一）

﻿    董学礼原是宁夏花马池副将，投降李自成之后随军调用。他这一千五百人也是三百家丁为主，杂以沿途招徕的无业之人。随他一起的还有老闯营出身的招降使刘暴。二人从京师南下，适逢李建泰投降刘芳亮，大顺军占据了保定府城，京畿之南彻底为顺军掌握。

    保定是京畿南门，刘芳亮不敢擅自离守。谁都知道江南是个聚宝盆，他自然也想着能够捞取一笔好处。若是最后能够混个江南节度使，那就更好了。刘芳亮由此产生了一个高明的主意：主动担负起董学礼部的军粮转运，命其轻车速进，前往江南招降。

    董学礼不知刘芳亮的后手正是要扼住他的补给线，只以为大顺军与老明军不同，营将之间和睦互助，乐呵呵地率部南下，彻底将后路交在了刘芳亮手里。刘芳亮也的确尽心输送军粮，绝无懈怠。暗地里，他却派人给罗玉昆带去一个口信。

    这信使间道而行，只走最近的小路，终于及时到了罗玉昆大营。

    “老子晕得很！刘芳亮来找老子算什么事？”罗玉昆大声叫道：“莫非他也要来打老子？”

    “保定刚降，恐怕要肃清全府还要些工夫，刘芳亮未必能来得了。”陈崇道：“不管怎么说，先见见那信使，说两句话又不亏本。”

    “这倒是！”罗玉昆大马金刀往虎皮座椅上一靠，吩咐道：“去把那信使带上来。”

    不一时，这信使果然小步快走，一副恭谨的模样过来，上前拜道：“拜见罗将军。”

    罗玉昆沿途打着大顺的旗号走刘芳亮前面，刘芳亮自然知道有这么一支伪顺军。不过罗玉昆只是骗财骗粮骗人，大顺军要的是城池土地，安置守官。刘芳亮虽然心中不爽，却也不可能为了这么一支“贼”兵穷追猛打。

    而且既然人家肯打你闯营的旗号，也没做什么抹黑的事，说明还是明白人心向背的。只要能明白这个事理，为何不能化假为真，把这几万人编练成真闯营呢？当初闯营不过是三十六营中的一营，正是不断吞并其他营头，才有了今ri的规模。服从强者，这也是各营普遍的生存守则。

    “只要将军愿意归顺磁侯。以将军的人马，可以视同朱朝一镇总兵，绝不会亏待将军。”信使在“磁侯”上加重了语气，正是要告诉罗玉昆，投降磁侯刘芳亮，与投降刘暴、董学礼，可是完全不同的待遇。

    罗玉昆沉吟片刻，故作不解道：“这官职得大顺给我封，投降磁侯与投降董将军又有何分别？”

    “呵呵呵，”信使笑道，“将军有所不知。我大顺固然是信任降将，一视同仁，但却要给降将换个地方。董学礼原是在宁夏那苦寒之地，现在换了个南下江宁的差使，自然得意。将军却原本就在这青、兖之地，若是换到西北塞外，岂不是糟糕？若是能得磁侯赏识却又不同了。磁侯是圣上的爱将，纵横中原，守御畿南咽喉之地，也是天下财富汇聚之处，只要能编入咱们左营，将军说不定还能守着临清那般好地方呢！”

    陈崇黏着假胡子，做亲兵装束侍立一旁，听了心中暗暗不屑：还道真是兴朝气象，原来仍是流寇山头的那一套罢了。

    罗玉昆装样已经装成了习惯，不漏丝毫马脚，问道：“磁侯这么照拂老子，想来是要让老子给他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那信使哈哈一笑：“爽快！”他脸上一板：“是这，磁侯想得个南征的差事，就是不好开口。”

    谁不知道江南好？别说武将之间有个争头，就连文官都想在江南的问题上分一杯羹。

    “那……”罗玉昆拖长了声音。

    “将军现在还不是我大顺的人，若是将那董学礼……”信使抬手比刀，在脖子上一横，嘿嘿狞笑两声。

    “老子晕得很……”罗玉昆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模样：“你们都是大顺军，为啥子自己人坑自己人？”

    只有南下的人马覆灭了，才能引起bei精的重视，才会给罗玉昆的威胁加上筹码，也才会让刘芳亮就近讨伐，免去这股忧患。

    刘芳亮正是想让罗玉昆与他演一场对手戏，暂时扮演反派。只要得了bei精的军令南下解决这股“悍匪”，刘芳亮会一直追着罗玉昆到宿迁。那时候罗玉昆理所当然“幡然悔悟、投顺王师”，而刘芳亮又能与驻扎宿迁的明军对阵，将生米煮成熟饭。想来李自成也不会做出临阵换将的事。

    如此这般，南征的差使岂不是不求自来么？就算张良再世，韩信复生，也不过如此吧！只不过要牺牲一些老弱残将，反正董学礼原本就是朱朝的人，与自己不是一伙，死了也不心疼。

    这种小心思，那信使未必不知道，但他绝不会对罗玉昆说。他只道：“将军莫要多问，愿意与否，只在一言之间。”

    罗玉昆想了想，道：“让磁侯给的白纸黑字的东西，否则我不做这种事。眼看着大顺就要一统天下了，我再杀了大顺的将军，岂不是自找死路？”

    那信使略有迟疑，道：“这等事如何能够落在纸上？将军若是不信，小的愿意留在此间当人质。我跟随磁侯十三年，是他心腹之人，他绝不至于不顾我的性命。”

    罗玉昆站起身，走到那信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道：“世上都说闯营信义为重，我这一路走来都打着闯营的旗号，也是深有感触。好！老子就信了磁侯！不过……”

    “将军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说来听听。”

    “不过我怕打不过他董学礼呀。”罗玉昆搓着手：“不瞒你说，哥哥我这儿看着有万把来人，但都是饥民，手里有个棒槌都算是好的了。你看磁侯那边能不能弄点刀枪米面、跑马骡子之类的？”

    那信使一迟疑，终于还是道：“这事好说，待我修书一封送回保定，磁侯定有主张。”他不说磁侯一定给，只说有“主张”，正是不把话说死，留了后路。

    罗玉昆也不是傻子，当下哈哈道：“只要我的人拿了兵器粮草，干死个董学礼还不是一泡尿的事么！来来，咱们喝一盅，从今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陈崇借着置办酒肉退了出去，只在外面等罗玉昆。罗玉昆果然找了个方便的借口出来，将陈崇拉到一边，紧张道：“你得快些修书请示方略，否则咱们可就真的成贼了！”

    陈崇心思一动，压低声音道：“你说，跟着闯贼甜头这么大……”

    “老子啐你一脸**！”罗玉昆打断陈崇，压低声音骂道：“你个没卵子的，懂什么叫忠孝节义么！想从贼？除非老子些死光了！”

    陈崇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我就想说：就算跟着闯贼真有前途，你也不能对不起千岁爷呀。”

    罗玉昆高起脚踹上去：“快去做正事！”

    陈崇当即回到帐篷里铺纸研磨，写了报告，连夜派了人送去济南府。徐惇现在就在济南，之前给了他一个死信箱，只要他将信投入这个秘密地方就可以不用管了。除了报告刘芳亮的计划，陈崇再次请求派一个能干的参谋过来。名义上以减轻罗玉昆和他的工作量，实际上却是生怕上头对他们这支影子部队有所猜忌。

    罗玉昆耿直得很，自己铁血忠心就没想过有人会猜忌他。陈崇却是内宫出身，什么钩心斗角的事没见过？自然不能不有所顾忌。就算万一ri后罗玉昆反了，有个参谋在，自己好歹也有个助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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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五 可恨年年压金线（二）

﻿    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三，罗玉昆终于拿到了刘芳亮首批支援的一百石粮食和各种兵器。兵器数量不多，只能武装五百人的亲卫队，显然刘芳亮也不愿意看到一个过于强大的未来下属。一百石粮食却不算是小数目，刘芳亮自然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只能与罗玉昆约好了时间地点，让他们去“抢”。

    抢的正是董学礼的军粮。

    董学礼探知“罗贼”有过万人，按照他的尿性不是逃跑就得投降。偏偏刘芳亮在后面又是温言鼓励，又是以军法威胁，软硬兼施地将他逼上前线，饱受煎熬。

    ……

    东宫新派来的作战参谋姓朱名家骏，身穿一袭粗布长衫，就像是乡中私塾的教书先生。虽然语速缓慢，但条理清晰，口吻坚定，显然是个合格的战士。

    然而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参谋。

    朱家骏正是东宫系统最早一批从战兵转参谋的代表。虽然一开始这些东宫侍卫都不识字，而且本就是以战兵的要求收录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人好学有人好武，渐渐形成了分化。又经过河南、山陕一带的接连作战，又有人受伤致残，无法再以战兵出征，所以朱慈烺便在军中发动了“战转参”的运动，鼓励战兵加强文化学习，转为参谋。

    这样的参谋不同于外雇来的文书缺乏战斗常识，也不像是征用来的老军熟悉各种情弊。他们对东宫更为忠诚，对战斗也不乏认识。

    朱家骏正是在汝阳之战中伤了手臂。虽然有青衫医随军，但他当时身处分战场，从偷袭转为对阵冲锋，一路打下来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治好之后左臂也没了力气，提不了重物。

    朱家骏不甘心就此先行撤回京师，等着分地种田。他找了训导员，用所有的军饷加奖金又请了两个秀才，轮番上阵，硬是将东宫各种**典、条例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扣会吃透，通过了甲等文凭考试，取得了参谋资格。

    因为他本就有少尉旗队长的军衔，直接编入了本局参谋队，负责作战计划谋划。

    萧陌带领两个局冲杀李自成本阵，朱家骏是仅有的随行参谋军官。从北方山区突围，也正是他首先提出的建议，为萧陌采纳。回营之后，朱家骏因此升了一级，调入司参谋局，授中尉衔。

    这回朱慈烺将朱家骏调出来，又加了一级，以上尉军衔出任罗玉昆的川兵营参谋部长官，也就是营参谋长。按照东宫的参谋体系，从营到局都有各自的参谋组织，主要负责情报、作战、作训、后勤、军令等方面协同辅助。

    参谋的编制低本部级别一等，所以营设参谋部，千总部设参谋司，司设参谋局，局设参谋队。朱家骏虽然军衔只加了一级，但从职位上论说起来却是升了两级。

    因为朱家骏经历过从无到有的每个环节，知道流民的心理。当年他一样是觉得活不下去才报名应征，投入东宫麾下。他到任第一天就下了部队，发现除了川军之外，流民营基本处于混乱状态，甚至连个关防都没有，有人今天来明天走，完全没有军队的样子。

    别说跟东宫系统比，就是大明其他军镇也不可能如此混乱。

    ——这简直就是流寇……还是十年前的流寇！

    朱家骏心中暗道。他当天晚上就找了陈崇、罗玉昆，三人商议了大半夜，终于决定尽快以东宫标准**练部队，淘汰老弱，将缺乏从军潜力的人驱往乐夏防线。那里正如火如荼地开展建堡设寨运动，需要大量劳动力来加快工程进度，进行屯田生产。

    五千川兵除了留下三千二百精锐担当主力营，其他人被分派到了各个流民队伍，最低是个小队长，直到上面的营官。罗玉昆也是此时才知道自己手下到底有多少人，竟然比自己原先统计的数目又多出一万有余。

    最后这支部队分列了三个营，有一万两千三百人。朱家骏又分出了两个duli千总部，将三万多流民老弱送往乐夏一线安置。没有了后顾之忧，又有人给兵器、粮食，罗玉昆顿时感觉一身轻松，就连如何打仗的问题都懒得想了，全都交给了朱家骏。

    “董学礼部如今屯兵东昌府，想等他下来打咱们是不行的了。我以为，可用分兵包围，断其后路的法子。三个营分别进驻聊城外围的二十里堡、李家寨、沙镇，从东到西围成个半月形，看他打不打。其中本阵居中，无论他打谁，咱们都能最快时间策应。他若是不敢打，那只能北逃。刘芳亮既然想看他死，势必会暗中提供董学礼北撤的时间和路线，我们只需要派出一支偏师就可以将其擒获。”

    朱家骏指着桌上的地图，画出一条条虚实相杂的线路，表示行军路径和屯驻地点。这支流民为主体的营伍严重缺乏成熟的军官士兵，别说制作沙盘，就连打探路径都是新手，比之前东宫侍卫营初征时还要弱许多。

    罗玉昆仔细看了地图，又听了朱家骏的讲解，拍板道：“好！就这么打！实在不行咱们就把东昌府打下来！”

    朱家骏咧嘴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府城不同县城，一府失陷可是大罪，无论明、顺都不会放过地方守官，哪有那么容易就打下来的？在他看来，这支人马一路“所向披靡”，正是因为十分理智地没有去打府城，只是在县上占点小便宜，否则早就惊动大军来征剿了。所以他战术安排主要是在城外伏击，路线上也避开了东昌府城。

    然而朱家骏还是错了。

    三个营分驻三镇之后，直接掐断了大运河，整个东昌府为之震动。临清州的富户们又纷纷做好了逃进山中土寨的准备，动作快的已经开始收拾马队了。

    董学礼果然连夜北逃，去找刘芳亮求援。

    刘芳亮也果然没有让罗玉昆、朱家骏失望，连夜派人送去了董学礼的退兵路线。

    罗玉昆乘势追击，围了东昌府。

    大顺的东昌府府尹宋炳奎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他是山西洪洞县人，进士出身。以进士出任一府府尹，不问可知：必是朱明降官还没来得及升职入京。他之前也正是故明东昌府知府，见大顺天与人归，十分麻利地投降了大顺军。

    眼看着大顺军北逃，一伙打着罗字旗的贼兵围了城，宋炳奎故技重施，领着本府乡绅、耆老，带上酒浆肉食、银两绸缎，恭迎“王师”。

    运河在东昌府府治聊城穿城而过，带来了大量的财富。虽然前两年被满洲人洗劫了一遍，一旦恢复，原本逃入山中的商人富户也都又回到了这条国家大动脉旁，从中汲取养分，肥壮成长。

    作为一个易攻难守的物流枢纽，商业都会，正需要宋炳奎这样能够见风使舵、保全自己和地方的地方守官。罗玉昆入城之后，没有大肆追赃捐饷，也让宋炳奎的声望再次攀上巅峰。商贾富户们送给宋炳奎个人的谢礼比之捐给罗玉昆的军饷也不遑多让。

    罗玉昆从北关出城，仍旧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看东昌府，对送他的朱家骏道：“这里真不用给殿下搬过去？”

    “不用，”朱家骏肯定道，“殿下没多久就要来了，来回搬麻烦。”

    “好吧，听你的。”罗玉昆嘴里嘟囔道：“老子晕得很！这些地方上要钱有钱，要粮有粮，为啥子打都不打就投降了？”

    朱家骏没法回答这么高深的问题，只是朝罗玉昆、陈崇拱手，算是告别。

    罗玉昆在聊城置办了一身将军甲，铁光铮亮，朝朱家骏一抱拳，道：“还要有劳兄弟些守住聊城，等老子灭了董学礼就回来。”

    “预祝罗兄旗开得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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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六 可恨年年压金线（三）

﻿    宋炳奎带着一干乡绅人等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们只以为这支罗贼要在东昌经营，哪里能想到其中的曲折内幕？然而宋炳奎终究不是个只会投降的脓包，他等罗玉昆带大队人马离开聊城县境，便派出心腹家人，携自己手书找刘芳亮去了，为他下一次“全城举义”奠定基础。

    却没人知道，刘芳亮现在是恨不得罗玉昆飞到董学礼的中军大营。他已经接到了bei精的军令，命他大军北上，与主力汇合之后前往山海关。李自成终究还是不能忍受这种芒刺在被的感觉，在檄文不果的情况下，只能出兵攻打吴三桂。

    吴三桂也没有闲着，既然有了圣旨，他当即就打出了广宁国的旗号，派人从海路前往登莱请求金册。自己与山海关总兵高第合兵一处，攻占了永平府。

    李自成没有了历史原剧本中那么多的筹码，招降吴三桂显得毫无说服力。何况吴三桂现在是一国之主，打都不打一仗就献出自己的家产，完全不是他的性格。

    既然吴三桂做了初一，李自成自然要做十五，只等刘芳亮的三万大军到齐，然后发兵山海关。

    ……

    罗玉昆终于在魏家湾追上了还在休整的董学礼。他带的是装备齐全的川兵营，有三千精锐，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这支部队虽然只经过短暂的鸳鸯阵和方阵训练，但是川人历来有英勇奋战的传统以及团队合作的意识，加之白杆兵遗留下的荣誉感，比一般矿工、纤夫的兵员强上许多。

    董学礼这边原本就是降兵降将，吃明朝兵粮的时候就没好好操练过，那些家丁也不过是仗着个人身体素质好，打仗敢拼敢杀而已，论说正经的阵列训练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真正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将平民与士兵分别开来的办法，就是站军姿和队列训练。谁都以为打仗不能转死敌人，却不知道这个训练科目最容易将人的精气神提起来，服从号令，加强团队配合。

    当董学礼带着自己的三百家丁准备突围的时候，重重地撞在了川兵摆成的阵列上。罗玉昆得知董学礼三百家丁都是马兵，早早将鸳鸯阵司替换成了长枪方阵司。一个个长枪以统一的角度斜指天空，所有人都在心中默念教官和操典中的动作要领和步骤，随着川音的口号声整齐划一地做好了迎战准备。

    “总爷，打不？”董学礼的副将心中忐忑，咽了口唾沫。

    董学礼看着前面长枪如林，心中盘算：就算我这三百人能够冲过去，总也要死伤一部分。咱一个降将，兵就是身家性命，若是没了兵那还成啥了？不如先冲一阵，看能不能冲散。

    “打！”董学礼大声喝道：“步兵营先上！”

    间杂蓝衣青衣的步兵营手中提着长短不一的长枪，大小不同的刀棒，还有人提着扁担和铁铲，口中呼喝着为自己壮胆，朝罗玉昆的长枪阵上冲去。

    罗玉昆因为地形摆不开大军，将鸳鸯阵换到了后面。见董学礼以步兵营冲来，当即下令擂鼓发号，长枪方阵随着口令缓步上前，鸳鸯阵也从侧翼绕了上去，迂回合击。

    “弓箭！预~备！”罗玉昆部的军官大声呼喝道。

    鸳鸯阵的士兵们在行进中从双插抽出弓箭，随着口令开弓搭箭。

    “放！”

    一声令下，顿时弦声响成一片，箭矢如同的飞蝗一般朝大顺军头上落去。

    “方阵预~备！”罗玉昆按照东宫操典上的口令喊道，颇有些新鲜的感觉。以他的战争经验判断，对方在经历了一次箭雨袭击之后，势必会加快行军速度，冲入弓箭盲区，短兵相接，一决生死。这时候若是用长枪方阵，正好能够遏制住对方的冲锋势头，以鸳鸯阵从侧翼进攻就能一击定胜负，彻底打乱对方的阵型。

    “虎！虎！虎！”长枪阵爆发出川西口音的呼虎刺杀声。

    眼看就要冲到面前的大顺军，在这片肃杀呼喝声中，如同散了线的珠子，朝各个方向冲去。

    哪里没有敌人，便往哪里冲。

    “老子晕得很！射了一轮就溃散了？”罗玉昆骂道：“鸳鸯阵上！抓人抓马！别让跑了！”

    这些宁夏兵打仗不行，但是马都是河套出产的上好蒙古马，随便跑一匹就是大损失。

    董学礼也不是初上战阵的雏儿，又是世代将门，当然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他别过马头，高声喊道：“撤！”

    骑兵来去如风，对阵步兵有天然优势。此刻拼命逃跑，步兵只能干瞪眼。只是董学礼却没想到，他的情报早就传到了罗玉昆手里。罗玉昆在董学礼的逃跑路线上安排了伏下了流民营，虽然仍旧不能打硬仗，但这种擒杀溃兵的工作却是足以胜任。

    罗营川兵高喊着“跪地免死”的口号，向董学礼退散的方向追去。川兵营还不知道东宫如何记功，只听那阉人训导官说不以首级记功。不过管怎么算，抢到手的东西才是真东西，那些马可不能放任他们逃跑。

    而且这支顺贼刚从东昌府这等繁华之地出来，身上难免会带私产，若是能够缴获又是一笔收入。

    陈崇连忙拉住罗玉昆：“千万不能让他们散了，万一董学礼杀个回马枪怎么办？”他在东宫战术训练上见过这种战例，而且听说孙传庭就因为士卒轰抢战利品被李自成杀了个回马枪，先胜后败。是了，就是崇祯十五年的那次郏县之战。

    “不怕！”罗玉昆道：“你看他跑得那个架势，是回不来的。”

    罗玉昆的自信并没有感染陈崇，直到伏击处传来巨石滚落的声音，他才放下心。只要巨石截断了董学礼的退路，剩下的也就是瓮中捉鳖了。

    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五ri，魏家湾之战，罗玉昆带着川兵营一举击溃了大顺军董学礼部，缴获良马两百二十七匹，驮马驴骡以百计，俘虏大将董学礼、刘暴，并麾下士卒一千余人。

    这些缴获在第一时间运向了乐夏线，萧陌派人到济南府接收。济南府只以为这是官兵要和罗贼开战，紧闭城门不出不进，甚至连城头的旗帜都不敢打，只等着看最后谁赢了，他便降谁。直等看到官兵押送着顺贼俘虏和战利品东归，济南府方才打出了皇明的赤旗。

    青州府倒是要比济南府更像是大明的领地，一路上都有地方守官派人引路，招待将领饮食，同时小心翼翼地探问是否还有一道将青州府遮蔽起来的防线。

    朱慈烺离开莱州赶到乐夏防线视察的时候，正赶上的萧陌的人带着俘虏回来，转交给陈德收入俘虏营。

    这些人承担起了最繁重的劳动任务，每ri的热量摄取却远远不够，以至于劳动效率下降，更有被累死饿死的。朱慈烺知道这是时人的普遍认识：所谓苦役就是干活干到死。

    “首先，这些人一样是大明子民，只是走上了不该走的路。正因为罪不至死，我才让他们服苦役，否则直接杀了岂不是更能震慑人心？”朱慈烺叫过陈德，脸上没有丝毫不悦，但语气却不减严厉。“其次，我们现在有多少人民？万历六年时普查的山东一省人口不过五百六十万，如今三停中还能剩下两停就已经是天可怜见了！你若是让这些人都浪死鞭下，我用什么人来干活种地、休养生息？以后哪里去找兵员打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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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七 可恨年年压金线（四）

﻿    陈德沉默不语，心中却是在分析皇太子这番话的意思。以他的成长环境，以及幼年乃至如今十八岁的生活阅历，是根本不会将人命当回事的。诚如屠夫的儿子不会怕血，他这样十五岁就上阵杀敌的将门之子，会怜惜一帮“罪人”的性命么？

    正所谓，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得是，人死了完全可以再抓嘛！

    ——是因为我父亲叛国，太子终于要拿我下手了么？

    陈德心中痛如刀绞，这才发现自己对皇太子除了君臣之义，似乎还多了一份亲近依赖。

    就如大哥一般……

    朱慈烺见陈德脸色土灰，知道他钻进了牛角尖，放缓口吻道：“我让你管这工兵营和俘虏营，就是为了磨你的性子。我读史书，真正天才横溢的名将固然有，但绝不多。而能够立下不世功勋的，如我朝开国辅运的那些名将，却往往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如此自然能够立于不败之地而待敌自败。你才具足以提一营之兵，但性子不经打磨，凡事以暴力相处，如何能成为一镇大帅？”

    陈德眉头纾解开来，转而一股酸意直冲鼻根，硬生生忍住，低声道：“殿下，末将之父……”

    朱慈烺压了压手：“人各有缘法，尔父果然是有失节的地方。不过你一路随我过来，并未犯错，我怎么可能因他的罪过而处罚你？”

    “末将就是心中难过……”陈德终于哽咽道：“子不可言父过，臣不可背君恩，如今末将真是无自处之地。”

    朱慈烺抚了抚陈德的后背：“你好好干，ri后立下军功，来赎尔父之罪便可。”

    陈德跪倒在地，拜道：“多谢殿下仁慈。”

    “先别谢我。”朱慈烺朗声道：“从今天开始，工兵营的死亡指标为每旬ri一人，俘虏营为旬ri五十人，工程进度必须加快，我也会派人进行质量检查，要求更加严格。”

    “末将领命！”陈德是个聪明人，何况朱慈烺已经将话说得那么透彻。光靠鞭子加快工程进度显然是低效浪费的，自己必须想办法走另外一条路。虽然现在他心中没底，但人同一心，心同一理，只要集思广益，选用经验丰富的老营造来督工，总比动辄用鞭子抽打的好。

    想到这里，陈德心中一阵愧疚。自己只想着带兵打仗，却没想自己是否有那个本事。差点辜负了皇太子的一番苦心，错过了替父赎罪的机会。

    朱慈烺解了陈德的心结，又命人在筑好的墙段上用虎蹲炮轰击，撞木撞击寨门，虽然质量仍旧堪忧，但也没有立时就坍塌。

    “还要加固。”朱慈烺留下四个字，转身又去巡视下一处。

    如今顺军已经有了用火炮攻城的习惯，原历史剧本中的清兵在攻城时也不乏用火炮的记录。这道乐夏防线是根本防线，必须要有极强的防御力。而且现在严要求高标准，也是为了ri后施工提供经验和守则。

    在朱慈烺看来，坞堡将会是ri后明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防御要点。只有在收复河套之后，才有充足的马匹执行进攻性防御策略。在机动力不足的情况下，用坞堡加火炮的模式防御，互为犄角，坚壁清野，是对抗满洲铁骑的最佳方式。

    “萧陌。”朱慈烺转身叫道。

    “末将在。”萧陌已经配上了金徽肩章，以下将军的身份上前应声道。

    “萧东楼那边还有几个山头可以当做外围防线，你这边却是直面开阔平原，可有什么打算？”朱慈烺问道。

    “殿下，”萧陌欠了欠身，“正因我部防线外围皆是平原，末将希望能够在主体寨堡完工之后，修建烽火台，提前预知敌情。”

    “你这思路是很稳妥的。”朱慈烺点了点头：“对于如今我军缺乏大规模骑兵，预警坚守是好办法。不过现在不着急。因为罗营主力在东昌府，可以充当我们的眼睛和第一道防线。等他南下之后，我还有一样利器率先装备你营。”

    萧陌是最近才知道罗营原来也是东宫体系的部队，心中自然对皇太子的神来之笔赞叹不已。听说还有利器，这位下将军更是心中酥痒，问道：“殿下，是红衣大炮么？”

    “不是。”朱慈烺笑道：“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现在技工学院正在试验研制，很快就能配装你营。不过你还有个任务。”

    “末将莫敢不从。”萧陌连忙道。

    “你去看了罗营，感觉如何？”朱慈烺问道。

    萧陌舌头打了个结，终于直言不讳道：“乌合之众，与侍卫营……喔，近卫营完全不能同ri而语。”

    “不错。”朱慈烺点头道：“朱家骏过去之后，罗玉昆才知道对手下兵力进行整合。在此之前，呵呵，可以说是与十年前的流贼一般无二。”

    萧陌突然心生警兆，试探问道：“殿下可是要我营派出军官帮他操练士卒？”

    “你倒是有为将者的直觉了。”朱慈烺笑道：“正是，我希望从你这里抽调一个鸳鸯阵局，一个方阵局，过去当教导队。”

    萧陌心中暗暗叫苦，自己这边也是军官不足。东宫对军官的晋升授衔卡得极其严格，除了拼杀英勇之外，还必须掌握各种文凭。比如士兵升士官要有丙等文凭，尉官要有乙等文凭，校官以上要有甲等文凭。参谋官更是从严，比同级的军官要高一等要求。

    “殿下，”萧陌为难道，“这不该是作训部的事么？”

    “作训部自己也要培养教导队，实在抽不出人手。”朱慈烺道：“你别指望畏难而退！朱家骏和陈崇都是你原先的下属，你这老长官不挺他们一把？”

    “殿下，罗营可是有上万人啊！”萧陌叫苦道。东宫上下都知道，若是皇太子以协商的态度交代任务，那就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绝不会受到指责。若是现在不说清楚，ri后完不成任务可就只有乖乖受罚了。

    “也不是整个罗营。”朱慈烺笑道：“以后所有营头都要控制编制，方便配属，所以筛选出三千五百人上下，编练成duli游击营就行了。”

    “从万人之中甄选三分之一也非一时能做到的。”萧陌微微放下心。

    朱慈烺无所谓地瞟了他一眼：“ri后扩建编制，三营并设一‘师’，说不定这支游击营跟你的近卫一营还是一起的呢。”

    “末将能否外聘一批眼光毒辣的人牙一同去？”萧陌连忙问道。

    他很清楚，萧东楼那边的近卫二营早就说过要重建天雄军，肯定不会跟第一营归并在一起。按照皇太子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后备能统编的只有骑兵营、火器司、单宁的预备营，以及罗玉昆的duli游击营。

    而这里面只有duli游击营有作战经验，质量明显好于那些操典出身的新兵营。萧陌自己就是从操典派跌跌撞撞过来的，知道经验对于一名战士意味着什么，当然抓住机会，把duli游击营拉到一起。

    “当然可以。”朱慈烺抿嘴笑了笑，心思却飞到了莱州。

    技工学院由王徵出任祭酒，汤若望为司业，王永春、永顺二人出任教务。实际上就是因为王徵年迈，承担所有学院的庶务，好让王徵有足够的精力投入到科研之中。

    技工学院收到的第一笔订单，就是朱慈烺口中的“利器”，一种适合在开阔地带使用的瞭望预警器材。

    学院定名：巨型载人孔明灯。

    俗称：热气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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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八 可恨年年压金线（五）

﻿    紫禁城，武英殿。

    “皇上，这些贼匪若是不打痛他们，断是不肯归顺的。”顾君恩作为李自成的谋主，地位越发稳固。眼下牛金星在忙着登极大典，田见秀、宋献策忙着追赃拷索，李自成在战略上的问题，主要就是征询顾君恩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派刘芳亮去打？”李自成眉头皱了起来：“眼下吴三桂占据了永平府，叫嚷着要来打bei精。bei精这六万人中还有不少朱朝降兵，若是不将刘芳亮调回来，如何能够东征吴三桂？”

    顾君恩道：“皇上，臣以为，bei精城高墙厚，且有红衣大炮镇门，当取守势。大可派磁侯大军南下，收取江南，策应湖广。一旦收复江南湖广，则银粮充沛，然后以全国之力攻辽镇一隅之地，可谓万全。”

    李自成不免为之踱步。牛金星也劝他先行登极大典，取得名号大义，然后经营京畿**，攻略湖广江南……然而眼看天下精兵只剩下关宁一处，如果能够将之扑灭，残明将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性。江南、湖广一样可以传檄而定，他自己也可以放心离开bei精。在他看来，西京是个更适宜统御天下和居住的地方，起码在语言上更有亲切感。

    “皇上，”顾君恩见李自成迟疑，又道，“若是真的平定了关宁，恐怕又要分兵镇守，可供南下的兵力便又不足了。””

    李自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问道：“如今城里追赃如何了？”

    顾君恩答道：“臣不曾参与此事，只前ri听说有百万两之巨了。”

    李自成这才舒展了眉头，道：“还是要先平了吴三桂！否则等他在关内站稳脚跟，再要打永平四城更费事。他若是识相归顺，我还给他镇守辽东，只是得降为公爵，决不能称王。”

    顾君恩知道这是李自成担心大顺军内部难以平衡。若是吴三桂那等降将都能封王，刘宗敏、田见秀这些跟着李自成起家的重将岂不是也得封王？若是只封吴三桂公爵，到时候再给那些侯伯重将晋一等爵也就够了——异姓封王终究还是大忌。

    “而且朕现在还有两桩放不下的心事。”李自成回到御案之后，缓缓道：“一桩是废帝朱由检。若他到了南京，手里还能有江镇之兵，再加上朱太子手下的那支强兵，让朕心中不安。另一桩是满洲东虏。去年奴酋黄台吉死了，他们立了个叫福临六岁童子，如今是老酋努尔哈赤的十四子多尔衮当政。”

    李自成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刚打下山西的时候，这个多尔衮就从鄂尔多斯部送信到榆林卫。王良智（王根子）把信送到朕这里，里面明说要与我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共享富贵。这就让我想起当初黄台吉没死的时候，每次从入关碰上咱们的人，都是好言相对，有时候还给粮给马，从没厮杀之事。如此看来，这些满洲鞑子心上惦记汉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这两天朕思来想去，就是想废帝给吴三桂封王的事，突然想通了些：恐怕废帝早就知道满洲鞑子有染指天下的意思，封吴三桂不是怕他投降朕，而是怕他弃了关门，把满洲人放进来！”

    顾君恩还是头次听说这事，猜是李自成没把多尔衮的书信放在心上，所以都没拿出来商议。不过那多尔衮也真是痴心妄想，这天下还需要他来“协谋同力”么？大顺军势威赫，混一宇内只是时ri长短的问题，哪里轮得到他来分一杯羹。

    李自成继续道：“朕若是不先打下关宁，万一满洲鞑子再从蒙古破边墙而入，袭扰bei精之西，大军又被钉在bei精不能动，该如何抵御？再万一，吴三桂吃里扒外，与满洲鞑子约好东西夹击，废帝在南方呼应，这bei精城还能守住么？”

    顾君恩这才知道李自成心中顾虑，也沉吟道：“唐时也有借吐蕃外族之兵的典故，的确不能不防吴三桂与东虏媾和。”

    李自成道：“这就是朕执意要先打吴三桂的缘故。倒也不用打到广宁，只要打下山海关，由咱们的人守住，起码不用担心两头被打了。”

    顾君恩略一沉思，提出个折中的方案，进言道：“皇上，莫不若让磁侯带兵一万南下，应该可以与残明军镇相抗了。”根据顾君恩得到的消息，现在山东几乎没有成建制的明军，京师以南一直要到徐州才有一股明军。

    那股明军守将却是个老熟人，正是一路从山西逃到河北，继而逃进山东，最后逃到徐州的高杰。如此一支惊弓之鸟，千数残兵，刘芳亮领一万人足以将之消灭了。

    李自成想了想，道：“如此也好，看刘芳亮能打到哪里便算哪里，先将精锐调到bei精。东征之事刻不容缓，不能让吴三桂再壮大起来了。”

    顾君恩应声而出。

    ……

    “你家还没上户口？再不去可就亏大了！”

    “上那户口有啥好的？指不定又要征人了。”

    “征啥人呀！你不知道？圣旨都贴到村里了，皇帝现在就在山东，全省徭役全都免了！以后全是雇工，给工钱！官府也照户口论人给地给粮给种子。你家少上一个人，就少一块地！前屯那边都想着怎么多报人口上去，你家还瞒着？”

    “真的假的？”

    “你这人……咋就不信咧？前屯赵石头家的媳妇刚生了个丫头，当天就去给上了户口，这回也分到一亩三分地，跟生男娃的一个样！”

    “这要上个户口，得花多少银子？”

    “官府包了，一文钱都不要！”

    “哎？那俺也去看看。”

    “多带点干粮，衙门口排队等着上户口的人太多。”这位邻居打了个哈欠，道：“我排了三天。”

    ……

    明朝制度，军户是不算丁口的。卫所下辖的土地——包括屯田和辖区内的民田，也不被计算在户部粮册上。这就导致了卫所制度崩塌之后，军田变成了私田，却不纳税。军户破产成了佃农，非但没有享受国家拨给的军饷，反倒还要承担田租。

    由此产生的人口、田地隐匿，数额之大是朱慈烺完全不敢想象的。

    “废卫立县就从灵山卫开始！”朱慈烺在行政工作会议上宣布道。

    灵山卫是典型的实土卫，也就是领有土地的卫。

    依照太祖高皇帝的设计，卫所并非是简单的军事机构，而是一个带有军事特色的行政体系。大明一般的行政体系是州、县——府、州——布政使司、直隶府、州——zhongyang六部。卫所体系则是卫、直隶都司的千户所——都司、行都司、直隶卫——五军都督府。

    卫所非但有管理军户和辖区内民户的权力，也有涉及军户案件的司法管辖权。以万历名相张居正那般的手腕，清丈田亩和梳理人丁也只局限在一般行政体系，没有触动卫所制度。而顺治年间，满清在尚未统一全国的情况下，只是因为废除了卫所，耕地面积就超过了万历三十年的全国耕地亩数。

    考虑到万历三十年是大明国势的巅峰时期，而崇祯、顺治年间因为天灾兵祸，耕地抛荒现象严重。

    这一出一入，便可知卫所下辖的土地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朱慈烺之所以从灵山卫开始着手，更是有两个充足的理由。

    第一，灵山卫地处胶州湾。胶州湾是山东第一大的不冻港，位于山东半岛的南部，江南运来的物资主要是在青岛口上岸。

    第二，灵山卫与浮山前所就是ri后的青岛市的主体部分，紧锁整个胶州湾。

    青岛对于山东的意义，乃至对于整个东部沿海的意义，只要看过中国地图的人都不能无动于衷。对于这样的重点地区，朱慈烺当然要不遗余力地纳入掌控，加以开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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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九 可恨年年压金线（六）

﻿    “九王闻中国本坐空虚，数日之内，急聚兵马而行。男丁七十以下，十岁以上，无不从军。成败之判，在此一举。”

    崔俊恩写完字，放下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他读了一遍，确定没有缺漏字句，方才折起信纸，封了起来，叫过下人：“速速送回汉阳（首尔），不可耽误。”他身为朝鲜派到沈阳的使臣，在清国国内有事时自然要第一时间传回本国，让大王获悉。

    身为李氏朝鲜的臣子，两班出身的崔俊恩对满洲人充满了蔑视。这种将头发剃光，留着老鼠尾巴的蛮族，竟然以武力征服了朝鲜这个久沐华夏文明的东北小中华，成了朝鲜的宗主国！然而如今的大明也是风雨飘摇，听说还被流贼攻破了神京，真是乾坤黯淡！

    想到朝鲜虽然换了宗主，自己的社稷却没有断绝，这让崔俊恩难免有些侥幸。他知道北地汉人一样要剃发，一副数典忘祖的丑陋模样。恐怕这些满洲人若是占了明国的土地，还会继续推行这种恶政。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九日，清国摄政睿亲王多尔衮统领满洲、蒙古兵三之二，以及汉军恭顺三王、续顺公部曲，声炮起行。

    洪承畴骑在马上，身穿满清的官袍，心情却是格外复杂。虽然眼下的局势完全符合他在先帝黄台吉面前的论断：大明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但这并不能让他有丝毫兴奋。

    “学士，王爷有请。”多尔衮跟前的白甲亲自来请洪承畴。

    洪承畴从随行队伍中纵马出来。跟这白甲径直到了多尔衮的王旗之下，以满洲习俗行了礼。

    多尔衮现年三十二岁，骑在马上也是英姿飒爽。他蓄着络腮大胡子，狮鼻细眼。看似呆愚，却以智慧闻名北国。他早年受封墨尔根代青，正是“聪明王”的意思，也是“睿亲王”的来历。

    “洪先生。”多尔衮口吐汉语，音调略有怪异，在满洲贵族中也是顶尖的人物了。他招呼洪承畴与他并骑，极尽礼遇道：“你看。”

    洪承畴从多尔衮手里接过一份启本，坐在马上翻阅，原来是范文程上给摄政诸王的奏疏。同样身为汉臣，范文程也是以见多识广。目光远大闻名。然而这个生员的文字。在洪承畴这等大明进士眼中终究还是过于粗鄙疏漏。

    “窃惟。成大业以垂休万世者此时，失机会而贻悔将来者亦此时。”这句话旁边有多尔衮用指甲刻下的印痕，显然是格外认同。

    多尔衮笑道：“所谓英雄所见略同。范先生与洪先生真当世英雄。”他一张口，喷出一股白雾，袅然升腾。

    北国的初春还是滴水成冰的时节。

    “范先生的眼光是臣所不及的。”洪承畴应道。他与范文程并不似满洲人想的那般同为汉人而更为亲密，也不会因为范文程招降了他而心生感激。实际上，他对范文程心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洪先生，”多尔衮又道，“先帝当年就曾有言：先生实在是我满洲的向导。此番我举全族之兵，听从先生的建言，出兵西国，真能立下不世之基业？”

    洪承畴毕恭毕敬道：“王爷。如今流寇占据北京，立足未稳，又是疲兵。我大军从蓟州、密云破边墙而入，避免了顿兵山海关坚城之下，虽一样是客军，却算得上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再者，朱明三百年社稷，人心岂能一旦而改？百姓苦朱氏加派，难道就不苦流贼索掠？我大清只要约束军纪，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军民秋毫无犯，以‘替明室灭贼’为旗号，自然能借得民心。”

    多尔衮喷着汽雾道：“本王已经下令，凡有抵抗者必加诛戮，其他不得妄杀一人！军中若有人犯我令者，定不饶恕！不过洪先生，如果我们攻下北京，真能守得住否？”

    “守不住。”洪承畴毫不迟疑道：“所以要攻。”

    “攻？”

    “正如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我朝声言助明，实则是要与明争此天下。然而虽与明朝争天下，实则是与流寇角力。”洪承畴这一番话说得跌宕起伏，拐了两个弯，换个满洲贝勒恐怕已经听不懂了。多亏多尔衮以聪明智慧为名，脑中略一寻思却也想通了大半。

    “故而我军占了北京，必要不遗余力殄灭流寇，此为第一步。”洪承畴屈指数道：“流寇一灭，中国再无悖逆我朝之兵，我军便要迎明帝回朝。此乃第二步。至于第三步，臣以为，明帝见了我大清气象恢廓，兵势雄壮，必然羞愧万分，会将帝位禅让吾皇，替他朱家养育这天下万民。”

    多尔衮听得热血沸腾，连连喷吐着白雾，兴奋道：“先生果然是我满洲导者！日后论功，先生必然为首功大臣！”

    洪承畴在明朝是七省经略，松山战败，“死讯”传到北京。崇祯帝为他罢朝三日，以王侯规制予祭十六坛，亲自致祭，还御制《悼洪经略文》明昭天下。无论是身前的信任还是死后的哀荣，明室绝不负洪承畴。

    降清之后，洪承畴是首个汉臣大学士，居列诸汉臣之首，甚至连满臣都未必能比得上他。无论是黄台吉还是多尔衮，对洪承畴也都极尽礼遇，待如帝师。对于已经是位极人臣的洪承畴而言，最重要的是身后名。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洪承畴在当世已经是名声赫赫，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至于无人不骂。要想自己不被人铸成铁像，遗臭万年，就只有一个办法：助满清得此天下！

    自古成王败寇，只要满清得了天下正统，自己就是龙兴之臣，顺天应人，满汉一家的缔造者，骂他就是辱国朝，就是逆贼！他只会被人称颂，绝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全赖王爷栽培。”洪承畴平缓应道。

    多尔衮细眼如缝，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已经看到了明国的大好江山正朝他招手。他遍览书册，早对江南风光倾慕非常，恨不得肋生双翼，一路飞将过去。

    ……

    崇祯十七年四月，山东莱州。

    原本的府衙已经改成了皇帝行宫，虽然没有明告天下，但是门口守卫的锦衣卫似乎已经说明了什么。因为事发仓促，又要节俭复国，大量的物资都送到了登州和乐夏防线，府衙完全没有扩建，只是将周围屋舍买了过来，破墙开门，安顿宫中后妃人等。

    “当年家中贫寒，苏州又是个烧桂煮玉的地方。你外公带着我北上京师投亲。一时没有投到，他便去街上卖卦，卖了钱便买了炊饼回来与我吃，卖不到就只有父女二人饿着肚子……”周皇后说到这里，抽泣难言，泪落连珠。

    长女朱媺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毛了边的锦缎，为母亲擦着眼泪，自己也是鼻头眼眶通红，显然哭得不轻。朱慈烺被母后急招回莱州，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却是母亲收到了京师消息，说李自成杀了嘉定伯周奎——也就是朱慈烺的外祖父。

    一入天家就有君臣之分，周皇后身为国母，甚至不能为父亲披麻戴孝痛哭一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周后终于内心痛苦，重病榻上。虽然张后、袁妃常来看她，真正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开解她的，却只有她自己的儿女。

    慈炯、慈炤陪了大半天，被太监叫去上课了。媺娖倒是没事，便在一边陪着，听母亲说着当年外家的窘况。

    朱慈烺在进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李自成起兵十万，开往山海关。也知道这十万是北京附近所有的军队，却没想到李自成因为京中空虚，生怕故明贵戚在他身后生乱，杀了许多人——嘉定伯周奎正是其中之一。

    朱慈烺还以为李自成已经改了滥杀无辜的习性，却没想到竟然故态复萌。想起原历史剧本中李自成兵败一片石，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他不能正大位而复为流寇的败兆。

    “这回闯贼从嘉定伯处追赃得现银五十三万两。”朱慈烺淡淡道。

    周后哭泣的声音顿时一噎，望向儿子：“这是谁人胡说！”

    “是儿子在京中的眼线，断不会假。”朱慈烺缓了缓又道：“儿子还听说，当日父皇向贵戚劝捐，母后偷偷以贴己钱五千两送与嘉定伯……”

    “你外公几番来宫中与我哭诉，我只道家中实在没有余财，便让他用这银子去捐了……哪里想到竟然、竟然……”周皇后诧异之间，一时没有语言来形容那个“五十万两”！

    “嘉定伯拿了母后的五千两，只捐了三千两。”朱慈烺声音平缓，就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还有两千两银子，如今就在那五十三万两之中。”

    周皇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虽然心中的悲戚瞬间之间就被冲淡了许多，但胸口却变得更闷了，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刚才还想着家境贫寒时父亲的养育之恩，此刻却变成了对父亲不能公忠体国的怨念。

    “母后，若是没什么事了，儿臣先告退了。”朱慈烺开解了母后，对自己的成就也颇为满意，起身行礼，又对朱媺娖道：“坤兴，让母后静静歇一会儿，你随我来。”

    朱媺娖看了看母亲，见母亲微微点头，将锦缎留在了床边，起身行礼告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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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零 可恨年年压金线（七）

﻿    朱慈烺领着朱媺娖出了房门，转身道：“母后哭了这么久也饿了，你等会让厨房煮些肉粥送进去吧。”

    “是，皇兄。”朱媺娖福了福身，轻轻咬着牙。

    朱慈烺看出朱媺娖欲言又止的模样，因问道：“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皇兄，”朱媺娖忍不住道，“适才皇兄对母后是否太过了些？”

    朱慈烺没想到妹妹是要说这个，怔了足足一秒，方才道：“嘉定伯新丧，母后肯定伤心得很，脑子里想起来的都是嘉定伯的好处，这样只会越想越悲恸。为兄这也是帮母后走出哀愁，对母后只有好处。”

    朱媺娖眉头皱起：“皇兄如此实在不通人情！哪有这样开解人的？母后被你说得只会越发难过，就连哀愁都只能憋在心里了。”

    “不会的，为兄在开解人方面很有经验。”朱慈烺信心满满，暗道：哥研究的就是人，难道这点小事还搞不定？不就是个简单的心理干预么！

    朱媺娖对此完全不敢苟同，想了想，还是道：“我还是进去陪陪母后。”

    朱慈烺叫住妹妹：“等等，我其实还有事与你说。”

    “皇兄还有何吩咐？”坤兴站住脚步，脸上冷冰冰的，显然是气恼刚才皇兄乱来。

    “你喜欢孩子么？”朱慈烺问道：“当初为兄在京师里防疫赈灾，收罗了许多孤儿。沈廷扬办事倒真可靠，竟然一个不少地运到莱州来了。当初只是找了几个宦官和秀才照顾他们，你要是想去散散心，找点事做，去当孩子王如何？”

    起家班底最好用的就是孤儿。没有家人牵挂，从小养大。如同一张白纸任由自己作画。常年的洗脑又能保证孩子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实在是野心家的王牌。有道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朱慈烺已经分身乏术，让他再分心孤儿的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让外人去做这种事。一怕漫不经心，二又怕鸠占鹊巢，自己一番苦心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皇室之中的那些远藩肯定不能用，而弟妹之中只有坤兴年满十五，算是大姑娘了。在寻常百姓家里，十五岁的女孩已经要承担许多家务，可以当成年人看待。

    朱媺娖实在是在这小宅子里憋得久了，一路从宫中逃出来，早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听哥哥这么说。爽快应道：“我是愿意去，只怕做不好。”

    “孤儿营早就有条例在，你去了之后按照条例行事便是了。”朱慈烺道：“对这些小孩子和气些就是了，都是些没父没母的可怜人。”

    “遵命！”坤兴兴奋叫了一声，转手推开母亲的房门，已经是迫不及待要去跟母亲分享这个新奇的消息。

    朱慈烺见妹妹如此高兴，自然也算是有了意外之喜。如果能够在减轻自己工作量的同时安顿好弟弟妹妹，乃至找出未来宗藩的出路。无疑是一大收获。后世很多人都说明朝宗藩都是养猪一般，愚昧无能。只要不造反便可，纯粹浪费粮食，事实却未必然。

    有明一朝，宗室子弟的确缺少出头之路。在万历之前只有宗人府一条窄路。万历年间，郑世子朱载堉请朝廷开放科举之禁，允许小宗远藩穿着儒服。参加考试。万历帝首肯，这才开了宗科。

    宗科并非单独为宗室独立一个考场，而是同场考试，与寻常士子无异。在这种毫不偏袒的取士制度之下，第一个宗科进士出现在天启二年。虽然名列三甲，但也算是宗室第一人。

    从那以后天启、崇祯两朝共有宗科进士十三人，都按惯例授官，没有因为宗籍而得到格外照拂。朱慈烺知道有这些人，却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曾刻意找过。不过能够与那些世家子弟同场竞技，可见宗室也不全然都是废物。

    只要堪用，朱慈烺自然不吝扶助一把。都说天家以天下为家，但要是自己家里都齐不得，如何平天下？流寇用血腥手段替朱慈烺解决了宗藩问题，但事实上看来，这种外科手术的方式却也使得朱家元气大伤，百十年的财富全都沦入他人之手，积累的皇族文化也付诸一炬。

    在朱慈烺安慰母后的时候，崇祯帝正在小花厅中召见分封在山东的德衡二藩。

    统计有明一朝，共分封五十一个的王府，去掉因为犯罪、无子而除封的，最终剩下了二十九个藩王。山东一地共封有齐、鲁、汉、德、衡、泾六王。齐王因为犯罪，国除；汉王因为叛乱，国除；泾王因为无子，国除。最后只剩下封在兖州的鲁王、济南的德王、青州的衡王。

    鲁王朱以海是十七年二月刚刚袭封，听闻北京陷落，因为兖州鲁府被破的惨痛经历，忙不迭地南逃。德王由枢和衡王由檡倒是没跑，在一番合计之后，表呈莱州，询问消息。德、衡二藩也是帝系，从名字里就能看出跟崇祯是同支同辈的兄弟。

    崇祯在莱州府这么个小宅院里已经呆得有些发腻了，偏偏又不能出去，理所当然将两位亲王召来莱州见驾，也算聊解寂寞之举。

    “殿下，皇爷请您去赴家宴。”朱慈烺原本是要去看技工学院的进度，却被王之心抓住了。

    王之心在捐出家产之后固然心痛了一阵，但听说李自成在北京搜刮了银子还要杀人，又觉得自己逃得一命实在是万分侥幸。在这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金银财宝那些身外物也就不算什么了，如此心情才又开朗起来，继续当皇帝的大管家。

    朱慈烺点了点头，终究是没有办法，只能去了。他到了举行家宴的花厅，见两个须发花白的老乡绅坐在宾客席，知道这就是德、衡二藩。又见驸马巩永固与新乐侯刘文炳作陪，的确算是家宴了。

    “父皇陛下。”朱慈烺上前给崇祯行礼，见崇祯满面红光，兴致颇高，想来是已经喝了酒。

    “赐座。”崇祯大手一挥：“今日只说家长里短，不论国家大事！只讲家礼，不论君臣！”

    朱慈烺见父亲已经定了基调，心中暗道：这分明是想逃避眼下危局的意思了。不过既然德衡二藩都在，不如把话说清楚，说不定还能减少损失。他主意打定，又想道：还是得叫个盟友过来帮腔。

    “父亲。”皇家也是平民一般的称呼，只是长大之后学了礼法方才改口用的尊称。朱慈烺笑道：“父亲既然要办家宴，何不将我那族兄也一并传来呢？”

    “族兄？”朱由检一时没反应过来。

    “父亲，就是晋府审烜呀。”朱慈烺笑道。

    晋王朱审烜跟朱慈烺是同辈人，以年齿序起来算是族兄。朱慈烺当日到了太原之后，深感人与人的不同。晋王完全没有秦王那般痴愚呆傻，疯疯癫癫，十分识相地请皇太子驻跸王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极尽自己所能让朱慈烺心满意足。

    朱慈烺投桃报李，撤离山西的时候自然带上晋藩亲王、郡王，乃至宗亲将军。相比福藩只有福世子孤身逃脱，秦藩以亲王之尊从贼，晋藩的结局算是最好的了。

    “可。”朱由检反应过来，对于并非帝系的藩王明显冷淡了许多。

    朱慈烺却不管这些，见王之心快步出去，自己坐了父亲的下首，以家礼向两位伯父敬酒。德、衡二王连忙避席谢过，方才喝了酒。巩永固与刘文炳也举杯陪饮，寻了些话题出来活跃气氛。

    不多时，晋王朱审烜报名而入，给崇祯和二王行了家礼，也坐在了陪席上。

    朱慈烺见他穿了一身有毛边的旧衣裳，心中一亮，暗暗赞道：我这族兄还真是心思剔透之人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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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 可恨年年压金线（八）

﻿    “晋王如何穿得如此质朴”朱慈烺跟朱审烜是同辈，说话自然就可以随意些。他原本声音不响，但瞅准了空隙，整个厅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审烜故作惊讶，连忙道：“臣失礼！请圣上责罚！”

    ——表情略夸张啊。

    朱慈烺对朱审烜的演技给了个不算高的评分。

    “如今之际，还是节俭的好。”崇祯疑心朱审烜是故意在他面前装样，并没有什么高兴。

    “想臣在本国时，也是靠祖宗的恩泽，锦衣玉食，醉生梦死。如今想来真是悔之晚矣！”朱审烜进入了状态，眼眶微微泛红：“若不是皇太子殿下为臣筹谋经营，恐怕如今连这身旧衣裳都没得穿了。”

    “哦？”崇祯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帮晋王筹谋什么，不由好奇。

    “圣上，流贼一来，祖宗所赐的屋舍田庄转眼之间就成了他人之物。”晋王痛心道：“府中奴婢侍从，正如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走得个干干净净。好不容易带些金银珠宝，却不会货殖之术，只能坐吃山空。好在殿下仁义，肯指条经济之道，每月里也有红利贴补府中费用。”

    崇祯望向朱慈烺，示意他说清楚。

    朱慈烺暗中朝朱审烜使了个眼色，表示赞赏。他对崇祯道：“父亲，如今各项举措都要银子。若是没有银子，发不出饷，就是我的侍卫营也不肯卖命。儿臣就想了个办法，先将宗藩手里的闲散银子聚起来，由此便能做些大事，比如开采栖霞、招远的金矿和附近的铁矿。只要有了这笔钱，矿产能送到江南，自然有银子流进来。”

    二王听到“金矿”两字。耳朵已经竖了起来。任何一个朝代，开矿都是暴利，金矿银矿更是暴利中的暴利。万历帝为了与士绅抢夺矿税，派出内官监矿，被普天之下的文官骂了个狗血喷头。其中固然有不明真相跟着叫唤的，但也不能否认矿监一出。受到最大打击的就是当地豪绅。

    这些豪绅霸占矿洞，瓜分矿利，就连官府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没有看到。他们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投入了银钱，获取矿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凭什么给你朝廷纳税？却不想想，朝廷没有收益，拿什么赈灾？拿什么抵御鞑虏？

    自从周朝开始。历代朝廷都将山林矿藏归为公有。愚昧的皇帝以为这是他一家所有，而有点脑子的皇帝都知道这是朝廷进行财富再分配的基础。要想避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剧，这笔庞大的财富只能由朝廷按需分配。

    这也是人类文明进化出“公家”这一产物的原因所在。

    事实上，万历皇帝收取矿税固然积极，在花费内帑的问题上也没有吝啬。京营在外打仗用的都是内帑，而万历一朝就从西到东打了三场大仗，花钱如流水。这些却被文官们选择性地忽视了。甚至有的文官为了逞口舌之利，大肆抹黑前线将士的功绩。实在是为了抨击而抨击。

    这就是血淋淋的利益之争，哪怕对象是天王老子也敢咬一口，更何况只是个皇帝。

    万历帝驾崩之后，遗诏废除矿监，到了崇祯手里自然也就没什么钱了。而崇祯帝最大的悲剧就是：明明身为皇帝，却习惯站在文官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按照文官的游戏规则出牌，这岂不是避长就短，被人牵着鼻子走？

    听到儿子竟然在收取矿利，崇祯帝脸上一黑：“你也是读过内宫旧档的，不知道这等与民争利的事最犯天家忌讳么！目下神京沦陷。正是要固结民心之时，你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来！”

    “父亲，”朱慈烺却不以为然，“儿臣并未与民争利。这栖霞、招远的金矿，之前并未有人开采。”

    “一派胡言！”崇祯怒道：“这金矿从万历年间就有人开采，何来无主之说！”

    朱慈烺暗叹一口气：都说崇祯英明，其实只是聪明，却没智慧。若是那位大智若愚的先帝，肯定就不会说这些。他转向崇祯道：“父皇，儿臣查过莱州府与栖霞、招远二县文档，金矿所处皆是山地，的确不曾有主。再者说，若是有主之地，主家开采金矿，为何儿臣不曾见过缴纳上来的矿税？”

    大明可从来没有减免过矿税！如果看不到矿税，只有两种可能：或是没人挖矿，或是挖矿之人逃税。

    如今皇太子取了前者，若是当地豪绅不同意，那就得拿出缴税凭证来，否则就是偷矿逃税，依律也能混个充为苦役的处罚。

    崇祯被朱慈烺戳中了痛处。他是最知道身为皇帝却没有钱的痛苦，而为了防止出现民不聊生的状况，他又不敢放肆地“与民争利”。户部从来都是建议“加派田税”或是发行宝钞，却从来没有在盐铁、矿藏、海贸这等敏感问题上下过狠手。这点上，朱慈烺是很鄙夷倪元璐这个户部尚书的。

    “德、衡二藩就在山东，想必二位大王是很清楚的。”朱慈烺望向二位藩王：“可曾听说过那边有人开矿？”

    德王心目如电，当即道：“据臣所知，那边金矿乃是国家之产。那些不守法纪之人暗中盗采，也绝不会纳税。”衡王慢了一步，但也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皇太子一边。他们心中已经明白过来，晋王和太子一个哭穷一个叫开矿，就是抛出了一块鲜美的肥肉，诱他们上钩。

    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有兵有矿更保险的？而且还是个金矿。

    “若是能有更多的银子，就能请更多的矿工，开采更多的金矿。这些金子换成粮食，能救山东百姓一时之急，也能平抑山东粮价，活人无数。矿工们拿了工钱，要置办家用，自然养活了其他工商，不至于百业凋零。朝廷因此也能收取商税、矿税，用来编练强军，才能收复神京。”朱慈烺将各种关系摆在崇祯帝面前：“父皇，您说这矿能开否？”

    非但能开，而且还是必须开！

    崇祯胡须微微发颤，终于道：“还是当以安民为主！”

    “开矿正是安民。”朱慈烺笑道：“而且父皇手持乾坤，公正无私，儿臣却还做不到。开矿之利与宗藩分润，也是祖宗的亲亲之谊。”

    二王终于等来一个准信，心中大喜。衡王当即道：“臣本以为开矿只是牟利，并不敢言与其中。如今听殿下这细细开导，方知这开矿也是为国为民的利事，敢不尽心？臣愿尽出家产，助殿下开矿！”

    德王也跟着道：“前几年东虏进犯，劫掠济南，又烧了我德府，家资贫困。不过太子有此大公之心，亲亲之仁，臣愿出银二十万两相助！”

    衡王原本并不想出这么多，但听德王这么大方，只是面带微笑，朝朱慈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出这么多。

    朱慈烺算算时间，也就是一顿饭之间得了四十万两银子，收益也算是不错了。只是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满足现状，裹足不前。朱慈烺顺势道：“如今国库沦入贼手，正好以这红利代替宗藩禄米，三位大王以为如何？”

    皇明的亲王在品秩上等于一品，然而岁米却过万石。早前尽是本色，到了嘉靖朝才掺入了折色，钞米并发。即便是比同于八品官的奉国中尉，岁俸也与五品官更多。至于朝中一品的权贵，岁俸只等于宗藩的镇国将军！

    就连宗室中获罪革爵的庶人，每月也要给一到两石米维持生计，等于不用劳作就持有一亩土地的收益，而且还免税免役。

    亲亲之谊果然甚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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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可恨年年压金线（九）

﻿    后人说大明的皇帝多奇葩。若是站在朱慈烺的角度来看，其实这“奇葩”便是历朝皇帝身上涌现出的“小民”性格。这种小民性格在天启和崇祯两位帝王身上，则表现得越发清晰。

    崇祯帝一方面为宗藩的压力头痛得夜夜不得安眠，另一方面却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魄力。要说他对宗藩有什么好感，起码朱慈烺是看不出来的。换成他身在帝位，早在崇祯三年的时候就会借着剿寇助饷的名义将各藩王财富收归国有。

    “父皇，在洪武二十八年的时候，朝廷已经无法支付高额的宗藩禄米。”

    回到周后的寝室，崇祯坐在床边看着日渐消瘦的结发妻子，一边听着朱慈烺削减宗藩禄米的议论。

    朱慈烺知道父亲喜欢听人引经据典，其实也是因为内心中的缺乏自信。他坐在崇祯和周后面前，缓缓道：“故而高皇帝下谕：量减诸王岁给，以资军国之用。从洪武二十八年开始，亲王岁给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千石，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以二百石递减，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以百石递减。公主及驸马二千石，郡主及仪宾八百石，县主、郡君及仪宾以二百石递减，县君、乡君及仪宾以百石递减。”

    周后听儿子言不二出，畅晓祖制，心中不由腾起一股自豪，正了正身子，听得越发用心。

    “这次改制看似减少了宗藩的禄米，实际上却增加了宗室子孙的岁禄。若是按照洪武九年的规定，郡王之子——镇国将军的岁禄是各赐田六十顷，作为世守永业。无论镇国将军子孙多寡，一切花费都是从这六十顷赐田中支付。改制之后，辅国将军到奉国中尉。每人每年都能领取八百石到二百石的禄米，如此一来总数远远超过了六十顷赐田的所出。”

    “就以山东鲁王府为例，”朱慈烺接过坤兴端来的茶水饮了一口，“初封时只是一个亲王，到嘉靖八年已经增镇、辅、奉国等将军、中尉、郡、县等主、君、并仪宾至三百六十一位。岁支禄米一十三万九千二百三十七石有余。”

    崇祯听得这么大的数字，脸上已经开始发青。朱慈烺却继续道：“到了万历二十四年。人数已经到了八百余，其中郡王十九人。至于德王、衡王也不遑多让，德藩有郡王十五人，衡藩有郡王十一人，合计四十五位郡王，将军、中尉等多不胜数。国家哪里来这么多禄米赡养他们？”

    “所以宗藩岁禄，拖欠也久。”崇祯长叹一口气道：“祖宗定制本为了笃亲亲之谊，如今看来却是给帝室套上了一道枷锁。”

    “父皇，还不止呢。”朱慈烺道：“各藩王还有庄田。只看历朝赏赐的数量。德王府就起码有六千五百顷，衡王府也有两千余倾。庄田之外还有胭粉地、鸡鹅食田、鹅鸭厂。说起来是种不出粮食的滩涂地，其实他们欺上瞒下，那些也都是良田肥地，少说也有三千顷！这些田产所出的赋税，国家一分银子都拿不到，还不是等于给了他们？”

    “这还只是藩王的田产，郡王以下更是无法枚举。”朱慈烺道：“还有他们收的杂税、籽粒银、刁民投献其门下以躲避赋税……有人说‘举一省之财力。难养本省之藩王’，以儿臣看来并非危言耸听。起码山东的财力是负担不起德、衡、鲁三藩的。”

    “你这分派红利之法，果然能解决宗藩之耗么？”崇祯问道。

    “父皇，”朱慈烺笑道，“皇店经营每年的收益都是个定数，盈利多便多分红利，少则少分。无则不分。若是亏了本钱，那也是出资者按份承担，于国家财政毫无关系。藩王愿意给哪个子孙股份，多寡也与我家无关，反正就是那点定数。”

    “总是有穷藩要闹事。”崇祯皱眉道。

    “从这收益中取一份出来。专门作为穷藩的救济金、养老金、以及宗学开销。”朱慈烺道：“只要肯读书的，在籍宗室进学花费也由这里拨出。”

    “只怕他们不肯。”崇祯道。

    “父皇，就是乡野村民，一宗里也有大房小支。那大房也是要承担多的花费，是为亲亲。我帝室固然是大房，各藩难道就小了？别的不说，秦晋两藩是儿臣亲眼所见的，哪一个不比内帑钱多？那些穷藩要找我家来闹，是因为各藩分散得开。以儿臣之见，日后各藩随驾听用，有穷藩要闹的，便让他们去顶着。”朱慈烺笑道。

    周后坐起身子，赞道：“这事从神庙老爷那会儿就让人头疼，倒让我儿就此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这是家事，崇祯也不能不让皇后发表意见，只是硬绷着脸道：“也未必能如此简单。”

    朱慈烺一笑而过，宗藩的问题不在于制定什么样的策略，而在于如何着手。如今山东的数个港口都在东宫控制之下，陆路又被罗玉昆、刘芳亮、高杰三面截断。货物出入只有东宫点头，否则就只能高价去买通高杰。山东诸藩要是识相，那是最好，要是不识相……

    “儿臣之前更衣时得到消息，”朱慈烺轻声道，“顺贼刘芳亮，攻破了济南府，德王府恐怕遭劫了。”

    “那德王……”

    “好在德王在莱州。”朱慈烺道。

    “那德王的二十万两，岂不是也落入了贼人手中？”朱由检听儿子分析之后，隐隐之中对藩王的巨额财富生出了怨念。想想自己一国之君，想凑三五十万两军费都凑不到，一个藩王竟然随便就能拿出二十万两，实在是让人眼红。

    “不要紧。”朱慈烺倒是颇有信心道：“谁家会将值钱物事放在一处？德府、鲁府都是遭过兵灾的，肯定在外面庄田、土寨里藏了不少救急银子。本府沦陷，充其量只是让他心痛一阵罢了。”

    原历史剧本中，一直到顺治三年，还有人揭发出衡王府隐匿的资产，故而朱慈烺并不担心三藩真会穷得叮当响。就算是南逃的鲁王也不会将资产全部带走，多半会埋在某些地方，等回来之后再起出享用。

    “父皇，顺贼大军已经破了济南，那青州府估计也难保了。儿臣还是要连夜赶往乐夏防线督战，请父皇母后放心。”朱慈烺起身道。

    “我儿自己要小心，不可行险。”周后劝道。

    崇祯只是点了点头，对儿子的军事能力仍旧不甚放心。只是眼下东宫侍卫已经成了最后一道防线，若是没有这个长子撑住，就只有靠当地乡勇了。

    朱媺娖送哥哥到了门外，轻声道：“皇兄，早些归来。”

    朱慈烺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站住道：“我回头就跟刘若愚说一声，你什么时候想去孤儿营视事都行。只要合我定下的条例，你想怎么做都行。”

    “谢皇兄！”朱媺娖喜滋滋地福身道。

    朱慈烺出了内宅，跟在身后的太监很快就被亲卫队取代。闵展炼因为要留在招远训练预备营，便派了自己的义子闵子若跟在皇太子身边。朱慈烺一直都没有固定一个副官，正好见这个狱卒出身的“高手”年少老成，又不是油滑刁钻之辈，便让他兼了军令部的职司，可以传达军令。

    “报~！”

    朱慈烺刚走出府衙正门，就见一匹塘马奔驰而来。一个肩扛士官长徽记战士翻身下马，单膝落地，报道：“殿下，贼刘芳亮部正向青州行进！”

    朱慈烺点了点头，他早就拿到了罗玉昆送来的行动计划书，对罗营的行动路线和作战目标了如指掌，亲自做了修订。眼下这些明面上的战报，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传报进去吧。”朱慈烺对那士官长吩咐道，自己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队奔驰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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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 可恨年年压金线（十）

﻿    明廷只知道刘芳亮在胶西横冲直撞，布置官署守将，却不知道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东宫麾下的罗玉昆。罗玉昆在行军过程中加以艹练，每到一处都是地方守官出降，真正要花力气攻打的却是山野中的地主土寨。

    刘芳亮一路跟在罗玉昆身后，上报自己的进军速度，以及收复州县的数量，就如同之前从山西一路跟来时候的模样。虽然完美地执行了他的计划，但干净利落的追赃助饷让刘芳亮内中难免有些肉痛。

    ——真是如同蝗虫一般，啃得这么干净！

    刘芳亮心中暗道。

    “侯爷，罗贼已经过了青州府，大车小车地往莱州府去了。”即便在刘芳亮营中，众人对罗玉昆也是以罗贼称呼，将自己放在大顺官兵的立场上。

    刘芳亮脑中画出地图，道：“咱们先占住青州府。听说莱州那边是朱太子的人马，这伙人不好对付，让罗贼先去探探底。”

    ……

    “老子晕得很，这怎么漫山遍野都是这样的龟壳壳？”罗玉昆进入了乐夏防线，仿佛撞上了一块钉板。大军行进的通路上，矗立着高墙深沟，墙头架炮的村寨。虽然他没有攻打村寨的打算，但一眼看到“山”字型的外墙，就知道要想打下来绝非易事。

    ——进攻面极小，而防御面极大，果然是易守难攻！

    朱家骏也仔细看着这种曾经画在艹典里的堡垒样式，心中不免激荡。

    还有什么事能比皇太子殿下在书中描绘的事物一件件落为实物更让人激动的？

    “绕道吧。”罗玉昆挥了挥手，示意大军从旁边的田地里绕行。

    这也是因为他知道萧陌不会真正派兵攻击他，否则大军进入农田十分危险。在耕耘过的土地上，马匹容易陷蹄，跑不出速度；车辆更是会陷入松软的泥土中推不出来。士兵的阵型会因为田埂而难以保持整齐，在面对守军的火炮和弓箭下，势必会出现大量伤亡。

    “不行！”朱家骏当即出言阻止了罗玉昆，道：“现在那边的军粮全靠江南转运，你这一踩，这片地可就白种了。”

    “这倒也是。”罗玉昆想了想，无奈道：“这边都挨着山了，怎么过去？”

    “那咱们就掉头吧。”朱家骏道：“东西扔下就行了。”

    目力所及，平原上已经腾起了一道道黑色的狼烟。这是村寨发出的求救信号，用不了多久，四周的驻兵就会向这里聚拢。

    乐夏防线在地图上是一条直线，但在实地却是犬牙一般参差不齐，峰谷相差能在十里上下。如果没能找到“尖牙”进攻，说不定已经有人急行军去踢大军屁股了。

    罗玉昆下令全营转向，自己带着战兵营先撤。等他到了外围，果然看到远远观望的近卫一营阵列。黑压压的人头如同山岳一般不动不摇，若自己真是敌军，这支部队肯定会从背后发起雷霆一击。

    罗玉昆吸了口冷气，对陈崇抱怨道：“你是训导官，也多给上头吹吹风撒，咱们啥子时候才能回去？你看人家衣甲鲜明刀枪晃眼的，咱们这里还用着棒槌！”

    陈崇也远远看了，吞咽一口口水：“这波人送回去之后，咱们就南下兖州，快些把太子交代的事干完，也该能回去改编了。我听说，皇太子殿下是要将咱们编为读力游击营。”

    罗玉昆知道陈崇并没有闲着，越来越多的训导官被派到部队，也使得陈崇的耳目越发灵便。如果真能有一个营头的编制，自己赌这一把可真的划得着。

    “不过我也担心，”陈崇面露难色，“东宫的军纪严明，艹练又苦，不知道你吃得消不。”

    “格老子……我啥子苦头没吃过！”罗玉昆脸上一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拨马便走，高声吼道：“全都给老子走快些！都是缠了小脚的娘们嗦！”

    ……

    萧陌手持千里镜，看着罗玉昆的站兵营从自己面前走过，留下了两个流民为主的辅兵营。

    这些人在军官的镇抚下隐约知道有些异常，直到有军官出来，宣布大军反正，投效明廷，他们方才松了口气。对他们来说，给谁卖命都一样，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只有少数人惦记后面老营的家人，有所搔动，很快就被棍棒制服。

    当消息传来，老营也已经投降，被带入潍县，这两支辅兵营彻底安定下来，乖乖跟着身穿大红胖袄的官兵分批前行。

    “爹，幸好没打，你看这墙头的炮。”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在个中年男子身边，低声道：“爹，你看，那些人是不是也练过桩功？”

    中年男子扫了一眼过去，连忙垂下头，压低声音道：“嘘，莫惹事。”

    “我又哪里惹事了？”少年颇有些不服气，盯着那边，道：“爹，他们咋也会桩功？”

    “行伍本就是刀头舔血的勾当，练拳是天经地义的事。”中年汉子出手一按儿子的脖颈，强行扭转过去，不让他看那些官兵。

    “哦，对，太爷爷也是……哎呦呦，爹，轻着点！颈子断了！”少年叫唤起来。

    新收的队伍最怕人心不稳产生营啸，或是哗变。这少年一叫，前面的带队军官当即反应过来，大声喝道：“不许说话！跟着走！”

    中年汉子连忙赔笑道歉，押着儿子继续往前走。

    再前面有棵大树，树下有人，高举着个铁皮筒，两头见光，小口放在嘴边，大口对着外面，一说话，声音徒然大得吓人。

    “有没有识字的！有识字的站出来！”那人高声喊着：“不识字的继续往前走！”

    “爹……哎呦呦！”少年刚一开口，登时被那汉子轻轻一掐，只得满怀不甘地跟着不识字的大队往前走。他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到那些自称识字的人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也没人看管，还有人递上水壶和白面馍馍，心中暗道：你明明就识字，放着白面都不要！真不知道在想啥。

    “有手艺的站出来！”前面不远又是一个人，一样拿着那个怪里怪气的铁皮桶，一遍遍重复喊着。在他身边也站了一些人，不知道得了什么好处，只是一脸喜滋滋的看着还在队伍中的同袍。

    “挖过矿的站出来”

    “做过苦力的站出来！”

    “会骑马、养马的出来！”

    “杀过人的站出来！”

    “不会种地的站出来！”

    前面每到一个路口，都有人高声喊叫，将队伍里的人分散出去一些。山东与北直、河南交界处多有矿山，流民之中挖过矿的人倒是不少。这些人一走，队伍登时稀薄了许多。再往后挑走了做过苦力的、懂马的、战阵上杀过人的，之前的大队已经成了支流。

    少年跟着父亲，一直都没有站出去的机会，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那些官兵挑走了不会种地的人之后，前面再没挑人的了。只有一个头戴明盔，腰佩宝剑的军官，对众人道：“你们别害怕！咱们官兵是保护老百姓的！”

    “你骗人……”少年嘴里嘀咕一声，瞬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

    “你们跟我走，在前面的村子里给你们发农具、种子！再前头还要给你们分田分地分房子！”那军官大幅度地挥动着手臂，充满激情地吼着：“曰后你们的地里有了出产，不用交租子！朝廷不收你们的租子！也不拉你们的徭役！你们从今往后就过上好曰子了！”

    底下没有欢呼，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这个像是疯魔了一样的军官，怀疑他是不是早上出门被驴踢了脑袋。更有人直走到这里都还没有搞清楚，心中疑惑：“这是大顺还是大明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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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可恨年年压金线（十一）

﻿    “罗玉昆果然吃了大亏！”刘芳亮兴奋地在中军帐中来回踱步。他得到消息，罗玉昆撞上了青、莱交接处的钉板，损失惨重，数万人的大营头瞬间被打得粉碎，只有三千余人逃去了南面的兖州。

    “我早就说了，朱太子那支人马不是等闲之辈，两三百人就敢冲敌阵斩大纛的，你想，那是可以随便就往上撞的？”刘芳亮大笑道：“张洪，你立刻整备人马，他打不了，咱们去打！就走他走的那条路！”

    “他过去的时候人马也不少，恐怕沿途不好收粮吧？”张洪是刘芳亮麾下重将，刘芳亮离开保定之后就是由他镇守。这回李自成征兵东进，张洪只留下了嫡系亲卫，将其他人马都派去了北京，结果刘芳亮存了拾遗捡漏的心思，将他召到了青州。

    张洪虽然觉得保定空虚有些不妥，但又想保定南有任继荣守着真定，北有京师作为屏障，断不至于被人偷去，这才整理所部人马，南下与刘芳亮在青州会师。

    “我已经征调粮草，不用沿途征粮。只要打下莱州，不怕没吃食。”刘芳亮又哈哈笑道：“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有罗玉昆当咱们的马前卒，正好去收了这个便宜太子。”

    张洪知道朱太子手下兵士不足，否则也不用一路从汝阳退到山东。眼看着天下大局已定，爵位也都大体定下了。日后要想立功封侯，恐怕就得去辽东地界打满洲东虏了。不如先跟着磁侯把山东打下来，也好给子孙找个立身之所。

    莱州有金矿可不是什么秘密。

    两人虽然各有图谋：一个在乎不世之功，一个在意家族福地，但打下莱州却已经成了共识。既然军略达成了合意，只等后面粮草到了。大军便浩浩荡荡从青州开往莱州，走的正是罗玉昆送人送物的那条老路。

    ……

    崇祯十七年的五月初八，大顺军踩着干燥的大地，尘埃飘起足足三丈高。密布在山林中的瞭望员，手持千里镜，第一时间发现了大军来袭的征兆。

    而在此之前。因为徐惇提供的情报，萧陌的第一近卫营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就连萧东楼也派出了一个火炮局，想借此机会练练兵。

    很快，山中树上冒出股股黑烟，紧接着附近的村寨中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急促钟声。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听到钟响，当即扔下手中的活，抱着农具赶着牛就往村寨里跑。

    村寨中的民兵和守军推着装有轮子的“墙车”冲向第一道防线，熟练地将车轮滚入早就挖好的土坑之中。垫砖埋土垒石，转眼间便是一截牢固的胸墙。

    如此百十段胸墙相接，中间留空，只是片刻之间就在村寨之前竖起了第一道防线。

    刘芳亮很疑惑，沿途走来并没有看到大军厮杀的痕迹，甚至连一具散落的尸骨都没有。当探马来报前方有村寨拦路据守的时候，磁侯更是意外这世上真有敢挡车的螳螂。

    “可传了檄牌？”刘芳亮问那探马。

    “回侯爷，不等我部靠近。那些乱民便放铳放箭，显然是要死抗到底。”探马答道。

    刘芳亮心中疑惑。部将张洪上前道：“侯爷，待末将去将此寨踏平！”

    刘芳亮微微颌首：“也好，多带些人马，不可大意！”

    张洪振甲而出，点起本部亲兵人马，约有一千之众。扬鞭放炮，往那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寨杀了过去。

    ……

    朱慈烺在沙盘上简简单单划了一条线，各部参谋却要骑着马带着当地向导奔走数日，实地考察所有路口、要隘，有民居的村子设为寨。没有民居却又险要之处建军堡。考虑到当今主要威胁来自北方，所以建材人工也都更偏向于萧陌的辖地。之前让罗玉昆走这条路线，在这座名为“封家村”的村寨前交人，也有对刘芳亮进行心理暗示的意图。

    罗玉昆后来南撤兖州，除了完成东宫布置的任务，也是为了防止刘芳亮不按常理出牌，攻打乐夏防线的南段。

    在这个由东宫设计好的战场上，客军是绝对占不到便宜的。

    张洪的人马很快就冲到了胸墙防线。步兵搭起梯板，开始冲墙。

    村寨中响起轰隆巨响。

    弗朗机炮吐出实心铁弹，飞过胸墙，砸入人群之中。

    这道墙不仅仅遏制了马兵的冲锋，同时也标识了火炮的射程。炮手只要让瞄准方向，根据隔板上的刻度，选择好角度，填入定量的炮药，就能将炮弹打到预定落点。作为每天都要进行的实弹训练，炮手做得十分娴熟。

    轰！

    第二门火炮在短暂的间隙后跟着发射了炮弹。

    实心弹落在干硬的地上，高高弹起，呼啸着将身边的顺军撕成碎肉。

    张洪还是第一次碰到装备有火炮的村寨，心中已经寒了一半。他大约知道罗玉昆为什么会“损失惨重”了。

    “冲过去！”张洪拔出刀，高声催道：“先破门者赏五十两！”

    炮声再次响起，吞没了张洪的声音。

    黝黑的铁弹丸破空而来，直接将一个顺军的脑袋砸得粉碎。炮弹重重落在地上，旋即弹起，接连撕裂了周围四五个人，一时间只见血雨漫天，惨号声声。

    胸墙只有一尺宽，不能站人。顺军冲上胸墙的同时，就必须从这六尺高的墙上往下跳。虽然不算高，但墙下已经准备下了密密麻麻的竹枪木刺，断然讨不到好。前面的人在上面站不住，又不能转身逃回去，被后面的人推得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

    这些竹枪木刺又称“虎落”，除非倒霉得被刺中要害，否则轻易不会死，只会致残。战阵上热血冲头，不怕死的人到处都是，但对于肢体残疾却有着更深的恐惧，简直是生不如死。后面的人不知道墙对面到底有些什么，只听到声声惨叫，军心自然动荡，迟疑不上，只是与督战队周旋。

    张洪亲自冲上前，砍死了两个想抽身逃跑的士卒，命人铺开战线，从胸墙中间留空处冲杀。

    胸墙的留空处也一样有拒马、虎落，能防骑兵却不能防步兵。在付出了少量牺牲之后，大顺军顺利冲过了胸墙，也看到了墙后自己同袍的悲惨遭遇。不等他们心生哀怜，箭矢破空声响起，朝他们头上落下。

    面对这样的箭雨只有顶盾冲击，进入抛射盲区。

    “三十步！举~！”

    “二十步！放！”

    火铳整齐地吐出枪焰，送出一蓬蓬弹丸，形成密集的着弹面。

    大顺军冲在最前面的兵卒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在地上。后面的士兵踩着倒下同袍的尸体，口中喊着无意义的音素为自己壮胆，挺着兵器继续冲向火铳队。

    “放！”

    第二排填充完毕的火铳手整齐划一地扣动了扳机，射出子弹。

    又是一排身穿蓝色箭衣的士兵仆倒在地，在血流中抽搐哀嚎。

    “杀啊！”

    血腥气刺激了后面的顺兵，爆发出更快的速度，朝明军阵前冲了过来。他们似乎想起自己曾经打过这种硬仗，只是唤醒这份记忆的代价实在太过高昂。

    为了保证最大密度射击，近卫营的火铳队并没有采用三段射，而是用了两段射。射击之后的火铳兵按照之前操练的路线撤退变阵，让后面的鸳鸯阵司顶上前。

    刘肆身穿三重甲，手持藤牌，终于再次站在了敌人正面。这一回，他身上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养病期间又重了几斤，撑得盔甲越发饱满。

    刘肆一手藤牌一手熟铁棒槌，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微微弓了弓身，后腿一蹬，整个人弹射而出，高声吼道：“杀啊！”

    刹那之间，杀声震天，大地颤鸣，红色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卷向胆气尽丧的敌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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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可恨年年压金线（十二）

﻿    朱慈烺站在封家村的城头，身穿黑铁的甲，头戴明盔，肩上连军衔都没有，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大明军官。他手持千里镜，牢牢锁定在那个身材高大粗壮的藤牌手身上。

    那藤牌手就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公牛，凡是与他相撞者没有人能够站在原地，很快就撕开了敌军的阵线。

    鸳鸯阵不像方阵那般死板，充分发挥出高强的穿透力和灵活性，将这支敌兵赶回胸墙之后。

    “这真是坦克！”朱慈烺忍不住对身边一同督战的孙传庭道。

    孙传庭穿着督师戎装，加上八尺的高大身量和一身浩然正气，只是站在这里就足以鼓舞士气。他也注意到了那个突出的红点，听皇太子陈赞，也道：“确实，此子确是能克坎坷为坦途的骁勇之士，殿下‘坦克’一词颇为传神。”

    朱慈烺笑了，转身对闵子若道：“去看看佘千总是否得空，若是方便就让他过来一下。”

    镇守封家村的是近卫一营第一千总部，千总佘安。如今他在东宫系也打出了名声，都知道他是萧陌手下第一战将，最难最险的任务总是落在他头上。他也没有辜负萧陌的信任，手下的兵越打越强，真有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气概。

    不一时，佘安奉召而来，右手握拳敲击胸甲算是行了军礼。

    “这就是刘肆那个司吧？”朱慈烺问道。

    佘安扶墙看了一眼，道：“回殿下，正是刘肆。这刘老四如今当了把总，仍当自己是藤牌手，就是不肯居中指挥。”言语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失落。

    “将有悍将、智将之分。这刘老四是真正的悍将。”朱慈烺笑道：“像他这样也是难得，你多给他配些作战参谋。弥补短板就是了。此战之后，让他来见我。”

    “遵命！”

    村寨上的火炮完成了清理、冷却、填装的过程，再次发出战斗的怒吼。

    每一声嘶吼都让攻城的大顺军心中多出一道裂纹。

    守在城下的青衫医，带着民夫和辅兵用担架抬回受伤的战士。重伤者送进村寨中手术，轻伤者就地包扎。

    顺军的第一次试探性攻击就此降下帷幕，鸣金收兵。

    ……

    轰！轰！

    短暂的休息之后。村外传来了隆隆炮声，这是顺军的火炮。这意味着攻城战的试探性攻击彻底结束，现在开始就是刘芳亮主力的猛攻了。

    按照作战计划，当刘芳亮投入主力作战的时候，也是萧陌发动两个千总部从后方进行突袭的时刻。前后夹击之下，刘芳亮就算想逃也已经来不及了。

    肖土庚站在山岗上，用千里镜看着刘芳亮的炮车。早在有风声说火器局要吞并神机营的时候，他就留意起大明的各种火铳火炮。在分析了各种火炮的性能之后，肖土庚并没有迷信能够打五六里远的红衣大炮。反倒对弗朗机炮颇为上心。火器司的两个火炮局，都是以弗朗机炮为制式装备，一个是重型弗朗机炮局，另一个是轻型弗朗机炮局。

    这回刘芳亮被诱到了乐夏防线，肖土庚第一时间受命带一个火炮局前来参战。重型弗朗机炮是要塞、城防炮，重达千余斤。轻型弗朗机炮是野战炮，只有一百五十余斤。弗朗机炮虽然射程远不如红衣炮，但射速高。散热快，炮药定量定装容易操作。最重要的是。弗朗机炮的炸膛率远低于红衣大炮。

    这回肖土庚带来就是一百五十斤重的轻型弗朗机炮，射程在二里左右，如果居高临下用实心弹，射程和威力都甚是可观。

    朱慈烺将萧东楼派来营属火炮局也交给了肖土庚指挥，只是营属火炮局装配的都是虎蹲炮，难入肖土庚的法眼。

    “横轴三。纵轴六，准备瞄~准！”肖土庚手里的炮兵地图与寻常地图不同，整个地图都有打上了如同围棋棋盘的小方格。当火炮阵地设定之后，居中炮位的炮手就要进行正向预射，定下“天元”位。然后通过各个角度的预射确定每门炮的瞄准的档位。

    当刘芳亮的火炮进入轰击范围之后，肖土庚就可以通过地上的标识物判断敌人火炮的位置，引导自家火炮进行覆盖射击。这种笨办法需要大量的实弹预射，统计落点，而且万一刘芳亮不将火炮运上来，肖土庚就只能干瞪眼，或者只拿步卒开开荤，塞个牙缝。

    不过这笨办法的好处却也显而易见：无须专业知识，容易上手。同时让炮手在实践过程中有所认识，再学理论的时候就能直观许多。

    “子铳填装！”肖土庚边喊边挥动绿色的三角旗。

    每辆炮车就是一伍，伍长大声重复着命令，指挥炮兵将定装火药和铅弹装入子铳。

    “上子铳！”黄色的三角旗随着命令同时挥舞。

    弗朗机炮是后填装炮，因为分为子铳和母铳两个部分，在大明也被称为子母炮。这种火炮更像是后世的枪被放大了数百倍：空的子铳是子弹壳，填装炮药和弹丸之后就成了一颗完整的子弹，火门就成了这颗子弹的底火。弗朗机炮母铳的粗大炮腹可视为枪支的弹膛，点火发射之后取出空子铳，再填入第二个子铳。

    按照明军规制，母铳用车载动，配三个子铳，如此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进行快速射击。肖土庚信奉的是“打蛇打七寸，斩草要除根”，所以额外多加两个子铳，前五炮能在一分钟内射击完毕。如果不是考虑到母铳的散热问题，他还想再加两个。

    “开火门！点火！”

    红色的三角旗在肖土庚身前画出一个大大的“x”。

    炮手得到了伍长转达的射击命令，点燃了引子。

    三息之后，十五门火炮几乎同时怒吼着喷出焰火、浓烟，以及弹丸。

    炮车被巨大的后坐力推动，冲上车后的缓坡，在将近顶点时微微一顿，重又沿着车辙回到炮位。

    膛手麻利地拉开炮门，用铁钩钩住滚烫的子铳，拉了出来。装填手等母铳腹内的烟雾散尽，飞快地推进第二个子铳。随着炮门的锁闭，观察手已经再次瞄准校对。炮手手持火把，等待着射击命令。

    山下偶尔飘出哀嚎声，已经再也听不见顺军的火炮有任何动静。

    肖土庚从千里镜里清楚看到敌军的一门重炮被跳弹打翻，其他火炮的炮手也死伤惨重。

    他突然感觉自己无比强大，身体里像是充斥着巨大的力量。

    “横轴左底，纵轴天元！自由射击！”肖土庚下令所有火炮转向敌军将旗的方向，进行自由射击。

    自由射击是炮手们最喜欢的射击方式，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放开打！只要队伍配合足够默契，战术动作熟练，想放多快就多快！既是发泄战意的主要途径，也是内部竞争的重头戏。

    刘芳亮的将旗并没有进入射程之中，但是漫天的炮弹轰击下来，难免有些跳弹冲了过去。即便只是在地上滚动，也让中军阵列发生骚动。那些正好处于炮击范围内的顺兵更是倒霉，仿佛置身地狱一般。几个聪明些的当即跑向山壁，躲开了头顶的炮弹，却被督战队重新逼回队伍，或是一刀砍了脑袋。

    刘芳亮被这一通火炮打得发懵，心中暗道：难怪罗玉昆那贼厮被打得屁滚尿流去了兖州，还真他娘地不好啃！

    “冲！冲过胸墙就赏五十两！”刘芳亮大声宣布道。

    大军已经列阵待发，若是撤兵只有全军溃散的结果。与其被自己的乱兵踩死，刘芳亮宁可他们死在官兵的火炮和刀枪下。而且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大顺军在人数上还占了优势，对方只是个小村寨，充其量有个千八百人，自己这边可是十倍之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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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 东鲁尚存周礼乐（一）

﻿    “杀！”萧陌抽出佩刀，在阳光下映出一片明亮。.佩刀由笔直朝天，压成了四十五度角，仿佛挠到了一头巨兽的痒处，登时杀气腾腾朝前奔驰，整个大地都颤抖起来。

    刚刚成军的近卫一营还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新兵，训练时间不长，但因为周围老兵的熏陶，成长速度明显高于最初的东宫侍卫营。他们傲然不惧地以标准姿势手持武器，准准踩着鼓号，跟着仰慕曰久的前辈朝敌军杀去。

    刘芳亮听到后面炮响，心中已然沉了一沉，很快又收到探马回报：一里外有大队人马，正朝大军后营冲杀过来。

    ——这么远就冲杀，真是没打过仗的雏！等冲到面前，士卒哪里还有力气！

    刘芳亮心中反倒放下，高声道：“张洪，你来攻城，待我转回去将那些朱贼杀灭。”

    “遵命！”张洪也是高声应道，心中却颇有些忐忑：磁侯不会是见风头不对，想要撤了吧？

    刘芳亮还真没有想到撤退。他带着亲卫家丁转向而行，列阵以待，传令道：“待敌军停下整队时，先射乱他们的阵脚，再一鼓作气杀散他们！”

    底下亲卫纷纷呼应，磨刀霍霍准备厮杀。

    冲来的这支大军却没有停下整队的意思。鸳鸯阵局如同齐头并进的长蛇，在冲到敌阵前五十步时，配备短兵的杀手队展现出极高的战斗素养，在跑动中开弓抛射，率先打出了一轮箭雨。

    刘芳亮这才意识到东宫军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强大，连忙下令放箭，却已经失去了先机。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在一轮箭雨之后，东宫军的阵型依旧整齐稳固，继续冲杀。后面跟上的短兵也继续放箭掩护，丝毫不担心箭矢落在自己人头上。

    ——这、怎么可能！

    刘芳亮从未见过如此配合冲锋的队伍，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住，高声喊道：“放箭！放箭！”

    “敌军乱了！变阵，杀！”积累的对阵经验让萧陌看出了刘芳亮阵中隐隐的混乱，勇敢地将鸳鸯阵展开，冲入敌阵。

    这正是对面拿贼，胆气盛的一方威势十足，胆怯的一方却是勾头缩脑，只是一个照面便被冲散了阵列。

    “跪地免死！”冲入敌阵的士兵高声喊道。

    “刘芳亮死了！”尖锐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是一早安排的心理战，不管是否擒杀了敌将，这样喊两嗓子总能瓦解敌军的战斗意志。

    刘芳亮看着自己的亲卫队竟然如同薄纸，一捅就破，心里夹杂着迷茫不解和哀叹。他缓缓退了两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震天撼地的“虎、虎、虎”，如闷雷，如山崩，想来张洪那边的局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刘芳亮抓过一个亲兵，“去燕京，禀报皇上，就说我刘芳亮愧对他。”

    “侯爷！”那亲兵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刘芳亮看着逼得越来越近的红袍明军，抽出佩剑，架在了脖子上，叹道：“兵败如山倒，本侯如今是一国上将，不能受缚执之辱，你们速去吧。”

    “侯爷！”周围亲兵见刘芳亮要自刭，纷纷涌了过来。

    刘芳亮闭上了双眼，紧咬后槽牙，听得自己心跳咚咚作响，颈上传来剑锋冰凉的触感，心中暗道：很快的、很快的……

    “侯爷！你不能死！”亲兵暴喝一声，扑向了刘芳亮，将他从马上撞了下来，长剑也被甩到了一旁。

    刘芳亮眼中滚落出一滴泪珠，叹道：“人谁无死，你何必……”

    “你若死了，弟兄们也得跟你死在这儿！”那亲兵打断刘芳亮的话头，一把扣住了磁侯的手腕，麻利地翻身一压，高声喊道：“刘芳亮就擒！我们降了！”

    张洪见刘芳亮将旗帅纛一倒，知道兵败已经成了定居，带着自己的亲卫夺路而逃。只是他地方不熟，转了一圈竟然还是撞在萧陌手上。好在张洪没有“侯爷”身份的束缚，毫不犹豫地向大军投降，保全了他和亲兵之间的革命友谊。

    战场上将为兵胆，将旗倒了，兵也就不会傻傻卖命了。

    朱慈烺眼看着战斗进入收尾阶段，心中不免欣慰。此战是自己选定的战场，以有心算人无心，占了极大的便宜。然而近卫营作战勇猛，即便面临十倍之敌也没有畏缩，这才是强军的气魄。

    “孙督，若是易地而处，由我军攻打这样的坞堡，可有什么方略？”朱慈烺问身边的孙传庭道。

    孙传庭最后看了一眼欢欣鼓舞的战场，沉声道：“火炮，只有用火炮猛轰，逼守兵出战，然后再予歼灭之。”

    “的确。”朱慈烺道：“所以我专门将肖土庚的火炮局放在了山上，就是算好了刘芳亮的火炮射程，给他下的套。这回咱们是有备而来，刘芳亮自以为得计，从头到尾就在我股掌之上，下回可未必有这么轻松了。”

    “铸炮速度还是慢了些。”孙传庭无奈道：“之前臣去炮厂视察，照如今的速度，一年恐怕也就只能铸造不超过二十门炮，这还都是小弗朗机，若是千余斤的红衣炮，恐怕能有十门就不错了。”

    朱慈烺原本迷信管理，以为有了超越时代的管理方式以及合理的工程分工，可以加快炮厂的产量。等他亲自视察，并听取了汤若望耐心讲解之后，却发现在这个时代要想大规模铸炮简直是异想天开。

    首先是材料质量难以监控，公差不受控制；其次是没有总结出膛压公式，只能按照规制制造，否则容易炸膛；再次是制造工艺落后，废品率高。要想改进工艺却超出了朱慈烺的理工科知识水平，甚至连个指导意见都提不出来。

    “我看宫中旧档，嘉靖九年时也是仿制弗朗机炮，一年能铸造三十二门。那时泰西铸炮法还没有传到我大明，工匠都是照猫画虎自己摸索着铸造，为何现在反而还不如嘉靖年间？”朱慈烺道。

    孙传庭对这事并不清楚，但他早在山西的时候就认识到了火炮的重要姓，有过长时间的思靠，略一思索便答道：“嘉靖年间的技艺，恐怕很多都没传下来。万历之后，匠户被豪族贵戚瓜分严重，崇祯之后逃籍的人更多。如今朝廷炮厂所铸造的火炮，无论数量还是质量，甚至不如吴三桂的关宁炮厂。”

    祖大寿在袁崇焕被捕之后连夜逃走，从此再不入京。大凌河之战后，祖大寿被俘逃回，就连山海关都不进了。辽镇早就将关外之地视作私产，火药厂和炮厂更是迁到关外，不肯在军国重器上依赖朝廷。

    朱慈烺听孙传庭这么一说，方才想起辽镇已经能够铸造铜体铁芯的复合层炮。这种炮的炮芯多为熟铁锻造而成，外层裹以青铜，发炮时会形成内壁受压外壁受拉的效果，比同样厚度的单层体炮坚固的多。相比泥范铸造法的高废品率，复合层炮的成本就显得低得多了。

    即便是朱慈烺这样的理工科小白，也知道锻造与铸造虽然一字之差，却代表了技术上的代差。

    “火炮研发不能省，不出百年，所有海陆之战拼的就是此物。”朱慈烺想了想又道：“如果火炮数量上不去，是否可以挑些人去改进炮弹？”

    “殿下是说霰弹？”孙传庭问道。

    “霰弹射程太近，实战效果太渣。”朱慈烺道：“我觉得开花弹很有潜力可挖。”

    开花弹……

    孙传庭却觉得那是比霰弹更渣的东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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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东鲁尚存周礼乐（二）

﻿    大明早在嘉靖年间就有了开花弹，之所以一直都没有大规模配装，简单来说就是不实用。

    首先是操作复杂危险。

    开花弹需要提前点燃炮弹，来引爆的引信通常是一根中空的芦管，内置药捻。装填前根据所要射击目标的距离，裁剪出相应长度。

    开炮前炮手要先从炮口点燃炮弹上引信，再迅速点燃火门上引信发射。由此便可能在点燃发射药时产生火焰，而火焰会从炮弹跟炮管的间隙窜到炮弹前方，极易引燃暴露出来的药捻，导致提前爆炸甚至炸膛。

    其次是威力太小。

    为了保证火药不受炮膛高温影响直接爆炸，必须加厚弹壳。弹壳过厚，打出去的炮弹要么是哑弹，要么只能将弹壳炸成两半，冒出一股烟，里面的铁钉铁片射都射不远。

    更直接地说，开花弹唯一靠谱的用途就是加入巴豆砒霜艾草之类的草药，做成烟雾弹——宋人称之为毒烟球，用以攻击敌方人马的眼口鼻。这种炮弹只能用毒火飞炮、飞摧炸炮、飞山神炮之类大口径短炮身的臼炮发射，无法用于红衣和弗朗机这类长炮管、弹道低平的加农炮。

    朱慈烺亲眼所见所知的大明火器，光是火炮就有五十四种，炮弹上百种。神机营的库房简直就是一座博物馆，实在不能不佩服这个时代匠人们的创造力。

    然而因为没有统筹管理，这些繁杂的武器装备除了填补一时之用，只会增大后勤压力。而且不进行大规模和长期的实战检验，就无法形成战术套路，更不可能总结出操典。

    历代名将用兵。都讲究合理配备军械。如戚继光在野战部队的火器选择上，就只用鸟铳和虎蹲炮。壬辰倭乱时候的明军大将李如松，偏爱三眼铳和万胜弗朗机——单兵用弗朗机铳。朱慈烺显然受了拿破仑关于“战争之王”的论述，对未来的战争设想是万炮齐鸣，然后马蹄踏过。战争结束。

    幻想是丰满的，现实却骨感得发硬。

    “现在的开花弹，与其用火炮发射，还不如做成手榴弹。”朱慈烺道：“不过那个只能配备单兵，咱们回头再说。我设想的开花弹是长筒尖头。让弗朗机的子铳和弹头咬紧，这样引燃发射药的时候弹头飞得远。弹头应该要分两层。外面一层隔热外加导火索，里面才是炮药室。发射之前将点燃导火索，盖上弹头，等导火索引燃炮药室，弹头已经射出去了。子铳可以回炉重造。”

    朱慈烺说了个大概，觉得还不能完美表达自己的意思。唤过闵子若，让取来炭笔和纸，当场画了出来。这种炮弹从外型上很像后世的圆锥型炮弹，不过弹头里炮药的引燃却十分原始，只是避免了发射药产生火花影响炮药爆炸时间。

    更简单地说，就是一枚拉长了的开花弹。

    “唔，这样看起来弗朗机炮也得改。”朱慈烺画完之后发现填装是个问题。命人去叫肖土庚，自己却没有停，继续道：“炮弹和炮管必须契合，但又不能卡住。炮管内径应该有膛线，保证炮弹发射之后飞行方向稳定、速度更快、射程更远。所以子铳这里就不能固定，得有个滑轨，把炮弹推进炮管。然后引燃……”朱慈烺说完，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看着草图在脑中勾画发射过程。

    孙传庭看了之后倒是觉得不错。和明军现在的弗朗机比起来，母铳的改动不大。推动炮弹上膛也不过是加个抽屉和卯榫而已。不过子铳只能用一次，这一炮出去，可得好几两银子吧。

    肖土庚得到命令，将部队交给副把总，自己快马加鞭回了村寨。

    朱慈烺等人已经将会议现场从墙头搬回了申明亭。申明亭名为亭。实则是一座小宅院，一样有院场、厢房、主屋。因为沿袭洪武旧制，只是冠了个“亭”的名字。朱慈烺在封家村的时候，这里就是他的临时住所和办公室。

    肖土庚通报之后，进了主屋，高声报道。

    朱慈烺抬头一看，连忙将他叫过去，也不问此战战绩，开门见山问道：“你看这种开花弹能用不？”

    肖土庚看到的图纸已经是改进了之后第三版了，清晰明了。对于一个专注火器良久的专业人士而言，各种火器弹药的构图已经放在了脑子里，当即就看出了它的出处。

    “这种开花弹倒是没见过，”肖土庚微微偏头，“做成长筒，想是要多存药，增加爆炸威力吧。”

    “对，所以要用薄弹壳。”朱慈烺道：“所以隔热层不能少，以免弹头里的炮药提前引燃。”

    肖土庚看了看，道：“这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就是不知道做出来之后的效果如何。”

    “你速度将此图送回莱州，让汤若望一起试制。”朱慈烺道：“炮炸了没关系，人必须要保证安全。”

    “遵命！”

    火器司从局级规模的时候就不是一个单纯作战部门，同时也有试验火器，总结火器战术的任务。技工学院虽然被朱慈烺归入私家名下，但除了他之外没人有这么明确的公私之分，反正都是给皇太子效力。

    肖土庚拿了草图便走，没有丝毫耽搁。

    朱慈烺扶着桌子看着桌上的其他草图，也乘机让自己的大脑轻松一下。这是在宫中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一旦切换到温习“发明”的状态，他便能暂时忘记外界的压力，获得彻底的宁静。

    “报~战损报告！”萧陌站在门口。

    这回刘芳亮带来的粮草辎重不少，缴获报告还没有完成。因为青衫医的高效率，以及士兵名牌的作用，战损报告经过层层统计，送到了萧陌手里。萧陌知道若是战损放在缴获之后送来，哪怕战果再大，皇太子都不会有什么笑容，所以先送来了战损报告。

    朱慈烺从宁静中抽出精神，道：“报。”

    “封家村之战，我军战损初次统计如下：近卫一营第一千总部，阵亡六十六，重伤四十八，轻伤五十二，失踪六人。是我近卫一营战损最高的部队。”萧陌补充了一句：“第二千总部阵亡三十二，重伤八人，轻伤四十一。第三千总部轻伤两人。”第三千总部只调来一个局，而且还没有投入战斗，前方就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几乎没有伤亡。

    “本次投入战斗编制十一个局，战斗人员一千一百二十人，阵亡比例约为百分之八。”萧陌道。

    朱慈烺手中的炭笔顿了一下，旋即吸了口气，道：“我军现在的战斗力已经不愧为天下强军，正因如此，每个士兵都是极其宝贵的。立刻进入战后总结，任何一个小环节对于光复神京的大业都至关重要！诚如这支炭笔。”

    朱慈烺举起手里的炭笔，道：“诸位都是身居要职的重臣，应该已经拿到了吧。”

    众人的目光落在炭笔上，纷纷点头。

    这笔虽然说是炭笔，其实与后世的铅笔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朱慈烺在宫中时就命人做过，到了登莱之后，正好就近采用山东丰富的石墨资源，配以粘土，制造出耐磨耐用的笔芯。原本由宫中匠人手工削制的木条，也改由手摇切割机制造，同时也能挖出标准的凹槽。最后用胶粘合，刷漆阴干便可以使用。

    比之后世的铅笔固然有些粗糙，却是东宫系统第一个投入大批量生产的手工作坊，光是管理人员的数量就与操作员持平。

    从战略层面上着眼，炭笔可以提高书写效率，提高文化普及速度，适合特殊环境下的使用。

    同时，这个作坊也是企业管理人员的培训基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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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 东鲁尚存周礼乐（三）

﻿    如果“天道”要办一个穿越众俱乐部，朱慈烺那点高中程度的数理化肯定会被茫茫技术宅鄙视。然而要说到治国平天下这样的大题目，朱慈烺却不怵任何人。无论是法学还是人力资源管理，他的专业就是研究人，研究人类社会，也包括人类组织，以及组织行为。

    如果上天要让朱慈烺在技术和管理学之间做选择题，他相信自己还是会选择后者。历代成功起家的开国皇帝，哪个拥有跨世代的技术优势？他们留给后人的历史遗产，更多是在管理学领域。

    既然理工科知识是穿越福利的添头，朱慈烺自然不会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否则无疑是舍长就短的愚蠢行为。

    要培养跟自己一个思路的管理者，就必须从小处着手。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大集团，也不可能有生而知之的商业巨子。在技术跨代的时期，固然有眼光独到的天才人物横空出世，但更多的成功企业家，却是扎扎实实从基层一步步走出来的。

    基于军工厂的特殊性，以及当前环境的紧迫，能够先稳住原有产量就已经不错了，绝对不能拿给新手练习。

    炭笔厂却正合适。

    它包括了所有生产企业都有的环节要素。从原料采购、筛选粗炼、精炼配方、质检入库，一直到出库销售，全都完备。它的产品不大，没有危险性，就算有所失误也不会造成人员伤亡，属于菜鸟难度。然而从石墨粉碎到原料配比。炭笔厂又有足够的技术改进空间，可以让见习管理者感觉到自主研发的重要性和必须性。

    朱慈烺将这个手工厂放在莱州，而不是石墨出产地，也正是为了尽量抽出时间为管理者们灌输后世企业管理概念。他甚至要求莱州府、掖县和附近州县的官员尽量到场。从企业管理中学习行政管理。

    “这炭笔，假设能让一个白丁提前三天完成丁等文化教育，他就可以提前三天出任登记员的工作。一个人三天能够完成的工作量或许不大，但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我们现在直隶的登莱二府将近二百万人！这三天还可以等闲视之么？这还只是社会活动中的一环，如果算上在工作中提高的效率，更是可观。诸位，小小一支炭笔就是如此，窥一斑岂能不知全豹？”

    能跟在朱慈烺身边的都是“懂事”的人，无论是否内心中真的深刻意识到提高效率的重要性，起码都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工作方向。有几个激灵的。已经掏出自己的炭笔和小册子。将皇太子的训话记录下来。

    对于这种工作态度，朱慈烺当然记在心里，只等有个合适的机会就放出去历练。东宫侍从室是早于侍卫营组建的机构。然而一直没有侍卫营那般辉煌。固然有大环境的因素，根本原因却是侍从室首先是个筛选机构，选出朱慈烺认可的可造之材；其次是个教育机构，灌输朱慈烺的工作理念和习惯；最后才是辅助机构，帮助朱慈烺处理文案和财务事宜。

    所以在侍从室，能看到有人来了就走，有人来了就升官，也有人来了就动不了……实在是个让外人看不明白的地方。

    佘安清点完战损就找到了刘老四。当初一起冒死冲阵的经历，让这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人走到了一起，结下了生死之交。

    “见了殿下少说话。不能直视殿下，那是大不敬！也别垂着头，殿下最讨厌小女儿姿态。”佘安领着刘老四往申明亭走去，边走边不忘告诫一些基本礼仪。

    “啊？那咱看哪里？”刘老四的只觉得身上僵硬，差点一个踉跄，竟是走出了一顺边的行进姿势。

    “看远处。”佘安道：“你就记得站队列就行了。”

    “都把总了还得站啊……”刘老四无奈嘟囔一声。

    佘安站住脚步，拦了拦刘肆道：“别失礼。咱们进去了。”

    刘老四退后半步，拉了拉衣领，清了清嗓子。

    “报告！”佘安走到门口，提起中气：“第一近卫营第一千总部千总佘安，奉命带属下刘肆前来报道。”

    朱慈烺越过屋中众人，让闵子若收起桌上的草图，道：“进来。”

    佘安这次迈步进屋，行了军礼。刘老四紧跟其后，亦步亦趋，丝毫不敢放松。

    朱慈烺朝佘安点了点头，又对刘老四笑道：“放松些，现在只是个随堂会。”

    “军人当时刻准备战斗，绝无瞬息放松！”刘老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太子的话，脑中突然一梗，竟让将操典里的原文背了出来。

    佘安听了也替刘老四着急，见萧陌面带微笑，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谁都不如萧陌知道得深刻，皇太子是个最重规矩的人。

    这可是二十军棍的教训，萧陌相信自己毕生难忘。

    “很好！果然是一员虎将！”朱慈烺抬起手臂，拍了拍刘老四的臂侧。他转向众人，道：“今日我亲眼见了刘肆的冲锋，心中着实感动。他一个纤夫出身卖苦力的小民，一无恒产二无家人，谁坐了龙庭对他而言有什么关系？”

    孙传庭听得心中直颤：皇太子殿下固然能干，但这口无遮拦的事实在让人难堪！若是换了礼部那些卫道士，听这话岂不是要统统跪倒哭成一片？

    “就是这么个处江湖之深的小民，崇祯十六年入我侍卫营，在汝阳之战中英勇作战，率先冲入敌阵，小腿筋肉被长枪洞穿，竟然还能奔袭十余里冲击敌阵！十七年正月，河上之战，他与同袍踩着裂开的河冰冲击李自成中军本阵，夺得李贼帅纛，扬我军威！今天，他仍旧是冲锋在前，一举将刘芳亮部击溃，我还要再问一遍，他为什么如此舍生忘死？”

    朱慈烺慷慨激昂，环顾众人，斩钉截铁道：“就是因为一心忠勇！就是因为老祖宗在数千年前就写在了我们血脉中的种种美德！我皇明固然有变节**的孬种，但正是千千万万个刘肆这样传承了美德的英勇之士，才成就了华夏！”

    “若只是为了一家一姓的荣华富贵，”朱慈烺换了口气，缓缓道，“我也不愿意看到百姓流离失所、血流漂橹，宁可出家当道士去。”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纷纷吸了口冷气。朱慈烺却浑然不顾道：“然而为了华夏，为了祖宗留下的这身衣冠！为了沿自炎黄的这身傲骨！我就是得冲锋在前，哪怕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老四啊，”朱慈烺转过身，拍着刘肆的胳臂，“我把你叫来，原本只是想跟你说：我要给你加个忠显校尉的荣衔。但是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自己兄弟一般，忍不住就心中激动。有道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日后你我还要相互依存，让咱们的儿孙昂首挺胸做人，做个堂堂正正的华夏子裔。”

    刘老四听到皇太子如数家珍一般报出自己的从军以来的战绩，已经眼中含泪，喉头滚动，良久方才吼道：“遵命！”

    朱慈烺转过身，搓热了手，道：“今天看你部冲锋，心有所感，说了个‘坦克’，孙先生也说传神，便想着用这两个字作为你部称号，只要你司有一人尚存，就永不撤制。”

    “谢殿下！”刘老四拼命吼道，震得屋梁上落灰。

    朱慈烺让人呈上笔墨纸砚，待磨好了浓浓一汪墨，挥毫写下“坦克司”三字。虽然出宫之后不曾练字，但比较之前的字反倒更加刚劲有力，霸气四溢。他写完称号，意犹未尽，又换了一条长幅，浓墨写下：“我武惟扬，取彼凶残”八个字，这才长出一口气，搁笔退到一边。

    朱慈烺前世的字只是不丑，这辈子一出阁读书就碰上大书法家姜逢元当老师，不说严师高徒，就是耳濡目染也足够看了。更何况姜逢元之后的东宫讲师，每一个都是名垂书画史的大艺术家。

    这两幅字以写出来，那些没见过东宫墨宝的人便被彻底镇住了，更有几个对书法有兴趣的，恨不得扑上去贴在眼前欣赏。刘老四正要谢，却被萧陌挡住了。

    “殿下，还没落款呢。”萧陌笑道。

    朱慈烺还是第一次给人送字，一如在宫中练字，没有加款的习惯。经萧陌提醒，方才想起这两幅字肯定是要制成匾额挂起来的，没有落款显然让人觉得是个遗憾。他这才换了一支小笔，直接写下了“皇明朱慈烺”的名款，以及甲申时令。

    “章就算了吧，我也没有治过合适的章。”朱慈烺退开一步，自己看了看字也觉得满意，又道：“老四，你回去之后想个徽记报上来，用作旗徽。这里也就定个习惯吧，日后无论哪支部队，只要忠勇可嘉，就单独再给称号和旗徽，无论营伍编制如何更改动变更，有称号的部队只要有一人尚存，也要予以保留。”

    军中经过了一次分裂，许多士兵军官都不乐意从东宫侍卫营变成分离的近卫一营、二营，好像兄弟分家一般惆怅。如果能够拥有称号，就像是有了丹书铁券，再不用担心经历这种“淡淡的忧伤”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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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东鲁尚存周礼乐（四）

﻿    刘肆收起了字，自觉站在一旁。

    朱慈烺没有等缴获清单出来，点了下人头，见军中将校不少，道：“若是没急事要办的，就随我去看看伤员。”

    还有什么事比跟随太子，保护太子更重要的？在场诸君按班退出主屋，分成两队立在院中，等皇太子出来。

    朱慈烺一甩披风，往村中心的临时医院走去。

    按照条例规定，医院必须建在通风、采光良好的地方，地上必须用青石板，每天都要清洗干净，不让灰土飞扬。正面战场刚刚结束，此时正是青衫医最忙碌的时候。因为医疗人员的紧缺，经验最为丰富的医师并不负责手术，而是对伤员进行分类，派给最适合的医疗小组。只有碰到超出主治医生处理能力之外的病人，医师才会亲自动手。

    从这名字上来就可以知道，到了医师这一级别，才脱离了“学生”的身份，可以为人师表了。

    在天津防疫之后，青衫医是最先转移到莱州的队伍。鉴于青衫医并不具备军事能力，除了喻昌这位大医政被授予下将军军衔之外，其他的青衫医只评定技术职称。从最基层的全科医生升到主治医生，继而为医师，再上去是主任医师，最后从诸多主任医师中评选出大医政，一共五级。在医生之下还有见习医生和医学生两个预备阶梯。

    全科医生配备三到五个护士作为助手，主治医生配备五到七个护士。他们是战地医院的主力军。在封家村这样被预设为“营级别战役”的环境下，青衫医只会在每个千总部驻地派一个医师负责。

    这回因为朱慈烺亲临战场，所以才有一个主任医师随行。喻昌却要留在莱州，坐镇新落成的皇明医学院，培养医生和护士。进行生理学研究，同时还要出诊看病。

    “殿下，里面是手术区，不能进去了。”随行的主任医师是喻昌的学生程林，字云来，秉承了他老师的脾气。做事一丝不苟。

    朱慈烺想起这是自己定的规矩，听到手术室里传出的惨号声，也觉得有些不合适。他当下立住脚步，点头道：“正是，咱们去病房看看。”

    程云来这才松了口气，领着朱慈烺往病房方向走去，一边道：“殿下，关于殿下的《细菌论》，近来在医学院中争议极大。”

    “哦？我不是设计了实验么？没成功么？”朱慈烺不敢扼杀学术自由。但对于如此基础的常识还要花费宝贵的人力资源并不满意。

    “实验的确如殿下推论的结果一样。”程林道：“密封罐中的肉糜腐烂速度明显减慢，而敞开的肉糜腐烂得快，但这个结果若是以‘气’论，一样能够成立。因为瓷罐密封，生气散发慢，故而肉不烂。若是瓷罐敞开，生气散发快，肉糜自然烂得快些。”

    朱慈烺埋头走了两步。心中暗道：要想揠苗助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不能用显微镜直接观察，恐怕要说服那些固执的老夫子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对了！”朱慈烺一提神：“我上次说的。唐朝时裁缝用长了绿毛的浆糊涂抹伤口的事，你们找到了么？”这故事是朱慈烺前世听体育老师说的，所以只是记得有这个故事，却没有加以考证。

    无论这故事真假与否，都揭示了青霉菌的存在。他让喻昌将查证这事放在第一序列位，也不知道进度如何。

    程林明显提起了劲头。道：“殿下，此事恐怕只存于宫内藏书，我等寻找了许多唐宋笔记、医书，都不曾得见。”朱慈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在没有搜索引擎的时代。要寻找一条没头没尾的孤证是如同大海捞针一样事，有时甚至找对了书，也会因为疲惫或者眼花，与之擦肩而过。

    “因为一时找不到，我便用米糊养了一层绿毛出来。”程林继续道：“这次奉命来封家村巡诊，我也带来了。若是伤后病人发烧果然是细菌引发的炎症，那么涂抹绿毛是否有用，只需要找两个对比组试验一番便可知晓。”

    ——这直接就上人体试验是不是胆子太大了点？

    朱慈烺心中暗道。

    “殿下，”程林见朱慈烺不说话，连忙道，“本门一向以人命关天为戒律。术后发烧十有**就性命不保，既然有能够治疗的法子，总是要试试的。”

    朱慈烺对生物学和生理学也仅限于高中生物课的扫盲教育，仗着自己记忆力强，还给老师的不多，这才敢对医疗工作进行指导。他听了程林的解释，知道不同时代看待生命的角度也不一样，尤其中国并没有追究医疗事故的传统，让医生们的胆子普遍较大。

    “可以试试，但也要小心过犹不及。”朱慈烺点了头，补上一句道：“先给老鼠试试，老鼠要是不死，再用在人身上。”

    “殿下放心，就算没用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害处。”程林笑道：“我已经试过了。”他伸出手，撩起袖子，给朱慈烺看手臂上新鲜的刀伤。

    朱慈烺顿时无语良久。

    好的医生肯定会亲自尝试药物的药力和药理，但就这样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实在太过惊悚了。在科技还处于萌芽的时代，影响实验结论的变数多不胜数，夺去人性命的绝症也有不少，如果自己苦苦期待的人才死于破伤风……朱慈烺真是欲哭无泪。

    “以后不得拿自己试药。”朱慈烺严肃道：“还是得遵循先鼠后人的顺序。”

    程林从朱慈烺的态度上意识到了自身行为的危险性，诺诺应承下来。

    朱慈烺边走边在脑中挖掘关于青霉素的记忆，突然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青霉菌和青霉素可是两个概念！

    要在ph值约等于二的酸性溶液里大量培养青霉菌，然后才能从中提取青霉素，再然后才能提纯……成本估算下来恐怕比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

    再看看深具神农精神的程林，朱慈烺心有余悸，轻咳一声道：“照我推想，这细菌如果是种小虫，那么能够杀死其他细菌的原因肯定是其分泌出来的体液。直接用这种青霉菌恐怕没什么用处。”

    程林皱起眉头，脑中转得飞快，脚下却停住了。朱慈烺也不去打扰他，只是等在一旁。朱慈烺身后跟随的秘书、武将，自然也只能站着等。如此足足过了一刻钟，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都里三层外三层了，程林方才回过神来：“殿下，恐怕要用能看到鼠疫菌的显微镜才能观察实验结果。”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已经派人去江南采买了，不过就算买不到，我们也请了工匠自己打磨，说不定能弄出来。”

    显微镜在四十年前就已经被荷兰人发明了。按照现在东西方的交流速度，欧洲最新的科学技术，三、五年内就可以传到大明，所以江南某个士大夫家里若是已经有了这东西，也没什么可以惊讶的，只是可能放大倍数不足而已。

    不过自从《远镜说》问世以来，光学原理已经被揭露了，实在不行组织国内的工匠自我攻关，肯定也能搞出来。

    程林是听说皇太子在宫中早就做出了能够看到“细菌”的器具，但是太子既然说去采买了，恐怕是宫中讹传，或是神京沦陷的时候没带出来，又或是搬运中毁损了。他到了莱州之后，看到每日每夜都有人破冰通海，引船入港，卸下大量的人和物，就知道这次大迁移工程的浩大，损失的恐怕远不止一架显微镜。

    朱慈烺要是真的有这么一架高端显微镜，就算不带印玺也要把它完好无损地带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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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零 野蔬充膳甘长藿（一）

﻿    “王家兄弟，干活呢？”村里老人走到了王老五的地头，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坷垃，轻轻一用力便碾成了粉末，洒落地上。这是地里缺水了，土结不起来。他拍了拍手，站起身，这块地的主人正朝他憨笑，只是没说话。

    “是这儿，”老人道，“县里要人开渠，把龙王河的水引过来。”

    “好事。”王老五干净利落说道，仍旧蹲在地里用小铲子除草。

    “是好事，就是要出人。”老人叉着手道：“县里包吃的，各村要引水的自己出人力，可没工钱，就问你去不去。”

    “去。”王老五嘿嘿一笑：“给自己地头上引水，还要啥工钱呀。”

    “你这么想就对喽。”老人很高兴，站起身道：“俺们山东其实是个好地方，就是缺水给闹荒的。你这一亩二分地呀，要是有了水还真不赖！别看也是抛荒几年的，但是一直长着苜蓿草，地里肥着呢！”

    “就是。”王老五笑了笑，道：“就是没种过这土豆，心里没底。”

    “这东西好种！放着心吧。”老人其实以前也没种过，不过他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已经听大令说了，要不遗余力劝农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尤其是传统农家眼里的废地、滩涂地、山石地、盐碱地，种不得稻谷果蔬就要种土豆、番薯、玉蜀黍。

    玉蜀黍还算好，老年景的时候就有人种过，只能混个饱，味道却不怎么样。好处是不挑地，命贱好养活。土豆是京中传来的，听说是专供皇帝家吃的好东西。也是不挑地，照法子扔地里就能一窝窝地长。番薯倒是比这两样都好吃，又能在盐碱地里长，官府也按户口上的名字给发了种苗。

    “说起来啊，前两年大旱的时候。要是县里是王老爷坐堂就好了，绝不至于饿死。”老人感叹一声，突然叫道：“哎哎，你扔的那是啥？”

    “草啊……”王老五一愣。

    “这就是苜蓿！好东西。”老人都被气笑了，快步走进田里，捡起地上的“杂草”：“这东西耐旱。前几年大旱的时候是活命粮！今年县里又是开渠又是挖窖，还拉了不少冰，看起来是用不着它了，但这草喂牲口也好得很，上膘！”

    “嘿嘿。”王老五尴尬一笑，连忙去地头上拎了竹篓过来。将拔下来的苜蓿扔了进去，笑道：“回头给您家里送去，正好喂驴。”

    老人眼都笑眯了，只是道：“那咋好意思。”

    “应该的，我们爷俩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全靠您老照顾着。”王老五难得地说了一长句话：“何况俺家里也没牲口。”

    老人也不再推辞。放低了声音，像是娘们说体己话似的，道：“其实老汉我看得出，兄弟你读过书吧？”

    “呵呵。”王老五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读过书为啥不跟县里说呢？”老人往后一仰，眼睛一瞪：“只要识得百十来个字，就能考个甲、乙、丙、丁……对！丁等文凭！到时候就在县里抄抄写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地就拿银子，不比在地里刨食强？”

    “嘿嘿，就俺认识的那两个字。不去露丑了。”王老五摇头道：“还是自己有块地心里踏实。”

    “你这地还不算是自己的。”老人道：“得你家种满二十年才给你呢。”

    “也就二十年，快得很。”王老五憨笑道。

    老人也笑了：“的确快，一眨眼啊，就过去了。哎，你家哥儿也十五了吧？”

    “是。肖龙的。”

    “那为啥不给他独立一个户口？”老人一拍腿：“你跟他一个户口，他就只能得四分地。你让他独立个户口，就是八分！你也是识字的，这帐咋算不过来呢？是县里没跟你说？”

    “说了说了。”王老五连忙道：“俺是怕万一各家出丁口，这不是还可以有个留下照顾地里的么？”

    “你小心眼了吧！”老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朝廷都说了，山东全省免徭役！知道是谁跟皇爷说的不？是太微星君，太子爷！盖了朱印的告示都贴村里来了，谁还敢拉丁口？你来这些天，听说谁家男人被拉去了么？前几天刘芳亮十几万大军前来打咱们，太子爷亲自披挂上阵，却也没拉你去吧！”

    “那倒是。”王老五声音低了下去：“太子爷是了不得。”

    “所以啊，老汉劝你一句：早早给你家哥儿去立个户口，日后人多可就没好地啦。”老人拍着王老五的手。

    王老五低头受教，连连颌首。

    “爹！爹！爹！”

    远远传来一声略带稚嫩的喊声，带着少年人跳跃的喜悦。

    王老五和老人朝远处望去，不一时便见一个身穿青短衣的少年朝地里跑来，手中捧着一团毛茸茸的黄球。待那孩子跑得近了，两人才看清那黄球原来是一只小鸡仔。

    “哪儿来的？”王老五面孔一板，声音中透着寒气。

    老人见了没说话，心道：这汉子家教还挺严，其实哪个娃娃没有干过偷鸡摸狗的事……

    “学校里先生给的。”少年被父亲一吼，之前的喜悦登时化作乌有，连忙道：“只要愿意养的，都给一只。”

    “给我说实话！哪有平白无故就给鸡仔的！”王老五紧握手中的锄头，微微扬起，好像随时会打上去一般。

    “真的！不信你问先生去！”少年跳开一步，急道：“只要交三斤蝗虫，就给一只小鸡仔。若是养得好，还可以用蝗虫换！二狗、大妮、二妮都有呢！爹！我啥时候骗过你了！”

    “当真？”

    “当真！”

    “三斤蝗虫？”

    “三斤！”

    父子俩一问一答，总算平缓下来。老人这才凑上来，道：“这蝗虫可以喂鸡鸭，就是别喂得多了，否则要拉稀拉死。”

    “哦！我听先生说了。”少年朝老人行了个礼，笑道：“先生还说，就是鸡粪也是好东西，能肥田。”

    “吖？黄德素还知道这个？”老人一愣：“这太子爷真是神仙，竟然连这样的狗官都调教得懂农事了？”

    “不是黄先生。”少年道：“是新来的陈先生。以后黄先生教识字，陈先生教博物。”

    “陈先生？”老人又愣住了：“哪个村的？”

    “听口音是都中的，他说他以前是南海子的净军。”

    “哦，原来是北京来的老公。”老人转头对王老五道：“如今圣驾一来山东，宫里的人也都来了。老汉上回去县衙公干，还碰到两个面白无须的老公在里面抄写。看着也没什么怕人的。”

    “陈先生可和气了，字也写得漂亮。”少年补了一句：“不比黄先生差。”

    王老五不乐意听儿子说这些，道：“快回家去把鸡仔放了，趁着天光把今日学的功课温习了。”

    “得令！”少年蹦开一步，嘴巴一咧，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边倒退着跑，边叫道：“爹！你在地里抓了蝗虫可要给我留着！我还要养一只公鸡打鸣呢！”

    王老五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老人也乐呵呵背了手，嘴里哼着小曲，自顾自走了。

    自从朝廷重建申明亭，每个村都要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这老人虽然不算是个官，但什么都能管，照县里的说法就是要“教化风俗，调解争端，劝农务本，和美乡梓”。

    每隔个三五天，县里的牛车就要来一趟，将附近几个村的老人接过去，又是奉茶又是给蔬果，县令亲自陪着吃一餐饭，聊上许久方才送回来。而且见官不拜，这在以前可是只有过了七十才能享受的特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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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 野蔬充膳甘长藿（二）

﻿“你看这个‘永’字，头上这点散开太远，折撇又与短横靠得太近。你看我写。”留着长须，一身青布长衫的教书先生，手里握着笔管，缓缓在纸上写下一个秀丽的“永”字，转头又对身边的少年道：“看，点缩进来了，字就有了头。折撇和短横分开些，字就显得秀丽。竖钩略细，横捺要粗，如此就有了筋骨。看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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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抱歉，章节发布错误

﻿真是对不起大家，昨天《二二一 野蔬充膳甘长藿（二）》被我发成了二二二的内容，今天早上才发现，刚才进行了修改，已经购买的朋友应该不用再次付费就能看了，就不知道手机客户端上的修改更新是否跟电脑端的一致，如果仍旧没有更改过来，只好麻烦用手机的朋友在电脑上看了……这一章是黄德素和王翊和陈科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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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野蔬充膳甘长藿（三）

﻿    黄德素领着王翊进了县城，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小宅院门口。这里曾是黄家管家的住所，也有主、厢，厅、堂。若只有一家三口住着也是不错，不过现在却挤了五户人家，黄家只占了其中一大一小两间北屋。

    “老爷回来啦。”黄李氏出来见了黄德素，福了福声，低声道：“今次回来倒早，我去给老爷做饭。”

    黄德素点了点头，见妻子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掠过，道：“王翊，这是你师母。”

    “学生王翊，拜见师母。”王翊跨出一步，一躬到底。

    “我学里的学生，明日参加乙考，今日就住家里。”黄德素道。

    “是。”黄李氏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取米，要准备做晚饭了。她掀开米缸的盖子，一眼就看到了黑色的缸底。主妇用力拉动米缸，一边将缸里的米粒聚拢，总算是舀出了一勺。

    黄德素让王翊等在门口，自己进了屋，见妻子费力地从缸里取米，心中一酸。他上前扶住米缸，轻轻放下，叹了口气，道：“我去问张文泉借点米吧。”

    “别……”黄李氏拉住丈夫，轻声道：“上次借了一碗，到现在还没还上呢。”

    “我上次不是给了你月钱么？怎地不买？”黄德素压低声音，却有些责备的意思。

    “我看米价还要跌，就先忍两天吧。”黄李氏道：“就这两日，已经能多买一斤米了。”

    黄德素拍了拍妻子的手臂。道：“我还带了些粗粮回来，一起掺进去就够了。”

    “你那点粮自己都不够吃，怎么还能带回来？”黄李氏疑道。

    “山里能吃的野菜多，勒一勒也就出来了。”黄德素轻笑一声：“大姐呢？怎么不见她？”

    黄李氏听闻丈夫在村学里吃野菜度日。硬要省下口粮带回来，心中酸楚，眼泪已经忍不住流出来了。又听丈夫问起女儿，黄李氏一抹泪珠，强抑哭腔，道：“她前几日跟女伴们去了莱州考女官，恐怕明后日方能回来。”

    黄德素垂下头，两滴眼泪落在地上，道：“是为夫害了你们母女啊。”

    “老爷何必这么说，”黄李氏忍不住哭道。“妻贤夫祸少。如今落得这境况。也是妾身之罪。”

    夫妻俩抱头哭了一阵，方才收敛容颜。黄德素先出去，带了王翊去县学里登记。黄李氏等他们走了。方才顶着一双红眼出来。见了丈夫带回来的粗粮，一并拿去共用的厨房烧煮。

    厨房里已经有人在用灶台了，见了黄李氏，低声道：“原来是黄家奶奶，我这就好了。”

    黄李氏适应了厨房里的昏暗光线，方才看清楚是张文泉的妻子，上前打了个招呼。再看这位张奶奶，一样是语带哭腔，眼肿如桃，肯定是刚刚哭过。黄李氏自己心中也是一片悲凉。若是跟她说起来，难免又要哭成一团，便各自做事，沉默不语。

    这里便是犯官院，但凡有罪的官员都被安置在一起。如黄德素、张文泉这等罪轻的，还可以有个体面的营生，当个教书先生或是在县里抄抄记记。那些罪重的，直接发配了苦役，更是悲惨。

    “娘！娘！我考取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旋风一般冲进了厨房，见有外人，略一收敛，行了一礼，却仍然忍不住喜气道：“娘！我考取了！从九品的东宫女官，文选司从事，娘！以后我就有俸禄了！每月五钱银子！”

    黄李氏终于忍不住哭道：“不想我家竟然也有卖女求生之日……都说侯门一入深似海，姐儿在宫中小心度日，再不可像在家中一样。”张氏也在一旁陪着哭泣，安慰道：“过得十来年，听说也是可以放出来的，到时候仍旧可以家里团聚。”

    少女却毫不在意，反倒捧着母亲的手臂大笑起来。

    “娘，张家奶奶，你们听了谣传，以为女官就是要入宫服侍人的么？”黄小姐笑得前仰后合：“东宫女官就如爹爹当官时一样，每日上班点卯，逢戊日休沐一天。若是莱州府有住处的，可以住在家中。若是没住处的，东宫有女官宿舍，包食宿。不禁婚嫁，只要有甲等文凭就可应试，说是四十岁以下都不拘录用！”

    黄李氏一时呆了，张氏也愕然无语。

    “从莱州府回来的时候，还是坐的官驿的马车。”黄小姐笑道：“官道也修过了，两百里路才走了一天半就到了。”

    “从九品……”黄李氏喃喃道：“不禁婚嫁？”

    “也不用入宫，只在府衙上班。”黄小姐兴奋道：“文选司就是考下面村学、里学的教师教员，不让他们懈怠。不过听考我的姑姑说：这职司少不得要四处跑。不过我也不怕，这路上好走得很！”

    “你说……只要有甲等文凭，连四十岁都可以录用？”张氏听了颇为动心，连忙问道。

    黄小姐言之凿凿道：“东宫外贴了有考选文告，只说了两条：报考之人必须有甲等文凭；必须四十岁以下身体康健者。”她停了停，又道：“对了，还有一条虽然没人说起，我却觉得恐怕也有妨碍。”

    “是何事？”张氏的心又悬了起来。

    “缠足。”黄小姐踢了踢脚，朝母亲笑道：“与我同场有一位朱小姐，是德藩的乡君呢。人俊字美文采好，可偏就没有‘立取’，只得了个‘待传’。我虽是犯官之后，却是立取，当场就补了文选司从事。当时我也奇怪，后来拜见那姑姑，那姑姑道：‘还是要谢你爹娘没给你缠足’。我这才明白过来，若是裹了足，只能坐在公事房里，想来调用起来也不方便。”

    “阿弥陀佛，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黄李氏彻底松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道：“我还怨你爹放纵你，害你十七八了都嫁不出去。不成想，竟然以此得了官身！”

    张氏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足，无奈道：“我这是扬州缠法，做姑娘时也能走能跑，该不妨碍吧。”

    有明一代，小脚风气较之两宋却是盛行许多，但官宦之家的姑娘也不过只有三分之一会缠足。若是要给家里干活的女子，更是不可能缠足。

    缠足也有不同的缠法，后世常说的“三寸金莲”在明代并不普遍，局限在山陕一带，而且也是妓家女子多用。江南流行扬州缠法，并不用将整个脚骨拗断，只是夹束足弓足刃，看起来纤长秀气，不会影响走路跑动。青楼、曲中女郎，在缠了足之后还能歌舞如常，正是这个缘故。

    崇祯帝的袁妃便是天足，张周二位皇后也都是扬州缠法。

    “只要不妨碍走动，想来就没什么忌讳了。”黄小姐突然掩嘴一笑：“若是爹爹在学里见了我去考核，不知是否会打躬说：‘学生见过上差！’”

    黄李氏也忍俊不禁，轻轻打了女儿的手：“不许胡说。真是双喜临门，你爹今日也回来了，还带了个门生，说是明日送考乙等文凭。”

    “呀，这么快就有了一个？”黄小姐喜出望外，“我家真是要时来运转了。”

    张氏听了，又触动了心上的那根愁思，硬扮出笑容，等在一旁等饭好了，盛出来就要洗锅。黄小姐上前抢了洗，又说了些宽慰的话，送张氏出去。

    黄李氏等张氏走远了，方才道：“等你发了俸禄，先取两钱来，家里总得摆个席面，邻里都是要沾沾喜庆的。”

    “娘，等发了俸禄，银子全都交给您管。”黄小姐道：“我那边包吃住，穿官服，用不上银子。”

    “总要自己存些的。”黄李氏叹了口气：“你先蒸上饭，我去给你爹买些酒肉来。今日看他那门生倒是不错，眉宇间有些英气呢，可惜就是小了点。”

    黄小姐只当听不懂，埋头干活也不接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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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野蔬充膳甘长藿（四）

﻿    然后：看书评区发现有人说自己重复订阅了。可能是没看到单章通告吧。小汤再解释一下：221章和222章发反了，隔了一夜才发现，所以小汤就把221章的内容换成了新的，已经订阅221章的朋友可以直接看，不用再订阅了。至于222章的确是之前订阅过的朋友已经看过的内容，但从银货两讫的角度而言，您也并没有吃亏——付两章钱看了两章内容。嗯，就是这样~谢谢大家支持！

    甲乙丙丁四等文凭是东宫选才考试，并不是国家大考。士林对于这个新出来的考试，贬称为“女丁科”，意思便是只有女流白丁才会去考。从实际难度上来说，到了甲等文凭已经不逊于县试，只是更加侧重实务，也不会硬卡通过率。

    在地方上，拿了这四等文凭并不能直接获得差事，还需要参加相应的本务试。比如东宫女官中有财务、文选、审计、医护等司，除了要有甲等文凭之外，还要有对应有司的专业能力，这个考试便是本务试。

    如黄家这样的官宦家庭，女子也要读书识字、写诗作文。在豪门大族之中，自家姑娘还要学习理财掌家，这样嫁到娘家也能当得上家。只是因为限于性别，不能参加科举，否则定会出不少让男子也汗颜的才女能吏。

    朱慈烺没有性别歧视。他尊重大明的社会风俗，不会鼓吹男女平等。否则不仅被传统卫道士视作另类，就连天下妇女也未必会感激他。不过从人力资源的角度而言，一大批“资源”被锁在闺阁之中，空有生产能力。却不能产生社会效益，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大的浪费？

    科举是士大夫的禁脔，这“女丁科”却能解决人力资源匮乏的问题。

    无论是企业，还是国家，对于人力资源进行研究、调查无非是确保：有人可用。在整体资源不充沛的情况下。人尽其能就格外重要。

    细分能力级别，大量引入新鲜血液，将高级别能力者从低级别工作中解放出来，去更为合适的位置发挥更大的社会效益，带来的收获将是无法估量的。

    而且降低了文化门槛，就好像在垄断市场里开辟出一片低级市场。随着时间的推移，势必会发生爆炸性的增长，颠覆原有市场。

    目光短浅者看到了抄写工的人数量增多，纸张笔墨渐渐热销起来。

    目光长远者却是看到了移风易俗，原本只见男子的大明朝堂，必然会有悠扬婉约的女子声音。

    ……

    “你是明日辰时的那场。别搞错了，迟到者不能入场。”县学的教谕将王翊的准考证写好，送了出来，又对黄德素拱手作礼，一言不发便回职房了。

    黄德素却一躬到底，回了个全礼。他在当知县的时候，碰上这位教谕连眼皮都不带眨的。然而现在却背着犯官之名，尊卑颠倒过来。

    王翊还不清楚大人的世界是怎么回事，也跟着作礼道谢，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准考证，刚走两步又忍不住拿出来再看一遍。从籍贯、姓名、年龄、容貌、父祖一路看到了蒙师——上面写着黄德素。

    ——这便是黄先生的名讳了，可为什么村老叫他狗官呢？黄先生待谁都很和气啊，而且讲学也认真。

    王翊心中不解，只是跟在黄先生身后，跟着再回那个院子。

    一进门，王翊便感到一阵香风袭来。只见一个身穿杏黄袄子。下着绿柳色马面裙的少女匆匆跑来，不经一愣，双眼就像是被扯住了一般。

    “爹爹！”少女的声音清脆悠扬，对黄德素行了一礼。

    黄德素轻咳一声：“你母亲说你去了莱州府，要明后日方能回来。没想倒是回来得快。这是你师弟。”

    少女朝王翊笑了笑，上前挽起父亲的手臂，道：“回来时坐了官驿的马车，所以快了许多。”

    “考上了？”黄德素淡淡问道，往里走去。

    “考上了！补了文选司从事，五日后去府城上班。”少女恨不得跳起来。

    “这等事，怎不事前与我商量？”黄德素有学生在身后，不愿表现得太好说话，否则为人父没有父权，为人师没有师尊，还怎么做人？

    “怕爹爹听了谣传，不许我去。”黄小姐低了声音，旋即笑道：“日后说不定我还能在村学里见到父亲呢。我这文选司，就是替东宫巡查各村、里小学的。”

    “咳咳。”黄德素干咳一声，推门进屋，见桌面上竟然还有一盘肉菜，颇有些不忍：“就算考上了，家里总还要节俭地过日子。”

    “爹爹放心！您女儿如今是大明从九品的官儿了，每月俸禄也有五钱银子。”黄小姐拉了父亲入座，转头对母亲道：“娘，等下月女儿发了俸银，先把您的簪子赎回来。”

    黄德素知道妻子又去了当铺，否则家中哪有钱买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是见女儿兴高采烈地说起了考试的事，方才硬生生忍住，没有扫女儿的兴致。也真是如今日子实在难过，五钱银子就兴奋成了这样，论说起来这个收入还不如马夫高呢。

    “现在已然是这个境况了，大家就坐在一起吃吧。”黄德素见妻女要回避，出声道：“何况王翊也不是外人，不必拘礼了。”

    王翊这才上前见过了师姐，这才有些拘谨地坐了一桌吃饭。他刚才隐约听见先生师母在屋里说话，知道先生家里困难，不好意思夹肉，只是扒饭吃菜。直到黄德素发话，这才夹了两根肉丝。

    在“食不言”中，四人吃完了饭，黄李氏与女儿收拾桌面。黄德素走到书桌前，站立良久，伸手从水滴里滴了几滴水，便取墨研磨。

    王翊也是没事，又不懂规矩，就站在旁边看先生写字。

    黄德尊磨了浓浓一汪墨，提笔铺纸，微微凝神，龙飞凤舞写了起来。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写到最后一联，黄德素猛然惊醒，元稹这首《遣悲怀》是祭奠亡妻的。后面两句：“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正是说：如今身居高位日子好过了，贤惠的妻子却无福享用，只能备斋饭祭奠而已……

    ——我如今还有贤妻惠女，就是一直过这样的苦日子，也总好过拿着十万俸银却阴阳永隔。

    黄德素搁下笔，将纸团成一团，收入袖中，只待烧掉。他看到王翊的一脸茫然，道：“今晚你便与我睡这间，让你师母师姐睡隔壁。。”

    “先生，我睡檐下就行了。”王翊道：“以前跟爹爹流荡，睡野地也是常有的事。”

    “让你睡便睡。”黄德素指了指门外：“自己去打水，烫了脚再上床。”

    “是，先生。”王翊闻言就往外走，却眼前一黑，与个柔软的身子撞了个满怀，正是师姐进来给父亲铺床。

    两人同时失声“啊”了一声，连忙垂下头左右避开，谁都不敢迈出第一步。王翊见这么僵持，更加惶恐，连忙退后，让师姐先进来。

    黄德素皱了皱眉，却没说话。他心中哀叹：古人说礼不下庶人，实在想循礼也难啊！就这方寸之地，又如何守得住男女大防？

    王翊让了师姐先进，正要出去，脚下连忙又停住了。原来是有外人来，看装扮也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倒与黄先生相似。

    “从安兄，冒昧了。”来者看了王翊一眼，微微点头，踏进屋里拱手作礼。

    黄德素见了，连忙上前还礼，道：“文泉兄，快请坐。”他又转头对女儿道：“去泡茶。”

    张文泉坐下，叫住黄小姐，笑道：“清水一杯足滋味。”

    黄德素也不确定家里是否还有茶招待客人，便对女儿道：“如此，我便陪文泉兄‘但饮清泉洗腹浊’。”

    两人相视一笑，很快却又愁上眉间。黄小姐很快端了两杯清水来，放在二人面前便出去了。

    “从安兄，”张文泉见左右无人，顿时愁苦满腔，连连摇头道，“唉唉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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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野蔬充膳甘长藿（五）

﻿    “文泉兄可是有什么愁事？何不道来一起参详。.”黄德素劝道。

    “我张荏如今里里外外抬不起头来，真是生不如死。”张荏张文泉端起清水，如同饮酒一般倒入喉中。他不等黄德素问，又道：“在外面要看那班势利小人的脸色，在家中也是夫纲不振，我那、那……竟然要入宫去当女官！我已经说了，她若是再提，我便休妻！绝无商量！”

    黄德素不清楚张荏是否知道自己女儿去考女官的事，只是沉默不语，良久方才劝道：“已婚妇人，就算是她想去，宫里也不会收吧。”

    “宫中原本也不禁结过婚的老妈子。”张荏道：“我渭南张家虽算不上豪门大族，却也是世代书香，三代两进士！她竟然想去当老妈子，这让我的脸往哪里搁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呀！”

    黄德素想起来女儿说的话，疑惑道：“东宫女官怕不是服侍人的老妈子吧？”

    “除了老妈子还能干吗！”张荏说道激动处，连斯文都顾不上了。

    黄德素之前没问清楚，不过听女儿的意思，这女官也是一样在外巡查办事的。抛头露面固然不好，但现在已经不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了，怎能讲究那么多？再说了，大明的官儿难道不值钱么？芝麻官也是官儿呀。

    “张世叔此言差矣！”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正是黄小姐端着水壶站在门口，看她满脸通红略带气恼，想来是听了个清楚。

    “成何体统！”黄德素拍案而起。

    黄小姐转向父亲，不肯示弱地对视一眼，又转向惊诧莫名的张荏张文泉，道：“小女子如今也是大明从九品的官身，不敢不为朝廷说两句话，还请世叔见谅。”她膝盖僵硬地屈了一屈，算是行礼，大步进来，道：“东宫女官也是奉政令出任有司，有职官，有事权，哪里就是老妈子了？”

    张荏早知道黄家的女儿养得放纵，却没想到竟然如此泼辣，一时被憋得答不上话来。

    “皇太子殿下说了：如今国运低迷，地无分南北，人不分老弱，皆有投国效力之责！贵府奶奶有心报国，不使一腔锦绣消磨闺阁，张世叔如何能够一句‘老妈子’就掩了这份气概！说起来都称道花木兰、梁红玉是巾帼英雄，怎么到了自家就只是老妈子了？”黄小姐不依不饶道。

    张荏见这丫头伶牙俐齿，胜之不武，败了更是可耻，只得起身朝黄德素拱了拱手，道：“是张某失态，改曰再来打扰。”

    黄德素只好苦笑，将张荏送出门。

    王翊也在门外，听张荏一口一个老妈子心里就不舒服。尤其看师姐也被气得发恼，心里更是想进去胖揍那张荏一顿。在王翊苦苦压抑内心冲动的时候，黄师姐倒是先冲了进去，义正辞严一番话说得张荏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真痛快！

    王翊心中叫好。他很快就看到张荏落荒而逃，心中鄙夷：就住对门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改曰打扰……我看是天天都在打扰！直等见了恩师送出来，王翊方才收敛了放肆的目光，又变成了个乖巧的孩子。

    黄德素送了张荏，叹了口气，见自己**蹲坐在台阶上，怕他凉着，便道：“还不去洗洗睡了？”

    王翊这才跑去厨房烧水，给师父师娘送去。

    翌曰一早，王翊天不亮就醒来了。听到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连忙蹑手蹑脚穿衣起床，去烧水服侍师父洗脸。到了厨房，却见师姐已经在里面了，蹲在灶台前埋着头，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师姐？”王翊叫道。

    黄家小姐头埋得更低了，轻轻抹了一把，方才抬头，强颜笑道：“师弟起这么早？我升火熏了眼睛，看这笨的。”说着，又是一抹，转过脸去。

    王翊没想到一向笑容绽放、雷厉风行的师姐也有伤心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道：“我来烧水。”

    “嗯。”黄小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王翊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炉子上已经坐了一壶水，听声音已经快开了。

    在水泡咕噜和柴火的哔剥声，王翊发现师姐的脸上被火光映出一层橙红，就像是天边的晚霞一般美丽。

    “呦？这人是谁？”有妇人进了厨房，见了生人颇为好奇。

    外面传来更多声音，是同住犯官院的邻居们起来了。

    黄小姐起身笑道：“这是家父的学生，今曰要去县学考乙等文凭的。”

    那妇人应了一声，嘟囔道：“黄老爷就是运气好，这么快就有了一个。”

    王翊听得奇怪，又觉得有些刺耳，飞快道：“是我运气好，碰上了黄先生。。”

    那妇人像是轻轻哼了一声，却被手上的动静掩盖住了。

    黄小姐等水开了，拎起水壶便走，王翊便也跟了上去。他虽然年纪不大，见过的世面可不小。当下就知道在这个小宅院里，有人相处得好，也有人是面和心不和。想想村里人都是真心诚意，有啥都挂在脸上，顿时觉得城里的生活真是辛苦。

    “师姐……”王翊叫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为何那妇人说……”

    黄小姐脚下停了停，旋又走了起来，以不以为然的口吻道：“哦，我爹是犯官，被贬去村学教书。只要能教出十个学生成为教员，或是有一个出人头地的学生为他求情，他就能被赦免。很快的，你看，已经有你一个了，呵呵。”

    王翊站住了脚步，忍不住问道：“黄先生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是犯官？是朝廷不辨忠歼么！”

    黄小姐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回过身用目光止住王翊胡言乱语，道：“朝廷是依大明律办事，没有错。”

    “可……”王翊还要再说，被黄小姐的目光一瞪，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

    “可我爹也不是坏人！”黄小姐说得斩钉截铁，她本来想好好解释一番，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怎么讲都是诡辩，若是泛泛说一句“天下皆是如此”，又觉得有些侮辱了父亲的超然不群。

    “咳咳。”黄德素听到两个孩子在门外说话，已经披衣而起。他走到门口，朝王翊招了招手。

    王翊上前应道：“先生。”

    黄德素吸了口气，道：“王翊，为师自认还算忠孝之人，却失节坐罪，究其源头还是忘了古贤人之心，与世同流合污，乃至于今曰窘况。如今皇太子要整顿天下，巨细无靡，以你的年纪，肯定会在他治下为官为吏，且要记得为师的教训：同流万万不可合污，和光切切不能同尘。明白否？”

    “**记得了。”王翊朝黄德素拜道，并不因为知道了先生是犯官而有任何不敬。

    “早上再看些书，等会下了场不要慌乱。”黄德素道。

    “是，先生。”王翊应道。

    见黄德素转身进去，王翊又窜到黄小姐面前，低声道：“师姐，怎么算是出人头地？你都当官了，也不算么？”

    “大约要五品以上吧。”黄小姐失落道：“而且只有学生求情才有用，亲属却不在其列。”

    “五品啊……”王翊心中算了算，那是什么概念？恐怕也不比教出十个教员容易些。

    他脑中迅速将学堂里那些同学过了一遍，又悲哀地发现要等他们达到自己这个程度，恐怕怎么也得三五年之后了。读书识字这事，一者靠天赋，二者也要靠积累。自己天生聪慧，从小就跟着父亲识字习武，哪怕在外流浪打仗都没断过。这都只能去试试乙等，何况那些从小到大连字都没见过的同学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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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野蔬充膳甘长藿（六）

﻿    东宫定下这样的赦免条件，正是让那些改造后还可使用的犯官耐下心培养后学。

    人才的培养一者需要时间，二者需要大的基数。要想普及义务教育在这个时代是天方夜谭，只能通过配备大量高素质的老师来最大程度提高识字率。

    然而要外聘教书先生，朝廷的资金投入就太大了。东宫虽然发了一笔财，但在登莱二府铺开之后，花钱如流水，又都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要害处，想省也省不出来，所以朱慈烺就将目光放在了“犯官”这一特殊群体上。

    大明的知县，除了极少数是举人出身，其他都是两榜进士。虽然这些外放的进士在考试成绩上略逊翰林院的庶吉士，以及在六部观政的同年，但也是千军万马里挑出来的人杰，是全国读书人中排名前三百五十名的学霸。

    实际上崇祯年间许多名臣，科举考试的成绩也都不甚高。让他们去给孩童启蒙，绝对是物超所值。

    怕就怕就是这些进士们眼高于顶，不能沉下心，更有甚者还会心存怨望，消极怠工。

    那么，想十年苦读不白废么？想获得特赦恢复官身么？想不被人嘲笑蔑视么？

    好好教书吧！

    只要栽培得桃李芬芳，自然可以戴罪立功。

    说起来，这些犯官哪个是大奸大恶之徒？无非就是顺从了官场风气，被查出账目有问题，或是其他一些小问题。这些罪过以洪武朝的标准那都是足够剥皮杀头流放三千里的重罪。如今皇太子以《大明律》定罪，又以仁厚量刑，已经是侥幸保了一条命。

    论说起来，能直接派去村学教书的也已经算运气了。

    定罪更重一等的犯官得在县衙担任抄写员的工作。三年内没有记过处分方才能去教书。

    再重一筹的则发配俘虏营，白天干活，晚上教书。如此三年才能赦免回衙门抄写，然后才是去教村、里的小学，获得赦免的机会。

    若不是碰上王翊这种有家学的学生，起码得在基层教上五年书才能收获果实。又因为东宫的免费教育只到十六岁，且有很多人考了丁、丙等文凭之后，能混个吃公粮的活计已经满足了，所以要这赦免条件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轻松达成。

    运气不好的话，十个乙等文凭也得花个六七年才能凑出来。更何况这些人还得愿意做教员。若是拿着文凭另谋高就。当老师的可就只能继续熬下去了。从这点上来说。这些老师们非但得认真教学。还得从精神上影响这些孩子。

    ……

    “留籍削爵，发配下去教书。”朱慈烺顿了顿：“身为宗室，竟然背弃国家。要罪加一等。他们的获赦条件必须翻倍，否则不足以明国法家规。”

    吴甡垂着眼睛，心中有些疑惑，却又不敢往最为可能的方向去想。他见孙传庭也没有说话，知道有这种疑惑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这一切似乎都太过蹊跷了。

    顺贼罗玉昆部在五日前攻打了兖州。

    兖州守官毫无意外地做出了两种选择：南逃，投降。其中南逃的人约占十分之一，投降的占到了绝大多数。在这些投降的人中，包括两个郡王在内的大量鲁藩宗室。

    在这种情形下，东宫发出了一道檄文，告知刘芳亮、张洪等顺贼将领已经被俘。并开出招降条件，只要他将缴获、俘虏尽数交公，就可以从宽发落。

    如今已经是崇祯十七年了，神京陷落，李自成隐隐有真龙的意味……这种情形下，如果谁说一道檄文就能收编三千人的大股顺贼，吴甡就敢把眼前这张黄花梨书案吃下去！

    幸好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没有真跟人定下这样的赌约。

    因为罗玉昆真的投降了。

    “黄金三万两；白银一百四十八万两；绫罗绸缎及各色布料五万匹；珊瑚二百二十株；东珠五十斛；琥珀、玉石、翡翠等十三库；历代名家字画五千二百七十六卷、轴、册；历代金石古玩两万三千四百五十三件；米面……骡马……”

    罗玉昆非但降了，还乖乖奉上了在兖州府所得的战利品清单，其中主要是抢劫曲阜衍圣公府得来的巨资。

    兖州尚存的财富大多集中在孔府。

    从正德八年到嘉靖元年，整整十年的时间里，山东在曲阜修建了一座不逊于省城的雄壮城墙。这座城墙高达三丈，周长十里。城外有一丈多深的护城河，开了五个城门，且都建有瓮城，就算是府城都未必有这样的规制。

    这座城墙修建的目的就是“移城卫庙”，保护曲阜城内的孔庙和孔府。

    早在崇祯十五年山东闹虏患的时候，位于兖州府城里的鲁王府被抢，鲁王朱以派自尽，乐陵郡王朱以泛被杀，然而近在咫尺的曲阜却没有报灾。

    衍圣公孔胤植后来号称孔家也蒙受灾殃，但也只是外围庄田和亲族的损失。而如今，衍圣公府终于遭逢一场真正的大劫难：顺贼罗玉昆部进攻曲阜，曲阜却大开城门迎接“王师”。

    如果孔胤植在河南这种三天两头变换阵营的地界呆过，一定会知道那里的百姓只写“恭迎王师”，绝对不写清楚是哪家王师。正因为少了这层生活智慧，孔胤植白纸朱字地让人供奉“大顺国永昌皇帝龙位”，并且向罗玉昆献马献银，跪纳印信，落得个铁证十足。

    这罗玉昆冒着触怒天下读书人的大忌讳，抢了整个兖州府，绑了孔子六十五代孙孔胤植，最后二话不说地投降。

    世上竟会有这样忠心耿耿、深明大义、体贴入微……的顺贼？

    这简直比东宫侍卫营那些亲儿子还要孝顺啊！

    吴甡眼皮直跳，再一次深深意识到这位皇太子与当今圣上的不同。相比之下，这位太子爷更像高皇帝的子孙：专断，果决，阴狠，城府……同时又自信得有些跋扈！虽然谁都没证据说罗玉昆早就暗通东宫，但就不能假模假样打一场再招安么？

    “殿下，罗贼狡猾奸诈，作乱山东数月，当枭首！”孙传庭起身道。

    吴甡心中暗道：你这卖拙也太显眼了些……

    朱慈烺朝孙传庭笑了笑，道：“这等旁枝末节之事且不去管他。”他又道：“孙督，吴先生，如今让我头痛的，是这位衍圣公啊！你们说，他原本就不是孔府的嫡脉，天启元年让他袭封，七年加太子太保，崇祯三年又晋太子太傅，入朝时班在大学士之上！我朱家对不起他么？连李自成的脸都没看到，就要恭迎了，真真让人么言语了。”

    孙传庭见太子完全不理会自己提供的台阶，也有些意外。不过跟在这位千岁身边，没有意外才是真正的意外。明明年纪不大，却又像是洞明了世事人心，偏偏还剑走偏锋地走下来了！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才智在天下人之上。

    “罗玉昆与这人面兽心的衍圣公相比，又算得什么？”朱慈烺道：“该如何处置这位圣裔，我还真是没有主意。吴先生，你说呢？”

    “殿下可以请圣旨，褫夺其爵，以近支有德行者袭之。”吴甡被点到名，不得不中规中矩道。

    朱慈烺站起身，仰头想了想，突兀道：“二位先生是在怨我。”

    “臣岂敢！”吴甡和孙传庭连忙起身，齐齐躬身，异口同声道。

    “罗玉昆是我的人，在西安时，我就布下了这枚棋子。”朱慈烺大大方方笑道：“当时只是怕机密走漏，所以对谁都没提起过。如今罗部回归建制，也就无须对二位先生隐瞒了。”

    “殿下，世人并非愚昧可欺啊。”吴甡忍不住叹道。他被朱慈烺亲自从牢狱中接出来，对于这位太子有极大的好感，更希望能够辅佐太子中兴大明，成就重臣名相之节。这句忠言，可谓发自肺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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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 欣闻副君征奇士（一）

﻿    “我不曾小看世人，而是先生小看了我。”朱慈烺转了个身，踱步笑道：“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无凭无据的事，说了对他也落不得好处。二位先生却以庸人之姿敷衍于我，显然是心存芥蒂，不愿与我共进退了。”

    不等孙传庭和吴甡说话，朱慈烺又接着说道：“如今是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我是真心将二位引为良师知己，故而从不粉饰。二位先生如果以古之暴君视我，那我也只能徒唤奈何了。”

    “殿下……”

    “当今这世道，连衍圣公都可以降贼，却惟独我家不能降！”朱慈烺加重了语气，道：“祖宗基业放在一旁不说，华夏千秋万载的文章衣冠才是根本！闯贼提兵东向，我是不看好的，到时候吴三桂占了北京还好说，若是让东虏乘虚而入，你我皆是要被后人戳脊梁骨的！”

    吴甡看了孙传庭一眼，知道表忠心是没有用的，咬牙道：“殿下，当今之世，圣学断然不可轻！圣裔尚可用。若是轻了圣学，就是撤了‘华夷之防’。这华夷之防在人心中，无异于一道山海关。故而臣言不可撤。”

    任何表忠都不如实际行动，朱慈烺见吴甡直言不讳，回到自己的思路上，又问道：“那圣裔又如何用？”

    “衍圣公投贼这等事，若是朝廷昭告天下，岂不是如同泼妇吵架？”吴甡毫不客气道：“翻来覆去无非是朱不负孔而孔有负朱。他已经是斯文扫地，难道要把朝廷也拖下水？”

    朱慈烺微微点头，这就是国家、帝室、朝廷三者之间的概念重叠，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在概念上偷换。若是国家能树立律法威严，以律法制裁这叛国背义之人，帝室也就不用赤膊上阵了。

    “让他孔家自己打这官司。”吴甡道：“孔门其他房要想袭封爵位。必然要大肆攻讦孔胤植，孔胤植肯定也要自辩自省，都得看朝廷颜色。到时朝廷就算让他们自打耳光，他们也得打得噼啪乱响地歌功颂德。”

    ——果然还是吴甡的思路跟我合拍。

    朱慈烺心中暗暗称道，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他最受不了某些上位者为了自身威严，听人建议故作高深。不予表态。这样非但会挫伤属下积极性，也会给人一种缺乏执行力的暗示，更会在两人之间树立起沟通的屏障，产生误解。

    人心不是恒定的。只有圣人才可以不偏不倚、不变不易。就如吴甡、孙传庭，跟着他一路走来，绝对是自己身边的忠臣重臣，却仍会因为某些事拨动心中的那根名为“猜疑”的弦。这时候若不能打破隔阂，日后恐怕就真的只有各行各道了。

    反之，若是能在将退将散的时候用力拉一把。这颗心又会离得更近些。

    起码在一段时间里会更近些。

    有些时候，朱慈烺还真是羡慕那些随身带着忠诚光环的人，好像无论谁见了他们，都会摒弃人性中的负面，一举成为圣徒圣人。

    “孔胤植的事就先如此吧。”朱慈烺道：“如今抓了刘芳亮一伙，山东全境已经没有大队乱贼了。若是再往外，驻守真定的任继荣也不是咱们的对手。河南诸县嘛，望风而降才是他们的本色。南直那边是高杰守徐州。老熟人了。看看好像可以反掌之间光复千里国土，反倒让我有些踌躇了。”

    “殿下。急不得。”吴甡见朱慈烺掀过了刚才那一页，心中也轻松了许多：“当日与殿下议论天下，正是立足山东，若是贸然而动，正是重蹈李贼覆辙。”

    朱慈烺轻笑道：“先生关于李贼的论断，可谓精辟。只等山海关那边的消息传来。便可知道李贼下场。”

    “当务之急是要站稳山东。”吴甡道：“殿下撤卫置县，丈量田土，编户齐民，这一条条政令执行下来，臣看在眼里惊在心里。若是大明早十年。不拘哪里，只要能有一方督抚能够力成此事，何至于有今日局面？故而臣以为，只要新政能够遍及全鲁，凭此地五百六十万口，足以为抗全国之力。”

    弘治四年普查统计的时候，山东有七十七万户，六百七十六万口。到了万历六年再查，户数增加到了一百三十七万，口数却下降到了五百六十六万。从弘治四年到万历六年，一共九十五年，历经弘治、正德、嘉靖三朝，是大明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时期，没灾没难的，这一百一十万人口去了哪里？

    如果再算一下每户人口平均数，万历时候每户平均只有四五人，答案自然呼之欲出：隐匿。

    而且这些户部根据黄册统计的户口数，非但逃逸了大量数据，也没有将卫所下辖的军、民数算进去。

    朱慈烺此番来了山东，首先做的就是编户齐民，让较为真实的人口浮现出来。

    东宫取消人头税，以户口为依据进行物资扶助、土地分配，就是为了让百姓自觉自愿申报户口。

    从现在登莱两府的统计数据来看，整个山东应该有六百至八百万常住人口。再根据万历年间的土地丈量数，山东有六千一百万亩耕地。彻底撤卫置县后，耕地面积能在八千万亩以上，再加上新垦的废地，除去不占有土地的手工业人口，甚至可以做到“人给地十五亩，蔬地二亩”的理论值。

    朱慈烺相信以吴甡的性格不会浪对，自己也在心中计算：如果按照六百万人口计算，合格兵源保守估算为一百万，征发百分之十就有十万人。依照近卫营的战斗力，十万精锐足以横行天下了。

    孙传庭也在做同样的算术题，自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以鲁省之地养鲁省之民，的确是足够的。”他旋即又补充道：“然而鲁省多遭劫难，要想恢复过来，没有三五年是不可能的。”

    朱慈烺道：“诚如孙督所言，但那是只算了山东一省。如今江南还在朝廷手里，左良玉也占据了湖广粮仓。不管左镇心向如何，好歹还没有撕破脸皮，真金白银买他粮食并没问题。依我看，今年能保证山东不要大量饿死人，明后年的日子就能轻松许多。”

    “殿下，还要筹谋海防之事。”孙传庭道：“天津、旅顺到登莱不过两日海程，从孔有德叛逃之后，东虏也有海船，不能不防。”

    朱慈烺回到书案后坐下，轻轻敲击桌面：“说实话，东虏那点海船还不如沈廷扬的沙船帮。真要从海路来，光是登陆一事就能弄得他们精疲力竭。”登陆战哪怕在五百年后都是难度颇高的课题，多尔衮决不至于弃长就短，放着铁骑不用，改用海船。

    “不过孙督这话倒是也提醒了我。”朱慈烺道：“沈廷扬前些日子还有塘报说有辽民逃回山东，可见东虏那边的日子并不好过。我想着，能否一举拿下旅顺港，在金州一线设立防线。”

    “殿下，如果要收复金州，我军恐怕就要两面为战了。”孙传庭皱眉道：“如今军力尚弱，又正是农忙时节，难以大量补充。”

    现在朱慈烺已经习惯不计算东宫之外的战斗力。现在近卫两个营已经整编完毕，人数统共八千八百人。罗玉昆的独立游击营在回归建制之前就进行了初步的整编，等军官进行完集中培训之后，这支定额四千人的大营也就可以用了。

    下一支能够使用的战力将是单宁的预备营，内定番号第三近卫营。不过要等新兵训练充分结束，还需要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再过两个月，恐怕清兵也要到山东大门口了吧。

    到底是在金州钉钉子，还是加固山东的外围防线，这真是个艰难的选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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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七 欣闻副君征奇士（二）

﻿    朱慈烺觉得自己实在需要一个总参谋部了。情报的缺乏、统计方式的粗陋，让他难以做出正确的战略决策。在这种情况下，听取经验丰富老将们的意见就显得十分必要。不过就算要组建参谋部，又面临着没人可选的局面。

    尤世威、李昌龄这些被交换回来的老将，都是经过生死考验的忠烈之人，从经验和忠诚度上督领一镇完全没有问题。然而他们在朱慈烺的分类里属于老式将领，对于军队这国家利器的认识过于守旧。如果用他们整军，即便能够百战百胜，也只是再养一个辽镇、左镇出来。

    所以朱慈烺将这些老将安排在了讲武堂，充任司业、教习，负责对年轻军官进行战例讲解和战术培养。这样既不用担心老式作风在军中蔓延，也能最大程度的发挥老将们的作用。

    ——该去看看了。

    朱慈烺猛然发现自己在讲武堂开学典礼上露了一次面之后，就再没有去过，心中也有些期待。他轻轻拉了拉铃铛，很快就听到软底鞋擦过地面的声音，书房的门很快就被推开了。

    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福了福身，朗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慈烺看了一眼，略有奇怪道：“怎么连着三天都是你当值？”

    来者正是陆素瑶，她上前一步道：“殿下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若是轮班服侍，怕有疏漏，故而侍从室商议之后，由卑职专候殿下传召。”

    朱慈烺把脸转向了窗外。他很清楚专职秘书的重要性，也相信侍从室的人不是白痴，不会白白把这么好的位置让给陆素瑶。这就已经有了职场交易么？看来各机构的平衡和监督必须跟上。否则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

    “呵呵，能主动思考工作方式，着实可嘉！”朱慈烺转过脸来时已经堆上了笑容，他道：“你们这么变动规制，要记得与我说一声。”

    陆素瑶心中登时打鼓，脸上硬撑起一抹笑容：“是属下等孟浪了。只是想着不能用轮值这点小事来打扰殿下。”

    “轮值是小事，”朱慈烺收起了笑容，“专职可是大事。你若是不明白这点，恐怕难以胜任此职。”

    ——你若是明白这点，还说这种话，就是欺负太子不懂事。

    陆素瑶在心中补全了皇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脸色已经不自觉地惨白一片。她突然明白了：一向强势的姚桃竟会轻易让步。

    当时的情形在陆素瑶脑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仿佛又看到了姚桃那抹诡异的笑容。

    朱慈烺没有纠结这个问题，陆素瑶是周皇后派来的女官。就算有通风报信的任务，也只是传到母亲耳中罢了。他道：“我再强调一次，跟我身边做事，一要勤快，二要聪明，但是该懒的时候绝不能勤，尤其是嘴，更不要自作聪明。能明白么？”

    “卑职明白。”陆素瑶连忙应道。

    “我在明后两天里要去一趟讲武堂。要去视察炮厂，要去技工学院。你给我列个行程出来。另外，每天早上将求见名单给我列出来。侍从室给你单列一个办公室，你去选两个人协助。可以下去了。”

    陆素瑶喜出望外，既然是分配了职司，那就是殿下认可了。她神情恍惚地走出门，直到被外面风一吹。方才控制住了内心的喜悦，反倒腾起了一股余悸。

    “别傻站着了，就不用去给刘老公磕个头？”

    姚桃从门廊走来，走过陆素瑶身边的时候，似有若无地轻声说了一句。脚下并没有停，上前轻叩门扉：“殿下，财务科进呈报表。”

    闵子若站在门口侍卫，听到了姚桃对陆素瑶说的话，却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只是好奇。

    “进来。”朱慈烺在里面出声道。

    姚桃转头朝闵子若一笑，等这稚嫩的副官推开门，她才跨步进去。

    闵子若只觉得一股香氛冲鼻，忍不住用力嗅了嗅，再看姚桃摇曳的身姿，不由有些出神。

    “殿下，这是登莱二府统计出来的铁制农具缺口数，以及此次战利品入库细单。”姚桃已经习惯了在太子面前说话，再没有初时那般羞涩。她牢牢把握住了财务科，以及分属女官体系的财务、审计司，对文选司也有直接影响力。

    东宫体系与女官体系名义上是两个并行的体系，前者对皇太子负责，后者是对内宫负责。然而现在禁宫只是一个府衙，所有南渡的宫人都被分配出去干活，女官也没剩多少，所以女官体系实际上是服从于东宫体系的。

    这个繁杂的状况，恐怕只有在皇帝带着内宫廷离开莱州，或者皇太子继皇帝位，方才有可能结束。

    朱慈烺一目十行看了报表，签了已阅字样，交给姚桃回去归档，又道：“马上要夏收了，财务上要准备好一笔银两进行粮食采购，不要到时候措手不及。我们今年的目标是少饿死人，所以粮食是不嫌多的。”

    姚桃应了一声，又道：“殿下，微臣有一疑惑，不知能否请教。”

    “说。”朱慈烺早就习惯了老师的角色。

    “殿下，白银流通耗财耗力，能否发行银票，凭票换银？”姚桃见朱慈烺停下手上的工作，只是看着她，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微臣近来常常琢磨，东宫从二府收来税银，然后又转运回去，这一来一去的工夫不都是白做的？不如在府城设库，银两入库多少便给州县多少银票，也当银子用，若是有人信不过或是要出省，便去库中换成现银，如此不是省了许多？”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十指叉了两叉。

    姚桃的建议并不稀奇，户部早就考虑过发行能够与金属货币兑换的货币符号，但是崇祯朝实在找不到准备金，所以这项提议便又回到了发行大明通行宝钞的老路子上。而宝钞其实是信用破产的货币符号，发了也只是浪费纸张。而且后来连造纸的材料都买不全，李自成又兵临北京，最终不了了之。

    “第一，各府县只要出现一处挤兑，就会出现恐慌，朝廷的信誉也就难保了。”朱慈烺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我们的主要收入还是田税，农民又是最保守之人。如何让这银票进入社会流通环节，这也是个问题。这事如果做得好，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若是做差了，那便是误国误民万劫不复。你回去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写成启本给我。”

    姚桃得了东宫首肯，心中喜悦，福了福身就要出去。

    “速度要快。”朱慈烺补了一句：“如果可行，今年的夏税征收就可以用上。”

    姚桃有了更大的动力，动作都快了许多，遵命而出。

    朱慈烺入山东之后，首先免除了徭役，也就是人头税，剩下的大头税入就是田税。按照大明二百余年积累下来的陋习，每次收田税都是一轮敲骨吸髓的剥削。如果能够运用金融手段规避可能对农民的损害，远比依赖地方官员的操守和能力更为靠谱。

    想到税收，朱慈烺又有些头痛。胶西有大运河，商业繁荣，胶东却是偏僻之乡，没什么商业基础，如果要征收商税，除去税收成本，恐怕所剩寥寥。

    田税主要是靠胶东本地农民。他们从地主富户手中分到了土地，虽然让东宫手上染了一层血色，但从社会效益上而言却是值得的。至于如何让东宫在经济角度也获得利益，就要看这次夏收的成果。

    至于那些流民安置户，每户户主分得八分地，亲属四分地，这种免租——耕种满二十年年后改为永业田，可以继续免税——的土地，只是保证他们不至于大面积饿死，能否吃饱肚子得看老天爷的意思，说不定还要从夏收的粮食中分一部分出来赈济他们。

    不过关税似乎可以着手考虑了。

    朱慈烺再次拉下绳子，对匆匆赶来的陆素瑶道：“后天我要去登州见沈廷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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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欣闻副君征奇士（三）

﻿    无论皇太子要见谁，都只需将那人传来便是。然而皇太子要亲自过去视察，那要准备的事就多了。从安排路线到办理通行证，对视察地进行安全检查，人员筛选，一桩桩都是磨人的工作。

    专职秘书这差事是陆素瑶自己争来的，不容有差。她硬咬着牙一桩桩办好，等最终确定之后，天都快亮了。她本想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以免精神不济出差错。谁知道皇太子竟然比平日还早起了半个时辰，看了行程表，大手一挥就将去讲武堂改成了去技工学院。

    技工学院在城外，讲武堂在城内，从路线上来说，讲武堂到技工学院然后再去炮厂，最后转回来正好不用走回头路。陆素瑶不知道一向以高效率要求手下人的皇太子，为什么会先选择去技工学院。

    “因为技工学院日夜不休，讲武堂在辰时之前都在早操。”朱慈烺见陆素瑶忙了一个晚上，难得地怜香惜玉告知其中缘故。

    看着疲惫不堪的陆素瑶，闵子若却不满道：“昨日光是从东宫到讲武堂的路就让咱走了三遍，显然是不信咱的手段。”

    陆素瑶瞪了他一眼，道：“若是有个丧心病狂的奸徒跳出来，你万死难辞其咎。”

    闵子若道：“大大小小的街巷早就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东宫附近的民宅，谁胡子长谁眉毛粗我都记得！就你小心。”

    陆素瑶被闵子若说得气恼，在东宫面前又不敢争执，硬憋了口气回去。

    朱慈烺看着技工学院这几日送来的立项申请，重新排列了顺序。陆素瑶强提起精神，默默记在心里。她还记得母亲在送她入宫的时候，再三叮嘱“凡事多看多想少说”。经过刚才太子的指点。她已经再不敢忽略任何一个小细节了。

    不一时，外面备好了马，陆素瑶也骑上了一匹大叫驴。这种山东叫驴的体型已经赶上小一点的马匹了，力气大，步速快，容易驾驭。是山东百姓十分喜欢的畜力。

    因为天色还早，街面上的人并不算多。陆素瑶为朱慈烺选了一条不算最近，但是人较少的路线，在这个时间段几乎看不到人。等一行十余人到了城门口，正好是开城时分，毫无耽搁地出了城。

    “卑职王永春见过殿下。”王徵的儿子带着一个随从等候在门口，一如东宫再三强调的，没有任何排场。

    朱慈烺翻身下马，随口道：“辛苦了。”

    “不敢！这是卑职的本分所在。”王永春连忙躬身笑道：“殿下请这边走。”

    朱慈烺点了点头。示意王永春领路。

    王徵是学贯东西的大才士，从小跟舅舅学得远超寻常士子的数学知识，为他的科学研究和发明创造打下了深厚的基础。而永春、永顺两个过继来的儿子从小接受的是士大夫教育，能够办事却缺乏科研能力。

    明人研究数学主要是为了民商事和政府管理使用，像李之藻那样将数学升华到哲学范畴的人终究是极少数。对于日常生活而言，学会四则运算固然就足够了。但对于文明发展而言，必须有人在“高深无用”的领域付出心血。

    朱慈烺自己不可能做这种事，但他深知理论对实践的指导作用。哪怕白养三千闲人，也不能放过一个真正能够产生跨时代动力的大学者。

    王徵已经年过七十。来到莱州之后精神和身体都有了神奇的变化。非但满面红光，甚至还冒出了些许黑发，竟然是要返老还童一般。他将这种“祥瑞”归功于喻昌的医术高明，以及天主的厚爱。喻昌却不肯居功，只是说王徵一直养生有道，很早就克制房事。蓄养精神，药物只是帮他做了小小的疏通。

    朱慈烺前世听说过许多这样的例子，不过真正见到还是第一次，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反正王徵这种国宝级的人物。身体越好，对国家的贡献也就越大。

    王徵独自在堂屋前等候朱慈烺，开门见山汇报道：“殿下，这段时间技工学院的主要工作是制定度量衡诸器，并且试制工床、通止规。因为人手有限，所以其他各项研发进度不足。不过正因为通止规的推行，鹤引虹吸的部件制造已经可以全部外包给民间作坊，只需收回组装便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生着手高妙，令人钦佩。”朱慈烺笑道。

    王徵摇头道：“老臣岂敢贪天之功，这是殿下早年间的书信中早已经说过了的事。”

    “说到那些书信，”朱慈烺道，“我有个想法，不知能否将其刊印出来，定名为《琢磨集》。虽然不足以为经典，但对后学者未必没有助力。”

    王徵想都不想，便道：“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令犬子将书信取来。”

    “不着急，”朱慈烺笑道，“如今水利是朝廷的重点，尤其是山东这十年九旱的地方。先生的鹤引虹吸，必然要送到每个县城，只是我希望能够送到了地方再加以组装，甚至直接派人在各县定制、组装，加快引水效率。”

    王徵点头道：“一应工匠，可从技工学院调派。殿下，这虹吸鹤引之器，若是配上深井则更能解干旱之苦。臣读宋人所记，蜀中盐井在宋初便能深入地下五十余丈。若是能够找到地下水脉，如此深度肯定能够采出水来。”

    挖出深井，然后用虹吸原理提上来，开发地下水资源。有了水就有了粮食，对外省的依赖也就更轻一重。朱慈烺毫无意外地当场拍板道：“我这就是派人去蜀中招募井匠。”

    王徵露出一抹笑意：“殿下，此事好办得很，既然知道了其中手法，咱们自己也能找人尝试。何况矿工中也有精通挖掘深井之人，不用大费周章跑去蜀中。”

    朱慈烺轻轻抚手：“是了，唐宋之人就会的事，咱们明人又比他们更往前走了数百年，总不至于连学都学不了。此事一有进展，便请先生通告于我，立刻着手在胶东开挖。”

    王徵见朱慈烺从善如流，心中也是高兴，又说了一阵通止规和分包整合的事。作为虹吸鹤引的发明人，王徵早就想将这等水利利器在各干旱地区普及，成就他“敬天爱人”的信仰之路。然而最终只能局限一地，难以普及，究其根本就是生产力不足。即便早就知道有“通止规”这样控制公差，保证零部件替换安装的利器，生产效率仍旧极低。只靠家中作坊的微末产量，根本无法改变大局。

    直到这回来到莱阳，王徵才知道原来通止规是要与流水线、分包组装等生产模式配套，给技术条件差的民间工坊简单部件，技术条件好的工坊能够得到较为复杂的部件生产承包权，充分利用各个层级的生产资料，顷刻之间就能获得过去数十倍的产品。

    朱慈烺对这点很清楚，毫无意外。而且他知道，这种模式一旦点破，聪明的大明工商业者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学会。

    “还是谈谈新项目吧。”朱慈烺等王徵停下喝水，微笑着拿出了一叠新立项报表，轻轻弹了弹。

    “我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朱慈烺将自己整理过的报表铺在桌上，摆列成一个树状结构。

    非但王徵，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项目表上，想从中看出玄机奥妙。

    “这是……”侍立一旁的王永春突然道：“并列的项目可以并行，减少整体工期。”

    “也为下一个项目积累经验，总结规律。”朱慈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表示认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迅速地契入关键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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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欣闻副君征奇士（四）

﻿    “譬如我在宫中时，每天早上要用半个时辰背书，再用半个时辰去各宫问安。若是我先背书，再去问安，则总共要花一个时辰；若是我在去问安的路上同时背书，等我问安结束，书也背得差不多了，合起来也不过半个多时辰。”

    “这个就是最简单的项目统筹。”朱慈烺讲解道：“我将太平车、轮轨提到前面，同时安排异种苏钢试制，以及龙门吊模型建造，正是因为这三者需要的人力资源不同，完全可以铺开并行。

    “等解决了太平车与木轨契合的问题之后，异种苏钢也该有所成就，正好试制钢轨。用异种苏钢的实验数据，也能为建造龙门吊提供材料支持。

    “等钢轨试制成功的时候，龙门吊也应该安装完成，正好解决了大批量卸货、运货的问题。最终达成提高装卸效率，节约人力的目的。”

    统筹学是数学与社会科学的交叉学科，复杂且精密。朱慈烺前世的团队中有专门人才负责这一区块，属于专业性极强的领域。然而一旦放低要求，哪怕只有统筹的概念思路，也要比眉毛胡子一把抓强得多。

    在晚明这个神奇的时代，东西方文化前所未有地碰撞交融，士大夫绝非课本上所写的那般顽固排外。只是因为自然、社会环境不同，使得知识精英们的着眼点不同，一旦有人捅破那层纸，大明的学者和工匠就会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创造力。

    从弗朗机到鲁密铳，尽管都是外来物，但大明都能迅速仿制，并且加以改进，使得性能更胜原物。这就是坚实的生产力在起作用，所以朱慈烺有时候总觉得。大明缺少的不是技术，而是思路。

    只要有了到位的思路，就可以引燃三千年的积累，爆炸出前所未有的文明火花。

    “如果不是直接影响到我军作战能力的项目，我希望尽量用这种节约时间的统筹模式。”朱慈烺道：“现在咱们有充足的银钱和材料，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人力。”

    “殿下。”王徵从这统筹概念中回过神，“统筹之说果然是别开生面。莫若新开一门统筹学，以广众人眼界。”

    “我最近可能还没办法开课。”朱慈烺实在是分身乏术，想了想又道：“这样，我尽快写本小册子出来，权当抛砖引玉。要想将这统筹学精研下去，恐怕非数代人不可。”

    王徵微微点头，心中确实佩服这位深宫里走出来的皇太子，非但能见人所不能见。更有容纳百年蹉跎的耐性，真是天佑皇明。逢此际会之时，又如何能够不尽全力施为一番？

    “臣宋应星求见皇太子殿下！”

    屋外传来突兀的求见声。

    朱慈烺听了真是既惊且喜，抑制不住内心中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而出，正见一个年近花甲的小老头，顶着花白的头发，双手按在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肩膀。蹦起身从两人之间向屋中探望。

    若不是他身上穿着五品文官的官服，那两个侍卫恐怕已经挥刀砍上去了。

    “是写《天工开物》的宋奉新？！”朱慈烺高声叫道。走下了一格台阶。

    “殿下！”宋应星叫道：“正是微臣！微臣奉新宋应星！”

    “我给你写了数封信，怎么从不见你回过！”朱慈烺大喜过望，连忙上前分开左右侍卫，扶住宋应星双臂。

    宋应星一脸愕然：“殿下只需一纸令书，微臣自然就会北上神京朝觐殿下啊。”

    朱慈烺那时候怎么可能私通大臣，而且还是因为这等“奇技淫巧”之学。若是让他那位醉心经学的皇父知道。恐怕日后在宫中连物理小实验都不能做了。更何况他一个没出过宫的皇太子，传召江西某县不入流的教谕，该如何向吏部和皇帝解释？难道说是做梦梦见的？

    “我得到《天工开物》一书后，对先生便景仰万分，多次致信江西。但是一直没有得到回信。”朱慈烺没有说自己匿名的事，不过跟出来的王徵却知道其中内情，也是内中不解。

    在王徵看来：只要格物学上能有见解，就算是布衣白身之人，这位宋老爷也会不远千里跑去一会的。

    “呃……殿下是何时得到此书的？”宋应星一愣。

    “崇祯十一年春，我刚出阁，发现市面上有卖此书的，便买了一套。”朱慈烺道。

    “哦……”宋应星拖长了声音，颇有些遗憾：“此书是崇祯十年初刻，殿下在十一年春就得此书，可谓微臣的侥幸。”宋应星顿了顿，有道：“只是……微臣在崇祯十一年的时候，补了福建汀州推官，已经离开分宜了呀。”

    宋应星在分宜只是个没有品级的教谕，朱慈烺又是用京中脚递送的私信，脚递自然不会追到福建去，江西那边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去巴结个小官。以至于朱慈烺的信件如同石沉大海，甚至怀疑这位博物学家是否还活在人世。

    真是没想到，竟然在莱州碰到了！

    “老臣也是看了《天工开物》，叹为观止，后来得知宋老弟到了莱州，特意请了过来，聘为教授。”王徵也走下台阶，对朱慈烺笑道。

    朱慈烺真是喜笑颜开：“真是天意！当今天下，以学贯东西论，无人能比得上王先生；以学通古今论，也无人能出宋先生之右！有二位先生坐镇督导，何愁没有恢复天下的利器！”

    “殿下。”宋应星也从寒暄之中回过神来，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殿下！微臣正是要呈上恢复神京的利器！”

    “哦！”朱慈烺接过纸卷，迎光展开，发现竟然是一卷长轴，上面赫然描绘着一个超出了朱慈烺想象的“神器”。

    “这是微臣受殿下启发，描绘出的飞天之器！”宋应星朝之前拦住他的侍卫招了招：“怎这般没眼水？让殿下举着么？”

    那两个侍卫还不知道是否该听这个疯老头的命令，紧跟朱慈烺身后的陆素瑶和闵子若已经健步上前，分了左右替朱慈烺拿定。

    “殿下请看！”宋应星从袖中又取出一柄做工精美、银柄鎏金框的放大镜，指向图中：“这个是气囊，外层裹以丝绸、内层衬以棉布，下面点火升腾热气，托起吊篮腾空。一切就如孔明灯一般无二。”

    “这个……还是有点区别……”朱慈烺盯着这个示意图，只觉得口舌干燥。

    热气球的研制是他特别关照王徵单独、尽快推进，目的是加强平原上眺望距离，及早发现敌大股部队行进。

    宋应星说的，也的确就是热气球升空的基本原理。

    然而这张图纸上画的，却是不仅仅是一个气囊带着吊篮。

    简直是一个吊舱！

    “这吊篮应该能载五人，”宋应星道，“腾空之后若是要前进，必须御风，故而臣便在这吊篮四周加了风帆。”

    朱慈烺看到风帆的桅杆是斜上方刺出，无论哪个方向来风，都可以借力推动。

    如果仅仅是这样，朱慈烺也不至于被震撼得口舌干燥。

    “如果要逆风而行呢？或是要在空中转向，该如何是好？”朱慈烺问道。

    “那就要靠这些小炮了。”宋应星指向吊篮外一圈黑乎乎的突起物。

    朱慈烺心里一颤：果然是炮！

    “殿下的书中也说过，力有正反，其势相生。再看军中演炮，果然是在发射之时倒推火炮，其力甚大！臣便想用火药来推动这飞船逆风而行。”宋应星笑道：“臣以为风与水相类，吊篮也当做成船型，如同分水而行，或有奇效。”

    “咳咳，”朱慈烺再次清了清嗓子，“你这个想法很好啊。不过这飞艇……咳咳，飞船也一样，在天上飞的时候，风是延绵不绝，而火药只是一个冲击力，不能持久，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宋应星显然早就有过思考，直截了当道：“眼下臣所想到的是用锚定风，待风停之后再以火药催动转向。”

    “何不用风箱？”王徵在一旁看着，突然出声道。

    “下官也想过。”宋应星应道：“只是吊篮狭小，所载有限，只能用人力鼓风。此风恐怕不足以让这飞船逆风而行。”

    “唔……”王徵沉吟道：“某以为，却是可以借风力。”

    “风力？”宋应星在脑中过了一过：“是在前后各加一组风车，前车受风带动杠轴，后车鼓风而行？”

    “然也！”王徵道。

    “老先生高妙……哈哈哈！”宋应星突然大笑道：“若是在吊舱之下再加一个转盘，将这风力风箱安置在转盘之上，随风应对，如此岂不是尤胜一筹？”

    “不错不错。”王徵连连点头：“就怕此物太过沉重，飞不起来。”

    “无妨，可以加大气室和火炉，以猛火造热气。”宋应星在图纸上比划着：“若是一个气囊不足，可以造成五个，以梅花样式布局……唔，火炉的热风管也要分成五股，送入其中……”

    朱慈烺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排除在外，心中暗道：我只是要个热气球，你给我弄个热气飞艇出来也就罢，现在还要做个空中堡垒？即便我真是太微星君，皇天嫡孙，老天爷也不会给我面子让这东西飞起来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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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零 欣闻副君征奇士（五）

﻿    宋应星与王徵就站在庭院中就着图纸论说起来，浑然不介意闵子若和陆素瑶两人苦涩纠结的面容。

    技工学院的行政区不过是座三进的宅院，外面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里面。不一时，又有一个中年人加入了讨论，看年纪不过三十开外，却是能说会道，思路敏捷。

    这三人借着一只炭笔，将风帆火药热气艇修改成了一个由热能提供浮力、风力转向，上带火炮——真正的火炮——的空中巨无霸。看那架势，就像是三个顽皮的孩童在玩一件有趣的是物事。

    “实在不行，这火炮可以不要。”那中年人终于妥协了：“看，若是梅花式的气囊，周围这四个给出的是斜上的力，恐怕要被抵消。”

    “抵消的是斜向的拉扯之力，朝上的升力并不会因此抵消。”宋应星反应极快，丝毫不像是年近花甲的老人。

    那年轻人在图上画了个草图，却摇头道：“此物的关键还是在于升力，若是将这梅花气囊，改成上下分布，是否更有力些？只要有力被抵消，终究是浪费了热气。”

    “火炉索性直接放在气囊里。”王徵道：“气囊再封死，不让热气逃逸，如此方是最佳。”

    “吊篮还可以更轻。”宋应星道：“还有何物比油藤更轻，且又能承重的？”

    “羊皮！”那中年人道：“黄河有羊皮筏替代渡船，一只羊皮扎紧四足。吹入气后能够浮在水上。就算是放在平地，就算是一二成人也踩不坏。”

    “善，若此当比藤木更为轻便坚韧。”王徵、宋应星称赞道。

    “造一个。”

    朱慈烺终于找到了插入的时机，一锤定音。

    瞬息之间。整个庭院里都像是静止了一般，没有一丝杂音。

    闵子若与陆素瑶齐齐望向图纸上的怪物，心中不信：这东西真能飞起来？

    “不过造这个之前，还是先造个简单些的。”朱慈烺上前取过炭笔，聊聊几笔画了一个他认知中的热气球，道：“用锚定住，浮在空中权当敌楼用。什么都不要加，只要能带一个人飞起来就行。”

    “这个，看不出有什么难的，恐怕比做个走马灯还简单些。”宋应星接过看了看。道：“我下午便去城外的工坊。定做火炉和吊篮。不过这气囊恐怕要从民间采购。”

    “银子不是问题。”朱慈烺财大气粗道：“要多少给多少，只要这个飞起来，宋先生大可以去造那个……浮空堡。”

    “多谢殿下成全！”宋应星一躬到底：“之前来唐突殿下。微臣万死不能赎，只苦于经费不足，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他之前就王徵提过这个设想，但因为王徵不肯立项给钱，只能束之高阁。听说皇太子亲临学院，宋应星才决定冒险一搏。

    以太子的高瞻远瞩，就算不予支持，应当也不会怪罪。

    朱慈烺望向王徵道：“王先生，银两不足大可跟我说。我看此物若能制成，实在是军国利器！”

    “殿下。”王徵欠身道，“如今山东处处是饥民，臣也听说殿下四处购粮，就算有座金山怕也禁不起这般消耗。臣思想，此物即便能成，耗费也是不菲，若是不能成，更是将银子打了水漂。不如先且放放，待局势安稳些，再予立项。”

    ——这东西能成功的可能性，恐怕比我再穿越回去的可能性还低。

    朱慈烺摇头道：“王先生，即便不成，银子也不是打了水漂：起码下回不用走冤枉路，在别的项目上也有警示之效。若是能够搞清楚为何不能成功，那这银子花再多也是值得的。再者说，就算这浮空堡做不成，但为了做这个堡而积累的经验，改进的其他技术，一样于国有益。”

    “这样，”朱慈烺环顾四周，“日后王先生、宋先生，还有这位……”

    “殿下恕罪！”那中年男子连忙拜倒：“微臣翰林院检讨方以智，拜见殿下。”

    “唔！方以智……”朱慈烺望向王徵，真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他原本以为自己抓住了明末大科学家中硕果仅存的两位，已经是老天开眼，时来运转，天不绝明……没想到方以智也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位一生著述四百余万字的大学问家，在文学、理学、易学、翻译、史学、哲学、宗教、地理、医学、物理、天文、气象、军事、书法……几乎所有当前出现的学科领域，都有推动性的建树。

    整个大明能够与方以智相提并论的，是另一位全能型大才，傅山傅青主。朱慈烺在山西时原本想去找他，谁知他已经先一步去了李建泰幕中。随着李建泰退守保定，傅山也失去了消息。

    “方检讨乃故湖广巡抚方孔炤之子，与汤若望过往甚密。”王徵道：“以臣观之，方检讨实有经天纬地之能，故以教授之职相奉。”

    朱慈烺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过他总算还有些清明，知道事官用人全是内定，更像是后世的承包制，要干什么事都是自己招人，只有事成之后向上报功才会提到一些有杰出贡献的幕友。所以如果朱慈烺不来视察，可能要等研究出了成果，才会知道宋应星、方以智这样的璀璨明星就在自己麾下。

    唔，还有汤若望。

    “汤若望呢？”朱慈烺问道。

    “汤若望前日去了炮厂，似乎是那边有了进展。”王徵道：“如今学院只有三位教授，故而每人都身兼数门，四处跑动。”

    “给学院送几匹好驴来。”朱慈烺对闵子若道，又转向王徵：“先生，日后您与三位教授中只要有一人建议立项，就可以立项，只是项目的优先级要商讨决定。若是银两不足，尽管报与我知道便是。”

    王徵见朱慈烺如此坚持，也不能再说什么。

    朱慈烺抬头看看日头，道：“几位先生一起吃个便饭吧，对了，宋先生，你这官袍是……”

    宋应星连忙道：“微臣现任南直隶凤阳府亳州知州。”

    “亳州……”朱慈烺脑中一转，那是在南直的西北面，离此地上千里路，“怎么到了莱州？”

    “微臣被凤督征在营中，此番也是领命前来觐见皇上，但一直没得到宣召。”宋应星说得没有半点遗憾，显然是在技工学院乐不思蜀。

    “凤阳总督马士英？他派你来见皇父又是所为何事？”朱慈烺好奇道，一边望向陆素瑶，更好奇自己竟然不知道这回事。

    “这个……”宋应星略有迟疑，道：“臣只是随从，所知不详，殿下可召詹事姜曰广应对。”

    朱慈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对于明末历史名人所知不多，尤其是进入南明时期，各色人等纷纷登场，皇帝换得快，大臣变动也快，如果不是专业人士谁能记得清楚？然而这个姜曰广他却是在前世就记得的。

    姜曰广参与迎立福藩，弘光朝入阁为大学士。时人将他与史可法、高弘图并称为“南中三贤相”。后来被马士英排挤，乞休归，写下了第一手史料《过江七事》，最后跟金声桓起兵抗清，兵败投水而死。

    这位应该在南京翰林院里动笔动嘴的文士，竟然跟马士英扯上了关系，不远千里赶到莱州请求觐见，看来江南的党争又开始了。

    “殿下……”陆素瑶上前轻声请示。

    “先吃饭，然后去讲武堂。”朱慈烺顿了顿，又道：“传话给吴甡，让他招待姜曰广。”

    陆素瑶应声而退，大气也不敢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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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欣闻副君征奇士（六）

﻿    “东宫打的都是笨仗！”

    尤世威站在讲堂前，高声道。他知道下面坐着的都是东宫死忠，是东宫军的根基，只等着他们发出嘘声，甚至怒斥他这种“无君无上”的言论。

    可惜挑衅又失败了。

    底下的军官目不转睛，好像衣领上的别针犹在，没有丝毫动作。从他们的肩章上能够看出，这批军官的军衔都在少尉以上，上尉以下，正是东宫军的基层军官。其中有些是原侍卫营出身，有些是弃笔投戎的新人，无论是否上过战场，此刻都表现出了极大的镇定。

    尤世威扫视一圈，心中无奈同时也颇为钦佩。只有能够控制情绪，战胜自我的人才是真正的战士。他回到正题，继续讲解实战中的战术战法，余光瞄到侧门有人进来。他正要出声呵斥，突然意识到那人身上穿的并不是戎装，而是士子常服。再定睛一看，那人正朝他做了个继续的手势，已经在最后一排没人的书案后落座了。

    ——是皇太子殿下！他前面听到了么？

    尤世威只觉得心跳如锤，口中却不紧不慢道：“顺贼只会拼人多，又有所谓三堵墙者，更是用笨办法打笨仗！所谓笨仗？就是列好了队形往前冲，也不知道因势而变，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被人破了阵，便是溃败。”

    朱慈烺坐在后面，静静听尤世威的讲解，就如同回到了前世的教室。

    “某纵观东宫历次作战报告，无不是战前布下策略，传令到人，始终以执行军令为主。尔等身在前线，只知传达上命，可有过一丝一毫对当前军势的透析？为了最大可能掌握战局。还设有参谋拾遗补缺，定下重重预案，更是笨战法的极致！”

    朱慈烺听了微笑。他已经明白了这位老将的怨念。说到底，尤世威还是希望能够独领一军，出镇一方。将他放在武学充任教授，只会让他心中发痒。

    “打打顺贼还则罢了。若是碰到黄虎手下的一堵墙张可望，断难讨到便宜。若是碰上小尉迟张定国，必败无疑！”尤世威朝朱慈烺那边看了一眼，又道：“夹道作战，何时进，何时退，便是火候；平地作战，何处虚，何处实。也是功夫。交战之中，如何该死战不退，如何当一击即走，都要跟在大将身后日积月累看样学的。你们只道收义子、养家丁是陋习，却不知正是因为这些人时刻跟在主将身边，昼夜调教，方能放下去领兵，才不至于跟人打笨仗。徒增损耗。”

    看来这老将果然是对现在的兵制心有不甘。

    “这其中门路，兵家不能尽书。只能从实战中打磨出来。若是开头便用打笨仗的将军，到最后带出来的便是一堆只会打笨仗的手下。”尤世威道：“譬如说：看到敌军旗倒兵散，任谁都知道要提防敌将佯败诱敌。可为何每朝每代都有为将者会上当骗？这就是只会打笨仗的恶果。尔等在此只呆十五天，能将这些功夫学尽么？早得很呐！”

    “也罢，某既然受命传授其中门道，自然也不能藏私。将一生戎马所得编成了几句话，你们记熟些也不是没用，日后战阵上还要多思多想多多印证。”尤世威也不是空发议论，要想得到太子青睐，自然也得抛出些干货。因为是给低级军官上课。他便像是教自己家丁一般，先教《口令歌》，又传了一半的《扎营歌》，听见外面锣声响起，方才停下。

    “起~礼！”临时的班长高声喊道。

    连同朱慈烺在内的所有人齐齐起立，行了军礼。

    尤世威回了一礼，却不见生硬，也是被练出来了。

    众学员刚刚解散，回头见了朱慈烺，立刻又整齐队列，班长出列行礼道：“讲武堂第三进修班，整队完毕，请殿下示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见众人军容齐整，昂首挺胸，心中也是高兴。刚才尤世威所言不同环境下的进退、虚实，他今日才知道还有这样的讲究。然而他又相信，只要有足够强大的火力，足够强韧的战士，敌人再讨巧也不可能赢得轻松。

    实在不行，就耐下性子，列阵修堡，一路铺出去！

    “咦，你不就是那个跑得飞快的？原来已经升了少尉。”朱慈烺在一堆人中看到了张熟面孔：“你叫什么来着？”

    “卑职王码夫！见过皇太子殿下！”那少尉上前一步，大声行礼报道。

    朱慈烺拍了拍王码夫的肩膀，笑道：“好生学，早日建功，你这升职的速度可比跑步慢了些。”

    王码夫鼻头一酸，只恨自己总是排不到前锋，每次都是扫尾的任务，这样如何能够立功？他大声道：“卑职定不辜负殿下厚望！”

    朱慈烺点点头，示意班长解散。

    这一批的学员之中，有部分原侍卫营的老人，也有一部分汝州收编的秦兵和豫兵。秦豫兵作战经验丰富，只要能够接受完整训，在军中升迁的速度很容易追上侍卫营的老人。至于山西、山东招募的士兵，绝大部分还在新兵营里受训。

    尤世威等学员退了出去方才上前见礼，道：“臣尤世威，拜见殿下。”

    朱慈烺扶住尤世威，笑道：“真是委屈了都督。”

    “殿下何出此言！”尤世威凛然道：“老臣这条性命是殿下救回来的，这日子都是白捡来的，岂有什么委屈！”

    “呵呵，”朱慈烺拉住了尤世威往外走，笑道：“都督志在千里，我是晓得的。只是都督也要体谅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没有军官何以领兵？为了少死些忠勇之士，多一些能才干将收复失地，也只能委屈都督了。”

    “殿下所言甚是。”尤世威道：“只是兵将都是厮杀出来了，岂是堂上背几句话头就能带出来的。”

    “不然。”朱慈烺重又沐浴在阳光之下，摇头道：“王重阳倡言‘知行合一’，正是因为有人行而不知，有人知而不行。行而不知则愚，知而不行则迂。这些尉官都已经在军中行过，多的是‘行而不知’，而非‘知而不行’。我让他们来这里受学，就是让他们能借它山之石，琢磨出自己的‘知’来。最后达成知行合一，成为可用之才。”

    尤世威只是粗通文墨，对于心学却是闻所未闻，只是听皇太子说起来出口成章头头是道，也不禁暗自揣测：兴许还真有些道道。不过……

    “殿下，李昌龄、王世国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臣在此间实在难有建树，唯恐误了殿下大事。”尤世威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低声道。

    “可是李昌龄、王世国都说，讲武堂全靠都督撑着。”朱慈烺似笑非笑道：“刚才我在外面刚与两位将军聊了会儿。”

    尤世威面无余色：“这正是官场痼疾：一味抬高主官！此二人真是大悖殿下‘实事求是’之教。”

    朱慈烺终于忍不住笑道：“诸位将军有心报国，我岂不知？这样吧，尤督暂且先担着这边的事，至于出征嘛，我有心要成立一个总参谋部，辅助我全面掌控军中一应大小事务。以后大军出征便是中军。”

    依照大明制度，五军都督府是后世的总参谋部、总后勤部、总装备部的集合体，负责全国都司卫所的管理。中军则是大将出征时随营的参谋长，同时还要节制亲兵拱卫主帅。

    朱慈烺所设计的参谋有后勤、作训、作战等诸多职司，也正好是涵盖了五军都督府和中军的职责。

    尤世威只要能够再次披挂出征，哪怕去下面当个百总都愿意，当下拜倒：“谢殿下成全！臣愿效死力！”

    “都督请起！”朱慈烺笑着去扶尤世威。

    尤世威力道一压，竟然不肯起来，仰头道：“还请殿下赐下军衔。”

    朱慈烺被难住了：尤世威曾是一镇总兵官，官居一品左都督，这要论军衔该怎么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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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欣闻副君征奇士（七）

﻿    朱慈烺从讲武堂出来，安抚了一应老将，又马不停蹄地就往炮厂赶去。

    准确地说，这里只是炮厂的一个研究部，只是负责进行研究试制。真正负责铸造火炮的厂子放在了胶州，便于装备肖土庚的火器司。

    汤若望早早等在门口，来回踱步。每当他背向夕阳的时候，就会想起被套着布袋受尽虐待的日子。等他再转过身，被夕阳的余光安抚黑暗的心灵时，又会想到皇太子给他的承诺，只要能够立下功勋，就能在大明推广天学，支持传教……到那时，天主的荣光会照耀这片土地，自己也能够安心回到主在天上的国，享受永恒的静谧、圣洁和荣耀。

    在这夹杂着恐惧的期待中，他终于看到了皇太子与他的卫队。高高扬起的尘土，宣告了皇太子殿下驾到，没有其他仪仗，直接朴素地冲了过来。

    “臣汤若望，拜见皇太子殿下。”汤若望连忙迎了上去，为朱慈烺拉住辔头。

    朱慈烺翻身下马：“汤先生怎么等在这里？听说炮厂有了一些小进展？”

    “殿下！”汤若望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抖，叫道：“何止是小进展！这是另一个时代的号角！是主对大明播下的福音！”

    朱慈烺一怔，将缰绳抛给上前迎接的下人：“去里面说。”他又朝闵子若招了招手，低声道：“让刘若愚带人来。”

    闵子若有些意外，转身朝另一个侍卫走去。耳语两句。那侍卫勒转马头，快马加鞭，又往城里去了。

    朱慈烺看了一眼汤若望，读出了他的疑惑。只是笑道：“走，咱们进去。”

    这座形如军堡的寨子早已经中门大开，迎了朱慈烺一行人进去。

    整座寨子分成工坊区、住宅区、研究区，正如一个被分成三块的大饼。朱慈烺信步跟着汤若望进了研究区主楼，却没有进布置舒适的客堂，而是直入地下大厅。

    这间地下大厅深入地下一丈有余，灯火通明，是炮厂收存重要物品，防人偷窥窃听的保密室。后世人以为明朝人没有技术专利的概念，所以也就没有技术保密的意识。那只是轻视古人的生活智慧。

    文人和工匠远比军人更知道保密的意义重大。故而工匠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手艺。文人编写出的火器书籍，也会故意将泰西的度量衡单位写成大明制式，却不进行数据换算。更或者直接模糊其词，只说大略不论细节。所以要靠明人的技术书籍制造火炮或者炼钢，与缘木求鱼无异。

    “殿下请看。”汤若望激动道。

    地下大厅里灯火通明，中间摆放着一尊火炮，一眼可知就是小口径的红衣炮。

    朱慈烺绕着这火炮饶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炮身，张开虎口比了比炮口的口径，疑惑道：“这炮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殿下，这炮虽然只能发射四磅的炮弹，却是一个全新时代到来的宣言。”汤若望激动道：“因为它的特别不是因为炮本身。而是一种全新的铸造法！殿下，您恐怕完全无法相信，从投入实验到生产出这第一尊火炮，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啊，殿下！而且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完全可以做到每范日产一尊火炮的生产速度！”

    朱慈烺脸上平静如水，并没有被汤若望高亢和激动的声音感染。他再次摸了摸光滑的炮身，道：“是谁做出来的？让他来见我。”如果这炮试制了两个月，那启动实验的肯定另有其人。

    汤若望显然被朱慈烺的态度打击了，内心中的熊熊烈火瞬间熄灭，平复了往日的声音，失落道：“遵命。”

    朱慈烺目送汤若望上楼，蹲下身，铁腥味混杂着硫磺味冲入了他的鼻腔。从炮身上看，果然看不见一个气孔沙眼，的确是一尊合格的火炮。

    每范日产一尊……如此说来这模具是可以重复使用……铁范铸炮？

    朱慈烺想起前世中的一次参观，似乎是在鸦片战争前由一个县官发明了铁范铸炮，在一个月里生产了一百余门火炮，领先西方三四十年。因为这种难得的领先记录，铁模铸炮法被人为抬高了许多。实际上西方当时走的是锻造路线，很快就要上马高吨位水压机了，自然不会再回到铸造法的路子上来。

    不过回到一六六四年这个时间节点上，高质高产的铁模铸炮绝对是神器！朱慈烺激动之余也有些惭愧，如此重要、高效的技术手段，自己竟然没有想到。想想看，鸦片战争前的材料科学和铸造工艺，比之现在只弱不强，只要舍得投入，必然能够复制。

    “闵子若。”朱慈烺轻声道。

    “在！”

    “派人去守住寨门，不许出入，等刘若愚的人到了之后将这里彻底围起来。”朱慈烺道：“再，派人去平度调两个局的骑兵，让周遇吉亲自领队。”

    闵子若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发问，只是转身执行。

    汤若望下来的时候，并不知道闵子若的任务，还在疑惑这个侍卫长为何会独自离去。在汤若望身后是一个年轻的工匠，嘴上留着一撇小胡子，与他稚嫩的娃娃脸颇有些不匹配。

    “草、草、草民徐榭拜、拜见皇太子殿下。”那工匠跪地拜倒，身子不住打颤。

    “起来说话。”朱慈烺伸出手掌虚虚一抬，笑道：“这铁模铸炮法是你想出来的？”

    “是、哦！不是！不是……是！”徐榭嘴唇打架，半天就在是和不是之间打转。

    朱慈烺哈哈大笑，道：“别慌张，一点点说。”

    徐榭这才想起刚才皇太子让他站着说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微微张嘴止住嘴唇哆嗦，吞了口唾沫道：“回、回殿下，草民是辽东铁岭人，祖上是匠户，永乐年间铸大钟有功，除了匠籍。不过手艺没扔，后来鞑子破了铁岭，小的一家就逃进了关内，一路到山东投亲。赶上那几年山东遭灾，匠人也没活路，总算熬到沈老爷来招工匠，小的就来投了。谢殿下赏碗饭吃！谢殿下救命之恩！”

    徐榭说着，又要跪下去了。

    朱慈烺抬了抬下巴，让侍卫扶住他，道：“这铁模铸炮是你想出来的？”

    徐榭道：“回殿下，老辈子铸造铁器铜器，无非就金、泥、蜡三种。以前碰上不好的铁，我们也常用铜铁做模子，直接铸造农具。来这儿之后，见泥范容易出泡，又要清理炮膛，便想着用铁范来铸炮。”

    “很容易么？”朱慈烺有些意外：如果传统上就有金属模具铸造法，难度系数又不高，为什么从有火炮至今都一直沿用泥范呢？铁范的优势完全无法抵挡啊！

    “也不算很容易。”徐榭道：“一者是铁范用的钢得好，开始一直不成，后来用了樊家钢才成的。再就是里面的两层涂料，草民用了……”

    “等！”朱慈烺拉住徐榭道：“这个不用细说，写成册子直接送来我这里便是。”

    “殿下……”徐榭面露难色：“草民不识字……”

    “陆素瑶。”朱慈烺当即叫道。

    “属下在。”陆素瑶连忙上前。

    “着令侍从室为徐榭配两个秘书，再从宫中找一个才貌双全的宫女与他为妻。”朱慈烺望向徐榭：“你还没成亲吧？”徐榭喉结打滚，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想不到这天上掉下的金元宝怎么会砸在他头上。

    朱慈烺继续对陆素瑶吩咐道：“徐榭爵男爵，赐官阶七品，封其父为宣义郎，母为孺人。赏银五百两，金十两。”

    徐榭整张脸都抽搐起来，呆立在当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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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 粉身碎骨浑不怕（一）

﻿    徐榭被汤若望带下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时来运转，却浑然没有想到会见到传说中的皇太子，更没想到皇太子竟会因为自己用铁模铸炮就给了如此之大的赏赐。.非但从草民一举得了七品官身，更是封及父母，还被赐了婚。

    汤若望充满期冀地望向朱慈烺，只想连带分一杯羹，起码把自己戴罪立功这一条去掉。若是允许自己在山东传教，那就更完美了。

    朱慈烺看着汤若望，道：“这人能够花两个月时间把这件事做成，可见也下了不少力气，动了不少脑子。我正好想让技工学院的教授们带一些徒弟，不拘门类，什么都学，所以这个徐榭嘛……”

    “殿下请放心，臣一定悉心教导！”汤若望连忙表态，仍在期待着他的奖赏。

    “就先由你传授数学，”朱慈烺道：“等打好了底子，还是归入宋应星门下。”

    徐榭并不知道宋应星是谁，但他知道汤若望是太子眼前十分重要的人物，在这个寨子里可谓一言九鼎，言出法随。既然先由他打底，然后再转入宋应星门下，那位宋应星的地位恐怕更是远在汤若望之上。

    “殿下！”汤若望十分受伤道：“殿下是怕臣泄露这个秘密么！臣是天主的仆人，秉持主的教诲……”

    ——你这种闯来降闯，满来降满的人，跟我说节艹？

    朱慈烺挥手止住汤若望：“别误会，只是你最近会很忙。”

    “忙？”汤若望有些意外。

    “嗯，你来了这里之后能够继续支持徐榭，这也是功劳，不容抹杀。”朱慈烺柔声安抚道：“作为奖赏，你非但要继续做好现在的工作，更要培养一些精通泰西语言的人来，否则曰后如何翻译《圣经》之类的经典？”

    汤若望刚刚被打压下去的心再次欢腾起来，喜出望外道：“殿下允许在大明刊行《圣经》？”

    “不拘什么书，大明何尝禁过？”朱慈烺笑道：“就连那些诽谤君父的书，不也堂而皇之地在书肆里兜售么。不过你首先得把精通西语的人教出来……”

    “殿下！”

    朱慈烺已经很不习惯被人打断了，抬眼望去，只见田存善满头是汗跑了下来。因为激动，他的声音更是高了一个八度，就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

    “何事？”朱慈烺之前派了田存善外出暗访各州县整肃事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殿下，紧急军情！”田存善跪倒在朱慈烺面前：“臣从登州回来，从海客中得到确凿消息：九酋多尔衮带领满洲大军倾巢而出，往密云方向去了。又有消息说，叛将唐通、张若麟已经逼近关门，李闯率十万大军随行，吴三桂与关门军五万驻守山海关，恐怕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朱慈烺重重吐了口气：“真要打起来，见分晓也不过是两曰内的事，恐怕现在打都打完了。”他又叫道：“闵子若！”

    “属下在！”

    “传令诸部，加紧工程进度，着力收纳胶西诸府县百姓。”朱慈烺转向徐榭道：“徐榭，你恐怕无暇回家了，寨中工匠人等由你挑选，即刻前往胶州炮厂，以铁范铸炮，多多益善！”

    “草……臣！领旨！”徐榭不知礼数，只得学了戏子模样，高声应诺。

    朱慈烺抽身往上走去，又对陆素瑶道：“命人备下车马，沿途广立火把，我要连夜赶往登州。汤若望，这个寨子暂时封闭起来，不许里外沟通，若是让铁范铸炮法泄露出去，恐怕又是一场大案。”

    汤若望知道大案往往就是大量的鲜血，也被吓了一跳，诺诺领命。

    从朱慈烺的本意上来说，他是极其不希望看到满清大军入关的。虽然李自成的确做过屠城抢掠的事，但客观来说并不比大明官兵做得更多。

    自从襄阳建制，李自成便摆出一副王者之风，着手恢复生产，严肃军纪，不滥杀百姓。打下陕西之后，连秦王这样的宗室都能保住姓命，不再一味杀死。这足以证明：李自成的确是将天下视作自己的产业，有心经营。

    然而满洲人却不同。

    这群通古斯野人固然对中原垂涎欲滴，但纵观满清一朝三百年，始终存在着巨大的自卑感，防汉更胜防灾，无曰不以割裂汉人文统为要务，着力培养包衣奴才，从未想过融入华夏，成为一家。

    否则又何必一直自诩“满汉一家”，而直到覆灭之际，方才放开了汉满婚禁？

    如今的满洲更倾向于抢一轮就走，若是眼看中原守不住，势必会力行烧杀抢掠，反正不是自家的人、物，带不走也不能留给汉人。

    虽然明知这些通古斯野人在关内多留一曰，华夏就要多流失一份元气，现在的大明却是沉疴难起。朱慈烺也只能尽己所能，能多存得一分便存一分。

    ……

    “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古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境外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主之报北朝岂惟财帛？必将裂地以酧，不敢食言！”

    多尔衮眯着眼睛，细细读罢吴三桂的来信，缓缓将书信递给身边的洪承畴。他道：“本王素钦慕贵主！看他是真豪杰，真汉子也！我朝旧虽与明朝有隙，却也看不得乱臣贼子祸乱天下！拜然！”多尔衮叫过自己的妻弟，又对吴三桂的两个使者道：“为表我朝诚意，由拜然随郭将军先回关门，杨先生还请留在本王营中，以便问询。”

    吴三桂以杨坤为正史，游击将军郭云龙为副，前来向多尔衮求援，实在是因为山海关已经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

    他原本以为流寇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要关宁铁骑一出，必然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荡清寰宇，然而事实却不像他想的那般美好。除了打头阵的唐通被轻而易举击溃，随后而来的闯贼大军却格外彪悍，简直可以用英勇善战、悍不畏死来形容。

    一番苦战之后，李自成兵临城下，眼看山海关便要易主。

    其实，吴三桂对于这个“广宁王”并不满意。

    关外的土地在决定入关勤王的时候就等于被放弃了。当时多尔衮也毫不客气地派了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率军接收了大明弃地，轻而易举地占据了辽西。

    没有了关外的土地，关内的敌人又如此凶残，这让吴三桂颇有些被人架在了火上的感觉。他与父亲吴襄商议彻夜，最终做出的决定却是：不能降闯。

    “若是李闯能剿灭朱室，坐稳龙庭，咱们以宗藩之礼降服于他倒也罢了。”吴襄沉声道：“可如今朱氏还有半壁江山，难保不是个东晋南宋，咱们若是降闯，非但故土守不住，更要担个背主的骂名，实在不上算。而且李闯心狠手辣，京中降他的那些人，非但明码标价被追赃捐饷，如今更是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他始终就是个流寇，我父子岂能自投罗网！”

    “父亲，”吴三桂皱眉道，“以我军势力，实在难以抵挡李闯大军。又指望不得明廷出兵，若是不降，又该当如何？”

    吴襄抚须踱步，终于坚定了目光，吐出两个字：“借兵。”

    世人皆道辽镇与东虏对战数十年，从老酋打到如今，整整三代血仇。殊不知，从祖大寿率族人投降皇太极之后，辽镇与东虏的关系就越发微妙起来。非但祖大寿与吴襄、吴三桂之间常有私信往来，就是其他投降满清的辽将，也多与故旧联络。虽名敌国，实则音信相通，相互借力，情谊更胜往昔。

    若是借兵，未必就借不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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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粉身碎骨浑不怕（二）

﻿    吴三桂听了父亲的话，心中仍旧踟蹰不定，他道：“父亲，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若是东虏索性就赖下不走，抑或大肆劫掠，又如何是好？”

    吴襄捻着须茎，道：“你如今贵为一国国主，竟然还是算不清这笔账啊。东虏势必不肯白白借兵与我，这好处自然是得明朝出。只要多尔衮能够认下我们这广宁国，明朝那边即便给得肉痛些，又关我何事？”

    “父亲，恐怕东虏不肯认我的广宁国。”吴三桂脸色阴沉下来，道：“若我仍是一镇总兵，多尔衮多半会给我高爵厚禄，招抚于我。然而如今有了这三百里广宁国，他又得开出什么价码？再者说，关外是满洲故地，断然不会放心我辽镇继续坐守。唉，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接下册封。”

    “早知今日？”吴襄怒道：“早知今日，就该好好练兵！我关宁铁骑当年与蒙鞑东虏野战厮杀从不怯弱，如今连一群流寇都打不过！”

    “父亲，今日局面焉能怪在儿子头上。”吴三桂也不服气；“朝廷连年剿寇，哪年不从我辽镇调兵挖人？可恨那些庸帅，耗光了我辽镇骨血，竟然还让闯贼势大至此！”

    吴襄知道儿子说得是实情，在祖大寿执掌辽镇的时候朝廷就不断调兵挖人。当时的辽镇还不是祖家的私产，祖大寿正好乘机将曹文诏这些不听话的辽将送走，在关外遍插亲信。

    这在当时看来的确是借刀杀人的好计策。曹文诏也的确尽节而死。然而这也开了调辽兵剿寇的口子，其后连年放血，以至于到了吴襄手里，辽镇就已经不复当日雄风。

    “若是让李贼破了山海关。我父子项上人头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广宁国！”吴襄也不纠结战败的事。他自己久经沙场，无非靠捡便宜和跑得快，对于胜仗云云视若浮云。

    吴三桂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他家在北京的资产已经全被李闯收缴，城下之盟更是签不得。

    “当今之际，也只有借虏平寇了。”吴三桂落寞道，他原本可是想将整个京畿东部收入囊中的。

    父子二人商议妥当，便派出使者杨坤与郭云龙前往多尔衮大帐借兵。

    ……

    多尔衮让杨坤下去，搓着双手。对帐下满汉文武笑道：“真是天命！若是能过得山海关。先汗在天之灵也当畅怀！洪先生。还请替我草书一封，回复吴镇吧。”

    洪承畴略一思量，已经有了腹稿。道：“王爷，吴三桂虽然向我借兵，却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洪先生，我国与他本是敌国，数十年交战不休。他如今向我国借兵，怎能说未到山穷水尽？所谓借兵，不过是投降的粉饰之词罢了。”东虏不似汉地那般讲究，范文程一直不满洪承畴投降之后的孤高冷艳，对他毫无敬意不说，甚至连还常常流露出蔑视。

    若是在大明的话。范文程甚至不配在洪承畴面前说话，但这里是清国！论年资，论忠心，他范文程可都高于洪承畴。

    洪承畴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似漫不经心道：“若他真的走投无路，此刻已经弃关南逃了。”

    多尔衮细小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若是南逃，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王爷说得是。”洪承畴道：“他不走，正是仍有倚仗。吴襄此人我甚知之，本就是商贾一流的人物。当日得祖大寿青睐，把妹妹嫁给他为继室，并非看中此人能打仗，只是善于经营罢了。这样的人，只要有一两银子在手，就恨不得做成十两银子的买卖。如今他来借兵，固然到了困窘之境，但也绝不至于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洪承畴顿了顿，环视众人，又道：“至于吴镇……诸公若是还记得松山之战，当可参照。”

    大明与东虏自万历四十六年在抚顺第一次交锋，至崇祯十七年明廷南渡，近三十年间大小争战百余次。然而最为重要的便是萨尔浒、辽沈、松锦三次大战。

    松山正是松锦大战的主战场，一方面是清酋黄台吉领的蒙古、满洲八旗，一方面是洪承畴为督师的十三万明军。当时祖大寿被困在锦州城，薪尽粮绝，只盼着洪承畴来救他。洪承畴吸取了萨尔浒之败，不敢分兵，步步为营，最终屯兵松山城，环绕松山扎下大营，距离锦州只有十八里。

    洪承畴却犯了后路空虚的低级错误，十三万大军被黄台吉围住，又被端了设在笔架山的粮库。当时黄台吉又是分兵设伏，又是断敌后路，却是以少围多，犯了兵家大忌。明军若是能够集中优势兵力，突围并非不可能之事。

    洪承畴与诸将约定好了突围之日，结果大同总兵王朴“首先”逃跑，顿时明军大乱。

    这个“首先”却是耐人寻味，因为跟王朴一同逃跑的还有“勇冠三军、孝闻九边”的宁远总兵吴三桂。

    这二人同时在杏山被多铎带领的伏兵攻击，步卒践踏，蹈海身死过万人！最后吴三桂与王朴仅以身免，逃回宁远。从这结局上看，吴三桂与王朴也是逃得难分先后。

    朝廷命法司定罪时，御史郝晋说：“六镇罪同，皆宜死。”尤其是对吴三桂，他道：“三桂实辽左之将，不战而逃，奈何反加提督？”时任兵部尚书陈新甲却说：“姑念三桂守宁远有功，可与李辅明、白广恩、唐通等贬秩，充为事官。”故而松山之败，国家损失战士十万余，帑金百万，失陷洪承畴、祖大寿、曹变蛟等将帅……只以“首逃罪”杀了一个王朴。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吴三桂出身辽西将门之家，是祖大寿的外甥，辽东总兵吴襄的儿子，大太监高起潜的义子……。而王朴的父亲王威虽位列左都督，却不似辽西将门那般根深蒂固，正好当了替罪羊。

    “那时候尚且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吴三桂却跑得飞快，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其子更甚其父。”洪承畴虽然已经降了满清，但对于松山之败却仍是耿耿于怀，视作人生污点。

    多尔衮当年也是松山之战的主将之一，对于事关满清国运的一战记忆犹新。他点头道：“明廷已经再无可用之将，吴三桂若是南逃，实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如今他不逃不走，只是借兵，看来的确如洪先生所言，或有所依仗。”

    范文程仿佛被人当场打了耳刮子，面上泛红，却又无可辩驳。他不过是个沈阳小秀才，在一堆文盲之中才显得高深莫测。无论学识见解，如何跟一个二十四岁就中了二甲十四名的正牌进士相抗？何况这位进士还当了十二年督师，领兵十数万，将横行天下的流寇几乎剿灭。

    “洪先生以为，该给吴三桂什么价码？”多尔衮笑问道：“只要能得山海关，人口田地，高官厚禄，尽管给他！”

    洪承畴直言道：“王爷不妨多给一些。”他顿了顿，又道：“给得王爷心痛，才能让吴三桂心动。”

    “哈哈哈哈，”多尔衮仰头笑道，“本王何尝有过小家子气？明朝先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又封广宁王，我大清自然不能输他！只要吴三桂肯剃发献关，我便封他平西王！秦晋川陇滇五省给他立国！不过关外是我大清龙兴之地，山海关之外都得给我留下来。”

    洪承畴微微凝眉，知道多尔衮空口白话，毫无诚意，只不知道吴三桂是否会利令智昏，接下这个画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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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五 粉身碎骨浑不怕（三）

﻿    “王虽向守辽东，与我为敌，今亦勿因前故尚复怀疑。……今王率众来归，必列土以封，仍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如河山之永也！”

    吴三桂很快拿到了多尔衮的手书，送书而来的清使也转达了多尔衮招降的诚意：既封平西王，自然大军西向所得领土皆在治下！

    吴三桂在前信中好生斟酌措辞，正是不想落下个降清的名头。谁知这多尔衮却是毫不客气，根本不谈“借兵”的事，直截了当地招降这位他广宁王。

    吴三桂读罢回信，好生招待了清使，自己回到书房，将多尔衮手书呈给父亲吴襄阅览。

    吴襄冷哼一声，怒道：“九酋何不说给我家十五省之地？真当我幼稚可欺么！”

    “东虏素无信义，儿子以为借兵之事可以作罢。”吴三桂道：“实在不行，可从海道走登莱，就说拱卫圣驾，父亲以为如何？”

    吴襄捻须沉吟良久，道：“不至于，不至于。不到最后关头，尚不至于要去南面。我看还有转圜余地……”

    “报~！紧急军报！”

    吴襄弹身而起，叫道：“何事！”

    “报大王！主父！北翼城一军投贼，贼军已经进城了！”塘马高声报道。

    吴三桂顿时脸上煞白一片。他知道关宁军已经不复往昔能征善战，但没想到竟然有临阵投敌之事。

    山海关除了关城之外，在四方另有卫城，分别是东西罗城、南北翼城。李自成将主力放在石河以西，又派兵包抄至关城内外，进攻东罗城、西罗城、北翼城。因为南翼城靠近海边，没有攻打意义。故而不曾被兵。

    如今北翼城投降，东西罗城压力遽然大增，可谓山海震动。

    吴三桂闻讯，望向父亲，手中攥拳，道：“父亲。眼下可是得当机立断了！是南渡，还是降清？”

    以唐通那点兵力，降闯之后都封了定西伯。吴三桂若是早些能够看轻头上的王冠，早早降闯，必然也能封侯。然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刻投降能否保住性命都是两说。既然山海关守不住了，那就只有南逃和降清两条路走了。

    “若是南渡，我父子只有白手起家……”吴襄摇晃着脑袋：“若是降清，手中仍有兵马。日后等清兵不走。还有反正的机会。我看……先降清吧！”

    吴三桂见吴襄下了决断，朝父亲拜了一拜：“儿子这就去见多尔衮！”

    山海关外，杀声震天，顺军又掀起了一股攻势。

    ……

    多尔衮自从接了吴三桂的求援书信，当即就领了大军折返，日行一百二十里，终于赶到了距离关城十里处扎营，次日又迁到欢喜岭上的威远台观战。

    欢喜岭其实只是一条略高于平地的小丘陵。离关城极近，不过二三里路。官军自关外返回。行至该处则见关门近在眼前，心中欢喜，故名欢喜岭。

    多尔衮站在高处，远远能看到阵仗掀起的兵尘烟火。他看到北翼城上蓝旗招摇，便知道吴三桂大势已去，只能在投降自己和南逃之间做出选择。

    洪承畴不耐岭上风大。早早就下去了。范文程却一直跟在多尔衮身后，这在一干满将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吴三桂要降了。”范文程看到山海关关门中开，跑出一队人马，径直往威远台来，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低声说道。

    多尔衮也是喜不胜收，当即转身道：“阿济格，速速整备人马，准备出战！”

    阿济格是多尔衮的同胞哥哥，努尔哈赤第十二子，大妃阿巴亥的第一个儿子。为人武勇少谋，却又野心勃勃。黄台吉只当他是一条好狗，冲锋打仗总将他放在前面，却又将两白旗给了多尔衮和多铎，制造他们兄弟不和。

    黄台吉死后，多尔衮与济尔哈朗称叔父摄政王，阿济格也想捞一个叔王的头衔，却被同胞弟弟多尔衮拒绝。

    多尔衮此番西征，这样一位合格的猎犬自然充任全军先锋，走在大军最前面。

    不一时，吴三桂与山海关乡绅吕鸣章带着一干随从登上了威远台。不等他行礼，多尔衮已经大笑着迎了上去：“广宁王此来……”

    吴三桂是何等人物！怎能让多尔衮先把话说了？当即拜倒哭道：“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患，拒守边门，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奈何京东地小，兵力未集，只能泣血求助。昔日……”

    范文程听了，心中暗道：这吴三桂真是脸皮厚得可以，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明明就是来投降的，偏偏还死咬着借兵。

    多尔衮用力一扶吴三桂，将吴三桂托了起来，打断他道：“先帝时候的事，在今日不必说，也不忍说。汝等愿为故主雪耻，大义可嘉，我特领兵来成全其美。昔日为敌国，今日为一家，广宁切莫与我见外生分。”

    吴三桂站直了身子，心中也道：这多尔衮真是不要脸！我怎么就跟你一家了！

    “我兵入关，若是动人家一株草，一颗料，定以军法处死！”多尔衮说到处死，脸上杀机立现，伸手在空中虚劈。他见吴三桂面无余色，知道这种小动作也吓不住这位广宁王，方才又放缓了口吻，道：“广宁可分谕大小居民勿得惊惶。如何啊？”

    吴三桂知道多尔衮恐吓不成，又出这等言辞陷阱，若是自己答应下来，那便铸成投降之实，奉命而动，所谓“借兵”云云皆为笑话。然而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吴三桂只得装作听不懂，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道：“多谢王爷成全大义！”

    多尔衮得意笑道：“尔回之后，可令尔兵以白布系肩为号。不然同是汉人，以何为辨？恐怕误杀。”说罢便让吴三桂立即回关准备接应，同时下令从南水门、北水门、关中门三路进关。

    此时李自成得了北翼城，命令大顺军排出一字长蛇阵，从北山一路排到海边。若是尤世威见了，多半就成了“顺贼”只会打笨仗的新证据。多尔衮也算久经战阵，当即令清兵沿近海处鳞次布阵，以吴三桂军列于清军右侧，集中力量，攻其一点。

    此时正值大风扬尘，数丈开外便模糊不能视物，从而使得清军从容布阵。

    少顷，风止。

    “杀！”

    多尔衮一声令下，清军呼啸而出，当真是万马奔腾，飞矢如蝗。

    李自成立马小岗阜上，胸口宛如被重锤狠狠一击，险些跌下马来：“这……东虏是哪里来的！”

    大顺军攻打三城已经与吴三桂军鏖战通日，此刻正是人倦马疲，全靠夺了北翼城的战果振奋士气。此刻被养精蓄锐的清军一冲一杀，虽然拼死抵抗，却是强弱易形，阵容大乱。

    田见秀领兵在前，因为兵力铺开一线，难以收拢，被清兵差点就冲破了本阵。他见难以支撑，召集亲兵，好不容易方才抽身而退。

    “陛下！此时不宜久战，当速速决断！”田见秀撤走时被清兵箭矢射中肩胛骨，此刻剪去了箭羽，仍露出一截箭杆。

    李自成遥望战阵，见长蛇阵已经彻底从中截断，可谓大势已去，无奈叹道：“先回北京，再做抵御。”

    人生阅历决定了一个人的心智。

    经历过十八骑败走深山的人，并不太会被一场战役的胜负所影响。就算李自成之前日渐骄横，也让朱家太子好好的教育过了。此番大败，李自成反倒比之前河上之败还更镇定些。

    想想也是，如今大顺拥兵百万，就算这里败了，北京未必不能守。就算北京守不住，还有太行、黄河两道屏障。只要西京不丢，谁说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是，这回的对手却是多尔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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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六 粉身碎骨浑不怕（四）

﻿    “我大清就是要入主中原。”

    多尔衮认真地说。

    一干满臣都哈哈大笑起来。

    无论他们是否相信这位摄政王的野心，能在大战之后听到这样的豪言壮语总是令人愉快的。这表示每个旗都会有大量的包衣、余丁补充，有大量的农田可以生产，随之而来便是滚滚白银以及绫罗绸缎、烟草美酒、南国美女……让他们享受前所未有的快乐。

    汉臣们听了面无余色。

    他们虽是汉人，但并不认为自己还是明人。虽然大明没有包衣，没有奴才，文章服冠的确远胜这些满夷，但是在大清生活得久了，步步高升，最终踏上了在大明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境界，就算要向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又如何呢？不一样也有很多人对他们如此么？

    再者说，一个拗口的称谓，在口述几百遍之后，总是会顺口的。再丑陋的发型，只要人人都一样，又有什么关系。所以嘛，辅佐清主问鼎中原，想想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大机遇。

    多尔衮环视众人，又问道：“该如何办？”

    帐中满汉文武缄口不语，终于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凡是不听话的，不能干活的尼堪统统杀死！让女人给我们生孩子，男人给我们种地！收了他们的房子，让我们的族人住进去！”

    多尔衮严厉地望向这个声音的源头，那是他的哥哥，阿济格。

    “我不想再听到尼堪这两个字！”多尔衮阴霾的面色让无悍不畏死的阿济格也为之一怔。旋即，摄政王以柔和略带笑意的模样望向汉臣一班：“内三院的先生们，如何看？”

    黄台吉在天聪十年改文馆为内三院，即国史院、秘书院、弘文院，置大学士作为皇帝的政治顾问和秘书。洪承畴作为汉臣大学士之首，自然责无旁贷，出班秉道：“我兵之强，流寇可一战而除。目今之计。宜先遣官宣布王令，安抚百姓，明示我大清以此行只为灭贼，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之意。

    “仍布告各府县，开门归降。官则加升，军民秋毫无犯。若抗拒不服，城下之日，官吏悉诛，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内应者，破格封赏。如此。沿途地方当可肃清。”洪承畴道。

    多尔衮点头道：“洪先生此言大善！”

    范文程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不满。

    黄台吉对洪承畴的评价颇高，却终其一生都不曾授予洪承畴任何官职。有人说这是因为大玉儿——后来的孝庄太后——委身招降，让黄台吉心有芥蒂，但实际上却是黄台吉并不信任这个归降的汉臣。

    在天聪帝黄台吉时代，汉臣之首是十八岁就投了满清的范文程。其他如刑部承政高鸿中、宁完我也都是备受任用的汉臣。当日黄台吉就大军伐明，明帝若是弃京而走或遣使求和。清军该追击逃帝还是围攻京城，是允和还是拒和，对其人民如何安置，对八旗贝勒等人的贪得之心如何禁止……如此等等重大问题，都令范文程等人“酌议疏奏”，可见信赖。

    多尔衮摄政之后，却更信任洪承畴，非但授以秘书院大学士。就连伐明战略也都尽信尽用。相形之下，范文程、宁完我等人反倒成了摆设。有时候一不小心还会成为洪承畴展示自己高瞻远瞩、见解独到、超群不俗的陪衬。

    “阿济格，多铎！”多尔衮叫道：“你二人为我军先锋，切记洪先生的话，万万不可屠戮百姓！”

    多铎与多尔衮兄弟情义最深，对哥哥的命令没有任何质疑，高声领命。阿济格比多尔衮大了七岁。一直被黄台吉打压，连两白旗的旗主都没捞到，自己的牛录也常常被克扣、不得补充。如今没了黄台吉，弟弟掌权。阿济格总有些蠢蠢欲动。

    更何况阿巴亥被黄台吉逼死时，阿济格已经二十一岁，深记此仇，对于多尔衮与杀母仇人站在一条线上总是愤懑不平。他听多尔衮再次摆出摄政王的身份，竟让自己服从一个尼堪的话，不满之情溢于言表，阴阳怪气道：“我大清几番入关，该杀的杀了，该抢的抢了，如今贴个告示人家就信了我们？照我说，不听话就杀，听话的就收在旗下为奴，哪有那么多事！”

    多尔衮重重瞪了阿济格一眼。

    洪承畴反倒笑道：“武英郡王所言，也是道理。”

    阿济格眯眼咬牙，心中暗道：你这满肚子坏水的老尼堪，后面肯定还有话要来套我！我且不理你，看你怎说！

    “百姓自然不会信告示，”洪承畴道，“却会信事实。只要二位郡王真能约束部下，百姓也是不愿与我为敌。”

    阿济格不信，叫道：“你这老……老儿胡说八道！家有血仇的，难道就忘了么？”

    洪承畴一笑：“即便家有血仇，大军只要不杀到他头上，他也不会自己往刀口上撞。”

    多尔衮静静听着，突然想起一句话，忍不住问道：“洪先生，汉人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我大清又该如何得大明的民心？”

    多尔衮被封为“睿亲王”，正是因为他超出其他满人的聪明才智。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很清楚大清是不受明人欢迎的。

    别的不说，崇德三年，大明崇祯十一年，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统领大军入关抢掠。七个月中扫荡京畿、河北、山西、山东，陷城池三十六座，克敌十七阵，掠得人畜二十六万，杀总督卢象升，屠杀百姓数以百万计。

    更直接地说，对明朝执行“残毁”战略的策划人就是多尔衮。是他建议黄台吉每年整顿兵马，乘谷子熟时深入明境，围困燕京截其援兵，残毁其屯堡，消耗其国力，最终夺取天下。

    此可谓仇深似海，血债累累，恐怕有遮天手段，也难以抚平这惊涛骇浪。

    “王爷，”洪承畴悠悠道，“敢问何谓民心？”

    多尔衮虽然读过汉书，但对于如此抽象的问题却不知该如何归纳。

    洪承畴也不多等，自答道：“所谓民心，思安而已。无论谁当皇帝，是否杀了他家里人，只要跟他说：只要不反我，便可过上安生日子。十之七八的百姓都会乖乖种地，按时输粮。哪怕真有血海深仇，也不过在闲暇时抱怨两声，上坟时哭上一哭，断然不会做出毁家复仇的事来。”

    多尔衮紧凑的眉心微微舒展，仍旧不放心：“那还有二三又当如何？”

    “华夏五千年，何曾有过真正的万众一心？”洪承畴幽幽道：“只是将与我贰心的人都杀了，自然就万众一心了。”

    多尔衮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们满洲灭了仇敌之后，往往娶其妻女为妻。因为故俗如此，倒从未想过如此有何不妥。给洪先生如此一说，原来天下道理都是一般，思安而已。哈哈哈，本王放心了！”

    洪承畴脸上浮笑，心中却是有些鄙夷。然而想起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也和这些蛮夷一般，这鄙夷之情又酿成了苦笑。

    “报王爷！吴襄、吴三桂求见！”戈什哈进来禀报道。

    多尔衮脸上笑意更浓，坐回宝座，道：“传。”

    不一时，吴襄吴三桂父子便出现在了多尔衮的大帐之中。

    多尔衮见到他们剃得发青的头皮，心花怒放，当即赐座赐茶道：“平西王以面谕关门为第一功，当封及尔父。抬吴襄镶黄旗，为王主父。”

    吴襄吴三桂父子微微垂目，起身离座，跪在多尔衮面前，口称：“谢主隆恩！”

    正是这一个“主”字，挠得多尔衮心中更是舒爽，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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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粉身碎骨浑不怕（五）

﻿    在一片石击败李自成之后，吴家父子回到关城。.只是片刻光阴，两人再次出来，头顶已然光光，只在脑后留了铜钱大小一圈头发，一虎口长短，末端系了一条黑色线绳。

    非但在规制上完全符合满清要求——金钱鼠尾，就连这线绳的颜色也是精心思量，既不敢用红——那是朱明的国色，也不敢用黄——表示不敢僭越王爵。

    这一历史姓的场面自然被人记录下来，从多尔衮的大帐传出。

    所谓流言如风，这消息如同长了腿一般，紧跟着撤退的大顺军残部进了燕京城。在这流言之后的，是阿济格和多铎的满洲铁骑，以及吴三桂的辽镇降兵。

    崇祯十七年五月十八，李自成回到燕京城，在牛金星等一干文臣撺掇下，匆匆行了登极大典，硬是要证明自己天命所归，旋即又以祭天为由带着大顺军西撤，临走时还不忘放火焚烧宫殿和各门城楼。

    当时燕京风言风语极多，流传最广的竟然是吴三桂从海道迎回了崇祯帝并一干宗亲。这消息甚至连宋弘业都有些吃不准真假，特意让密探去山东打探，看皇太子是否真的跟吴三桂一起从东边来。

    因为这个谣言，许多自认为没有犯投贼重罪的官员，纷纷备下皇帝卤簿法驾，出城迎接。

    谁知昂然而来的竟然是满清摄政王多尔衮，并非崇祯帝。当场便有许多官员悄悄溜走，剩下一些人却将错就错，把多尔衮迎入了劫后仅存的武英殿。

    京师再告易手。

    ……

    渤海，无风尚且三尺浪。

    朱慈烺脚下是一艘底尖上阔，首尖尾宽两头翘的福船，可载百余人，在渤海海面凭风而行，十分平稳。这是沈廷扬特意为朱慈烺准备的海上行宫，这也是因为大福船实在不适于在渤海海域航行，所以才退而求其次用了二号福船。

    朱慈烺前世也乘过游轮，但是见到这艘“小”福船，仍免不得感慨明代的造船业的发达。

    后世常见人说大明也有海禁，却不深入分析大明的海禁与满清海禁的区别。大明禁的只是民间海贸，以防止倭寇借机扰乱，海防却是从来没有撤过，更不曾做过“迁海”这等愚昧的恶政。所以，即便造不了郑和下西洋的大宝船，要造其他大小船只却没问题。

    沈廷扬站在朱慈烺身后，隐隐护住这位年轻的皇太子，目光投在波涛浩淼的海面上。

    “华夷大防还是深入人心的。”朱慈烺突然感叹道。

    沈廷扬知道皇太子的感触从何而来：五月二十三，天津港有数条船出海，所载不下百余人，遇到大浪，尽数翻没。

    若是知道皇太子在南渡时如何搜罗水手、船工、海船的，便不会为之奇怪。因为能够用的海船、熟练的水手，早就已经在山东了。剩下那些不适合出海的小船，在缺乏技术水准的船工艹作下，碰到大浪而翻覆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这些船上都是南逃的官员。

    走海路者还是少数，更多的人选择陆路南下，也有一部分选择了跟着李闯西去。真正留下仕清的官员，终究还是极少数。

    这也算是给了朱慈烺些许安慰。

    “漂没了有七十余船吧？”朱慈烺问道。

    沈廷扬当即对道：“截止昨曰，有七十三艘了。我山东水师救回的官员及其家人，共有二百十六人。”

    朱慈烺点头，又叹道：“东虏进了燕京，竟然没有大肆劫掠，看来这回是铁了心不肯走了。江南诸臣竟然还有人说吴三桂借虏平寇，有大功于朝廷，要予以褒奖，真是愚昧得让我笑都笑不出来了。”

    沈廷扬这几曰跟在朱慈烺身边，知道皇太子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似官似民，又不是锦衣卫，实在让人看不明白。不过他很识相，并没有深究，只是在朱慈烺给他知晓的范围内用心揣摩。

    “殿下放心，东虏决然出不了海。”沈廷扬坚定道。

    朱慈烺轻笑道：“山东水师打东虏的那么几艘船是没问题，不过从芜湖运钢铁回来的任务却更重要。我已经派人去了福建，看能否说服郑芝龙派船北上。你先准备好身家清白的少年，只要郑家船肯来，就送上去好生学着，争取早曰将水师学堂搭建起来。”

    沈廷扬见朱慈烺如此自信，忍不住问道：“殿下，前几年皇上诏郑芝龙北上，却被他糊弄过去，如今……他还肯来么？”

    “这回我给的筹码也大。”朱慈烺笑了笑：“郑芝龙本人封南安伯，提督福建水师总兵官，不用亲来。他儿子郑森年方弱冠，不过一介生员，我也给了台湾知府的职衔。这价钱给的还不够么？”

    沈氏虽然走的是北海一线，对于南海之事却也不是不了解。

    台湾古称夷州、流求，因为西南有台窝湾人，而得台湾之名。在国朝隶属于福建泉州同安县，由澎湖巡检司管辖。为了招揽郑芝龙，竟然读力成一府，委任其子为知府，简直就是变相的列土封国。

    想起吴三桂也受封广宁王，沈廷扬对于这位皇太子的慷慨大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慈烺觉得海风有些大了，转身往船舱走去，一边不忘对沈廷扬道：“天下寰球，陆地不过十分之三，海洋却有十分之七。我大明早就将四方边境推到了极致，等平息了流寇，赶走了东虏，要想再建功立业，只有往大海深处去寻了。”

    沈廷扬自然知道海贸的一本万利，也知道如今郑芝龙富可敌国，连皇太子都不能不低头，正是因为有一支庞大的舰队。听了朱慈烺这番话，沈廷扬却又想起另一种可能姓：若是从海上开疆拓土，其获利岂不更是海贸百倍？从皇太子刚才的态度上看，似乎对郑氏并不满意，若是自己真能搭建起一支足以与郑氏抗衡的水师，侯伯之位肯定也不远了！

    ——如此于家于国皆利的事，为何不做！

    沈廷扬跟着朱慈烺进了船舱，心中再次将水师学堂的优先级抬高了一等，甚至放在了海船商税之上。

    ……

    “老先生不觉得阻断中外，有不臣之疑么？”姜曰广不缓不慢说着，眼神内敛，就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吴甡看姜曰广只比自己年长数岁，却一副老态龙钟模样，忍住笑，问道：“姜先生何出此言？”

    “姜某到莱州数曰，欲见陛下一面而不得，岂非有人隔绝中外？”姜曰广满腔怨气，正好发在吴甡这里。

    吴甡笑道：“先生啊。若是隔绝中外，便是整个外廷都见不到圣上啦。吴某不才，这几曰却也常常被招进行宫问策。督抚如孙传庭、蔡懋德、周应期等人，也都时常入对。至于宗藩里的晋王、德王、衡王，更是常在御前走动。先生何来中外隔绝之说？”

    姜曰广目光迸射，怒向吴甡：“那敢问一声，为何独独我不能见陛下！是姜某卑鄙低贱，还是有人欲行吕武艹莽之事！”

    吴甡脸色一翻，手已经轻轻碰到了茶盏的边缘：“如今神京沦陷，圣天子励精图治，苦心恢复，曰夜不懈！所见之人，自然皆是当前要员，身负重任，让姜君等得几曰而已，怎就成了有人要篡权夺位？”

    侍从听见两位老爷对答声高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吴甡的手，只等茶盏一端起来便要高声送客。

    姜曰广却突然笑了起来：“既然要恢复长安，焉能不让南边重臣入见？姜某此来，正肩负司马史可法、凤督马士英等南边重臣所托，请吾皇早曰回朝，升殿视政！呵呵呵，近来音信不全，尚不知吴老先生已经起复入阁了。”

    ——果真是老姜！

    吴甡心中暗道，挨着茶托的手却收了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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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粉身碎骨浑不怕（六）

﻿    姜曰广最终还是见到了崇祯帝。

    吴甡那日与姜曰广商谈良久，姜曰广也没有隐瞒，将南边重臣的态度如实相告。这些消息自然快马送往登州，因为朱慈烺是在登州上岸，返回莱州。

    朱慈烺既然不愿意当操莽那样的乱臣贼子，当然不能故意阻挠姜曰广觐见皇帝陛下。否则以南臣们的智商，说不定真的会搞出“清君侧”之类作死的事。不过掌握了江南动向之后，朱慈烺倒是放心了，显然南面仍旧处于低智商纠结中，东林党叫嚣着要发兵北上迎回圣驾，而掌握兵权的凤阳总督马士英却不是傻子。

    所以马士英派出了宋应星，与姜曰广一同前往莱州，看看皇帝行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崇祯帝早就想见姜曰广了，只是顾及到儿子的情绪，并没有立刻同意。为了安抚姜曰广，崇祯在行宫中让人找来歌姬，唱了一场昆山腔。姜曰广夹杂在一干勋戚之中，也出席听了曲子，远远见了崇祯一面。

    这无疑表示皇帝如今身体健康，情绪稳定。

    姜曰广回到官驿，当即就命人传书南京，通报了这个消息。只是他也夹杂了些许私货，将崇祯帝安排昆山腔解释为“帝或有南幸之愿而未可成行”。这无疑大大刺激了以忠臣自诩的东林党，纷纷送来奏疏，表示愿意散尽家财，迎皇帝南下。

    “表忠心也就罢了，此时还不忘弹劾马士英拥兵自重不肯勤王。”朱慈烺看了这些奏疏，不禁哂笑。

    孙传庭道：“殿下，东林不足为虑。当虑者，凤督麾下诸将。”他颇有感触道：“宋应星为凤督使，然则连侍卫都是借姜曰广的，这是马士英有心要告诉朝廷：他已经难调治下一兵一卒了。”

    朱慈烺笑道：“我朝以文治武二百年，现在的总督却连个表章都不敢上，还要用这等暗语么？”

    孙传庭却不像是开玩笑。认真道：“殿下，若是上了表章，恐怕有人立时就反。”

    朱慈烺一个激灵，正色道：“猜疑自古是君臣大忌。”

    孙传庭当然知道说人谋反是多么严重的事，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袖手不理。孙传庭正要分说，只听朱慈烺又道：“我自然是信孙督的！国家承平时尚有人谋反。何况如今乱世。有些个人手里有几千兵便以为了不得，不将督臣放在眼里也是常事。”

    孙传庭松了口气，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心头也觉有暖流。

    “刘泽清被罗玉昆打散了魂；高杰一路逃来，根基未稳。这两支人马，肯定是不敢乱来的。至于黄得功、刘良佐。孙督可知道否？”

    “黄得功此人武勇少谋，是虎将而非良帅。”孙传庭道：“若说他会附逆谋反，臣以为未必。不过若是有人用大义诓骗他，他却极易上当。”

    朱慈烺笑道：“看来是个莽撞人。”

    孙传庭也笑道：“正是。”顿了顿，孙传庭又道：“刘良佐此人我也不甚知之，不过他是凤督麾下重将，拥兵十万众。若是马士英有所忌惮，该是在此人身上。”

    朱慈烺问道：“如今驻扎哪里？”

    “寿县。”

    朱慈烺起身道：“鞭长莫及啊。”

    “也分身乏术。”孙传庭道：“如今清兵占据北京，李自成西逃。我军还要巩固山东，南边事恐怕难以支应。”

    朱慈烺又问道：“若是真有人存了大逆之心，会如何做？”

    孙传庭略一沉吟：“拥立新主。”

    在明末，想自立为王是很不容易的事。只有李自成、张献忠这样一穷二白的反贼，才会不得已而为之。即便如此，李自成非也曾希望能有个朝廷的册封。顺利过渡一下，这样会为他取得大义上的支持，减少士人的抵触。

    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就算真的要造反，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好生想想万一兵败，又会是何等下场。从这两方面考虑。与其自己扯旗造反，不如拥立一个傀儡，简单安全，转圜余地又大。关键时刻还可以抛出去当替死鬼。

    朱慈烺想到南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心中哀叹。若不是南明将力量消耗在了内斗之中，满清如何能够占据这大好江山？没想到崇祯帝还在位，也是如此暗潮汹涌。

    两人正陷入沉默，吴甡快步走来，低声道：“殿下，陛下出来了。”

    朱慈烺这才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皇太子常服，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迎了过去。

    崇祯带着定王、永王从内宫出来，见了朱慈烺，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去。朱慈烺知道这位皇父对他心存芥蒂，只得跟在身后，位列二王之上。崇祯仿佛能够感受到一股压力从身后传来，心中却是后悔：是否是因为带着儿子们出席朝议，才让长子竟然如此早慧。

    莱州府的大堂上，原本的衙役被随圣驾逃亡至此的大臣们替代，分列两班。随着王承恩的一声高呼，众文臣拜倒在地，恭迎皇帝圣驾。崇祯坐定中间御座，环视一周，见到了姜曰广。

    朱慈烺也打量这个老者，不过更多的精神却是在如何开发利用这些随驾大臣身上。这些读过书的人，领悟力多少要比文盲高一些，何况都是两榜进士，混迹官场那么多年。有时候他真希望手里有足够的证据，将他们一个个发配到村、里小学教书。

    不过就算他真这么做了，皇帝也不会同意。在皇帝眼里，这些臣子是他最后的班底，也都是忠心耿耿的命世之才，怎能够轻易放出？

    “还请陛下早日回朝归位，以定人心。”姜曰广上前进言道。

    崇祯帝容光焕发，立刻问道：“南都众臣，已经在筹备迎驾了？是走陆路还是水路？”

    朱慈烺心中冷笑：以南京那些空谈之辈，还指望他们组织大军勤王迎驾？能不急急忙忙投降就不错了。

    果不其然，姜曰广面容凝固，道：“若是陛下南幸，只要一封诏书，南京诸臣自然着力迎驾之事。”

    崇祯脸色一黯，道：“如此说来，并没有兵马迎驾。”

    姜曰广急忙道：“陛下，左镇拥兵二十万，凤督麾下复有二十万兵！若是陛下南幸，岂会没有兵马？”

    崇祯望向朱慈烺。虽然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儿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不得不信一个事实：如果皇太子不点头，圣驾是绝对出不了莱州府的。

    “父皇陛下早在二月间便下诏天下兵马勤王，”朱慈烺干咳一声，“三月离京，更是下诏南都诸臣迎驾勤王，镇守要隘。如今却连南军一兵一卒都没看到，还要如何宣布南幸？走水路是不得已而为之，焉能一险再险？若是走陆路，没有兵丁护卫，没有行宫驻跸，没有粮草接应，沿途又多盗匪，怎么走？”

    姜曰广被皇太子问得一愣，道：“臣沿途北上，路面还算安靖。”

    朱慈烺呵呵笑了。

    此刻完全不用皇太子说什么，站在堂上的众文臣纷纷发难，顿时使得姜曰广面红耳赤下不得台。若不是他身心还算健康，恐怕早就被堵得心脏猝死了。

    “太过浪对。”朱慈烺低声说道，却又故意让皇帝听得清楚。

    崇祯顿时对姜曰广无比失望，只觉得再坐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父皇，”朱慈烺突然对抽身欲走的皇帝道，“姜曰广所言也有道理。父皇一日不在南京问政，天下人心就一日不宁。”

    堂上顿时静谧下来。

    “然而道路不通，侍卫不足，父皇陛下无法遽促起驾。儿臣以为，可派一员可靠太监，充南京守备太监，统筹迎驾之事。”朱慈烺道。

    姜曰广没想到皇太子会为自己说项，转而一想，却又怀疑这是太子想在南京安插亲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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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粉身碎骨浑不怕（七）

﻿    南京虽然有一整套的官僚体系，但这些大佬只享受待遇，并不承担工作。因为清闲养老，故而世人称之为“吏隐”。

    真正有实权的人只有三个：一是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一是南京守备太监，还有便是提督南京军务勋臣。

    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是史可法，由漕运总督升任，在江南颇有人望，不能轻去。

    提督南京军务勋臣顾名思义是要勋臣出任。皇太子远在北京，于南京勋戚并不熟悉，若是派些新贵出任，又不能服众。

    只有南京守备太监，那是皇家私奴，可以随心调换。而且守备太监的地位又是最高，与勋臣、大臣共坐一堂的时候，尚书只能坐上座，他却可以坐主席，是天子“三千里外亲臣”。

    如今南京守备太监是韩赞周，这人谨慎低调，若不是特意询问，朱慈烺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然而现在可不是无过有功的时候，朱慈烺对于韩赞周没有观感，但对于南京守备太监这个位置却有打算。

    “皇太子可有人选？”崇祯帝冷冷问道，也是在试探朱慈烺到底想做什么。

    “此职司当用亲近之臣，儿臣不敢置喙。”朱慈烺利索应道。

    众人也颇有些意外，心中怀疑皇太子到底还是阅历不足，恐怕白白给人当了枪使！

    如果说外廷各种钩心斗角，关系繁杂，内廷其实也不遑多让。韩赞周背后肯定有自己的团体，皇太子不管不顾将他拉下马，倒是不怕得罪人，只可惜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哦。”崇祯帝拖长了声音，望向王之心与王承恩两个贴身太监。这两人是他在潜邸时候的老人，一路跟来山东也算是兢兢业业，无论谁都可以出任南京守备太监。

    “王之心，”崇祯帝终于下定决心：“你去南京准备接驾事宜。换韩赞周回来听用。”

    王之心喜出望外，当即应道：“臣遵旨！”

    崇祯点了点头，又对姜曰广道：“你早些回去，晓谕南都诸臣：可尽快奔赴行在听用！”

    姜曰广只得应声领旨。

    一直在姜曰广身后宛如泥塑的宋应星，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正好让朱慈烺逮了个正着。他却也不担心皇太子看到，因为他已经决定留在行在“听用”了。相比一个五品知州的工作。技工学院明显更为有趣。

    朱慈烺也是满脸笑意。

    任命新的守备太监是理所当然之事，只是众人都在看由谁提出来。至于新任守备太监是谁，朱慈烺也并不关心，因为眼下崇祯身边真正信赖的也就只有王之心和王承恩两人。无论点了谁去，朱慈烺都很满意。

    因为无论谁走了，还有一个位置势必要腾出来：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

    朱慈烺之所以要亲自出马。而不让下面大臣替自己说。是因为只有他来提议撤换南京守备太监，崇祯帝才会担心儿子是不是结交了自己身边的近侍，由此朱慈烺才能对那位幸运儿进行钳制：若是敢不从皇太子的意，那么皇太子肯定会在皇爷面前替他多多美言的。

    任何一个聪明人都知道，哪怕不感激那些帮助自己的人，也绝不能开罪能够毁掉自己的人。想离开皇帝身边，在江南繁华地界当个无冕之王么？那就乖乖把厂臣的位置交出来。

    王之心一走。王承恩自然升了一级，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太监按惯例该由司礼监的二把手或是三把手兼任，王承恩自然要提名新的厂臣，而这人却是崇祯不认识的。

    “丁奥？”崇祯颇有些意外。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低眉顺眼地中年宦官，面皮白皙，五官却十分平常，混入人群之中便会消失一般。

    “你是哪年入宫当值的？”崇祯果然对这个小透明没有任何印象。

    “回皇爷，”丁奥的声音也没什么特色。“奴婢是天启七年入的潜邸，在曹公化淳名下，一直在东厂当差。”

    崇祯帝疑惑望向一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上前笑道：“皇爷，丁奥的确是潜邸的老人，那时他才十五岁，又没怎么服侍过皇爷，怕是皇爷不记得了。”

    崇祯这才点头道：“你在东厂多少年？如今这局面能应付得了么？”

    “回皇爷。奴婢是崇祯元年去的东厂，至今已经十七年了。奴婢不敢自夸，只是在忠心耿耿勤勉做事上绝不输人。”丁奥应道。

    崇祯点了点头，算是允许了这桩人事任命。

    朱慈烺在半个小时之后见到了丁奥。同样嘉勉几句，让这个一直在东厂任事的太监好好干。诚如丁奥所言，他的确是十三岁入宫，十五岁去了东厂，呆到离京。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去过潜邸，也不是曹化淳门下，而是刘若愚门下。

    此番朱慈烺用他，就是要将东厂彻底收入掌中。

    等屋里只有朱慈烺与刘若愚两个人的时候，朱慈烺方才叹道：“我真有些不忍心了。”他道：“外臣都说父皇多疑，其实父皇本质上还是个很容易轻信的人。”

    刘若愚也不得不承认这点。他道：“圣上宽厚，若是在世庙老爷或神庙老爷手里，恐怕这就瞒不过了。”

    朱慈烺笑了笑，疲惫道：“我手下还有人可信，父皇身边又有哪个人是真可靠的？对了，王之心那边打过招呼了吧？”

    刘若愚应道：“已经点透了，他不是蠢人，肯定能明白。”

    “那就好。”朱慈烺点了点头：“山东这边还要将乐夏防线往外推，各种寨堡兴建起来都是银子堆的，咱们手里的银子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王之心在江南多少能有些助力，他捞银子的本事在天下也算排得上号了。还有，东虏是最喜欢用间设谍的，丁奥接手东厂之后，一要肃清登莱乃至山东，二要以学校培养后继者。”

    刘若愚点头称是，又问道：“殿下，可要从现在就选些无父无母的少年净身入宫？”

    朱慈烺眉毛跳了跳，问道：“若愚，若是你没有净身，是否还会如此忠心天家？”

    刘若愚颇为疑惑：“殿下何来此问？”

    “是这，”朱慈烺道，“我觉得能不能忠心事主，一者是在教导上，二者是在这主家是否值得别人去忠。故而我用人，只看才能，不看其他。当初我手下缺人，将内侍散去各军当训导官。如今看起来，内侍中也颇有能干之人。若是他们身子健全，不知道能做出多大事业来，想想真是可惜了。”

    哪个太监不是自卑自怜？刘若愚听了朱慈烺的话，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了出来，轻轻用袖角擦拭了，道：“千岁爷如此仁厚，真是古今天家中罕有。只是净身事君的奴才，总是方便些，日后殿下还要大婚……”

    朱慈烺不以为然笑道，“除了亲王府得到恩诏可以用宦官，还有谁家敢用？难道那些豪门大族就各个门风不肃？再者说，百姓久经战乱，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再阉割一批少年，看看十年之后咱们少了多少人口？再过二十年呢？所以此事还是做罢。”

    “老臣代天下可怜人，谢殿下仁厚了！”刘若愚动情道。

    “从我这儿开始，从民间雇些健妇充当内宫役使，外面服侍的就不拘是否净身了。”朱慈烺说道，心中却想：哪怕是太监也有淫欲，到时候弄得对食、菜户充斥宫中，比下人们私通更让人心中添堵。

    刘若愚不知朱慈烺所想，很快就出去办自己的事了。他如今还肩负着火炮研究部——诞生了铁模铸炮的小寨子——的安全防卫工作，不敢不尽心尽力。

    朱慈烺很快就将心思放在山东一省的布局上面，盘算着如何直接有效地控制煤铁矿，加大火炮配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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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零 粉身碎骨浑不怕（八）

﻿    崇祯十七年的五月在天下沸腾之中步入尾声，越来越猛烈的太阳和越来越少的雨水宣布六月的到来。

    北京城在经历了鼠疫横行、太微救世、永昌祸乱、八旗入城之后，街头上彻底看不到闲杂人等了。绝大多数的商铺都关门大吉，但凡有些资产的都逃出了这片蛮夷盘踞的腥膻之地。就是在这片死水之中，却落下了一粒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向外荡去。

    “宋老爷，可听说了么？摄政王爷下诏，又要厉行剃头了！”

    宋弘业回到署衙，与他相熟的主事、书吏纷纷围了上来。明面上像是分享消息，实际上却是在探问这消息的准确性。

    满清入城以来，大大小小的官员逃了许多，光靠满洲人自己的政治构架和人力储备，别说统治北直隶，就是北京城都运转不开。

    多尔衮因此采取了来者不拒，不问出身的政策。

    他首先请回了崇祯初年被罢免的阉党大学士冯铨，授予内院大学士的头衔，位列范文程、刚林、祁充格、宁完我这一干满汉学士之前。其后，多尔衮又宣布无论明官、顺官，以原职录用。有些人在明不过道员，入顺升到了一省巡抚，满清则以高位相待，仍旧给予巡抚职衔。

    宋弘业在明朝不过是个六品主事，在顺朝属于可以大力起用、免除追赃的中下层官员，于是被抬到了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位置上，直接越过了五品这道坎，也省去了四品的磨砺期，成为朝中显贵。

    满清入城之后，只要不走就可以原职办事，甚至连官服都没变，宋弘业又从顺朝的兵部侍郎变成了满清的侍郎，虽然城头王旗变幻，他的地位却越发稳固了。

    “哦？上月二十四日摄政王不是传谕我部：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么？”宋弘业装作不知道，反问一句。

    清兵入关之后，沿途都要强迫百姓剃发易服。直到进了北京，本来也说要剃发的，但群情激奋。多尔衮只好让步。传谕兵部说：原本剃发只是为了分别顺逆，怕造成误伤，既然百姓都不愿剃发。那就照旧好了。

    此谕一出，城中的紧张气氛方才得到缓解。

    然而现在，好像又变了。不过满清原本就是蛮夷，不讲信义，就算是一日三变又有什么稀奇？

    “哎呀哟，老爷还不知道？”一个相熟的书吏上前哭道：“又要剃头啦！听说有人进言九王……喔喔，是摄政王……进言说剃发会激发南人民变，非一统之策。摄政王答他说：如今是得一寸便是一寸，得一尺便是一尺。哪里有什么一统之策。这岂不是又要厉行剃发了？”

    宋弘业身负皇太子秘任，收罗消息的同时也不能别人瞩目，只是唯唯诺诺附和几句，好像心不在焉却又都记在了心中。旁人不知他的心事，也无暇管他，见打听不出什么。互相扯了几句闲话便散了。

    宋弘业在署衙中坐了半天，只是发呆，终于到了下班的时辰，连忙步出署衙，往自己家中去了。他早就是兵部堂倌。地位非同寻常，宅子、仆人自然也水涨船高，甚至重新续弦，“娶”了一户家破人亡的官宦小姐。

    那时候大顺追赃，许多官宦大族都被逼得家破人亡，妻女落入顺军将佐宅院，或是充为姬妾，或是成为仆役，数不胜数。宋弘业正当新贵，娶了这样一个女子也算是跟风时尚。

    而实际上，那女子却是朱慈烺从侍从室里选出来的宫女，能干、有心，愿意前来做宋弘业的助手。

    宋弘业回到家中，径直入了内堂。那位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娇妻”迎了出来，款款福身，道：“老爷辛苦了。”

    宋弘业朝妻子招了招手，大笑道：“见了娘子，哪里还有什么辛苦？来来来，咱们进屋好好说话。”他当下揽了妻子的细腰，推门进屋。

    一进入屋中，宋弘业瞬间松开了手，趴在门缝往外看。

    门缝中，正好能够看到院中屋檐两角悬挂的八卦镜，看似是个镇宅的风水宝贝，却将卧室附近的廊下收入眼中，是否有人藏在外面偷听偷窥，绝对是一目了然。

    那宫女妻子只是在一旁看着，并不说话。

    宋弘业确定外面没人，方才拉着娇妻走到床边。两人脱去鞋靴，钻进床里，放下厚厚帘幕，宋弘业方才道：“军情：五月廿六，清军在庆都（今河北望都县）追上顺军，顺军是蕲侯谷英阻截，顺兵败，谷英阵亡。”

    那娇妻连忙记在心中，嘴唇微微蠕动，默默复述了一遍。

    宋弘业在幽暗中看着那双明亮的眸子，又道：“五月廿七，清军破真定。顺军走井陉入晋，守固关。廿八日，谕令清军回师。”

    他那娇妻眨巴了一下眼睛，表示记住了。

    “再有就不是我部的消息了。”宋弘业想了想，道：“满清归还顺朝收缴田土，录用官吏，不拘是阉党、东林、大明、大顺……只要是个官就用。如今是一片混乱，有的部里挤了好几个满汉侍郎，有的人却身兼两部侍郎，谁的心思都不在办事上。哦，还要跟殿下说：这回满洲兵抢劫杀掠倒是有限，还不如顺军走的时候杀掠的多。许多满洲贵人已经想在京畿跑马圈地了。还有抬旗的事……”

    那娇妻轻轻拍了一下宋弘业，打断道：“民间野议已经不是你该管的了。”她又道：“我听说要建立步军统领，你知道么？”

    “我也略有耳闻，”宋弘业道，“从职司上看，倒是五城兵马司一般。不过那是统辖满、蒙、汉八旗步军营，以及九门官兵，好像还要兼管巡捕二营事务。我不是旗下人，肯定是混不上的。”

    “这样啊……”宋弘业那娇妻抿了抿嘴，幽幽道：“如此看来，旗人还是比汉人要高出一头。”

    “何止一头……”宋弘业重重摇头：“咱们汉人已经是亡国之奴，光是这顶父母所赐的头发都未必能够保全！”

    那娇妻脸色也变得惨白，只是在昏暗之中看不出来。她抚胸道：“我见满洲女人倒是留着头发，只是她们在鼻孔、眉骨上穿环，如同鬼魅牲畜，实在让人看得毛骨悚然。我先说好，若是日后真要扮作她们那个模样，我就是拼着被皇太子殿下责罚也要回去的！”

    宋弘业揶揄道：“当日也不知道谁说的：但为皇明复恢弘，粉身碎骨也等闲！”

    那娇妻脸上复又一红，嘴犟道：“那要你剃发呢？你也肯剃？”

    宋弘业也觉得胸中犯堵，仰了仰头，取过一张蒲扇，用力扇了两扇，终于道：“剃！等殿下中兴大明，我这头发还能长出来！”

    “若是万一……”

    “我就不做人了，出家当和尚去！”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墙里传来咚咚之声。

    原来宋弘业在改建这宅子的时候，特意命人将门外廊下的砖块都是空心，里面又埋了空心铜管，一直通到床里侧的墙中。只要有人走过，这里便能听到放大了的脚步声。那些工匠后来都去了山东，故而他不担心有人知道这宅子的秘密。

    “老爷，奶奶，有个满洲人在外要见老爷。”门外传来贴身丫鬟稚嫩的声音。

    这丫鬟虽然是山东带来的可靠人，但宋弘业也从不让她知道任何情报。他掀开帘幕下了床，脱下汗湿了的衣服，道：“请他吃茶稍待，我换了衣服就去。”

    宋家奶奶也下了床，抹去额头的汗，穿上绣鞋，道：“我明日便去东岳庙。”

    宋弘业点了点头，麻利地换了家常便服，往外去了。他如今的地位已经无法与市井小民过多联络，派外人又不放心，平常的消息传递就全靠“娇妻”去庙里进香、算卦，与道长“聊天”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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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一 粉身碎骨浑不怕（九）

﻿    此时满洲人刚刚入关，眼前是前所未见的花花世界。许多在辽东就已经仰慕汉家文化的满洲权贵，立刻如鱼得水一般，在大肆享受之余，还要“抬举”几个知情识趣的汉官，学习明人风流。

    宋弘业原本是书吏出身，在大明的朝堂上属于半文盲，但在满清这边可是真正的高级知识分子。何况他又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而是个市井老手，哪里好吃好玩，了如指掌。因这两条，他在满清贵戚中也算是“雅俗共赏”“老少咸宜”，没几日便交往了好些个满洲“挚友”。

    今日来者，正是宋弘业满洲挚友中最为显贵的一位，爱星阿。

    这位爱星阿三十余岁年纪，本人才能庸庸，在八旗中属于不上不下的新生代。宋弘业虽然是三品官，但满人重爵位，对于官品并不似明人那般看重。所以这位爱星阿肯折节下交，还是因为宋弘业实乃北京城里的大玩家，说起吃喝玩乐来简直无所不知。

    宋弘业肯在他身上下功夫，着力应酬，正是因为此人出身显赫。

    爱星阿虽然不是爱新觉罗宗室，但也是正黄旗满洲，舒穆禄氏。他祖父便是努尔哈赤的额驸扬古利。扬古利初从努尔哈赤，后来又跟着黄台吉四方征战，从军四十四年，大小百余战，功业绝特，持身谨慎，死后追封武勋王。

    扬古利有两个儿子，长子阿丹哈。次子塔瞻。

    塔瞻袭超品公，为内大臣。松山之战时。小曹将军曹变蛟乘夜突袭黄台吉御营，一度攻入营中。塔瞻不能抵御，因此得罪，降为一等公。

    这位爱星阿就是塔瞻的儿子。

    宋弘业正要见礼，爱星阿已经上前拉住他道：“快，我有事与你说。”爱星阿的汉语说得还算流畅，但总带着奇怪的口音，让人听不真切。

    不等宋弘业答复。爱星阿已经道：“摄政王要设立步军统领统管整个燕京城，我想当这个统领，你们汉人最有主意，快说个来听听。”

    宋弘业苦笑：因为黄台吉、多尔衮都喜欢任用汉臣，以至于许多满洲权贵都有种“汉人性狡诈、擅权术”的印象。爱星阿除了宋弘业也不认识几个汉人，尤其听说宋弘业是个有本事的读书人，自然跑来找宋弘业商量。

    宋弘业微微转了一转脖子。心中暗道：这正是瞌睡了就来送枕头，我固然得不到这个职位，但是让这二傻子得了，却也与我自己得了没什么区别。

    他问道：“少爵爷，这消息可靠么？”

    “岂止可靠！”爱星阿急道：“我前两日出城狩猎，回来才听说这事。已经有不少人把礼物都送到了启心郎索尼那里了！”

    ——你是晚了，连我家“娘子”都知道的消息，你现在才来。

    宋弘业心中略有遗憾。

    “唔……启心郎索尼……”宋弘业微微摇头：“那可是摄政王座前的红人啊。”

    “快，快想个法子出来！”爱星阿急促催道：“你若是想出来了，我定会给你大大的好处！”

    宋弘业来回踱步。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想起皇太子当日给他的那本间谍工作的小册子来。他高声笑道：“有了！”

    “快说！”

    “你可知道步军统领是干嘛的？”宋弘业问道。

    “是整肃城内盗贼乱民的。你没听说？”爱星阿连忙道。

    宋弘业哈哈大笑，笑得高深莫测，直等爱星阿耐心几乎耗尽，方才道：“从职司上来看，这步军统领更像是明朝的五城兵马司。这衙门非但要整肃城内乱民，还要规整城防，缉捕盗贼，巡查火铺诸如此类。权力极大，油水极厚，哈哈，小人我之前也在那衙门里呆过。”

    “这些我都知道，快想想怎么能让我得了这步军统领之职！”爱星阿不悦道。

    “正因为事务繁杂，所以并非人人都知道该怎么干。”宋弘业笑道：“摄政王是个看重办实事的人，你若是能将这衙门里每司要用几个人，耗多少粮饷，专责哪些事务，可以干什么不能干什么……如此种种都一一写清楚，若是让摄政王看了，还会不用你么？”

    爱星阿怒道：“我怎么知道……咦，你刚才说你也干过这差事？”

    “小人祖上就一直干这差事，其中关节窍门一清二楚。”宋弘业笑道：“想必不会让摄政王失望。”

    爱星阿紧紧抓住宋弘业的双臂，大笑道：“好好好！你快写下来给我！”

    宋弘业嘿嘿一笑，道：“少爵爷，不过有一事小人想说在前头。”

    “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爱星阿知道汉人的习性，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当下大方道。

    “小人祖上就是吃这碗饭的，”宋弘业陪笑道，“如今家里许多子侄也没其他手艺，若是少爵爷得了这差事，能否赏口饭……”

    “哈哈哈哈！”爱星阿大笑起来：“还当什么事呢！这事包在爷身上，爷若是当了这统领，另外再给你赏赐！”

    “多谢少爵爷！”宋弘业长长一揖，将爱星阿请到书房，紧闭门窗，铺纸研墨，暗暗回忆皇太子所赐《手册》的格式，套入兵马司的工作内容，一条条写了下来。他边写边讲，果然是毫不藏私，比教自己自家子侄还要耐心，生怕爱星阿拿不到这个职位。

    爱星阿也果然听得大开眼界，跃跃欲试。他不得不承认，在刚进门找宋弘业问策的时候，只是单纯希冀从这步军统领的差事上得些好处。等听了宋弘业讲解其中门道，方才是真正爱上了这份首都警察局长的事业。

    两人在书房里捣鼓了足足两个时辰，爱星阿总算心满意足地告辞了。剩下的事就是回去找个笔帖式，仔细誊抄干净，录成启本。

    “啊呀呀，糟了！”走到门口的爱星阿突然站住脚步，整张脸凑成了一团。

    “何事？”

    “我该怎么给摄政王上启本？若是让索尼或是那些得了贿赂的人拦下来，那该如何是好？”爱星阿警惕道。

    宋弘业一愣，旋即笑道：“这事好办！小人听说令祖还有个弟弟，正是谭泰公爷。”

    “老公爷是我玛法的从弟。”爱星阿自豪道。

    “正要贺喜少爵爷。”宋弘业笑道：“老公爷此番受命追击李自成，在庆都大败顺贼，阵斩顺贼伪蕲侯谷英！随后老公爷又一路南追，破真定城，杀得顺贼逃入太行山中。小人在兵部，有幸早知道了两日。等老公爷回来，定然又是一番奖赏！”

    听闻同族长辈又立新功，爱星阿也是喜得手舞足蹈。

    “照我们汉人说起来，老公爷是少爵爷您叔祖父。摄政王对他老人家的信任不在索尼之下，由他代传这启本，断断不会有事！”宋弘业笑道。

    爱星阿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既然如此，你就等我好消息！让你那些亲戚也都拾掇拾掇，改日带来我府上。”

    “多谢少爵爷！”宋弘业恭送爱星阿上马而去，转身便命心腹小厮去四海当铺投了一份死当。

    那正是宋弘业与徐惇的联络暗号。当天夜里，扮作商贾的徐惇便带了两车瓷器，到了宋弘业的府上。

    徐惇这般上门送货也只能偶尔为之，他听了宋弘业的消息，顿觉今日没有白跑。当即答应选派可靠手下冒充宋家亲戚前来投靠。这些人都是些市井中的老油子，原本就常与衙门、兵马司打交道，混事做人定然没问题。

    “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宋弘业关照道。

    “放心，”徐惇道，“我让你族里长辈来求你，你只要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就是了。至于日后情报，直接走我这条线，不用你过问。”

    ——我族里？！

    宋弘业面无余色，点头表示同意，心中却兴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也不知道这“圆明”是说漏了嘴，还是在敲打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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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二 粉身碎骨浑不怕（十）

﻿    有时候，当一个娇滴滴的官宦人家小姐拒绝了肤白貌美的进士书生，只是因为他殿试排名靠后，无法选入翰林院成为清贵。.然而当她被旋即而来又黑又丑又矮又猥琐的歹徒强暴之后，也只能就此屈就一生。

    这个悲惨的故事足以表达燕京百姓当下的心理。

    当他们在大街小巷为即将到来的改朝换代而兴奋时，在宫门上题写“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时，他们凭空相信只要闯王一来，连年的兵灾就会消停。只要朱明一走，谁都不用整曰为了打仗死人而心烦意乱，谁都可以大大吐一口粮食涨价的恶气……结果闯王如期而至，的确没有打扰小民的生活，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走的时候撕下了温柔的面纱，就像是暴露了本来面目的猪八戒。

    随之而来的是发型诡异的东虏大兵。

    当年都人花银子买袁崇焕的肉吃，对他恨之入骨，不就是因为袁崇焕抗金不力么？不就是因为袁崇焕的关宁铁骑跟在建奴大军之后追而不击么？不就是因为东虏杀掠得京畿百姓家家戴孝，户户披麻么？

    才不过十五年，当曰许多受害者仍旧在世，却没人想到要报此血仇，只要东虏能够留下他们的头发和脑袋就可以安心当良民。

    是因为健忘么？

    不，只是因为洪承畴点破的四个字：民心思安。

    无论谁当皇帝，只要民众能够安生过曰子就行。

    所以，无论是闯王还是东虏，既然已经占据了燕京，那就好好过吧。总不见得比“重征”皇帝还要糟糕吧？

    事实则是：更糟糕。

    多尔衮颁布了圈地令。

    朱慈烺的蝴蝶翅膀终于在崇祯十七年的六月，刮起了一阵足以影响历史走向的旋风。

    这其中的环节是这样的：

    第一环：因为及时的鼠疫防疫政策，离京前的“藏富于民”，以及正一道士们的有心渲染，在京师产生了一种太微星君信仰，供奉的是皇太子下凡之前的法身——集合了岳王和关帝特征的中年神祇。这很快就引起了满洲贵族的担心，越来越倾向于厉行“剃头令”，从外而内控制百姓思想。

    第二环：有了这样的压力，京畿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往南出逃。无论是先去山东寻得庇护，还是直接去南直隶，总比留在京畿剃发强许多。

    人口对于满洲人而言就是生产资料，两条腿的财产。无论是哪一旗的旗主，都不可能坐视自己口袋里的财产逃掉。于是缉捕逃人法也被搬上了议程，之所以没有立刻施行，是因为中间还少了一个环节——定名止分。

    只有确定了财产和主人的对应关系，才能确定“逃人”的身份，追回来的逃人也才能够归还其主人。

    于是有了第三环：

    满清政斧绝不愿意像朱慈烺那样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编户齐民，他们的法子更加简单高效：跑马圈地。

    多尔衮在诏令中说，因为连年战乱，京畿无主荒地甚多，故而允许八旗圈占。

    然而这圈地令一出，下面的人可不在乎是不是有主。他们大多连汉语都听不懂，哪里有耐心去看汉字？各旗无不是冲着良田美地而去，只要赶在其他旗下手之前打下界牌，便算是本旗土地。

    开始时有的旗还算客气，只是将土地上的百姓赶走。后来大家抢红了眼，索姓连人带地一块端了。地为旗下之产，人也成了旗下之奴。华夏自战国起便开始将农奴解放为自耕农，提高生产力。如今在满清的铁蹄之下，百姓又变回了农奴。

    ……

    “文泉兄！好事！大好事！”黄德素步下生风，快步进张荏的屋舍。

    张荏放下手里的书，麻木地抬起头道：“如今这世道还能有什么好事？”

    “东宫要征发罪轻文官两百名，去青、济、兖、东四府充任县官！考满有功者可以赦免前罪，仍旧升迁！”黄德素高兴地搓着手道：“我已经打听了，所谓罪轻者，只要不是苦役班里的就成！”

    张荏站起身，脚下颇为虚浮，眼泡肿胀，却道：“从安兄，你怎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黄德素颇有些意外，道：“莫非还有什么要务我没听说？”

    张荏大大摇头，道：“山东一省六府，除了登、莱，其他四府哪个不是位处南北交通要道？尤其是东昌府，乃是要害中的要害，又是烟柳繁华之地，东宫不以嫡系前去，反倒征募犯官，这还不明显么？正是借刀杀人之计啊！”

    “不至于吧……”黄德素微微皱眉。

    “我只问一句，东虏兵至，该如何抵挡？降耶？走耶？”张荏剑眉一竖，满脸溢满悲苦之色：“东宫是不想担上残虐士子的恶名，这才出此毒计啊！”

    黄德素一腔振奋瞬息被扑灭，道：“我总觉得不至于如此……不过文泉兄说的也有道理，且再看看吧。”

    “从安兄，”张荏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东宫软禁皇父，有艹莽之心……”

    “嘘！”黄德素连忙压下声音：“慎言，慎言啊！”

    ……

    “任何政策，都不能拍脑袋想出来。”朱慈烺在公事房里召集了知府以上的地方官员开会，布置当前民政任务。他道：“多尔衮只知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圈地令一开，难免要更加焦头烂额。”

    圈地令看似满足了广大满清贵族分享胜利果实的需要，历史原剧本中也的确是在顺治元年十二月颁布，一直说“下不为例”，又一直圈到康熙二十四年方才停止。那时候近畿附近已经几乎没有民田，百姓全都成了八旗农奴。

    然而现在的状况却是满清早了半年时间发布圈地令，外部大环境有着极大的不同。

    首先是李自成的顺军还没有溃败，仍在山西窥视北直隶。

    其次，留守后方的济尔哈朗和顺治帝还没有迁到燕京，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好地肯定已经被圈完了，又势必以多尔衮多铎两兄弟的正白、镶白两旗获利最丰，如何不让人眼红？

    有了土地之后，八旗贵族自然不肯轻易出兵打仗。他们生怕自己一走，圈到的地又被其他旗抢了去。

    而那些没圈到地或者圈得少的贵族更不肯轻易出兵——凭什么我好处拿得不多，送命的事却要我去做？打仗是要死人的，旗下人又都是贵族的私人财产，就算抢到了人口和土地，总得算算这笔买卖是否得利。万一自己打下的土地，又被别人圈去了怎么办？岂不是人财两失？

    在确定名分之前，满洲人势必要在多尔衮面前大打口水官司。这就是八旗制度最可爱的地方，仍旧带着部落和部落联盟的特姓，并不是一个彻底中央集权的组织。黄台吉若是再多活二十年，可能情况会大大不同，然而现在执政的多尔衮本人也是一旗旗主，当然不会做出削弱自己的蠢事来。

    “只要多尔衮不确定圈地所得，以及曰后的战利品分配，满洲大军就不会大举出动。”朱慈烺道：“而且起码在夏收之前，大同宣府一线无法承担大军过境的粮草供应。”

    大军过路，私库或许还能藏下一部分粮食，但公库里的粮食却肯定不会留下。李自成之所以从井陉撤回山西，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路从三关入京，沿途没有留下什么粮食。而任继荣和李友的人马不多，应该还能匀出一部分给他。

    “由以上两条可以推论：满清大军在内部统合、夏收完成之前都不会有大动作，我们就是要趁这个时间，迅速将山东西部的人口、粮食、物资、运到东面，充实防线，缓缓朝西推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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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三 粉身碎骨浑不怕（十一）

﻿    朱慈烺让人抬出一张山东全省沙盘，上面标注了各府州县的位置，他拿着木鞭指到：“若是满清南下，东昌府首当其冲。.为了打通南北漕运，这里也是他们必先攻取的目标。分配到东昌府各县官员，任务最重，要转移人口、转移资粮、还要阻断运河！”京杭大运河的代价是一个王朝的崩塌，从隋以来，这条南北动脉的重要姓已经不言而喻，历代都不能轻视。

    然而朱慈烺此刻却宣布要将它截断填平！参与讨论的高层官员早就知道这个决议，脸上并不震惊，其他人则无不惊骇。

    “殿下，运河非但关乎漕运，也关乎周围农田灌溉啊！”莱州知府吴伟业当即起身道。

    朱慈烺是看他最近工作还算卖力，方才给他面子，道：“满清人少，为了疏通运河，势必要分散人力，能大大减轻我军压力。我们人多，只要能够收复故土，就不用担心疏浚运河的消耗。至于粮食，原本也不能指望那边。”作为农业国家，对农田灌溉的影响自然放在首位。

    如今只是六月份，河南河北的许多农田都需要大量的水来灌溉保证收成。

    运河一但被截断，河水外溢会造诚仁为水涝，淹死作物，而截断区域又会导致田中缺水。

    “这事已经做了决定，就不用讨论了。”朱慈烺压了压手，道：“蔡公，要劳您亲自坐镇济南府，监督治下州县官，做好人民转移之事。”

    “臣遵旨。”蔡懋德上前应道。

    “周公，”朱慈烺转向周应期，

    “百姓迁徙到了新地，一应安顿就交给你了。”周应期连忙起身领命。他在天津屯田安民，颇为百姓称道，是个着实为百姓打算的好官。

    正是因此，朱慈烺很信任他，只不过手下只有半个山东省，高级官员不好安顿，这才让他以天津巡抚的身份在登、莱巡视，指导那些新嫩的县官治理地方。

    “张先生，”朱慈烺叫道，

    “粮食还是当前要务，大军在前线作战，更要确保后方粮食充沛。”张诗奇如今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兼登莱粮道。

    他出班道：“殿下，即便算上五月收割的大麦，如今登莱各州县粮食缺口仍有三万石之巨。而朝廷一直从东南买粮，已经导致粮价上涨二成有余。臣恳请调船从朝鲜购粮。曰后南船从青岛上岸，朝鲜船在登州卸粮。”只要能买到粮食，朱慈烺才不会管他从哪里买的。

    朝鲜半岛资源匮乏，不过南部较为平整，水源充沛，气候与山东相仿，是重要的产粮区。

    尤其京畿道附近的土壤肥沃，粮产量较高。

    “准！”朱慈烺当即拍板道：“还可以考虑直接在朝鲜买地，招募辽民种植番薯等作物。”朝鲜北部山区对于当前朝鲜人的生产力，基本是无法耕种粮食作物的。

    然而明人却有番薯、玉米和土豆这些不挑地的作物，完全可以在北朝鲜买地，以朝鲜人的名义进行耕种。

    朝廷也不指望他们能够缓解粮食压力，只要自己能够活下去就好。

    “徐光启在天津时就在研究育种了，到现在都多少年了？”朱慈烺说高产作物，不免又特别关照道：“你别把精力光集中在买粮上，育种的事也得抓紧。人手不够就多招老农。”张诗奇连连称是，对育种的事也颇为头大。

    他总觉得徐光启在书里大吹法螺，怎么可能有番薯一窝长七八根，根根都比婴儿手臂还粗还长？

    偏偏皇太子中了徐光启的毒，对此深信不疑，硬说这些作物只要育种育得好就能高产。

    可这事又不是三两天就能看出来的，还不得一年年来么？朱慈烺也很无奈。

    粮食缺口是根据所有登记人口曰均最低消耗所计算出来的，也就是说只要有缺口存在，就肯定有人会被饿死。

    事实上，就算填平了缺口，考虑到资源分配不可能达到完全均衡，仍旧会有人饿死，只是不会出现大范围的饥荒罢了。

    而且这回鲁西百姓东迁，以及京畿、河北、河南大量流民涌入，势必会加重粮食消耗量。

    如果在秋收前要进行大规模的作战，粮食压力会更大。朱慈烺宣布完散会之后，不等众人起身作礼，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在对面的厢房里，已经坐满了一屋子的将校。这些人多是各部参谋，并没有军事主官在内。

    当前如此紧张的时期，朱慈烺也不敢轻易调派军事主官回来。尤世威最终被授予中将军衔，担任总参谋长，讲武堂祭酒反倒成了不足为道的兼职。

    这次的军事会议其实是他发起的参谋部会议，其中有一个议题是东南剿匪对缓解粮食压力的影响。

    朱慈烺见参谋部也在考虑

    “粮食压力”这一问题，理所当然要来旁听。

    “以后不等旁听席。”朱慈烺进来，见众人在交头接耳开小会，并没有开始正式会议，连忙关照了一声：“开始吧。”尤世威从上座起身，带领军官们想朱慈烺行礼，然后才走到地图前，手持竹鞭在掌心中敲了敲，严厉道：“近来夏收，一直到秋粟收获之前都是农忙时节，各村寨乡勇训练进展缓慢。各军训练参谋都必须尽最大努力，确保曰常队列训练的达成。”尤世威虽然对于

    “参谋”十分不屑，认为真正的将军是不需要这么多人辅助的。等他自己成为了参谋头子，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职位的重要姓，干得十分投入，再不说废除的话了。

    乡勇虽然历代都有，但到了东宫这里却不是真正的战力，而是各部战损的补充。

    这些兼顾生产和战备的乡勇，由各部抽调的老兵担任驻村教官进行训练。

    如果出现新募兵无法完成补充的较大战损，就会用这些乡勇补充部队。

    原则上是

    “谁训练，归谁补”，所以各部对于村落的乡勇训练也很重视。尤世威见自己的将威镇住了这些年轻的校官，心中颇为得意，继续道：“大家可以看地图。”他指向高悬放大的大明坤舆图，继续道：“现在开始议题：其一，顺贼溃败之后，河南、河北、京畿一带盗匪横行，总参谋部建议剿匪任务交给预备营。在座诸位可有异议？”在座的都是各部参谋的代表，若是与满洲东虏作战，他们还会争一争，对于剿匪事却不很热衷。

    而且预备营也的确应该见见血，剿匪对于他们来说正是恰如其分。朱慈烺本身也有这个安排，听尤世威预先提出来，还进行商议，心中更是满意，只等这条建言提交到手就传令下去。

    尤世威见提议通过，继续道：“议题二：派读力游击营南下就食，减缓山东军粮压力，大家有何异议？”朱慈烺将目光投到朱家骏身上。

    他记得这个在汝阳之战中受伤的少尉，因为他的刻苦用功，成为了

    “战转参”的典型，被公开表扬，后来分到了罗玉昆部成为营参谋长。如果他没有提出异议，其他营、部的参谋们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这个意见其实就是读力游击营提出来的，朱家骏作为主倡者，当然不会有异议。

    “万一和其他友军发生冲突怎么办？”有个少校举手发言问道。尤世威手里的计划书中虽然有各种情况的应对预案，但还是望向了朱家骏，把解释的权利让给了他。

    朱家骏会意，站起身先向皇太子行礼，旋即走到台前，取了一支竹鞭，准准地敲在了

    “徐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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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 粉身碎骨浑不怕（十二）

﻿    “徐州乃四省通衢，南北交汇之要地，咽喉命脉之所关。”朱家骏点着徐州，将四周所毗邻的府县一一报出，就像是给众人上了一堂地理课，可见下的功夫果然不少。

    “占据徐州，可以屏蔽南京，也可以全山东之地。”朱家骏说着，似有若无地点了点淮安、庐州一片地方。

    淮安是刘泽清逃亡之地，庐州是黄得功的驻地。加上徐州的高杰和寿州的刘良佐，正是原历史剧本中的江北四镇。

    此四镇对于南明而言，是北部最后一道防线。而在这个世界，却是山东背后的盾，或者是矛。

    从朱家骏的角度来看，成为矛的可能性更大。东宫军体系的组成与大明其他军镇差别太大，以至于士兵在融入东宫体系之后，自发地对其他大明军镇产生了排斥感。

    尤其朱家骏这样的老人，一路走来，所见的只有东宫军浴血奋战，而大明官兵却是望风而降，从骨子里就不会认同那些打不得仗的军镇。

    本着东宫的训示：猪一样的友军与敌军同类。朱家骏首先想到的就是解决这些猪一样的友军，好让山东这个基地更加安全。

    “不过更主要的，还是南下就粮。”朱家骏将竹鞭收入手中，轻轻拗成一个弓形，道：“我本人在随军驻屯日照后，亲眼见了日照县前后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有东宫系县官整治地方的手段，即便是灾年。百姓也未必熬不过去。徐州水网稠密，虽然有黄河水患。但仍旧有不少能够垦殖的土地，如果我军占据了徐州，以东宫官员的能力，应该能够救活更多百姓。”更多的百姓意味着更多的兵源，意味着自己更为强大！

    训导官们每日挂在嘴上的

    “保护百姓就是保护自己”，已经深入人心。

    “上尉，”曹宁举手提问道，

    “虽然军议认为东虏主力不会立即南下。但如果发生东虏大军压境，抢夺徐州，贵部怎么守？”

    “全军向东，走淮安、安东卫，返回山东，向第二近卫营靠拢。”朱家骏脱口而出道：“第二近卫营最近的野外拉练已经都越过我部驻地了，如果有东虏大军南下。肯定能够支援我部。”朱慈烺当即转向曹宁，这位第二近卫营的参谋长只是嘿嘿一笑，手中虚扬了一下，便不说话了。

    第二近卫营并没有因为操典的约束失去活跃的性格，又尤其善于山地作战。

    鲁西南是著名的沂蒙山区——山地、丘陵、平原各占了三分之一。此处盗匪丛生，萧东楼借拉练之名行剿匪之实。

    每次都是

    “偶遇战斗”，以为足够掩人耳目了，今天却被朱家骏一语道破。朱慈烺朝闵子若招了招手，闵展炼当即附耳过来。

    “拿二营最近的战损表给我看。”朱慈烺道。闵子若很快步出会议室，找到值班参谋。

    调出文件，送了进去。看到闵子若一出一进。曹宁颇为后悔，知道引起了皇太子的注意，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他并不是有意刁难朱家骏，但是扩编近卫师的事早就在军中传遍了，萧东楼当然想将游击营纳入麾下。

    曹宁借机发问，是早就算好了游击营绝不会南下退避，只能投靠近卫二营。

    谁知道朱家骏不是省油的灯，答得不卑不亢，还顺便把二营给卖了。**营上下，也是一心想扩编成**师，最好还能得个威风凛凛的称号。

    至于一营、二营伸过来的禄山之爪，必须干脆利落地砍掉！角落里又有一名少校举手问道：“如果死守徐州，让近卫一、二营从侧翼攻击东虏，是否阔以？”尤世威轻咳一声：“现在是否让游击营南下徐州，尚未成为决议。”那少校道：“秉将军，攻占徐州有百利而无一害，关键在于如何用好徐州。”他顿了顿，道：“徐州有铁有煤，又有水力可用，正适合铸炮。如果徐州能在我军掌握之中，火炮铸造速度将是日产十尊以上。”朱慈烺挪动了一下身子。

    山东的确是煤铁大省，但登莱二府却没有发现现成的铁、煤矿。目前用的煤，是从兖州运过去的。

    铁矿虽然有，但基于铁矿质量和冶炼手段，只能用来打造农具，铸炮的铁模和材料主要还是得从芜湖采购苏钢。

    如果占据徐州，在那里打造煤铁复合产业中心，无论军工还是民用，都能得到极大的支持。

    朱慈烺突然发现：手下的这些军官们，战斗**比自己还要强烈！

    “但如果游击营守不住，我们自然不能把炮厂放在徐州。”那少校道。朱家骏已经在心中计算了游击营的战斗能力，当即道：“只要东虏大军低于一万人，我部单独守御没有问题。”

    “上尉，你这么说有根据么？”朱慈烺终于发话了。朱家骏转向朱慈烺，鞠躬行礼，道：“东虏以骑兵为主，我部如果野战或有不敌，但如果只是借助地势进行守城之战，却是有信心以一敌十。”朱慈烺摇了摇头：“我们还没有跟东虏打过，不要太过于盲目自信。尤其是军事决定，绝对不能想当然！”朱家骏脸上一红，恭敬行礼道：“卑职谢殿下指点！”朱慈烺对尤世威点了点头，朝后靠了靠。

    尤世威清了清喉咙：“如果没有异议，游击营攻占徐州计划，就此呈报军议了。”

    “报告！”曹宁站了起来：“报告，我部认为，应当以游击营进占徐州为中心，制定一个巩固徐州，保全山东的作战计划。为此，我近卫二营请求将防线前移至兖州府。”那个考虑火炮铸造的少校闻言，不禁也是跃跃欲试。

    然而曹宁在第二近卫营是仅次于萧东楼的人，下面哪个校尉不看他脸色？

    这少校即便想学曹宁，却也知道自己不能代表火器司，这等提案还是得由司里先讨论决定，然后才能往上提议。

    朱慈烺对于军队运作原本就有些一知半解，更多的还是在参照一般组织行为。

    眼前这情形，让他发现其实是总参谋部在大战役制定上的缺失，而下面的营部级参谋又无法着眼大局。

    要想立刻就有个全知全能的总参谋部是不可能的，但完全可以慢慢培养出来。

    “尤将军，”朱慈烺道，

    “可以抽调各部参谋组建临时参谋团，将徐州这事好好议一议。”尤世威见朱慈烺上心了，当即应道：“末将遵令。”朱慈烺转向那个少校，笑问道：“听你口音有点怪，是哪里人？”

    “秉殿下！”那少校见皇太子亲自与他说话，颇有些激动地行了个军礼，话到嘴边却是舌头打结道：“卑职湖、湖……”

    “湖广？”朱慈烺有些奇怪，湖广的口音好像不是这样啊。

    “湖建！”那少校终于说出来了道。

    “福建？”

    “是，湖建！”少校应道。朱慈烺笑了，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伍的？”

    “卑职洪祖威，崇祯十六年在西安入伍。”洪祖威道：“卑职当时有幸得闻殿下演说关学大论，心中倾慕。后来随军辗转，决意弃笔投戎，如今累至少校。”洪祖威报上了简历，让朱慈烺更是心中好笑，看来这就是当年被驯化的那批士子中的一位。

    不过那些人中绝大部分都转了文官，如今在各地担任行政辅助工作，没想到还真有人加入了军中，而且还成了少校。

    “你是哪一部的？”朱慈烺问道。

    “卑职现充任火器司参谋。”洪祖威道。

    “火器司？”朱慈烺奇道：“火器司没怎么打过仗啊，你怎么积功升衔的？”

    “卑职入伍前是举人，分配至火器司之后评为参谋局上尉参谋。”洪祖威道：“因为在铸炮法上有所改进，刚升为少校。”

    “你是那个把炮口竖起来的人？”朱慈烺想起了最近铸炮法上唯一的改进。

    果不其然，洪祖威咧嘴笑道：“正是卑职！”ps：求推荐票和月票~~快月底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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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粉身碎骨浑不怕（十三）

﻿    传统铸炮法的灌口在火炮尾部，铁水进入模范之后，重者下沉，轻者上浮，所以炮口比承压更大的炮腹质量更好。

    若是换个思路，将灌口放在炮口，铁炮质量立刻就能改进不少。洪祖威并没有铸炮的才能，但他通过一本《物理浅论》上的理论知识，能够应用到生产之中，这点是朱慈烺最为赞赏的。

    “我写了很多东西，有些人就以为我无所不知的，其实大谬！”朱慈烺朝洪祖威点头道：“唯有天下千百万人集思广益，拾遗补缺，才能真正中兴大明，让百姓们过得更好。我开了个头，你、徐榭，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能够跟上，这就很好。”

    “多谢殿下勉励！”洪祖威挺了挺胸，大声道。

    “很好，小伙子也很精神。”朱慈烺想起那个

    “湖建”，又笑了笑，让他解散。会议这才算是结束。尤世威没有跟这些

    “小”参谋们一起离开，走到朱慈烺面前报道：“殿下。”

    “尤将军。”朱慈烺走在前面，邀请道：“一同出去走走如何？”尤世威当然不会反对。

    朱慈烺走在前面，想来想去也只有在一小花园活动一下腰腿。他一边毫无形象地迈着弓步，拉伸腿部肌肉，一边道：“今天没骑马，身上筋骨就像是绷住了一样。真不知道平了虏丑顺贼，整日呆在宫里还怎么活。呵呵，看尤将军面色凝重，可是有什么心头之惑？”尤世威跟着朱慈烺走到一座小花厅前，眼看周围翠绿丛丛，心中仍旧有些郁结，道：“殿下。如今大敌当前，而我军先议东南，会否使人心不安？”

    “唔，这个啊，我记得当年杨嗣昌说过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朱慈烺站定，扩胸转腰。

    道：“我族从汉武得名，是为汉族，至今千七百余年，有文治，有武功，也有被异族屠杀残虐的不堪之时。但是嘛，你我是什么人？”

    “自然是汉人。”尤世威有些不解。

    “是啊，所以嘛……”朱慈烺循循诱导：“说明我大汉钢筋铁骨，就算有蒙元乱华。仍旧能站起来！如此看来，我汉人最大的敌人是谁？并非异族，而是汉人自己啊。”

    “殿下不也说，内耗只是徒然让外人占了便宜么？”尤世威并不觉得太子的解释合理。

    “不错，内耗的确如此。”朱慈烺点头道：“但是先打徐州，并不算内耗，而是统合资源。”

    “统合？”

    “徐州的重要之处刚才参谋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且将它比作一块金子，这金子在高杰手里。只能给他当枕头。而在咱们手里，却可以用来买粮救人。造炮杀敌。为此上，我花一两银子去换这块金子，看似是将力量消耗在了内部，但其实我得到的资源远远超过了我的花费，从而产生了更大的效益，这便是统合资源。杨嗣昌所言该当做此解。只有统合资源的攘外必先安内才是明智的。若非如此，便是愚昧！假设高杰占的是一块无用之地，我会去收他么？他求我去我都不舍得花那个盘缠。”尤世威眉头渐渐解开，道：“殿下所言果然精辟。”

    “也没什么精辟的，随便找个生意人来都知道这个道理。”朱慈烺道：“再者说。高杰若是还有一丝丝忠义之心，我军到日，他就该自缚请罪，接受改编。那时候，我说不定还会为了安抚其他军镇，给他一条养老的后路。”尤世威这才点头认同。

    若是高杰不识时务，有悖逆之心，原本也该就地正法。

    “将军听过矛盾之说么？”朱慈烺又问道。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正是，”朱慈烺点了点头，

    “一阴一阳谓之道，天下万物无非阴阳。这便是根本的矛盾。在东虏入关之前，我大明天下，是我帝室与闯贼之间的矛盾。而东虏一来，形势自然变换，成了我汉人与他满洲人之间的矛盾。刚才我说了统合资源，可以对明军下手。现在这条，却是为了民族大义，要有能够容纳闯贼的胸襟。尤将军，你统领总参谋部，着眼就该从这天下全局入手才行。”尤世威一身傲气被朱慈烺说得尽皆散去，由衷佩服道：“实话说，这两句话我原本都是不信的。给殿下这么一解，想想确是这个道理！”朱慈烺呵呵笑道，顺便推荐了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

    这套书的母本应该就是后世的《工具论》。作为一个文科生，朱慈烺很清楚形式逻辑对社会科学的推动力。

    他原本打算成年之后找人翻译，没想到五岁时竟然在大内的书库里看到了这套书，定名为《寰有铨》六卷、《名理探》十卷，是李之藻与葡萄牙籍神父傅汛际合作翻译的。

    李之藻作为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文辞更贴合士大夫口味。朱慈烺只是将这套书改了个名字，定名为《逻辑学》，旋即命人雕版备档。

    甲申之变的时候，也一同带到了莱州，作为重点书目进行刊印。尤世威没想到朱慈烺会推荐一本泰西人的书，想着自己连老祖宗的东西都没搞透呢，但又不能明说拒绝，只是支支吾吾应承着，生怕太子让他看完之后再交点读书笔记之类的。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军中写笔记、日记已经成了制度，这让许多老将军十分不适应。

    牛成虎还因此想去雇两个文书，却被定性为

    “雇佣私人”，领了一张警告处分。

    “千岁爷！”王承恩看到朱慈烺跟尤世威站在一起，远远就出声叫道：“殿下，皇爷请您去说话呐。”朱慈烺点了点头，对尤世威道：“将军先回去吧。”尤世威行礼要走，却被王承恩叫住了。

    只见王承恩满脸堆笑：“都督且不忙走，皇爷也一并召见。”尤世威脚下顿了顿，称了声

    “遵旨”。这边整个内宫都没有过去一处宫殿大，朱慈烺与尤世威三两步就到了崇祯所在的塘边小榭，见母亲与伯母还有袁妃一同在场，石桌上堆放着各色水果和糕点，显然是家庭小聚，不知道为何要连尤世威一同召见过来。

    “儿臣慈烺拜见皇父，皇伯母、皇母。”朱慈烺上前见礼，不失半点礼数。

    崇祯一脸笑意，正要让他起来，突然见到了尤世威肩头金光闪闪的蟒龙肩章，脸上容光消散，只是平平道了一声

    “兴”。朱慈烺起身，周后已经兴奋叫着赐座，又埋怨道：“这些日子，也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晨昏定省都懒得做了？”

    “母后冤枉儿臣了。”朱慈烺无奈道：“儿臣刚从登州视察水师回来，这几日为了东虏占据神京之事，连夜又跑了一趟乐夏防线，视察武备，当真是没空。”崇祯冷冷道：“今日南都诸臣送来表章，说是要犒劳东虏大军，请晋平西伯吴三桂为侯爵，还要嘉奖辽东巡抚黎玉田，你可知道？”——这口吻，分明就是在说皇太子殿下没事瞎忙活！

    尤世威头一次觉得皇帝还真是有昏聩的时候。

    “儿臣听说了，”朱慈烺笑了笑，

    “是东南诸臣所谓‘借虏平寇’之策。不过父皇，东虏乃虎狼之众，真会退回关外么？”

    “他们这些化外野人，哪次不是抢够了便自己退去了？”崇祯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底气。

    “父皇，”朱慈烺仍旧带着浓浓笑意，毕恭毕敬道，

    “东南诸臣实在是耳目闭塞。如今的吴三桂已经是满清的平西王了。他们要嘉奖的黎玉田，呵呵，早就是李自成的四川节度使了，恐怕封赏从贼之臣有些不妥。”看着一脸惊愕的崇祯帝，朱慈烺悠悠道：“而且依儿臣之见，东虏非但不会走，恐怕还有吞并寰宇之心呢。”此言一出，：求推荐票和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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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粉身碎骨浑不怕（十四）

﻿    “东虏在京师广施‘仁义’，甚至连剃头都可以通融，这份野心就已经够大的了。”朱慈烺收敛起脸上的微笑，又道：“南方诸臣竟然还有脸送出犒赏、封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东虏，我朝无人，皆懦夫也！”崇祯还是第一次见到儿子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正要说吴三桂的事，只听朱慈烺又道：“正是因为我朝每次对东虏又怕又惧，退避三舍，才养得他们如此骄横！若是此番仍旧显露出怯弱之态，东虏十万禽兽指日便会南下！”两位皇后和袁妃被吓得直掩胸口，崇祯帝也是脸色发白，良久方才道：“你的侍卫营拦得住么？”朱慈烺道：“拦不住也要拦。”他发现自己口吻有些生硬，知道天家的心理承受能力弱，又道：“父皇，我中土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只要充分调动百姓中健硕者从军，大力发展军备，岂会输给区区十余万众的满洲鞑子？怕的就是不敢拼杀，白白丢了祖宗基业。”

    “国库早已不支，你用什么去拼杀？”崇祯终于问出了这个纠结自己良久的问题。

    朱慈烺很感慨崇祯帝能够问到点子上，但估计他不会喜欢真实的答案。

    “严肃吏治，抄没赃款。”朱慈烺终于还是答道。明朝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社会，上面的朝廷没有钱，下面的百姓也没钱，真正有钱的就是那些商人、官员、世族。

    不能否认，这些人中有许多都是靠着勤奋努力而发家致富的，有些人更是乐善好施，在乡梓中有很大声望。

    朱慈烺挥起《大明律》这根大棒时，当然不可能有出神入化的微操，能够完美甄别善恶。

    在军国大事面前，民族存亡的关头，有钱必定有罪。高皇帝制定了一套可以将当前所有人都入罪的法律，断然不会有人能够脱罪——否则就是海瑞第二，完全可以当道德模范供起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用极端的方式收罗民间财富进行直接分配。看起来会失去一部分人心，但收获的是更大的民心。

    而且失去的是逃税漏税不愿当兵卖命的人心，收获的却是按时缴纳各种税款，肯卖苦力当民夫，也愿意流血流汗参军入伍的民心。

    两相比较，朱慈烺当然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你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竟然学流寇作风！”崇祯怒道：“你所杀者皆是该杀之人么！”

    “父皇，儿臣不愿意杀人。”朱慈烺道：“但凡有罪的官吏，大多是发配乡学之中教书，让他们重温圣贤教诲。好生改过。至于赃款嘛……呵呵，父皇。难道咱们为了表示跟李贼不同，便要事事相违？那李贼吃饭，咱们便不吃了么？”

    “放肆！你怎能与皇父如此说话！”周后板起了面孔：“还不退下自省！”朱慈烺知道母亲是怕皇父陛下发雷霆之怒，为他解围，颇为领情地行礼告退。

    他刚一转身，就听到杯盏砸地发出的碎裂声，还有些许碎块溅到了他的小腿上。

    尤世威垂着头。看到皇太子离开，自己却没有得到退下的诏命，心中越发郁闷。

    “尤世威！”崇祯帝发了一通邪火，将目光落在了这位之前很想启用的左都督身上。

    然而一看到肩上的那团蟒龙，他又心中犯堵：这尤世威已经是皇太子的私人了。

    “臣在。”尤世威硬着头皮答道。

    “你是老成之将，素有名望，如今也跟这皇太子瞎胡闹么！”崇祯怒道。

    “回皇上，”尤世威定了定神，

    “老臣以为。当今天下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也只有皇太子殿下了。”

    “你！你也要与那逆子一同欺瞒朕么！”崇祯怒道：“他若是能补时事，何以从河南到京师，竟然处处失守！你若是敢说‘以空间换时间’，朕当场杀你！”尤世威到底是积年老将，只等崇祯的呼吸平复了些，方才道：“皇上，是何人在陛下耳旁进谗言？实在当斩！东宫虽然让地，但皆是不堪守的死地。即便如此，东宫在各次对战中皆是奋勇杀敌，战果累累，哪里来的欺瞒圣听？”

    “哼！”崇祯重重哼道：“当日报说擒了敌将刘宗敏，人呢？之前又说擒了刘芳亮，人呢！只弄一面旗帜，说是李贼大纛，当朕是稚童好骗么！”用刘宗敏交换尤世威等人的事，在军中流传不广。

    这是考虑到老将们的面子，对外只说用作诱饵钓李自成那条大鱼。至于刘芳亮，在李自成撤逃山西之后，便被朱慈烺放回去了，虽然明面上没说，其中的善意李自成应该是能明白的。

    但是这种事自然也不能大张旗鼓，否则就是皇太子带头通贼，所以刘芳亮是自己

    “逃跑”的。

    “陛下，那面旗帜的确是李贼帅纛。”尤世威辩解道：“当日臣就在殿下身旁，亲眼所见二百勇毅之士冲入李贼阵中……唔，陛下，外面还有人是亲历者，请陛下召对！”尤世威只怕自己口笨说不清，想到了朱家骏。

    虽然过了这么久，当日踏冰冲阵的场面，仍旧会时常出现在这位老都督的睡梦之中。

    如果是在北京，崇祯怎么可能去召见一个兵卒？在这里，皇帝的威严却被小小的莱州府压制到了极限。

    崇祯也很想知道，太子朱慈烺一直信任有加的兵士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皇帝吐出了一个

    “宣”字。王承恩躬身而退，快步朝外跑去。他并不认识朱家骏，但是东宫兵之间似乎都很熟悉，只要抓住一个就能问出来。

    王承恩的运气比他想象得更好，还不等他招呼内侍们分头寻找，就在莱州府衙的大门口碰到了朱家骏，他正与一个块头极大的大个子谈笑风生，那人肩上的也扛着东宫兵的肩章，虽然星星少了两颗，却多了一条横杠，而且材质看上去也是白银的。

    “你就是朱家骏？”王承恩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快些进去，陛下召见！”朱家骏一愣，暗道：陛下为什么要召见我？

    是殿下的意思么？

    “朱兄弟，你先忙，咱们改日再会！”那大个子少校道：“若是你今日不回去，晚上可以来营中找我。”王承恩突然发现那大个子的军装前胸用金线绣着一个盾章，上面隐约还有字。

    “这是什么？”王承恩好奇问道。

    “这是一级白刃作战勋章。”那大个子比王承恩高出了一个头，垂着眼皮看着他：“还有个真金的，只有穿军礼服的时候才佩戴。”

    “这位是我军第一勇将，刘肆刘少校。”朱家骏介绍了一下，看到刘肆一脸受用的模样，也觉得好笑。

    王承恩眼珠一转，道：“你也一起来。”崇祯只宣了一个，却见王承恩带来了两个，已经心中奇怪。

    王承恩快步走到崇祯身侧，低声道：“皇爷，奴婢在外面看到这个东宫兵，好像也是最早就在侍卫营里的，让他一起来说，也好有个印证。”崇祯点了点头，对王承恩办事稳妥颇为满意。

    “卑职朱家骏（刘肆），参见陛下。”两人直挺挺地行了东宫军礼，却连跪见的打算也没有。

    “放肆！还不跪下！”王承恩被吓得半死，当即出班怒斥道。崇祯却觉得十分新鲜，挥了挥手示意王承恩退下，问道：“这就是东宫的军礼？”

    “回陛下，”朱家骏迈步上前，重重一并足跟，

    “皇太子殿下以军情紧急，瞬息不可耽误，禁跪拜，只行此军礼。”这是侍卫营到了登莱之后的新政，经过之前那段时间的酝酿发酵，：求推荐票和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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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七 粉身碎骨浑不怕（十五）

﻿    “这军礼看着倒也精神。.”崇祯柔声问道：“果然像是虎贲之士，可上阵杀过贼么？”尤世威偷偷将头垂下去了，实在不忍心看到九五之尊被两个校尉驳了面子。

    朱家骏和刘肆都被问住了。

    “东宫侍卫营恐怕没有人没杀过敌。”刘肆回道。

    “放肆！”王承恩从未见过有人敢这么对皇帝说话，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没事找事，为了向太子殿下示好，将这么个莽夫招了过来。

    刘老四也知道自己不会说话，抿口不语。朱家骏连忙补救，道：“秉陛下，卑职二人皆出自东宫侍卫营。卑职现任读力游击营参谋部上尉参谋。刘肆为近卫一营坦克司少校把总，入伍以来，每战必与。”崇祯往前靠了靠，问道：“夺李贼大纛之战，你们也在其中？”刘老四没有说话，生怕再犯什么忌讳。

    “陛下，”朱家骏道，

    “此战在东宫名为‘河上之战’，我侍卫营两个局共二百四十三人参与了踏冰夺旗之役，刘肆时为上尉百总，是藤牌手，冲锋最前，正是他第一个冲进李贼中军本阵的。”刘老四挺了挺胸。

    崇祯打量了一番刘老四，道：“你冲在最前？”刘老四心中一阵不悦，但辱他的人是大明的皇帝，皇太子殿下的父亲，自己只能忍了。

    “你们真的冲进了李贼本阵？真的夺了李贼的帅旗？”崇祯眯起了眼睛，口吻越发刻薄起来。

    这分明是在质疑一名武人的荣誉，是在质疑此战丧命的同袍，是在质疑再也没有回归建制的伤重战友！

    这一刻，刘老四突然发现，原来有比敌人更让自己愤怒的事……刘老四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而他却不能挥起藤牌冲上去让这人闭嘴。

    不是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而是因为他是殿下的父亲！嘶啦！刘老四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夏季军常服，露出一身坚实的肌肉，上面密布着各种形状的伤痕。

    他没有说话，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明白无误地将他的心声吼了出来。两位皇后和袁妃闭目侧首，浑身紧绷，好像看到了十分可怖的画面。

    崇祯帝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

    “大不敬”的汉子。他伸出手指，嘴里却吐出一句指责的话。

    “当曰二百四十三人踏冰冲阵，最后回来的只有八十二人。”朱家骏缓缓脱下衣服，同样露出身上如同蜈蚣般扭曲的伤痕：“人人负伤，退入山中之后，有人伤重难行，躲在山民家中，从此再无音讯。陛下，若是有人敢说李贼大纛是假的，恐怕卑职等粉身碎骨也不能答应。侍卫营老兵，粉身碎骨也不能答应！”崇祯被朱家骏突然高亢的声调吓了一跳，往后挪了挪。

    王承恩颤颤巍巍往前站了站，看得出他是想挡在皇帝身前当肉盾，但在两个老兵的注视之下，方才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

    “成何体统！穿上衣服，出去自领二十军棍！”尤世威喊道。朱家骏默默穿上了衣服，向高坐的皇帝和总参谋长行了军礼，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大步离去。

    刘老四浑然不顾，**着上身，也行了军礼，却在转身时对尤世威道：“中将，非战斗时，只有军法官才能够开庭治罪。”说罢就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要踏碎地砖一般。

    直等到两人出了院子，在场众人方才齐齐松了口气，恍惚间仍有些不能相信。

    ——东宫侍卫竟然跋扈至此，皇上不会想废储吧？王承恩退到崇祯身后，偷看脸色青白的崇祯帝。

    “尤世威，”崇祯轻声道，

    “你下去吧。”尤世威本想解释两句，想了想却还是咽回了肚子里，行礼告退。

    崇祯等尤世威走了，环顾四周，见嫂嫂和枕边人都沉默无语，终于硬扯起嘴角，道：“看来东宫已经羽翼丰满了。”张后和周后也是暗自心惊。

    以前总以为皇太子是狐假虎威，碰上有人想烧冷灶，混从龙之功，方才有些所谓的属官。

    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东宫已然是有了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死党！周后看到儿子身边有这样的忠义之士固然值得高兴，但看到自己丈夫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却又有些可怜。

    ……

    “呵呵，这个刘老四，真是火爆脾气。”朱慈烺很快就知道了自己走后所发生的事。

    他在书房里，摆弄着一支长枪，这是刚刚拿到手的样品。与其他鸟铳不一样的是，这支火枪不再用火绳引燃火药，而是用燧石。

    这就是燧发枪。早在崇祯八年，朱慈烺得到了刚刚刊行的《军器图说》，就对燧发枪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然而那年实在是多事之秋，张献忠攻破了凤阳、曹文诏战死，颇有风雨飘摇之象。

    朱慈烺也是在那年取得了整理奏章的权力，然而一介稚童对年富力强的皇帝父亲可谓毫无影响，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军器图说》是毕懋康亲自进献的。当时他已经致仕，但曾经的兵部右侍郎要进献一本军国大用的书籍，谁也不敢从中阻拦。

    也没有阻拦的必要，因为崇祯皇帝翻了几页之后就束之高阁，哪怕朱慈烺再三说这种燧发枪看起来威力更大，用起来更加便捷，崇祯帝也没有往心里去。

    这个大龄文艺青年更在意大明官员是否忠心，兵士是否卖命，而且对他来说三眼铳和鸟铳已经足够好了，之所以眼下时局糜烂，与武器无关，不值得费心更换制式装备。

    因为火器的敏感姓，朱慈烺也不可能在大内的小工坊里试制。他试图联络毕懋康，但这位有眼光的老臣很快就撒手人寰，甚至整个毕氏家族都脱离了朱慈烺的接触。

    直到甲申三月，朱慈烺到了山东，才专程派人去了群山环绕的歙县，寻访毕懋康的子侄和曾经的门人。

    等张继孟到了胶州，朱慈烺终于松了口气。张继孟此人原是毕懋康的门客，也是《军器图说》编纂工作的参与者。

    从他能够为此书写序来看，很有可能承担了大量的实际工作，只是碍于惯例，必须吹捧自己的恩公而已。

    这就像《吕氏春秋》并非吕不韦亲自艹刀一样。似乎是为了印证朱慈烺的猜想，张继孟也带来了毕懋康去世之后试制出来的最新式燧发枪，表明燧发枪的研制工作并未停顿。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毕懋康的侄子，毕登翰和毕登辅兄弟二人。在这三位老爷的带领下，还有家人、工匠等四十余人，可以说是一个大团队了。

    “尽快把张继孟和毕氏兄弟的告身发下去。”朱慈烺端起枪，抵在肩头试了试，发现枪托并不贴身。

    他捡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条，继续对陆素瑶道：“让派去的人多带点编制文书，凡是师傅统统纳入东宫，学徒中的佼佼者也可以录用。”说罢，将案头的便签纸给了陆素瑶。

    陆素瑶在接过的瞬间就自觉将纸对折起来，封入信封，却还是不小心看到上面第一行写着：分部件，规通止，别坊制造。

    尽可能地标准统一，流水线生产。陆素瑶知道这是东宫的不二法门，据说是从秦人的《工人程》和《均工律》里发扬出来的。

    不过这也是外面文臣之间的传言，无从证实真伪，因为这种古书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谁也说不清大内库藏或者谁家的藏里是否真的有。

    “殿下，”陆素瑶道，

    “那刘肆与朱家骏怎么处置？尤老将军还在气头上呢。”朱慈烺放下手里的燧发枪，仰起头，不答反问：“之前我交代过的，那个，让宫女与军官相亲的事，进展如何了？”如果不是发生了刘肆这件事，恐怕朱慈烺还要过很久才能有暇过问。

    然而现在既然问起来了，就是明确给尤世威和皇帝一个答复。自古以来，

    “任官封爵”是上位者的公心，所谓官以任能，爵以赏功者。而君主的私恩，除了

    “言听计从”和

    “解衣推食”，就属

    “赐婚成家”最大。看来刘老四无论如何都得脱离单身了。陆素瑶是个近乎工作狂的人，其他宫女三班轮班，她却常常一人上两个班。

    没人嘲笑她，因为干得越多，就意味着她在太子身边的分量越重要。这种婚嫁大事，非但关乎军心的安稳，同时也关乎宫中姐妹的终身幸福，肯定得放在心上。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保全女官们的颜面，总不能带着适龄的女官去各个营头站开一排让丘八们选吧？

    那也太便宜他们了！此时此刻却又不一样了，既然是具有

    “言外之意”的政治行为，那颜面大可以放在一旁。陆素瑶拜托闵子若找到了在酒楼与朱家骏畅饮的刘老四，亲自带着愿意嫁给

    “一级勋章、少校军衔、身高八尺、魁梧壮硕”等关键词的女官、宫女，奔赴酒楼，站开一排，让刘老四挑选。

    喝得上头的刘老四脚下已经有些虚浮，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拉出两个容貌秀美的女官。

    陆素瑶见这架势不对，急得跳脚：“这是给你娶妻！只能选一个！”刘老四却对陆素瑶的叫喊，以及两个女官的尖叫，充耳不闻，只是仰头狂笑，一边一个夹起小鸡似的弱女子，大步进了隔间。

    陆素瑶追了两步，又涨红了脸停了下来，低声咒骂。

    “我能要一个么？”一旁的朱家骏幽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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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八 皇都灯火正参差（一）

﻿    多尔衮坐在武英殿上，在他下面侍立着满洲贵戚，都是权重爵高免于跪礼者，再下面跪了满汉两班大小臣工。

    .在汉臣之中，服饰又是各异，有穿满洲箭袖的，也有穿大明深衣的；有戴红缨盔的，也有戴进贤冠的。

    爱星阿如愿以偿得到了步军统领的位置，跪在满班前列。他偷偷转头去看汉班大臣，见自己的好友宋弘业就跪在斜后方，心中不由兴奋。

    宋弘业却没什么兴奋的感觉，他此刻正是一心忐忑。因为站错了队！满洲人刚刚入关，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只以为这些蛮子都是直肠子，不会有大明官场那般钩心斗角。

    随着交往的加深，满洲人内部的故事也渐渐流传出来。其中最为汉官们关注的，自然是幼帝福临何以登极，又为何有济尔哈朗和多尔衮两位摄政王。

    更奇怪的是，为何统领满蒙汉三族八旗大军的多尔衮，位次竟然在名不见经传的济尔哈朗之下！

    宋弘业肩负秘密重任，已经踏进了清国的朝堂中枢，还被多尔衮单独召见了一次，再不能像小吏一般随风转舵，逢人便阿谀奉承。

    他必须要表明立场，否则势必要被所有人排斥，就如那个不会做人的孙之獬一样。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原来黄台吉死后，有两个人竞夺帝位，正是黄台吉长子豪格与眼前这位摄政王多尔衮。

    豪格早在清国发兵入关之前就被属下**，告他图谋不轨，被两位摄政王和满洲贵戚通过决议，削去了肃亲王王爵，这无疑是政局争斗中彻底失败的标志。

    爱星阿的父亲塔瞻与叔祖父谭泰，恰恰是站在豪格一边的。宋弘业这才明白，为何当曰多尔衮召见他的时候，神情会那般诡异。

    既然站错了队，就必须加以挽救。宋弘业在传书皇太子之余，也在努力收罗当时清国帝位争夺的秘事，判断未来的朝堂大局，以免再次站错队。

    万幸满洲人有一点上要比明廷官场好：那就是只要用心办事，就算是政敌门下包衣，也不会因人废言，更不会因人废功。

    所以多尔衮会将步军统领这般重要的职位交给爱星阿，又让宋弘业以兵部侍郎的身份提督其中一个巡捕营。

    步军统领衙门分为八旗步军营，皆是满、蒙、汉八旗中孔武有力者，里面一应官吏全是旗人，汉人无法涉足。

    另外还有两个巡捕营，由汉人降军组成。即便如此，汉臣要出任武职也十分困难，多由汉军旗人充任。

    像宋弘业这般并非旗人，又是新进的汉人出掌一营，实属罕见。多尔衮正是看重他的才能和心思缜密，才将这重担交给了他，同时也要他在缉捕盗匪、肃查歼细上多下功夫。

    这多少有些拉拢的意思。

    “我大清已经占据燕京有些曰子了，谭泰也将逆闯赶出了京畿，下一步何去何从，大家还是要议一议。”多尔衮高高在上，说话却也不很跋扈。

    这是因为黄太吉没有将清国彻底整合成一个封建集权的国家，仍旧带有浓浓的部落联盟气味。

    此言一出，下面满洲诸将自然知道自己的跑马圈地算是到头了，摄政王大人这是要发兵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噩耗，只要能够保证谁抢的归谁，以及已经占有土地的不变，出兵打仗这种老本行该做就做。

    多铎站在多尔衮下首，闻言便道：“请摄政王下令！我镶白旗将士，横扫天下，莫不遵从。”两黄旗将领无不暗骂多尔衮多铎两兄弟厚颜无耻，一唱一和，说得煞有其事。

    不过他们知道谭泰这回追击李自成发了一大笔财，心中也有些痒痒。李自成逃离的时候，让人用绫罗绸缎绑在树上，又将银子洒在地里，好延缓满洲骑兵的追击速度。

    谭泰原本也不想追太远，破了两城，拿了买路钱，便班师回朝，去抢京畿的田地了。

    多尔衮正要点头，突然听人道：“奴才索尼，有事启奏！”多尔衮不动声色道：“索尼巴克什有何事要奏？”

    “王爷，目今大清进驻燕京，当务之急是请陛下入关定鼎，清肃京畿盗匪，大军实在不宜轻动。”索尼朗声奏道。

    宋弘业听了暗道：这索尼是正黄旗里的大人物，他出来阻止九酋，想来是为了两黄旗的好处。

    多尔衮又何尝不知。他让弟弟多铎建言立刻发兵攻掠明地，就是要在顺治入关前定鼎天下。

    若是机缘所致，更可以窥测帝位，以雪册立之耻。想到这里，多尔衮更加恨起索尼来，当曰豪格已经被他和多铎逼得出了昏招，自称

    “福小德薄”不能继位，偏偏是索尼和鳌拜领着一干两黄旗将士佩剑入殿，以死相逼，一定要立黄台吉的儿子，这才有了六岁的福临继位称帝。

    “现在逆闯还有百万大军，南朝也有数十万大军，京畿附近全是盗匪，说不定哪天咱们还得退出关去，如何能让皇帝亲临险境？当然得灭了那些逆贼，才能请皇帝入关！”阿济格虽然有勇无谋，黄台吉在时也怨过两个弟弟不顾母仇投身事敌，但是在这种关键时刻，他还是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而且阿济格是有名的愣头青，哪怕他说得再过分，只要一句

    “哦，我就是这个脾气”，谁都拿他没办法。

    “王爷！请先请皇上与郑亲王入关，集我满洲全力，定能平此天下。”鳌拜也出班奏道。

    “你们这些奴才懂得什么！皇帝才六岁，哪里禁得住战阵折磨？当奴才的不知道为主子着想，一味怕死怎么行！”多铎破口骂道。

    他是亲王之尊，就算鳌拜是满洲第一勇士也不敢硬顶。索尼和鳌拜在两黄旗中，地位只在中游，却是急先锋之属。

    两人遏制了多尔衮的独角戏，引来多铎用身份压制他们，随后的两黄旗贵戚自然出来支援，纷纷要求在皇帝和郑亲王入京之前巩固京师，不肯动用大军。

    此番入关，多尔衮三兄弟手下共有九十八个牛录，两黄旗随同入关的却有百余个牛录，占了大军的一半。

    而代善的两红旗和济尔哈朗的镶蓝旗大部都留在关外，即便有随同入关的也起不了决定姓作用。

    这场面多少与两王争立时的情景颇有些相似。多尔衮转过头，面对汉班大臣道：“诸位先生怎么看？”索尼和鳌拜转向范文程，目光中颇有深意。

    范文程虽然是汉臣，但当曰议立福临为帝之后，他也与二百零七名两黄旗将领一起焚香宣誓，要如同效忠黄台吉一般效忠福临。

    他只得出班道：“王爷，国不可一曰无君，燕京既定，该当迎陛下归朝。”

    “爱星阿，你怎么看？”多尔衮刚提拔了爱星阿，自然不放过让他站队的机会。

    爱星阿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虽然满洲人并没有明确的文武分界，但倾慕汉文化之人多少偏向于文事。

    他既不打算背叛两黄旗，但也不愿意恩将仇报，才得了摄政王的委任就站到他的对立面。

    “回禀王爷，”爱星阿出班道，

    “奴才觉得吧，圣上是得迎来的，逆闯也是要剿灭的，就是这先后不好说。我王师入关以来，也不知道盛京那边如何情形，不如先遣人回去问问？”——滑头！

    还是想拖我！多尔衮给这爱星阿贴上了标签，暗暗决定只等步军统领衙门的事筹备好了，便找机会废了这吃肉忘恩的狗。

    “臣以为，当速速进军，殄灭逆闯残明！”一声暴喝，站出来的却是谭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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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皇都灯火正参差（二）

﻿    谭泰是正黄旗人，黄台吉的心腹重将，也是当日参与焚香效忠福临的二百零七大臣之一。

    他如今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多尔衮一边，显然是背叛了两黄旗，顿时引来索尼、鳌拜等人的怒视。

    爱星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站错队了！他心中懊悔，又埋怨这位叔祖，舒穆禄氏既然选择了九王，为何不给自家人通个气呢？

    现在这种情形该如何挽回？他已经在宋弘业的指点下，享受到了步军统领职位带来的甜头，哪里还肯就此得罪多尔衮！

    “谭泰！你这小人！”鳌拜怒骂道。

    “主子面前，你这奴才成何体统！”谭泰怎会怕这么个愣头青？当即吼了回去。

    多尔衮对谭泰的投靠也颇为意外，却也十分高兴。舒穆禄氏在正黄旗中不是小族，故友、姻亲、门人织成的关系网一样很可观。

    更重要的是，谭泰当众投靠，硬生生地为多尔衮切入两黄旗制造分裂创造了条件。

    “鳌拜是抢了太多的地和包衣，不敢去拼杀了！”爱星阿一样不在乎鳌拜

    “巴图鲁”的名声。说穿了，此时的鳌拜只不过是个巴牙喇纛章京，在外人眼中也算位高权重，但是在拼爹拼爷爷的大清，他只能拿个

    “巴图鲁”的称号自我安慰。鳌拜自恃勇猛，听到有人说他胆怯，自然怒火冲头，正要回骂爱星阿，只听见……

    “成何体统！”多尔衮见爱星阿也见风使舵投向了自己，当然不能让鳌拜再大耍威风。

    他重重一拍扶手，起身喝骂道：“都是私心！全都是私心！我满洲战兵不过十万，要服十五省天下，是易事么！尔等只知道自己旗下多得点人口，多占点田地。就忘了先汗十三副甲起兵的艰辛么！”多尔衮一搬出先汗努尔哈赤，地位高的老臣不忍言，地位低的年轻人不敢言，刚才还吵得如同市场的朝堂登时静谧下来。

    多尔衮缓了口气，望向汉臣班，道：“洪先生。你怎么看？”洪承畴缓步出班，真心不愿意卷到满洲人的内讧之中。

    他在大明受够了党争，没想到满洲也是一样。大明的党争还算有规矩，除了阉党大杀了几个东林，其他人只要乞休放归，离开政治中心也就罢了，实在运气不好也只是被皇帝关起来。

    而满洲的党争却是实打实要掉脑袋的，之前为了争立的事，代善甚至将次子硕托与孙子阿达礼杀了。

    就因为他们两人支持多尔衮继位。

    “臣记得，上月十二，有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张存仁上言：山东乃粮运之道，山西乃商贾之途，急宜招抚。若二省兵民归我版图，则财赋有出，国用不匮。”洪承畴是在党争高级班进修过的。

    先拉上挡箭牌，说得滴水不漏。又道：“臣以为，古人用兵讲究神速，讲究锐气，的确该尽快出兵，收纳晋鲁二省。”多尔衮被封

    “睿”字号，就是因为他的聪明。听了洪承畴的话。顿时耳目一新，暗自佩服：简简单单一席话，就从各旗上不得台面的争权夺利，跳到了为国家社稷着想的层面！

    不愧是连崇祯都要设坛拜祭的重臣！

    “大军贸然轻动，若是战事失利。丢了燕京又该如何是好！”索尼质问道。

    “所以才更要出兵攻战，否则等逆闯和明朝恢复了元气，再率大军前来，我满洲大兵又不善守城，更是吃亏。”洪承畴云淡风轻说得索尼哑口无言。

    索尼虽然精通多国文字，是满洲人中难得的秀才，但碰上洪承畴这个段数的文武全才，仍旧力不从心。

    他也知道满洲立国以来，就没有随臣能够阻碍大军统帅发兵的先例，只得退而求其次道：“我两黄旗要保护粮道，恭候圣天子，如何分得出兵力两面征讨？”言下之意便是让两白旗自己去对抗李自成的百万大军。

    满洲人对李自成的实力评估，大多建立在明朝降官的证言上。那些降闯又降清的文官们，当然会毫无节操地将李自成大军说得如何如何厉害，数量如何如何庞大，这才能表现出他们并非不忠之臣，实在是天命难拒。

    一片石之战满洲人虽然大胜，但那时候李闯已经跟吴三桂打了两天，又是出其不意，并不能就此看出李闯的实力强弱。

    这点多尔衮十分清楚，心中也难免有些纠结。更重要的是，如果两黄旗不肯走，那么两白旗更不能轻易出动，否则京畿附近圈占的

    “无主荒地”又该怎么办？洪承畴微微一躬身，道：“王爷，可先派使者去山西、山东招抚。若有不从，可再用两支偏师出征，大军进发可待圣驾到了燕京再做定夺。”

    “顺贼势焰未灭，只有偏师怕是不够吧。”多铎道。洪承畴是何等毒辣的眼光，只从李自成连北京都不守，就知道他顺朝必然全国撒网，纵然有百万大军也难以收拢。

    当此时机，正该出师西安，直捣李闯老巢。只要西安城破，顺朝这短命政权便是一盘散沙，就算李自成再有本事也别想将人马聚拢起来。

    “近来有南书传到京师，谓：南都诸臣皆以为平西王仿故唐借回纥师的典故，引我大清入关灭贼。”洪承畴道：“既然如此，我军只要打出‘扫灭逆闯，归迎明皇’的旗号，自然不用同时与李贼、残明作战。逆闯窃国不过旬月，人心未附，我军若是借朱明旗号，进军更加容易。”

    “若是明朝不信呢！”索尼逼问道。

    “那早就该有南面的檄文送来了。”洪承畴说着，心中也不免悲凉。好歹明朝也是他的故国，如今落得这般局面，真是令人唏嘘。

    多尔衮心中一盘算，大笑道：“洪先生真是大才！如此，就让方大猷招抚山东！爱星阿，你带人去昌平，收纳降兵！至于山西，且待机而动。”方大猷是新降的文官，若是招抚不成，不过就是死他一个。

    若是招抚成了，却是无本买卖。既然洪承畴说得如此淡定，想来是有把握的。

    当前只要敲定偏师人选，到时候真打起来了，两黄旗若是胆敢不奋战，正好杀几个立威。

    宋弘业到底地位太低，没有资格参与到这种高端的政局斗争中去。他只觉得满洲人果然是夷狄蛮类，庙堂上竟然如此粗俗，把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还不如曾经五城兵马司勾心斗角的水平高。

    “宋侍郎，且等一步。”散朝之后，宋弘业就被爱星阿叫住了。爱星阿心有余悸道：“今日实在凶险，没想到叔祖竟然临阵倒戈，害我在王爷面前失了分寸。唉，就不知道王爷命我去收罗昌平降兵，是什么意思。”宋弘业笑道：“少爵爷骂了那鳌拜，王爷十分开心，这才给了你这个美差。”

    “哦？为何是美差？”爱星阿边走边问道。宋弘业笑道：“如今满洲已经入关，又收纳了这么多的汉官，就算诸位满大人不愿意，也免不得会行汉制。”爱星阿若有所思，道：“这倒无须讳言，早在先帝时候就几次三番要行汉人制度。王爷若是想更进一步，也只有靠汉家制度才行。”宋弘业脚下一虚，没想到这爱星阿看起来蠢笨，实则却是眼光独到！

    按照满洲旧制，所有缴获按比例分入公中、旗下。公中收益自然是国家财政收入，旗下的收入则按功劳分配到人。

    然而私藏战利品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断绝过，损公肥私乃是满洲贵族的习性，这显然不能让坐镇公中的多尔衮如意。

    日后若是真要夺取帝位，多尔衮势必要改革制度，顺着黄台吉的轨迹进一步削弱八旗旗权，加重皇权。

    在朝堂上对付一干官员，远比对付手握军权、人口、地盘的旗主们简单。

    所以在这点上，无论多尔衮多恨黄台吉，都必须要坚持。

    “按照汉人制度，收拢来的降兵全部都要归入公中，不会是任何人的私产。”宋弘业解释道：“这时候便显出少爵爷职位的重要来了。只要这些人编入巡捕营，就是少爵爷的人。这年头，自己名下的产业未必就是自己的，自己能用的才真正是自己的。”爱星阿这才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大方地拍了拍宋弘业的肩膀，道：“你也随我一起去吧。”宋弘业喜出望外，这不是个更好的机会成建制地往东虏内部掺沙子么？

    有了这道口子，那个

    “圆明”有多少人都能收进来，只要冠个昌平降兵的名头就可以了！

    “承蒙少爵爷厚爱，弘业感激不尽！”宋弘业当即躬身拜倒。爱星阿托住宋弘业，道：“你我同朝为官，不用这么客气，哈哈哈！”宋弘业又表了一番忠心，匆忙回家，拉着

    “娇妻”进了床里，让她将今日朝会上得来的军情送去东岳庙。又联络了代号

    “圆明”的徐惇，让他安排人手，尽快赶去昌平混入军中。徐惇有银子开路，：求月票和推荐票~~~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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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零 戍兵骑马出萧墙（一）

﻿    罗玉昆骑在马上，身上是一套制作精良的山文甲。卫兵取来了红绣衫，帮他绑在肩上。

    离开徐州还有三十里，他已经将这套新近配发的山文甲全都套在了身上，足足三十多斤重。

    至于他在聊城时找人打造的那套铁甲，之前被视作宝贝一般，现在却下放给了陈崇。

    陈崇是真不愿意穿这么重的铁甲，但考虑到战阵上刀箭无眼，套身铁甲终究多一些保护。

    眼看徐州就在眼前，高杰是战是降也没个回复，让陈崇格外忐忑。朱家骏倒是只穿了一套皮甲，脸上略带喜庆的桃花红，纵马到罗玉昆身边，道：“这一路过来，滕县、峄县果然都有不少煤矿，每日产煤上千斤，这回算是来值了！”游击营南下就食是主要目的，好让山东能够养更多的兵员。

    不过朱家骏的着眼点却是在铁和煤上。作为一个曾经的矿工，他很清楚煤铁的巨大力量，也知道大明其实并不缺煤铁。

    成为参谋之后，朱家骏更是指望有足够多的铁器打成铁甲，提高战兵的战场生存率。

    “听说徐州的铁、煤都挖了几十年了，谁知道等我们到了还有没有。”罗玉昆道。

    “将军放心吧，”朱家骏笑道，

    “这矿啊，看着上面没多少，却都长在地里，只要坑井能打下去，就能一直挖下去，几百年都挖不完。”

    “老子晕得很！这世上还有咋个都挖不完的宝贝？”罗玉昆甩了个白眼。

    朱家骏看出罗玉昆心情不好，玩笑道，

    “将军现在肩上可是扛着黄金团蟒，还不满足？”

    “莫喊我将军！”罗玉昆当然不爽：“老子晕得很！都已经是下将军了，连个婆娘都莫得！你个小小的上尉，反倒已经把婆娘搞到手了！凭啥子嘛！”

    “哈哈哈哈！”朱家骏仰头大笑道：“这叫适逢其会！不过听说皇帝本来是招我去的。刘老四只是个添头。谁知道东宫赏赐的时候，刘老四才是正主，我倒成了添头。啧啧，人生际遇真是妙不可言。”

    “我听说，”陈崇追了上来，

    “那些女官本来是要跟刘老四相亲的。是你无赖硬缠着陆素瑶要的。”

    “老实说，陆素瑶来得真不是时候！”朱家骏岔开话题道：“我跟老四都喝了三坛子酒了，脑袋本就昏昏沉沉，她这时候带着姑娘来，我们还以为是在喝花酒呢。幸好老子心里揣着事，喝得少，否则也当她们是花娘呢。”罗玉昆犹有不忿，陈崇却是一脸贱笑道：“那刘老四醒来之后，可有什么话说？”

    “他啊。”朱家骏笑道，

    “他在那里直叫：‘不是粉头？真不是粉头？小人真的喝多了不知道啊！不过好像昨晚还有一个没动，还给殿下还来得及么？’哈哈哈。”朱家骏学着刘老四的怪样，自己忍不住狂笑起来。

    陈崇也跟着贼笑起来。罗玉昆骂道：“你个瓜娃子连锤子都莫得，笑毛啊！”陈崇顿时一噎。

    罗玉昆又问朱家骏：“你跟刘老四怎么勾兑上的？”

    “啥叫勾兑啊？”朱家骏撇嘴道：“刘老四还是藤牌手的时候，我就是少尉旗队长了！汝阳之战时候，我手臂负伤，就让他领了我那个旗队。”

    “啥子？你还领过兵嗦？”罗玉昆装出一脸惊讶。

    “哈哈。”朱家骏仰头一笑。正要反讽这川兵几句，突然听到前面传来号声。

    正是前队遭遇敌情的信号。罗玉昆翻身下马，喊道：“换马！”一旁的卫兵当即牵来战马，换下了罗玉昆行军时候的驮马。

    罗玉昆下令道：“全军防御阵型！朱家骏跟我来，陈崇……”

    “在……”陈崇心下一跳，手心冒汗：不会给了咱一套铁甲就要咱冲锋陷阵吧？

    “你，”罗玉昆突然觉得安顿后队的任务交给陈崇仍是不牢靠：“你就好好好活着吧。作战参谋组织后队。准备支援！”

    “是！”朱家骏也换了战马，跟罗玉昆纵马上前。走在行军队伍最前的前锋司已经摆开了阵型，进入战斗状态。

    在前锋司身后，工兵已经开始就地修筑简易工事，进行战斗准备。罗玉昆到了前面。

    第一千总部千总让出了指挥岗位，道：“将军，前面就是高杰的人马。”距离二里开外的地方，飞扬着

    “高”字大旗，一样是严阵以待。罗玉昆朝卫兵招了招手，卫兵识趣地奉上了千里镜。

    千里镜中，高杰的人马被拉近了许多，已经能够看到前排战兵的铁甲了。

    “他们不像是要打啊。”罗玉昆在前排中找打了一个大将，也是身穿山文甲，身前身后都有装备精良的家丁侍卫，看年龄也与高杰匹配，多半就是高杰本人。

    若是高杰想打，断然不会自己站在阵前，多半是要在后面居中指挥的。

    “派人过去传信吧。”朱家骏勒马道。朱家骏点了点头。不一时，一匹快马冲出了阵列，径直跑向高杰阵前。

    这人曾跟过孙传庭，对秦督麾下大将都十分熟悉。他到了阵前一看，果然是曾经的总兵高杰，远远便喊道：“高总戎！我们是东宫麾下游击营，奉命进驻徐州，请总戎入营说话。”

    “本将奉命镇守徐州，没有兵部文移，不敢擅离信地！”高杰大声回道。

    那人取下背上包袱，高高举起：“这里有兵部调防文移。”如今兵部就在莱州，若不是崇祯帝与儿子赌气，孙传庭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兵部尚书了。

    即便尚书空缺，下面办事的人可都是东宫的人，小小一份调防文移，要多少有多少。

    “是南京兵部的文移么？”高杰喊道。那人心中知道不好，小心翼翼地勒马往后退了两步，回喊道：“如今兵部随圣天子行在，驻地莱州，为何要南京兵部的文移！”高杰脸上轻蔑的笑意，叫道：“北面的事，谁说得清楚！本将如今归在凤阳总督麾下，只认南京兵部文移和总督手令。你去取了再来！”那人不敢多言，连忙别传马头，朝本阵跑去。

    罗玉昆见那人独自回来，就知道没有谈拢，骂了声

    “锤子”，道：“该降的不降！各部应旗！”中军旗手登上战车车台，高举代表前军千总部的军旗。

    前军千总和他的旗手也上了战车，举旗相应。旋即中军又升起了中军千总部和后军千总部的军旗。

    后面两部的千总也纷纷举旗。三个千总部应了旗，又向各司把总应旗，六面把总旗随之升起。

    六位把总再向各局应旗，升起了二十六面百总旗。百总旗紧接着便向旗队长应旗，每指到一旗，该旗的旗队长便取下身后靠旗，斜向上下挥舞。

    一时间，阵列上旗帜飞扬，如同随风起伏的花海。高杰领兵多年，却没见过如此肃整的应旗，不免心中先怯了一分。

    他知道东宫会练兵，但那是东宫侍卫营。这**营应该是新编成的营头，没想到也是有模有样。

    “儿郎们，放炮，冲上去杀散他们！”高杰高声呼喝道。阵中炮声登时响起，军阵如同扑向滩头的潮水一般，涌上前去。

    朱家骏端着千里镜，道：“也该把咱们宝贝拿出来招呼他们一下了。”罗玉昆嘴角上咧，挥了挥手，传令道：“给炮阵让开位置，待敌军冲近了就开炮！”最前面的鸳鸯阵应着旗令，紧步挪动，让出炮阵。

    后面的辅兵和民夫赶着挽马，推着炮车，：求月票、推荐票~~~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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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 戍兵骑马出萧墙（二）

﻿    这火炮是最近出厂的铁模炮，炮弹大小与泰西人的四磅炮相近，用药量却多了许多，所以火炮射程和威力比之四磅炮更大。

    .虽然皇太子更喜欢后装的弗朗机炮，但考虑到模具的制造难度和时间成本，还是优先铸造了前装式的红夷炮。

    这种新炮被定名为：营属一七式前装直射火炮。各营配置五门。虽然看起来数量不大，但每门炮要额外多出四匹驮马，两辆炮车承装火炮和炮弹、火药，五个炮兵开炮。

    另外还要编制一百余人负责运输、保养，是个完整的火炮局。在上次封家村之战中，火炮并没有发挥出让人满意的战果。

    与其说刘芳亮是被火炮击溃，不如说是被吓死的。战后肖土庚带人总结了火炮使用的问题，发现居高临下这种传统思维并不能取得良好的作战效果，而且因为地面硬化程度不足，火炮落地之后能量灌入地里，而非正面轰击那般直冲敌阵后排。

    所以从那以后，炮兵艹典中就有了

    “正面布阵”的要求，而且无论是红夷炮还是弗朗机，都要求炮口仰角最高不超过三十五度。

    在工兵和辅兵挖掘炮车归位道的时候，火炮长掀开了炮衣，露出冰冷光滑的炮身。

    其他四个炮兵各行其是，安排辅兵搬运炮药和炮弹，清理炮膛，准备发射。

    “一百五十丈测距！”火炮局百总手里拿着沙漏，一边朝动作较慢的那门炮走去，给予压力。

    各炮的炮长将手臂向前伸直，竖起拇指，先闭左眼，使右眼视线沿拇指一侧对准目标左侧。

    头、手不动，再闭右眼，使左眼视线通过拇指的同一侧，并记住视线对准实地某一点。

    然后目测目标左侧至该点的宽度，将此宽度乘以十倍，即为本炮至目标的距离。

    这种炮兵测距的跳眼法已经属于较为高深的技术，九十丈内误差不能大于三丈，必须十分熟悉自己臂长和瞳孔间距让。

    “落点：九十丈！测距！”有了距离，然后套用炮术板上的公式，算出炮口的仰角，以炮身前段的星门和后端的照门与目标形成三点一线，进行瞄准。

    在熟练的炮手艹作下，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报告！一号炮位就绪！”火炮长高声喊道，这是敌人的马兵已经进入了火炮射程之内。

    “二号炮位就绪！”……

    “敌阵中心，瞄准！”百总的目光在五门炮之间巡视，直到见各炮的瞄准手确定了炮口方向，挥动绿色牙旗，他才喊道：“点火~放！”轰！

    轰！轰！轰！轰！接连不断的五声炮响，炮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清理炮膛！急速自由射击！”百总端起千里镜，查看火炮的落点。炮弹从浓浓的硝烟飞出，直直撞上策马疾驰而来的马兵。

    虽然弹丸的飞行速度看似不快，甚至给人一种伸手就能抓住的错觉，但其蕴含的力量却连人带马撕成碎片。

    高杰完全没想到，只是一个照面之间，自己的阵型中就被犁出了五道血路。

    “将军！”副将李成栋纵马追了上来：“将军，有诈！这些兵绝非乌合之众！”高杰之所以带着自己的亲兵家丁列阵最前，就是怕属下将领听说是东宫兵，产生动摇。

    就说这个李成栋，当年跟他一起反的李自成，投降明军，看似忠心耿耿，却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家伙。

    “已经开打了，还管那么多干嘛！你听说过什么姓罗的大将么？”高杰指着对面的罗字将旗怒道：“速速整备兵马，跟我冲过去。你看！他们在阵前放的是刀盾手，断然不是咱们马兵的对手！”李成栋也眺目远望，见最前面果然是盾牌成墙，不见长枪，心中疑惑：那些贼兵把火炮都运来了，却不知道阵前放长枪，这是什么路数？

    轰轰！自由射击之后，五门炮的发射速度顿时有了参差，但是带来的震撼却没有丝毫减弱。

    一发发炮弹冲入密集的人群之中，带起团团血雾，惨嚎声充斥于耳。哪怕是三百年后的铁军，在伤亡率达到三成的时候都会崩溃，何况这些从河南、陕西、山西、河北……一路逃亡过来的败兵！

    眼看就要阵型不稳，李成栋突然发现对面的旗帜之中有一面红底金龙戏曰旗。

    他叫道：“将军！这是东宫侍卫营！”高杰心中暗骂一声，一扬马鞭：“杀啊！一个首级赏银五两！甲兵翻倍！”重赏之下，已经出现了动摇的马兵阵再次凝聚起来，继续往前冲阵。

    “放虎蹲！”罗玉昆下令停止炮击，对平均每门炮三点四发发炮率深感欣慰。

    虎蹲炮是配属到旗队的新增火力。每个旗队都有额外四名虎蹲炮手，由辅兵中堪用者充任，在敌兵冲到三十丈时进行霰弹攻击。

    这个距离也是一般弓箭的射程，高杰的马兵终于也稀稀落落地抛射了一些箭矢过来。

    读力营仍旧是半蹲式防御姿态，只有一些善射的士兵取出弓箭与高杰部对射了几箭。

    “二十丈！”作战参谋发出了第一次接敌警告，掌号兵吹响了孛罗。在低沉的孛罗号声中，战兵们猛然弹身而起，口中大喝一声：“虎！”高杰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却不肯放弃最后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里已经是南直隶地界，他要是再退，只能退往扬州或是南京了。而朝廷是不可能让他退过去的，否则就是谋逆。

    至于将徐州拱手让出去，那是生不如死！

    “十五仗！”长枪端平，准备接敌。

    “十丈！”对面的人脸已经分外明晰。

    “五丈！”就连脸上的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杀！”罗玉昆抽出指挥刀，高举斜劈，停在半空中。

    “嘀嘀哒嘀哒！”掌号兵换上了唢呐，吹响了尖锐刺耳的高音。

    “虎！”长枪刺出，原本一面盾墙的阵型如同变成了刺猬，顿时逼得马兵纷纷侧避。

    藤牌手随着长枪刺出，奋勇上前，抡起藤牌撞向敌人的人马。这些人都是孔武有力，吃饭管饱，一旦热血冲头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又因为军法规定：如果藤牌手和圆盾手阵亡，而本队又没有大的战绩，整队人都要给他们陪葬，所以在他们的带动下，身后的士兵无不勇猛冲杀。

    戚家军的藤牌手只用藤牌，但是东宫一系受刘老四的影响，许多藤牌手都喜欢另加一柄铁锤或是棒槌，在冲杀之时能用蛮力砸开对方的工事或是马匹，真正是攻防兼备。

    虽然这也导致他们的持续作战能力有所减弱，但只要能够在最初的接敌中占据优势，很有可能敌人就溃败了，随后的顺风仗也不用他们拼命。

    就算他们想追击，也往往会被本队的战友拦下来，以免发生意外。此时此刻，高杰脑中只有四个字

    “名不虚传”。

    “李成栋！”高杰回过神来，高声喊道：“整备兵马，咱们撤！”李成栋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来不及了。”高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一支旗帜鲜明，衣甲整齐的人马已经运动到了自己侧翼，随时准备冲锋。

    这支部队正式游击营的后军千总部，以最快的速度向敌人左翼进行迂回，封死了敌人西撤之路。

    高杰转过头，正要说向东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旋即高高飞起，看到鲜血喷了李成栋满脸！

    ——我死了？高杰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头颅落地，骑在马上的身躯带着铁甲轰然倒下。

    “逆贼高杰伏诛！我等降了！”李成栋命人挑起了高杰的头颅，高声喊道。

    高杰的亲兵家丁在短暂的惊诧之后，有大部分人选择了逃跑，少部分放下了兵器，响应李成栋的投降命令。

    原本是主将最为牢靠的心腹手下，却也因为数千里撤逃而军心丧尽，再也不愿过那流亡生活了。

    李成栋扬起头，看着阳光之下不断滴血的高杰头颅，心中暗道：你也是在东宫营中待过的人，怎能傻到跟东宫军对阵？

    你若是早些跟我说清楚，我也不至于临阵倒戈……我早就杀你投降了！

    罗玉昆见对方旗帜尽倒，知道是敌方主将出了意外，接下去的仗要么不打，要打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放下千里镜：“这高杰也不过一个庸将，啷个想到跟我们对阵？”

    “大概是你没啥名气。”朱家骏道：“若是打‘萧’字旗，恐怕高杰就降了。”

    “曰！”罗玉昆吐出一个字，叫道：“冲一冲抓俘虏！”

    “对！当过矿工先选出来！”朱家骏来了兴致，纵马上前，高声呼喝参谋们开始工作。

    一场战斗结束，炮兵们开始清理炮膛，检查炮管内壁是否出现裂纹，最后给火炮穿上炮衣。

    辅兵们要帮着抬回伤病员，也要跟民夫一起收罗散落的兵器、箭矢、炮弹。

    工兵也不能闲着，必须就地扎营，布置工事，防止有其他敌人来拣便宜。

    刚才出力最多的战兵们控制住降兵和俘虏，寻找自己的建制，由伤亡最小的司局负责卫戍，其他人可以解甲休息了。

    到了这阶段，只有军医和大大小小的参谋最为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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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二 戍兵骑马出萧墙（三）

﻿    朱慈烺得到游击营军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莱州。.在得知高杰的死讯同时，他更在意的是那个李成栋。

    如果没有记错，此人先从贼，后降明，然后降清，最后反清……实在是将这个时代反复无常的小人行径发挥到了极致。

    朱慈烺没有道德洁癖，说穿了就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有能力，愿意遵从他制定的规则，哪怕是欺金盗嫂之辈也不是不能接纳。

    甚至于吴三桂以及三顺王那样的大汉歼，若是愿意弃暗投明，无论内心有怎样的龌蹉想法，看在消弭内战的份上，他也能够给个善终……只是李成栋，这个为满洲主子三屠嘉定的刽子手，实在有些太重口了。

    在这个时空，李成栋还没有犯下那等滔天大罪，能否因此而定罪？朱慈烺最后还是迈不过心中的坎，道：“这等临阵斩杀主帅的不义之人，实在令人齿冷。念在他及时投降也算保全了我东宫兵士，就让他带人去挖矿吧。罗部呈请的其他奖惩，一应许可。让他们尽快上交战斗总结，交总参谋部刊印发行各局。所获战利品，入徐州府库，造册进呈。”军令部很快就将朱慈烺的命令传送出去。

    朱慈烺这才回到会议室，席间只坐了一人，正是大明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

    李邦华作为崇祯朝的重臣，经历过了太多风风雨雨，无论在地方还是中央都留下了深深的足迹。

    如今每天都有士子赶来投奔皇帝行在，许多也是李邦华的门生故旧。然而这位老臣年纪实在太大了，经历了甲申剧变后，更是满头白发，步履阑珊。

    今天李邦华来见朱慈烺，是来商量致仕的事。朱慈烺优先处理了军务，再回到会客室中已经有了计较。

    从他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而言，能够在工作中结束生命是人生的最好归宿。

    再从实际角度出发，在这个人力资源匮乏的时期，与其让忠于自己的能臣闲死家中，不如累死在办公室。

    他看着李邦华，道：“我实在不舍得放先生回去。论私情，先生在我刚出宫时颇有指导，使我一介稚子能够用人听事，不至于被人蒙蔽，这是大恩。”

    “论公，先生历经地方、科道、戎政，通达枢辅，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国家重臣。”朱慈烺叹了口气道：“我看先生还是健朗如故，怎舍得先生致仕呢？”

    “人生七十古来稀，老臣如今已经年至古稀，也是历朝致仕的年限，不敢贪恋权位。”李邦华道。

    朱慈烺立刻道：“贪恋权位？这从何说起！如今国势不振，神京沦陷，先生若非大忠之心，焉能留在朝堂？”李邦华苦笑道：“老臣实在不堪驱驰……”

    “姜尚八十方拜相，先生才七十……哦！对了！”朱慈烺抚掌站起：“先生的确不宜四处奔走。是这，我正想单独成立一个司署，将朝廷大略方针、各地要事集于一纸，刊行天下，要人统筹，先生正当得此任。”

    “殿下，”李邦华略有吃惊：“这不就是通政司和邸报了么？”朱慈烺笑道：“其实就是要从通政司手里将这差事读力出来，也不称邸报，只称《皇明通报》。以后银台只做收受内外奏章的事，简单来说，只进不出。”邸报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西汉早期，唐朝时出现了雕版邸报，宋朝时固定了发行时间。

    明朝的邸报发行归通政使司负责，到了崇祯十一年开始用活字印刷术，虽然质量较之雕版的邸报差了许多，但胜在刊印及时。

    作为自己的喉舌，朱慈烺当然不能允许别人染指。只要《皇明通报》能够打开市场，确立舆论界的地位，成为公认的朝堂风向标，那么曰后无论皇帝做出何等动作，都扼制不了东宫传出的声音，也无法削弱东宫在士林的影响力。

    “而且邸报的来源太窄，”朱慈烺道，

    “只以政事为主，而且都是朝堂定论。我想看到的《通报》需要有各方各界的声音，如琢如磨，甚至可以抵牾争辩。因此才不适合由通政司来出。”李邦华人老成精，何况江南又不是没有这种私家吧报房。

    万历时候的妖书案，说穿了也是有人想通过文字来惑乱人心，影响国本人选而已。

    他听朱慈烺这么一说，心中已经了悟，既感念皇太子对他的信任，又着实想不出有谁能够来替代他。

    倒不是吴甡等人的才能不足，而是要办好这《皇明通报》，重中之重就是

    “无私”两字。如何让这《通报》成为皇太子的喉舌，而非党争的利器，是选择主事者的根本要求。

    李邦华最大的优势就是：站队早，不结党。其后便是精通南北两京的政务、军事。

    有他坐镇，就不用担心《通报》上出现迂腐书生的臆想之辞了。朱慈烺如此诚恳地看着李邦华，实在让这位老臣无从拒绝，只得道：“若此，老臣勉力为之。一俟殿下有了俊杰才士，老臣便退位让贤。”

    “还得先生给我培养一个出来才好。”朱慈烺笑道，旋即又道：“先生以为，这个衙门该如何命名？”李邦华浑浊的双目微微阖闭，在长长的两息之后，方才道：“殿下，或可不定为衙门。”

    “愿闻先生高见。”朱慈烺道。李邦华轻咳一声：“自有宋一朝以来，私报泛滥。国朝在万历朝之后，江南也多有私家报房。曰后《通报》大行其道，难免有效颦者。若是放着不管，那等诽谤君父之人更是多了一件利器。老臣以为，当在都察院之下设立一司，监管报业，留其善者，去其恶者。至于《皇明通报》，可以仿六店、工院之设，为天家私业。既可得其便利，又可借重威福。”朱慈烺闻言一想，这比自己的设想更近一步，果然是从全国着眼，长久议论，不愧是朝廷重臣。

    相形之下，自己想吃独食的格局反倒有些狭隘了。

    “先生此论尤上！”朱慈烺赞道：“可定名为文管司，曰后境内所有报业、书刊，皆受其监管。此事还要先生多多费心，一应编制属员，尽从先生之便。”

    “是。”李邦华缓缓起身告辞，心中却是暗道：原本是想乞休回乡的，却又但上了这么个差事，家中子侄辈里还有谁人堪用呢？

    朱慈烺一路送李邦华出了房门，在李邦华的再三行礼辞别之下，总算没有送出二门。

    朱慈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等李邦华的身影过了拐角，方才转身回屋。

    刘若愚在外面职房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赶在皇太子传召下一位前追了上去，出声道：“殿下，臣有事启奏殿下。”朱慈烺停下脚步，转向刘若愚，笑道：“刘伴有甚急事么？”刘若愚松了口气，暗道皇太子心情不错，正适合说这事。

    他上前道：“殿下，曰前刘肆在御前大不敬，几位娘娘回宫之后，哭了许久。殿下也不抚慰，只急急忙忙跑来泰安州，怕有些不妥啊。”朱慈烺微微点了点头，道：“母后和皇伯母都是母仪天下之人，当视天下之人为子女。一个儿子不懂事，放肆了些，算什么大事。”

    “殿下，天家自有威仪，焉能就此放纵。”刘若愚脸上的褶皱都聚在了一起。

    朱慈烺脚下顿了顿，心中忍不住暗道：天家威仪？手下人认同你时，你才有威仪；若是众叛亲离，你就是个屁！

    京师沦陷的时候，连一支勤王兵都没有，还想从我这里找威仪？这老刘今曰有些分不清远近亲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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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 戍兵骑马出萧墙（四）

﻿    是要敲打一下了！

    “呵呵，”朱慈烺脸上荡起一层笑意，

    “你看刘老四敢在我面前放肆么？”

    “那是……”

    “那是因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不会观风察色，难免要自取其辱。レ&spades;レ”朱慈烺脸色一沉道：“刘若愚，孤待你如何？”刘若愚心下一惊，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已经是老泪纵横：“千岁爷对老奴恩同再造，哪怕日月覆照之恩也不过如此。”

    “你知道就好。”朱慈烺知道响鼓不用重锤，今日敲打已经到位了，抬步便走。

    对于一个要做大事的人而言，最忌讳的不该是手下性格上的小缺失，而是效忠对象的不统一。

    在朱慈烺前世虽然很少听闻

    “效忠”一词，但职场中一样流行着

    “对某某负责”这一短语。两者名虽有异，实质却是相同，若是说得更官方一些，便是：统一思想，明确目标，坚定信念。

    东宫麾下，固然在名义上应该效忠皇帝，但对东宫负责却是最为紧要的一点。

    所有东宫系统的成员，都必须以东宫为核心，执行东宫路线，坚定不移地信仰东宫。

    相比刘老四和朱家骏的不敬，尤世威的态度才会让朱慈烺更不乐见。

    “老奴是为殿下心疼啊！”刘若愚重重磕头下去，撞在石阶上发出砰砰声响。

    朱慈烺吐出胸中废气，出言阻止道：“好好说话。”

    “殿下啊，老奴知道殿下为了祖宗基业夙夜不休，一心只有光复失地，中兴大明。”刘若愚痛哭道：“老奴就是觉得，殿下将君臣人伦尽到了极处，没人比殿下更忠于大明的了，却忽略了父子天伦。老祖宗们首倡天伦而后人伦，就是怕父子相失呀！

    “懂的人，对殿下这等舍小保大之义举，固然是仰止行止；那些不懂的人，却会诋毁殿下不近人伦、不通人情啊！老奴每每想到这儿，便为殿下心痛。殿下您才十六岁啊，如何担当得起这全天下的毁誉负累啊！”朱慈烺重重吐了口气，道：“你这么说，倒也算忠心。”他顿了顿，又道：“我天生就是这个脾气，人伦天伦的没管它，只是身为皇子，就要肩负起皇子的责任来。都说朱氏长养黎庶三百年，其实是这天下百姓养了我朱氏三百年。若是将此帝位视作天下酬谢祖宗起义兵、逐鞑虏、光复汉家衣冠的丰功伟绩，那这恩情也该还够了。如今正是我等该为天下人做事赴死的时候，焉能怠慢？”刘若愚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吓得不敢答话，也答不上话，只得再次磕头下去。

    “我就是这么想的，”朱慈烺总结道，

    “你看把这话转告皇父皇母，能否解开他们的心结？”

    “殿下万万不可啊！”刘若愚这回是真的被吓着了。这话在没人的时候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再传到皇帝皇后耳中，那分明是把帝后往死里逼啊！

    “不合适么？那就算了。”朱慈烺问道：“不过有一点你既然提到人伦，我也多说一句：东宫侍卫也好，治下黎民也好，我都视作自家兄弟姐妹叔伯姑婶。入了我家门，就是我家人。这门里门外，你心里该有个分寸。”

    “老奴明白了。”刘若愚止住哭声道：“殿下，还有一事要报与殿下知道。”

    “说。”

    “坤兴公主昨日带着三名护卫离开了莱州，朝泰安州来的。”刘若愚道：“老奴已经通传沿途馆驿，留心保护了。”

    “嗯，知道了。”朱慈烺道：“东厂的事还是要抓紧，必须杜绝奸细。除此之外的事，东厂就不要插手了。”

    “臣明白。”刘若愚应道。

    “好了，出去吧。”朱慈烺点了点头，吸了口气：“顺便叫陆素瑶进来。”刘若愚爬起身，躬身倒退而出。

    陆素瑶的办公室就在对门的小院，早就听到了动静，偷偷从窗缝里偷看。

    她见刘若愚跪地磕头，泪流满面，隐约中还有

    “人伦”

    “天伦”之类的字眼飘来，猜想是在说前些天两校尉御前失仪的事。——这刘老公也是老糊涂了，跟了殿下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殿下是个不讲私情的人么？

    没来由去碰这个钉子。陆素瑶暗暗摇头，想起当日自己在酒楼受到的耻辱，虽然恨得牙痒，却也只能忍了。

    当前正是殿下用兵的时候，那些校尉将军当然要高人一头。就是在太祖高皇帝开国的时候，武臣的地位也是远远高于文臣的。

    何况自己只是女官。女官原本就只有三条路走。孤老终身、到大户人家作妾，或是下嫁穷人作妻。

    从未听说有哪个出宫的女官、宫女能够过得不悲惨凄凉的。如今能被皇太子视作文臣，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姑姑，殿下召见。”门外的秘书敲门进来，柔声通报道。陆素瑶点了点头：“知道了。哦，去厨房要一碗冰镇酸梅汤，加些银耳，给殿下送进去。”——殿下现在肯定被刘老公扰得心烦意乱。

    陆素瑶心中暗道，收拾了一下桌面，拿了记事薄便往朱慈烺的办公室走去。

    等她进了皇太子的办公室，看到太子已经坐在书案之后投入工作状态，心中只能遗憾一叹：自己终究是跟不上太子的步履。

    “殿下。”陆素瑶福了福身。

    “原定明日召见的许家福，提前到今晚赐膳。”朱慈烺翻动着桌上的行程表：“还有这个薛书言，也提到今晚接见。”

    “是，殿下。”陆素瑶迅速在自己的记事薄上做了更改。朱慈烺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了靠：“母后那边，真的很伤心？”陆素瑶这才想起自己其实是皇后娘娘安插过来的人，只得小心翼翼道：“娘娘遽然受此冒犯，想来是很伤心的。”

    “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家书，安抚一下母后。”朱慈烺道：“女官们对于出嫁将校有什么看法？”陆素瑶立刻笑道：“都感念殿下仁政呢！只是还有些人担心丢了宫里的差事，有些不舍得。”

    “结婚是让她们更好的工作。”朱慈烺道：“出嫁的女官给十天婚假，怀孕之后每月加发五钱银子养胎钱，产前产后两个月带薪产假，哺乳期内可以带孩子上班，也别安排出差和加班。好了，就这样，发文下去吧。”陆素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

    “殿下……您的大恩大德，奴婢等永生难报！”陆素瑶深深福下身去。

    “哦。”朱慈烺挥了挥手：“去吧。”女性生理和心理的特殊性，决定她们在承担某些工作时比男性具有天然优势。

    放着这么一群受过教育的壮年劳动力，朱慈烺怎么可能不加以利用。而且这也是他移风易俗的第一步，从听命于自己的女官着手，逐渐打开社会风气，鼓励更多的妇女走出家门，投身到社会生产中去。

    陆素瑶是朱慈烺的专职秘书，但是东宫一应符印却是在姚桃手里。这份公文自然要送到姚桃处铃印下发，里面的内容同样也让姚桃惊讶得无以复加。

    从英宗皇帝禁止后妃殉葬之后，恐怕只有这位皇太子最把女人当人看了。

    这两个貌合神离的女人，甚至因此对坐共饮，聊起天来。

    “殿下如此一个知冷暖的贴心人，怎么会对圣人如此淡漠。天家的事，果然还是让人看不透。”姚桃啜了一口木樨香片，忍不住叹道。

    “谁说不是呢。今日殿下还让我草一封家书去安慰皇后娘娘。唉，这也是能我等奴婢代写的么？。”陆素瑶也附和道：“殿下在宫里的时候，也没跟娘娘那么隔阂呀。”

    “我听宫里老人说，”姚桃放下茶盏，低声道，

    “殿下降生十年都没见笑过，除了出生时候哭了一嗓子，后来也没见哭过。当时就有人说殿下是天上星宿下凡，与常人不同的。”陆素瑶轻轻踢了踢腿，道：“难怪，我总觉得殿下笑起来有些硬。不过他对那些武夫倒是真心好，出手大方得很。”姚桃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抽出一本账簿，翻看了一下，道：“何止大方？殿下给军中兵士的伙食银都超过宫中的开销了。”陆素瑶一愣：“真的呀？我倒还觉得伙食比在宫中时好了许多呢。”

    “那是自然，”姚桃道，

    “咱们都是受益的，只不过那些大貂珰们可是哭死的心都有了。”

    “哼，那些人，这回还不知道要如何逮着机会离间皇太子与皇爷的亲情呢。”陆素瑶撇嘴道。

    宫中女官虽然名义上是duli体系，实际上却要受到司礼监的管辖、压制。

    两百年的积怨，让女官、宫女们对太监积怨丛生，有机会总不忘贬损两句。

    姚桃自然也不例外，顺着陆素瑶的话骂了两句。有了共同的敌人，两人顿时惺惺相惜起来，一时间便没了隔阂，仿佛从来都是要好姐妹一般。

    直到陆素瑶不小心道：“也不知道皇太子妃怎么办。”此言一出，顿时如同天降壕沟，横亘在这对

    “好姐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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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戍兵骑马出萧墙（五）

﻿    明廷女官采选标准是老成稳重，知书达理，不计较容貌。.洪武年间甚至还有以寡妇入选者，绝大部分女官在宫中服役数年、十数年，出宫时仍旧是处女。

    这也是被文人称道的

    “可见人君之有礼也”。女官女秀才虽然不是以美貌选入的，但也架不住皇帝不挑食。

    偶尔也会有女官因为德行、才华被皇帝看中，纳为妃嫔。这些人往往成为后世宫斗女主角的原型，成为女官之中的传奇人物。

    如今皇太子内宫的情况有些特殊。太子妃已经定了宁氏女，但甲申国变的时候宁氏没有随驾出逃，这基本等于是叛降闯逆了。

    现在清兵占据了燕京，宁氏还是没逃出来，这种一留再留，就算对于普通士大夫而言也属极端耻辱之事，何况皇亲？

    所以宁氏女别说当太子妃，能逃过定罪就已经不错了。既然太子妃的位置空出来了，帝后也没有再提给皇太子定婚的事，那么这个位置由谁坐就很难说了。

    女官挑选标准固然与妃嫔不同，但只要长得好看的女官，竞争力就要比一般妃嫔高。

    姚桃和陆素瑶又都同属此类，难免会动些心思。陆素瑶从姚桃的职房出来，自己也意识到了适才的失言，心中暗道：论助力，如今自己几乎时时跟在皇太子身边，并不弱于姚桃；论关系，自己原本就是皇后娘娘派来指导皇太子殿下敦伦之礼的，明显比姚桃那样的事务女官更亲近。

    既然太子妃人选空缺，自己为什么不能争取一下呢？——看来替皇太子献孝心，是个大好机会呢。

    陆素瑶心中一动，决定好好想想该如何讨好皇后娘娘，就算没能成为太子妃，能点为嫔也是好的。

    太子妃固然可以升皇后，潜邸的嫔、美人，也都能直接册封妃子。……

    “草民许家福拜见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许家福拖着微胖的身躯，正要行大礼。

    朱慈烺伸手托住了许家福，笑道：“你这是戏台子上看来的吧？我还头一次听人这么说。”许家福圆润的脸上冒出一层油汗，口张舌颤，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朱慈烺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主席，道：“那些钢的确是上好的苏钢，比之樊家钢更合我需要。你家肯捐出这么多好钢来，果然是忠心可嘉。”许家福嘿嘿憨笑一声，道：“小人是真的将一家一当都捐给殿下了。”朱慈烺并不相信，只是微笑道：“如你这般的义士已然不多了。我不能私赠朝廷名爵，只从东宫论，封你个男爵如何？”这其中多少还是有点区别的，不过寻常人并不甚在意。

    朱慈烺把话说清楚些，也不算哄他。

    “小人不是冲着爵位来的。”许家福连忙道：“小人想把自己也献给殿下。呃，是想求殿下给份差事……也不全是差事……”

    “不着急，慢慢说。”朱慈烺击掌示意内侍传菜，道：“边吃边说。”许家福以一介白身能够得到接见，是因为他捐了十万斤高质量的苏钢。

    按照市价一斤苏钢二分银子算，这十万斤铁就是两千两白银。看起来数目不是很大，但是寻常人拿着这两千两银子，未必能买到足够量的十万斤优质铁。

    尤其苏钢这种已经达到后世工具钢品质的战略物资，大批量订购还需要考虑到卖家的生产能力，以及价格政策。

    东宫才从樊家买了两回苏钢，价钱就已经涨两成，这让朱慈烺在无可奈何之余也只能暗暗气闷。

    同样芜湖出产的苏钢，樊家的钢料就是要比别家的好。铁模铸炮之所以直到现在才被人试出来，也是因为之前用的铁模材质不佳，铁水进去就起泡了，所以还真的只能让樊家赚足银子。

    许家福捐的这十万斤苏钢，测试下来完全达到了樊家钢的水准。许家福先喝了口酒，方才定住了神，道：“殿下，小人得了《实验法论》一书之后，大受启发，全力实验之下，终于找到了接近樊家钢的配方，才造出了如今的许家钢。”朱慈烺点了点头。

    《实验法论》的作者是技工学院的一名学生，名叫薛书言。原本是个秀才，为了免费吃住才进了学院。

    他将各种实验方法总结出来，编成此书。从技术上看来无甚创新之处，但在思想却有着跨时代的意义，从今以后的各种实验，尤其是材料科学，都有了大致的指导思路，再不至于让人无从着手了。

    此书中同时也提出了对各种测量单位的要求，刺激了公式化的推广。正因此，朱慈烺在接见了许家福之后还要接见薛书言，以兹鼓励。

    “说到钢料，其实里面的道理大家都知道，手法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配方不好搞。”许家福嘿嘿笑道：“我让人从每一个小处着手，足足六百炉，终于试出了这个配方。请殿下恕小人斗胆，小人是想借殿下的名头，在徐州开个铁厂，愿意奉一半的干股给殿下。”——面带猪相，心中嘹亮。

    朱慈烺微笑相对，也不说话，让许家福心中着实忐忑了良久。

    “你倒是有些意思，”朱慈烺笑道，

    “这种投献之事，不是该找太监的么？你倒直接找到孤这儿来了。”许家福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假意不知道，仍旧乐呵呵道：“殿下，找太监投献不过是少些地方上的麻烦，逃些课税。照小人看，国朝一斤铁才收十五分之一的铁税，不值当染上那身搔气。”朱慈烺微微点头。

    无论哪朝哪代，百分之六点六六的铁税绝对算是轻的。然而仍旧有绝大部分铁商都在逃税漏税，那个樊家不肯多卖，也是顾虑到与公家交易，太容易落下漏税的把柄。

    “小人觉得，当今国家没钱，正是因为冶铁泛滥！”许家福脸上突然腾起一股正气，让朱慈烺颇有些不适应。

    “历朝历代，哪有国朝这般皇恩浩荡的？”许家福气场全开之下，倒是也有几分魄力。

    他朗朗背诵道：“故宋元丰四年方才广开民坑冶铁，却要十中抽二。国朝在洪武十八年就尽罢官铁，大开民营，而且十五税一，后来更是定下了万斤铁三两银的铁税。若是这还不满足，真是不当人子！”朱慈烺点了点头，对这人的政治觉悟十分满意。

    不过以他的经验，凡是说话高调的人，办事却未必可靠，仍要考察其行，不可轻易结论。

    “小人以为，当今国有内贼、鞑虏横行，国库乏用，正该是将铁业收归官营之时！”许家福换上了刚才的笑脸：“如此官家用铁，自然要多少有多少，价钱也都降下来了。铁税更不会外流，白白肥了那些无君无父的歼商。”朱慈烺继续点了点头，原来这家伙还真是个花小钱占大便宜的人物！

    只要铁业国营，他虽然奉出了一半的股权，却在官府保护之下得到了整个大明境内的垄断市场——即便有黑市私铁，那也是极其可怖的市场占有量。

    这和那些高调禁海，私下做海贸的沿海豪族没有丝毫区别。

    “钢铁势必会成为一个国家的命脉。”朱慈烺端起酒盅，：“我也是愿意将之收归国家。”许家福脸上笑意盎然。

    “不过嘛，嘉靖元年，仅仅广州和惠州的铁产量就有一千八百五十八万斤。十年的时候增至贰千七百六十三万斤。是万斤！”朱慈烺强调了单位，仍旧笑吟吟地看着许家福：“你不觉得你的胃口太大了点么？”许家福的笑容彻底凝固，浑然想不通为什么堂堂皇太子殿下，竟然会去关心广州、惠州那种地方的铁产量！

    而且还是嘉靖时候的！他自信做足了功课，却也没有留意那么冷门的数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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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五 戍兵骑马出萧墙（六）

﻿    盐铁一向并举，被视为国家经济的重要支柱。汉昭帝时，霍光以昭帝的名义召开了一场大辩论，从盐铁是否由官方专营，继而讨论了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政策，由此而产生了《盐铁论》，成为后世治国者必读著作。

    朱慈烺没有研究过经济学，但以他的社会阅历和认识，相信一条颠不破的真理：掌握国家核心资源的人，才是国家的真正掌控者。

    钢铁正是其中最重要的领域之一。不仅仅是因为现在正处于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在兵器换代上有很大需求。

    同时也因为大明是个农业国，高质量的农具还属于奢侈品。历史书上只会说某个时期的铁器已经普及，却很少解释铁器质量对耕种的巨大影响。

    只有真正普及了高质量铁器，才能开垦出更多的荒地，才能最大化发挥深耕细作的技术优势。

    如果将目光放远，只有冶金技术进步，才能制造出适用性高的车床，才有金属材料的发展，才有可能扩大生产规模，为进入蒸汽时代打下工具基础。

    如此重要的核心资源，如今基本落在民营资本手中。朝廷希望能够控制铁矿出产，事实上却是驰废不堪。

    高皇帝朱元璋的本意是不希望看到官家与民夺利，但是如果没有健康的技术流通环境，这种全民间作坊式生产——虽然可能造出樊家钢，但结果只是樊家一姓得利。

    其他铁厂仍旧用落后的技术、配方生产着劣质铁器。这对整个国家民族而言无疑是巨大浪费。

    “你出人和配方，”朱慈烺道。

    “我给你徐州铁厂二成股份，交给你管。你也别觉得吃亏，日后大明境内的铁厂铁矿，官府必然要占九成以上的。”许家福咧着嘴，努力想摆出一个微笑的面容来，结果却是比哭还难看。

    “那樊家钢呢？”许家福终于咬着牙问道。

    “他们如果和你一样忠心为国，还能有二成股份。”朱慈烺面带微笑。许家福重重吐了口气：“他家最重小利，分毫不肯让人。我许家上下。日后就听殿下差遣了。”

    “铁器大有作为，”朱慈烺满意笑道，

    “硬的有硬的用处，韧性大的有韧性大的用处。有些地方要厚重，有些地方要薄轻。你多准备些样品，整理好配方，小心不要流出去。”许家福颇有些落寞。

    只是点头，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餐赐宴，便匆匆告退。朱慈烺知道他不好意思问契约凭据的事，但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就是讲究白纸黑字、红印为凭，若是不给他一个保证，难免好几天睡不好觉。

    这时候便看出东宫侍从室的效率来了。许家福回到客栈刚洗完脚，合契的草本就送到他屋里了。

    只要他没什么意见，明日就可以自己去行宫用印成契。朱慈烺从用膳的花厅出来，换了套衣服又去偏厅接见薛书言。

    他是宋应星门下，被派到淄川县颜神镇的玻璃坊进行实验器具和平板玻璃的研发。

    朱慈烺常听人说有穿越众回到古代造玻璃。结果发现玻璃的制作技法早在魏晋南北朝就传来了。

    又照方以智的说法，泰西玻璃烧制法是郑和下西洋带来的。然后朝廷在山东淄川设点烧制。

    如果说古人自己弄出来的是铅钡玻璃，那么现在颜神镇出产的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钠钙玻璃。

    在汤若望的技术指导下，以锡箔和水银为涂料的玻璃镜也试制成功，不用再去江南花高价购买成品。

    如果薛书言能够突破大块平板玻璃的技术瓶颈，山东还能多一样出口获利产品。

    ……

    “这镜子照得还真是清楚。”崇祯帝坐在床上，端着巴掌大小的玻璃镜审视着自己的容貌。

    周皇后对此已经有些无语了。皇帝从用过晚膳就一直在照镜子，像是从未见过玻璃镜一样。

    当然，宫中过去的镜子都是江南、广州进贡的泰西货，而这块却是淄川县生产的明货，是东宫特意送来孝敬母后和皇伯母的。

    “真是像啊！”崇祯感叹着，又高高举起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已经是白发掺杂。

    十七岁登极，十七年享国，最终却流落到了一个偏远之地的府衙里。崇祯移动着镜子，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泛红。

    “自然是比铜镜真得多。”周后随口应道。崇祯终于放下镜子，搓了把脸，按了按眼角，道：“我是说春哥，与我真是极像。”周后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对服侍的女官挥了挥手。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她方才道：“是长得像，还是脾气像？”

    “都极像。”崇祯长长叹了口气：“这些天来我时常在想，春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结果想来想去，总好像看到我自己。”周后道：“知子莫若母，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那股执拗的劲头，跟陛下真是一般无二。”崇祯没有否认。

    “做事讲究，认死理，不沾酒色，为国事不顾惜自家身子，这些也都是跟陛下像得十足。”周后继续说道，让崇祯几乎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再忙的时候，也陪你们母子去园中走动的。”崇祯抗议道：“你看他，一出宫哪里还记得父母？”

    “我总觉着，春哥好像早就看到了有这劫难。”周后幽幽道：“他一出宫就偷偷摸摸在经营山东了吧？”崇祯没有接话，良久方才道：“虽则这孩子早慧，但若说有如此远虑，也太怕人了些。许是吴甡帮他出的主意。唉，吴甡啊，的确是宰辅之才，可为何朕要用他的时候他就不肯听话呢？”

    “那日那两个小校也是。皇嫂对我说：此真是战不旋踵的壮烈之士，不可见怪。”周后想起那日受到的冒犯，仍有些不开心，但懿安皇后的态度又让她不好深责。

    崇祯站起身，张开双臂扩了扩胸，道：“那日之后，我也想了许多，怕是真的错怪了春哥。那样的莽撞人最不会作伪，看得出真是赤胆忠心……可是为何朕就遇不到这样的勇武之士呢？”周后轻笑道：“陛下如此问话，是要臣妾干政么？”崇祯苦笑道：“如今每日上朝都只是与一众泥塑阁辅部堂干瞪眼，吴甡或是孙传庭来了，方才能得到点消息，哪里还有政事可言？你就说吧，本就是家里说话。”

    “我听说，春哥在外头，全然没有半点皇太子的威风，待属下文武都是以诚相待。但凡年纪大些的，不拘官爵，皆称先生，想来是这样能得人心。”周后道。

    “呵呵，”崇祯不以为然，

    “我当日待袁崇焕如何？待祖大寿如何？待洪承畴如何？待周延儒、陈演又如何？呵，那陈演后来还带头劝逆闯登极！若只是诚心便得人心，想来上苍待我太不公道了。”崇祯说着说着，又气急起来。

    周后抿嘴不语，等皇帝气消些了，方才道：“这点上，臣妾要说句公道话。陛下信人用人，皇太子却是信用之余还要管人。”周后唤人取来后宫开销账簿，呈给皇帝：“陛下，由此可见一斑，外人想糊弄春哥绝不容易。”崇祯百无聊赖，接过账册，竟然也看得津津有味。

    周后也不催他，只等他看完，方才道：“如此细心管人，我也做不到。开始时候，那些女官们恨得牙痒，说这是刁难，后来不也熬下来了？”崇祯放下账册：“他好像永远不怕手下人阳奉阴违……他还写过什么来着？让人统统找来给朕看看。”周后见夫君和儿子之间的裂痕有望愈合，自然是满心欢喜。

    东宫的著作如今已经唾手可得，当夜就有整套的皇太子文集送进了帝后寝宫。

    这一送来却又让周后懊悔不已——皇帝竟然秉烛夜读，：求月票和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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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六 戍兵骑马出萧墙（七）

﻿    “俺实在走不动，少爷，您走吧，俺在这儿歇歇，歇会就追上您了。”年迈的老人捂着肚子，缓缓蹲下。

    被称作少爷的年轻人回过头，也是饿得双眼冒星。他道：“成叔，再忍忍，再前头就是肥城了，再往东就是泰安。听说皇太子就在泰安。”说话间，他也是气喘连连，中气早就耗尽了，恨不得腰间的麻绳能够把腰勒得和手臂一样粗细。

    那成叔整个人都蜷曲起来，只是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老一少僵在原地，突然见草丛晃动，两人登时警觉起来。

    一个硕大的脑袋分开草丛，双眼通红地望着这一老一少。这是个皮肤焦黑的男人，他很快就从草丛钻了出来，躯干和四肢格外细弱。

    他手里紧紧握着犁头上的铁片，已经生满了黄色的锈斑。从他躬身前刺的姿态上看，这应该是他的武器。

    男人看了一眼满脸污垢的少年，再次将目光投到蹲在地上那老人身上，颤步逼近，口中喃喃道：“老兄，你不中了，俺还中，求你救俺一命。”成叔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要站起来。

    刚起身一半，却腿上一虚，整个人都摔倒在地。那男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扑倒在成叔身上，挥动着手里的铁片就往成叔大腿上割去。

    “别割俺！俺还中！”成叔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喊道。

    “你不中了！救救俺，救救俺吧！”那人说着，嘴里已经流出了口水，拼命吞咽着。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脑袋总算反应过来，踉跄着冲上去。一脚踢在那男子肩头。

    那男子看着全身只剩下骨头了，力气却还不小，竟然死死扒在成叔身上。

    满嘴的垂涎流得到处都是。他眼看对方有人帮忙，不管不顾地张开嘴。

    朝成叔腿上咬去。成叔眼看着那人就要生吃自己，心中惊惧，却是叫喊的力气都没有，想蹬开那人更是妄想。

    “去死！”年轻人终于鼓足了全身力气，弯腰抱起一坨土坷垃重重那人头上砸去。

    土坷垃不知多久没有吃过水，没砸死那人，自己却散成了尘土。那人被满头满脸的土灰呛得连连咳嗽。

    嘴里犹自道：“俺吃过观音土，比这好吃，比这好吃……”

    “吃了观音土，三天见阎王。你安心去吧，别祸害俺们了。”年轻人几乎站不起来了，在地上爬着去推成叔身上的吃人怪。

    那人脸上土灰，张口就朝那少爷咬去。年轻人只觉得手臂一紧，像是被人牢牢抓住了一般。

    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挥舞，口中叫道：“要死要死要死……疼疼疼……”他眼前发黑，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妖魔鬼怪朝自己扑来。

    终于，年轻人耗尽了全身力气，仰天倒在地上。眼前又恢复了光明，蓝天上朵朵白云，如同上好的棉絮。

    他没有力气挣扎了，放任那个妖人撕咬着自己的小臂。又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仍没觉得小臂上传来痛楚。

    他用刚刚恢复的那丁点力气，轻轻动了动胳膊，那人的头一歪，冰凉的垂涎落在年轻人的皮肤上。

    他死了。年轻人松了口气，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笑声。他努力扭过头，望向成叔，看到成叔的胸膛还在起伏。

    两人之间只有一掌距离，却仿佛天际。……

    “……拍醒，看看还能说话不。”剧烈的晃动和遥远的声音惊醒了躺在地上的年轻人。

    一记耳光从天而降，差点将他又打晕过去。年轻人从喉咙里发出一阵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奇怪音节，只觉得胸腔和腹腔如同火烧一样痛苦。

    “给他水。”一个女人说到。一条细细的水柱落在年轻人的嘴唇上。年轻人有了些许力气，张开嘴，生怕漏掉一滴。

    “喂，那队人马走了多久？”那个女人问道。年轻人勉力睁开眼睛，在阳光下看到那一个身穿红衣，骑在花马上的女子。

    太阳射在她背后，就像是给她套上了一件金光闪闪的盔甲。

    “俺饿……”年轻人虚弱道：“求你，给口吃的吧。”那女人胯下的花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给他口粥。”女人终于开口道。年轻人挣扎着半坐起来，看到了从小照顾自己的成叔。

    成叔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了**的绿斑，脸上是浓浓的铁青色，扭曲狰狞，再不是往日熟悉的容颜。

    他别过头去，接过一个男人递来的土陶片，里面盛着浅浅的烂糊，散发出一股酸酸的味道。

    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一把夺过陶片便往嘴里送，咕嘟咕嘟吞入腹中，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喉间落入胃囊，身上的虚火尽数扑灭。

    他又伸出舌头，在那土陶片上舔了又舔，直舔得干干净净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陶片，仰头问道：“还有么？”

    “那队人马走了多久？”那女子没有答他，只是反问一句。年轻人摇晃着站了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放眼再看，恍如隔世。

    原本空旷无人的野地里，四处散落了各种姿态的尸体。——在我昏死过去的时候，这里好像发生了不少事啊。

    年轻人微微摇头：“俺不知道……不知道昏了多久……”那女人倒不是很失望。

    她并不介意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死过多少人。她只是无意间瞥到一个将死未死的可怜人，从心底里想救他一命而已。

    然而在这个人吃人的世上，你只要有一丁点善心，就会被无数饿鬼扑上来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只有把自己打得如同铁铸一般，才能活下去。才能带着能活下去的人，活下去。

    “咱们走！”那女子别过马头，对着身后一群衣衫褴褛的随从喝道。年轻人站在原地，定定看着这队十来匹马，百来号流民的队伍，又见旗帜上白底黑字写着

    “红”，连忙追了上去：“大王，您就是红娘子？留下俺吧！俺识字！俺只要一口饭吃，日后百倍还您！”红娘子没有勒马，头也不回，只是大声道：“跟得上就能活。”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的麻绳勒得更紧了些，努力分开灌铅了似的双腿，追着队伍，生怕被留在这个只有尸体和活尸的荒野之中。

    ……黄德素穿戴着新发的七品官服，头顶乌纱，脚踏官靴，坐在上座，轻拍着桌案。

    皇太子下令改德州卫为散州，隶属于济南府，黄德素也因

    “戴罪立功令”成为了这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散州知州。在黄德素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同年方大猷。

    虽然两人只在琼林宴上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流，但是同年就是官场上的兄弟，这层关系瞬间就将两人紧紧相连，完全无所谓黄德素是大明的知州，而这位方大猷却是满清的招降使。

    这位方大猷尤善书法，一纸拜帖写得龙飞凤舞，更是自信增色不少。见黄德素犹豫，方大猷好声劝道：“从安兄，当此时候，只有决断，焉能犹豫不决？”

    “允升公，”黄德素恭敬称呼方大猷的别号，道，

    “这东兵真是来帮大明灭贼的？”

    “那是自然！”方大猷说得斩钉截铁，道：“九王已经布告天下，东兵此来只是为了皇明剿灭闯逆，不动民间分毫。山东归顺东廷，也只是一时之计，日后圣天子还朝，仍旧是我大明的地方。”

    “如此说来，其实也就没有降不降的事了。”黄德素缓缓道：“既然东廷有如此忠义之心，我德州上下，自然遵从号令，为剿灭逆闯竭心尽力。”方大猷出发之前就知道，清酋所谓的

    “扫平逆闯，归迎帝室”原本就是骗骗小儿的，压根经不起推敲。不过嘛……

    “从安兄，”方大猷脸色一变，

    “怕就怕到时候东兵一来，分不清忠臣逆贼，玉石俱灭，岂不冤哉？”在绝对的力量之下，哪怕是更低劣的借口，也由不得你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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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七 戍兵骑马出萧墙（八）

﻿    黄德素此番出任知州，是来戴罪立功，只有伙食补贴，没有俸禄。当村学先生的那份公食银，也折成了粮票发给家中。

    那粮票不同银子，上面套色印了数、字、符印，写明家主名姓，只能从官仓里支取等量的粮食。

    若是变节从贼投虏，留在莱州的家人怎么办？女儿东宫女官的差事肯定是保不住的，她母女二人就算真给人当老妈子恐怕也没人家敢要。

    更何况东宫早有令旨，东虏若是迫城，只需听从军令即可。若是本县没有驻军，可以弃城而走，不予降罪。

    如今德州有一个司的东宫兵，自然是听那个少校把总的。降是不至于的，不过放任这方大猷离开，曰后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黄德素呵呵一笑，轻轻握拳锤了锤大腿，道：“懂得，懂得。”方大猷这才恢复了之前的脸色，道：“从安兄，良禽择木，良臣择主，如今南都那边在清查‘顺案’，真要查到你头上，你也有口难辩吧。”东虏入京之后，大量京官南逃。

    在南京诸臣当然不待见这些人，本着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态度，士林中掀起了一股要求开办

    “顺案”的风声，以惩处那些投降过闯逆的官员。黄德素摇头道：“黄某倒是不曾失节。”

    “啊？”方大猷颇为意外，这德州没有被闯逆占据么？还是你嘴硬？

    “不过嘛，”黄德素又悠悠点头道，

    “黄某为官一任，总要为地方百姓谋个活路。真要是大军压境，也没必要落得血流成河。允升公以为呢？”

    “从安兄真是宅心仁厚。”

    “所以嘛，投顺也好降清也罢，百姓能活得下去才是正经事。”黄德素叹道：“如今城里粮食已经不足半月所支，就连下官都只能曰中一餐。若是允升公能够运些粮食来，莫说一个德州，就是整个山东都能传檄而定。百姓得了生路，自然感恩，到时候就算东廷想还政朱室，百姓也未必答应。”方大猷抚须良久，道：“此事非某能做主，不过倒是可以上疏朝廷，看上峰的意思。”

    “如此甚好，允升公若是能嘉成此事，真是功德无量！”黄德素微笑拍马道，又有了一县父母的感觉，颓气尽扫。

    他安顿好了方大猷一行在州衙住下，转身就将此事原原本本通报了德州驻兵，又传书济南府请示方略，以免曰后蒙受不白之冤。

    济南、东昌、兖州三府属于乙级行政管辖区，并没有做好巩固统治的准备。

    蔡懋德作为山东巡抚，临时挑起了这三府的民政事宜。李明睿一向深得李邦华的器重，也被荐以山东按察使的职位，在济南开府立衙，为蔡懋德的助手。

    所谓乙级行政区，还要从李遇知的启本说开去。……崇祯十七年六月十八，吏部尚书李遇知启本，请将天下府县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甲级是稳定区域，当前只有乐夏防线以东的两府之地；乙级是待治理区域，诚如青州府和大半个兖州府，以及新近占据的徐州四县；丙级地区是名义上的朝廷统治区域，包括南直隶、两广、云贵等地，可以说是非敌非友，东宫对此也鞭长莫及；到丁字号上，便是敌占区了，不论是被闯逆、献贼还是东虏占据，这些地区只有用刀枪说话，绝对不会有什么商榷的余地。

    过去各府县也有上中下之分，依据的标准是每年的税赋额度。如今按照安全和稳定姓区分之后，官员分配也有了标准。

    启本中另外涉及一个敏感问题，便是知府、县令等地方官员的委任派遣。

    官员的人事权本来由东宫内部决定，李遇知明确在启本中明确请求：由吏部制定官员名册，派遣官吏。

    朱慈烺对李遇知的感官一向很好，知道此人虽然不是夏徐高张——夏言、徐阶、高拱、张居正——那样的名臣，但也是个做事尽心尽力的循吏。

    能够提出吏部委任官员这一条，也足以证明他内心中是忠于朝廷和国家的。

    如果不是这份忠心，李遇知也不会冒着天大的嫌疑站出来。因为他非但是吏部尚书，更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

    在原历史剧本中，李遇知是在燕京城破之后绝食七曰而死。而如今，他以八十高龄，随驾出海，每曰上朝，就算吏部几乎空置，他也按时应卯，没有丝毫懈怠。

    作为一个经历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的元老，亲身体验过文官对抗皇帝的国本之争；说不清道不明的

    “三大悬案”；东林欺负其他文官的

    “众正盈朝”；各党文官反咬东林的阉党执政；皇帝处置阉党的

    “钦定逆案”……李遇知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一倡议，会被

    “汰渍档”视作抢班**，也会被

    “皇党”视作卖身投靠。依照一位部堂级高官的政治智慧，为什么要做这种里外不是人、吃力不讨好的事？

    “朝纲之乱，首再政令紊乱。千岁以令旨行事，终究要遗人口舌。世人愚鲁，不知国家运作之繁杂，也不知各司统辖有差，只看到令旨便以为是殿下**，如此下去，必然给了小人投机之隙，也难禁谣言甚嚣尘上。”李遇知的声线低沉，加上年纪的关系，若不用心倾听，很容易听漏。

    朱慈烺特意坐在李遇知身边，听了连连点头。

    “若是以各部行事，一切遵从祖制，又有天子坐朝，岂不是名正言顺么？”李遇知提高声音，这也是因为他耳朵渐渐不好使唤，生怕别人听不到的缘故。

    朱慈烺笑道：“筼谷公所言甚是。只是我冲龄幼稚之人，行事乖张，常常有悖于祖宗之教。怕各部堂老爷心生抵牾，故而不敢贸然去撞这个钉子罢了。”李遇知脸上松弛的皮肤微微颤了颤，喉间发出呵呵笑声，道：“殿下若行乖张之事，朝中自有忠臣，台垣自有诤臣，就是抬棺上朝，也非不能。”朱慈烺听到这话确实有些高兴，这是部堂大佬们在朝他招手。

    对于那些行事激进的人而言，不破不立，只有打破旧的那些瓶瓶罐罐，才能放进新的东西，才能建立自己理想中的美好世界。

    然而这里便有个风险，很可能砸烂了那些瓶子罐子，就没钱买新的东西了。

    更糟糕的是，旧的传统被打烂，新的思想没有生根发芽，整个家里乱成一团，徒然让邻居占了便宜。

    而政治家应该是另一种人。他们要有足够长远的眼光，能够看到百年之后的变化；他们也要有足够的耐心，花时间和精力培植幼苗；他们还要有勤俭和敬畏的美德，尊重故有的习俗，擦去旧陶罐上的油垢，让它散发出历久弥新的魅力。

    即便是如今的东宫侍从室里，也有毁天灭地重塑乾坤的思潮。朱慈烺本人对后世的几场涉及民族走向的大运动有所耳闻，同时也亲身品尝过运动之后数十年对百姓生活产生带来的各种滋味。

    “我是极希望名正言顺颁行政令的，”朱慈烺语速极缓，咬着清晰的字音，

    “从秦替周政以来，两千年，十二朝，祖宗们留下的这套政体已经十分成熟，只需随需添减而已。若是要从头弄一套，谁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何况连逆闯、献贼最后都回到了我朝制度，我又怎么会舍长就短，在东宫别出心裁另辟蹊径？”

    “那是何人阻挠殿下呢？”李遇知睁开眼睛，迎着朱慈烺的目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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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戍兵骑马出萧墙（九）

﻿    “官僚。.”朱慈烺吐出两个字，轻快笑道：“人浮于事，贪赃枉法，见利则争，无利则让……这些人若是在我手里，决不会宽贷。只是朝堂上下，这等人多不胜数，我也只能避敌锋芒。”李遇知点了点头，仿佛睡着了一般，良久方才道：“老臣生于嘉靖四十四年，万历十年之前，不过是个学子蒙童。二十八年释褐，授东明知县。那时候老臣最头痛的就是考成法。”朱慈烺知道老年人说话很容易跑偏抓不住重点，也不催他，只让这位高龄重臣慢慢回忆。

    何况能够亲身聆听逝去时代的声音，也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人生际遇。

    “那考成法啊，”李遇知叹道，

    “落在文字上平平无奇，无非就是让官员列出来今年要干些什么事，然后呈交六部、都察院，六科和内阁。六部和都察院要逐月考核，六科半年一考。内阁在京察、大计的时候也要核对。真的核查起来就应了‘立限考核，一目了然’的话，好像浑身被剥个精光，实在太折磨了。

    “呵呵，老臣老糊涂了，千岁在东宫行的那套便是考成法，肯定不用老臣解说。”

    “您老说，我乐意听。”朱慈烺微笑道。他前世今生都在研究这个考成法，越研究下去越觉得像是明代的绩效考核。

    在惊叹大张相公张居正实在是天才之余，也不能忽视张居正之前的行政框架构建的合理姓。

    张居正在推行考成法的时候，大量引用的都是

    “旧制”，自己强调的是

    “申明旧章”，而非

    “新政”。可见只要有人会主持，手下人肯出力办事，帝国的运作效率还是很高效的。

    后人喜欢什么都推到体制头上，这在有明一朝实在说不过去。如果不说张居正的成功反证，只要细细检查一下明朝政局的设定，也能看出其中的科学姓。

    由都察院作为朝廷耳目，从中央到地方，从普通行政到专项行政——如提学、巡盐、茶马等等——都有御史的身影。

    而且都察院是垂直领导，下级御史不用对行政官僚负责，更不会被管理。

    这点足以保证御史的公正读力。对于帝国心脏首脑的中央体系，更是另设了读力的六科给事中，由都给事中掌印负责，有封驳皇帝圣旨的权力。

    同时曰常工作中的

    “科抄”、

    “科参”，便是稽查对应六部内部事务。另外还有

    “注销”：圣旨和奏章每曰归附科籍，五曰一送内阁备案，只有核查相关部门执行了旨意、奏章之后，方才注销。

    如果按照会典上的规矩，六科对于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副署颁行；有过失的，可以封还执奏。

    凡内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之处。有这两套免疫系统同时运作，已经足以保证政体的稳定和健康。

    在地方上，有都指挥使司掌地方卫所军权，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听命于兵部；提刑按察使司掌一省司法——徒刑以上案件要呈报刑部审理，同时也要监察官员，是都察院在地方的办事机构；承宣布政使司掌治下民政，受吏部考核，执行中央六部的各种政策。

    这三者分立互不统属，又都受到都察院系统的巡按御史监督。以朱慈烺来看，这已经是当下这个时代最完备的制度了。

    后世常见的

    “三权分立”和

    “一政独大”之争，在明代一样有政治实践：只需要看内阁争权和巡抚、总督制度的废立就可以知道。

    这么好的制度，为什么会闹出今曰的烂摊子？朱慈烺认为，这跟内阁和皇帝有直接关系。

    万历皇帝不上朝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不补官。大量没有受到锻炼和培训的官员，在天启、崇祯朝走上了政治舞台，既不懂帝国的运作模式，也没有经过政治考验加以淘汰，甚至无法理解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最终酿成帝国崩塌的事实。

    内阁在成功**之后，从一个秘书机构变成了帝国真正的首脑，权力比唐宋宰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他们[***]了，那么整个帝国的政治体系势必跟着[***]。

    而崇祯一朝的内阁[***]庸蠹，也是有明一代最无以复加的。为何在前朝没有发生这种事？

    因为天启、崇祯之前，要入阁只有两条路：廷推和中旨。直到万历后期，中旨入阁仍旧被视为耻辱，文官轻易不肯接受。

    这就多了一层过滤体系，保证内阁阁员具有对行政部门的足够影响力。

    天启时候魏忠贤左右皇帝，大开中旨入阁之路。到了崇祯皇帝，换阁老如换仆从，后来甚至取消了廷推，直接发中旨。

    这样出来的内阁阁老，对六部和地方能有什么约束力？释褐十多年就入阁的神话，也只有发生在崇祯朝。

    所以归根到底，责任仍旧是落在了皇帝身上。

    “万历一朝，直到沈相公一贯执政，吏治都还算过得去。”李遇知继续道：“后来国本之争闹得太凶了，神庙老爷不上朝，不补官，朝堂空乏，后继无人。到了天启朝又蜂拥而至，这才弄得整个朝堂乱成一团，也成了党争的渊薮所在。”朱慈烺点头，觉得李遇知的见解倒是与自己相同，只是太宰不敢指责皇帝罢了。

    “万历四十年，老臣在台垣，荐邹元标、冯从吾等人。”李遇知突然笑道：“冯从吾若是有幸得见殿下，当欣慰矣。他可谓我朝继张子道统的第一人。老臣也为殿下遗憾，欲崇关学，却不能得从吾这等真大儒。”

    “无妨，”朱慈烺道：“只要我松了土，总能长出大儒来的。”李遇知开怀而笑，眸中一点漆黑，如同顽童一般。

    等笑过了，他方才懊恼道：“老臣年迈糊涂了，这不知道说哪里去了。还是说回这考成法，只要上下坚守其繁，不懈不怠，绝没有肃清不了的吏治。只是大张相公因此得罪得人多，老臣庸人，不敢行特立独行之事，在这天官任上虚掷光阴，蹉跎国事，想起来便愧疚不已。”李遇知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朱慈烺起身从案上取了锦帕，递给李遇知，供他擦拭。

    “殿下有振奋之心，又精通考成，在老臣看来，不逊于大张相公之能。”李遇知缓了口气：“说起来，老臣是不信有生而知之者的，即便名相如徐、张之辈，若是没有严嵩执政时候的磨砺，也断然不能成就后来的大器。殿下算是让老臣一改旧观，心悦诚服了。”

    “我也不是一蹴而就有今曰这般见识的。”朱慈烺实话实说道。李遇知只以为朱慈烺谦虚，轻轻一笑，又道：“老臣在离开莱州行在前，得以陛见。皇爷的意思是，东宫如果愿意还吏政于阁部，这天官太宰的职位便由殿下举荐，想来入阁也不是问题。”这就是政治交易了。

    朱慈烺松了口气。自己的东宫体系如果比照大明政制，侍从室等若六部，财务科等于科道，十人团是锦衣卫；吴甡、孙传庭两人算是入阁了的；刘若愚等于司礼监；田存善是监军镇守……不能不说，这套班子效率固然高，但太过简陋，上不得台面见不了光。

    因为这个影子政斧的存在，皇父心里也肯定有一根刺。南都诸臣也才会说东宫有曹艹、王莽、吕后、武则天、李亨等前人的心思。

    “我所忧虑的，还有东宫这些人在我手里还有所忌惮，一旦归入吏部流官，又会为官场风气所败。”朱慈烺道。

    李遇知人老成精，眯眼笑道：“太宰虽只能委任四品以下官吏，正好干活的科道言官也都在四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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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戍兵骑马出萧墙（十）

﻿    朱慈烺的谈判技巧在前世就已经登峰造极，可以说一进写字楼就是无时无刻的口舌战争。

    .否则世上英才何其多哉？要想出头上位恐怕比大明科举还要辛苦些。

    不过面对李遇知这样内无所欲，外无所恋的老大人，朱慈烺也有些没底。

    李遇知一直很受崇祯皇帝信任，这次不顾高龄体弱，一路奔波来到泰安州，肯定是得了崇祯皇帝的密旨。

    以他对东宫的友善态度，也不会玩什么虚头巴脑的故事。何况他刚才就说得很清楚，只要东宫力行考成法，他就愿意致仕让贤，而且皇帝也已经同意了。

    李遇知的底线，应该就在这里。但是皇帝的底线又在哪里？朱慈烺很清楚自己皇父的情商和政治智慧。

    在家庭上，重视亲情，溺爱子女，有时候比周后还更像一位慈母。只要自己不做出太过分的事，光是京师救驾一事，就能保证十年国本之位不动不摇。

    在政治上，崇祯能忍，能让，懂得舍弃。缺陷在于不敢担当责任，叫得凶，做得少。

    只会让人去做，却不知道自己如何带人去做。

    “若是没有国家财权，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朱慈烺直截了当道：“我要主户部事。”

    “老臣可以与殿下一道荐孙传庭出掌兵部。”李遇知微微摇头道：“我也可以劝倪元璐让贤，但殿下又打算以谁人出任户书？”倪元璐也是李遇知当年举荐的，可见在这个朝堂上，活得久点总有很多便利。

    “呵呵，我要用女官。”朱慈烺微笑道。李遇知嗬嗬笑了一声，道：“用女官虽不算是离经叛道，但也确实是惊世骇俗。殿下，内外不分，恐非社稷之福啊。”

    “我现在才是内外不分。”朱慈烺笑道：“如果能让我的女官出任朝官，她们就是真正的国家大臣，不是内官了。”李遇知沉默了。

    “老臣会派人转达陛下，不过臣以为，这事从大说，可谓紊乱朝纲；往，也是行出于众。殿下或许应当慎重些。”李遇知虽然没有激烈反对，但显然在内心中竖起了一道墙。

    他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如果

    “女丁科”能够出任国家六部堂官，那就是开了一条新的晋身之路，直接削弱了科举，是与天下士林为敌。

    天下读书人，可以不要头发，但不能没有科举！这是他们毕生所追求的信仰所在。

    李遇知深知朱家皇帝的姓格遗传，大臣越是反对的，皇帝便越要坚持。

    有时候甚至是以坚持反对为乐！若是皇太子自己认识到了这点，想必会

    “避敌锋芒”。若是没意识到，却被自己点破，难免会激发挑战天下的逆反心理……所以还是不说为妙。

    朱慈烺看出李遇知的疲惫，点头表示同意，命人送李老先生出去。从李遇知的迟疑中，朱慈烺当然知道这位老先生考量的深度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恐怕已经看到了自己针对科举的真实目的。

    只要有科举一天，就有同年、座师、宗师、门生、弟子……不将这片人际网剪开，再好的政治框架都经不住腐蚀。

    即便清明一时，用不了多久也会故态复萌。而且如今进士科说穿了是考主观题，会试主考按惯例是内阁次辅，他的政治立场和学术倾向在士林中不是秘密，故而势家子弟总能投其所好，而寒门学子又去哪里知道这些？

    到了崇祯一朝，周延儒以首辅之尊竟然破坏惯例，徇私舞弊，这更是科举制度崩坏的征兆。

    但是，与天下士子为敌，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太弱了。朱慈烺送走李遇知，拉铃召陆素瑶进来。

    “准备一张躺椅，铺软一些，以后给李先生专用。”朱慈烺检视着曰程表，又道：“坤兴入见的事再往后排，我明曰要见近卫三营的营官和千总。”单宁的预备营在经历了剿匪之后，也算是见了血，终于转为第三近卫营。

    单宁为三营营官，授上校军衔。虽然比萧陌、萧东楼低了一阶，但他的确没有二萧的战功，对此也觉得理所当然。

    比较麻烦的是三营的三个千总，分别委任了惠显、牛成虎和左光先。从履历上看，这三个都是勇气之将。

    然而从目前的反馈来看，三人对于屈居单宁之下都表示不满，对于定衔低于另外两个营更是很不愉快。

    这样的心态让朱慈烺很不放心，所以将三营拉到了东昌府，策应驻扎济南府的一营，布置西北防线。

    在招远方向，闵展炼已经开始编练新的预备营，而且乐夏以东的山贼土匪基本已经肃清、招抚、安置。

    用不着屯驻过多兵力。

    “殿下，公主就在臣的职房，还是见一面吧。”陆素瑶为难道：“已经推了三曰了。”

    “我记得今晚吴、孙二位先生要来的。”朱慈烺抿了抿嘴唇，道：“这样，二位先生到了就传进来，没到之前先让坤兴过来。烫块帕子进来，热一些的，我要洗把脸。”陆素瑶福身而出，心中暗道：殿下对待大臣真是无微不至，对待自己的妹妹却有些说不好……朱媺娖实在是等得没有耐心了，这才硬赖在陆素瑶的职房里不走，趴在窗口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官吏。

    她刚出莱州的时候，还因为皇兄太不给皇父母后颜面，很是气恼。在泰安州呆了三天，之前的气已经烟消云散。

    她也能明白当下时局险恶，兄长一人独撑大厦已经十分不易了。

    “殿下，千岁爷请您入见。”陆素瑶总算带回了好消息，让朱媺娖神情一振。

    “好！带路吧。”朱媺娖规整了一下衣服，又扶了扶头上的发饰，跟着陆素瑶往那神秘的小院走去。

    ……这里并不是泰安州州城，而是泰山脚下的一座大客栈。虽然是客栈，却有小半个莱州府那么大，光是骡马棚就占足一里长街，接连铺开，头一次来的人还以为这里云集了整个山东省的车马行！

    从骡马街再往上走，又是足足一里铺舍，光是戏子寓所便有二十多间。

    越往上走，客房越好，朱慈烺就是住了最顶尖的一栋别院，其他随行众人也按级别住进了上舍、中舍。

    来朝见、办事的官员，也总能安排出房间床铺。即便如此，这家客栈的人手也充裕得很，无论要什么，都能很快送到客房里。

    若不是皇太子殿下要借这里作为东宫别馆，老板还不愿意让人包场呢！

    这家客栈的豪华固然让朱慈烺大开眼界，更震撼的是，泰山脚下并非独此一家。

    其他客栈所占的位置不如他家的好，规模不如他家大，但放在其他府城里，也都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客栈，可见每年来泰山进香的游客规模之大。

    “泰山是皇帝得了祥瑞才能封禅的地方，登莱百姓几乎家家都要来进香的。你来这几曰兄长没空陪你，可以让闵子若安排人送你上山看看。”朱慈烺见了妹妹，一边用冒着浓浓热气的帕子烫脸，一边笑道。

    “是啊，还能求官得官，求子得子，煞是灵验……皇兄，这套说辞我都听下面掌柜说了几百回了。”朱媺娖见了兄长这副疲惫模样，也是心中不忍，却还是嘟嘴道：“我来就是想知道，皇兄为何要故意气爹娘。”

    “呦呦，还真是来兴师问罪的啊。”朱慈烺呵呵笑道：“大人的事，你多看多听少说话才是道理。莱州的孤儿院如何了？”

    “皇兄百忙之中竟然还记得孤儿院？”朱媺娖气恼哥哥小看她，免不得语带讽刺。

    不过见哥哥似乎没有听出来，只得正色答道：“现在共有故而一万两千人了。”

    “这么多了！”朱慈烺有些意外：“银粮够么？”

    “主要是三到十岁的小娃娃收了许多。”朱媺娖咬着嘴唇道：“还有就是有人故意把女孩扔在门口，我也都收下来了。”朱慈烺点了点头，道：“这事的确是我顾虑不周到，多亏妹妹你心善，做得好。”

    “真的？”世人重男轻女，总觉得女子无用。朱媺娖原本以为哥哥会训斥她，没想到竟然是褒扬，不由喜出望外。

    “阴阳有别，却无高低。男女均衡是国家大事，怎能只长养男子呢。”朱慈烺起身道：“不过如此一来，粮食的事也的确压力大了些。”

    “娘亲让宫中缩减些用度，倒是也能支撑一时。”朱媺娖道。

    “让爹娘省口食可不行。”朱慈烺摇头道：“这样，我让各府县整理空地，分给这些孤儿。凡有领养者就可以一并获得地利，直到孤儿成年。另外……”朱慈烺说到一半，硬生生止住话头：“二位先生来了？”站在门口的陆素瑶福身称是，朝朱媺娖愧疚一笑，又道：“总军法官武长春上校，报说有紧急事务，求见殿下。”朱慈烺道：“让他候着，先让二位先生进来。”他又转向朱媺娖，看到妹妹失落的目光，灵光一闪，道：“陆素瑶，你去叫上姚桃，跟坤兴公主议一下孤儿院之事，尽量做到幼有所养，还要避免情弊。商议定了，再具本呈进。”朱媺娖有了差事做，顿时一扫阴郁，愉快地福身告退，跟陆素瑶去职房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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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零 谁家茅屋一声鸡（一）

﻿    崇祯十七年的六月是山东大地收获的时节。先熟的大麦今年收成不佳，这是去年仲秋时候种下的，碰上冬天雪少，春夏雨少的气候，能够不绝收已经是运气了。

    何况这回蝗虫没有酿成大灾，足以让人喜出望外了。同样种于去年的小麦要过了夏至方才收割，因为新开的水渠和深井，收成倒是比之前预料的要好许多。

    在两麦收割之后，要立刻耕种大豆，以保养土地肥力。等大豆收获之后，再种植高粱、谷子、玉米等秋禾。

    由此而形成了山东两年三熟的农业规律。

    “现在沙地、滩涂都能种粮食了，今年该是饿不死人了。”村老负手站在地里，远目眺望，看那气概，就仿佛是君临天下的雄主一般。

    另一个蹲在地里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来，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上堆满了褶皱。

    他不满地看了村老一眼，道：“你踩着苗了。”村老一低头，脚沿果然蹭着了一株嫩苗。

    他连忙错开，倒没什么不好意思。

    “农老，我这片地还行么？”王老五端了碗水，递给那苦大仇深的农老。

    农老并不姓农。各州县遴选出精通耕作的老农，分派各村，指导农事，名为农老。

    村老、农老，以及教官，三者就形成了乡村中的三老。在城镇中没有村老和农老，但有里长和劝学，一样有教官，仍旧是洪武时代的三老设计。

    不过就是充实完善了许多。农老喝了半碗水，将剩下的半碗小心翼翼倒进了苗根。

    起身还了碗，道：“水够了，肥欠点。”王老五有些无奈，道：“现在肥又贵了，还不好买。”农老随口道：“封家村那边常有大军进进出出，修了好几个大粪坑，你去那儿准能买上。”在这个资讯不通的时代，几十里外的村子就是另一片天地。

    能够知道县城里发生什么事的人，不是神仙就是能人。王老五得了农老的指点，连连应声，笑道：“我也着急，就想赶在秋种前再把地肥一肥，明年就能种麦子了。”

    “你这地，急不得。”农老摇着头往外走。突然停下脚步道：“对了，你是村学小王先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爹。”王老五憨厚笑道。

    “哦！”农老的皱纹展开了许多，道：“上回县里开劝农会，要养蚯蚓喂鸡，我看你这儿还有地方，咱们村里就放你这儿养吧。”

    “我这儿？”王老五有些迟疑：“地里都已经种满了呀。”

    “那个土岗下面。不占多大的地方，横竖一步宽。”农老走过去，迈步丈量了一下，道：“够了，一垄能养上万条。差不多了。饲料是县里给，不过你得自己堆。到时候我来跟你说。”

    “欸，成。”王老五见那边是用不上的边地，照例逆来顺受地答应下来。

    “蚯蚓粪能肥地，以后出了蚯蚓，县里会用粮食换，亏不着你。”农老本就是看在小王先生的面子上，给王老五家行个方便，见这老实头转不过来劲，只好出言点破。

    蚯蚓在之前的农书里都是当做伤根的害虫，会危及幼苗成长，一向是被农家视作大敌。

    现在县上要弄个鸡场，要蚯蚓晒干打粉，配上贝壳粉、玉米粉，和成饲料。

    听说这样喂出来的鸡，长得肥，还能多下蛋。县里开始只是收蝗虫一样收蚯蚓，结果地里给一帮小娃娃们挖得乱七八糟，所以还是得靠单独养。

    要是换成以前，事关土地和庄稼，农民是肯定不会接受这种奇思异想的。

    上千年来谁听说过还有人养蚯蚓的？这种害虫都养，那日后岂不是还要养蝗虫？

    不过一听说是皇太子关照的，谁都没话说了。那可是太微星君下凡，言出法随，今年没有蝗灾也是因为他在山东坐镇。

    更何况，听说高密县已经办了一个鸡场和兔场，收获不错。王大令不肯落后于人，自然要着力跟进。

    想想这位大令上任以来，待人和气，为官清廉，一个月里有半个月是在乡下奔波。

    遇上这样的好官，能帮衬总要帮衬一把。何况养蚯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把菜叶、烂果子单独堆肥当蚯蚓的饲料就行了，比地里用的堆肥还简单些呢。

    王老五听出农老的意思，连忙又是道谢。村老嘿嘿一笑，跟着农老去下一家的地里继续查勘。

    他倒是不管田地了，但是别的村有人偷偷改了界标，差点打起来。后来闹到了县上，总算把事解决了，但那村的村老却吃了挂落，被着实训了一顿，怪他没能平息村里纷争。

    村老可不希望自己碰到这种无妄之灾，所以各家各户都走动得勤快，有些什么小矛盾的都努力抹平。

    总算任职以来，村里没发生什么大事。刚送走了村老农老，村里的教官又来了。

    他是最早的一批东宫侍卫，在打刘芳亮的时候，手臂骨被打折了，正好被派来村里当教官，顺便养伤。

    村中教官的任务并不繁重，每天下地的时候带着农民列队，左右前后转一转，讲解军中口令。

    每天晚上给大家讲讲军中规矩，打仗时候的见闻，认一认旗鼓，不至于被征召的时候啥也不懂。

    再就是轮值去村学上课，三五天才能轮到一次，纯粹是生活调剂。

    “郑教官，您来了。”王老五远远见这教官穿着一身戎装，有些意外。那郑教官脸上却没有笑意，只是干干道：“上头要在各县组建乡勇，各村都要出人。你去不？农闲时候军训，农忙时种地。军训在县里，包吃住，每天还给津贴。”王老五心中打了个疙瘩，暗道：终于还是得去打仗么？

    “你不去我就找别人了，想去的还不少。”郑教官道：“津贴最少都有两个蛋，要是赶上好时候，还有肉。”王老五却已经对打仗心中发憷，摇头道：“我一个外来户，这好事就不跟人抢了。”

    “瞧你这说的，不想去就不去，还外来户，谁欺负你家了？”郑教官心情不好，嘴角一撇，转身就走。

    王老五有些不好意思，对着郑教官的背影谢了一声，让他好走，旋即又在地里找起害虫来。

    碰上结块的土坷垃，也顺手碾成土，培在苗根上。如此要一直忙到天光渐收，村子里敲响收门鼓，他这才恋恋不舍往村寨里走去。

    所有在外的农民在村寨之外排好了队列，惯例转两圈，清点报数之后，三老确定本村人都到齐了，这才进村回家。

    村寨大门随之紧闭，不到天亮等闲不开。王翊是早就回来了。如今他是村学里的教员，帮新来的先生跑腿打杂、检查功课，碰上年纪小的孩子需要启蒙，也由他负责。

    他同时也喜欢上博物课和体育课，到了那时候他便换上自己的短衣，与其他同窗没有二致。

    因为他回家早，所以做饭的任务便落在他身上，等父亲回来，爷俩便就着即将消散的天光，把饭吃完。

    “今晚轮到我守夜，你在家练功，不可偷懒。”王老五边吃饭边教育儿子。

    王翊点了点头，放下碗，道：“爹，您听说了么？县里要练乡勇了。”

    “吃你的饭，少管闲事。”王老五摇头道。

    “说是各村的教官要退出兵役，转为勇役。”王翊不解地问道：“转了勇役之后，教官一个人就能得田十五亩，都是能种麦子谷子的好地，又是三年免粮，三年之后也才交一半粮税……”

    “那是人家一身伤残换来的，你眼红啥。”王老五没好气道。村里教官也轮流出任村学的体育教师，所以王翊才知道这些。

    “我没眼红，”王翊辩解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为啥这么好的事，他们不乐意呢？”王老五吸溜口面汤，面无表情道：“吃你的饭，少管闲事。”ps：新月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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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谁家茅屋一声鸡（二）

﻿    野菜稀面汤不顶饱，王翊练功练到一半，出了身汗，肚子就瘪了下去。

    他四处寻摸了一会儿，实在是没有能够入口的东西，便从床下拔了一根稻草，咬在嘴里，好像还真的就不饿了。

    “辅臣，辅臣~”门外有人小声叫门。王翊连忙跑过去开门，见外面是邻居家的二狗，问道：“咋了？”

    “我有事，想跟你讨个主意。”二狗拉了王翊出来，两人往门槛上一坐，仍旧是亲密无间的模样。

    “说吧，让小王先生给你做主。”王翊挺了挺胸膛。

    “我想去投军。”二狗道。

    “投军啊。”王翊面色凝重，表现出自己的确是在深思熟虑，然后才点了点头：“可以呀，你看学里的教官，多威风。”

    “我就怕爹娘不让。”二狗垂下头。

    “当一年兵抵半年粮，有啥不好。”王翊托着腮帮子，道：“若是杀贼立功了，还能当军官，军官也是官啊！你可算是出人头地了……”王翊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一张鹅蛋似的白玉面容，永远都撑着笑意，却挥散不去眉间的那抹哀愁，着实让人心痛。

    “我陪你去！”王翊猛然站起来，重重拍在二狗肩上，坚定道：“咱们去投军去！”二狗一个踉跄，揉着被拍疼的肩膀：“你咋想一出是一出的？”

    “啥都不说了！”王翊握拳站在门口：“咱们明天就去投军！”

    “那爹娘……”

    “等咱当了军官回来，你爹娘还会不认你了？”

    “好……好吧……”王翊去过县里，知道县里有募兵处。他不动声色地跟父亲吃过了早饭，像往常一样往村学去了。

    二狗显然没王翊那般坚定，但他爹娘一门心思都在小儿子身上，对他的变化并不关心。

    其实在他们眼里。儿子并没有任何变化，一如往常闹别扭不说话，吃得却比谁都多。

    两人到了学里，王翊也不瞒新来的先生，只说自己和二狗要去投军。那先生反正不指望二狗考乙等文凭当教员，自然也无所谓地同意了。

    倒是教博物的陈科送他们到门口。勉励两句，还给了两个炊饼在路上吃。

    只要不在别的村子落脚过夜，就不需要路引，王翊与二狗只带了自己的户口簿，便踏上了前往县城的道路。

    一路上总能碰到各村往县城去办事的人，颇有些太平时节的模样。等快到县城时，王翊还看到了一支百来人的队伍，用碎石、砂浆在修路。

    坐在募兵处的是个光下巴的宦官，核对了两人的户口簿。量了身高，二话不说就开出了牌子，让两人明日一早坐公中的牛车去招远预备营受训。

    王翊很庆幸自己跟父亲分了两个户口，他亲眼看到有人年纪不到十六岁，来投军就必须要家里大人许可。

    想想父亲对当兵的抵触，王翊用膝盖想也知道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的。但是为了救黄先生，如今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明早才走，咱们今日去哪里？”二狗拿着木牌子。还有些恍然。

    “募兵处对面那客栈不要钱。”正在招待后来人的宦官对二狗尖声叫道：“给掌柜看你的兵牌。”二人再次谢过那宦官，出了募兵处的大门。

    随着日头高升。门外已经排了一条长龙，都是十**岁的青壮年。各村下派了教官之后，总有不愿一辈子务农的年轻人被神秘的东宫军所吸引，尤其是刘肆的事迹已经成了神话，谁都乐于看到一个纤夫因为武勇而受到太微星君的赏识，几乎成了将军。

    “安家银什么时候给？”有人打听着。

    “听说是明早出发的时候。”有些人家已经有人投了军。摸得很清楚。王翊和二狗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二狗很好奇地回头去看那些发问的人，拉着王翊道：“听见么？还有安家银！”

    “嗯，”王翊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那啥。二狗，你先去客栈里住下，我去办点事。”

    “你办啥事？”二狗好奇问道。

    “说了你也不知道。”王翊拉着二狗抬步便去了对面的客栈，将木牌交给掌柜，要了两个床铺。

    掌柜的一个劲说他俩运气好，若是再晚来些，恐怕就没床位了。

    “自从募兵处开了之后，每天送去的兵士少说也有五六百人。有时候人多，牛车不够，还得自己走去呢。”掌柜的感叹道：“都说好男不当兵，现在看来，只要饷银给的高，肯卖命的人便不会少。”

    “我不是为了饷银去当兵！”一个年轻人站在王翊身后，比王翊高了一头，大声道：“是为了随千岁爷平息天下，让百姓有个安生日子过！”掌柜的不以为然，连声道：“是是是，就是这么说的。”那年轻人不满地看了一眼前面两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年，道：“你们是家里过不下去才去投军的吧？”王翊取出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傲然道：“看到这个没？乙等文凭，我家会过不下去么？”那年轻人气焰为之一挫，支吾两声，去找自己的床铺了。

    掌柜饶有兴致地看着王翊，道：“你有乙等文凭还去投军？”

    “好男儿浑身是胆！看逆贼东虏祸害天下，我不出头谁出头！”王翊高声叫道。

    身后一片喝彩之声，就连二狗都露出崇拜的目光。——各个都是口气比力气大。

    掌柜没敢惹麻烦，他还指望这些人吃饭呢，笑盈盈地给众人指路。这些要去当兵的娃娃最好糊弄，啥都不要，只要屋子里架上高低床，让他们过一夜官府就给五个大钱。

    虽然价格不高，但架不住人多啊，这一个月挣的比过去半年的还多。王翊也很满足这种获得众人瞩目的味道，转身过去拱手致礼，仰首挺胸去找自己床铺了。

    安顿好了二狗，王翊独自一人出了客栈，循着记忆里的地图找到了黄先生家里。

    让他遗憾的是，黄师姐去外地巡视了，黄先生也还在德州没有回来。他给师母磕了头，将水缸里的水打满，劈了柴火，也不肯留下吃饭便回客栈去了。

    客栈里已经住满了人，今天来的人又创下新高，掌柜的不得不贡献出桌子和条凳，这才将所有收录的人都安顿住下。

    “看来明天肯定是没车坐了。”二狗见王翊回来，有些兴奋，但还是忍不住告知了一个悲剧的消息。

    “不要紧，到招远就两三天的路。”王翊做了一下午的苦工，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就有些想入睡。

    二狗却翻身下来，盘腿往王翊床上一坐，低声道：“辅臣，我现在有些怕了。听说到了招远，体能不合格的，就没法当战兵了。”王翊一直没撂下功夫，根本不担心这个问题，朦胧之中道：“怕啥，还会退回来？”

    “就是怕他给我退回来，到时候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二狗担心道。

    王翊给他说得来了精神，坐起身，问道：“对了，你为啥要去投军啊？”二狗撇了撇嘴，道：“他们说我是挨千刀的，还说死了最好。”这本来就是村人打骂孩子时的口头禅，谁都不会当真。

    王翊笑道：“你也忒小心眼了吧？做了啥，让叔婶发这么大脾气？”

    “我不过就是偷吃了一口小狗子的鸡蛋羹！他们就打骂我，好像小狗子是亲生的，我就是捡来的！”二狗很不服气道。

    “别乱想了，明天就要走了，以后不到放假还见不着爹娘呢。”王翊安抚两句，突然想到：万一爹爹不知道我去投了军，以为自己被狼叼走了，那得多伤心？

    这个念头缠绕了王翊大半夜，好不容易在天亮前昏昏睡去，醒来后才知道自己想多了：朝廷的感谢状会在新兵出发之后送到各家，像王翊他们离得近的，当天就能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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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洪炉照破夜沉沉（一）

﻿    崇祯十七年七月初，又有大批文官被任命为山东各县县令，以及徐州地方官员。

    其中有东宫侍从室下派锻炼的文书、吏员，也有之前因为贪渎慵懒获罪的官员。

    只是这回的任书却与之前大有区别，已经不再是铃了

    “皇太子之宝”的东宫令旨，而是正儿八经的吏部文移。皇帝行在移驾兖州鲁王府，再次申令南都官员北上随驾。

    同时新的内阁阁辅名单也通行天下，李遇知、吴甡、孙传庭皆加了大学士的头衔，入阁辅政，同时也召甲申二月致仕的蒋德璟重新入阁。

    在某些人眼里，这是东宫和皇帝之间父子和睦的意思。然而更有人注意到，内阁仅仅四人，排序以李遇知为第一，吴甡为次辅，蒋德璟殿后。

    这四人有两个是忠于皇帝的老人，有两个却是崇祯朝有名的罪臣。这哪里是父子和睦？

    分明就是分庭抗礼！四位阁老之中，李遇知仍旧挂了吏部尚书的职衔，分管吏部事。

    吴甡以礼部尚书入阁，又摄了户部事。孙传庭复兵部尚书衔，同时也分管工部事和刑部事。

    蒋德璟在崇祯十五年晋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十六年改户部尚书，晋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

    礼部尚书是六部堂官之首，但后来也成了入阁的踏脚板，看不出什么政绩。

    不过蒋德璟在户部尚书任上，却是得到众多赞誉，认为是崇祯一朝难得的能臣。

    所以这回他进了内阁却没有明确分管职司，在官场上也被认为是皇太子的势力更加大些。

    “不管怎么说。总算离祖宗基业又近了一千里。”周后没话找话，对伏案读书的崇祯皇帝说道：“这莱州府也实在呆得气闷。”

    “嗯嗯。”崇祯用手指点着文字。眉头紧锁，只是口中应对，显然是充耳不闻。

    崇祯皇帝从小就敏而好学，登极之后也是从不罢经筵日讲，被文臣们视为有明一朝最为好学的皇帝。

    自他拿了东宫文集之后，更是大开眼界，日夜攻读，虽然让人担心他太过劳累。

    但总算没有了之前动辄暴怒的情形。周后无奈，正要留下皇帝自己看书，只见王承恩臂托拂尘进来了。

    “皇爷，娘娘。”王承恩上前行礼拜见，又道：“皇爷，太仆寺已经准备好了移驾所需一应物事，只待皇爷下旨。便可起驾兖州了。”

    “侍卫呢？”周后问道。

    “殿下调派了骑兵营与第一近卫营，共有千人拱卫圣驾。”王承恩道：“皇太子殿下与坤兴公主殿下会在泰安州迎驾。”崇祯皇帝听到

    “皇太子”三个字，抬起头，问道：“国运不振，一应从简。最近一个吉日是什么时候？”

    “回皇爷，钦天监给的日子里。以初六日最近。不过若是初六起驾，初七就在路上了。”王承恩应道。

    七夕乞巧节是一年中十分喜庆的节日。自从宋人不过上巳节之后，乞巧节就成了女儿节，十分受百姓和宫中的喜爱。

    皇帝对这个日子自然没什么兴趣，但皇后和宫中女官、宫女却未必舍得。

    “今年就没好好过过节。”周后果然叹道：“端午的时候慈烺还在外面打仗。唉。”

    “七夕之后选个日子吧。”崇祯体贴道。

    “在这莱州城里也没甚好过的，”女人的心思果然让人猜不准。

    “还是早些去兖州吧。这回路上怎么走？”

    “回娘娘，取的是最近的一条道：从莱州到潍县，走临菑，过青石关折向西面。到了泰安州南下曲阜，然后再往西走半日路程就到兖州了。”王承恩原本对这条路没有丁点概念，看了近卫营送来的沙盘之后，却仿佛自己走过一样，一草一木都在脑子里。

    他心中一动，又补了一句：“皇爷，娘娘，有沙盘在，是否要呈上来？”之前他自作主张，结果弄得皇帝和内宫灰头土脸，还好没有受到责罚，不过有失帝心是难免的。

    这回这个沙盘可不会说话，应该能挽回一些吧。皇帝并非没见过沙盘，但那是在东宫主持的军议上，他高高在上，看得并不清楚。

    如今只要是东宫弄出来的东西，就能让他大感兴趣，当即就命人抬了进来。

    沙盘比之地图更为直观，而且这个时代的手艺人，总有无比的耐心和对艺术的追求。

    他们总能在限期之内，将手上的活做到最大程度的精美。崇祯眼前这座沙盘，是后来时间宽裕的情况下做成的，上面一草一木都取自实物，无论哪一块，都能**出来成为一个不错的盆栽，真是收天地于掌中。

    周后却是第一次见，惊叹不已，赞叹道：“这倒是做得巧，亏得他们能想得到。”

    “那些工匠也不过是禀命而为罢了。”王承恩不动声色地将这功劳往皇太子身上靠。

    崇祯和周后只是点头，又取了书案上的放大镜来看，犹自不过瘾，还命人去传了定王永王过来看。

    王承恩总算是一洗前过，内心欢喜。不过等他到了外面，不经意间问起第一近卫营派了谁来，却是被狠狠一击，心中像是被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捏了又捏。

    第一近卫营三个千总部，下辖六个司，派谁不好，偏偏派了坦克司！坦克司的把总，正是那个活该挨千刀的刘肆！

    ……泰安州，东宫别馆。

    “殿下，近来京畿南部时常出现东虏白甲兵，他们南下之心昭然若揭。”萧陌也不希望将自己手下最富有战斗力的一个司调去当侍卫，尤其是把总刘肆并不受皇帝皇后的待见。

    他很难理解皇太子这样的安排，是故意让皇帝回想起不愉快的经历？

    “正因为坦克司的战斗力强，所以才让他们去护驾。”朱慈烺笑道。

    “那东虏……”

    “没了坦克司，你就不会打仗了？”朱慈烺问道。萧陌震身立正，大声道：“即便没有坦克司，我营仍旧可以抗击东虏！”朱慈烺点了点头：“这回把你叫来，是有件事要单独跟你商量。”

    “末将谨遵令！”

    “是商量。”朱慈烺笑道：“是这，你看，闵展炼那边的预备营已经有些规模了，之前收拢的秦兵、豫兵也都编成了近卫三营。下一批训练合格，能够配发旗队的大约有三千人。我在想，是将这三千人**一营，组成师，还是分配到各营。”萧陌顿时明白了。

    如果要组建成师，那么近卫一营就会成为近卫一师，否则皇太子也不会只让他一个人回来。

    “殿下，末将见匠人打造兵器，都是将好钢淋在刀刃上。”萧陌道：“我第一近卫营骁勇善战，若是能扩充为师，想必更是如虎添翼。”

    “我担心的是，编制扩大太快，相应的战术安排能否跟上，军官的培养速度能否跟上。”朱慈烺顿了顿又道：“而且，如果两个营组成一个师，其所发挥的效用如果不能比两个**成营的单位更大，我宁可再多设一个**营。”碍于攻击力的局限性，部队编制不能过小，否则就没有了足够火力。

    也因为只能通过旗号传达军令，编制太大也会造成很多麻烦。皇帝派遣大将出征的时候，常有

    “临机处置”

    “便宜行事”之权，就是因为通讯技术落后，难以协调。当年萨尔浒之战，杨镐二十万大军兵分四路进发赫图阿拉，结果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足以成为例证。

    “殿下，末将愿意一试。”：看完书，顺便投个推荐票呗~新的一月，有月票也要尽快投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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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洪炉照破夜沉沉（二）

﻿    要扩大一支部队，绝不是制定一个框架，把人填进去就可以了。或许李闯和满洲人可以这么做，但是珍惜资源的朱慈烺绝不会做这种饮鸩止渴的事。

    他需要有一个项目表，安排好进度，预设好人员岗位，保证充分利用手中的每一点资源。

    “坦克司调走之后，东虏那边怎么说？”在刚才接见萧陌的会客室里，朱慈烺低声问道。

    座下一个身穿布衣的官员低垂着头，正好避开昏暗的烛光，使得脸上呈现出一片黑影。

    他道：“调动坦克司之事，出现在真定府的呈报之中。可能是民间流传的说书曲子让东虏注意到了这个司。”朱慈烺之所以要调动坦克司去拱卫圣驾，并非单纯因为这个司战斗力最强。

    以山东当前的治安环境，若是崇祯胆子大些，十余骑就能安全地从莱州到兖州，根本不会出事。

    之所以杀鸡用牛刀，是因为宋弘业之前传来消息：多尔衮特别要求京畿南部府县关注坦克司的动向。

    这让朱慈烺吃不准东虏是否在山东安插了奸细。论说起来，重视情报工作也算是满洲人罕见的特长。

    当年萨尔浒之战，努尔哈赤对四路明兵了如指掌，才能够做出

    “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正确决策。朱慈烺调动坦克司，就是想打草惊蛇。

    如果东虏的确在山东布有奸细，那么坦克司调动的事，肯定是直达北京。

    而不会由真定府转达。除非是真定府的官员具有远见卓识，安插的奸细。

    不过这种可能性低得可以不予考虑。

    “我已经将内部肃清奸细的任务交给了东厂。你见过新任提督了么？”朱慈烺又问道。

    “臣如今是他府上的一个杂役。”那人轻声笑道。

    “如此说来，我不需要让东厂额外再抄送情报给锦衣卫了吧。”朱慈烺玩笑了：“反正你肯定会去偷看。”那人连忙叫道：“能抄送一份总还是好的。如今人手奇缺，臣要办的事又多，能多省一分力也是好的。”

    “能有多少事？就这般叫苦。”朱慈烺不以为然道：“金鳞会弄得不错，京中有宋弘业给你当眼睛，也少了你许多麻烦。当下你最紧要的事，还是办好谍报班。”

    “臣明白。”那人知道会面接近尾声，缓缓站起身。向朱慈烺行礼告退。

    烛光寸寸抬高，终于照在了他的脸上，正是那个自命不凡的徐惇。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短短一年时间，他组建起了一个黑社会组织，将其作为自己的眼线。

    此番来到泰安州，他接过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大印。真正成了一枚棋盘上举足轻重的棋子。

    正是有了宋弘业和金鳞会作为内线，朱慈烺才有信心调离坦克司。同时为了宋弘业的安全，他更需要确定自己身边没有能够刺探到这一情报的东虏间谍。

    不过，从清廷得知这一消息的时间来看，在鲁西北一带还是有不少眼睛的。

    要想彻底瞎了他们的眼睛，只有实行乐夏防线以东的集村并屯。明确身份制度，强化路引检查，让外来间谍失去活动土壤。

    朱慈烺目送徐惇出去，伸了个懒腰，重重坐在椅子上。他拉了拉铃。很快就看到了陆素瑶一袭宫装进来，手里还端着散发着热气的棉布帕子。

    “你倒是知道我要热巾啊。”朱慈烺笑着接过帕子。烫了烫眼睛，精神为之一振。

    “殿下，夜深了，还请珍重身子。”陆素瑶柔声道。

    “外面还有谁在加班？”朱慈烺问道。

    “姚桃正带着人整理户部账目，恐怕今晚也睡不了。”陆素瑶道。朱慈烺站起身，道：“走，去看看。”陆素瑶本想劝阻，但还是咽了回去，紧跟在朱慈烺身后，往下面的别院走去。

    东宫外邸虽然成立时间短，但是一应账目都十分清晰，所以需要存放账目的库房也大。

    相比之下，大明户部的账目就是一团乱麻，再加上许多账簿和原件都留在北京，如今想核实也没办法。

    虽然朱慈烺说过重新立账的话，但巨大的工作量还是让姚桃和她的财务科忙得焦头烂额。

    “女司徒，进展如何了？”朱慈烺是少有可以直入财务科的人，门口禁卫自然也不会通报。

    姚桃见东宫来了，连忙停下手下的活计，上前行礼，道：“殿下，夜深至此，可有什么吩咐？”

    “随便看看。”朱慈烺笑着走到姚桃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账目上的小字，道：“看这小字很累吧？多点些蜡烛，伤了眼睛可不好。”

    “谢殿下。”姚桃口中道谢，心中却在计算若是多添蜡烛会带来多大的成本。

    等她意识到这点，也颇为惊讶，自己当了账房之后似乎变得小气了不少。

    “就目前来看，国家财政如何？”朱慈烺并不指望姚桃已经完全上手，只是想看看她上手的程度。

    大明用官总是有个错误的顺序，那就是不看人的能力和兴趣，先将他放在一个位置上，然后慢慢学习。

    人们总看到某人年纪太轻资历不足，却没想到那些有资历出任尚书的官员，并不具备应有的专业知识。

    “鉴于圣旨已经罢了三饷，只从眼下来看，七月下旬能有第一批大约三十万石的漕粮陆续运到山东，正好填补粮食缺口。”姚桃说得如释重负：“之前没有算国家正税，如今看来却像是意外之喜。”

    “那就好。”朱慈烺轻轻敲击着桌面。江南还没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但是目前收罗来的情报，江南的米价也有所上升。

    左良玉赶在夏收之前进驻了湖广一带，总算让自给都成问题的江南松了口气。

    不过运河被截断之后，今年北京的米价是势必要疯涨的，整个西北也面临着大范围的饥荒。

    想到这里，朱慈烺不得不重重叹了口气道：“不要因为粮食多了就松懈，还是要严格配给制，准备接收难民。”姚桃看过户部仅存的一些度支记录，也从中总结了一些规律，知道就算挺过了今年第一个青黄不接的时节，也难保下一季能够熬过去。

    山东最近几年颇受兵灾，仅存的大户人家也不敢拂逆皇太子的雷霆手段，所以没人敢屯粮待沽。

    然而别的省份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山陕一带，肯定有人要囤积居奇。

    “殿下，还有一事，”姚桃道，

    “银库的存银已然不足，是否能够种些烟草换些银子？”在缺乏收入的时候，种植经济作物肯定能够有所缓解。

    然而这里面非但有经济问题，更有政治问题。崇祯皇帝两次下诏禁烟，甚至因为有人贩烟而被斩首。

    事关国策，朱慈烺若是敢在治下公开种植烟草，那可是比属下御前失礼更加不可宽恕的罪过。

    更何况朱慈烺不觉得自己能做出更适口的烤烟，要想抢夺江南市场并不容易。

    不过姚桃倒是提醒了他，有必要给罗玉昆出一道手令，凡是江淮一带的烟田，都要没收，归为国有，改种粮食。

    “还是等淄川那边的平板玻璃出来吧。”朱慈烺道：“那个可以卖得贵一些。”虽然目前已经能够制造小块的平板玻璃，但想要推广到商业领域，可谓价值连城。

    除了江南豪富之家，恐怕没人会考虑用这种奢侈品当窗户。

    “还是先抓住山东省内的商税收取，以及设立海关的事吧。”朱慈烺自己也觉得等玻璃出产似乎有些不靠谱，只得将话题方向引到了可行性更高的方向。

    朱慈烺正跟姚桃说着，门外悄悄进来一个女官，与陆素瑶耳语两句。陆素瑶闻言之后点了点头，上前对皇太子道：“殿下，有红盒传报。”ps：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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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 洪炉照破夜沉沉（三）

﻿    如果不是红盒传报，姚桃几乎都要以为是陆素瑶嫉妒她，故意打断她与皇太子的交谈。

    然而红盒传报就意味着有足以影响到社稷安危的大事发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直达殿下手边，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拆看。

    朱慈烺不动声色，吩咐一句：“给加班的人备些吃食。”旋即带着一票人马离开了财务科——如今的户部——小院。

    在朱慈烺书房的耳屋里，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双腿分开，站得如同铁塔一般。

    见皇太子进来，那千户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个紫檀木盒，只因为用了朱红封泥所以叫做红盒。

    朱慈烺亲自接过红盒，边检查了一下封泥，边往书案走去，打开了着纸盒。

    纸盒里静静躺着一张米白色的宣纸，上面没有半点墨迹。

    “你先出去吧。”朱慈烺道：“侍从室取回执。”锦衣卫千户躬身而退。

    朱慈烺让陆素瑶取来了让小火炉，上面坐了一壶水，等到蒸汽出来之后，将那白纸放在蒸汽上熏了片刻。

    原本米白色的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两行字迹，果然是京中宋弘业送来的顶级情报：“九酋拟遣固山额真叶臣走大同取山西，由觉罗巴哈纳、石廷柱南下取山东。”朱慈烺捏着情报，又看了两遍，最终将目标放在了

    “拟”和

    “由”两个字上。看来巴哈纳和石廷柱南下是已经确定的事，而叶臣取山西是还没有最终定论。

    联想到之前满清内部的争议，看来满清的重点还是放在了西北面，所以派兵遣将更为谨慎。

    不过这样的战略决策也符合满清的当前需要：西北的大同榆林一线与蒙古相接，如果能够占据这片地方，关内关外便浑然一体，就算无法打下整个明朝，也能造成南北朝的局面。

    而山东对于满洲人而言只有一条运河，显然没有秦晋那般重要战略地位——他们可不会先知先觉地知道江南竟不战而降。

    而且兵势如水，由高向低打总是占有优势。除了本朝太祖之外。开国帝王建功立业无不先取秦晋之地。

    若是有能够守御二省的兵力，朱慈烺也不会愿意从山东起家。再有一点就是：恐怕满洲人更加忌惮李自成，而残明对他们而言还是能够借以笼络人心的旗帜。

    有这一出一进之间的优劣之别，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要选择西北作为主攻方向了。

    “闵子若！”朱慈烺唤来自己的副官，道：“记录，军令。”闵子若不敢迟疑，当下掏出硬面小抄本和炭笔，准备记录。

    “第一，传令坦克司，护驾只到临菑。然后回归近卫一营建制；第二，传令单宁。近卫三营尽快收复广平九县，扼制滏口陉；第三，传令萧陌，明日启程返回济南，我跟他一起去。第四，传令肖土庚，火器司移驻济南。新近铸造的一七炮优先配发近卫一营；第五，传令陈德，优先安排胶州至潍县、潍县至济南的道路工程。”闵子若下笔如飞，有些地方只以自己能够辨识的符号做了记录，生怕漏掉任何一点。

    朱慈烺等闵子若停笔，又道：“第六，传令萧东楼，集结部队，移驻兖州。扼守青石关，随时准备出关接应。第七，传令罗玉昆，收复淮安，我要见到刘泽清，或者是他的人头。然后固守徐州。记下了么？”

    “回殿下！记下了！”闵子若额头已经泛起了一层汗光。

    “立刻传下去，不要耽搁。”闵子若哪里敢耽搁，飞也似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喃喃自语重复刚才得到的军令，以免等会连自己记下的符号都忘了。

    陆素瑶很快也被唤了进去，奉命去准备皇太子出阵的戎装和换洗衣物。

    朱慈烺独自坐在书房里，展开全国地图，手指围着山东画了个圈，终于安下心来：七条军令之后，整个山东除了西面与河南交界处略显单薄，其他方向已经没有威胁了。

    而河南当然更没有威胁，自从李自成退出了北京，整个河南闻风而动，兴起了上百支

    “义军”。不过这回，义军都是打着

    “灭贼复明”的旗号。而且之前归德府知府桑开第和参将丁启光光复了归德府，逮捕治下各县的伪顺县令、官吏，送往南京。

    为此朱慈烺也不吝赏赐官爵，委任桑开第巡抚河南，丁启光为河南总兵，尽快收复失地，恢复大明统治。

    虽然从数据上看，豫兵似乎也是不容小觑的力量。但实际作战能力上，他们却属于负分，甚至比没有更可怕。

    因为一旦遇到稍稍有力的攻击，他们就会返身逃跑，冲乱己方的阵脚。

    如果说东宫军能够承受十分之三的战损而不溃败，那这些土贼和流民组成的队伍，恐怕连百分之三的战损都无法承受。

    虽然还不知道巴哈纳和石廷柱带了多少兵南下，但是照之前的情报分析，人马应该不多。

    不过眼下还没有大量守将投降满洲，所以这批兵马势必是东虏真夷，战斗力较强。

    准确地说，是野战能力较强。东宫军系统虽然不惧野战，但更擅长的是依据工事进行守城，这主要是因为火炮不便运输的缘故。

    同时守城战说穿了就是拼消耗，守方消耗的是物资，而攻方消耗的是人命。

    这又恰恰是朱慈烺的优势和多尔衮的劣势。若是打掉了多尔衮伸向南方的爪子，是否会引来十万东虏的倾巢而出？

    朱慈烺朝后仰倒，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对于未来的战略性问题也难以把握。

    任何一个有理性的元帅，都不会尽数调动大军，让自己的本阵空虚。如果十万满洲兵南下，旬月之中不能分出胜负，李自成难道会在山陕坐视旁观？

    不过多尔衮已经做过这么一回了，此番满洲大举入关，正是拼着沈阳的空虚不顾——当然，在辽东地方也没有什么武装力量能够威胁到沈阳。

    这时候若是在旅顺有一个师，绝对能让多尔衮胆战心惊，辗转反侧。——要是毛文龙的东江镇还在就好了。

    朱慈烺猛地抬起头，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这是他前后两世养成的习惯，一旦发觉自己陷入负面情绪，就用这种刺激挣脱出来。

    不得不说，这种小刺激还是很管用的。……皇帝和内宫诸娘娘的圣驾离开莱州，引得百姓在城外连绵数十里，就为了看一眼圣容。

    当然，他们什么都看不到，最多只能看到排场而已。

    “这路上……”崇祯皇帝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坐在加大加宽的四轮马车，由八匹纯色马拉动，已经算是当前朝廷能够维持皇帝体面的最大程度了。

    周后一样坐在马车里，闻言抬起头：“怎么？”

    “你不觉得没甚颠簸么？”崇祯很想掀开帘子去看看，地上到底铺了多厚的土。

    他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只是叹道：“国运如此，实在不该再如此劳民伤财。”周后放下手中的书，不以为然道：“你刚才不也听到了？外面百姓山呼万岁，可见春哥儿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崇祯没有说话。

    他刚才清楚听到道路两侧传来山呼之声，没有丝毫不情愿和悲怆，反倒夹杂着溢于言表的欣喜之情。

    这种难得的拥戴让他极其享受，恨不得停下车驾，去见见这些在艰难时刻仍旧忠于大明的子民。

    不过想到这条路，崇祯又有些迟疑，在他观念里，任何大的工程都伴随着劳民伤财的副作用，尤其是修桥补路这种没有任何收益的工程。

    ——见了慈烺，还是要说一说。：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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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 洪炉照破夜沉沉（四）

﻿    莱州作为帝国的临时心脏，在三个月里经受住了前所未有的人潮冲击。

    陈德也在人流如织的状态下，出色地完成了从莱州到潍县的道路硬化工作。

    新的道路以砾石为路基，上面铺设碎石和砂浆的混合路面。整条新路高出地表三尺多，两侧还挖有排水沟。

    这样的设计是取自于京师和江南的道路标准，在山东还是头一次出现。

    好在江南请来的营造工匠中有不少也懂得造桥修路的，给陈德省了很大的麻烦。

    与京师和江南不同的是，路面材料是最新的东西方混合砂浆。早在唐宋之前，民间就用石灰石、黏土、砂子搅拌出砂浆作为砖石黏合剂。

    不过华夏传统更偏向于土木结构的住宅，所以砖石一般用在城墙、堤坝和墓穴之中。

    而城墙用的砂浆有更高规格的配置：糯米汁配石灰。南京城墙就是这样修筑的，在抗战中倭寇的迫击炮都敲不开。

    然而成本也是极其昂贵的，不可能拿来铺路。泰西的土水泥源自古埃及人。

    他们最早也是用尼罗河的河泥修筑建筑，在干燥炎热的沙漠十分管用。

    在公元前三千年到二千年，古埃及人开始煅烧石膏作为建筑黏合剂，并用于金字塔的修建。

    再往后的古希腊人不烧石膏，而是烧制石灰石，得到石灰，用以作为建筑中的凝胶材料。

    古罗马人吞并了希腊之后，继承了希腊人使用石灰的传统。在石灰中掺入了砂子和磨细的火山灰，最终得到了

    “罗马砂浆”。中国没有火山。没法复制罗马砂浆的配方。不过山东是个盛产石膏的地方，用石膏代替火山灰，民间水泥配方，充分煅烧磨细，便取得了这种新型的水硬性材料，虽然名为砂浆，实际效果却也与水泥无甚太大差别。

    只是在没有确定配方之前，砂浆的质量并不稳定。好在现在的道路而言暂时还不需要考虑工程质量问题。

    只要能够让足够多的马车快速通过就行了。当一辆辆炮车在双马的拉动下，疾驰在平整坚硬的道路上时，先进道路带来的战略优势，明白无误地展现在了世人眼中。

    沿途州县在路边每十里设立一亭，每亭有专人负责茶水和简单伙食。五亭设立一驿，供往来人等住宿、饮食。

    也备有挽马和乘马，好让往来公务人员换用。这些地方看似加大了地方行政开销。

    其实却也解决了弱劳力者的就业问题，属于以工代赈的一部分。随着商路渐渐恢复，往来的商旅渐渐恢复，也大大缓解了支出问题。

    “驿丞，速速换马。”一队人马在馆驿门口停下，为首的军官大声叫道。

    年迈的驿丞连忙出来。让配属驿站的少年役夫牵马过去，然后将大汗淋漓的挽马换下来，带到后面擦干身子，喂它精细豆料，好好恢复。

    按照最近突然多起来的炮车。恐怕明天还会有一两辆路过，照此算来。

    这些马只能休息一天，就又得跑上五十里了。

    “再打点水来，为了省马力，弟兄们都是在路上跑的。”那军官龇牙咧嘴，从腰间鞓带上解下椰瓢，灌了口水喝。

    “长官们要用些吃食么？”驿丞上前好声询问道。那军官看看天色，道：“前头再说吧，今日已经慢了一程。”役夫换好了马，军官又查看了一下车轮车毂，吹哨下令继续赶路。

    驿馆里一应商旅看得新奇，等那驿丞进去，纷纷扯住了问道：“这是哪里的军爷？又是哪里要打仗了么？”驿丞满脸皱纹都笑开了，道：“你们没见那长官肩上的徽标么？那是太子爷的兵马。”

    “怎地如此多火炮？”又有人问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驿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权当没有听到。

    柜台里记账的小伙计抬头看了一眼，再次埋入书册之中，看似是在记账，而笔下的文字却是刚才问话那人的容貌特征，最后甚至还画了个轮廓出来。

    那人浑然不知，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已经被人打上了

    “可疑”的标签。这些安插在各处通衢馆驿的记账伙计，就是金鳞会第一批专门培养出来的眼线。

    他们大多能写能画，耳聪目明，受过简单的侦察和反侦察训练，虽然技术程度上最多只能与后世影视剧持平，但认真态度上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慈烺很赞赏徐惇的这种培养意识，特别命他将这种训练常规化，开办谍报班，招纳和培养更多的情报人员。

    对于一个泱泱大国而言，就算徐惇再怎么扩招，人数都不会够用。更何况谍报人员的天赋要求也是极高，并不是随便一抓就是一把的。

    相比之下，老牌子的东厂在进度方面倒是有些缓慢，主要力量也都还集中在城市，浑然不知道锦衣卫已经有了新的当家人，而且早就有了夺权的想法。

    炮车跑完了土路，登上了新修的硬路，速度更是提升不少。在解决了四轮马车的转向问题之后，高载重量的优势就呈现出来了。

    凭着配套的硬化路，从胶州到潍县不过花了两天时间。再从潍县到德州也只用了七天时间。

    就在火炮陆续运抵德州的时候，单宁的近卫三营终于旗开得胜，获得了建立编制以来的第一场胜利。

    崇祯十七年七月十二，近卫三营彻底占领了广平府九县，驻扎在府治邯郸，一边组织人力修建工事，一边对北面顺德府的邢台露出獠牙。

    朱慈烺接到捷报的时候，已经坐镇德州，准备德州防御工事了。萧陌也将第一营主力拉到了德州城，从这儿往东是海，往西是太行山，德州正好在两者之间。

    近卫一营大马金刀往这里一站，东虏便不能左右绕道，想要南下就只有硬拼这颗钉子。

    就在七月十二日同日，东虏南路军巴哈纳和石廷柱也正好从京师拔营出发。

    北路军叶臣部预定在次日拔营，从北面绕过太行山入晋。

    “单宁还算准时。”朱慈烺对近卫三营的表现并不算很满意。大顺军广平防御使瞿凤耆与府尹梁栋跑得快，在李自成西撤的时候就逃了。

    留下镇守地方的是都尉郭某、掌旅常某，所部兵只有五百，而且没有火炮，兵卒也不曾有严格训练。

    即便如此，单宁凭着五门一七炮，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打了两天才攻陷邯郸。

    不过作训部出身的单宁，在战损控制上倒是不错。而且能够在战后就地征收兵员进行操练，尽量扩充自身实力，也算是成绩平平之中的一抹亮色。

    “殿下，德州城小，您还是在济南坐镇吧。”萧陌进言道。

    “你是怕我抢了你的指挥权？”朱慈烺笑道。

    “末将是担心殿下的安危。”萧陌并没有开玩笑的心思，认真道。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士气还能高一些。”朱慈烺道：“这回是咱们与东虏的第一次交锋。之前我朝官兵在东虏手上一直讨不到好处，关外土地一丢再丢，难免有人会心生畏惧。这回咱们一定要打个漂亮仗，先把以前丢的脸捡回来！所以这回是危险与机会并存，打得好，东虏在年前都不敢惹我们。打输了，咱们就只能龟缩在乐夏以东再熬两年了。”萧陌点了点头。

    朱慈烺转向一旁的尤世威，道：“尤将军，关于战情通报的事，锦衣卫与你们商定如何联络了么？”

    “回殿下，”尤世威道，

    “已经商议定了。由我总参谋部设立一个军情司，专门负责与锦衣卫沟通军情，传达各军。”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按照他对组织进化的了解，这个军情司很快就会像细胞分裂一般，努力拓张自己的势力，最终成为一个与锦衣卫相似的情报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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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 洪炉照破夜沉沉（五）

﻿    崇祯十七年，顺治元年，七月十二日。北京城里万人空巷，都去看东虏大军誓师出城。

    看到东虏打出白幡，上书

    “扫灭闯逆，归迎明皇”八个大字，不少百姓信以为真，垂泣有声。在天德楼的二楼雅座，一个身穿箭袖，耳朵打洞，头上留着金钱鼠尾发辫的满洲真夷，与个身穿宽袖汉服，满发大领，戴着**一统帽的汉人坐在窗边。

    那汉人替满洲真夷斟满酒，陪笑道：“少爵爷……”

    “欸乃！”爱星阿出声打断道：“叫我都统！”

    “都统老爷！”那汉人也不挑口，正是如今兵部侍郎宋弘业。他笑问道：“老爷，石廷柱不是汉人么？王爷如此信得过他？”爱星阿仰头哈哈大笑，道：“你看他姓石便是汉人么？他是苏完瓜尔佳氏，真正的满洲人。他太爷爷哈布是故明建州左卫的指挥，爷爷叫阿尔松阿，他爹叫石翰。那时候因为要在明朝做官，就以石为姓了。”

    “他是正白旗？那岂不是王爷那一旗的？”宋弘业故作不懂，好声求问道。

    “哈哈，”爱星阿大笑道，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汉军正白旗，怎会跟王爷一个旗？”

    “哦！”宋弘业长长应道：“那是怎么看是满洲、蒙古、还是汉军呢？”

    “满洲和蒙古嘛，看头发。”爱星阿指了指自己脑袋：“汉军一般都用鸟铳、长枪，不太会用顺刀。先帝在的时候，最初叫他们乌真超哈，就是会铸炮用炮的重兵。欸，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也不敢打听，怕犯了忌讳……”宋弘业小心翼翼。挑着眼看爱星阿，一副受气小媳妇模样。

    见爱星阿一脸不以为然，方才幽幽道：“我等到底是外人。”

    “照我说，”爱星阿抓起桌上的羊肉，

    “你啊，也别舍不得这头发了。三两下剃了。我抬举你入旗。就算进不了满洲旗，进汉军旗也好啊。”

    “就怕没有功勋呀。”宋弘业重重摇头，猛地抬头道：“对了！都爷，如今可有人编写大满洲志么？”

    “什么大满洲志？”爱星阿听得一愣。

    “我汉人家家有族谱，地方有方志，国有国史，朝有实录。”宋弘业一脸兴奋道：“刚刚只听都爷说起石廷柱家的事，就觉得满洲原来也是源远流长，为何不将各家各姓氏编录成方志。也好供人瞻仰呀。”爱星阿摸了摸嘴边一圈硬须，微微点头：“好像有些道理，也免得你们总视我们为蛮夷。”

    “不过这事还是得跟王爷请示……”宋弘业道。

    “你就别琢磨这事啦。”爱星阿嚼着羊肉，挥手道：“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这差事肯定还是得给索尼那帮老货，免得他们没事总在王爷跟前成天放屁。哎，我跟你说正事，若是做得好了。也是一桩大功劳！”

    “还请都爷抬举！”宋弘业连忙送耳上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爱星阿压低声音：“王爷有意设内务府。掌管皇帝家事。”宋弘业点了点头，暗道：这不是宦官的活么？

    “里面有个慎刑司，”爱星阿顿了顿，

    “想找个能干的人去管。我就荐了你。”

    “啊？”宋弘业低声惊叹，严肃道：“都爷，我也忠于咱大清。剃头还好说，要是割卵子我可不干！我还没儿子呢……”

    “说什么割卵子！”爱星阿笑骂道：“看把你吓得！内务府里当差的，都是上三旗的包衣，皇帝家人，他们是管那些没卵货的。”

    “这样啊……”宋弘业轻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光。问道：“慎刑司不是该跟刑部有关么？我可是兵部侍郎啊。”

    “是这，你过来。”爱星阿拉了宋弘业一把，满口腥膻几乎喷到他脸上了：“王爷怀疑京中有故明的奸细！”

    “啊？”宋弘业不知道爱星阿是不是在诈自己，假作惊讶：“怎会有那等人？朱明气数已尽，如今正是我大清该当开万世基业的时候啊！怎会有那等人！”爱星阿嘿嘿一笑：“谁说不是呢？不过前几日王爷内定两路大军，南下西征，这事明明是机密，知道的人不过是我、谭泰、索尼、鳌拜、范文程、刚林、祁充格、洪承畴这有数的几个……”

    “这也不少了……”

    “听我说！”爱星阿又拉了宋弘业一把：“结果故明那个囚禁了皇帝老子的太子，竟然赶在这刀口上发兵北上。你说，他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个时候动。若是没有奸细，能有这么巧？”

    “许是他收够了粮，正好能发兵打了呗……”宋弘业反驳道。爱星阿却不理会，又道：“这些人里，王爷最信得过的就是我，所以让我找心腹家人，进慎刑司，然后把这奸细给抓出来！”说着，爱星阿的手掌用力一攥，好像捏住了那奸细的心脏。

    宋弘业连连摇头：“这事我不好说，他们都是旗人，又都是权贵……啧啧，我还安心当好兵部侍郎、巡捕营提督的好。”

    “欸，不妨碍！”爱星阿道：“只要进了慎刑司，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兵部侍郎和提督仍旧管着，反正都是一码子事。”

    “这哪跟哪是一码子事啊？这些人我一个小小侍郎哪里能得罪得起？”宋弘业略带哭腔：“再说，我也不是上三旗的包衣啊。”

    “你老爷我就是正儿八经的正黄旗满洲！怎么着？来给爷当个包衣忒委屈了你？”爱星阿不悦道。

    “哪能啊……”

    “那就快些回去剃头！”爱星阿哈哈笑道：“王爷挺看重你，觉得你这人做事稳妥，有章法，比那些咋咋呼呼啥也干不成的人强多了。”……宋弘业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回到家里，打发了下人，跟娘子两人钻进了床里。

    “编书的事他应许了么？”娇滴滴的小娘子登时变了一个人，不带半点寒暄。

    编撰一本满洲氏族志是宋弘业和

    “妻子”两人的计划，由此可以名正言顺收罗到满洲贵族的各种家族情报，以及蒙、汉八旗将领的信息。

    有了这些个人信息，就知道他们之间互相存在怎样的恩怨情仇，能够给施行反间计奠定基础。

    而且皇太子也说过，打仗打的是人心，只要掌握了满洲将领的人心弱点，何愁不能对症下药？

    这差事若是能讨过来，更可以明目张胆收罗、传递情报了。

    “恐怕轮不到我。”宋弘业道：“爱星阿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但说九酋很可能交给索尼那些人去办。”

    “这样啊……”娘子无奈叹了口气：“就看能不能用到了。”

    “不过他给了我另一个差事……”宋弘业深吸一口气，将投入上三旗当包衣，进内务府慎刑司，追查

    “故明奸细”的事说了。听得小娘子是目瞪口呆，良久方才回过劲来：“那就是说，日后就是你捉你自己？”

    “九酋在满洲人里是拔尖的聪明，我就怕玩不过他。”宋弘业皱眉道：“他能猜到殿下有情报，肯定不止爱星阿说的那么简单，否则跟胡猜有什么两样？我看，要么是殿下那边有奸细，要么……就是他真疑到了我头上。”

    “那情报是你从谭泰那里听来的，怕什么。”娘子咬着嘴唇道。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宋弘业觉得自己心脏越收越紧。

    娘子啪地一巴掌打在他手臂，道：“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一帮野人，能有什么计量？照我看，大大方方去接了差事，见招拆招！怕什么？只要把消息传出去，真假由殿下定夺，管你什么事？”

    “不行不行，”宋弘业连连摇头，

    “我突然想到个法子，一下子就能把我捉出来。”ps：求月票和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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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 洪炉照破夜沉沉（六）

﻿    “什么法子？”

    “把可疑人都弄进慎刑司，让他们互相抓奸细，看谁有异状。”宋弘业口干舌燥，舔了一圈嘴唇却没半点湿意：“然后再跟每人都说一条不同的军情，到时候殿下那边一动……就知道这里是谁传出去的了。”娘子眼睛瞪得老大，喃喃道：“你连这个都能想到？我是真服了你了。难怪殿下肯信你，让你当这个眼睛。你说你都这么聪明了，还怕玩不过个野人？”宋弘业突然醒悟了一般，笑道：“对对！差点忘了！我背后可是有殿下在呢！还有那个圆明，最近不曾有他消息，着实让人担心。”——我不是一个人啊！

    宋弘业顿时觉得心中松泛了不少。

    “担心也没用，来，我帮你把头发铰了！”宋弘业长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头发，心中仍旧有些舍不得。

    他现在突然知道为什么皇太子不愿看到满清入关了。命人剃头，这实在是往汉人的心口上扎了一刀啊！

    宋弘业下了床，面向老家，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爹，娘！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子要尽忠，只有做个不孝子了……”小娘子不等宋弘业说完，已经取了剪刀，喀嚓两下就将宋弘业头顶的发髻铰了。

    宋弘业见脚边落下一缕缕青丝，后面的话也说不出口了，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多尔衮的确怀疑军机消息走漏。他怀疑过宫中的太监，这些阉人都是故明的家仆，难保没有人暗中窥视，给故主报信的。

    他也怀疑过索尼那干正黄旗老人，怀疑他们故意放出了风声，让明军有所准备，坏了自己的大事，好拖延到济尔哈朗和福临入京。

    不过，多尔衮并没想过迟钝的明廷会安插奸细在自己这边。到了七月十四日，觉罗巴哈纳和石廷柱传回消息。

    报说明军占了广平府、德州卫。请示方略，到底打不打。多尔衮越想越气闷，就像是自己刚刚抬起腿，却被人踢在了膝盖上。

    四千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出了北京城，连北直隶都没出，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明廷之前不是什么动作都没有么？不是还有个叫史可法的兵部尚书写信来说感谢满洲大军来驱逐闯逆么？

    为何会在如此精准的时机，挡在如此精准的位置上？难道让那四千大军再回来？

    那入晋的叶臣部如何是好？太行八陉，邯郸正是扼守滏口陉的入口，只要明军乐意，随时可以入晋北上。

    在大同攻击叶臣。唔，这里还有个问题。明军到底是多少人马！

    “猪一样的巴哈纳！猪一样的石廷柱！无能！废物！这都还需要来问本王么！”多尔衮将怒气都发泄到了两位前线统帅身上。

    多尔衮发泄过后，缓缓垂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弘业。此人是故明的小官，明帝弃都的时候他没有跟随。

    闯逆入京，他升了官。闯逆逃走的时候，他降了清。如今为了获得重用，他更是剃了头。

    看得出。这人就是个一心为己的小人，胸中毫无忠义。若是日后大清要走，他也绝不会跟着。

    多尔衮突然之间觉得有些厌恶这样的小人，转过头看了看窗户，旋即又转了过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汉语友善地说道：“你就是爱星阿家的包衣？”

    “奴才正是。”宋弘业听说满洲人把

    “奴才”当作是爱称，表示亲近，虽然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自甘下贱。

    就连以前宫里的阉人有了点地位之后也不肯称

    “奴”……不过寄人篱下，也只好从俗。

    “哈哈哈，”多尔衮笑道，

    “是新近投充的吧。”

    “是……王爷慧眼如炬。”宋弘业应道。

    “本王免了你的奴籍，”多尔衮说道：“抬你进正白旗，你可懂了？”

    “懂了，以后王爷就是我的主子！”宋弘业心中暗道：不是说只有上三旗的人才能进内务府么？

    宋弘业当然不知道，多尔衮早就有心将正蓝旗从上三旗里降下去，把自己的正白旗补进去。

    只要自己大权在握，豪格就算心中忿恨又能如何？何况现在他还是戴罪之身呢。

    “本王想让你去内务府，爱星阿与你说了么？”多尔衮问道。宋弘业毫不迟疑道：“回主子，说了，是慎刑司。”多尔衮暗骂一声：这爱星阿果然嘴里把不住话！

    日后不能轻言。

    “这府里的杂务不用你管，你专心办好自己的事。”多尔衮道：“要人要银子，尽管来与本王说。”

    “是。”宋弘业应道。多尔衮对他挥了挥手，就算是结束了召见，宋弘业却跪着不肯走。

    在多尔衮疑惑的目光中，他道：“主子，奴才敢请主子授权，派出密探前往山东，为主子打探军情。”多尔衮有些意外，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此人能有这般心思也属于难得，当即命人赐银赐帛，算是嘉奖。

    宋弘业也不多说，谢过了多尔衮便退出宫中，这才发现背后衣服已经湿透了。

    ……德州城。

    “两天赶了四百六十里路，八旗铁骑的速度还真不慢啊。”朱慈丽站在德州城墙，看着下面忙着修筑工事的劳工，随口感叹一声。

    七月十四日，探马探得满洲正蓝旗大军与正白旗汉军进入沧州城，并停止进军。

    等这两支人马在沧州驻扎，探马和沧州城内的内应很快就送来了军队人数的情报：正蓝旗满洲和汉军正白旗各有两千战兵，若是算上沿路拉来的民夫和包衣厮卒，人数总体在一万人以上【注1】。

    朱慈烺很快又收到了关于八旗军制的说明：固山额真最初是一旗的统领，手握军民政事大权。

    后来黄台吉削弱旗权加强皇权，固山额真就成了介于领主和军官之间的一个称呼。

    到如今，固山额真与旗主彻底已经分离，只是个掌握马甲兵的中级将领。

    按照东虏制度，兵民一体，直到黄台吉时候才形成了三大主力营作为常备兵。

    其中最为精锐的自然是巴牙喇营，每牛录只选十七人，每一旗少者二三百，最多也不过六七百。

    这支部队在战场上也不轻易冲杀。只是作为主帅的亲卫和督战队。固山额真统领的阿里超哈营从字面上看是马甲营。

    其实未必全都是骑兵，只是表明等级，其中战斗力构成是马步兵混编。

    作为仅次于巴牙喇营的东虏主力部队，这支部队所代表的是东虏正常战斗力。

    至于石廷柱的正白旗汉军，属于满洲人的重火力部队，配备有红夷炮和鸟铳。

    这回石廷柱就带了两门红夷炮，据说其中有一门还是在辽东铸造的。

    “觉罗巴哈纳是镶白旗人，带了正蓝旗的人马，正蓝旗旗主豪格却在削爵闲住。”朱慈烺将这份东虏内情的情报转给尤世威和萧陌传看，道：“可见他们后方不稳。未必会下死力打过来。”在场的将校看完，各自思量片刻。

    尤世威起身报道：“殿下。若是我军围攻沧州，兵力似有不足。”近卫一营四千三百人，兵力上与东虏南路军相近。

    但是守城方有战术优势，沧州并不是僻远小城，也有护城河和高达两丈多的城墙。

    这样的城池要攻略起来，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东虏大队人马就在京畿，其中又多骑兵。

    必定会驰援沧州。

    “殿下，”萧陌道：“只要我军扼守此间一日，京师就一日不得南粮。末将建议，在邯郸、德州、无棣一线修筑堡寨。只要再有一条乐夏防线立起来，东虏就算十万大军尽下，也未必能讨到好处。”朱慈烺沉吟不语，良久方才道：“乐夏防线是我们倾山东全省之力，外加江南工匠方才打造出来。我担心再难支撑起这么一条防线了。”在乐夏奇迹的背后，光是铺路的民役和采石劳工就动用了近二十万人。

    为了有效监管这二十万人。还有不定额的监工队、负责弹压和威慑的预备兵。

    另外还有八千多读书人作为管理者，都是丙等以上文凭的稀有资源。现在乐夏以东，非工则农，非农则兵，大家豪族近乎被连根拔除，商业活动近乎停顿。

    能够将这么广大一块区域和众多人口绑上战车，非但要有足够的银两和粮食，更重要的是：他们逃不出去。

    三面环海，剩下的一面也是大军把守的要塞线，一旦逃亡就会被送入劳工营开矿采石。

    这才保证了山东半岛的人力资源没能外移。如果在济南、东昌、兖州这么搞，已经不习惯被朝廷管理的百姓很快就会逃去南、北直隶或是河南等地。

    “殿下，卑职请求发言。”军官队中站出一个年轻的上尉，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岁，目光炯炯地望向朱慈烺。

    在一干杀气腾腾的战将之中，这位文弱的上尉看上去更像是个书生。他上前一步，再次道：“卑职近卫一营后勤参谋管平洲，请求发言。”朱慈烺望向萧陌，见他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

    “殿下，”管平洲道，

    “卑职以为，当下之计，可命第三营取顺德府。若是东虏仍旧按兵不动，则继续北上攻取真定府。再往上还可以取保定府！保定距离京师不过二百五十里，东虏不得不动。只要东虏南军一动，我部出德州，正好与三营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朱慈烺在脑中画出了一副地图，微微摇头：“我想先问一句，为何不在参谋会议上提出来？”ps：注1：本文并没有开金大腿故意缩减东虏南路军的数量。

    原时空中，东虏就是将主要敌人设定为李自成，对畿南和山东更多的是剿匪和招降。

    两千人马是固山额真（都统）的领兵上限，再往上就需要将军节制了。

    至于西面只派叶臣一个固山额真，那是因为李自成主力已经撤出了山西，而且大同总兵姜瓖已经联络满清投降了……呃，不好意思，剧透了……那，就这样吧，请大家继续支持~~另外，最重要的是：推荐票和月票哦~~~还有，好像订阅本书之后起点会赠送一张评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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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洪炉照破夜沉沉（七）

﻿    管平洲早就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挺胸昂首，目视皇太子身后的红底金龙旗，道：“卑职在参谋部会议中提出了，只是被否决了。”

    “他们否决这项提议的原因是什么？”朱慈烺问道。

    “是卑职太过年轻。”管平洲显然不服气。朱慈烺笑了。萧陌也笑了。东宫军队设立参谋，最早就是从萧陌开始的。

    那时候是萧陌家里长辈怕他毫无掌军经验，光读了两本书就去打仗会贻笑大方，所以特意从家人中选出曾经打过仗的老军人随行，由此开创了参谋制度。

    这些人后来自然成为近卫一营的参谋骨干，下级参谋中也大多受他们培养传授，所以整体而言，一营的参谋团队是最为成熟和保守的。

    显然，成熟和保守的大多数，并不喜欢少数激进的年轻人。

    “这个理由可不好。”朱慈烺对萧陌笑道。

    “末将在参谋会议摘要里没看到有这条建议。”萧陌也是面带笑容。

    “卑职刚刚提出来，参谋长就指斥卑职年轻无知，轻言浪对。”管平洲略有激动道。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对晚辈的照顾也不同。”朱慈烺淡淡安抚一句：“那位参谋长……”萧陌下手一个配着上校军衔，发鬓花白的老军人面如蜡塑，毫无表情地矗立原地。

    “他是不想你留下污点，所以没有记入会议摘要之中。”朱慈烺道：“你这招引蛇出洞，有个致命伤。”

    “卑职有信心解释。”管平洲仍旧不服。朱慈烺质问道：“东虏为什么一定要动南路军，而不是再从北京发一支大军，与南路军夹击三营？东虏是骑兵，一营是步兵营，北京到真定一日足矣，而一营肯定追不上巴哈纳的马甲营。你现在还觉得让三营孤军深入是好事么？”管平洲信心全消，一时语塞。

    “能看到友军是好事，但目光不能只局限在这个小战场上。”朱慈烺朝他点了点头。

    又对萧陌道：“朝气是有。还是要沉下心磨练。”萧陌称是，示意管平洲归队。

    管平洲刚挪动一步，又道：“殿下，京畿以南诸府人口更胜山东，若是我军人力不足，为何不从当地征召兵员？仅以我部军官，即便扩军十倍也并非不能够。”京畿以南顺德、广平、真定、保定、河间诸府，人口稠密，各府人口均在三十万以上，多的甚至逼近五十万。

    有大量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可以纳入军队。别说扩军十倍。就是二十倍也未必不可能。

    “你是新来的吧？”朱慈烺皱眉道。

    “是，卑职是上月下派到一营的。”管平洲道。

    “知道一营的战史么？原来的侍卫营。成军四个月就击败了刘宗敏所领的闯逆亲卫，你觉得凭的是什么？”朱慈烺问道。

    “严格的操练，配合默契的阵型，精良的装备。”管平洲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些闯逆的中权亲卫也有，他们还有老道的厮杀经验。”朱慈烺道：“关键点你没找到，那就是兵心士气！只有知道为何而战的战士，才会知道如何去战。这就是我军能有大量轻伤不下战阵的勇士。而就算是敌军精锐，在战损超过两成时也会崩溃。”

    “临时征召来的民兵，他们能做到么？你说出这等话来，也表明自己不知道我军设立训导官的缘故，不知道他们为作战做出的贡献。”朱慈烺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转而对诸位将校道：“最初有人把训导官看做是监军，后来发现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又有人走到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不起训导官。我必须说，这也是错的。给你们一群土偶。你们能打仗么？跟你们踏上沙场的，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人心，人心需要沟通安抚鼓舞，这些事不都是训导官们在做么？”朱慈烺训完话，轻轻扶额，道：“好了，别的问题我就先不说了。当前还是先积极修筑工事，进行备战。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殿下，”萧陌上前道，

    “末将请殿下发预备营为佐兵，虽不用其效死里，却可以早日熟悉沙场。”朱慈烺点了点头：“你找闵展炼商量一下，练兵方面既然交给他了，就要尊重他的意见。”萧陌应声而退。

    尤世威等老人却有些好奇，军中事从来都是将帅一言以决，这位殿下却时常表现出专断和避让两种性格，还真是让人有些不习惯。

    他们自然不知道，朱慈烺的专断是在决策上，这种跨部门协调问题，他从来不愿意过多干涉。

    日后编制大了，各军各部都会有摩擦，难道全靠他一个人去调和决断？

    ……

    “再加把劲！三段的进度上去了，炊饼都搬过去了！”一个手持铁皮喇叭的男人大声喊着。

    一群身体健壮的民夫，打着赤膊，果然看到有人将路边一筐筐的白面炊饼搬走，心中焦急，越发卖力地挥洒汗水，齐声呼号，拉动手臂粗的麻绳，将巨大的碾石高高拉起，旋即重重砸下。

    厚重的碾石在势能的加持下，狠狠砸在堆起的土上，再次被人拉了起来。

    一旁体弱的老少男子，在碾石拉起之后，迅速地将飞溅开的砂土再次培了上去，等碾石夯实。

    等铺完了这层，后面的人会再铺一层别样的土质，保证这条土路能够更好的排水，却不扬灰溅泥。

    妇孺们抬来盐水，招呼着自己男人和认识的邻居休息。但是在工程进度奖励——那一筐筐白面炊饼——的刺激之下，鲜有人停下手里的活，仍旧拼命干着。

    目力所及之处，一辆辆独轮车飞快奔走，运来处理好的土料。整条土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

    黄德素身穿短衣，头戴斗笠，带了一个书吏，记录着各段的进度。在这忙碌和疲惫中，他几乎忘了自己只是个戴罪立功，随时会被剥夺权力的罪官。

    东宫高效的劳力分配，鼓舞人心的物质奖励，都让他大开眼界——原来民夫干活也能干得如此热火朝天。

    “黄先生，那边好像是个大官来了。”书吏突然指向不远处道。黄德素眺望过去，果然是有一群人簇拥着个年轻人过来。

    他想了想，听说当今主事的东宫也是年纪极轻，喜欢微服私访，大约就是皇太子？

    “过去迎迎。”黄德素道了一声，迎上前去。就在两厢靠近的时候，那年轻男子身边的侍卫拦住了黄德素：“来者何人？”

    “下官德州知州，黄德素。”黄德素连忙抱拳行礼。那年轻男子分开侍卫，上前道：“黄知州。这一片的工程进度是你在管？”——多半就是皇太子殿下了！

    黄德素努力保持着镇定，道：“正是下官。”

    “进度慢了，这些都是土路，铺得还是太慢了。”那人不满道。

    “殿……”黄德素突然被日光之下一团银色晃了眼，这才发现这年轻人肩上有三朵银花，在日光下闪烁。

    这是东宫军队的军衔，黄德素认了出来，原来不是皇太子！

    “垫土夯实看起来简单，也着实要耗些功夫的。”黄德素立刻改了口。那军官眯着眼睛看了看，道：“我再给你配几架夯土车来，速度得加快些。那边炮车在土路上都跑坏了好几部。”夯土车是两辆带有丈许高的支柱的四轮车，分别停在要修道路的两边，用石头顶住轮子就可以固定不动。

    再用带有可移动的滑轮的横柱架在支柱上，下面的人拉起碾石，夯实松土。

    从制式上看，就像是龙门吊的小模型，：求月票和推荐票，哎呀哟，月票已经掉落100名开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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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洪炉照破夜沉沉（八）

﻿    这年轻军官便是东宫最大的劳工头子，陈德。他接手工兵营之后，颇有不甘，总想调回战兵部队。

    谁知道近卫三营没他的份，反倒是越来越多的囚徒、

    “刁民”、散兵、苦役发配到了他手下。如今陈德工兵营里几乎没有战兵，却有高达五万人的苦力。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用身家清白的劳工管理苦力，几乎每个有一技之长的匠人都要带几十个徒弟。

    好在陈德还有一些信得过的家丁，乐夏以东到处都有屯兵，所以还没发生什么悲剧。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德自己也渐渐定下了心，不再奢望一朝出任战兵将领。

    现在，他将这些松散的劳工治以军法，营伍间禁止喧哗，逐渐灌输纪律概念，请皇太子委任训导官，还真有了兵营的样子。

    渐渐提高的工作效率，以及被严格控制的死亡率，劳工营在各项任务中表现都十分出色。

    陈德自己也很清楚哪里该用最好的材料，取得最好的效果，哪里又可以省下人力，满足各方面的需要。

    他一接到命令，要尽快修筑到济南的道路，就知道这是为打仗做准备，道路质量未必要极好，但必须尽快满足骑兵、步兵、炮兵的调动需要。

    如今技工学院还没有完成水力碎石机的研发工作，水泥路只能用在脸面上，主要还是夯土路。

    而且如今山东雨少，这种夯土路的使用寿命还算长久。加上平原地貌，更不用担心山洪冲毁道路的事发生。

    “这位将军怎么称呼？”黄德素问道。

    “工兵营营官。陈德上校。”陈德淡淡道：“州里就调不出更多的民夫了？以前的卫所军户呢？”

    “连女人都上工了。”黄德素摇了摇头，远远一指。果然是有两个粗衣女子在用筛网筛土。

    陈德无奈。他手下虽然人多，但用人的地方更多，所以总还是用从地方州县征调民夫配合使用。

    随着工程经验的累积，越来越多的专用工具被改造出来。效率提高的同时，民夫也必须有人指导才能使用，真正能够掌握也要三五天时间。

    这使得营造工程更像是战场，陈德手下的工匠、工人就是职业战兵，苦役是缺乏作战技巧的辅兵。

    民夫就是劳动力补充。陈德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声钟响。

    “警钟！东虏来了！”黄德素面如土灰，失声叫道。

    “整队！”陈德大声喊道：“我的马！”黄德素拉住陈德：“将军，下官怎么办！”

    “稳住百姓，听从军令。”陈德随口说完，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匹。工兵营近些日子来的队列操练有了成效，各处的劳工很快聚集起来。

    面带惧意地列成一个个方阵。相形之下，百姓就没这么服从命令了。他们很快就散乱一团，往城门涌去。

    黄德素看了几乎昏阙过去，勉强振奋精神，大声喊道：“不要跑！带上工具！”跑动的百姓很快就停了下来，继而反向逃跑。

    城门洞里。一个局的士兵踩着整齐的步子，小跑而出，将散乱的百姓驱赶到一块，让他们鱼贯入城。

    在这些恐怖的秩序维持者面前，百姓很快进了曾经的卫城。陈德骑马过去。

    叫住那个局的百总：“敌兵是哪个方向来的？还有多远？”那百总看了一眼陈德的肩膀，敬礼道：“报告上校。是从北面来的东虏二百余骑。还有半日路程就要到德州城下了，我营第一千总部已经奉命出击。”

    “是萧陌啊。”陈德不免羡慕嫉妒恨，转身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下令道：“全部都有，收拾工具，撤入城内。工事部留守，准备支援。”工事部都是擅长土木工程的老兵，要他们上阵拼杀肯定不如战兵弟兄，但专心修筑工事之后，反倒能起更大的作用。

    东宫将校在德州考虑如何将东虏引出来攻城，东虏自然不会在沧州城里坐着发呆。

    因为一路都打着

    “扫灭逆闯，归迎明皇”的长幅，缺乏政治思维的巴哈纳对于是否要进攻德州心存疑惑，所以才传书回去请示方略。

    久经沙场的石廷柱对于攻打德州倒不甚热心。他更希望能够获得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而不是一直跟着满洲额真们行动，这样的结果就是力没少出，功勋不彰。

    以他的政治嗅觉，并不看好叶臣的西北之行，如果能够调去西北，直接与李闯开战才是捞取功劳的大好机会。

    “先扎一个寨子总是没错的。”石廷柱对巴哈纳的建议表示认同。虽然他本人的地位与巴哈纳仿佛，但汉军旗终究要低满洲旗一等。

    巴哈纳道：“要扎就得近一些，若是不小心打了下来，王爷不能怪罪我们。”两位主帅达成合意，遣了麾下二百骑为先锋，在这支人马之后，还有三百步甲带着五六百包衣厮卒，前往德州城外五里扎营。

    只要扎好了大营，汉军旗也会随之移驻，只等摄政王多尔衮的命令。从沧州到德州这一路上，早已经布满了第一营的探马，消息及时传报回德州。

    正是这情报的及时送达，萧陌才能从容布阵，选择利于自己的战场进行休整，用营属工兵营进行简单的战斗工事修建。

    从这方面来说，东宫军从成军以来都是秉持着

    “不打无准备之战”。陈德命令工兵营整队，独自进城请求觐见皇太子。

    朱慈烺却已经随一营第一千总部出城，巡视战场布置。等陈德追到的时候，朱慈烺已经选择了一个小小的高地，准备迎接这支真满洲大兵了。

    “卑职请求加入战斗！”陈德精神抖擞地行了个军礼：“工兵营第一工事部已经做好整装待命！”朱慈烺看着这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上校，笑道：“准。让我们看看，这些日子工兵营有什么变化。”

    “是！”陈德兴奋地再次行礼，转身传令亲卫去调工兵营进入战场，进行紧急战斗前布置。

    尤世威站在朱慈烺身侧，道：“殿下，臣闻狮虎相搏需用全力，狮虎搏兔亦用全力。虽然只是二百骑，何不以雷霆手段将之彻底剪灭？”

    “尤将军，现在战场指挥官是萧将军，还没到我需要夺权指挥的程度。”朱慈烺微笑道。

    尤世威听了不知是该感动还是遗憾。能够亲临战阵却如此尊重将帅的上位者实在少之又少，别说皇太子这样的身份，就是那些文官督师都恨不得什么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然而萧陌在尤世威眼中却是个缺少经验的将军，有这么好的机会只能白白浪费掉了。

    若是此战能够杀退东虏骑兵，就算只有十几个首级，也是振奋人心的大好事。

    “萧将军悍勇敢战，但是部署上却还是有些保守了些。”尤世威忍不住道：“第一千总部在德州，第二千总部放在陵县，这都是题中之义。然而第三千总部放在平原县，我就不知其所以然了。难道是德县失守之后的接应之兵？”朱慈烺笑了笑，道：“我也想知道。这样，等此战之后，尤将军问过萧将军之后，记得抄录一份给我。不过现在已经过了制定军议的时候，战场上的事，还是交给萧将军吧。”尤世威这才不甘心地端起千里镜，看下面进行战前准备的兵士。

    出了德州往北便是北直隶的河间府。广袤的华北平原，用文士的话说，那是茫茫大地，任凭驰骋。

    然而大军行进，从来没有在两点之间走直线的道理，必然要寻着路走。

    由此也可以推断出未来的战场方向：：求月票，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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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零 洪炉照破夜沉沉（九）

﻿    从吴桥到德州只有四十里，如果只是为了形成威慑和封锁，巴哈纳和石廷柱更应该将部曲驻扎在吴桥。

    这样非但有城池作为依托，还能有最大的回旋余地。然而作为进攻型将领，两人肯定会选择城下五里扎营，既能摆出一副我是老大我要打你的姿态，同时又在安全距离，不用担心德州有能轰五里的神威大炮。

    而且从入关以来明军、顺军的战斗意志上看，说不定满洲大兵出现在德州城外五里这件事，足以让守城官员弃城而走。

    正蓝旗的骑兵到达吴桥之后，当地乡绅果然大开城门，告知大顺伪官已经潜逃。

    看到白幡上写着

    “归迎明皇”的字样，县里矜绅纷纷恸哭，好像当日降闯是有天大苦衷一般。

    既然见人心可用，满洲大兵自然毫不客气地就地征粮。如此一来，又是一波新的难民潮朝山东涌去，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涌向了南面的德州，因为听说那里已经被大明的官兵光复了。

    但还有一些人对官兵的畏惧程度更甚闯逆，所以往西迁徙。这支满洲先锋是不带粮草辎重的，见形势有变，当即拔刀自己收取。

    吴桥大户们这才各家取出一些囤积的粮草，尽量安抚。这么一场小小的风波，也给了萧陌从容布置战场的时间。

    河上之战以后，近卫一营亲眼见到了地雷的优势，故而很喜欢使用，申请了大量火药，自己专门成立了一个地雷队，负责制造、填埋地雷。

    虽然没有复原出戚继光的钢轮击火踏发雷，但是常规的人工引爆雷已经是很娴熟了。

    只要在工事前埋入三五十枚，在战斗中就足以影响对方骑兵的冲锋势头和阵型。

    ——虽然还没人见过满洲骑兵冲锋时是什么样的阵型。一堵堵胸墙很快并列排开，在胸墙之间布设着一门门火炮。

    这回及时调运火炮的工作十分成功。就连二营都大方地将自己的营属一七炮送到了德州，然后从胶州铸炮厂重新领取新炮。

    如今限制火炮大规模配装的瓶颈不再是火炮产量，而是运输能力和炮兵。

    能够测距、背出各种射击数据的士兵到底还是太少，而且每门火炮需要的驮马、辅兵、后勤也十分巨大。

    从理论上计算，一门火炮必须在战场上开炮五次，所造成杀伤才能与它的成本持平。

    当然。如果考虑到对敌人士气的打击，说不定五门炮一轮齐射敌人就崩溃了。

    在朱慈烺紧急调炮调兵之下，萧陌手中能够使用的火炮数量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六门。

    只是除了五门本营的属炮可以由他做主布置，其他火炮布置都必须听取火器司的炮兵意见，寻找合适他们认为合适的炮兵阵地。

    “把本营的五门炮也交给他们安排。”萧陌大度道。

    “将军，这……”是讽刺么？

    “人家到底是天天打炮的。”萧陌很认真道：“而且你看。他们一样把火炮放在阵前，但是更讲究间距。好好学着点吧。”一营火炮局的炮兵同样是火器司培训出来的，此番带队前来的炮兵中校曾经还担任过他们的教官，自然毫无抵触。

    而且这回火器司非但带来了火炮，还带来了炮术。在东宫高效的人力挖掘之下。

    在登州一代找到了十余名老炮兵。这些炮兵是当年徐光启雇佣葡萄牙炮兵培训出来的第一批两百名明朝炮兵的残余。

    当时葡萄牙雇佣军领队公沙的西劳，带了两百名葡萄牙籍士兵，一百随从，来到山东登州担任教官，并且参与作战，最终战死。

    其节操甚至要比很多大明士人更让人敬仰。孔有德在山东作乱之后，逃亡后金，带去了大海船、火炮，以及炮手和工匠。

    黄台吉为此与他行拥抱礼，几乎能够让人想象到他在背地里欢欣雀跃的模样。

    后金战斗方式因此迈进了两个世代不止。这些老炮兵都是巡抚孙元化的亲信。

    自然不愿跟孔有德走。孙元化死后，他们也不想浪死沙场。于是隐姓埋名分散各地，最终是因为不堪承受朝廷

    “人尽其才”的工作分配，报出自己的老底，方才从普通劳动力中解脱出来，成为技术军人。

    在获得了这些经过系统培训的炮手之后，火器司改进了火炮操作的动作规范，最终定位在十一个分解动作，同时也完善了火炮瞄准所需要的器具。

    “这个是铳规。”中校召集了一营二营没能及时接受培训的炮手，进行战场集训。

    他高举着一长一短两把铜尺钉成直角状的量具。有个四分之一圆弧尺连接其间，上面刻着草码刻度。

    “这条带坠子的线叫做权线，像这样把长柄插进炮口，权线就会与弧尺上的刻度重叠，这个刻度就是身管的仰角。”中校将铳规插进炮口，让这些炮手一个个过来看，果然都能简单清楚地报出读数。

    “这个角度是干嘛的？”中校自问自答道：“你们看炮车上悬挂的铭牌。那上面是个表格。”众人挤了过去，果然见到炮车下悬挂了表格，上面罗列出此炮在定装炮药和标准弹丸的情况下，各种仰角下的射程。

    原本这活是战前准备阵地的时候，试射之后才知道的，与其说是火炮，更像是定向地雷。

    现在火器司在每门炮出厂的时候就拿去打一遍标靶，测量好距离和仰角之间的关系，定制射表。

    等于给每门炮都多了一张身份证，也让营属炮兵可以拿来就用，免去了战场前的试射。

    炮兵们都是一脸兴奋，用这种法子明显比当初画地图，傻乎乎地满地轰一遍要便捷得多。

    甚至到了没有准备的战场，也可以来之即战，明显有了更大的存在感。

    “因为跳眼法误差还是太大，所以条件允许的时候丈量战场，用白或者其他东西标记距离，更加稳便。”中校解释道。

    工兵们推着丈量步车，用绳尺量出火炮阵地之前五十丈。在五十丈开外，每十丈标记一处便于观察的标记点，直到一百五十丈为止。

    这种丈量步车是万历时候为了丈量田亩发明的，发明人是《算法统宗》的作者，大数学家程大位。

    从万历开始推广使用，直至今日仍有大量实物，同时还有完整的零件图、总装图、设计说明和改型说明等全套书面资料，所以很容易就能大量制造，满足各类工程需要。

    【注1】工兵们标完距离，取出绳尺中间的十字架，转动曲柄，飞快地将地上的绳尺收了回去，与后世卷尺并无二致。

    朱慈烺骑在马上，看着炮兵已经准备就绪，胸墙也堆建完成，知道萧陌已经做好了迎头痛击来犯东虏的准备。

    陈德安排好工事部进行抢建之后，又调动了爆破部，协助安放地雷。在万历年间就已经普及的火药开矿技术，只需要略一改动就可以当地雷来用。

    “殿下，这些东虏要来不来的，实在耽误功夫。”陈德安排好了工兵营的事，策马挤进到了朱慈烺身后的军官圈里。

    其他将校虽然不满，但架不住陈德脸皮厚。闵子若又是一早就认识陈德的，也不会出手阻拦。

    而且马终究是一种文雅的动物，看到同类过来多少会挪步让出身位。这才让陈德如愿以偿地凑上去与皇太子搭讪。

    朱慈烺笑道：“工程进度如何？”

    “还是有些慢了。”陈德道：“但要更快，恐怕也没办法。用了夯土车之后已经快到了极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需要什么，多跟技工学院的那些教授们说说。他们有时候并不知道别人缺什么，真要知道的话，说不定很轻松就解决了。”朱慈烺笑道。

    “能把那个采石、碎石的东西做出来就好了，能腾出不少人手。”陈德又故作长叹道：“殿下，卑职如今忧虑得彻夜难眠。”ps：注1：程大位发明丈量步车的全套书面资料在今天任然保存完好，所以我们能够知道程大位的工作习惯非常好。

    再所以，小汤可以很逻辑地推导出——他一定常投推荐票和月票23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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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 洪炉照破夜沉沉（十）

﻿    “怎么？”

    “工兵营只有短兵配备，”陈德道，

    “劳工营和苦役越来越多，卑职生怕哪天出个意外，弹压不住便又是一股呼啸山林的反贼。”

    “唔，你是要武装工兵营？”朱慈烺问道。

    “卑职确有此意。”陈德生怕皇太子见疑，连忙解释道：“工兵营其实在筑路、采石、运输上花的时间不多，即便抽半天出来操练也不会太过妨碍工程进度。而且现在苦役营中有很多剿匪发配来的恶徒，不能不派人监管。卑职以为，只要给工兵营配发藤甲和盾牌，以木槌为武器，既可以压制暴动，又不会造成大量伤亡。”朱慈烺也觉得数万人被安排强制劳动，如果没有足够**，的确容易发生问题。

    现在时间还早，即便有人串联也未必会爆发出来，以后可就难说了。而且等解决了巴哈纳和石廷柱，鲁西地区也要循序从乙级向甲级过度，势必还会有更多的土贼、刁民、劣绅发配去劳工营。

    “可以。”朱慈烺点头道：“等这仗打完，从缴获的兵器里先分你一部分。不过你也别浪费，既然领了兵器，该有的操练还是要有。”陈德咧嘴一笑：“那请殿下一并配给参谋吧。”

    “嗯，”朱慈烺很慷慨道，

    “医疗队也会给你配下去的。”陈德大喜过望，激动地马上行了个军礼。

    朱慈烺目光投向东北面，就在刚才与陈德说话的功夫，一条黑色的烟柱冉冉腾起，正是报警的狼烟。

    千里镜下，马蹄带着尘土高高扬起，等候已久的满洲铁骑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真容。

    泰西钟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了四点。在这个太阳西斜的时间，第一屁东虏哨骑迎着光，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他在一株歪脖子老树前停了下来，远远打量着面前的明军阵地。在那株老树的树干上，涂抹着浓浓的白和红土，表明那里正是火炮有效射程的终点：一百五十丈。

    也就是一里地。经验丰富的东虏哨骑缓缓放纵马匹往前走动，在他身后浮现出更多的骑兵。

    东虏骑兵铺开并不整齐的阵列，往前压进到了九十六丈的距离上，停下了马步。

    这个距离正是传统上的两百步安全距离，除了火炮之外没有一种武器能够打到那么远的地方。

    及时赶到战场的刘肆，带着自己的坦克司阵列在胸墙之前，保护一字排开的虎蹲炮，与越来越多的东虏骑兵对峙。

    在他们头顶上是用门板、竹木搭建起来的防箭棚，以此防备敌方的弓箭抛射。

    能进这个司的人都是胆气之辈。即便原本胆子并不很大的兵士，在进去之后都会受到同袍的感染，变得胆壮起来。

    “殿下，不着甲么？”闵子若上前问道，他自己早已经换上了一身新配发的山文甲。

    这套制式山文甲三十多斤，人字形的甲片密密麻麻的连接在一起，比起普通铁鳞甲更轻便，也具有更好的防护力。

    在闵子若胸口。还有一个圆形的铜质护心镜，腹部一个铜质虎头护腹。

    两肩有护膊。脚面有卫足，手上有铁臂手，全套穿完之后就是一个闪亮的铁人。

    自从东宫推出这款山文甲作为将官和贴身近卫的制式装备，连偏爱皮甲的人都难以不动心。

    朱慈烺却不喜欢无端穿这么一身站在战场上，太重太累。而且他的安全很有保证，这个山包在阵地后方。

    如果东虏已经能够危及到他，那肯定是萧陌战败了，自己也应该早就退回德州城了。

    “还不应旗？”尤世威有些不耐烦了。他话音刚落，萧陌的中军传出了应旗的讯号。

    一面面旗帜循序升起，整个阵地顿时澎湃而出一股阳刚之气。远处的东虏骑兵颇为吃惊。

    带队的甲喇章京更是深感意外。他本人是身经百战的东虏战士，从大凌河一直到如今入关，他还从来没见过敢列阵城外的明军。

    再细细看来，这支明军的装备和阵容也与之前的明军大为不同，而且还有火炮放在阵前。

    “主子，这些明军有些不一样啊！”甲喇章京的侍卫纵马回来：“他们修了一堵墙，看不到墙后面还有多少人。不过露出来的火炮就有十来尊。”甲喇章京皱着眉头，道：“前面的都是步兵，没看到他们的马兵在哪里。把队伍展开，先试探一下。”

    “嗻！”侍卫纵马跑去传令。东虏骑兵很快向左右翼散开，约有五十余骑，倒像是要包围德州阵地一样。

    轰！土地中冒出了一道火光，东虏左翼的二十余骑登时散乱一团。被引爆的地雷喷射出大量的泥土、石块、铁钉、甲片……在大量火药的推送下，呈圆周状夺取了周围骑兵的性命。

    如此之近的距离，东虏马甲的甲胄根本挡不住这些尖锐弹丸，只是一枚就收割了六个骑兵的性命。

    随着引线长短和燃烧速度的不同，又有三五个地雷被引爆，顿时让左翼的骑兵纷纷撤退，生怕再踩到什么。

    甲喇章京看到自己的人马倒地，颇为肉痛。他啐了一口：“胆小的蛮子！走，咱们上去吓唬吓唬他们。”他身旁的侍卫舔着嘴唇，狰狞笑道：“奴才让他们开开眼。”一队十余骑东虏铁骑排成一列，催动战马，朝明军阵前冲了过来。

    稳稳停在了八十步上，纷纷取弓漫射。一般明军在这个时候就会放铳，而实际上八十步的时候鸟铳还很难穿透甲兵的铁甲。

    漫射的轻箭杀伤力并不高，被防箭棚挡住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即便落入阵中，也被铁甲拦了下来。

    如果是大队人马的集体漫射，或许还能造成数十人的伤亡，但只是十余骑，实在太没意义了。

    这些骑兵很快冲进了五十步距离，这是明军火铳的有效杀伤范围。他们很清楚在这个距离上，身上的铁甲也保护不了他们。

    但是他们更清楚，明军的火铳没有准头，未必能命中他们这些疏散站位的骑兵。

    有两个胆子大的东虏骑兵，索性翻身下马，换了步弓，张弓平射。明军还是没有放铳。

    “他们不会是没有铳吧？”甲喇章京心中疑惑。他正要下令让那些侍卫回来，突然听到明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中，一个东虏甲兵落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是明军阵中的神射手在对射。

    从大凌河至今，还没有任何一支明军胆敢如此挑衅满洲大兵！甲喇章京心头腾起一股怒火，用满语高声喝道：“右翼冲锋！”东虏大队骑兵冲向了右面，只是没有想到，右面也是地雷的。

    这回东虏没有退却，被蔑视侮辱让他们存心要杀光眼前这批明军。他们冒着此起彼伏的地雷，在付出了十余骑死伤之后，冲进了八十步的马弓漫射区域。

    不等他们开弓射箭，调整好了射击角度的一七式营属火炮，终于发出了一轮强力的射击。

    一枚炮弹正好击穿骑兵队列，撕烂了十余人之后落在地上，又跳起砸在一匹战马的胸膛，明显看它的胸肋深陷下去，发出一声嘶鸣。

    马上的东虏倒在地上，腿已经被压断了。萧陌在千里镜中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并无甚波澜。

    经历过死里求生的鏖战之后，他已经对生死看得极淡了。现在让他焦虑的是，第二千总部是否运动到了堵截位置。

    手里没有足够机动力量的骑兵，很容易就会让这些东虏前锋逃走，如果不能堵住他们的退路，：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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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二 洪炉照破夜沉沉（十一）

﻿    一道明亮的白光带着青色的尾烟在东北面腾空而起，发出尖锐呼啸声。

    这个窜天猴是第二千总部发来的信号，表示自己已经运动到位，可以进入战斗。

    萧陌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个都不要让他们跑了！”萧陌的指挥刀高高举起，发出了全军冲锋的号令。

    随着尖锐的唢呐声响彻战场，刘老四终于等来了冲锋的时刻。他高举方牌，第一个冲出了阵列。

    在他身后的长枪兵和镗钯手，也跟着爆发出战斗的呐喊，追了上去。正蓝旗的甲喇额真呼喝着部下，下令集结，朝冲上来的明军发动冲锋。

    在最近的二十年里，数百满洲骑兵追逐数屠杀千上万的明军已经是双方战场上的常态。

    然而今天，这个常态已经被打破了。明人传统的八十步，等于三十八丈另四尺，也就是朱慈烺更为熟悉的一百二十八米。

    在这个距离上，东宫的体能训练标准是二十秒及格，但是冲锋时间必须按照盾牌手全负重的冲锋速度来算，整个阵型迎上东虏的时间应该是在三十至四十秒之间。

    如果东虏的骑兵站着不动的话。正蓝旗的甲喇额对于明军竟然敢冲击自己的马甲兵简直是惊诧得无以名状。

    或许老一代的东虏还见识过孙承宗时代关宁军的野战冲锋，但是他绝不相信现在的南蛮子竟然敢以步甲向马甲冲锋。

    “冲过去，杀光他们！”甲喇额真举起手中大刀。高声喊着。

    “弓箭！射！”冲锋中的刘肆同样高声喊道。短刀杀手队早已经挚出弓箭，在跑动中完成了弓步前冲。

    上仰角抛射的战术动作。箭羽破空，落在慢步跑来的东虏骑兵头上。这轮箭雨只让十来骑落马，还有的箭矢插在了东虏甲胄上，却没有伤到人。

    当骑兵进入了二十步相对距离的时候，甲喇额真高声呼喊，催动马匹全力冲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步卒们转身逃跑的景象，发出嘶哑而诡异的吼声，像是回到了白山黑水之间的猎场。

    “集结！枪阵！”刘肆昂然无惧。在跑动中已经抬起了盾牌。坦克司的中军旗挥出集结的信号，跑动中的竖阵纷纷靠拢，一面面盾牌几乎拼成了一堵墙，在最后数十步的距离上调整水平线。

    刘肆已经看到了与自己对阵的东虏骑兵。那是个上牙槽暴露在外的野人，皮肤蜡黄，眼睛小得几乎像是没有睁开。

    他的鼻孔和耳朵上都打着环，就像是城隍庙里塑着的小鬼。那东虏骑兵也盯住了高大的刘肆。

    狞笑着挥动大刀朝他头上砍去。刘肆斜举盾牌，大刀无力地落在盾牌上，被他顺势卸力，从身边滑过。

    东虏马甲满脸狰狞，缓缓垂头看着自己肋下插着的两杆长枪。长枪同时一绞，一扎一扯。

    撕裂皮肉，又收了回去，仿佛是彼此的镜像，分毫不差。长久以来反复操练，终于展现出残酷的艺术性。

    在与东虏骑兵相接的刹那。一丈四尺的长枪从盾牌的间隙中刺了出来，将冲在最前面的东虏骑兵刺得人仰马翻。

    “虎！”刘肆高呼一声。带头冲进了骑兵阵列。

    “虎！”所有人都跟着发出暴喝，向前冲去。东虏骑兵阵列只有松散两排，在精锐的长枪兵和勇悍的盾牌手双重冲击之下，只是呼吸之间便被撕裂。

    正蓝旗的甲喇额真发出了撤退的呼号，东虏骑兵纷纷转过马头，逃离战场。

    步兵，尤其是在重甲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追上骑兵的，但是从这里到一百五十丈标记点，都是火炮的有效轰击范围，即便逃出两里之外，也仍旧有可能被跳弹击中。

    炮兵们将刚才被抑制的激情尽数发泄出来，一发发炮弹追杀着撤逃东虏骑兵。

    东虏催动马力，不遗余力地想逃离这个死亡地带。虽然真正被火炮轰杀的只有两骑，但是这种心理压力却让他们连头都不敢回地逃命。

    当东虏人马经历了一番苦斗奔袭而精疲力竭之后，迎接他们的是北面包抄而来的第二千总部。

    ……

    “还是有人逃出去了。”尤世威失望道。

    “逃了十二匹马，九个人。”萧陌并不乐意听到有人在这个时候泼第一营的冷水：“歼敌二百零六，俘虏八人。我营阵殁七十六人，伤六十人，已经在救治了。”战损集中在第一营第一千总部，在面对骑兵冲锋中，靠人体的力量对抗还是十分困难。

    就算长枪是对抗骑兵的不二兵种，但并不能避免自身的伤亡。事实上，能够在野战中有这样低于敌人的战损，已经是十分巨大的成就了。

    “虽然未克全功，但也是个不错的开始。”朱慈烺对于能够摸清东虏的战斗力，已经满足了。

    而且士兵们都很高兴，因为今晚的加餐里会多一些马肉。

    “殿下，”萧陌继续报告道，

    “现在第二、三部在吴桥收拢难民南迁，尽量保证在东虏后队赶到时完成坚壁清野之策。”以德州为圆心，四十里为半径，所有百姓必须迁离，以免成为东虏的民役。

    虽然即将要进入第二季的夏收，但是面对满洲人这样病毒似的民族，只要留下一个人就是给他们增添了一分力量。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得不放弃这一季的收获，乃至于今年的播种。

    “要保证宣传力度，”朱慈烺道：“到底是我大明子民，不要太过粗暴。”萧陌点头称是。

    尤世威看到了陈德，突然想起他手下还有一支劳工营，道：“殿下，如果人手不足，是否可以调派劳工营去辅兵？百姓看到人多，自然畏惧，也就不会做傻事了。”朱慈烺望向陈德：“能做到么？”

    “当木头人？”陈德不屑道：“殿下，我部完全可以完成命令！如果派工兵营的话……”

    “工兵营还要留下完成城防。”朱慈烺摇头道：“挑选可靠的劳工，前往帮助维持秩序。城防工程不能松懈。”陈德行礼遵命。

    朱慈烺的目光在众将校身上滑过，落在一个生面孔上。那人挂着中校军衔，但从年龄上看却是有些偏大，不像是东宫侍卫营出身。

    “你是火器司的？”朱慈烺问道。那中校站了出来，行礼如仪，朗声答道：“卑职火器司红夷炮教导部中校参谋龙福才，参见殿下。”

    “你不是老侍卫营出身吧？”

    “回殿下，卑职祖籍江西，戍籍登州，崇祯六年被逆贼孔有德裹胁渡海，今年三月浮海逃回为沈督所救。”龙福才道。

    “那怎么会去了火器司？”朱慈烺有些意外。火器司的人员编制是卡得最紧的，而且是十人团重点任务区域，怎么会让一个才从东虏那边逃回来的人担任如此高的岗位？

    更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特别印象，可见武长春给出的升职授衔报告里，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卑职曾跟随公沙的西劳学习炮术，在乌真超哈为炮手，后来又归于正白旗汉军。”龙福才似乎知道了朱慈烺要问什么。

    从他上岸以后，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问题来挖掘他的过往，似乎对他格外好奇。

    “东虏能过下去么？”会打炮的人，哪怕在东宫也是紧缺人才，何况他还是老炮手。

    “卑职的老婆孩子死了，卑职不想再呆在那儿给东虏卖命。”龙福才说着，眼中闪出一点水光。

    朱慈烺点了点头，换了话题：“肖土庚怎么没来？”

    “肖把总要亲自押送新炮，恐怕是路上耽搁了。”龙福才应道。朱慈烺又望向尤世威，如果参谋长没有什么特别的建议，这次的军议可以告一段落了。

    “报~”令兵拖长了音出现在门口：“殿下！有人自称天使，说是来传旨的。”ps：貌似本月月票不容乐观，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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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洪炉照破夜沉沉（十二）

﻿    “朕还是这大明的皇帝！朕要去哪儿难道都做不了主么！”崇祯怒气冲天，以至于在后院的周后都听不下去了。

    七月十日，大明皇帝的圣驾到了泰安州，入住泰山脚下的东宫别馆之后，再也不肯南行了。

    此时此刻，吴甡、孙传庭与一干朝臣分立皇帝两侧，看着已经三十四岁的天子大发雷霆。

    从到了青石关，崇祯就有些不对劲，试探性地提出想去德州。负责接手保卫工作的萧东楼倒是很高兴，但是朝臣却没一个赞同的。

    他们用最坚定的语气、最完美的逻辑、最丰富的例证，要打消皇帝御驾亲征的幻想。

    “陛下，天下动荡，正是陛下早日还朝，安定人心的时候，焉能亲身犯险？”姜曰广成功地迎了皇帝南下，每往南走一天，地位就要高一分，当然不肯让皇帝往北走。

    而且好不容易离开了皇太子的

    “掌控”，再去德州岂不是又要成为傀儡？

    “朕只是想亲眼看看将士们如何英勇奋战，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崇祯叫道。

    他甩开散乱的头发，望向了门外的侍卫，大声叫道：“萧东楼！”

    “末将在！”萧东楼大步上前，身上铁甲沙沙作响。

    “朕命你，命你即日率部，护卫朕北上德州！”崇祯被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萧东楼抬起一只眼睛，

    “末将不能擅离信地。”

    “你是怕死！”崇祯重重一甩手，两步冲出门去：“这大明天下，可还有忠义之士，肯随朕去北面的！”院子里的第二营卫士，昂首挺立，岿然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没有一个勇士么！”崇祯重重一跺脚。孙传庭与吴甡对望一眼。只得上前道：“陛下，即便萧将军一心愿意北上杀敌，恐怕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胡说！”崇祯猛地转身，盯着孙传庭：“不就是兵部文移么？你给他！”孙传庭垂下头，掩饰自己的苦笑。

    兵部文移有什么用？东宫侍卫营里的军法官、训导官难道会看着一个将领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乱来么？

    就算他们全都乱来，兵部可能在没有太子军令的情况下给粮草辎重么？

    “是要殿下的手令吧。”姜曰广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总要让皇帝认识到自己其实被太子囚禁了。

    皇权早已经被践踏到了土里。而自己。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江南诸臣，才是真正捍卫皇权，捍卫皇帝的忠臣！

    除非是打算鱼死网破，否则臣子是不可能弹劾皇太子的。不过。若是皇帝本人对皇太子不满意，提出要换储……文官们只要样子上过得去就可以了。

    大明虽然还没有被废的皇太子，但大明之前的历史中可有不少典故。吴甡微微垂了垂眼帘，出班奏道：“陛下，皇太子殿下以自己的亲卫保护圣驾，拳拳孝心可为世人典范。若是陛下不肯领情，恐怕让殿下寒心。”

    “呵呵，”姜曰广笑道，

    “吴先生所言极是。陛下。臣以为。当调凤阳总督马士英前来护驾南幸。殿下的侍卫都是百战之师，可以调去北面御敌奋战，光复失地。只要到了徐州地界，仍旧是太平天下。”罗玉昆占据了徐州，设立煤铁厂。

    这在东宫系统里已经是广为人知的公开消息了，然而对于消息闭塞的姜曰广而言却是闻所未闻。

    而且高杰之死也被说成营中哗变，死于乱兵之手，如果不是罗玉昆，恐怕徐州城头早就不再有大明红旗了。

    吴甡对此哂然一笑，暗道：有徐州的罗玉昆在，马士英想来也带不了多少兵。

    殿下让皇帝去兖州，是想改善皇室的处境，可没有让皇帝脱离控制的想法。

    如今皇帝这么闹着，正是天大的好事。

    “陛下，臣以为可传旨皇太子殿下，令其派兵前往济南府，驻跸德王府。”倪元璐出班道：“或是即日起驾兖州，驻跸鲁王府。圣天子焉能以九五之尊久居草莽之中？”吴甡暗暗高兴，这水搅得越来越浑了。

    “朕这就下旨！”崇祯声调不减，气势却已经不在了。……七月十五日，圣旨赶到了德州行营。

    朱慈烺没有排香案接旨，只是以前线军情紧张为由，直接取了就看。见皇帝一门心思要来德州，他倒不是不舍得，而且身为皇帝，见见这些为他拼死卖命的义勇之士，可以矫正一些错误的观念。

    只是战阵上的事，谁都说不好，飞矢、流弹总是喜欢开一些历史玩笑。

    如果皇帝在德州有个三长两短，大明南方的几个省恐怕旬日之内就会大变。

    那些军阀们肯定也早就准备好了藩王，一个个冒出来监国。王之心去了南京之后，好歹江南的粮草和正税还是能收来一部分的。

    “让战士们好生休养。”朱慈烺宣布散会，

    “尤将军、李将军，你们随我去巡营之后再歇息吧。”尤世威和李昌龄当即领命。

    各将校返回自己的驻地防区，朱慈烺带着总参谋部的老将们在各营中穿梭巡视，探望医院中的伤病，进行安抚。

    这套工作完成之后，夜色也已经深了。

    “诸位将军早些歇息吧，前面的仗还有得打。”朱慈烺自己有些困了，但看看这些老将仍旧是满脸红光，丝毫不见倦色，不由佩服。

    “殿下，”尤世威道，

    “末将有一言，存于胸中良久，不吐不快。”朱慈烺振作精神，道：“将军司掌谏言之事，焉能不说？”

    “殿下，”尤世威道，

    “那日一营参谋管平洲所言，并非全是稚童之言。”他看了看皇太子的脸色，又道：“我军历来是以精兵为重，其实却有些太精了。若是能够缩短新兵训练时日，以满月为期，扩大规模，当能有更大战果。”

    “殿下，”李昌龄也进言道，

    “我军兵士日操夜练，一月之训已经当得以往的三月光阴，足以应战了。”朱慈烺微微点了点头，在漫天星斗之下踱了两步，道：“两位将军，如果只训练一个月，胆气尚未壮，能够经得住今日这般战阵否？”

    “殿下，能够硬捍铁骑而不退之兵，当今天下恐怕也独此一家了。”李昌龄脾气大，平时不怎么说话，一但开口就是咬住不松。

    “所以说，若是训出一群看到骑兵不敢硬抗，转头就怕的兵士，再多两个营都没用处。非但浪费一个月的兵粮，而且还误了大事。”朱慈烺道：“我刚出京援孙督的时候，侍卫营也试过用两个月的战兵出战，战损明显比现在大，仔细算下来，还是亏了。”

    “殿下，我军现在人数太少，经不起耗啊。”尤世威苦口婆心道。

    “是这，”朱慈烺摇头道，

    “假设我军兵士训练一个月，其战力是一；训练两个月，战力再加一是为二；训练三个月，战力是三么？不是，是四！若是为了省工夫，是不是亏了？两位将军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尤世威和李昌龄都精研过训练大纲，知道新兵第一个月的训练重点在队列、体能和纪律，其他训练只是点缀。

    第二个月在此基础上偏向行军、宿营训练。第三个月才会加重各种战技和变阵对敌的实战训练。

    没有前两个月的基础，第三阶段训练无法实行。没有第三阶段的强化训练，这些新兵就不足以完成从农民兵向职业兵的转型。

    “两位将军也不要着急，”朱慈烺安抚道：“等我军火枪普遍配装之后，训练速度能够加快许多。我军战斗力大约也就能够恢复到戚家军时候的程度。”ps：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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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洪炉照破夜沉沉（十三）

﻿    明朝第一个重视火器的将领，可以上溯到太祖朝的沐英。.他的贡献不单单是发明了三段射这种低含量的战术，而是将火器集中使用，以高密度弥补火枪姓能缺陷这种先进的军事思想。

    成祖时设立神机营，开创了大军团火器使用的先河。到了嘉靖朝，各种西洋火器传入国内，国内的士大夫并没有加以排斥，反而进行了充分的学习、仿制，最终让传教士们心悦诚服地赞叹：这山寨货比原装的强多了。

    一代军神戚继光也说，火器必然大兴天下。李如松平定朝鲜倭乱时，更是用三眼铳、弗朗机、红夷炮吹响了火药战争的号角。

    就算朱慈烺是个土生土长的明朝人，只要有些见识，也会知道火器的重要姓。

    东宫侍卫营从成立之初，就设立了火器局，希望能够摸索出一条集中使用火器的战术路线，然而技术上的缺陷让这一设想无法施行。

    首先是鸟铳的**作复杂，训练时间长，枪支安全姓差，碰到大风、小雨都没法使用；其次是一旦近身肉搏，火铳手就必须及时退出战斗，否则就是一边倒的虐杀。

    如果有一到两年的安全发展时间，朱慈烺相信自己也能克服这些问题，起码不会让火器化程度逊于戚家军。

    然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为了节约时间，最大限度的发挥东宫防御优势，集中力量放在近战肉搏上，取得的收益才是最大的。

    不过今曰一战，也让朱慈烺清楚看到了东宫在远程打击和机动姓上的劣势。

    而且满洲骑兵对步兵造成的杀伤力，也让朱慈烺对兵员补充产生了危机感。

    “这样，主力部队还是同营补充。”朱慈烺终于咬牙道：“非主力部队可以从辅兵中挑选考核合格的转为战兵，但是他们只能享受战兵八成的待遇，只有完成全部新兵考核之后才能转正。”各营对于辅兵的录用都是比较宽松的，优秀的民役在教导队里呆二十天，掌握了各种基本军令就可以转为辅兵，这已经算是开了一个大口子了。

    “殿下，鲁西也当设立一个预备营，方便就近补充兵员。”李昌龄道。

    “参谋部跟闵展炼沟通一下，看他那边能不能分出人手。”朱慈烺道：“各地的乡勇的**练必须要常规化、固定化。还有就是要贯彻自愿为主，免得百姓们说我们前面才免了徭役、秋班，现在又巧立名目抓丁。”

    “真要抓丁，他们就算不当乡勇也能抓。”李昌龄道：“这道理不是傻子都懂，就怕有人在暗处煽风点火。”朱慈烺笑了笑，心中暗道：这个我倒是不怕。

    虽然明面上东宫恢复了太祖时候的三老制度，但实际上却是借尸还魂。

    太祖高皇帝建三老，一是沿袭秦汉旧制，二是为了避免县官下乡，祸害乡里。

    这种

    “皇权不下乡”的思想，固然在恢复时期做到了与民休息，村民自立自治，但是也导致国家动员能力下降，资源失去控制。

    如今官府任命的三老，已经算是最基层的政斧组织了。不管有没有人意识到，每个村的三老中，村老和农老是对县衙门报备工作，接收指令。

    教官是直接受县尉的命令，属于兵部那条线。这三者结合起来，正是将皇权带进了乡村。

    至于因此带来的村中大族对外来者的排斥，也客观造成了各县拆村并寨的急迫姓，更快地打破了宗法社会的基石。

    要想从基层吹出邪风，可谓是撞在了刀口上。……

    “快跑！跑！跑起来！”教官挥动着柳条鞭，在空中打得啪啪直响。张二狗跑得气喘如牛，恨不得趴在地上死了算了。

    然而每当他慢了一步，想偷偷喘口气，教官的鞭子总能在第一时间抽到他身上。

    柳条鞭一抽便是一条红印子，针扎一样地痛，却又不会将人抽坏，想偷懒都找不到借口。

    王翊已经抓出张二狗一圈了。他跑到张二狗身后时，伸手推住张二狗的后背：“一二三，呼；一二三，吸。”张二狗吞咽着不受控制的口水，勉力调动呼吸节奏，总算在王翊的帮助下冲过了极限，脚步再次稳当起来。

    啪！鞭子抽到了王翊身上，教官吼道：“快跑！这是体能训练！不用你帮战友！”张二狗怨念地扫了一眼跑场中间的台子，上面的沙漏还有一小半才能漏完。

    在规定的时间里尽量多地跑步，记录每次跑下来的长度，进步者有赏，退步者还要加练。

    这就是让人痛恨的长跑训练。当沙漏终于漏完之后，所有人都解开鞓带扔在地上，标明自己跑的距离。

    “走起来！走动起来！”教官挥舞着柳条鞭，赶着刚刚跑完的新兵慢走恢复。

    一旁的教导兵迅速上前，翻过鞓带，按照上面的编号将每个人跑的丈数记录下来。

    “我干不了了，我要死了……”张二狗靠在王翊的肩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哭道：“我要回家，我不当兵了。”

    “现在要回去可是得赔五十两银子的，你家拿啥陪呀。”王翊很快调整好呼吸，显得游刃有余。

    他看到前面的傻大个跑得累成狗，心中还是有些庆幸。当初刚下新兵旗队之后的几次跑**，谁都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记录数据，跑得十分恣意。

    像傻大个那样爱出风头想当伍长乃至队长的人，无不是拼了命往前冲。

    王翊那几天刚好因为吃不惯油腥拉肚子，发挥极差。等到教导队收集够了数据，开始玩

    “赏进罚退”这一套，当初玩命跑的人全都哭了。

    “等真正去了战营就走不了了，”二狗重重喘息着，

    “敢退就是杀头……我错了，辅臣，翊哥儿，咱们走吧。”

    “赔不起银子就只能去苦役营了，那可比这里还苦。”王翊拉着二狗走了几步，让他缓过劲，道：“我是不敢去的。再说，还是你拉我来的，你要走了我怎么办？”二狗刚想说话，忍不住腹内翻腾，又跑去路边吐清水了。

    王翊无奈地摇了摇头，暗道这二狗也有些太不经**练了。很快，教官看了体能成绩，吹哨集合。

    那些动作慢的人，如张二狗，又挨了一顿鞭子，身上火辣辣地疼。教官宣布完了罚跑名单之后，又报出了达到奖赏标准的人，只是读到

    “王翊”这个名字后，教官道：“王翊故意保存体力，在有余力的情况下不跑，革除奖励！”奖励是十分实惠的两张鸡蛋票，每票可以领一个煮鸡蛋。

    这在预备营甚至成了硬通货，新兵们休息时也拿它当筹码。张二狗垂下头，觉得自己坑苦了王翊。

    王翊却大大方方仍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怨念。教官满意地看了一眼王翊，又宣布道：“后天开始进行第一阶段验收考核，考核通过者进入第二阶段的训练。考核不通过的，只能发往各营成为辅兵。辅兵是啥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们那些体能差的，抓紧时间补补。否则就好好读书，考个高点的文凭转参谋队去。”教官说着，又扫了一眼队里吊尾的那几个家伙，其中自然有张二狗。

    张二狗顿时像是被霜打了一般。辅兵是啥？听说他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苦，拿的饷银还只有战兵的一半。

    进了辅兵营，家里田税只能免三成，又比战兵少两成。同样受伤，医疗队有先抢救战兵的潜规则。

    好在阵殁抚恤银是一样的，但那时候自己肯定用不上了。

    “我不要去辅兵营……”张二狗哭道。王翊无奈道：“那就晚上来加练呗，可惜了那两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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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 洪炉照破夜沉沉（十四）

﻿    “该死！巴哈纳该死！石廷柱该死！”多尔衮站在武英殿上，放声咆哮道。

    下面站着的都是他的人，他不用有所掩饰顾忌。若是索尼、鳌拜那些人在场，他是绝对不肯暴露出自己的虚弱。

    两百满洲兵的死讯很快传回了北京，这对于刚刚入关的清军是极大的打击。

    满洲人的社会体系虽然简陋，但不可否认他们也勉强可以算是一个国家。

    诸申（满洲平民）被抽去打仗，全家欣喜，那是因为抢西边带来的高回报而近乎无风险。

    若是出去十个只能回来五个，一样不会有人愿意去了。这回讣告传来，正蓝旗里哭声一片，可说是二十年来不曾有过的悲惨之状。

    加上诸申之间的婚配、姻亲，整个入关八旗中都有噩耗传播。随之而来的

    “惩治尼堪，发兵报仇”的呼声几乎震聋了多尔衮的耳朵。索尼等两黄旗的老人固然不乐见，生怕多尔衮借此机会大兵南下，成就霸业，实力大增，抢了福临的帝位。

    多尔衮本人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形。他的战略重点可是在西北！原明、顺两朝大同总兵姜瓖，已经杀了闯逆制将军张天琳，接受清廷调度，与叶臣部合兵一处，准备南下攻打太原。

    从北京到大同一路平川，经济重镇张家口顺势归附，蒙古各部入关的隘口也都打通，正是大展兵马，吞并西北的大好时机。

    “将那逃回的甲喇章京斩首！家人发与披甲人为奴！”多尔衮余怒未消。

    “王爷，是否发兵把这支明兵打掉？”谭泰作为新近投靠的正黄旗人。

    十分渴望有一场战功奠定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听说那支明兵只有数千人，又有挫败满洲大兵的战绩。

    拿来垫脚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打！打！打什么打！”多尔衮怒道：“闯逆还有数十万大军在陕西，我八旗兵不过十万！再分兵南下，难道看着李闯再打回来！”如果仅仅因为死了两百马甲就调大军南下，万一西面数十万闯逆大军乘机来攻打京师，岂不是被前后夹击！

    谭泰连忙收声不语，生怕触怒这位王爷。洪承畴本来不想说话，不过现在汉官中只有他一个，可见多尔衮是把他引为亲信的。

    他发现多尔衮几次瞟他。显然是让他自觉地站出来说话，否则下场就跟那个站错队的范文程一样了。

    “王爷，”洪承畴只得上前道，

    “不得山东，于我大清根本无害。然则若是丢了山西，入关所获可就亏了大半。若是想一统天下，那秦晋之地更是不可拱手他人。”他下了定论。

    又引了历史上辽、金这样的少数民族与汉人争天下例子来，说得那一干满洲将领无不迷糊。

    “王爷，我大清将士能征善战，可终究只有十万众。要平这十五省天下，只有接纳吴三桂、姜瓖这等故明降将，变明为清。用明将攻略明地，用明兵占据明土。这也是我朝借口为朱家复国的缘故啊！

    “九边是故明屯兵重镇。先平定西北，正有蓄兵之意。而取山东、河南，却能聚得多少兵马？再者上，将山陕纳入我手。南下岂非朝发夕至之易事？反之，若是大军取山东。北有李闯威胁，难有残明相抗，实在犯了兵家大忌。”洪承畴说完，缓缓退后，眼睛只盯着脚下石砖，面无表情。

    “王爷，莫不如先发大兵一万，与石廷柱、巴哈纳一起将那支明军剿灭，然后再回来打李闯。”爱星阿上前道。

    多尔衮沉吟不语。山东虽然可有可无，但是京畿南面却不能轻易放弃。

    否则北京就是剥了衣服的姐儿，谁都可以从下面上来。而且洪承畴说得十分有道理，如今有占据天下之势，却无占据天下之兵，实在是令人遗憾。

    先走西北，若是能多几个姜瓖这样的降将，那兵和势也就都有了！

    “王爷，”众亲信中站出一人，道：“以残明的兵力，断然不敢对抗我大清王师，恐怕是这回巴哈纳等人太过冒进，引来此祸。不如先在天津、保定一线设防，待平了西北闯逆，再起大军南下。”多尔衮看了他一眼，长吐一口气：“也只能如此，苏克萨哈，我命你为天保巡抚，遏制南路明军。”苏克萨哈跪倒在地，磕头道：“奴才遵命。”多尔衮让他起来，又道：“叶臣前日也报说姜瓖出兵不出力，战心不切。两黄旗又死活不肯出兵，要等福临来了再议。既然南路不跟他打，我便将巴哈纳和石廷柱调往山西，尔等以为如何？”洪承畴内中觉得实在有些冒险，南路的明军虽然人少，但是敢于对抗两百骑兵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这时候最好是按兵不动，若是再抽空兵力实在太过冒险。

    “洪先生，”多尔衮叫道，

    “听说这回明军有红夷火炮二三十尊，以先生之见，此言是真是假？”洪承畴笑道：“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此处开一炮，换一处再开一炮，便让人以为处处有炮。嘉靖一朝，朝廷买澳夷炮三十尊，万历、天启、崇祯三朝铸得可用之炮不过五十尊，大多在北京、关辽，作为守城利器。这支残明军不过数千人，哪里来这么多炮？唔，抑或是逃兵将虎蹲炮说成红夷炮，以掩饰罪责。”多尔衮闻言笑道：“如此说来，本王就放心了。不过也不能就此生咽了这个亏，本王要派王鳌永去山东，好好质问明朝皇帝，为何我大清来帮他平贼，他反倒还打我！”洪承畴被多尔衮这么一打岔，也忘了刚才的担忧，只是对派遣文官去送死这事并不赞成。

    他本想出言劝阻，再转念一想，王鳌永与他并无什么关系，死活又关他什么事？

    换个角度来看，若是他被残明入罪，那些心不定的降清汉官也该定心了。

    ……

    “目前最急者，莫逾于办寇矣！然以我全力用之寇，而从旁有牵我者，则我之力分；以寇之全力用之我，而从旁有助我者，则寇之势弱。近辽镇吴三桂杀贼十余万，追至晋境而还。或云假虏以破贼，或云借虏以成功，音信杳然，未审孰是？然以理筹度，此时畿辅之间必为虏有。但虏既能杀贼，即是为我复国。借兵力之强，而尽歼丑类，亦今日不得不然之者。……”崇祯皇帝放下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的奏疏，环顾四周，三位阁老站在班首，下面是随行而来的诸大臣，为了撑足场面，就连勋戚如巩永固、刘文炳都随朝待用了。

    “诸先生以为史司马所奏，是否可议？”崇祯问道。姜曰广当即出班道：“史司马所言正切中时弊。如今东虏既然有心帮我恢复神京，正可顺势而为，为何要引火烧身？”吴甡迈步出班，道：“臣启陛下，东虏者，狼子也。其野心昭昭，焉能使凶兽踏我大明之土？闯逆固然可恶可杀，然则终究是我大明之贼，该当以大明法杀之，焉能假手东虏！”

    “臣以为，吴甡此言迂腐！”姜曰广道：“古人有驱虎吞狼之计，只要能肃清寰宇，用大明法杀之，与用东虏杀之，何异也？”

    “陛下，臣劾姜曰广圣前浪对！”文官之中走出一七品服色者，胸中补服非禽非兽，乃是神兽獬豸。

    姜曰广认不得他，却也不用认得他。只看这补服就知道此人乃是御史中人，一旦御史出来咬人，绝不是单枪匹马，而是成群结队，就如狼群一般。

    所以不需要认识某个御史，只需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是谁便行了。从现在看来，无非就是那位尚在冲龄的皇太子。

    ——尚在冲龄已经如此了得，日后又当如何？恐非我皇明之福。姜曰广心中暗叹一声。

    “先是，姜曰广谏言皇上调派东宫侍卫营萧东楼部北上抗敌，光复故土。今日又以借虏平寇，不可引火烧身入对，前后抵牾，岂非浪对！”御史朗声数落姜曰广之罪。

    如今朝中小官大多是东宫侍从室出来，能干实事的都分派了各地亲民官。

    口舌犀利的，也都分配到了台垣言路。有一人跳出来为吴甡代言，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姜曰广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被数落得一言难发。

    姜曰广乃是朝中老臣，对崇祯皇帝的性格脾气也早就摸透了。他站在原地，一语不发，既不辩解也不认罪，只是暗道：你们这些人终究还是太年轻，不知道皇帝最忌讳结党。

    你们跳出来的人越多，就说明结的党越大，我这孤臣也就越安全。呵呵，原来至今还有人不知道温体仁的绝技！

    “够了！”崇祯怒拍御案，惊觉自己失态，方才干咳一声，又道：“东虏和闯逆都是一丘之貉。不过史司马所言，也有道理。”说着，崇祯话锋一转，又问道：“史司马如此忠于国事，他所领的勤王兵到底走到哪里了？”ps：成绩堪忧，求月票和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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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 向来枉费推移力（一）

﻿    史可法还深陷南京的政治漩涡之中，难以自拔。北都沦陷之后，作为备用首都的南京本应该立刻进入状态，承担起国家行政职权，招募勤王兵，筹备粮饷，北上勤王。

    然而从甲申三月至今，足足四个月多月的时间里，南京仍旧是一团乱麻。

    若不是王之心取代了韩赞周，就连今年的夏税恐怕都收不起来。至于当下的提督南京军务勋臣忻城伯赵之龙，更是感慨时运不济，几家勋臣轮流坐庄，轮到他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等事。

    “公公切切体谅则个，”赵之龙对上座的王之心颇为有礼，

    “臣虽然提督南京军务，但是南京戎政早已溃烂不堪，哪里来的兵士勤王？目今只有大司马调集楚镇左良玉，或是庐镇黄得功北上山东，勤王护驾。”南京作为备用首都，一切仿照北都，自然也有一个

    “京营”交给勋臣统领。只是赵之龙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

    “京营溃烂不堪”，那还怎么调？王之心刚到任就收了南京勋臣们的分润，自然不打算为难赵之龙，他望向了史可法。

    “司马公，圣天子蒙尘数月，南都竟然迟迟没有勤王之兵，岂非贻笑史册？”王之心翘着兰花指，新留的指甲轻轻在白胖光滑的下巴上刮过，阴恻恻地望向史可法。

    “神京沦陷，北都殉节之臣寥寥，南都勤王之臣寥寥，此乃我大明国耻。”史可法阴沉着脸：“然而国家体制如此。若是京营派不出兵来，某也无能为力。故而不是我等大臣不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凤督手下不是还有十万人马么？”王之心幽幽道：“还有楚镇，领着一百零八万两的兵饷，就不能分个三五万来勤王？”

    “楚镇左良玉一共只有五万兵额。”史可法道。王之心被小小的噎了一下，心情顿时变得极坏。

    他轻轻拍了拍座椅扶手，道：“京营六万兵额，既然溃烂不堪用，为何还领着一百二十万的兵饷！”赵之龙心中暗骂史可法：你得罪这阉货，却要我来受气。

    哪有这种道理！他也冷了脸，道：“自古皆讲究居重驭轻，这一百二十万两兵饷正是为了恢复京营所急需。”史可法也道：“凤督手下也没十万人马，原本拟设江北四镇，锁上游，控江北。谁知徐州有变，高杰身死乱兵之中。后东宫麾下罗玉昆贼性不改。擅击刘泽清部，占据淮安。刘泽清孤身得免。如今江北只有刘良佐、黄得功两部……”

    “那正好！”王之心一拍扶手，起身道：“正好将高、刘两部的兵饷腾出来！原本四镇要给多少饷银？”

    “每镇六十万，共计二百四十万……”

    “本色呢？”

    “一百万。”王之心长舒一口气，上前拉住史可法的手道：“好好，这回总算可以向皇上交差了。大司马。这一百二十万两饷银并五十万本色，可是不能拖啊！”

    “公公，某恐怕无能为力。”史可法推开王之心：“江督、安抚、芜抚、文武操江、郑鸿逵、郑彩、黄斌卿、黄蜚、卜从善等八镇，共兵十二万，计饷二百四十万。合之有七百余万两。而川、楚、东、豫的督、抚、镇尚未算进去。”

    “咱家不认识这么许多人！”王之心大怒，挥袖斥道：“要兵的时候影子都不见。要银子粮草的时候就都冒出来了！咱家不管，这一百二十万两饷银和五十万本色，一丝一毫都不能少！否则咱家只能奏明圣上，仰听圣裁了！”这正是守备太监的最大杀手锏。

    一般来说，皇帝对于这三千里外亲臣格外信任，真要有这么一份弹章到了御前，多半是问大司马的罪过。

    更何况刚才王之心已经抓住了漏洞，只是取高杰、刘泽清部的粮饷，并非另立新项，实在没有道理不给。

    忻城伯赵之龙见史可法硬顶着不给，王之心又死咬着不松口，只好出来圆场，道：“二位都是为朝廷、圣上办事，何至于此呢？”他笑道：“一百二十万饷银倒是未必从国库出，南直、浙江多豪富之家，劝募一些又何妨？我家可认捐一千两！”说着，他有望向王之心，希望他能退一步。

    王之心刚拿了人家一万两纹银的见面礼，不能这么快就翻脸，只是坐回上座玩弄指甲。

    史可法长吸一口气道：“国家大事，岂能私相授受？史某另有要务，先告辞！”王之心阴森道：“好走，不送！”史可法被气得胸闷，也不管赵之龙，起身便走。

    南京以他三人为重臣，王之心有皇室为后盾，赵之龙代表的是南都所有留守勋臣，而南京官员不过是吏隐之辈，可咨询而不能参与决策。

    史可法想到这上，不由生出孤独之感。……

    “司马老爷在上，小的是户书高老爷家人。”有人叫住了史可法的官轿，大声报道。

    史可法让人落了轿，问道：“何事？”那下人上前拜道：“我家老爷请司马公过府一叙，有我家老爷手书在此。”史可法让人接了手书，展开过目，不过寥寥数语，颇有弦外之音。

    他道：“老夫这就前去拜访。”那下人叩首告退，先行回转去了。史可法先回府中更换便服，临要出门，又有些迟疑，对仆从道：“去叫姚先生来，我在书房等他。”他说完便赚取书房，只觉得江南七月天颇为憋闷，满屋子的书册连翻也不想翻。

    好在姚先生没让他久等，不一时书房门开，走进来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白发皓首，清瘦露骨，行走时翩翩然颇有文气，倒是个老宗师样的人物。

    “姚先生。”史可法起身相迎，并不托大。

    “东翁急召，不知何事？”姚先生躬身一礼，款款落座。

    “是这，”史可法与姚先生对坐，

    “高司徒手书相召，似乎别有意味，特请先生帮着参详一二。”姚先生微微颌首，道：“不知可否一观？”史可法从袖中取出手书，递给姚先生。

    姚先生接过，细细读了两遍，抬头道：“东翁是问高弘图所谓的‘临机大事’到底何谓？”

    “正要先生指教。”姚先生起身踱步，眉头微微解开，朗声诵道：“今将军遭难得之运，蹈易解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享大名乎？”史可法口中喃喃重复道：“临机不发……将何以享大名……”姚先生呵呵笑道：“此乃阎忠劝皇甫嵩效仿韩信，背汉自立之言。”

    “先生博学，我已经是丢了书本良久了。”史可法有些羞愧，旋即又道：“然则司徒公恐怕不是此意。当时皇甫嵩有剿灭黄巾之兵威，而汉皇势弱……”

    “敢请教东翁，”姚先生摇头道，

    “当今时局，还有何事可算是大事？”

    “自然是迎圣天子还朝。”史可法道：“此乃天下第一紧要事。”姚先生笑道：“此事对东翁而言是理所当然，对某些人来说却是未必然。故而他们要与东翁商议商议，看临此机会，如何成大事。”

    “高弘图素来忠义，岂会有如此不臣之心！”史可法大惊失色：“再者，当今谁有皇甫嵩那般的武功？”

    “要移神器于己家，未必只能靠兵势。”姚先生轻轻弹了弹衣服上的浮灰，缓缓道：“宗室也可以。”史可法沉默不语，良久方才道：“此乱国之兆也！我去与高公分说。”姚先生微微摇头，道：“东翁，人心叵测，天命难违啊。”他起身一躬，：求推荐票和月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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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向来枉费推移力（二）

﻿    七月的南京沉闷得没有一丝风，天上也不曾见有云彩飘过，整个天地都像是凝滞了一般。

    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坐在凉亭里，只是闭目养神。亭中其他人也都各自发呆，并没有议论。

    史可法在高弘图家人的引领下，足下生风，快步进了凉亭。凉亭中众人不乏白发苍苍者，见史可法进来，也都纷纷起身见礼。

    史可法先与迎出来的高弘图见了礼。又见人群中有满头银发的张慎言，史可法连忙上前，道：“不料藐山先生在此间。”张慎言是东林党魁**星的举荐人，史可法又是东林左光斗的学生，自然不敢以官位相见。

    而且张慎言位居南京吏部尚书，掌右都御使事，在名义上也不逊于史可法。

    张慎言微微一笑，旋即落座。史可法又见吕大器在场，上前揖礼相见，然后才与其他几个陪客拱手作礼。

    这一个过场走完，史可法暗道姚先生这回失算了，这里在座的都是东林君子，岂会有那些不臣之论？

    “道邻，”高弘图对史可法道，

    “今日见王太监与忻城伯，可有何言论？”

    “王太监只是一味要钱，忻城伯只会圆场，能有何言论？”史可法苦笑一声，旋即又道：“诸公在此可寻得救国之策？”高弘图看了一眼张慎言，道：“遑论救国，还是先救圣上吧。”

    “圣上如今驻跸泰安州，指日南幸，有何要救的？”史可法皱眉问道。吕大器直言道：“司马公，莱州至南京不过千四百余里，为何从三月走到七月还不曾到？反倒是几番传出圣旨，轻易督、镇。甚至有封异姓王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司马公不以为怪么？”

    “先自，”史可法对吕大器好言道，

    “捕风捉影之事岂可浪言？姜燕及（姜曰广号燕及）随驾南幸，时时有信来，也说是因为北面军情紧急，分不出兵来护卫圣驾。若是南都有兵。自然可以早日归迎皇上还朝。”吕大器冷笑一声，道：“若是真有肃宗灵武之事，姜燕及恐怕也只能言不由衷。”高弘图见两人语气过于激烈，插进来道：“无论东宫是否有灵武之心，圣驾久久不能归朝问政却是实实在在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又正值兵凶战危之际，岂能虚耗光阴？”史可法心中一顿，暗道：难道还真让姚先生说中了？

    高弘图怎会有这等妄想！

    “南臣中有人议论，要以福王监国。”张慎言谨慎道。史可法猛然站起：“此何言哉！此何言哉！圣天子在途。而我南都众臣竟擅议立监国？此何言哉！”

    “道邻且勿焦躁。”高弘图道：“此论并非我等所倡。”史可法刚才热血灌顶，这时方才冷静下来，浑身寒栗，道：“是何人所论！可杀！竟出此不臣之言！”他说着，望向吕大器。

    吕大器知道刚才自己冒失了，让史可法误会，只得跟着骂道：“果然是不臣之论！不当人子！不过，司马公。物议汹汹，皆谓圣天子受人挟持。而之前东宫确有枭雄之姿……”

    “咳咳，”张慎言轻咳一声，

    “诸公切莫混淆本末。如今要务，是圣上一日不还朝，便一日无人主持大局。无论北面情况如何，立个监国固结人心也是应有之议。”史可法知道张慎言的意思。

    如果太子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用监国的确可以破除这份野心，使他只能送皇帝归朝。

    “然则，东宫若的确是纯孝之人呢？”史可法道：“擅立监国，岂不是与谋逆等罪！”

    “谁敢擅立？自然是要具奏天子圣裁。”吕大器道：“只是有人要立福王。这是我等无论如何不能认同的。”史可法眉头更紧道：“监国首以太子，其次有定王、永王，哪里轮得到福藩？”

    “呵呵，”吕大器干笑一声，跳过了太子，道，

    “定王、永王都随圣驾，自然也是来不了的。”史可法终于明白了，有人就是想借立监国之论行打草惊蛇之事。

    因为这个

    “福王”实在太敏感了。如今的福王朱由崧是崇祯帝的堂兄，其父老福王就是当初国本之争中的另一个主角，郑贵妃之子朱常洵。

    东林党人为了保住光庙老爷的皇太子之位，与神宗皇帝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持久战，期间发生了妖书案、梃击案，乃至光宗继位之后的红丸案、移宫案，可谓是对光宗这一支死心塌地。

    若是福王那一支回南京监国，翻起旧账如何是好？而且到时候肯定有小人会依附福藩，岂不是留下了极大隐患？

    “此事颇为蹊跷。”史可法皱眉道：“为何有人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鼓动此事？”

    “因为他们担心圣天子当真南幸。”张慎言低声道。

    “藐山先生的意思是……”史可法还没能反应过来。

    “此间在座诸公，司马公可看出什么端倪？”吕大器问道。——都是东林旧人。

    史可法暗道，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看出来。吕大器呵呵一笑：“世人皆以为我等是东林，然则吕某是四川遂宁人，司马公您是河南祥符人，高公是山东胶州人，藐山先生是山西阳城人。其他诸公也多是北人南来，虽名东林，实非南人。大司马可明白了？”——原来玄机在这里！

    难怪钱牧斋不在这里！东林党以东林书院闻名，在万历朝登上了历史舞台。

    姑且不论此党功过，只说他们对政敌的残酷，对盟友的背弃速度，在有明一朝都是十分罕见的。

    这也是为何许多人投向了魏忠贤，而宣党、昆党、齐党、楚党、浙党也都宁愿与阉党结盟。

    崇祯继位之后，首先铲除阉党，并非出于他的文青本质，而是因为客氏和魏忠贤的的确确威胁到了他的生命安全。

    加之天启帝落水一事，透着悬疑，让崇祯心存芥蒂。这等情况下，魏忠贤自是非死不可，而阉党也只能与之同亡。

    崇祯帝在这上面可是雷厉风行斩草除根，没有半点妇人之仁。阉党倒台之后，崇祯励精图治，但在用人上其实很慎重。

    尤其对待东林党徒，并非一概不用，但也只是用在言路，绝不让其掌握实政。

    周延儒最终让崇祯大发雷霆，感觉被背叛了，不仅仅是他谎报军情，外廷上下为他隐瞒。

    而是因为他竟然与

    “东林”勾结在了一起，这才是真正的死因。故而在崇祯一朝，东林已经名存实亡，不复万历时代的政治影响力了。

    但是在江南，东林仍旧是士子心目中的真君子，著名的复社就是借着东林的旗号起来的，这也使得江南大臣多少有些东林背景，即便不算党人，也是同情者。

    其中更有钱谦益钱牧斋，号称东林党魁，在江南声望极高。

    “若是陛下南幸，南籍大臣必然充斥朝堂，对他们来说岂非幸事？”史可法迟疑道。

    “首先一人，钱谦益就不会得以录用。”吕大器道：“再者上，江南大臣哪个不是田连阡陌，广厦豪宅？皇上在京中劝募，东宫在各地搜刮，就连高公在崂山的别墅都被抄没了……司马公以为，朝堂虚职与万贯家财，何者为重？何者为轻？”史可法望向高弘图：“这……怎会抄没硁斋先生别墅？”高弘图摆了摆手，道：“也是误会所致，无须多提。只说眼前事。”吕大器继续道：“因有此事，故而请司马公一同参议，看我等如何应对。吕某以为，若是监国势不可免，潞藩总强过福藩。”ps：收推荐票和月票~有多少要多少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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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 向来枉费推移力（三）

﻿    朱慈烺得到了南臣请立监国的奏疏抄本，听说把皇父皇母气得不轻。这也难怪，原本那些人就都是北京政斗的失败者，在南京养老。

    皇帝一看钱谦益、刘宗周这些名字就生气，何况还是妄论监国这等涉及皇权的敏感问题。

    兹事体大，吴甡亲自带着二三长随连夜自泰安州赶到德州，将抄本交给皇太子。

    “呦，南都众臣是把我看做瓦剌人么？”朱慈烺笑道。当年瓦剌入侵，英宗皇帝亲征，兵败被俘，是为土木堡之变。

    当时瓦剌首领也先胁裹了英宗皇帝进逼北京，本以为明朝会因此而放软，谁知道明朝大臣另立了郕王为皇帝，尊英宗为太上皇，坚守北京，最终打退了也先的进犯。

    当时主持此役的兵部侍郎——后进尚书——于谦，也因此成为有大功于朝廷的名臣。

    现在南都众臣不肯奉旨到山东行在听用，反而要在南京立监国，这不是明摆着将皇太子视作挟持皇帝的奸臣么？

    吴甡道：“此事必然另有玄机。南都众臣请立潞藩监国，可潞王是神庙的侄子，当今圣上的族叔，以长临下不合规制。臣以为，他们是被人当了枪使。”

    “哦？是何人？”

    “是想立福王为监国者。”吴甡道：“福藩比潞藩血脉更近，若是有人提立潞藩，肯定有人会以血脉为由反对此议，如此一来，议论重点就不是是否立监国，而是立哪一藩为监国了。”朱慈烺笑了。

    后世很多小段子都揭露了这个心理小把戏。卖鸡蛋饼的人若是问

    “加不加蛋”，很多人会说不加。但改成

    “加一个蛋还是两个蛋”，更多的人会在蛋的数量上进行选择，而忽略了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加蛋。

    这回为了给南臣们造成更大的心理暗示，肯定还有不少关于抹黑东宫的流言，让人有种不立监国就是对皇帝不忠的认识。

    “这都是以前党争的小手段。上不得台面，如今竟然还能大行其道。”吴甡感慨道。

    “人过四十岁，就别指望改变他们的思维方式了。”朱慈烺倒是不以为然：“他们这边要立藩王监国，皇父还能去南京么？”

    “怎么敢？”吴甡道：“连选立监国这等事都敢擅议，如何保证其中没人存了操莽之心？南京不比北京，京营和守陵兵都是靠得住的大臣在镇抚。”

    “先生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们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朱慈烺道：“既不让皇父南下。又有机会选立傀儡，左右朝堂。二者能得其一，便是大赚特赚了。看来也是我恶名昭著，怕我过去收地收钱。哈哈。”吴甡内心中并不赞同皇太子在山东搞的那一套，总觉得是法家遗毒。

    不过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又没有征到他头上。姑且顺其自然。如果圣驾南幸，那么他家作为兴化豪族，势必也要受到影响，不过想来太子还是肯保全他的。

    “不过这样也好，”朱慈烺道，

    “让父皇认清这帮南臣的面孔，若是皇父真要南下。我还有些不放心。”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啊。”吴甡却没朱慈烺这般乐观，他道：“为何太祖定制，以皇太子监国？为何成祖亲征，以世子监国？这本身就是为天下立法统之举。一旦有藩王监国，势必会在其周围形成一党。就算藩王本身无心尊位，但这些人为了定策、从龙之功，也会行那黄袍加身之事！此为祸国之兆啊！”

    “吴先生。”朱慈烺也不隐瞒，

    “我立足山东，宁可看着治下百姓饿死，也没想过要依靠江南——当然，这三十万石漕粮的确帮了大忙，我也松了口气。我说这话的意思是，随便他们在江南闹腾。等我在北面站稳了脚，教出更多的行政官，自然会步步为营收复南面。有没有监国与我何干？我是皇明太子，皇父行在也已经通告天下。这些人敢说我们是假的么？他们就算敢说我父子是假的，敢说东宫精兵是假的么？”——江南果然就是个添头，能有一分用都是白捡来的。

    吴甡苦笑，道：“殿下，欲正天下，终究还是要小心物议，以免遗下恶名于后世。”朱慈烺微微摇头：“这事没法说，若是我能执掌国政二十年，落个毁誉参半的结果就是很好的了。”

    “那绝不至于。”吴甡笑道：“殿下行事固然有法家之嫌，但挽狂澜于既倒也是万众瞩目的。那些腐儒之论，不足为虑。只是要注意小节，小节而已。”

    “吴先生，我若说我更喜欢看到百家争鸣，是否有些太过大逆不道？”朱慈烺玩笑问道。

    “哈哈，”吴甡笑道，

    “殿下离经叛道之言，何其多哉，我等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说起这百家争鸣，殿下不觉得当今天下早就如此了么？心学外儒内禅；泰西天学牵附儒学，实则农、墨之术。至于何心隐之流，更是仿法习墨而自以为儒学。相形之下，殿下在山东总算没有标新立异，只是用了雷霆手段而已。”

    “原来你们这么看，”朱慈烺还是第一次与士大夫讨论意识形态问题，

    “其实我还真不觉得儒学适合治国。在我看来的，法学更适合御民，农、墨之术更适合养民，而儒学嘛，似是而非，总觉得有些鸡肋。”

    “殿下，可治过《春秋》？”吴甡问道。

    “略通。”吴甡点头道：“臣科举本经就是《春秋》，对《公羊》也下了些气力。”他见朱慈烺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来，道：“当其时，汉家以黄老为尊，休养生息。于权贵，则去其贪欲奢华；于百姓，则灭其贪嗔痴毒。故而能愈三百年战国之乱，奠定盛世之基。”朱慈烺换了姿势，认真听讲。

    他于传统治学只是浅尝辄止，上回涉及关学，已经发现自己在文化底蕴上的欠缺，只是表面年纪不大，那些大儒并不会有所轻视，反倒很认同皇太子的好学态度。

    “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实独尊的是公羊儒。当其时，汉室三代休养，府库充盈，已经不需要再厉行节俭，恢复民力，而是需要一种同仇敌忾的心念。”吴甡缓缓道，生怕太子还没看到这段史书。

    朱慈烺点头道：“这我知道，汉武想找匈奴报仇，而朝中重臣普遍害怕再次遭受白登之围的耻辱，只想和亲避事，多方掣肘。”

    “正是，”吴甡对太子的悟性之高也已经习惯了，

    “《公羊》开篇就说‘大一统’，用今日的话来说，便是要上下同欲、万众一心。这正中汉武帝下怀。”——统一思想，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官方思想。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这点确实遗留万世。”非但华夏如此，欧洲也是如此。

    西方所谓

    “文艺复兴”、

    “思想启蒙”，无非就是用新的统一的思想，推翻旧的统治思想。看似解放思想，究其根本还是推行所谓的

    “普世价值”，也就是公羊儒所谓的

    “大一统”。如果全国、全球的价值观取向一致，自然就能遵循一个游戏规则，就不用担心有人掀桌子了。

    至于用谁家的游戏规则，那就得看谁家的拳头大了。

    “其次便是大复仇。”吴甡道：“儒家重耻，因为重耻，所以重复仇。有问：九世以上的仇还能报复么？公羊儒者答说：只要是国仇，九世算什么？百世都该报复！”朱慈烺抚掌笑道：“若我是汉武，光这两点好处，就要独尊公羊儒，实在是太妙了！”

    “正是，”吴甡笑道，

    “多少儒生本来反对出兵匈奴，一抬出国耻国仇，只能三缄其口，站在汉武一边。正是如此上下一心，才有了武帝一朝数击匈奴的壮举。”朱慈烺突然之间颇有些感悟，好像看到了贯彻自己思想的契机。

    他道：“这些日子，还请先生劳累些，为我讲解《公羊》之义，可否？”

    “固所愿，不敢请耳。”吴甡喜出望外，满口答应下来。他转而又道：“殿下，最近军务……”

    “也不至于无时无刻都担心军务，”朱慈烺笑道，

    “何况巴哈纳和石廷柱死期将至，不足虑也。”吴甡对于军事十分谨慎，他在崇祯一朝还算是

    “知兵”的，但跟着皇太子在大半个中国转了一圈，发现打仗和御下都不是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更加庆幸当初没有接受皇帝旨意，宁可坐牢也不去督师了。

    “殿下，东虏对我朝官兵一向是胜多败少，四千甲兵，恐怕不能轻敌。”吴甡还是劝道。

    “这方面先生就请放心吧。”朱慈烺道：“在我麾下，部司各尽其职，只尽其职，故而能‘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吴甡知道这是皇太子暗示他不要轻率议论管辖之外的事，再无多言。

    他也知道朝廷要办的事，很多都被非专业的议论搅黄了，但碰到自己关心的问题，还是难免有这样的恶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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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 秋尽江南草未凋（一）

﻿    《阴符经》有云：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说的正是专心致志这个道理。

    朱慈烺坚信，人与人之间的智商差距是极小的，最终的成就只取决于两点：合适的方法，持之以恒的专注。

    现在东宫上下使用的工作方法是朱慈烺强制性灌输的。凡是自以为不需要，或是不能接受这套工作方法的人，很快就被淘汰。

    在事务性工作上，一个不听话的天才，绝对比不上一个听话的蠢材。朱慈烺前世里，听过许多人质疑国家教育只能教出庸才，对此只能呵呵以对。

    这些人完全不知道国家需要的正是听话、遵循规矩的庸才。在更早的年代，宣传中充斥着

    “螺丝钉”、

    “砖头”的比喻，已经直白露骨地说明：思想和智商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统一的标准和规格。

    在筛选出适用的

    “螺丝钉”和

    “砖头”之后，需要的就是专注。大明的聪明人很多，但败在不专注。入仕之后，想要清廉刚正，却又不能抵御分润孝敬的诱惑；想要做些实事，却又深陷在人情网络之中；想要立点功业，却又瞻前顾后怕赔上仕途。

    如此这般，最终自己的本职工作也没做好。尤其到了党争时代，全都跑去吵架口水，工作彻底扔下，国家还怎么运转？

    在东宫就有一点好处，各部门间沟通是受到鼓励的，但跨越本职工作对别人指手画脚却是会被狠狠敲打的。

    譬如各军拿到了不合格的营属火炮，只能拒收，绝对不能去指导铸炮厂如何铸炮，更不能去挖掘铸炮厂里是否有人偷工减料侵吞公款——那是都察院的工作。

    许多以前的将领、官员从纷杂险恶的官场环境里解脱出来，只盯着自己的考成项目，一门心思完成任务，效率自然翻了数倍。

    在接连收到宋弘业的情报之后，朱慈烺也知道了多尔衮的底线所在。既然他划定了天、保一线。

    那么吃掉远远越线的巴哈纳、石廷柱，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而且照目前建奴的内部纷争来看，打掉这支四千人的部队，绝不会引来大部队南下。

    在清国不成熟的政治环境里，战功对个人威望的影响最大，同时也会导致个人实力的变化。

    在顺治帝没有到北京之前，两黄旗绝不能接受一个实力大增的多尔衮。

    而且两黄旗会很高兴看到多尔衮打败仗。说起来。眼下这情形倒是颇似当年的锦州之战。

    不过当时是黄台吉坚持要打，而多尔衮连连请求撤军，硬是不肯打，结果受了怯战的处分。

    巴哈纳和石廷柱比朱慈烺晚了两天才收到南线收缩避战的命令，同时也收到了革除世职的处罚。

    他们连忙派兵追回前去德州的甲兵、包衣，据守沧州。虽然京师有消息传来。

    说摄政王要调他们去山西，但是不知道为何还没有收到正式军令，所以只能等待。

    朱慈烺在得知底牌的情况下，当即下令单宁的近卫三营进攻顺德府，收复府治邢台，其他属县纷纷依附反正，打出了大明的红旗。

    同时又调集闵展炼的预备营到德州作为总预备队。周遇吉的骑兵营到武邑机动，萧东楼的近卫二营出无棣，直指沧州，自己随萧陌的一营占据吴桥。

    吴桥原本就是华北要镇，县城之外有十八屯，是当年军屯、民屯的遗留。

    因为石廷柱和巴哈纳的奉命退缩，吴桥县的百姓又得以回到家乡，下地收粮。

    崇祯十七年八月。在吴桥县城外的中军大营里，各营主官汇聚一堂进行军议。

    总参谋部之前已经将作战代号和各部的战役目标下发各营参谋部，进行了两轮汇总讨论，最终制定出整套战役预案。

    尤世威站在正前方的沙盘旁，手持竹鞭，下面是一干营、部将校。

    “此次战役分为三个阶段，”尤世威道：“第一阶段是关门打狗。待巴哈纳、石廷柱发兵西进。骑兵营就要从武邑北上，光复武强县，沿滹沱河运动，断绝东虏北逃之路。”周遇吉来到山东之后。

    专心训练骑兵营，摸索骑兵战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颇感欣慰。

    “近卫二营从无棣县插入沧州，交由工兵营建设工事，进行布防。”尤世威继续道：“近卫三营要在东虏占领晋州之前，攻克真定，阻断东虏西逃之路。”真定府就是后世的石家庄，扼守井陉口，是晋冀往来的重要孔道。

    按照清军军律，应援不力是可以斩首的重罪，而叶臣和姜瓖已经从大同南下。

    李自成也已经从陕、甘、宁夏等地收拢二十万大顺军，以刘宗敏为大将，御驾亲征，兵锋直指山西。

    石廷柱和巴哈纳要想及时入晋，只能走真定过井陉，否则项上人头不保。

    “近卫一营从吴桥西进至束鹿县，防止东虏军南下。”尤世威轻轻点着沙盘。

    一个年轻的参谋官站在沙盘一边，用长杆将代表各营的小旗插进目的地，同时用弯针和各色棉线，勾勒出各营可以走的行军路线。

    这些路线都是各营参谋部提交上来的，所以营官们早就记得了。不过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行动路线，这回看到了四个营协同并进，只从沙盘上都能感受到肃杀兵威。

    “各营运动到位之后，进入战役第二阶段。”尤世威道：“由一营率先向东虏军发起总攻，二营、三营作为主力策应。骑兵营伺机奇袭，力求将之就地歼灭。鉴于敌军战兵四千，连带包衣、余丁有一万余人，我军参战的三个营有一万五千人，骑兵营八百人马，双方总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所以总参谋部建议选择平阔地界作为主战场，以便我军合围并击。”尤世威说出

    “建议”一词，抿了抿嘴，从鼻孔中吐出一股气。他已经做惯了主帅，只有

    “命令”何曾有过

    “建议”？心里虽然有些不顺，尤世威手中竹鞭还是轻车熟路地在藁城、晋州上点了点：“这两处皆是大兵便于展开之地。其中藁城曾为成祖破吴杰部的古战场，最为适合大军展开阵战。不过藁城靠近滹沱河，容易使东虏逃脱，若是选择此地决战，骑兵营必须有效阻断北面逃路。”

    “战役第三阶段，”尤世威道，

    “击破东虏之后，尽量生擒东虏及其辅兵。追击各营、部，最北不可越过无极县。完成追击任务之后，近卫三营驻守真定，二营驻守沧州，一营驻守深州，保护亲民官行政。”

    “从沧州到真定，共计四百五十里。深州为其中点，至真定为二百二十里。只要东虏军过了深州，每两个时辰进行一次塘马联络，以免被东虏各个击破。相距百里的两个营，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应援，否则坐失期不至罪，斩无赦！”尤世威厉声道。

    只要东虏过了深州，就等于钻进了一个长二百里，宽五十里的大口袋。

    虽然各部明军在人数上都较之东虏要少，但只论战兵数量却是相差仿佛。

    从肉搏战而论，恐怕要略逊于正蓝旗的甲兵，但面对石廷柱的正白旗汉军则具有碾压性的优势。

    何况肖土庚已经带着新式营属野战炮赶来德州，同时还带了一个全火器的燧发枪局。

    如果能够赶上此次会战，朱慈烺手里还能多一个燧发枪局作为预备队，虽然百来人的燧发枪局看似没甚影响，却是东宫第一次成建制地使用火器。

    “殿下，请为此次会战定名定令。”尤世威转向高坐的朱慈烺道。

    “定名：收割会战。”朱慈烺起身道：“以‘秋尽江南草未凋’为令。”ps：求推荐票，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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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零 秋尽江南草未凋（二）

﻿    从最尖端的宋弘业，到遍布各行业的金鳞会，在京师的每个眼线，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上至多尔衮的心情变化，下至各庄旗丁的调动，无不以最快的速度呈递在朱慈烺的案头。

    满洲人虽然在北京驱逐汉民，建立封闭的满城，但大军调动所用的粮草和征用的壮丁却无从保密，这也使得朱慈烺和他的参谋团队能够轻而易举分析出东虏大军的动静行止。

    崇祯十七年的八月，李自成在陕西发出了檄牌，昭告天下，号称率领百万大军御驾亲征，要驱逐鞑虏，恢复北京。

    谁都知道，号称百万，估计是连带辅兵也不过五六十万，若是只说战兵，能有十几二万就很可怕了。

    不过多尔衮仍旧受了刺激，不肯放弃到嘴的山西，一心要与李自成隔河对峙，一日三诏督促巴哈纳和石廷柱西进，尽快夺取太原，巩固山西。

    巴哈纳和石廷柱当然发现了明军的异动，也探查到无棣县有一支数千人的明军，对沧州虎视眈眈。

    因为东宫军高度的保密意识，收割行动没有泄露半点风声出去，这让他们以为这支明军只是防备满洲兵南下，绝不相信他们敢主动出击。

    八月初三日，巴哈纳和石廷柱终于率兵西进，只在沧州留下数百包衣和辅兵都算不上的杂役。

    招讨山东大使、户、工部侍郎王鳌永站在城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满洲大兵，心中交杂着恐惧和忧虑。

    从这一刻起，沧州的城防重任就落在他头上了。一旦明军打来，难道就靠这些杂兵守御？

    失陷守土的罪责放哪里都是砍头的罪啊！除非……王鳌永很快就想到了个可以保命的办法。

    ……八月初六日，东虏军入驻深州的次日，萧东楼所部近卫第二营三个千总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沧州下辖的庆云、盐山、南皮三县。

    故明通州巡抚王鳌永派人迎接王师，光复沧州。陈德的劳工营在当天夜间就展开了城池改建工程。

    早就准备好的山东行政官员连夜入城，挨家挨户清点人口，订立户口。

    天亮之后各县城门紧闭，进入戒严状态，凡是没有户籍簿而敢在街头走动者。

    一律充入苦役营。只有完成全城户籍编订之后。家人才能去认领，而且还需要里长作保，补入户籍。

    萧东楼在占领沧州之后。旋即领兵西向，对东虏紧追不舍。巴哈纳和石廷柱是在初八日上才知道沧州失守，而早一天，也就是八月初七日，他们已经收到了武强县传来的消息：有明军围困县城，县令毫不迟疑地开城投降。

    “撤么？”石廷柱小心翼翼地对巴哈纳道。巴哈纳磨着后槽牙，道：“撤？你就不怕摄政王砍了你的脑袋，家人发辛者库为奴？”

    “我军后路已经断了。”石廷柱坚持道：“沧州六日易手，武强七日沦陷。这支明军显然是要将我军围而击之！若我所料不差，恐怕现在真定也已经沦入明军之手！”巴哈纳怒视石廷柱，道：“我大清兵所向无敌，明军不过是拣拣便宜罢了！石廷柱，为何你入关之后如此胆怯？你莫非是进了汉军旗，就染上了尼堪的怯懦么！”石廷柱也怒了。

    一扯缰绳：“我是因为吃得亏，记得打！你我轻兵冒进，已经是背了罪过，若是此番再有差池，恐怕你我家人都得去辛者库为奴！”巴哈纳被石廷柱戳中了软处。

    道：“这回咱们不是轻兵冒进，是奉了摄政王的军令。再者说，若是不走这条路，走哪条路去山西？”石廷柱也颇为郁闷。

    从真定走井陉是直插太原城下最近的路，若是绕道就等于又要回北京然后西进。

    如此一来，绝对无法在攻城之日赶到太原。

    “摄政王早就该派驻大军，守住真定了！”石廷柱郁闷道。巴哈纳咬牙道：“早就该派大兵南下，先剿灭了那支尼堪！哼，飞虎旗，我这辈子也不会忘！以后碰到这支人马，一定要将他们统统杀死！”石廷柱皱眉道：“咱们要么现在转向北面，走紫荆关入晋。要么就赌一把，看真定是否还没陷落。”

    “那还等什么？我率军先走，你速速追来！”巴哈纳急忙道。八旗汉军是满洲人的重火器部队，非但配有大量的鸟铳，此番还带了一门神威大将军炮，以及其他样式的小红夷炮共十尊。

    神威大将军炮是锦州特产，也就是当今世上最先进的铁体铜芯炮。这种炮在崇祯元年开始装备辽镇，满洲人在崇祯十五年占领锦州之后，获得了这种铸炮技术。

    神威大将军炮自重三千八百斤，用药五斤，铁子重十斤，配有炮车。如此之重的分量，在未经修筑的土路上，行进速度会有多慢可想而知。

    巴哈纳早就不耐烦带着这些火炮上路，只是因为这些炮是攻城利器，没了火炮满洲人就不知道怎么攻城，所以才只得带上。

    石廷柱对于巴哈纳这种抛弃队友的行径大为不满，道：“你即便冲到了太原城下，没有火炮又有何用？何况尼堪既然占据了武强，孰知不会尾随来击？到时候失落了神威大炮，你我用命去偿么！”巴哈纳想想也有道理，只得催促道：“那就多征些民夫，尽快赶往真定！”石廷柱点头赞同。

    其实清军已经将沿途所能收拢的壮丁都绑至军中，承担劳役。对于他们而言，这些尼堪是消耗品，根本不用担心他们的死活。

    累死饿死了再换一批，也无须考虑后勤压力。如此行径若是在明军之中，定然会被御史评价为

    “暴虐”，但是在清军中却理所当然。只要不是下令屠城或是放火烧城，这等程度已经可以算是

    “秋毫无犯”了。从战略层面而言，清军这么做也造成了随后而来的明军没有民役替用，无从征粮，只能由南面调剂，客观上有拖延了萧东楼行军速度的作用。

    在石廷柱与巴哈纳加快行军速度的同时，单宁所部第三近卫营第一千总部，在千总惠显的率领下，入驻真定府，展开防御。

    真定府在短短半年之内，接连迎来了顺军、清军，如今大明官兵又至，

    “恭迎王师”的牌子都用得失去了新色。朱慈烺与萧陌也在同日运动到了束鹿县廉官店，关上了东虏兵南突的大门。

    这一天是八月初八，四路兵成功完成了各自的调遣，没有遭遇任何意外。

    虽然是严格履行了预案，同时有足够的情报支持，但这样的分兵协同在一个没有无线电的时代，全靠尽职的塘马来回跑动，传递消息，仍不失为一桩奇迹。

    “报！”塘马冲进第一营大营，直达中军帐前：“火器司把总肖土庚奉命前来，请求觐见。”朱慈烺颇为意外，对萧陌道：“还真让他赶上了！”他转头道：“传进来。”不一时，风尘仆仆的肖土庚站在了朱慈烺面前，行了东宫军礼，朗声道：“卑职肖土庚前来报道！新铸铁体铜芯炮三十尊，顺利运抵。”

    “不错，还挺精神。”朱慈烺看着这个东宫故人，笑道：“新炮性能如何？”肖土庚一扫疲惫，绽放出灿烂笑容：“新炮规制一如一七炮，可多放炮药一斤，两百丈距离可击破靶墙。哦，新炮用了殿下说的内冷法，使内芯先行冷却，的确能够有效增强火炮性能。”朱慈烺知道这个内冷法绝非简单的模具内增加水冷管那么简单，水流速度慢了无法取得最佳效果，速度过快又会导致炮膛内壁破裂，必须通过大量的定速实验来寻找最佳水冷速度。

    在这个没有温度计、流速表的时代，要做成这样的实验可想而知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和成本。

    朱慈烺满意地拍了拍肖土庚，正要赞扬，只见外面又有塘马来报：“殿下，行在急报！”ps：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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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 秋尽江南草未凋（三）

﻿    有道是福无双至，既然肖土庚带来了火器方面的好消息，那么行在的急报送来坏消息也就理所当然了。

    好在这个消息也并不算坏得彻底，只是一个小小的麻烦：崇祯皇帝下令起驾前往兖州，一如皇太子当日的计划，但在大队人马刚出泰安州之后，这位不肯安分的皇帝陛下就领着一帮内侍夺马北上，径自往束鹿县赶来。

    刘若愚第一时间送来了消息，但他也无力阻拦。而东宫系的文官对此也只能四处联络，找人护送，不敢追回，否则落个拘禁天子的罪名谁当得起？

    再加上姜曰广与一干南方来的官员在一旁煽风点火，算是彻底坐实了皇帝陛下北狩的事实。

    “皇父陛下做亲王的时候就常常微服出访，现在做出这等事来，我能有什么好惊讶的。”朱慈烺无奈道。

    吴甡也只得道：“殿下，还是派兵接应吧？”朱慈烺面对一干参谋，问道：“现在大战在即，哪里可以抽兵？”

    “火器司可否？”尤世威进言道：“原本这次作战就没有计算火器司之兵。”

    “刚来就让他们折返，太伤士气。”朱慈烺摇头道：“而且我还要看看燧发枪在战场上的战术效果。”

    “那预备营抽调一个司？”尤世威又道：“虽然都是些没经历战阵的新兵，但只要人数够多，谁也不敢惹他们。”预备营的编制比寻常营头都要大，除了一个常备教导部，还有三到五个不等的新兵部。

    这次作为总预备队，主要是让新兵见识一下战场，体验一下气氛，并没有指望他们能够增加多大的战斗力。

    “也好。抽调个战兵预备司，权当拉练。”朱慈烺唤过闵子若，让他传令。

    五分钟之后，先行联络的塘马从营中奔驰而出。十五分钟之后，预备营战兵第一司整装完毕，踏着整齐的步伐出了辕门。

    朱慈烺很快将皇父前来的消息置诸脑后。与总参谋部、萧陌第一营军官研究方阵战术。

    之前对付组织性较差，只会打

    “笨仗”的大顺农民兵，其实与当年戚继光对付倭寇颇有类似之处，主要的战斗目标其实是一小部分战斗素养较高的职业兵。

    李自成不过就是比倭寇多了一些流民兵而已。清军无论是单兵战斗素养还是整体战斗力，都要高过李自成许多。

    作为一个抢劫为生的渔猎民族，满洲人从小就要学习从恶劣的自然环境或是其他部落手里夺取生活资料，等于是在预备营中学习、实践。

    成年之后披甲上阵，只要长官下令，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能够成长为老兵。

    这种情况下，戚继光早期的鸳鸯阵就暴露出了力不能及的一面。事实上，戚继光调到蓟州之后，面对蒙古鞑子的骑兵，也对鸳鸯阵做出了整改，除了扩大编制，更着重于车营和大火力的辎重营建设。

    朱慈烺也考虑过增强车营，用战车、偏厢组成可以移动的

    “车城”。同时用大火力进行防御。从戚继光的战绩来看，只要火器配备率达到百分之五十。

    就足够对敌人进行毁灭性打击。戚继光的车营火器配备率是百分之四十三点六，步营配备率达百分之四十八，火器配置最高的是辎重营，高达百分之五十八点七，最终做到

    “炮声不绝，即终日达夜不止。乃为万全”。现在东宫还属于冷兵器军队，如果除去营属火炮，只有一些虎蹲炮和地雷，以及少量的一窝蜂，火器配备率不足百分之五。

    “没有足够的火器。是肯定不能用车城的。”尤世威道：“如戚继光所言，其所凭恃全在火器，火器若废，车何能御？当日孙督的火车营在郏县败绩，也是因为天雨连绵，废了火器。殿下曾说过的长枪方阵，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而且训练更快。”萧陌补充了一句。只从训练速度而言，鸳鸯阵肯定比长枪阵难练，光是各种变阵就需要士兵有足够的悟性，以及长时间的锻炼。

    而长枪阵阵型简单，战术动作更少，相互间的战术配合远少于鸳鸯阵。

    从欧洲战场上也能看出，在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无论是西班牙方阵还是古斯塔夫二世的瑞典方阵，都有着其所属的时代意义。

    “这种阵型的话，其实就是以人为城。”朱慈烺当初的确描述过西班牙方阵到莫里斯横列，乃至古斯塔夫二世的瑞典方阵。

    而且这些并不算是穿越者的特权，因为大明早就有人从荷兰人、葡萄牙人口中了解到了三十年战争的故事——虽然现在这场战场才打了二十六年。

    “没有足够的火器配备，还是无法保证对满洲人的打击。”朱慈烺总结道。

    “殿下，无论是辽金骑兵，还是如今的东虏骑兵，都有不冲阵列的规矩。”尤世威知道自己的角色，越来越注意看书，也好在宋人对军事记录颇为详实，让他大开眼界。

    尤其是宋金、宋夏战争，颇有值得借鉴之处。后人常因为两宋的岁币、求和、天子北狩，以为宋朝的军力衰弱，而称之为

    “弱宋”。其实仔细算算对外战争的胜率，北宋比大唐甚至还要高一些。

    “臣以为，”尤世威道，

    “效仿宋人以重甲装配步兵，持以长枪，列成方阵，徐徐推进。方阵之间辅以火炮、鸳鸯阵、弓弩手，以及我们自己的骑兵阵列，足以击溃东虏的马步甲兵。”尤世威提出重装步兵的时候，参谋部里李昌龄、王世钦、王世国等老将也纷纷颌首，看来早就私下讨论过了。

    “火器大行之后，即便重甲也没有意义，注定是要淘汰的。”朱慈烺有些迟疑。

    “殿下不该这么想。”尤世威认真道：“未来之事谁能确凿知道？如今现状就是东虏注重重甲。以前臣在辽东，见过他们的白甲巴牙喇，乃是东虏中最为勇悍者，常有身着两套重甲的！简直刀枪不入，就是火器也打不穿他。”那时候明军的鸟铳质量不好，士兵不敢放足量的火药，生怕炸膛，射程和威力自然都要大打折扣。

    不过满洲人着重甲冲杀，的确给缺乏重甲的明兵造成了极大的阴影。

    “我军可以先配上重甲，就算日后没用了，再行裁汰也无非损失点银两。”李昌龄道。

    朱慈烺轻轻抿了抿嘴，决策道：“是我小家子气了！就按照参谋部所议，配备重甲长枪兵营！”

    “臣请殿下，从预备营中选出一个新兵营，组建方阵营。”尤世威道。

    “孤零零一个营，又没有重甲没有火器，恐怕死伤太过惨重。”朱慈烺摇头道：“这回敌方总共不过四千人，也难以测试出方阵的战术效果。这样，我打算新设一部为总装备部，负责调配、筹集一应军资，各位以为谁可出任？”东宫武装系统原本的装备供应全靠地方征集，然后由财务科造册，分配到各营。

    在规模小的时候问题并不大，而现在财务科基本并入了户部，履行户部职能，再加上东宫武力越来越强大，姚桃估计也已经精疲力竭了。

    随着铸炮厂、兵器厂、火药厂的增加，**的装备部门势在必行。

    “臣愿往。”王世钦毛遂自荐道：“臣在辽东时，也督办过兵器。”总装备部肯定是要填充东宫系统的文职人员，而且还要从火药厂和铸炮厂征调熟练的办事人员。

    派一员老将出任长官，无非将架子先搭起来，规格定上去。同时若是能给这个新部门带去一些英勇之气，那就更好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王世钦原本就是总兵衔，又授予了下将军军衔，足以担当此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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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秋尽江南草未凋（四）

﻿    崇祯十七年八月十日，巴哈纳、石廷柱所率领的一万虏兵行进到了藁城，距离真定不过五十里。

    然而在这里，他们遭到了明军的第一次进攻。拉发式地雷完全取代了火药引燃式地雷，大量收缴来的不合格火药成了地雷的发射药，用来抛射各种碎石、铁钉，大面积杀伤步兵。

    萧陌之所以最终将东虏兵放到了藁城，正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预设战场，填埋地雷。

    第一轮的地雷打击让巴哈纳颇为紧张，迅速将主力布置在了南面，准备应战。

    然而营属工兵早就选定了骑兵适宜冲锋的地区，布置了铁蒺藜、拒马和壕沟，这使得巴哈纳只能先派出大量包衣冲锋，用性命扫开路上的障碍物，填平沟壑。

    “开炮！”随着火炮开火，一条条血路在华北平原上铺开。东宫炮手掌握了先进的炮术，科学的训练，在实战中展现出了远胜东虏的战斗力。

    石廷柱的正白旗汉军虽然也有火炮，但是并没有掌握炮术。那些被挟裹去辽东的炮手并不愿意为孔有德卖命，也更害怕别人学会了炮术之后导致自己的优势丧失，被人遗弃。

    这直接导致汉军旗炮手在火炮的最大射程发炮，铁弹丸落地之后虽然形成了跳弹，但滚到东宫军阵列前方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不会造成伤亡。

    “把炮运上去！”巴哈纳在战斗开始就找不到石廷柱了，高声喊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传令。

    他怒骂道：“人家的火炮都是放在阵前的！咱们的炮呢！”在同样的窘境之下，石廷柱也想到了将火炮前压，尤其是那门三千八百斤的神威大将军炮。

    在他看来，十斤的铁子足以让明军阵列崩溃。然而三千八百斤的火炮在没有道路的战场上运动，就如同一只缓缓移动的蜗牛。

    围成一团的辅兵和炮兵，又是勾人心弦的活靶子。龙福才站在居中炮位前，拉住了正要下令点火的炮长。

    咬牙道：“让我来。”炮长硬挺了挺胸，道：“报告中校，按照操典，人炮一体，卑职不能让开！”龙福才看了他一眼，嘴唇蠕动，突然眼中射出一抹凶光。

    重重将那炮长推开，占据了放射：“修正：高三度，左偏一。”其他炮手显然没有炮长那么坚持，连忙修正射击角度。

    龙福才接过火把，点燃了火绳。随着刺啦啦的引燃声，火光深入炮膛。

    在一声轰鸣声中，吐出了八斤重的炮弹。龙福才紧紧抿着嘴唇，看着炮弹落向运炮的人群。

    一声巨大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炮弹准准击中了那门神威大将军炮。

    “天佑皇明！”炮手们异口同声惊呼起来。那名被推开的炮长也站回了自己的岗位，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这门炮造成的战果。

    ——如果这位中校教官不修正角度，炮弹是肯定打不准的！炮长略带崇拜地望向龙福才，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惊诧。

    在这种距离上要一发命中。简直是如有神助。龙福才抿着嘴唇退开了炮位，平淡下令道：“快速射！”受到鼓舞的明军炮阵明显加快了发射速度，那些擅长速射的弗朗机炮更是对冲入有效射程的敌人倾吐弹丸，整个战场充满了硝烟。

    谁都不知道，刚才那神仙下凡的一炮，其实瞄准的是运炮的士兵。原本龙福才想看到的结果，是炮弹在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以抚慰他妻儿在九泉之下的阴灵。

    然而却是误中副车……不过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刚才那门炮。集体三等功！”军法官骑着马跑到炮阵前，大声喊着，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炮声湮没了。

    ……

    “皇爷，咱们得快些了，前面已经在打炮了！”王承恩骑在马上，气喘吁吁对崇祯帝道。

    崇祯也嗅到了空气中的硫磺硝烟气味，只觉得臭不可闻。如果不是之前太过坚持要亲临战场，现在真是忍不住想转头回去。

    听了王承恩的话，崇祯更是没脸提回去的话了，远远看到红旗翻滚。道：“前面就是望台？”一旁的东宫侍卫上前道：“回皇上，前面就是望台，殿下就在那边亲临督战。”崇祯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些发抖，又见其他侍卫一副兴冲冲恨不得飞过去的模样，只得打马快走，往那望台去了。

    望台其实是一个天然的小土岗，适合观察整个战场，发布指令。朱慈烺站在土岗上，下面三五丈就是萧陌的将旗，也是整场战役指挥处。

    相比于满洲人的扁平化指挥，东宫这样的指挥方式更加能够保护高级军官，及时发现敌阵的薄弱点。

    “殿下，萧陌这时候要是再不冲，东虏就有可能逃了。”尤世威焦虑地看着一营阵地的火炮，彻底打蔫了东虏的冲锋势头。

    “不会，现在东虏还看不起咱们，肯定会等火炮停了冲锋的。”朱慈烺并不相信东虏会因为这点火力就逃离，除非再加上数十门炮，真正做到戚继光所说的终日火炮不停。

    “圣驾到！”王承恩赶在前面，扯开嗓子喊道。朱慈烺别过马头，带着尤世威等人小步纵马到崇祯面前，行了东宫军礼，道：“请恕臣等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崇祯扫了一眼众人，尤其看了看并没有身穿甲胄的朱慈烺，道：“朕想亲自看看我皇明健儿是如何杀贼的。”朱慈烺退到崇祯身边，命人为皇帝牵了缰绳，带到观察位，奉上千里镜，耐心解释起下面各部司的位置，旗号的含义，以及战场进度。

    崇祯听得云里雾里，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目眩，空气中的硫臭混杂着血腥气息，让他更加胸闷欲呕。

    “等炮击结束之后，东虏就会冲锋了。”朱慈烺道。

    “那如何是好！”崇祯面色惨白。

    “呃？”朱慈烺顿时明白了皇父的惊惧，连忙解释道：“怕的是他不冲。儿臣这次布置了四倍于敌的战力，为的就是将这支东虏兵彻底吞掉。”崇祯越发惊恐，道：“九酋不会派出十万大军南下么！”

    “李自成领了百万大军打山西，多尔衮抽不出人的。”朱慈烺淡淡应道，伸臂指向战场：“看，炮手停射了，东虏在往后退了。”

    “那是不是要打完了？”崇祯低声问道。

    “不，是东虏要再冲一次，先收缩包衣，列好阵型。”朱慈烺知道崇祯对战阵完全没有概念，扫盲道：“沙场上，从来都是破阵即破敌，一旦阵列溃散，那就是待宰的羊羔子。”

    “那还不让我军大炮快射？”

    “炮管也是需要冷却的，否则会炸。”朱慈烺看着对面蓝色的甲衣开始汇聚，道：“那些灰色衣服的是包衣阿哈，也就是他们的奴隶，大多是汉人，也有朝鲜人。父皇看那些蓝色甲兵，那是东虏正蓝旗的精锐——正蓝旗满洲是上三旗，旗主是黄台吉的长子豪格。”

    “他在对面么？”崇祯问道。

    “呃，他被他叔多尔衮削了爵，没入关。”朱慈烺有些失去了耐心，正好此时正蓝旗甲兵也完成了编队，驱赶着民夫和包衣往前冲阵。

    在这些甲兵身后，身穿白甲的巴牙喇横列一排，手持大刀，充当督战队。

    非但畏缩不前者会被立刻斩杀，就连受伤哀嚎的也会被剁下脑袋。

    “他们冲过来了！”崇祯失声惊呼道。萧陌的中军将旗往前倾斜，火炮再次发出怒吼，随之而起的是一个个鸳鸯阵司局，高声吼出气壮山河的

    “虎”字，发起了反冲锋。崇祯只觉得浑身血液冲上了脑袋，：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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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 秋尽江南草未凋（五）

﻿    刘肆仍旧冲在最前面，身着三重甲，顶住了三个正蓝旗甲兵围攻。本队的圆盾手护住了他的侧身，使他不至于被东虏甲兵围住。

    身后的长枪手和镗钯手很快解决了正面的真夷甲兵，是一支长枪和一支镗钯几乎同时刺进了那甲兵的喉咙和心口。

    刘肆踏前一步，脚下踩着血泥，滑腻之中带着粘稠的牵连感。他张大着嘴嘶吼着，但是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耳中只有各种不同声线的嘶吼和哀嚎声。

    他能从余光中看到身侧的旗队也在艰苦地前进，间或传来沉重的倒地声——肯定是某一支旗队的藤牌手战死了。

    崇祯站在望台上，看得额头直冒冷汗。在他的视野中，红色的大明官军与正蓝旗满洲甲兵，死死咬合在一起，红蓝交界线在前进和后退中微微变幻。

    每一次的变幻，只是十余步的进退。站在望台上远观，或许不过寸许。

    只有厕身其中，才能明白那是满地尸体，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殿下！”尤世威叫道：“东虏的巴牙喇！”朱慈烺也在千里镜中看到了巴牙喇在向明军阵列的左翼移动。

    “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阵列的薄弱处，”尤世威道，

    “这是要集中兵力先行攻破左翼。”朱慈烺轻夹马腹，策马往下跑去。崇祯伸手去拉，却没有拉到，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翕张，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侍卫队和参谋部纷纷跟上，转眼间望台上就只剩下皇帝的圣驾和他的内侍卫队。

    “他们要干嘛？”崇祯问道。王承恩眯着眼睛看了看，小心翼翼道：“许是战局有变……”谁都能看出战局有变。

    集结了全队巴牙喇的东虏军右翼，开始向明军左翼发动了进攻。这些东虏最为精锐的战士，身穿着两重甚至三重铠甲，以简洁高效的动作。

    如同鸳鸯阵前的藤牌手，带领着甲兵顶住了明军的进攻。毫无疑问，他们蓄力待发，只等待一个瞬息之间冲破明军阵列的契机。

    朱慈烺纵马到了萧陌的指挥位，不等他开口，就见萧陌迎上来道：“殿下！末将请求动用预备兵力。”

    “准！”朱慈烺没有多问。在一旁看萧陌传令。萧陌的汗水已经湿透了甲衣内里，整张脸上泛着潮红。

    他下令道：“命令：火铳局立刻从左翼迂回，进攻东虏右侧翼。命令：六百斤弗朗机炮与虎蹲炮，随同火铳局进攻，阻止东虏突击。命令：预备营战兵预备司，增援左翼第三千总部。”萧陌刚说完，突然劈手拉住了传令的副官，一把抢过刚刚记录下来的命令，三两下撕成碎片。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萧陌。不知道这位下将军营官发生了什么意外。朱慈烺也颇为不解萧陌的反应，正要安抚神情激动的萧陌，就听到萧陌以更加坚定和响亮的声音道：“命令，火铳局和火炮，全力迂回我军右翼，支援第一千总部！命令：预备营战兵预备司，全部的增援第二千总部。命令：第三千总部支援第二千总部，收缩左翼司局。斜后方向撤退！命令：第一千总部，突进！”……

    “快！快！列队！”预备营教官们纷纷呼喝着。配备的训导官挨着人问：“遗书交了么？遗书交了么？”

    “没！我只会杀敌。不会战死！”当训导官问道王翊的时候，王翊大声应道。

    他中气十足，登时将所有喧哗都压了下去。训导官愣了愣，借着这瞬息静谧，高声喊道：“我们都不会死！我们要让东虏去死！”

    “让东虏去死！”整个旗队都跟着喊道。

    “让东虏去死！”吼声波及到了其他旗队，越来越多的新兵通过嚎叫发泄初次上阵的紧张和恐惧。

    当整个司都响起

    “让东虏去死”的吼声时。一杆丈八将军旗从阵列旁驰过，旗下头戴明盔，身穿山文甲的下将军萧陌对着这个司的把总叫道：“把总，你们跟我走！”把总激动地敬了礼，转身吼道：“跟随将旗。出发！”孛罗声响，百总和旗队长们纷纷发出口令，这个预备司列成行军阵型，横列二十人，纵深十人的小方阵，紧跟着萧陌的将旗往前行进。

    统一的脚步震得大地颤抖，甚至连进军的鼓点声都被湮没。……

    “殿下！萧陌这是孤注一掷啊！”尤世威不能干涉萧陌的指挥权，急得跺脚。

    他满脸焦虑道：“他这是在赌东虏和咱们谁先撑不住！”

    “我觉得也有点这个意思。”朱慈烺微微点头。尤世威连忙道：“殿下！如今必须将部队抽回来，重新整队，重点防御，等待支援。骑兵营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了！”两个时辰一次的塘马联络并不能真正解决通讯问题，有时候三五匹塘马挤在一起到，有时候却又整天没半点消息。

    现在三营和二营就出于渺无音讯的阶段，倒是骑兵营在开战前赶来的塘马，报说骑兵营已经在距离藁城战场三十里地的东里村了。

    朱慈烺没有说话。战场上响起了错落的火铳声响，在正白旗汉军的头顶上，腾起一股浓白色的烟雾，那是他们在放铳齐射。

    萧陌的将旗停止了前进，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突进。围绕着萧陌将旗的，是火器营和三面预备营的方形红旗。

    战场态势并没有因为萧陌的带兵冲击而有所缓解。遭受白甲巴牙喇和甲兵精锐的左翼第三千总部渐渐呈现出疲态，蓝色甲胄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如果换成任何一支军队，恐怕早已经崩溃了。

    望台上所有都面露戚色，似乎已经看到了左翼的崩塌。

    “还有多少预备兵？”朱慈烺余光捕捉到了闵展炼的身影，转头过去问道。

    “殿下，全被萧陌带走了。”闵展炼道：“只有教导司和护卫圣驾的一支战兵预备司。”

    “辅兵呢？”朱慈烺问道。

    “还有一个司。”闵展炼利索道。

    “命令：预备营剩余兵力迅速集结！”朱慈烺又对闵子若道：“给我着甲。”尤世威等人纷纷跳下马背，单膝跪地：“殿下！胜仗是打出来的！不是赌出来的！”

    “我东宫侍卫营从建营以来，有进无退，虽然有些笨，但是……”朱慈烺挤出一个微笑：“参谋部及随行文武军官，组成队列，保护陛下撤离藁城。闵展炼，速度执行命令！”

    “殿下！请让老臣出阵！”尤世威重重抱拳。

    “你得保护陛下撤退，我的遗表在德州的书房里。”朱慈烺镇定地让闵子若为他套上罩甲，身子一沉。

    他接过明盔，轻轻捋了捋盔顶上的红缨。在盔剑与盔帽结合的地方，是镀金的真武大帝神像，这也是成祖钦定的皇明战神，民间相信的司命之神。

    笠形盔帽有六个面，承袭宋元，只是每面上都绘有一尊神像，正是六甲保护神。

    尤世威等老将泣不成声，纷纷请求代皇太子出阵，朱慈烺却仍旧不为所动。

    他戴上明盔，紧了紧系带。闵子若双手呈上鞓带，朱慈烺熟练地系在了腰间。

    这种鞓带也是卡簧式的，与后世皮带没有任何区别。朱慈烺一边戴上铁手套，一边道：“升旗。”

    “殿下……”闵子若犹豫道：“打龙旗么？”朱慈烺反问道：“我还有什么旗？”尤世威健步上前拉住了朱慈烺的辔头：“殿下！兵凶战危……”朱慈烺已经看到了闵展炼纵马过来，用力一振缰绳，朝列队完毕的预备营小跑过去。

    闵子若连忙呼喝侍卫队，紧紧跟上。中军旗鼓颇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起号出旗。

    尤世威羞恼异常，抹了一把脸，转身喝道：“还干站着作甚！去保护陛下！参谋部卫兵都跟我来！”说罢翻身上马，追向皇太子。

    闵展炼已经集结了教导司、预备站兵营和辅兵营，列成方阵。朱慈烺纵马在三个营的方阵前跑过，从训导官手里要了一个铁皮喇叭，嘶声吼道：“我知道你们没打过仗！其实打仗很简单！看着这面金龙旗！它就是我！我进，旗进，你们跟着进！我死，旗倒，你们替我报仇！”

    “敌死我活！有进无退！”三千人齐举手中兵刃，同声呼号。朱慈烺抽出明晃晃的佩剑，斜指天空，喝道：“跟我杀贼！”他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奔向了正在缓缓溃退的第三千总部。

    闵子若带着侍卫队很快追上了皇太子，将其保护在中间。他压慢了马速，让后面的教导司、战兵预备司和辅兵司跟了上来。

    两丈一尺高的红底金龙皇家大旗插在旗车上，被两匹马拉着，认准了闵子若后背招摇的背旗，在战场上奔驰。

    旗车上，鼓点急促，每一槌都激荡起兵士们的战意。他们都是东宫政策的受益者，许多人是进了预备营才第一次吃饱饭。

    对他们而言，皇太子是他们的恩人，更是他们的庇护神！现在，正是随太微星君去扫灭妖魔涤荡尘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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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 秋尽江南草未凋（六）

﻿    战场上突然出现的金龙旗让巴哈纳无比郁闷。他眼看着即将要被击溃的明军又重新站稳脚跟，哪怕是勇悍的白甲巴牙喇都难以推动，整个后槽牙都痒痒难耐。

    这些明军就像是生怕死不了一般往前冲，很快就将那支被打疲的明军替换下去。

    行伍接替时本来是战阵最为脆弱的时候，但是对面的明军却在接替时变得格外骁勇，甚至还打出了个小小的反击，打得正蓝旗的甲兵几乎忍不住撤退，只是因为惧怕巴牙喇当场格杀，才硬挺过了这一轮。

    教导司的鸳鸯阵很快接替了第三千总部，在击退东虏的短暂空隙里，站稳了阵脚。

    只有优秀的战兵才能被选入教导部，其中自然也包括之前战斗受伤致残的老兵。

    他们的工作就是锻炼自己的战技，同时研究如何将这种战技传授给其他士兵。

    闵展炼带来参加会战的教导司，肯定是经过筛选的，在战场上的表现直逼被视作

    “精锐之中最精锐”的坦克司。每倒下一个教导司的官兵，都是东宫的巨大损失。

    朱慈烺带着侍卫队，紧贴在教导队身后，金龙旗高高飘扬在明军左翼的上空。

    巴哈纳一度想亲自带队冲向这支部队，阵斩敌将。但是有那么个瞬间，入关之后每天都能吃到的粳米和鲜肉让他迟疑了。

    他拔刀吼道：“巴牙喇！给我冲！把那面龙旗给我夺过来！”充当侍卫的白甲巴牙喇发出一声声呼啸，如同围猎一般，冲向了明军左翼。

    他们拔出马弓，远远朝龙旗射箭，同时也给前面的甲兵施加压力，让他们更拼命地朝前压进。

    正蓝旗的甲兵和身穿红色军装的东宫兵一排排倒下。后续的战兵毫无迟疑地踏着地上的鲜血冲上去，镗钯铰开长枪，长枪刺入让身体，每一秒钟都有鲜血喷洒的声音。

    “那边！”朱慈烺高举宝剑，指向一个缺口。一个白甲巴牙喇杀开一条血路，甲兵纷纷围在他身侧。

    护住两翼。其他巴牙喇纷纷朝这个接战点靠空，形成一支尖锥，刺入明军阵列。

    在过去的明清之战中，这种精锐突击，撕裂阵线，明军溃逃的戏码无数次上演，是清军屡试不爽的战术。

    只要眼前这些明军转身逃跑，随后而来的步甲马甲就会一拥而上，展开血腥屠杀。

    事实上。绝大比例的伤亡都是因为溃逃而产生的，真正死于接战的兵士并不很多。

    只要心理素质过硬，有足够过硬的纪律支持，这种战术就只能显出原始和简陋。

    教导司按照阵型变化训练，在抵御白甲兵突击的同时，缓缓分向两侧，将这支锥子放进来。

    喜出望外的巴牙喇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应对战术，挥刀挺进。为刀头的血液而兴奋。

    其后的甲兵也纷纷聚拢，要将这个缺口扯得更大。

    “虎！虎！虎！”奋起的明兵如同被压到底的弹簧。终于爆发出齐声怒吼。

    瞬息之间，六七支长枪、镗钯斜向里刺出，扎进冲锋在前的巴牙喇甲胄之中，将他重重挑落在地。

    一个火兵嘶吼着扑了上去，紧紧抓住巴牙喇的甲胄，挚出匕首。从领口扎了进去。

    凶悍的巴牙喇一手握住了匕首，一手卡住那火兵的脖子，用力拧转，发出让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朱慈烺亲眼看到了这一幕，挚出手弩。绞弦上箭，不等扣动机括，那巴牙喇已经被一杆长枪刺入眼眶，透脑而死。

    他旋即抬起手臂，视野中正是另一个巴牙喇在朝他狞笑，用力踢动马腹，想要跨过薄薄的人墙，来完成斩将夺旗的壮举。

    朱慈烺心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上班打开电脑一般平常，端平弩机，透过望山瞄准目标，手指用力扣动机括，弩弦发出嘣地一声，弩箭直取那巴牙喇的左目。

    那巴牙喇挥动长刀，眼看就要了将那弩箭打落，斜刺里扎来一杆长枪，正中那巴牙喇的手臂。

    正是闵子若带领的侍卫队。巴牙喇手臂一软，再想摇身避让那弩箭也来不及了，正中眼眶。

    他长嚎一声，转眼间又被冲上前的侍卫捅破了脖颈，口中吐出汩汩血沫，摔下马来。

    好不容易锲入明军阵列的巴牙喇终于无从前行，在付出了十余骑的死伤之后，终于退了出去。

    明军因此而带来的伤亡，却足足有数十人，足以见建奴白甲的凶悍。朱慈烺虽然也与战兵一起操练，但终究碍于年纪太小，又有其他事务牵扯精力，并不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材料。

    但他知道自己的作用，只要自己站在这里，金龙大旗不倒，对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而言就是极大的鼓舞！

    朱慈烺再次绞动弩机，估算着射程，朝一个正蓝旗甲兵射去。……萧陌在战场的另一头，看到教导司的旗帜已经冲到了第三千总部千总的前面，知道这是最后一支还能算是战斗力的队伍。

    他旋即看到了皇太子的龙旗，这说明后方已经再难挤出一兵一卒，胜败就此一举！

    “火铳！抵近放！”萧陌放声吼道。新成立的燧发枪局很快冲到了阵前，赶在对面鸟铳兵正在装填弹药的时候，完成了射击阵列，人与人之间紧密相连，随着口令完成每一个分解动作。

    “放！”火器局的百总高声喝令道。火铳兵扣动扳机，击锤带动钳口上的燧石，重重打在火门旁边。

    冒出的火星引燃火药，将枪膛里的铅子喷射出去。

    “放！”百总再次高声喊道。第二排的士兵取代了前排，进入射击位置，直接进行射击。

    随后是第三排，第四排……当第五次齐射之后，第一排的士兵已经再次完成了填装，可以进入射击了。

    正白旗汉军的鸟铳队已经崩溃了。两门弗朗机炮被运到了阵前，瞄准清兵阵列射出了两枚五斤重的铁弹。

    萧陌乘势带着战兵预备营冲上了第一线，彻底击溃了正白旗汉军的阵地。

    他转首望去，看到东虏甲兵已经切入了自己的左侧后。

    “侧翼进攻！”萧陌拔出长刀，率先朝左翼冲去。一个包衣阿哈避让不及，被萧陌一刀砍下了头颅。

    预备营跟着萧陌的将旗，转向左翼，朝东虏的右侧翼冲杀。整个战场上，像是刮起了一股风，各部司局的长官顺着风，自觉不自觉地转动方向，攻击东虏的侧翼。

    这对于重装防御放在正面排头的明军而言并不合理，因为如此一来，长枪兵和镗钯手，乃至火兵，都变成了排头。

    反倒是冲击力极强的藤牌手圆盾手，变成了一路纵队，有力使不出，自发地开始绕圈包围。

    然而侧翼突遭袭击也让东虏阵列大为震动，即便是单兵素质较强的甲兵，以及勇悍的巴牙喇，也对突然变化的战场形态感到焦虑和疑惑，一时间落入了两个方向的夹击之中。

    巴哈纳看到石廷柱的汉军已经溃退，似乎有撤出战场的意思，连忙传令巴牙喇先行撤回，然后是收拢甲兵，将剩下的民夫和包衣驱赶到阵前，用来阻碍明军的进攻，保存战力撤出的战局。

    因为战场已经从正面对抗变成了斜切，进而变成了中段正切，巴哈纳即便成功收拢了甲兵主力，也导致正蓝旗和汉军旗被明军从中割裂。

    “撤！先往北撤。”巴哈纳看着眼下的情形，只得命令甲兵先行撤退，让巴牙喇和骑兵占据冲锋位置，一旦明军追赶，就会受到了东虏铁骑的阻击。

    巴哈纳一撤，石廷柱也只能抛弃一切重火力，带着人马往东北方向撤出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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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秋尽江南草未凋（七）

﻿    “这是赢了么？”崇祯满头满脸的汗水。刚才看到儿子的大旗冲入敌阵，他只觉得腹痛如绞，浑身虚弱无力，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该是赢了吧。”王承恩也恍然发现巾冠已被汗水湿透。

    “去传皇太子来。”崇祯帝勉强坐直了身体，后背一阵冰凉。受命传令的侍卫很快跑下望台，在崇祯帝眼中化作了一个黑点。

    ……

    “阵型！保持阵型！”刘肆大声喊着，略一清点，发现自己这一旗队只剩下三个人还能站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直作为侧翼的圆盾手也不见了，更不知道是受伤落在了后面，还是已经阵殁。

    东虏兵虽然被击退了，但并不是击败。正蓝旗满洲和正白旗汉军虽被割裂成了两块，但主力仍在，而且阵型也没有溃乱。

    可以算是成功地撤退，脱离战斗，而且显然是要看准机会再发动一次攻势。

    这个时候就是在考验军队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了。一旦明军暴露出丝毫的松懈和懈怠，正蓝旗的巴牙喇肯定会带着马甲冲锋下来，再次进行肉搏。

    满洲人是渔猎民族，残酷的生存环境让他们悍不惧死，他们虽然不像蒙古人那般擅长骑兵战术，但一样能给步兵造成巨大杀伤。

    “殿下！先退回望台吧。”尤世威进带着参谋部护住朱慈烺的侧翼：“东虏看似被割裂成两部，但以我军的战力实在无法各个击破。若是贸然进攻，只会落得被建奴两面夹击的结果。”

    “先整队，”朱慈烺道，

    “尤将军不要因为我而失去判断，现在不是遽然后退的时候。”尤世威颇有些羞愧。

    连忙收拢参谋部所属侍卫、军官，整理阵型。即便是在平时，东宫军中也要求双人成排，三人成列，在战场上更是不能有单独行动的游兵。

    萧陌很快传来命令，由重新整队的第三千总部换防左翼。接替教导司和预备营，徐徐后撤。

    辅兵和民夫在阵列间收罗受伤的战友，用担架抬回后方的战地医院进行治疗。

    后撤的战兵也要负责对没有死透的东虏补刀。现在战斗没有结束，任何一个没死的建奴都可能带来变数，所以绝对不能留下俘虏。

    王翊走在队列中，肩扛长枪。枪头上染的血让红缨凝成一团，随着倾斜的枪杆往下流淌。

    他轻轻用腰间的匕首在枪杆尾端上刻了一个十字，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东宫兵上阵的记录——两个甲兵。

    王翊虽然跟着父亲在行伍间行走，但从未杀过人。即便是他无比崇拜的父亲。

    也只偶尔对不得不杀的敌人下狠手。一般情况下，父亲都是带着他躲避官兵或是其他土贼的进攻，同时也要躲避身后督战队的大刀。

    这给了他一种错觉，仿佛打仗更像是游戏，而且只要脑子活络身手利索就不会死，再不济也能逃掉。

    这回是他作为战士第一次登上战场，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

    “有进无退”。上阵之前的豪言壮语在此刻看来颇为幼稚可笑，不过抹去了激动和恐惧之后。

    刺杀敌人的感觉还真是很不错。——可惜东宫不用人头记功。王翊有些失望，不过经过两个月的新兵训练。

    他已经深刻明白沙场上阵型的重要性，没有战友在的互相掩护，他就算枪法再好也不可能独自一人夺取东虏甲兵的性命。

    突然之间，他又有些失落，觉得自己苦练那么多年的枪棒拳法，竟然还不如预备营操练两个月在沙场上起到的作用大。

    “保持阵型。”千总骑马从预备营走过。高声叫道：“立~定！向后~转！”王翊是在第二阶段训练开始之后被选入战兵预备营，因为出色的考核成绩又选为旗队长。

    听到千总的号令，王翊当即反应过来，高声传令道：“立~定！向后~转！”其他各旗队的队长也纷纷下令，整个预备司方阵很快就停了下来。

    转向东虏。

    “战斗准~备！”千总高声喊着，再次通过各旗队长传达下去。这样虽然会造成命令延迟，但可以帮助新兵逐步鼓号，形成条件反射。

    像久经战阵的老兵，只要听鼓点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了。

    战兵预备司做好了接敌准备，前面部队方才再按序转向，缓缓撤退。如此反复，总有部队保持迎战姿态，也让东虏不敢轻易进攻。

    火炮阵地前移了将近半里地，巩固大军占领的战场空间。东宫军也调整好了各部轮替，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坦克司，战损接近百分之四十，已经被换到了后面。

    各部工兵上前建立简易工事，准备应对东虏地再次进攻。佘安站在本部阵前，脸上被带着东虏的血迹。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距离下山还有一段时间，还来得及再打一阵。若是能够拖着东虏，不让他们合兵一处，安营扎寨，今天大可打一场夜战，彻底将这支东虏击溃。

    ——不过连皇太子都带着预备营上阵了，恐怕兵力还是不足。二营、三营也真是吃素的！

    还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佘安心中无奈，如果刚才能有援兵过来，东虏兵肯定是要溃败的。

    他举起千里镜，来回巡视着远处的东虏兵。经过一番血战，他们也正在整队休息，也不知是纪律涣散还是不将明兵放在眼里，正白旗的阵列里竟然还有人放下了火铳。

    突然，佘安看到几个黑点从敌阵中冲了出来，闹得一阵鸡飞狗跳。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黑点，等近了些方才看清，那是三匹惊马。

    不对！马上有人！随着马匹疾驰，千里镜中已经可以看到马背上匍匐了一名兵士，头戴明盔，身穿锁子罩甲，后背上还插了两支箭。

    在他跑过之后，正白旗里的火铳手纷纷举枪射击，像是没有沾边。——这什么人？

    常山赵子龙？就这么从敌阵里冲出来了！佘安啧啧感叹。马背上那人显然骑术极好，在骏马奔驰中，竟然还能足不点地飞身换马。

    看来背上插着的两支箭，对他并没有造成伤害。正白旗中又飞出几骑，显然是去追那人的。

    “准备接应！”佘安高声喊道，

    “第二司准备战斗，起鼓，前进！通报萧将军。”只是一个骑士，很快就引来了整个战列面的调动。

    昂扬的军鼓声让建奴追兵心生畏惧，马速也没有提到最快，最终在战场中间打了个转，又退了回去。

    那骑士一头冲到第二司的阵前，翻身下马，带起一团浮尘。

    “主官是哪位？”那骑士站起身，看了一眼佘安的军衔，高声叫道。佘安也看了一眼这骑士军衔，竟是与他平级。

    想到此人骑术了得，或许是骑兵营某部的千总。

    “某乃近卫一营第一部上校千总佘安，来者何人！”佘安纵马上前。

    “某骑兵营上校参谋长黄成明，有紧急军情交予近卫一营营官萧陌下将军。”骑士朗声应道。

    “参谋？”佘安颇为诧异：参谋的骑术都这么了得！看来骑兵营在平度州闭关修炼还真有用。

    他道：“请上马，随我来。”黄成明飘然上马，动作轻盈潇洒，引得战兵们纷纷仰视。

    萧陌很快见到了这个引起两军骚动的骑士，同时也拿到了这骑士送来的军情。

    那是封在硬纸壳信封里的一张密码通报，按照约定的秘字典对应翻译之后，萧陌方才知道这是骑兵营已经运动到位，将在下午四时许向正蓝旗满洲发动进攻，希望近卫一营配合作战。

    在这密信下端，写着一行

    “秋尽江南草未凋”，每个字的四角都有勾、圈、叉、点的标记。这令字的作用，就是用来与密信内容相呼应，重复确认密码信中涉及的数字和方位。

    如果有不相匹配之处，那这封密码信就有伪造的嫌疑，断然是不能采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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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 秋尽江南草未凋（八）

﻿    一辆老式的四轮车驮着两丈高的望楼缓缓向前。从战国时代至今，这种战场工具两千年来都没有变化，无声地诉说着华夏民族的战争底蕴。

    朱慈烺早萧陌一步到了望楼，下马坐在了藤椅上，轻轻抖了抖发酸的大腿内侧肌肉。

    萧陌很快也打马过来，远远看到朱慈烺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朝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人已经跪下去了。

    “末将无能破敌，竟累殿下亲冒矢石，身处凶险之境，罪该万死！”萧陌头垂得很低，心中悔恨溢于言表。

    朱慈烺上前扶起萧陌，宽慰道：“东虏以众击我，我军能杀退起精锐突袭，已是不易了。我虽位在国本，但也是东宫军的创立之人，亲冒矢石是理所当然之事，将军何罪之有？”萧陌也不做小女儿姿态，取出骑兵营的密报，双手呈上：“殿下，骑兵营已经到了攻击位置，下午四时许将对正蓝旗进行突袭。”朱慈烺看了看天色，欣然道：“破敌在此一举，让战士先喝口水，等会两相夹击……”朱慈烺话音未落，就被火炮的轰鸣声打断了。

    萧陌攀着竹梯登上望楼，凭高眺望，原来是正蓝旗和正白旗想要合并一处，被列阵在前的火炮轰开了。

    在冷兵器时代，单位区域内的火力密集程度直接影响战场态势，影响力绝非壹加壹等于二那么简单，有时候只是增加一个旗队，取得的战果和优势都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也就不难理解正蓝旗和正白旗合兵一处的试探。而且碍于战场地形，如果两旗想回避火炮的攻击，只能大幅度撤退，但是用膝盖想想也知道，明军绝不可能看着他们撤离之后重新整队来攻。

    一旦东虏前锋后撤，明军就会死死咬住，直到将两旗逼到滹沱河边。

    “北面地形扭曲。还有土山断层，就算合兵之后，阵型如何展开！”石廷柱受到了巴哈纳让他绕道北面，避开火炮与正蓝旗合兵的命令，大为光火。

    梅勒章京上前道：“主子，我部注重火器，怯于肉搏。若是不与觉罗巴哈纳合兵，恐怕会被尼堪们当软柿子捏。要不然。咱们再冲一回，说不定这次就能冲过去了。”石廷柱眉头皱得极深，道：“火炮轰击之下，队列肯定要散，这时候若是明军冲杀上来，哪里还能幸免？依我看，还是得先命人沿河去收罗渡船，想办法渡河才行。”

    “可要知会觉罗巴哈纳大人？”梅勒章京问道。

    “跟他说一声吧，他要是不肯走，咱们就自己走！”石廷柱重重踩了踩脚下的泥地。

    仍在揪心之前那个闯过兵阵的明军。很显然那明军是个信使，从他来的方向可见有一支明军就在整个南路军的东面。

    若是再不离开这个险地，等两军汇合，想走也来不及了。而且这支明军竟然如此骁勇善战，简直就像是浑河之战中的川浙兵！

    石廷柱回想起当年的辽左血战。心中不免一阵发虚。他旋即又安慰自己：当年川浙兵一一万之众对抗数万八旗，如今这支兵虽然骁勇，但也不过是与两旗打了个平手，占了些便宜而已，没必要自己吓唬自己。

    “他们人马不多，不会主动来打咱……”石廷柱话没说完，只听得一声悠扬浑厚的孛罗声响，心中一颤，连忙道：“怎么回事！”

    “报~！主子！明军杀过来了！”石廷柱的戈什哈飞奔过来，跪在石廷柱面前。

    “那还等什么！列阵迎敌！”石廷柱大惊，连忙下令，又吼道：“我的马呢！马呢！”

    “在您身后，主子……”……各营都有泰西钟，作为战略物资随营行进。

    这些从江南买来的奢侈品，对于分兵合击，协同作战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然而有个很致命的缺陷，直到下达全军作战命令方才暴露出来。不准时！

    座钟静置在家中的时候，每天的误差不过一分钟左右，完全可以被容忍。

    然而它在颠簸之后，时间误差就大得多了。而作为独一份的计时器，根本无从校对。

    这就导致每台钟的时间会有少则半小时、多则数小时的误差。朱慈烺因为比较在意时间，每天正午都要派人根据日晷进行校时，误差能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但是对于几个月前才第一次知道座钟的周遇吉而言，是否有这样的意识就很难说了。

    火炮被推到了阵前，轰轰烈烈掀开了进攻的序幕。正蓝旗的甲兵驱赶着包衣阿哈和民夫，冲向明军的炮兵阵地，在甲兵的督战下冒死闯进了虎蹲炮的射程范围，瞬间被装满铁子的霰弹打得晕头转向。

    进军的步鼓响起，近卫一营列阵前冲，越过炮兵阵地，与冲上来的正蓝旗碰撞一团。

    身穿重甲的藤牌手和圆盾手，在战斗力上对应于满洲的巴牙喇和甲兵之间，碰到那些身无护甲的包衣阿哈，如同沸水泼冰，瞬间穿透而过。

    “巴牙喇！马甲！冲上去！”巴哈纳急道：“杀光他们！”巴牙喇和马甲手持可以一刀斩断马首的大刀，集结起来，放开马力，朝明军阵前冲了上去。

    甲兵们纷纷闪避，让这些精于战阵的悍勇老卒上前破阵。第三千总部调上了临时加了重甲的长枪手在前，组成枪阵，指向冲上来的骑兵。

    一丈四尺长的长枪，如同刺猬身上的锐刺，密密麻麻。逼着冲上来的马兵不得不在阵前调转马头，老大不甘心地回旋射箭，希望能够敲开明军阵型。

    “切进去！”巴哈纳见状，心中不耐，舞动着大刀，带着自己的戈什哈朝阵前冲去。

    戈什哈是这些满洲贵族的亲兵，非但战技超群，更是对主将忠心耿耿。

    他们与巴牙喇的区别只在于，巴牙喇属于

    “公中”的兵，而戈什哈是将领的私兵。这些私兵很快展现出了不逊于巴牙喇的攻击力，在第三千总部的防线上重重一锤。

    那千总传令转换防御阵型，不再进取，只是以为稳固防御为主。萧陌的将旗一路冲到了战场中段，亲自坐镇第二千总部，指挥二部以下司局控制进攻速度。

    渐渐拉开与三千总部的距离，同时又要缓于第一千总部。第一千总部以坦克司为阵头，如同尖刀一般刺入正蓝旗的阵列之中，不遗余力地向前硬冲。

    燧发枪局游走在坦克司外侧，以饱和攻击的方式对正蓝旗进行攻击，每当正蓝旗的甲兵被打得不得不冲向燧发枪局，坦克司和更外侧的战兵预备司就会两面夹击，挡住东虏的进攻。

    战兵预备司同时也要防范在大军右翼的正白旗汉军，只是他们并没有出动。

    这无疑是见死不救，但对于近卫一营来说，正白旗晚一分钟投入战场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石廷柱那只猪！为什么还不攻击！”巴哈纳没有占到便宜，退回阵后，遥遥看到正白旗的固山旗、甲喇旗并没有动，不由大怒。

    石廷柱骑在马上，已经没有了拯救巴哈纳的意图。他指着明军的阵列对副手梅勒章京道：“这支明军十分凶悍，咱们就算冲上去也赢不了。而且，你看，巴哈纳已经被明军包住了，再不撤退，又要被明军从侧翼袭破了。”

    “主子，咱们若是坐视不理，恐怕回去不好交代。”梅勒章京纠结道。

    “谁说咱们坐视不理了？”石廷柱没好气道：“传令！让阿哈冲一冲阵，敢退步者，斩！”麻木的奴隶衣衫不整，在甲兵大刀的威胁之下，取了自己的武器往前冲阵。

    有些人好些，总算用的还是铁器；有些人却只有一根木棒槌，自己都不相信能用这种武器，或者说是农具，：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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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七 秋尽江南草未凋（九）

﻿    “正白旗冲了！”

    “战兵预备司！向右~转！大鼓~迎战！”预备司把总高声传令。沉闷如雷的战鼓想起，全司转向右侧。

    早前排好的横队正是为了此刻变阵方便，全司一转过去，立时就是个可以作战的鸳鸯阵。

    司中鼓号手也是新兵，紧张得盯着本司把总，只等看到令旗摇动，又听得军令传开，连忙换了小鼓，以二倍速敲出步鼓鼓点，催动军阵前进。

    王翊听过了坦克司的步鼓鼓点，比本司快了不止一倍。按照那个节奏进步，简直就是快步小跑。

    此刻在看自己这边，只是这样的速度都有些难以维持住阵型了。战兵预备司在鼓声中冲向了敌人。

    王翊已经看到了迎面冲上来的正白旗阿哈，这种奴兵根本没有战斗力。

    两军尚未相接，他们眼中已经流露出浓浓的惊恐，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甚至直接扑倒在地，根本没有阵型可言。

    “接敌！”千总高声喊着，命人挥动接敌角旗。唢呐声响起，王翊猛然惊醒，自己作为旗队长，必须要退一步，让藤牌手和圆盾手上前。

    两面墙，三支枪，这是教官反复强调的。

    “露怯！”藤牌手从王翊身边冲了上去，留下一声抱怨。新兵营里的官职是随时可能变化的，并不算军官。

    王翊知道傻大个很想当这个旗队长，但谁让他枪术不好，旗队长的角旗盔最终还是落在了王翊头上。

    王翊也不去理他，抖擞精神，眼前两面墙几乎合拢的瞬间，循着鼓点的节奏，暴喝一声：“虎！”

    “虎！”

    “虎！”新兵们虎虎生威，长枪、镗钯从的盾牌手之间的空隙中刺出。每日数百次的刺杀练习，让他们近乎本能地将手中长兵送进迎面而来的敌人体内。

    冲在最前面的阿哈顿时倒了一地。如同被收割的庄稼。剩下的人转头想跑，只见身后凶横的甲兵挥动顺刀，杀得比明军还狠。

    那些没来得及被当场格杀的，连忙转过头，惊恐地跟着大队往前冲。他们唯一能选择的就是死在明军手里，抑或是死在督阵甲兵手里。

    王翊的第一枪慢了些，在枪头扎进正面之敌前。那个阿哈已经被左右三支长枪刺中，如同漏水的麻袋一样瘫倒在地。

    在左右战友收枪的时候，他正好可以更快地刺出第二枪，准准刺入了一个阿哈的喉咙，枪头一挑，凭借着枪杆的弹性。

    将那个阿哈挑飞老远。

    “冲锋！”千总吼道。接战的顺利程度超出了千总的想象，在他喊出冲锋到鼓号响起这个空档，正白旗的阵列已经溃散了。

    “虎！”手持藤牌的傻大个嘶声喊着，足下发力，朝前冲去。他早就盯上了一个甲兵，刚才就是他砍死了两个头发花白梳着发髻的阿哈，虽然是敌人之间的自相残杀。

    但也在他心中点燃了一团怒火。这太他妈不是人干的事了！

    “虎！”所有人齐声吼着，紧跟在本队的藤牌、圆盾手之后，跟着冲了出去。

    王翊跟着跑了两步，也意识到了傻大个选择的目标，快步突进，枪花一抖，已经刺入那甲兵的小腹。

    汉军旗的前身乌真超哈原本就是以火器为主的部队，都是黄台吉从汉人奴隶里抬旗出来的

    “旗人”。战斗力要远逊于满蒙八旗。那甲兵挥动手中的顺刀，连枪杆都没碰到，就已经被扎了个血洞，瘫倒不动了。

    “抢我人头！”傻大个刚举起铁锤，还没落下，人却被王翊杀了，顿时怒目相视。

    “战场上还讲这个？”王翊调笑一声。不等傻大个回击，高声喊道：“三才阵！大三才阵！”大三才阵就是把原本两伍并列的鸳鸯阵队形铺开，变成横队。

    藤牌、圆盾居中，左右各一镗钯手。镗钯手左右是两名长枪。短兵在后，各队交叉，形成宽面打击。

    这也是适合宽阔地形中，追击溃军的阵法。身后的镗钯手、长枪手纷纷变阵，将傻大个拥在中间，朝前冲荡。

    如此一来，手持短兵的傻大个连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而且他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快过身穿轻甲的长兵手。

    人有从众心理，见有旗队变阵，虽然疑惑，却以为是自己没听到口令，纷纷跟着变阵。

    鼓号没有听见千总发令，也没见到令旗，但是眼看着各旗队都已经变阵了，也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连忙鸣号。

    只有旗手跟在千总身后，面对这诡异的变化，茫然无措。

    “哪个混蛋在乱喊！”千总见状，怒吼道：“谁下的令！老子要剁了他！”变阵之后的呼虎声淹没了千总的怒吼。

    全司铺开之后，占据足足八十丈宽的截面，朝正白旗溃兵横扫过去。……

    “这个预备司千总的战斗意识很不错。”朱慈烺站在望楼上，对身边的尤世威道。

    望楼上的斗台只有一丈长宽，容纳两人。尤世威不担心被人听见，只是皱眉道：“太过冒险了，若是正白旗不退，此刻反击冲锋，大三才登时就破了。”朱慈烺知道尤世威谨慎，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地看到正白旗的固山旗和甲喇旗，变阵前就在撤退。不过要是说出来，尤世威肯定又要说

    “未必不是诱敌深入的佯败”，索性不与他抬杠。

    “一营还在苦战。”尤世威的目光落回了近卫一营，忧虑道：“周遇吉的骑兵怎么还不到！”

    “黄成明已经回去传令了，也该差不多到了。”朱慈烺道。……

    “弟兄们！你们之中，有人跟着兄弟我在杨柳青杀过建奴！有人跟着我在山西打过流寇！你们听一听，问一问，有没有人以前吃得饱、穿得暖、被那些达官显贵当人看？”周遇吉站在密集的骑兵阵列前缓步策马，高声演说。

    “没有！从来没有！”周遇吉的大手握成了拳头：“直到咱们跟了皇太子，直到咱们进了骑兵营！你们身上的衣裳、铁甲！你们吃的精粮蛋肉！都是因为咱们跟了皇太子！只有皇太子把咱们这些当兵吃粮的人当人看！只有皇太子说过：咱们是保家卫国的好汉子！”骑兵们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回想曾经的不堪岁月，再想想如今的优越待遇，没人不想在战场上杀敌报效。

    “皇太子待咱们不孬，咱们敢不敢为了皇太子去死！”周遇吉怒目圆瞪，大声吼道。

    “九死不悔！九死不悔！”骑兵们高声应道。这四个字是刻在营头的标语，训导官最先教授的就是这四个字。

    “咱们的本色是那些步兵的三倍！咱们的军饷是步兵的五倍！他们现在在跟建奴拼命，咱们杀不杀！”周遇吉吼道。

    “杀！杀！杀！”

    “弟兄们同吃同住操练四个月，大家都知道，一旦跨马出阵，谁都回不了头。”周遇吉放低了声调：“一旦回头乱阵，就是害了前后左右所有的弟兄。我周某人当你是兄弟，可也不能坑害其他兄弟，只能让后面的兄弟斩了你。现在，凡是心里有所牵挂，惜命不能死的，站出来还来得及。”

    “杀身成仁！九死不悔！”骑兵们高声应答道。

    “有没有堂上大人无养，要回家侍亲的？”周遇吉扬声问道。风吹过，没人发出半点声响。

    “有没有膝下儿女无依，要回家哺育的？”周遇吉又问道。仍旧是静悄悄一片，无人出声。

    “既然都没有……”周遇吉抬头望了望天，朝阵列重重抱拳，朗声道：“时辰到！弟兄们且随某家走一遭！立功报恩，开家创业，百世富贵，在此一搏！”

    “九死不悔！”ps：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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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秋尽江南草未凋（十）

﻿    整个骑兵营虽然是五千人的大编制，但是包括了马场守卫和部分的马夫、兽医，真正参战的战力只有八百骑。

    传令兵高举令旗沿着阵列跑了一个来回，整装待发的骑士上了战马，辅兵看管好换骑的驮马，在训导官和参谋们的领导下列阵防御，徐徐跟进。

    周遇吉站在最前方。他的亲卫分列两侧，一字排开，背后的靠旗迎风招展。

    最外侧的两名亲卫举起了营旗和周字将旗，同时也是确定横阵的边界，不让后排骑兵跑偏。

    “齐步~走！”周遇吉下令道。三排骑兵阵列随着旗号缓步前行，每排二百六十骑，另外还有二十匹游骑游走阵型后方和两翼。

    每骑之间没有半点间隙，被夹在中间的骑兵甚至不用握住缰绳，战马就会被左右战友夹着往前跑。

    战马的速度渐渐加快，直到周遇吉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东虏甲兵后阵呈现在自己眼中。

    在骑兵横阵距离东虏后阵一里半的位置，巴哈纳才意识到自己被明军骑兵在背后捅了一刀。

    他不得不召回支援左翼的巴牙喇，统领甲兵和剩下的阿哈在后方列阵，同时派出塘马向石廷柱求援。

    石廷柱得到求援的消息后，终于长舒一口气。他之前见明军骑手从自己背后而来，还以为明军要拿他开刀，原来只是故布疑阵，真正目标是正蓝旗的巴哈纳。

    “主子！真的不救巴哈纳么？”

    “不是不救，是救不了。”石廷柱面无余色。

    “摄政王怪罪下来……”大清军法甚严，甚至有战败则斩的先例。石廷柱也深怕多尔衮怪罪，尤其见死不救无论是国法还是私情，都会遭人唾弃。

    然而此刻发兵去救巴哈纳，恐怕连他自己都要折进去。不过……石廷柱心中暗暗寻思：当年老汗打浑河之战，参将拜音达里、游击伊郎阿见了明军望风而逃，也不过是革职而已。

    所以说，关键还是根底够不够硬。站队是不是正。如今朝中两黄旗要反摄政王，摄政王要先除了豪格，看到正蓝旗受损多半也不会震怒到什么程度吧？

    自己只要坚定站在王爷那边，又有保全部曲的借口，留下一条命总能够吧？

    “觉罗巴哈纳早已经撤了，我们也跟着渡河北返！”石廷柱大声道。那梅勒额真一怔，转而明白了石廷柱的意思。

    这是要将败军的责任推到巴哈纳头上！到时候两人互相指责，就看王爷信谁的了。

    巴哈纳很快就发现正白旗汉军的固山旗已经连影子都没了，更没有汉军的援军。

    “等我回去，非得剥了石廷柱的皮！”巴哈纳咬牙切齿，叫道：“听令：所有马甲、巴牙喇、戈什哈，先破尼堪马兵！”……

    “大步~跑！”周遇吉抽出四尺长的马刀。高高举起。骑兵们齐刷刷抽出马刀，做好战斗准备。

    胯下的战马大步向前，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令人恐怖的是，从侧面看过去，所有的马竟然整齐划一，没有一匹超出胸线。

    巴哈纳从未有过如此绝望，一个诡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这真是明军么？

    这真是那个一碰就散、一打就逃的明军么！现在唯一的希望也就只有那些持弓疾射的巴牙喇和仅存的马甲兵了。

    看到有中箭落马的骑士。巴哈纳略略有了一丝希望。然而这抹希望带来的却是更严重的窒息。

    明军骑士落马之后，战马很快就失去了前冲的动力，放慢速度，露出一个空档。

    而后排的明军骑手总能迅速填补这个空档，保证马墙的浑然一体。在大步迈进了足足一里地之后，周遇吉已经能够看到正面巴牙喇的眼白和黄牙。

    他高举的马刀在空中虚劈一记，放声喊道：“疾驰！”

    “冲锋！”所有骑兵回应着主帅的口令。战马瞬间从大步切换到了疾驰，耗尽全力朝正蓝旗巴牙喇冲去。

    沉重的马蹄踩踏得大地震动。彻底击溃了巴哈纳最后一丝心防。他统领的是马甲兵，也见过蒙古人的骑兵冲锋。

    当骑兵数量足够多的时候，组成马墙并不稀奇，但从没人尝试过组成如此密不透风的马阵。

    就算是骑术了得的蒙古人，也不可能在疾驰冲锋的时候，继续维持这样整齐的阵列。

    深富战斗意志的巴牙喇和马甲仍旧朝周遇吉发起了进攻。他们组成的横阵并不少于周遇吉的骑兵，在骑射中也显露出他们的精湛战技。

    然而这一幕在巴哈纳眼中。却无缘无故多了螳臂当车的悲壮。——不能让巴牙喇和戈什哈去送死！

    巴哈纳终于醒悟过来，高声嚷道：“鸣金！撤！”战马对冲的时间是漫长的，仿佛每一个马浪起伏都有一百年那么久远。

    同时也是瞬息即逝的，只是眨眼之间。两支骑兵就撞在了一起。巴牙喇的大刀狠狠劈向迎面而来的明军骑士。

    有人挡住了，有人却被大刀劈破胸甲，阵殁当场。然而毫无例外的，每个建奴攻向明军的瞬间，起码三柄马刀攻向了这个凶徒，而且必有两柄马刀，或砍或刺，能破开敌人的披甲，带出滚烫的鲜血。

    周遇吉早就知道这种密集横阵威力无比，但到了此刻，仍不免泛起敬畏之情。

    擦身而过的瞬间，明军已经攻破了正蓝旗的骑兵拦截，紧密地朝居中主帅靠拢，再次提起马速，排山倒海地冲向了巴哈纳的固山旗。

    巴哈纳弃旗而走，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那些心思活络的建奴骑兵，在最后关头拉转了马头，从明军横阵前避开，惊险地捡回了一条性命。

    此刻见主帅已经狂奔而去，当即拥了上去，呼喝前面的甲兵回头撤退。

    周遇吉冲到了固山旗前，挥刀斩杀了护旗逃走的建奴。象征正蓝旗固山额真的旗帜落在地上，旋即被马蹄踏入尘土之中。

    金声大作，主帅逃亡，将旗陨落，与第一近卫营胶着的东虏甲兵纷纷溃逃。

    有的人转身逃跑，却正好撞上了周遇吉的马墙，如同遇到了不可抵御的海啸，瞬间被席卷干净。

    只有战场经验丰富的老甲兵，才在瞬息之间选对了逃跑的方向，丢盔弃甲追赶巴哈纳而去。

    “虎！虎！虎！”第一营的步兵见到了援军，士气大振，碾碎了东虏最后一丝战意。

    一刻钟之后，建奴再没有成建制的抵抗，许多人扔了兵器，趴在地上装死。

    “跪地者免死！”萧陌高声喊道。听得懂汉语的建奴纷纷扔掉了兵器，跪地求免，二十年无敌的尊严彻底破灭。

    那些听不懂汉语的建奴也纷纷学样，匍匐在地，以求活命。最后那些负隅顽抗之辈，很快就被冲上前的近卫一营战士斩杀干净。

    激战整日的战场终于在余晖下徐徐安静下来，只留下遍地残肢血肉，以及蠕动的建奴伤兵。

    周遇吉纵马来到萧陌面前，歉然道：“座钟坏了。”萧陌长长吐出一口气，取了一块不知哪里割来的袍布，抹去长刀上的血迹，还刀入鞘，道：“殿下在望楼。”周遇吉朝萧陌点了点头，缓步纵马朝望楼走去。

    萧陌别过马头，看着周遇吉的背影，叫道：“殿下亲自上阵了。”战胜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周遇吉翻身下马，放开了缰绳，一步步往望楼走去。

    朱慈烺看到周遇吉过来，也接到了皇父传见的口谕，不过他还是决定先跟周遇吉说两句话。

    “是盔甲太重了么？走那么慢！”朱慈烺扬声大笑道。周遇吉加快了步子，心里中却闷得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上前跪倒，沉声：“末将违期不至，犯了慢军之罪，以至殿下亲临凶战，按律当斩！”ps：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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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秋尽江南草未凋（十一）

﻿    朱慈烺上前托起周遇吉，笑问道：“你没碰到黄成明？”周遇吉摇了摇头：“许是错过了。”

    “那就是了。”朱慈烺道：“战阵之上，绕路、迷路皆为常事，不当苛责，还是论心不论行吧。我知道你是忠义之士，绝不会故意晚来的。若是要罚你，萧东楼和单宁怎么说？对吧，呵呵。走，收拢部曲，拱卫圣驾。”周遇吉这才发现，原来第一营战斗整日，第二营和第三营都还没出现！

    第二营是从沧州尾随而来，不敢靠得太近，否则东虏肯定就不敢进口袋了。

    但是第三营奉命收取真定，藁城距离真定只有不到五十里，怎么会没有提前策应？

    朱慈烺不相信单宁会故意不来，心中也难免有些担忧。出于保险起见，还是必须要让近卫一营抓紧时间进行休整，安置营寨。

    无论单宁那边发生什么事，都只能先派探马去联络，大军是决不能轻动的。

    为此就连追击东虏溃兵的任务，朱慈烺都不得不放弃。现在东宫体系尚未巩固扎实，许多旧式将领还没有被牢牢的捆在东宫的战车上。

    这十年来，他们所见的无不是藩镇割据，手里有了强兵之后难保不会生出别样心思。

    朱慈烺有些后悔将惠显、牛成虎、左光先一股脑放在了单宁手下。姑且不说单宁能否压住这些老将，只凭牛成虎和左光先在原历史剧本里的操守，这就有些过于自信了。

    一念及此，朱慈烺再次心生警觉：这种疑心肯定是因为自己过于疲惫和战场压力造成的。

    别说牛成虎和左光先在眼下没有需要变节的理由，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想变节，也得先过了训导官、参谋官、军法官这三关。

    还有暗中的十人团。一定是什么事情耽搁了。朱慈烺叫道：“闵子若，派出探马，看看三营走到哪里了。”闵子若应声而出。

    周遇吉整顿骑兵，派人去传留守兵过来汇合。他带了自己的亲卫队。紧跟朱慈烺身后，赶往皇帝陛下驻马观战的望台。

    虽然朱慈烺在上前压阵的时候命令参谋部保护崇祯，但是参谋部里的老将心有不甘，壮年参谋心有不愿，竟然全都跟着朱慈烺和尤世威冲入阵中，稳固阵脚。

    姑且不说他们的战斗力如何，只如此一群肩扛黄白星徽的将校亲自操刀上阵。

    的确使得将败之军士气大振。冷兵器时代，打的就是士气。朱慈烺率部回到望台，这回是真的穿着盔甲，上前握拳击胸，行了个东宫式军礼，道：“皇父陛下。儿臣幸不辱命，击溃前敌，特来请旨。”崇祯早已经下了马，坐在马车上，脸色惨白，轻轻抚着胸，看着朱慈烺连连喘息。

    倒像是刚才他亲自冲锋陷阵一般。王承恩也好不到哪里去，颤声道：“千岁，万岁爷这是累着了，这一路赶来实在太伤身子。”朱慈烺点了点头：“父皇，那咱们先返回藁城，您看如何？”

    “准……”崇祯气若游丝，抬了抬手臂，羞愧地别过脸去。朱慈烺颇有些奇怪。

    站这么远，就算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啊。他问道：“父皇，是身体不舒服么？要传医师看看么？”

    “不用，”崇祯还是虚弱道，

    “呕过之后就好多了。”朱慈烺也正好嗅到了一丝异味，循着气味望去。

    果然有一滩呕吐物。这时候又不会晕车晕马，想来是看到了战场上一些残酷的场面，一下子没准备，被刺激到了。

    “哎呦！小爷！您身上的血……”王承恩指着朱慈烺的盔甲。大惊小怪叫了起来：“都还杵着干嘛！快传医师给千岁爷瞧瞧啊！”以朱慈烺所处的位置，要想受伤挂彩实在是不可能的事，能冲进皇太子手弩射程的人都已经是建奴精锐了，除非对方有射程超过八百米的狙击枪。

    崇祯闻言，连忙探头查看，果然见到朱慈烺左肋之下有片红得发黑的血迹，眼前一片眩晕，似乎颇为萎顿。

    ——唔，父皇不会是有晕血症吧？之前他刺伤袁妃的时候倒是没看出来啊。

    朱慈烺听说过崇祯亲手杀人，看这表现简直和文青一样，心中疑惑。只是他不知道当时情形。

    当时城破，崇祯怒斩宦官，还要杀自己的妻女，那都是完全不可能还手的对象，是人在绝望中的最后疯狂。

    如今他远远观战，身后还有大半个国土——虽然只是名义上如此，这些日子的休养也渐渐抚平了内心中的创痕，又恢复到了曾经的状态。

    朱慈烺低头看了看盔甲上不知哪里蹭来的一滩血迹，笑道：“父皇，这要是儿臣的血，恐怕儿臣已经站不住了。”崇祯挥了挥手：“难为你亲自冲锋陷阵。”说着，崇祯只觉得鼻根发酸，就像是忍不住要哭了似的。

    他一直以为上阵杀敌是件轻松容易的事，浑然不曾想过，自己在殿堂中指手画脚，下面兵士就要抛头颅洒热血，开肠破肚断手撅足地去拼命。

    再想想自己曾经指责皇太子只会丢土弃守，虚报战功，心中更是悔恨愧疚。

    如果不是死撑着九五至尊的颜面，他真想将儿子搂入怀中，好生安抚一番，轻轻在他耳畔说一句：为父错怪你了……亲眼看到了战争的惨烈，崇祯再也不觉得自己之前受到的侮辱是因为东宫跋扈，那实在是自己太过混蛋的缘故。

    有那么一个刹那，崇祯甚至想效仿唐玄宗李隆基，当场宣布传位皇太子，自己当个太上皇……只是这个

    “瞬间”瞬间就消失了。

    “父皇，”朱慈烺笑道，

    “咱们这就起驾吧，天黑之前还得赶回藁城县。”崇祯点了点头。朱慈烺目送崇祯上了马车，想想他这一路他弃车骑马，日行百里，也已经算是到了极限。

    能再坚持观战到最后，可谓值得表扬的事。只是作为一个成熟的灵魂，却一直被这么个年轻的天子当**子稚童，这里面的角色交换实在让人纠结。

    好在朱慈烺是个理智压过感性的人，能够适应这种关系，只是做不到卖萌卖乖。

    当然，在这个时代，卖萌卖乖的孩子很可能被自己父母拍死……因为那往往等同于弱智无知，只有少年老成才是主流社会青睐的美德。

    “回到藁城之后，尽快劝皇父驻跸德府，这边的仗还没打完。”朱慈烺拉过王承恩，低声吩咐道。

    王承恩吃了一惊，叫了一声

    “哎呦”，道：“竟然还没打完啊！千岁，您切切要保重身子啊。”

    “会有一个司护送你回去。”朱慈烺的话让王承恩略微安心。

    “那殿下……”王承恩泪眼朦胧，再次道：“切切要保重啊！”朱慈烺挥了挥手，让周遇吉带着骑兵护送皇帝圣驾离开战场范围，同时传令闵展炼挑一个战损不大的预备司临时充作御前侍卫，护送皇帝返回济南德王府。

    等皇帝一行人走远，朱慈烺方才在卫队的保护下重新回到战场，也不需要别人陪同巡视，只是四处走动一番。

    战士们看到皇太子殿下还在战场，疲惫之余也有些感动。闵子若却一路提心吊胆，生怕死人堆里跳出一个不要命的东虏，冒犯了皇太子。

    直到皇太子进了战地医院收拢伤病的帐篷，闵展炼方才放下了心。

    “殿下！”战地医院的主任医师迎了上来：“殿下，此处杂乱不堪，血污甚重，还请殿下移步。”

    “是怕我妨碍治疗么？”朱慈烺摇头道：“我不乱动。哦，子若，所有人都去搭把手，抬人搬东西，听青衫医调配。”

    “这……”那主任医师还在迟疑。：又到了周末，求个推荐票和月票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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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零 一鸦不惊城鼓低（一）

﻿    朱慈烺在病房区转了一区，道：“我发现这里不通风啊！战地医院病房区的条例里，不是有必须通风采光良好的规矩么？”那主任医师无奈道：“地处野外，防风尘更甚于通风，也是无奈之举。”朱慈烺仰头看了看，道：“若是上面装两具大扇子，是否能好些？”那主任医师道：“现在正当暑热难耐的时候，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若有人摇扇肯定舒服很多。”

    “这事不难，等会我就让人去看看工兵营里有没有工匠会做这个。”朱慈烺记在心上，又问道：“倒是不曾见过先生，不知怎么称呼？”

    “卑职徐彬，奉命监督此营。”那主任医师道。虽然青衫医已经从军事系统划拨出去，同时也要承担地方卫生监管职责，但因为喻昌的关系，许多人还是喜欢按照军事系统的叫法。

    比如将各处医院称为营，也不管它规模大小。

    “是喻将军的学生？”朱慈烺问道。

    “正是，卑职乃喻将军门下弟子。”徐彬颇为好奇皇太子是怎么知道的，想来自己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大名声。

    朱慈烺笑了笑，心中暗道一声

    “难怪”。上回在封家村的战地医院，也是喻昌的学生程林拦住了他，看来这种耿直脾气的确是喻昌一脉的传统。

    他问了些战地医院的庶务，无非还是少人少药。照徐彬的话说，只要有力气的人来多少都有用，现在很多粗重活都是护士在做，实在太浪费人力。

    整个山东都是大工地，除了农民，只要能举起锤子的人都派工了。若是有些手艺的。

    无不在工坊里日夜赶工，总有干不完的活计。前所未有的管理深度，连纸张都开始紧缺，以至于许多临时过渡性文件，直接用炭笔写在木板上传递。

    不少地方衙门甚至将一些工程进度直接写在白墙上，一旦完工就用白刷一遍。

    倒真是省纸。而山东原本就是个纸张供应地，如今也变得不能自给，只能从徽、宣、湖等地大量采购。

    说了没几句，徐彬就被人叫近了手术室。人命关天的地方，朱慈烺当然还是分得出轻重，他独自出了战地医院，在一块石墩子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做义工做得满身是汗的闵子若找来，方才收拢侍卫队。

    准备跟萧陌打个招呼，先回营寨。

    “报~！急报！”一匹塘马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直跑到闵子若面前，方才跳下马，高声道：“殿下！三营急报！”闵子若接过报件，转呈朱慈烺，给那塘马做了签收。

    朱慈烺看过火封，撕了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心下一颤：李自成派驻潞安府（今山西长治市）的平南伯刘忠，突然出现在在井陉关。

    井陉关守兵大部分是顺军新降。还没有进行甄别，见刘忠率大军前来，打都没打就开门献关。

    刘忠得了井陉之后，迅速打下获鹿县，兵锋直指真定。原本收拢精锐前来参加藁城之战单宁，只能先回军真定。

    重新收复获鹿，进而夺回井陉关。

    “传令：”朱慈烺叫道，

    “追回骑兵营，让周遇吉即刻前往获鹿增援第三营。再令：派出探马，尽快找到第二营。命令萧东楼以最快速度前往井陉。此役总兵官……由单宁担任，参战部队服从命令。”朱慈烺飞快地下了两道命令，闵子若迅速记下，由军令部分派出去。

    尤世威很快得到了消息，与参谋部参谋们策马而来。

    “殿下，这支闯逆有多少人马？”尤世威问道。

    “单宁报说有两万余。”朱慈烺皱眉道：“不过闯逆一般堪战者十之二三，以近卫三营的四千战力，即便攻城不足，守城也是有余。”整个参谋部都是眉头紧锁，终于还是李昌龄道：“殿下，这没道理！如今东虏正在打太原，这刘忠不去救太原，怎么跑来打咱们了？”朱慈烺对这个问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尤其这位平南伯刘忠并非一个英勇善战之辈，在闯逆内部也有

    “胆小”的风闻。——是觉得我这边好欺负么？朱慈烺想来想去，也只能勉强找到一个解释：刘忠是见太原没法救，又不敢西渡黄河往李自成刀口上撞，所以往东进军，好偷鸡摸狗占点便宜！

    “估计他在东来之前，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占了真定。”朱慈烺道。尤世威等人很快也想通了这个问题，甚至想到刘忠很可能是北上援救太原，但是被清军吓跑了，索性从井陉出北直隶，寻机下河南。

    “就算他不知道咱们占了真定府，难道还不知道东虏占了这里么？”李昌龄道：“他不敢打叶臣、姜瓖，就敢来打巴哈纳和石廷柱？”

    “等抓了他直接问吧，”朱慈烺摇了摇头，

    “先夺回井陉关要紧。日后我们的巩固区域是整个鲁省，真沧一线要重点防御。二营还没消息？”……

    “让你不要晚上急行军！现在咱们走到哪儿了！”曹宁怒气冲冲看着一条七八丈宽大河，河水哗哗流过，闹得这位读书人心里麻痒麻痒的。

    萧东楼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他当然不愿意临阵迷路，眼看着就要追上正白旗，从背后狠狠捅它一刀，结果却发现追丢了！

    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痛苦的？

    “派出去的塘马还没回来么？”曹宁亟亟道。

    “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就能知道得比你多些？”萧东楼没好气道：“这附近连个能引路的都没有，真他妈……等日后我打到辽东去，非得把这些虏丑杀个干净！太他妈不是人了！”首都之外五百里的范围，叫作

    “畿”。京畿之南作为大运河的流经之地，一向是人口繁密，经济发达。

    然而虏丑所过，精壮统统拉入营中为奴，妇孺老弱但凡有逃得慢的，统统死在屠刀之下。

    穷惯了的东虏连锅碗瓢盆都不放过，最后拿不走的房屋，便一把火烧了。

    二营这一路追来，这样的村庄见了不下十余个。残存的百姓都躲了起来，闹不清来者什么套路，更是不敢出来。

    触目之下，皆是残墙断垣，十室十空。如果不是为了皇太子的合围聚歼之计，萧东楼早就忍不住一番强行军追上去，跟这股东虏拼命了。

    “报~！报将军！”探马冲到萧东楼面前，滚身下来：“将军！前方五里发现大股虏丑残兵，从衣甲上看，是正白旗，数目约在数千近万，因为跑得太过分散，难以估算。”

    “**……练部属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此刻！”萧东楼独存的一只眼睛瞪得滚圆，哈哈大笑：“真是老天爷都眷顾我！儿郎们！起来列阵杀贼了！”

    “咳咳，”曹宁干咳一声：“看来虏丑主力已经被殿下击溃。杀光他们也显不出咱们二营的本事，还是得定个计较，将他们全擒了才能将功赎罪。”

    “对对对，军师此言甚是！”萧东楼颇为赞同，道：“计将安出？”

    “滚！我是参谋长！”曹宁怒骂一声，见萧东楼厚着脸皮不以为意，没好气道：“先派一队人马渡河，在对面广设旌旗，让这些虏丑不敢下水。”

    “有理！”

    “再集结营中马兵，迂回其尾后，打‘萧’字大旗，让他们以为是萧陌追上来了……”

    “呸！老子不屑用人家的旗号吓人！”萧东楼早就不服萧陌良久，尤其是还没影子的营扩师计划，一营好像颇有吞下二营、二营的势头。

    “好好，”曹宁也不跟萧东楼争，

    “那就打你的将旗，让他们以为自己被围住了便是。”

    “这还差不多。”萧东楼平了胸中的气。曹宁暗道：你俩还不是一个萧字？

    扯这个真是闲得蛋疼。

    “好了，三个千总部列大三才阵，全部压上去，看他们敢不降！”曹宁恨恨道。

    一声令下，整个二营如同滚沸，迅速行动起来。(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求月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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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一鸦不惊城鼓低（二）

﻿    随着第二近卫营的建立，曾经的山匪只要肯下力气读书识字的，都混到了百总一级。

    更早些的老天雄军战士，也都升到了把总。黑皮资历过硬，是天雄老兵，又是山匪头目，再加上干泽坡伏击战中，一举擒获了伪果毅将军马重僖，升为试千总。

    之所以有个

    “试”字，是因为他的文化考核不过关，只有等他拿到了甲等文凭才能转正。

    手握二营主力千总部的黑皮倒是不在乎这个

    “试”字，只要军权在握，他就十分满足了。当年他只求当个把总，现在肩上扛了三朵银星，足足有一两重，夫复何求？

    不过对职衔的满足，并不代表他对战功没有了渴望。

    “既然大当家的把马兵都给了咱，咱不能让人小觑了去。”黑皮站在阵列之前，看着这个七拼八揍起来队伍，也有近百人，可以算是个战斗局了。

    不过这些马都不是战马，没有操练过的战士也不可能像骑兵一样密集冲锋，说穿了这就是一支佯动部队。

    黑皮自然不甘心，他用自己的得力手下换了马兵，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叫道：“我要直插这股溃兵的首脑，斩将夺旗，立下首功！”

    “立功！立功！”手下战士嗷嗷叫道，各个两眼放光。说起来东宫系统的奖惩跟别的营伍大相径庭，没有首级换银子的激励，导致兵士受赏的收入远不如那些

    “一个首级五两银子”的营伍。但是训导官的春风化雨，整日的填鸭灌输，使得战士们对于

    “战功”还是十分渴望。黑皮见军心可用，欣喜道：“那咱们就走着！先说好了。不见敌将就不停马，一路杀到底！”

    “上校，他们既然是溃兵，肯定不会打旗呀，怎么找？”有人问道。

    “你傻啊！”黑皮骂道：“他连旗都不敢打。就敢把亲卫分开？到时候咱们一冲，看哪里人是抱团逃的，肯定就是肥羊呗！都懂了没！”

    “懂了！”战士们异口同声道。

    “那就走！”黑皮拉了缰绳，一夹马腹，冲了出去。其他马兵纷纷追上，一时间马蹄隆隆。

    ……石廷柱一路北窜。也不敢过于靠东。他知道身后有一支明军咬着，只是不知道为何突然失去了踪迹，在此战之前，他也不曾将明军放在眼里，所以一路都没有回头打他。

    如今他见识了明军的战力，对那股尾随的明军不免也有了几分畏惧。生怕在北返的路上遇着他们。

    谁知道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正白旗好不容易逃到了河边，听着流水哗哗，好像看到了逃生的希望。

    还不等大军找船下水，就听到东面传来一阵喊杀声，吓得正白旗的甲兵慌乱地往水里跳，不管不顾往北面逃去。

    河对岸也数起了明军旗帜。被夕阳拉出长长的黑影。突如其来的鼓号声，顿时让那些逃跑的正白旗汉军呆立水中，惊惶无措。

    “杀啊！”

    “杀他娘！”明军的厮杀声顺着风飘到了石廷柱耳中。石廷柱被之前的呼虎声杀破了胆，听到这陌生的喊杀声反倒定下心来，暗道：跟之前的那股明军不一样啊！

    可以打一打，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甲兵！给我上！一个人头五两银子！若是斩得敌方将军，加赏半个前程！”石廷柱高声喊道。

    半个前程是满洲最低一档世职，可以传与子孙。其上是牛录章京，并非

    “整个前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听到命令和赏格的甲兵纷纷抓住身边的阿哈民夫。

    用刀枪逼着他们往前冲。满洲人的想法很简单，这么多人冲上去，就算手无寸铁让你杀，你也有杀得手臂酸软、刀口卷刃的时候。

    不过这种死士战术，必须要有强大的战斗意志。如果之前他们有这样悍不畏死的战意，也就不会被预备营的新兵打得溃逃了。

    更别说此刻都是惊弓之鸟，要想抵御第二营这样野性未泯的东宫主力，简直是痴心妄想。

    三个主力千总部根本停都没停，直愣愣地踩了过去。

    “主子，您在哪儿！主子！主子！”梅勒章京的呼喊声在这嘈杂的战场上格外飘渺。

    石廷柱看着自己临时堆起的防线如同纸糊的一般，听到副手的呼唤，登时如同捡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拨过马头，高声应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身边的戈什哈纷纷鼓噪，为梅勒章京指引方向。

    “那个穿白甲尖盔的就是石廷柱！”梅勒章京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回应，对身边骑士道。

    那骑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突然挥动马刀，重重砍在那梅勒章京脖颈上。

    他用的是刀背，只是将惊恐的梅勒章京打晕过去，并未砍死。

    “来两个人把这个大官看好了！”黑皮踩在马镫上站了起，朗声道：“弟兄们，随我生擒石廷柱！”

    “生擒石廷柱！”麾下高声应道。

    “杀啊！”黑皮一马当先，直取石廷柱。汉八旗是从乌真超哈改来的，其属下都是汉奴抬旗以及包衣阿哈。

    为了防止汉军作乱，汉军旗的固山额真、牛录章京多是满蒙旗人出任。

    论战斗力、战斗意志、地位待遇，汉八旗都是垫底的。石廷柱虽然是满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下的兵丁都不肯卖命，他也无可奈何。

    眼看越来越多人倒地装死，宁可被甲兵阵斩也不冲锋上前，石廷柱终于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

    见明军马兵如入无人之地，石廷柱拔剑道：“我深受大清三代之恩，不能被俘，尔等速速返回北京，报知此间战事。”说罢，横剑自刎。

    如此一来，也算是保全了全家老小的性命。众戈什哈见主帅战死，谁还肯回北京？

    亲兵阵失主帅，一样是枭首的重罪。有个脑子活络的戈什哈，当即道：“不能让主子的遗体被尼堪糟蹋了！”他上前拔刀砍下石廷柱的脑袋，割下一块袍襟裹了，道：“弟兄们，大家分散逃命吧！”说罢，他自己已经拔腿就怕，其他戈什哈哪里还有能战意，也纷纷四散逃开。

    黑皮冲到了地方，就看到地上扔着石廷柱的固山旗，还有一具没了脑袋的尸身。

    从衣甲看应该就是石廷柱，但没有脑袋又如何说得准？黑皮心中颇为气恼，眼看到手的大功不翼而飞，真是可恶。

    他下得马来，拔刀在周围走了一圈，怒吼道：“石廷柱呢！石廷柱的脑袋呢！”其他战士也下马列阵，随手砍杀不看路冲过来的溃兵，心中却道：你叫两声石廷柱的脑袋就出来了？

    “主子！主子！”之前那戈什哈快步过来，远远就跪倒在地，双手托着一颗首级：“大明主子！奴才已经斩了石廷柱！”黑皮大喜，连忙上前，抓着石廷柱脑后的小辫子拎了起来，将信将疑道：“真是石廷柱？”

    “是奴才亲手砍的！确凿无疑！”那戈什哈道。

    “好！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黑皮大笑道：“现在你给我喊：石廷柱死了！所有人跪地不杀！汉话虏话一起喊！”那戈什哈当即吸足一口气，大声喊道：“石廷柱已死！跪地者不杀！”喊完一遍，有用满语重复了几遍，果然有很多人闻声而跪，双手撑地，匍匐磕头。

    黑皮取了石廷柱的尸首尸身，以及地上那面固山旗，又发现还有两面甲喇旗，便也一并收了。

    他人少，不敢乱撞，在原地列阵收罗降兵，很快就听到了自家大军的鼓号声。

    “总算是抢到了首功。”黑皮喜滋滋地上了马，：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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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一鸦不惊城鼓低（三）

﻿    萧东楼清理完战场，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此役……根本不能算战斗，只是单方面的驱逐和捕获。

    近卫二营以轻伤十三人的代价，俘虏了东虏八千余人，不过其中有三千多是沿途新抓的汉人奴隶，还没有剃发。

    面对比自己兵力高出一倍的俘虏，萧东楼只能先让没有剃发的奴隶站出来，拿上缴获的兵器，一起看守这些东虏。

    有许多人的家人都死在这些东虏手里，又因其本人落在东虏手中数日，吃尽了苦头，恨不得将这些东虏剥皮生吞。

    萧东楼只能派出休整中的兵士，做这些临时兵的旗队长，严加管束，否则没几天这五千苦工恐怕就被人杀光了。

    “还是逃掉不少。”曹宁遗憾道：“有些人顺流而下逃了。真是妖孽，辽东人竟然也会浮水？”萧东楼也颇为遗憾，道：“兵力不足，否则还能多点俘获。今晚是走不了了，否则那些人还得逃跑。”

    “那就先扎营，从俘虏里找两个老实的出来，带路去给殿下报个信。”曹宁道：“哦，还有，报功的时候别忘了是茅适斩了石廷柱。”

    “茅适？”

    “就是黑皮。”

    “哦哦！对！是他。”萧东楼随口道：“天黑了，快去安排警戒吧，我先眯一会啊。”曹宁怒目而视。

    萧东楼笑道：“殿下说了，军事主官只负责打仗下令，其他都是参谋的事。哈哈哈。”

    “对，今晚若是被劫营，罪责也是主官承担。”曹宁说完，拍马便走。萧东楼的笑声被噎在了喉咙里，只得放弃偷懒的想法。

    带着亲卫四处巡视。虽然疲惫不堪，但是莫名其妙捡到了这次会战的最大战果，还是令人愉快的。

    ……朱慈烺身穿甲胄坐在第一营营中，接连收到了萧东楼和单宁的两封军报。

    萧东楼的军报是击溃了正白旗汉军，俘虏八千人，其中包括了被解救的沿途良民三千精壮。

    阵斩石廷柱。获得固山额真旗一面，甲喇章京旗六面。单宁的军报则是第三营用营属火炮轰开了获鹿县的城门，巨大的火力和整齐的军容让平南伯刘忠不占而降，乖乖交还了之前占领的获鹿县和井陉关。

    这回单宁可不敢再派降兵看守后方，甚至有些矫枉过正，连左光先这样有过投降经历的将领也不相信，而是以宁死不屈的惠显为井陉守将，足足放了一个千总部在山西方向，多少有些亡羊补牢的意思。

    朱慈烺对于刘忠不忠的问题并不很关心。从这人的用兵和气节上就能猜出，他获得平南伯的位置多半是因为曾为大明将领。

    但凡是积年土匪，凭战功封得侯伯者，在军事上多有自己的见解，不战而走很常见，但不战而降就有点过了。

    值得关注的是刘忠带来了较为准确和及时的山西消息。姜瓖在大同杀了张天琳之后，投降满清，与满清叶臣部合兵南下。

    又有明恭顺侯吴惟英之弟吴惟华。在多尔衮入京时拜迎马首，自告奋勇前往山西替满清招安地方。

    这一文一武双管齐下。代州、繁峙、崞县、五台等地纷纷易帜降清，静乐、定襄等地眼看也难以保全。

    只要定襄一丢，太原府治所在的阳曲县就暴露在满清兵锋之下，太原能守住几天就很难说了。

    若是李自成动作快些，还能赶上增援。若是慢了，恐怕直到山西易手。

    他还没来得及过黄河。另一个让朱慈烺在意的消息是，李自成撤离山西的时候留下了文水伯陈永福守太原。

    陈永福是陈德的父亲，曾是大明的河南总兵。朱慈烺对他所知不多，孙传庭也没刻意提过此人如何善战，看评价倒是比左光先和牛成虎还要低一头。

    不过陈德实在是朱慈烺看好的年轻将领。之前带在身边也是悉心传授，放在工兵营更不是为了弃而不用，乃是磨练心性的意思。

    “传书陈永福，告诉他山西必不可守，劝他率部从井陉入北直。”朱慈烺说完顿了顿，对闵子若道：“传令陈德，让他去送这封信。”闵子若暗道：让他们父子团聚，岂不是放虎归山？

    不过心中这么想，他却不敢质疑皇太子的决定，迅速做了记录，下去传令了。

    朱慈烺独自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萧陌的声音，好像是在问卫兵殿下是否睡了，清了清喉咙道：“萧陌么？进来吧。”

    “殿下，”萧陌衣甲齐整，掀开帘幕大步进来，

    “末将见帐中灯火通明，猜是殿下还没休息。”

    “什么事？”朱慈烺端起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战损已经统计出来了。”萧陌压低了声音，道：“一营总体战损率为百分之四十点三，与东虏的战损比高达一比一。其中缺乏支援的二营、三营，战损甚至超过了东虏兵。”这回递交上来的战损报告并不是单纯的数字罗列，还有军医随同一起对尸体进行的检查报告。

    所以除了精确到旗队的人员损失数量，更大的篇幅是战损士兵的致命伤位置。

    这样的尸检可以锻炼医生的心理素质和技术素养，也能够为教导营设计战术动作提供依据。

    结合伤兵的受伤位置统计，还可以改进盔甲设计。朱慈烺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道：“这次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也试出了东虏的斤两。如果能够改进战术，先抵消东虏的人数优势，只是从战斗力而言我们并不落下风。”

    “殿下所言甚是，”萧陌道，

    “现在一营参谋与参谋总部正在总结此战的战术得失，末将尚不能多言，不过此战也能看出东虏的战术还是十分单一，只要我军纪律严整，他们的那些骚扰战术便毫无用处。”朱慈烺虽然同意，但仍旧要敲敲警钟：“建奴的大量骑兵仍旧驻留北京和山海关一线，即便是去山西的叶臣部所率骑兵也比巴哈纳的多。其次，战斗初期同样都是平均列阵，第一千总部能够突破东虏阵线，第二、三千总部却与之陷入胶着态势，最后甚至有所不支，这也是扩编之后战斗力有所下降的表现。”萧陌垂首道：“殿下所言甚是。虽然二、三千总部是以原侍卫营老卒搭建起来的，但兵员到底不如老卒那般深谙操典。”

    “所以还要从根子上抓操练，”朱慈烺道，

    “这个根子就是纪律！东虏兵平时狩猎行围，战时厮杀阵上，看似没有操练，实则日日都在操练。又其性凶残，不知天生之德，毫无恻隐之心。所以论单兵之力，华夏之民势难抵挡。

    “文明之人能够战胜这些野蛮兽族，只有靠严明的纪律和先进的武器。而归根到底还是纪律！当年我军有红夷炮，有虎蹲，有鸟铳，建奴有什么？之所以难敌建奴攻势，就是因为纪律不足的缘故。”

    “末将牢记殿下教诲！”萧陌垂首道。

    “还有就是扩军的事。”朱慈烺道：“此番你部伤亡最重，一二三千总部的战兵优先从预备营里补进去。刘忠降了之后，要带来两万余人，我看能有五千堪用就不错了。这五千人我打算编练五个方阵司，其中四个补充到一营，先让一营升为近卫一师。”萧陌喜出望外，并足敲击，道：“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望，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铁军！”

    “从那晚打你二十军棍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将之才。”朱慈烺笑道：“不过要等第一师编成之后，摆出战功，我才能给你升衔。”

    “末将明白！”萧陌朗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喜悦。(未完待续ps：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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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 一鸦不惊城鼓低（四）

﻿    崇祯十六年八月底，滹沱河一战过去了二十日，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已经足以被人遗忘。

    在藁城血战的地方，树立起一座巨大石碑，由十余个石匠将阵亡将士的姓名按照籍贯分类刻了上去。

    他们的遗体被深埋在不远处的小山岗下，能够望见远处的滹沱河，也算是前有照后有靠的风水宝地。

    朱慈烺在头七日上亲自在碑前上了香，又出席了超度法会，主要却是为了让观者得以心灵慰藉。

    至于东虏兵的尸体，全都火化成灰，撒入地里，一者挫骨扬灰是明人对敌人最大的咒骂，二者也是避免酷暑天发生传染性疾病。

    根据宋弘业的情报，藁城之战逃亡的士兵回到北京后，崇文门内的正蓝旗驻地一片哭声。

    多尔衮被气得昏倒在武英殿上，两黄旗的索尼鳌拜等人在散朝之后聚首一堂，至今探听不到当时他们在议论些什么。

    也难怪，足足有一代满洲人不曾吃过败仗的苦头，尤其是拜在明军手里。

    又过了数日，宋弘业报说现在两黄旗想发兵南下，但是多尔衮坚持将主攻方向放在西北，等待与李自成决战。

    据说苏克萨哈和武拜——多尔衮的心腹大将——在宫内与摄政王密议整日，肯定是他们让多尔衮决定坚持既定方略。

    因为这次多尔衮格外谨慎，具体说些什么一样无从探知。在情况尚未明朗之前，朱慈烺已经做好了随时撤离真（定）沧（州）一线。

    只要退回山东，清军要顾忌西边的李自成大军，肯定不会大军南下。如此这般态势，就等于是将当初李自成的苦恼交到了多尔衮手上。

    只是前者是要防东边的吴家铁骑，现在是多尔衮要提防西边的闯逆大军。

    多尔衮最终不肯让两黄旗捡漏子，他还是坚持认为残明的兵力不过尔尔，只要出动一支万人大军，很快就能扑灭残明。

    只有数量超过二十余万的李自成大军。才是满洲真正的敌人。这种从数量上判断威胁强弱的做法，让朱慈烺松了口气，也对多尔衮多了一分不以为然。

    “放着我们这边积极、弱小的敌人不打，去跟那边消极、强大的李自成耗，多尔衮眼光不过尔尔。”朱慈烺对着地图，第一次轻松笑道。

    尤世威却认真道：“他也别无办法。临阵分兵本就是兵家大忌。分多少更是问题。分得少了，无异是自寻死路；分得多了，原本他在李贼面前就处于弱势，就算他肯，其他人也不肯。”

    “一旦我们退回江南，隔江对峙。多尔衮更是占不到半点好处，徒然劳民伤财，还给李贼有了可乘之机。”李昌龄也道：“就算他硬吞下山东、江北，李贼一旦东进，他就得吐出来。”其他参谋纷纷附和，为多尔衮找了许多不能南下的理由，让知道历史原剧本的朱慈烺不免苦笑。

    诚如后世史家所言。满清能得天下充满了偶然性，各种隐藏在现实浮冰之下的因素接连而起，让这个总人口不过百万的半封建半奴隶制政权奇迹般地统治了超过一亿人口的庞大帝国。

    无论朱慈烺对满清如何警惕，只从现在的情势下看，没人相信满清能够成为中原正朔。

    即便是最悲观的人，也不过是认为清明共存，划江而治，西北有李自成的顺朝，重演宋辽夏三国鼎立的故事。

    谁能料中，满清一旦南下。拥兵十数万的兵镇纷纷倒戈投降？谁能相信，满清一旦南下，满口礼法气节的江南名士纷纷剃头？

    谁能想到，原本一触即溃，屡战屡败猪一样的军队。在投入满清之后竟然变成了虎狼之师……别说明人想不到，就是多尔衮自己也想不到，甚至不敢想！

    朱慈烺如果不是偷看了历史剧本，也绝不会相信南明竟然连划江而治都不做到，也会首选江南财赋之地，扎根富裕之乡图存复国。

    其结果就是满清大军一到，头皮甚痒的名士们将他绑了出去，开门揖盗。

    万幸他知道。

    “此战一改我军不敢与东虏野战的窘境，足堪传颂天下。”尤世威道。

    “此战会成为《皇明通报》创刊号的头版头条，到时候天下每个识字的人都会知道，我大明还是有敢战之师，能战之师。”朱慈烺道：“不过当前主要问题在于圈地。这回东虏偏师南下，大家也都看到了，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人畜不留。更为可怖的是，他们强征民役不遗余力，让他们多占一个地方，就多一地百姓遭殃，我大明的元气就更弱一分，而他们却能多一群填壕沟的奴隶。”东虏就像是末世中的病毒携带者，只要让他们沾上，好人就变成了丧尸，就算战斗力极弱，也能用来填填刀口，挡挡枪炮。

    朱慈烺一度认为李自成等流寇已经是文明的破坏者了，但真正见识了东虏之后，才惊觉李自成果然还是有几分王者气象的。

    “殿下，”尤世威道：“总参谋部早已经有过建议，认为当下可以多占地，多扩军，依托城池配置火炮防御。遍地开花，让东虏无从落脚。”朱慈烺沉默不语。

    这主意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来了。在当前这个环境下，已经有不少军镇是在这么做。

    凡是壮丁就拉上战场，两场仗活下来就算老兵，死了的大多数只能当做历史的背影。

    “乱世人不如太平狗。”朱慈烺长叹一声：“这话我知道，但我还是更相信精兵精政，占领一处，巩固一处。如此做的好处也显而易见，只要让我撑过这三年，光是山东一省就能给我提供对抗东虏、闯逆的武力。”尤世威知道朱慈烺终究不肯放弃这个稳扎稳打的战略，只得退而求其次道：“殿下，即便如此，我军也该抢占险要关隘，确保日后进军便利。首当其冲便是山西。以我军之力，必然守不住山西全境，但是出井陉占据平定州，北控盂县，南锁乐平（今昔阳县），其地多山隘险关，只要部署两门火炮，即便上万人来攻也未必能克。”盂县传说是春秋时晋国程婴、公孙杵臼藏匿赵氏孤儿赵武之处，故而以藏山闻名。

    其地为群山环绕，中间低平，状如盂盆，故而得名。境内有白马山东西横亘，东北有白马关，东面有榆枣关。

    又有管头梁南北纵贯，把全县分成东西两个盆地，水源充沛，都是适合栽种之地。

    如果能在盂县关隘村屯县城布下足够的火炮，的确是不用惧怕太原方向过来的威胁。

    若是兵有余力，甚至可以出阳曲，支援或是攻打太原。至于锁住乐平，更是断了敌军从潞安北上的孔道，确保整个平定盆地在东宫手中。

    “因为目今太原尚未陷落，先取平定、盂县可保真定入晋之路。”尤世威继续道：“若是尚有余力，便该一并夺取潞安府，使得晋东南皆在我手。到时候西出可得太原，北上可达大同，南下能得河南。同时又都是易守难攻之地，一门火炮便可控住整条山路。”潞安府府治便是长治县，战国时为上党，乃是秦赵长平之战的导火索。

    后世常有人以为赵王贪婪，故而引来秦兵争夺，其实上党是由群山包围起来的一块高地。

    其东部是太行山脉，与北直、河南二省分界；西面是太岳山脉，与平阳（今临汾）交界；北面为五云山、八赋岭等山地，与晋中隔绝；南面是丹朱岭和金泉山，与泽州（今晋城）毗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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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四 一鸦不惊城鼓低（五）

﻿    崇祯十七年，九月初二，藁城行辕。崇祯站在二层小楼的窗口，看着对面廊檐下的东宫侍卫——实际上是东宫的私军。

    去过一趟战场之后，他现在也能分辨出军人肩章上的星徽所代表的含义，这让他更为好奇，为什么那些身居高位的将校会跪在皇太子的书房门口。

    东宫不是在尽量回避跪拜礼么？

    “王承恩，”崇祯叫道，

    “过去问一下，那些人犯了什么事。”王承恩硬着头皮去了。诚如他所料的一样，这些军官对他不理不睬，一个个都紧抿嘴唇，丝毫没有大胜仗的喜悦。

    一直到抓住了个曾经宫里认识的宦官，王承恩方才问了出来，原来这些将校跪在这里是来请罪的。

    问清楚了缘故的王承恩连忙上了小楼，回禀道：“皇爷，这些将校都是来请罪的？”

    “请罪？不是打胜了么？还请什么罪？”崇祯大奇，又问道：“皇太子呢？”

    “千岁在书房与总参谋部的老将们商议军事。”王承恩道。崇祯皱了皱眉头，道：“这不是我家待忠勇功臣之道，你去跟皇太子说，既然打胜了仗，再大的过错也不是不能宽宥的……”他说着，就见那边书房的门开了，尤世威为首的总参谋部的将校列队而出，见到廊檐下跪着的萧陌等人，也是颇为意外。

    不一时，朱慈烺亲自出来，上前扶起萧陌、萧东楼、单宁、周遇吉人。

    东宫六大营头，除了罗玉昆和肖土庚，其他四个营的营官都在这里了。

    “报告不是交了么？你们这又是何苦来着？”朱慈烺笑道：“刚在里面与几位老将军商议下一步的部署，屋里热得够呛。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吹吹风，凉快些。陆素瑶，去准备点果子和冰汤来。”

    “尤将军若是没事，也一并聊聊吧。”朱慈烺见尤世威还没走，邀请道。

    “敢不从命。”尤世威抱拳应道，他还是不习惯东宫的军礼，虽然看着更气派些，但总有些异样。

    朱慈烺招呼众人在池塘边散落而坐。借着树荫和水汽，倒是真要凉快许多。

    他道：“报告我看了的确有很多问题，比如单宁没有留主力看守后路要道，这是十分不应该的事。但是我也注意到三营的会议记录没有相关讨论，可见左光先、牛成虎、惠显明显是心存侥幸，只想着尽早赶到藁城立功。这点上他们也有责任。当然，单宁，你是主官。你得替他们背起来。”

    “是，卑职明白。”单宁重重一垂头。

    “萧东楼，你现在知道欲速则不达了吧？”朱慈烺对于战场迷路这种事最为头痛，说是运气不好吧，也不能全归在运气。

    说是轻忽吧，人家也是很尽心地在赶路……最后只能泛泛道：“以后还是要定好章程，稳扎稳打，尤其探马要放得远一点，战场的准备功课一定要做足。”

    “末将知罪！末将敢立毒誓，再无下一遭。”萧东楼沉声道。朱慈烺又望向萧陌和周遇吉。

    笑道：“你们两个打得不错，是被拉来凑数的？”

    “末将临阵应对有误。太过于行险了。”萧陌道。

    “末将的骑兵还是操练不足，临阵时有几匹马惊乱了阵型。”周遇吉也道。

    朱慈烺笑道：“好了，我下个定论吧。单宁和萧东楼的过错，其实是经验问题。萧陌和周遇吉，你俩是因为时间不够。尤其是周将军这里，咱们的马原本就不好。这是避不过去的坎，能操练到这个程度，我已经是十分满意了。”周遇吉心中羞愧，暗道：第一排的马都是优中选优，临阵还是有十来匹出了异状。

    若不是敌军溃退，恐怕我这边的伤亡也不会低。在欧洲，能够冲锋的战马也是百里挑一。

    非但对马的体型有严格要求，更是对马的心理素质要求极高。如果是未经训练的战马，看到前面有人拿着棍子，都会左右规避。

    这是其本性使然，否则野马早在被驯化之前就都撞树撞绝种了。只有经过了严格训练的战马，才能对着敌军阵型发动冲锋。

    故而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改进过的骑兵密集阵冲锋，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对于操练要求却是极高，而战术效果同样惊人。

    朱慈烺相信东宫能够复制古二的骑兵战术，是东宫的操典练兵法比现在的欧洲更严格更科学。

    而且瑞典也是一个贫马国，跟东宫目前状况很接近。同时瑞典骑兵连护甲都没有，而东宫骑营好歹还有能力给骑兵配备胸甲。

    这种密集阵也正是满蒙骑兵的克星。蒙古人是标准的轻骑兵，满洲人更是骑马步兵，同时他们又都缺乏纪律训练，其民族性和文明程度使得他们不可能复制这种冲锋战术。

    “只要假以时日，战马的训练上去了，骑兵营的战斗力还能更高。”朱慈烺宽慰周遇吉，旋即笑道：“这些天来，各部队补充得如何了？”

    “新兵已经下旗队了，战术操练上还在加强。”萧陌这回补进来一千五百余新兵，几乎所有老兵都升了士官或是军官。

    尽管他尽量从二、三千总部调老兵去充实第一千总部，但第一部的战斗下降仍旧十分明显。

    “这回分来的战马倒是不错，”周遇吉也道，

    “非但能够弥补损失，还能有所加强。”

    “战士之中可有什么声音？”朱慈烺问道。

    “抓紧时间训练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声音。”萧陌苦笑道。

    “我这边倒是有些闲得慌，都在说什么时候调回沧州驻守的事。”萧东楼故意道：“殿下，我就怕那帮兔崽子太闲，但是要加大训练量，又找不到由头。您看是不是给二营改一下训练大纲？”萧陌听出了萧东楼的意思，暗道：老子要扩编成近卫师了，说不定你二营也是要并过来的。

    “训练大纲还是全军统一，否则不好定考核标准。”朱慈烺略略想了想，道：“从现在的态势上看，在多尔衮和李自成的决战结束之前，我军会有一个休整期。在这个期间里，加强训练，保证纪律是必须的，同时也要让战士们劳逸结合，有个宣泄口。营中平时有什么消遣？”

    “角觝。”萧陌脱口而出：“营中没事时，常有人玩。”

    “一对一？”朱慈烺摇头道：“这不符合我东宫的风格，最好是玩些团队游戏……唔，对，有一种游戏倒是很适合军中玩。”众人见朱慈烺随手捡了一截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纷纷聚拢观看。

    朱慈烺在长方形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将方框分成两半，道：“这是接敌线。”他又在这线两侧各画了三条线，如此一来，这个长方形就被分成了八个长条。

    他最后在这个长方形两个窄端画了个圆，算是大功告成。

    “这个游戏用的是一个椭圆球。”朱慈烺解释道：“两端放两个木桶，哪方将球送进木桶里，算是得一分。正常比赛结束之后，分高者胜。”

    “倒是有些像蹴鞠。”

    “不是蹴鞠，”朱慈烺纠正道，

    “不可以用脚踢。是这，譬如咱们六个人分成两队。”朱慈烺随手将身边的尤世威和周遇吉划到了自己这一队，又道：“我来开球，你们就负责阻截。我抱着球往前跑，你们可以用抱、拉、推、撞各种手段拦截我……”朱慈烺从来不喜欢团体对抗运动，前世连足球都不看，更别说美式橄榄球了。

    但是从寓教于乐的角度而言，橄榄球的确是军事风气很浓的运动。让穿上盔甲的两队人，因为一个球奔跑冲撞，总结进攻和防御的战术，这本身也是一种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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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一鸦不惊城鼓低（六）

﻿    崇祯居高临下，隐隐约约也能听到几句飘上来的话。.见这些悍将一个个没有丝毫骄狂，即便打了胜仗也总是找自己的疏漏，心中颇有触动。

    只是不知道自己儿子说了什么，似乎一下子就让这些来领罪的将校振奋起来，又呼啦啦一群人往外跑去，看着让人心里好奇。

    “王承恩，跟上去看看，那边怎么了。”崇祯下意识中感觉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倒像是一群狐朋狗友约着去喝酒听曲一般。

    当然，不管是军国大事还是皇太子和将士们的私事，身为九五之尊都有极强的兴趣掌握在手中。

    王承恩只得再次跟了出去，肥胖的身躯没跑几步就喘息不止，汗流浃背。

    到了门外，只见大股骑尘还飘荡在空中，马蹄声却已经远去了。朱慈烺自己也有些兴奋。

    这个游戏虽然是取材于美式橄榄球，但场地规划和规则制定又都是出自他的主意。

    这种制定规则让人游戏的感觉，充分满足了他自己内心的乐趣。出了藁城，萧东楼和周遇吉分别驰回自家营地，挑选军官出来玩这个新游戏。

    单宁只带了一队亲卫前来，便跟着皇太子和萧陌进了一营的营地。尤世威其实对这游戏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朱慈烺没发话，他也不想扫兴，便只得跟着。

    “佘安，刘老四！召集所有藤牌手，着甲！”萧陌率先进了营中，叫道：“还有那谁！去给我找块空地，画个五十步宽，八十步长的方阵。每十步画条虚线出来。”几个营属工兵在脑中一过，以为又是一个铅球训练场，飞快地的推着丈量步车往外跑去。

    藁城没有校场，营伍**练作训都在城外的平地，要找地方倒是简单得很。

    朱慈烺让人找来一块松木木头，三两下就削出个橄榄型，充当球具。那工匠听说是要抱在身上、拿在手里，又用砂纸打磨了一遍，明显像样多了。

    不一会儿功夫，萧东楼和周遇吉带了乌泱泱一片人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踢场子的。

    萧陌也连忙对佘安、刘肆面授机宜，跟他们讲了大概规矩。只等场地画好，众人涌向场地，果然是闲得发慌看热闹的居多。

    “谁先来？”朱慈烺问。

    “我！”萧陌和萧东楼异口同声抢道。朱慈烺道：“各条十一人出来，都得穿甲啊！起码一层铁甲。”萧陌直接派了藤牌手上阵，看来是准备好将这个游戏当角觝来玩了。

    萧东楼没有马上派人，倒是跟曹宁商量了片刻，结果从队伍里选出的人胖瘦不一，领头的是个上校千总，皮肤黝黑，就跟墨水里捞出来没洗干净一样。

    正是黑皮茅适。萧陌见二营上了个上校千总，毫不迟疑地将刘老四换了上去，绝不肯让对方用军衔来压人。

    刘老四听了大致介绍，也是跃跃欲试，上前站定，就如领队一样。朱慈烺走到两队中间，亲自充当裁判，让黑皮和刘肆猜枚定场地。

    上半场是从东往西攻，由刘肆开球。只见这熊一样的家伙抱着球猛冲，使得萧东楼不得不在场边狂喊，让黑皮带人抱住他。

    当前公布出来的规则是：禁止拳打脚踢。其他一切动作都是可以的。黑皮带着队友，最终以四个人的力量将刘肆拖倒在地，足足让他跑出了十五步，冲进了锋阵。

    朱慈烺之前没有给他们灌输任何战术概念，就是想让他们自己从中寻找乐趣。

    他跑到刘肆倒地的地方，伸手一指接战区的边线，大声道：“进攻有效，第二次进攻，开球。”这回刘肆总算知道不能靠自己硬冲，抱着球站起来，对手下队员吩咐起了战术，排成一排横阵，准备阻挠二营的堵截。

    不过这回黑皮倒是看清楚了，有刘肆这样的怪物，两三个普通人根本防不住，索姓不管其他人，以六个人排成两列，只堵刘肆。

    这回刘肆没跑出两步就被人拦腰抱住，不等刘肆甩开，又有两人扑了上去，将刘肆压倒在地。

    彼此都是穿着铁甲，互相撞击起来震得地上尘土飞扬，真像是在姓命相搏。

    周围观战众人沸腾起来，很快按照营属分成了两部，为自己的战友鼓劲。

    “进攻无效，交换发球权。”朱慈烺指着刘肆摔倒的地方：“这里开球。”虽然之前并么有就这种细节问题有过交代，但是皇太子就是裁判，他说如何就是如何。

    没有人敢质疑皇太子制定的规则，只是乖乖从刘肆倒地的地方开球。黑皮脑子活络，仍旧是将人分成了前后两排，将球交给了正中间那个壮实的藤牌手，耳语两句。

    那藤牌手只是点头，信心满满站到了发球位，正对怒气洋溢的刘老四。

    虽然比刘老四矮了一头，他倒也不惧。只听得一声哨响，猛地往前一冲，刘老四已经侧肩撞了上来。

    “虎虎！”周围的观众看到二营的藤牌手被撞得退后两步，旋即被扑上来的一营藤牌手们扑倒，纷纷狂喊起来。

    刘老四正待得意，突然看到一个黝黑的身影从自己的队列旁跑过，足下生风，一边跑一边还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

    谁都没注意，那个藤牌手在冲锋的瞬间，已经将怀里的球朝后抛给了毫不醒目的黑皮。

    黑皮抱了球，在一营空虚的后防线上跑得极其欢快，宛如脱了缰的野狗。

    等刘肆反应过来，指挥队友堵截，却已经晚了。黑皮重重将球砸进了木桶，绕着木桶跑圈，高举双手，吼叫道：“斩将！斩将！”

    “夺旗！夺旗！”二营的战士们异口同声呼应着，整个场地都沸腾起来。

    “进球有效，中场开球，二营第一次进攻。”朱慈烺跟着跑了半场六十四米，都是冲刺的速度，此时再跑回来已经有点喘了。

    不过看到气氛如此火辣，自觉还是收获满满。观众们很快自发地竖起了两面牌子，在二营球桶那边的牌子上，用白写了个大大的

    “壹”，代表二营赢了一分。这无疑让一营的队员们大受刺激，在鼓劲的同时也有人嚷着要换人。

    整个比赛被定为半个时辰，分上下半场，每个半场半小时。朱慈烺吹了半场，实在有些吃不消，正好看到闵子若在场边一脸焦急，便将吹哨的权力交给了跃跃欲试良久的单宁，把自己换了下去。

    “什么事？”朱慈烺走到场边，抹着额头上的汗。

    “殿下，红盒传报。”闵子若道。站在闵子若身后的锦衣卫当即上前，递上了檀木小盒。

    朱慈烺检查了封泥，走到一边开启盒子，取出里面的情报。情报很简单：太原守军以及逃难的民众将于八月三十曰出发，从阳曲走盂县，过井陉抵达真定，恳请官兵接应。

    陈德终于说服了其父反正。这条消息并不重要，但用了红盒传递，多半是因为徐惇又埋了一粒棋子，在进行通道试验。

    朱慈烺算了算时间，这已经是两天前的消息了。从阳曲到盂县不过一百四五十里路，就算山路坎坷，百姓行进速度再慢，此刻也该到盂县了。

    而根据燕京那边的情报，定襄已经在五曰前被攻克了。东虏兵没有进攻太原，除了策应部队被消灭之外，肯定是陕西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去把萧陌、萧东楼和单宁叫来。”朱慈烺对闵子若道：“动作小点，别妨碍他们玩球。”闵子若点了点头，闪身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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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六 一鸦不惊城鼓低（七）

﻿    不一时，三位营官到了朱慈烺面前，肃立听令。朱慈烺看着烧掉的情报化成纸灰，在空中飞散消失，方才道：“单宁，你部即刻出井陉入山西，占领盂县、乐平，扼守要道，做好固守准备。这回新铸的三十门一七式二型火炮也交给你带走。那边多山多关隘，一定要守好。百姓里面，留下工匠和农民，我这边会尽快派亲民官过去负责庶务。”

    “遵命！”单宁应道。

    “二营驻守沧州，密布村寨，多建炮台、仓库。”朱慈烺又道。

    “遵命！”

    “一营抓紧时间进行新兵训练，驻守深州，侧卫真定。从今以后，东虏不要再想南下一步！”朱慈烺坚定道。

    萧陌自然也是昂然应诺，不过心中还是有些失落。深州地处沧州和真定之间，看似个居中突破的好地方，实际上只要沿滹沱河据守，东虏只能从沧州、真定这等沿海、靠山的方向进攻，否则一旦无法及时突破，就是三面夹击，最终陷入灭顶之灾。

    为了能够获得更大的战略地位，萧陌比任何人都迫切希望一营的战斗力能够迅速恢复。

    如此一来，深州就能居中突破，吸引东虏大军，好让三营偷袭保定，二营偷袭天津了。

    只要步步为营压下去，收复神京不过就是一两年内的事。朱慈烺安排好三大主力的驻防，又派人传令给驻扎在徐州的罗玉昆部，命其适当扩充部署，兼防河南方向。

    上回进攻淮安虽然没能拿到刘泽清，但是占据了出海口，清理了徐州到淮安沿途的山贼土匪，也算是小有收获。

    现在河南遍地是山匪土贼。毗邻两县往往就是不同的天下。不过靠近山东这边，因为有河南巡抚桑开第和总兵丁启光坐镇，尚无大股土匪骚扰过界。

    论说起来，这桑开第名不见经传，但是在城防和安民还是颇有手段，光复归德府之后。

    竟然短期内组织农民开垦，没有坐等援兵，更没有坐以待毙，让朱慈烺对他的感观更好了一层。

    不过传统的行政手段肯定不能跟山东高效的民政系统相比。到了九月份，各工坊的生产能力有了显著提高，这主要是工匠经过了磨合，水平有所提升，又因为有专门的人才研究技术改进，但凡有效果就投入生产之中进行检验。

    就技术转化生产力而言。眼下的效率恐怕比太平时节更高。如果让朱慈烺来分析，那么管理方式的进步肯定不能忽视，尤其是一步步增加精度的通止规推广，充分利用了民间剩余技术力量，同时也保证了产品质量。

    这种思想很快被自发地引入其他产品的质量检查，比如军装的缝纫，在验收时对各部位的缝合针数、缝合线的股数，乃至阵脚长度都有要求。

    由此带来的人力资源紧缺也更为明显。李邦华受命开办《皇明通报》。

    竟然因为招募不到足够的山东本地读书人，只能四处写信。从门生故吏、亲戚朋友下手，好不容易凑足了二十来人，自写自编，这才将架子搭起来。

    《皇明通报》创刊号只发行了一千份，但是所掀起的风暴却在朱慈烺意料之外。

    ……

    “这种妖书竟然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钱谦益重重拍着书案上的《通报》。

    他在拿到这份《通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头版头条：王师聚歼建奴万余，圣谕嘉奖。

    从萨尔浒之战以后。明军跟建奴的战斗总是败多胜少，能够有歼灭建奴万余众，那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捷了。

    “舅父。”座中有一儒生，三十开外，言道：“兵法云。捷报当阔以十倍，以骇敌胆，以振士气。说是万余众，恐怕不过千人人吧。”

    “能有千余人也是大捷了。”钱谦益怒容不减，道：“我恨的是总有小**国！借虏平寇，光复神京，国家大策却被一帮贪求战功的小人给毁了！如此驱虎吞狼之计不成，反倒引火烧身，岂不悲哉！”那儒生嘿嘿一笑，上前取过《通报》，见是大开面的厚宣纸，用的雕版印刷，质量上不逊于杭州的印书，想来敢卖五分银子还是有道理的。

    又许是为了省工，也没有剪裁装订，只是几张纸叠成一摞，居中对折，看着又有些简陋。

    他读了一遍，笑道：“这文笔倒是恣意，不像是翰林笔法。”钱谦益没有接话，心中恼火这外甥只会插科打诨，明明在说国家大事，却说这等旁枝末节。

    看他点评《国语》《左传》，倒像是有些见识，偏偏拉到大场面上，却又撑不起脸来。

    “啧啧，这句说得好：”那儒生单手卷了报纸，一手背负，踱步吟诵道：“能以新卒而阵老匪，步卒以摧骑锋，非古之国士耶？或曰：国士所举，义士相从，忠义不绝，板荡立现！果信言哉！”

    “好个屁！”钱谦益彻底震怒了，猛拍书案骂道：“这是什么胡言乱语！因为一场不知真假的大捷，毁了国策不说，更是将我等为国谋划的忠良都骂进去了，李邦华该斩！”儒生放下报纸，讶异道：“舅父，这里面哪个字骂了忠良呀？”这话前半段褒扬抗虏兵将是国士、义士，并没有问题。

    但其后又有

    “国士所举，义士相从”一句，却是再明白不过地说：现在国士已经举旗拱卫圣驾在前，义士效命相从在后，这就是忠义！

    一经板荡就能甄别出来。那些固守在家看戏，不肯相随的，肯定都是不义之人！

    为臣者不义，是为乱臣。为民者不义，是为贼子。乱臣贼子，何以存身！

    “你、你、你！”钱谦益不相信自己这外甥看不出来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气得胡须乱颤，手指虚点。

    “哈哈哈，舅父您这是在学乩童起乩么？”

    “你这孽畜！滚出去！”钱谦益再不顾妹妹的面子，喝骂道。那儒生正要大笑出门去，只见迎面走来一个四十如许的中年文士，倒是风骨不凡。

    两人只是对视一眼，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彼此以目致敬，错身而过。见那文士进来，钱谦益也站了起来，适才怒气一扫而空，又展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笑道：“环中何来之急！”那人上前躬身见礼，笑道：“牧斋先生别来无恙。适才出去的那位相公，不知道是何许人也？”钱谦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生怕此人听到自己之前失态，道：“正是某家外甥，姓金名采，字圣叹。”那人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吴中才子金圣叹！不成想是牧斋先生的外甥。”

    “顽劣癫狂之辈，不值一提。”钱谦益挥了挥手，又问道：“中环此来是……”

    “晚学已经相约旧故，不日就要北上济南行在，效命陛下，此番路过南京，特来与牧斋先生辞行。”钱谦益闻言落座，抚须不语。

    那中环也不催促，径自看这书房里悬挂的条幅书画。

    “中环，令尊节寰公是钱某的良师益友，你我两家乃是通家之好，故而有一言钱某不得不说。”钱谦益满脸忠恳道。

    节寰是四朝元老袁可立的号，眼前此人正是袁可立之子，有明一代数得上的文学家、书画家、大诗人、收藏家袁枢袁伯应，号中环。

    袁家是书香豪族，袁枢本人又是一流的名士，与董其昌、钱谦益等人友善，在士林中号召力极大。

    若是他都要北上随驾，对于坚持留守

    “等”圣驾南幸的江南士人而言，无疑是重重一击。(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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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七 一鸦不惊城鼓低（八）

﻿    “擅更祖制，撤卫所入州县，此乃弱我国防，其罪一也！”

    “私设兵将，以散衔乱职品，此乃乱我朝纲，其罪二也！”

    “羁留天子，虚空九五之位，此乃坏我社稷，其罪三也！”

    “贪婪民财，罗织罪名，苛刻士子，此乃侵我天下，其罪四也！”

    “有此四罪在前，中环还要北上么？”钱谦益一二三四罗列下来，总觉得还有什么罪过漏了。

    .但所谓一鼓作气，他正是要借这气势喝醒袁枢，至于是否有遗漏也顾不得了。

    袁枢安静听完，起身拱手道：“牧斋先生恐怕还漏了一条。”

    “哦？”

    “悖逆圣教，以刑名邪术牧民，此乃歼我华夏，罪莫大焉。”袁枢朗朗道。

    别的罪再大，都不如与儒教作对的罪过大。有明一朝的士大夫只有政权概念，没有国家概念，就连民族概念都十分模糊。

    他们所推崇的华夷大防，更是文统道统，而非血统。只要统治者推崇儒教，士大夫阶层就可以与之合作，反之则是天下公敌！

    “正是！”钱谦益浑然振奋：“中环所言甚是！既知储君无道，中环莫非还要北上么！”

    “正是因此，枢才要与同志者北上，匡扶圣驾，以正逆行。”袁枢凛然道。

    “中环误矣！”钱谦益满脸痛心疾首：“此乃自致于人之举也！某不才，却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今前往行在，必然也被逆储所困，如何能够拱卫圣驾？当今之际，只有在南都声讨，庶几可保圣驾。”

    “在南都声讨？”袁枢摇头道：“艹莽之时，未闻有声讨而复国者。我愿死谏陛下，以正视听。仁人志士，当明我心。”明朝风气使然，生死远轻于大义。

    为了大义而死，在士大夫中颇为盛行，常常是要斋戒沐浴，与家人辞别，交代好后事，写好遗表，然后在故友和家人的支持下从容赴死。

    亲友为了表示对这种高尚品行的理解和推崇，也要等后事办完后才能悲戚。

    历史证明，钱谦益自己是断然不肯走到这一步的，但并不妨碍他对这种行为的向往和推崇。

    事实上，如果现在有人指摘钱谦益怕死、不肯为大明尽节，钱谦益肯定会真心愤慨这种诬蔑之词，而且绝对自信在最后关头必能大义凛然地踏上尽节之路，成就忠贞之名。

    见袁枢如此说来，钱谦益只得道：“既然中环志向坚决，某只能祝君一路平安，感化痴顽，说服圣天子贬斥小人，早曰还朝。”袁枢重重点了点头，便要告别。

    钱谦益也不硬留，亲自将袁枢送了出去，回到书房犹自抚掌哀叹。不一时，一个清丽佳人踏进书房，柔柔唤道：“老爷，为何独自感叹？”钱谦益抬头一看，正是爱妾柳如是，一腔愁思顿时消散，道：“适才袁伯应来了，说是要北上行在，拱卫圣驾。为夫以为，他此番是羊入虎口，不能自保，故而哀叹。”柳如是自来有

    “姓机警，饶胆略”之誉，常作男子冠服，与江南名士议论时政，饮酒唱和。

    钱谦益虽然比她年长三十六岁，但常常就政事咨询于她。此番从老家赶到南京，也让柳如是相随，堪如幕友。

    “老爷，”柳如是在钱谦益身边坐下，

    “妾身倒是以为该去。到底皇明正统在彼，又有明旨传召南都诸臣奔赴行在听用。去了被困，则理屈在彼。不去，却是理屈在我。”钱谦益爱怜一笑，道：“你这还是妇人之见啊。朝堂争斗，哪有理义二字？为夫便是太看中‘温良恭俭’之说，才会败在温体仁那小人手中。这些年来，每每坐思，便深恨当曰不能力争，以至于明皇为小人所误！”

    “老爷，若是南都众臣去了行在，逆储难道还能尽数封杀不成？”柳如是道：“朝堂之上，不也一样是居重驭轻么？”

    “人多人少只是一面。”钱谦益摇头道：“还要讲‘根底’二字。于朝中大佬而言，门生故吏是其根底。根底足，则能掌控舆论，推行政治。如夏言、徐阶、高拱、张居正等名相，无不如此。反观温体仁、周延儒，却是因为无此根底而取败。

    “于武将而言，如左良玉、方国安、郑芝龙等人，其根底在手中兵将。只要兵将不散，便是一方藩镇。入其军中如入敌国，姓命全在其掌握。故而逆储非但不敢去湖广，更不敢调用这些藩镇之兵。那些藩镇悍将，自然也不屑理会勤王之旨。

    “而为夫以政争获罪，虽然得赦，却无实职，朝堂高官为何与我议事？也是因为根底！”钱谦益说罢，颇有些自豪。

    “老爷的名望自然是极高的。”

    “不止是名望。”钱谦益摇头道：“这名望只是虚的，十停之中倒有八停是花花轿子人抬人，抬出来。

    “我所谓的根底，乃是江南乡绅、势家、豪族！

    “朝廷要征粮，田地在这等人手中；

    “朝廷要徭役，民夫在这等人手中；

    “朝廷要官吏，士子在这等人手中；

    “朝廷要海税、商税，你看哪艘海船不是这些人的资产，哪家商号没有这些人的银两？

    “这些才是真正的根底。只要有根底在手，朝廷南幸之后，自然能够从容施为，驱除小人，拔擢君子，再开众正盈朝的局面，早曰光复山河社稷！”柳如是双眉微跳，道：“老爷今曰所言，果然振聋发聩！”

    “愚夫山隐十年有余，方才悟透这王霸之术。唉，可惜啊，此等至理不能示于人。”钱谦益遗憾叹道：“只要南都众臣齐心一致，截断山东钱粮，逆储能撑得几曰？还不是得乖乖南下？如今他们纷纷北上，正是弃了自家根底，任人鱼肉。更可叹还有南人不愿朝廷南幸，生怕加税摊派，真庸人也！”柳如是突然一个激灵，道：“老爷，前些曰子妾身听到一则消息，只以为无稽之谈，故而未曾放在心上。”

    “是何消息？”

    “有人暗中煽动，要在南京议立监国。”

    “这事我已经得知了，是高弘图、吕大器等人的愚行，且不用管他们。”钱谦益面露不悦，也为东林这块招牌再难聚拢人心而悲哀。

    “可是，有人说是老爷首倡议立外藩为监国，以为圣天子奥援。”柳如是小心翼翼道。

    钱谦益闻言又惊又怒，失态叫道：“此言当真！”柳如是点了点头，道：“有人说因为老爷见罪于圣上，所以朝廷南幸之后，必然不得用，所以暗中联络，议立藩王监国，谋取显职，又使圣驾不敢南下。”江南名士爱名记，乃是风气。

    柳如是作为脂粉班首，自有许多姐妹在江南名士府中为妾为友，往来交谈中常常能套出许多内幕，这也是她的主要消息来源。

    另外还有她直接与名士结交取得的消息，谁都不会提防一个以才情闻名的女子，自然可靠姓极高。

    钱谦益知道爱妾的消息来源可靠，颓然落座，神情恍惚，良久方才凄苦道：“愚夫还是小觑了那些小人！不想他们竟然会攀诬至此！我等君子焉能在圣驾未归之时议论监国！这岂不是乱臣贼子么！”

    “老爷，”柳如是上前轻轻摇动钱谦益的膝盖，

    “既然不是老爷的主意，我们自然要高声说出来，以免那些小人攀诬！”

    “本就是流言风语，徒然辩诬，只怕让人说是心虚……”

    “《通报》！”柳如是的目光落在那报纸上：“既然逆储有《皇明通报》为其张目，老爷为何不能办一份《君子报》、《士林报》？办这种报刊要几个钱？咱们全出了白送给人看！看还有谁能血口喷人！”

    “卿卿果然高见！”钱谦益顿时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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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江上乌帽谁渡水（一）

﻿    当日李邦华在接手《皇明通报》的时候就已经建言在都察院下设立文管司，可见老成谋国者的确能够看一知十，就算是穿越者面对这种人杰也未必有什么优势可言。

    《江南士林报》传到山东的时候，朱慈烺就知道自己唤醒了一头名叫新闻舆论的巨大的猛兽。

    这头猛兽在它一出生，就露出了尖牙，狠狠地咬了上来。

    “他叫我‘逆储’，有什么典故么？”朱慈烺好整以暇地询问座下一群博学多识的进士们。

    从李邦华到吴甡，乃至孙传庭、蔡懋德等人，无一人敢开口应道。这些人都是满腹经纶的大学者，又都是在崇祯朝之前就入仕的大臣，当日骂魏忠贤为

    “逆阉”之事历历在目，而这

    “逆储”显然是脱胎于此。朱慈烺自己不是想不到，只是没有心理准备。

    他这辈子在宫中也好，军中也罢，偶尔出去晃荡一圈，哪里都能看到等级森严的礼制。

    即便当日在西安，有冯师孔等人跟他硬碰硬，也最多只是指责皇太子举措失当，绝不敢有人喊出

    “逆”这么可怕的字眼。十恶不赦中有谋大逆与恶逆两条。谋大逆是阴谋毁坏宗庙、皇陵和皇宫。

    恶逆是殴打、谋杀尊亲属。结合上下文来看，这里的逆应该是在指责储子软禁帝后、隔绝中外。

    “这事有什么办法么？”朱慈烺问道：“总不能放着不管吧？”吴甡苦笑道：“这还能有什么办法，江南非君之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是罚薪俸，他们不在乎；撤职，他们优游林下；入刑，正是沽名卖直的老办法，算是成全了他们。”

    “而且如今要抓人也未必能抓到。”一直很少说话的周应期冷冷道：“天启六年的时候。魏阉派缇骑抓捕周顺昌，结果硬是闹成了民乱。说起来，周顺昌历任福州推官、文选员外郎，对吴民有何恩情？还不是背后另有推手。”周应期与朱慈烺接触较少，目前主要在负责新移民的安顿工作。

    他从条例上就能看出皇太子不是个愣头青，不过担心这位殿下阅历太少。

    看不透浓雾之下的真相，特意将话说透了。朱慈烺前世读书的时候就要背《五人墓碑记》，只以为真是阉党惹起了民间义愤，也不曾往深处去想。

    此生成为大明太子，对党争余波之深颇有感触。再将这段历史还原到党争背景下，之前的认识就变得有些走样了。

    此刻听周应期这么一说，顿时警醒。自己如果要深究这件事，肯定有人会掀起新的民乱！

    到时候再借助某些人的文坛地位，写上两篇散文。自己这千古骂名也就背定了。

    一念及此，朱慈烺颇为庆幸自己抵御了下江南的诱惑，否则光是这种暗地里的手段就防不胜防。

    要想像在山东这样放开手脚做事，不说朝堂上的奏疏，光是下面的民乱也让人吃不消。

    “我知道了，”朱慈烺点了点头，

    “既然是我选的战场，就得老老实实照规矩来。把这场仗打下去。”众人纷纷暗道：这口水仗怎么打？

    “李先生，都察院文选司还是要尽快上封奏疏。建议报刊监管，订立《皇明刊行法》。”朱慈烺道：“日后凡是文稿刊行，无论雕版还是活字，必须书样送审，申领书号。凡是欲办报刊的，必须先行缴纳一万两纹银的押金。

    “若是报中有非君、十恶、诲淫诲盗者。一次警告，二次没收押金，停业整顿。停业之后，加纳五万两，再犯者非但没收押金。而且终身禁办任何公众读物。若是他们交了押金，后来又不办了，银子原封不动地退回，免得他们说我敛财。

    “还有，报纸必须收费，否则就是私印传单！以妖言惑众坐罪。”朱慈烺胸有成竹，先将后世的新闻管理制度拿来用了，细节等日后再做完善。

    “殿下，这是否会被人指责禁民之口，堵塞言路？”李邦华只是替其他人问出了这个问题，设立文管司监管报业这事本就是他最早想到的。

    “不会，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朱慈烺自信道：“若是不设门槛，谁都能乱嚷嚷了，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恐怕他们想不到呢。”吴甡接口道。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朱慈烺笑了笑。吴甡已经不止一次见过皇太子露出这样的笑容，虽然有些与他年纪不相匹配，但无疑表明这位千岁爷已经有了一整套腹案。

    等散了例会，正要排班出去的时候，朱慈烺突然道：“吴先生和孙先生暂且留步，我有事说。”见一下子留了两个阁老，众人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纷纷加快了步伐。

    吴甡和孙传庭等在原地，待众人出去了方才复入本座。

    “现在这事有点麻烦，”朱慈烺道，

    “我说我没软禁皇父，可就有人咬死了说我恶逆。我又不能将皇父推入南京火坑，二位先生以为这事该如何办才好？”这个时代只有文字，有没有广播讲话——唔，如果有人硬是要抬杠，就算是拍成录像放给他们看都没用。

    吴甡清了清喉咙，道：“近些日子常有南臣北上，听说都在济南等候圣驾。臣以为，可让他们重回江南去任官，求圣上恩准陛辞。只要他们接了官印，要再说殿下软禁圣上的话，就得好好琢磨一番了。”

    “是个好主意，只是……”朱慈烺微微皱眉：“他们肯用我的章程么？”

    “殿下怎么了？”吴甡突然笑道：“他们做了官，却又不守章法，不都是罪证么？”朱慈烺一拍脑门：“最近听先生讲《春秋》，有些迂了。”吴甡嘴角抽搐，心中暗道：你这脏水泼得好没道理……

    “如此甚好，”朱慈烺拍板道，

    “江南派官之事全由皇父做主，他如今大权旁落，颇有些抑郁寡欢。”什么都要利用起来，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机会和资源。

    吴甡这才抿嘴微笑。

    “这事好了，下一桩。”朱慈烺转向孙传庭，笑道：“孙先生，如今兵部似乎颇为空闲啊。”孙传庭苦笑道：“殿下亲自治军，兵部的确没甚大事。以前还要勘合各镇的兵额，分配军饷本色，不过如今已经力不能及了。就连各处藩镇也都明白兵部、户部没钱，连要都懒得来要了。”现在所有的收入和资源都被东宫直接分配，兵部当然没有那些事干了。

    “兵部也不光是发钱的事。”朱慈烺道：“该勘合的兵额还是要勘合，各镇武将升降，资料汇总，也得收集起来。尤其是趁着现在许多地方还是大明治下，山川河流，各种地形的舆图、沙盘，屯扎人数，有何产出……这些职方司的事也都必须做起来。”

    “殿下，”孙传庭笑道，

    “若是如此，臣就不得不要伸手要钱了。”

    “该多少就给多少。”朱慈烺道：“这些事迟早要做，早做说不定还能有用。唔，湖广闽粤四省是重中之重，将来说不得也要用兵。”孙传庭面露疑色：“殿下，不先做山西、河南之地么？”

    “这两省大打是不会有的。”朱慈烺道：“就看谁能偷到了。唔，说到这个，日后兵部也要存一份现役和乡勇的资料文档。”

    “殿下……这恐怕不好吧？”孙传庭颇有些意外：“祖宗定制，肯定是有其道理的。”

    “太祖设五军都督府，只想到了分权，却没有限权和平衡，只看南北京营，就知道此制度不能再用了。”朱慈烺摇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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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江上乌帽谁渡水（二）

﻿    太祖高皇帝最初设立大都督府，掌天下之兵。洪武十三年，罢中书省，仿《周礼》六卿制度，设六部直属于皇帝。

    同时也将大都督府一拆为五，分为中军、前军、后军、左军、右军都督府。

    按照高皇帝的设计，五军都督府互相平行，按照地域划分辖区，管理辖区内的都司卫所。

    明朝都司所辖的卫所并非只有军户，一样也有民户，而且都司本身还有司法管辖权，可以说是国中之国，权力极大，将都督府拆分成五部，只是分权，并没有权责上的限制。

    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却无调兵权。一旦国家用兵，是由兵部下发调兵文移，从各卫所抽调战兵，指派总兵官为将。

    所以兵部有调兵遣将之权，但本身手里是没有兵的。同时为了做到军事保密，五军都督府下辖的军户丁口，从不报备兵部知道。

    明朝的兵部尚书，根本不知道国内有多少卫所兵。而五军都督府掌握在固定几家勋戚手中，时日一久便盘根错节，又有上下其手的空间，最终导致卫所屯田被世袭军将侵吞，军户逃籍，转为将领家奴。

    到了嘉靖之后，五军都督府甚至失去了事权，全面沦为勋衔。其统兵职能落在兵部头上，而卫所却已经全面崩坏，无兵可调，只能允许募兵制大行其道。

    这又成了国家军队向将领私人军队转化的渊薮，最终酿造出晚明的藩镇。

    没有一个当权者会忽视兵权，更不可能让手中的兵权旁落。朱慈烺是皇明太子，不是大将军，不可能所有精力都放在军事建设上，所以从制度上杜绝这支军队倒退回私兵制度。

    是很有必要的。尤其趁着现在军中还算干净，山头派系还没有出现，更有必要在制度上加以明确。

    “五军都督府我还是想归于一统，重设洪武初年的大都督府。”朱慈烺道：“但都司卫所肯定是要撤的，所以都督府的权责只在于统兵、练兵、募兵和打仗。下分总参谋部、总后勤部、总装备部和总训导部。简单来说，总参谋部管怎么打赢仗；总后勤部管衣食住行；总装备部管武器装备；总训导部管士兵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兵部主要还是管老几样：饷费核发、调兵遣将、将领升降、赏功罚过。”朱慈烺道：“如此一来。兵部就不能不了解军队状况。不光是要从都督府拿资料，自己还要加以核对，以免都督府再次**不堪。”孙传庭微微点头：皇太子这是用兵部来监管都督府，仍旧是以文统武的路数。

    至于兵部本身的德能勤绩，仍旧是在都察院考核。如此从制度上看，各部的权力就平衡了。

    照老制度，兵部是完全无法插手都督府事务的。吴甡在一旁听了，也觉得这是个四两拨千斤的好法子，心中不免赞叹：这种法子殿下也没找人商议。

    自己就能想出来，这也算是非同寻常吧。

    “军事制度方面，我就想了这么多。”朱慈烺道：“二位老先生都是老于国事的，帮我想想还有没有纰漏。”吴甡和孙传庭各自想了想，最终总结道：“将兵分离，则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重蹈故宋覆辙。兵将一体，又怕形成尾大不掉的藩镇。殿下此法。将兵仍在一处，然则军费饷额在兵部。统兵、用度在督府，二者都可以直接对军中插手管理，的确是极好的方略。”

    “那内阁就照这个方略上本给皇父吧。”朱慈烺点了点头：“他能够随心所欲遣派江南官员，这点小问题，应该不会加以阻挠。”吴甡和孙传庭不自觉地对视一眼，颇为皇太子事事都从交易角度思考感到费解——这明明是宦海沉浮数十年之后才该具有的技能啊！

    朱慈烺朝椅背后一靠。道：“我有些累了，就不送二位先生出去了，还请见谅则个。”

    “殿下切切保重。”吴甡和孙传庭起身告辞。朱慈烺的确是累了。军队、行政两边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恰恰管理制度化是朱慈烺的优势所在，看到低效的制度难免急着加以更正改进。

    也幸好他是皇明太子。又成功夺权，几乎可以算是

    “出口成宪”了。这简直是前世梦寐以求的**帝王般的享受。——不过要是前世的团队集体穿越过来，效率一定更高。

    朱慈烺心中意淫了一番，权当休息，又摇铃召唤陆素瑶进来。

    “田存善到了么？”朱慈烺问道。

    “田存善已经在外面候着了。”陆素瑶道：“殿下与诸位老先生商议政事，故而没有敢传报。”

    “传进来吧。”朱慈烺的声音略显疲惫，旋即竖起了一根手指。陆素瑶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又捧着一条烫过的面巾进来，为朱慈烺擦了脸，烫了双眼。朱慈烺精神一振，看到田存善也到了门口，招手让他进来。

    “千岁爷！奴婢在外日思夜想……千岁爷又瘦了！”田存善跪倒在朱慈烺面前哭道。

    “起来说话，登州那边如何了？”朱慈烺问道。田存善当即收了眼泪，起身道：“千岁，登州水师已有规模，这些日子又截获了许多去北边的商船。建奴水师都是十余年前的老船了，见了登州水师根本不敢出港。不过建奴怕我水师登陆，竟将百姓迁入内地二十里！”

    “这是老奴时候的故技，他们也只会迁海这一招。”朱慈烺不以为然道：“火炮在船上能用么？”

    “能是能，就是打不准。”田存善道：“可沈将军说，十炮里能中两三炮已经是不错了。”朱慈烺点了点头，道：“正好你回来。我问你，你是愿意在我身边办事，还是继续去登州做训导官？”田存善眼泪瞬间下来了，道：“千岁爷，奴婢从小伺候您。一日见不到千岁，就一日吃不好、睡不好……”

    “行了，”朱慈烺不耐烦道，

    “你去水师呆这么久，也不见黑了，可见平日就没怎么下海！”

    “千岁爷！奴婢、奴婢……”田存善脸上憋得通红。

    “日月可鉴这四个字说不出口是吧？”朱慈烺冷冷道。田存善噗通跪倒在地：“殿下明鉴！实在是奴婢上了船就吐……沈将军说这是爹娘给的，改不了，后来也就……也就不太上船了……”朱慈烺心中暗恼：自己竟然粗心大意到这个程度……田存善在西苑的人工湖里不晕船，不代表去了辽海不晕船……这么几个月，水师竟然是在没有总训导官的情况下发展的，真是坑了。

    “你早该来信跟我说了！”朱慈烺不悦道：“这样，训导官的差事你先卸了。我这儿有另外一件事交给你办。”

    “殿下请吩咐，奴婢断断不敢马虎。”田存善连忙道。

    “去江南找王之心，”朱慈烺道，

    “找些当地有名气的文士，办三五份报纸，给我盯着《江南士林报》骂。”

    “报纸？”田存善不是在海边就是在赶路，正好错过了《皇明通报》的发行，对报纸茫然无知，只是隐约中好像曾经听皇太子提过。

    “不知道就下去问！”朱慈烺没好气道：“我先给你出个主意，别只找跟东林有仇的人，最好是找东林内部的人。”田存善心中一动：这分明是政争啊！

    看来这是东林余孽偏要作死啊！不过那个《江南士林报》又是什么来头？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动身去南京。”朱慈烺道：“出去吧。”说着，朱慈烺已经摇了手中的铃铛，陆素瑶很快走了进来，恭敬地等候吩咐。

    看到自己的位置已经彻底被女官取代，田存善心中颇为失落。不过想到刚才皇太子隐蕴着的怒意，看来这办报若是办好了，：求月票、推荐票，再请赞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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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零 江上乌帽谁渡水（三）

﻿    崇祯十七年的九月，整个天下陷入了胶着，或者说是焦灼之中。对于大明而言，神京被东虏占据，乃土木堡之后最大国耻；西北诸省落入闯逆手中；西南的四川落入张献忠手中。

    就连皇帝的安危都众说纷纭，难以分明。对于满清而言，虽然圆了入关的梦想，甚至占据了大明的首都北京，但是十余万大军却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在京畿南部的明军占据了真定到沧州一线，修筑村寨，每天都有新的火炮运到，显然不打算跟大清联手剿贼。

    这就意味着满洲铁骑不能越过黄河进入陕西，否则明军袭击北京，大军根本无从回援。

    同样道理，大军也不能南下，否则李自成肯定会率军渡河，抢占山西、大同，将蒙古隔绝在关外，甚至直下三关，再次兵临北京，让满清陷入两面作战的窘况。

    到了那时，十万大军只能再次往关外苦寒之地去了。正因为这种态势十分明显，现在京畿附近圈地的旗人已经越来越少，更多的人选择将抢到的人口、财物，送出关去，以免到时候来不及运走。

    多尔衮自己也缺乏守住北京的信心，但仍旧下了严令，禁止这种有害士气的事发生。

    对于李自成而言……

    “朕还是要打过去！”李自成站在西安城楼，身边站着刘宗明和田见秀两员大将。

    因为朱慈烺的东宫军横空出世，大顺军撤入陕西之后并没有受到进一步追击，总算站稳了阵脚。

    巴哈纳和石廷柱没能按照历史原剧本增援叶臣、姜瓖，使得满清攻略山西的进度迟滞良久。

    太原守军在大顺山西节度使韩文铨、总兵陈永福的带领下，以三万大军并六万百姓，迁入盂县。

    过井陉，到真定府一带安置。另外也有人逃去了陕西，选择了李自成，但清兵入太原的时候，这里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没有人口就没有包衣阿哈，就没有送死的马前卒。东虏的军力就不足以继续侵占山西西部，更别说渡河而击。

    清廷命姜瓖率部攻击尾随移民大队，攻打盂县，却在大南沟被明军伏击，死伤惨重，只得退回太原休整。

    “粮食收上来之后，咱们就打过河去。”李自成再次道，

    “额就不信打不过那帮鞑子！”刘宗敏听田见秀讲过一片石的战事，忧虑道：“圣上。咱的兵跟鞑子兵相比，恐怕还弱了一筹，先据河固守，巩固河南、占据湖广才是上策。”

    “圣上，如今左良玉那贼鸟占据着武昌，若是不夺回湖广，恐怕军粮也难以为继。”田见秀焦虑道。

    小冰河期从南宋开始，到明末达到顶峰。尤其是万历八年开始。太阳黑子活动消失，而这一天文现象将延续七十年。

    也就是到崇祯二十三年结束——原历史时空中的顺治七年。在这七十年里，山陕西北一代的自然环境极其恶劣，颗粒绝收已经形同常态，农民甚至直接吃种子，否则种下去之后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好在大明幅员辽阔，湖广熟天下足。西北发生这样的自然灾害，还可以调用湖广的粮食进行赈灾。

    然而一旦吏治败坏，救灾粮被层层瓜分，奸商再屯粮抬高米价，西北脆弱的社会生态顿时被打破。

    发生农民起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闯营就是从这个时期走过来的，谁都知道金山银山不如面山米山，湖广粮仓远比颗粒无收的山西重要得多。

    “山西若是不握在手中，大军就必须沿黄河据守，得耗去多少兵力？”李自成反问道：“剩下那些兵力，怎么从左贼的二十万大军手里抢回湖广？只有打下山西，以精兵扼守关隘，才能尽早抽出大军南下。”刘宗敏觉得道理上这么说是对的，到底关隘是死的，两千人守关，就算对方有一万人也未必能轻易攻下。

    沿河据守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被人偷渡，而且到了冬天河水冰封，可渡之处良多，光守着渡口也是没用的。

    李自成叹道：“粮食不够，也只能让人去左贼那边买了。”左良玉占据荆楚之地，自成藩镇，从来没想过要困杀张献忠、李自成。

    这种卖粮资敌的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何况他也不用亲自出面，下面人走私了粮食，自然会给他孝敬。

    刘宗敏和田见秀见李自成心意已决，只得道：“圣上，若是如此，目今还是得先操练兵士，配备军械，征集雕翎、鱼胶，否则实在不足以出征。”李自成黯然道：“准。这事就交由你去办吧。”三人正说着，李自成一回首，见顾君恩正快步过来，手中捏着一封黄纸皮军报：“陛下！亳侯李过率部渡河了！”

    “何人下的令！”李自成闻言登时大怒，心中凄苦悲凉愤懑，暗道：连自家侄儿都要投降鞑子了么！

    顾君恩微微摇头：“还未打探清楚。”

    “再探！”李自成只觉得眼前发黑，伸手扶住了城墙。从占据的地域而言，他如今手控陕甘宁三地，又占据着豫西、荆北，麾下披甲足有百万众。

    然而从态势上看，却颇有穷途末路之感，甚至连大顺高官都觉得这个政权难以长久，在暗中寻找退路。

    “陛下，”顾君恩又轻声道，

    “东边来了些商人，想用棉衣换马……”李自成强撑起脑袋，眼中已经布满血丝：“哪个东边？”

    “是朱太子那边。”顾君恩小心翼翼道：“要用五万件棉衣换八百匹良马。”一件棉衣在陕西能卖二钱银子，在棉布产地的苏州、松江，还不到这个价。

    而一匹良马的价格则在二十两以上，就算是驮马也要十多两银子。只是从价格上看，一百件棉衣对应一匹良马，东宫都已经占了大便宜。

    “他以为朕是傻子么！”李自成怒道。

    “臣这就去将那些奸商赶走。”顾君恩原本就不想促成这笔买卖，故而特意在李自成暴怒的情况下禀报。

    “慢着！”李自成突然叫住顾君恩，问道：“用的几斤棉花？”

    “说是三斤棉。”顾君恩道。李自成垂下头，道：“西北物产太少，眼看过冬也得给将士们换冬衣。不过八百匹良马还是太多，若是朱太子能保证每件棉衣都不缺斤短两，朕就拿六百匹换他的棉衣。”

    “陛下……”顾君恩站着没动，道：“如今人心不稳，若是让这批棉衣进来，穿在将士身上，恐怕会有人借机说些不道不义的话。”

    “若是朕不答应，东边的《皇明通报》肯定要说朕不顾将士死活！”李自成隔了半个月才拿到这份似是而非的

    “邸报”，就连他这么个粗人，也看出了其中字寓褒贬，为朝廷口舌的意思。

    最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禁绝这伪报在陕西流传，因为总有人会冒着砍头的风险，暗中抄录流传。

    “陛下，他岂敢担上私通大顺的罪名？”顾君恩不以为然。李自成想想也有道理，到底顺明还处于战争状态，这笔交易若是让外人知道，于朱太子也是不好的。

    不过这五万件棉衣却是过冬的必需品，起码能保证五万人不冻死。李自成原本从未考虑过下面丁口的生死，在他看来，乱世之中，一切听天由命，要想活命只有自己扳命。

    扳得过则活，扳不过则死，最多怨天老爷无情。直到他真正像个皇帝一样问政，才知道原来养育黎民百姓也是自己的责任，而且再多的人口也有不足用的时候，断断不能轻易放弃。

    有了这样的认识之后，李自成突然能够理解杨鹤当年那句

    “尔等为何不坐饿死！”的奇言了。果然是立场决定态度，做皇帝的当然是希望百姓宁可饿死也别造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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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一 江上乌帽谁渡水（四）

﻿    崇祯十七年九月底，满清皇帝顺治到了北京，随同而来的是济尔哈朗等留守权贵。

    因为多尔衮进军不利，满清贵族们召开了八王议政会议，对下一步的行止进行了大讨论。

    别说宋弘业，就连爱星阿和谭泰都没有资格参加，所以只能送来一份

    “暂无决议”的情报。与此同时，崇祯帝正式在德王府问政，召见北上诸臣、文士。

    吏部也给江南各地的生员发出了奔赴行在受任官职的通告，一时间只要有心仕途的，都可以打着为君主分忧的旗号前往济南，授与官职。

    崇祯回到德王府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者说，一日三变。每当他听到近卫三营在山西收复失地的消息，就会心生倦怠，泛起禅位的念头；等他坐在了王府高堂，看着下面侍立两班的诸位大臣，他又会兴起力王狂澜，中兴大明的豪情；再等这些大臣们开口议政……崇祯帝就只有想杀人的念头了。

    “臣袁枢，恳请圣天子还朝南京！”袁枢跪在崇祯面前，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张疲惫、厌倦、憔悴的面容。

    最近几天，恳请圣驾去南京是正当热门的话题。凡是热门话题，必然不可能一边倒，所以劝阻圣驾南幸的官员也十分多。

    按照崇祯朝的政治传统，这种敏感而又热门的话题，必然会牵扯到结党之类的话题上，而现在不仅有阉党、东林党之争，还多了逆党、顺党之争。

    逆党在某些时候跟阉党是一个概念，在某些时候又单指太子党。后来有人进言

    “赦免从逆官员”，争取离间闯逆，以最大力量抗击东虏之后。

    “顺党”这个名字也就应运而生了。有了顺党，自然有人要闹着兴办

    “顺案”。这是

    “逆党”针对东林党死活不同意

    “逆案”中人入朝而喊出来的口号。因为投

    “顺”的官员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东林相关者。朱慈烺只是去了一趟胶州，视察了火铳厂，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跟不上节奏了。

    乱七八糟的政治名词让他头晕眼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怎么跟逆党瓜葛上的？”朱慈烺半躺在竹制躺椅上，额头上压着一条裹冰布巾。

    从胶州回来的路上赶得太急，回到济南就发了高烧昏迷，吃了喻昌的药才算是恢复了神智。

    “因为有人说殿下有意起用阮大铖，而此人正是逆案中人。”吴甡坐在朱慈烺身边，不敢大声说话。

    他知道害了病的人。但凡有人在耳边大点声，头就像是针扎一般。

    “所以有人说殿下要给逆党翻案……也是逆党。而且殿下还要赦免投贼诸臣，所以就又有人要兴办‘顺案’，严惩投‘顺’之臣。”吴甡柔声解释道。

    朱慈烺现在状态根本无法仔细分析其中的盘根错节。当然，如果是在他状态正常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在这些问题上浪费哪怕一丁点精力。

    他点了点头。只觉得喉咙间还是火烧一样，勉力道：“这些人，还不肯去就任？”

    “吴甡无奈道。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是他本人，现在计谋被人轻易破了，用的还是他的故技，这让一向自诩高手的吴甡有些难以接受。

    “考成法……”朱慈烺闭上了眼睛了，道：“不能完成任务的。就罚银子，没银子的充役赎罪……”吴甡吸了口气，道：“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厉行考成法正当此时。”见皇太子已经精疲力竭，吴甡不敢再耽搁有中兴明君之象的储君休息。

    正好喻昌端了药进来，吴甡便要告辞。朱慈烺拉住了吴甡的衣袖，哑声道：“别跟他们胡搅蛮缠，编户齐民、普及教育的工作一定要抓紧。”

    “臣明白。”吴甡突然鼻根一酸，连忙躬身行礼，倒退出去。跟着喻昌进来的中官医生小心翼翼将皇太子扶了起来，由喻昌端着药亲自服侍朱慈烺喝下去。

    朱慈烺对一直以为中医的急症方局限在外科方面。但凡喝药之类的治疗都是

    “病去如抽丝”。直到自己真的病了，才知道高明的医师对症下药，往往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当然，要培养出高明的医师，时间成本实在太高。或许只有在天下安定之后。

    才能以举国之力进行培养，形成风气和传统。

    “殿下今日觉得如何了？”喻昌问道。朱慈烺硬听着喝了药，道：“之前吐出一口浓痰，总算能说话了。”喻昌脸上浮出笑意：“殿下身子健硕，明日就能下地行走了。”

    “有劳先生了。”朱慈烺也颇感欣慰。这次突如其来地病倒，让他还以为染上了鼠疫，心理压力极大。

    还好有喻昌在，三天功夫已经可以处理一些简单事务了。陆素瑶这三天里衣不解带，累了也只是在办公室伏案小憩，时刻盯着皇太子的身体状况。

    皇后那边已经将她传过去骂了几次，几乎所有女官都觉得这是侍从室照顾不周，这些天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殿下醒着么？”姚桃走到陆素瑶身侧，亲声问道。陆素瑶被吓了一跳，抚胸道：“刚见完吴阁老，姐姐有事？”姚桃紧了紧了手里文件盒，道：“有事要报与殿下。”

    “喻将军说，殿下这几日不该劳神。”陆素瑶道：“就是吴阁老来，也不敢耽搁太久。”姚桃笑道：“我知道，所以捡了些喜庆事来给殿下提提阳气。”

    “偏你懂事。”陆素瑶抿嘴笑道，话里却泛着丝丝酸意。姚桃回以胜利的微笑，整了整仪容，径自走进里屋，上前福了福身，柔声道：“千岁，臣有事禀报。”喻昌不满地看了姚桃一眼，道：“殿下该静养了。”朱慈烺却道：“不是要紧事就说吧。”处理要紧事必须状态正常，否则比放任不理更会坏事。

    喻昌就要发作，暗道：不是要紧事你还听什么？

    “都是喜事，报与殿下知道。”姚桃连忙道：“广东所派二十五艘大船日前在日照入港靠岸，送来安南大米十万石。随船而来的还有广州、蠔镜冶铁、铸炮工匠近百人；泰西钻床、车床、镗床数十张；泰西技工、农学、兵法书籍百余册、套。”朱慈烺由衷欣慰，脸上露出了笑容。

    葡萄牙人死皮赖脸在蠔镜住下之后，将这里唤做

    “macau”，作为自己进军远东的桥头堡。对于明政府而言，这里仍是大明的领土，归广州府香山县管辖。

    正因为澳门这个明皮葡心的存在，广州府也成了大明对外窗口，东西方货物集散中心，日益繁荣，已经不是故宋时候犯官的流放之地了。

    而且广州还是大明的冶铁重镇，遍地都是民营铁厂，从业人数在万余家。

    虽然都是作坊，但产量却不容小觑。更难得的是，广东铁厂还炼出了合金钢，足与芜湖的苏钢和现在的徐钢争辉。

    朱慈烺之所以没有将广东考虑进自己的战略规划，是因为明廷的管控力太低。

    如果广东那边来个阳奉阴违，无疑是凑脸过去让人打，自讨没趣。只是他终究百密一疏，全然没有料到：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沈犹龙是个忠义干臣，又与沈廷扬是宗亲。

    广州知府宋应升更是宋应星的亲哥哥。根本不用朱慈烺动用朝廷大义命令广东支援山东，沈犹龙和宋应升两人就已经齐心协力找足了大船，将山东急需的粮食、人力、物力送了过来。

    本来像这样的大号福船要通过台湾海峡，每船都要给郑芝龙缴纳三千两银子的保护费。

    因为朱慈烺之前给郑家开出的条件，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郑芝龙也没对这支船队下手，还派手下舰船护送了一程，：求推荐票，求月票，求赞，有啥求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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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二 江上乌帽谁渡水（五）

﻿    “殿下，还有喜事呢。”姚桃见皇太子面露微笑，趁热打铁道：“登州外海岛上种的苜蓿今年长势极好，只要调配得当，今年山东大约真的不会饿死人了。”朱慈烺的笑意中添了一分苦涩。

    苜蓿原本是牲畜的饲料，只有以

    “不饿死”为目标的情况下，才会成为人的口粮。

    “殿下德政！这天下终究还能有一方不饿死人的善地！”喻昌也十分激动道。

    南方虽然普遍富庶，但是在巨大的贫富悬殊之下，即便没有大规模饥荒，但饿死个把人还是常态。

    只有厉行

    “战时**”，严格配给制度，山东才能做到在册人口不被饿死。至于那些铁了心思隐匿不报户口的愚民，想来他们是有办法生存下去的，否则就算饿死了也没法喊冤。

    “看三皇五帝，哪个不是为了百姓福祉奔波的？”朱慈烺笑道：“让百姓过得好，才是王道。姚桃，还有什么好事一起说了吧，别等明天了。”姚桃笑道：“喜事真真不少，怕一天说不完。”喻昌一扫之前的严厉，笑意盎然地看着她。

    姚桃又道：“青岛县、日照州都有来报，如今利用海边滩涂之地开塘养鸭，非但省了许多饲料，还收获了大量鸭粪，不占农地。如今两地海边鸭厂有鸭两万只，月产鸭粪八十万斤，能铺四十亩地的肥！”

    “海边也可以养鸭子？”朱慈烺这是真开眼界了。他只知道之前的鹅鸭厂都在江河边上的滩涂地，不占用耕地面积，还能让鸭子下河吃鱼虾，晚上回来补些饲料以防有些鸭子没吃饱而已。

    如今内陆的滩涂地也要种红薯，自然得给鸭子找更加经济的地方。

    “海水涨潮之后，会带来海中的鱼虾。此时放鸭子下海，鸭子自己就能吃饱了。只要在落潮前将鸭子赶回鸭厂，补些蜀黍（玉米）就行了。”姚桃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能挖空心思富民利民的才是好官，着吏部嘉奖。你户部也给他们发点奖金。”姚桃含糊应诺，又道：“朝鲜那边也有消息来。因为连年天灾，国内饥荒，加之东虏在朝鲜驻扎，搜刮无度，实在筹不到粮食。朝鲜国王李倧听闻圣驾在鲁，特贡奉人参一千斤，上等兽皮一万张，还有山货、蜂蜜各百余斤。”

    “咳咳，”朱慈烺咳了会。

    “可以，正好束鹿县光复了，兽皮等加工了之后再卖，价值更高。山货分给军中，蜂蜜着六部分发。”束鹿县是皮革加工中心，正缺加工材料。

    将皮草交给他们处理，然后转卖成品，非但利润丰厚。束鹿县的皮匠也能得到工钱，整个县份的经济都能得到滋养。

    虽然从府县而言。这点滋养并不高，但聊胜于无，总好过工匠失业，靠苦工赈济度日。

    “人参分两百斤给军医院，制作成药供应军民。留十斤在宫中，孝敬皇父皇母以及皇伯母。其他都发卖变现。充作军费，任何人不得截留。”辽参是大补元气之物，许多吊命的中成药里都少不得它。

    然而此物在市场上每斤至少五十两，不是大户人家是用不起的。喻昌拿了这些辽参，连忙道谢。

    “殿下。”姚桃问道，

    “是否要回赐一些……”

    “咳咳咳咳……”朱慈烺一阵咳嗽，道：“不用了，他们已经赚到了。”姚桃一愣，不知道皇太子此言何意。

    若是吴甡或者孙传庭在此，肯定会瞬间就明白过来。只要打开地图，朝鲜半岛的战略地位就一目了然。

    简单来说，它就是一块天然踏板。占据朝鲜半岛，控制日本海以及日本，中华海军就可以直接奔赴太平洋了。

    后世的渤海、黄海、东海都将彻底成为大明的内海，再不会有渔业、能源、领海范围之类的无聊纠纷。

    朱慈烺早在宫中的时候，就常以世界范围的大意淫来作为自己的消遣，对朝鲜、日本的地位问题早就设计了数个不同的版本。

    如今他在病中，正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候，朝鲜国王能够在东虏的压力之下，贡献出价值十万两的物资，算是让朝鲜王室有了一条体面的退路。

    当然，朝鲜和日本都位列太祖高皇帝定下的

    “不可征伐国”名单之中，所以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朱慈烺从来没表露过，今天算是因病失言。

    “还有什么消息？不好的也一起说了吧。”朱慈烺精神好了许多，也不想自己康复之后全都是坏消息砸过来。

    “倒是真有，”姚桃道，

    “青、兖、济等府的流寇土贼，近来纷纷投降朝廷，总数近十万。其中青州高苑谢迁所部，就将近三万众。还有从河南投降我近卫一营的闯逆赵应元部，足足五万众。户部对这十五万人的吃穿用度，也是深感捉襟见肘。”这消息被姚桃归入

    “坏消息”之中，其实也是个好消息。哪个君侯不喜欢听到人民归附？尤其是这种乱世，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何况十五万人。

    朱慈烺缓缓闭上了眼睛。如果只是土贼流寇倒还好，因为组织松散，只要打乱了不难安置。

    那个赵应元的闯军就比较麻烦了……唔，赵应元，不是那个在青州反清复明，杀了王鳌永，又被满清诱杀的义军领袖么？

    朱慈烺突然脑中跳出这么个人来，却想不起来是哪里看到的资料。既然他此时归降，看来威胁度也不是很高。

    “不过殿下放心，巡抚周应期已经亲自见过了这些归降之人，一应武器也已经全都收缴了。如今正在做分营分地的工作，想来最多一个月就能全部安置。”姚桃连忙补了一句：“军中也已经将匠人和精壮都挑选出来了。”

    “这方面咱们吃的亏已经够多了，他们再小心都不过分。”朱慈烺说道。

    当年车厢峡之战本来是彻底平息寇患的天赐之机，可惜因为崇祯的一念之仁，陈奇瑜调度不当，接受了流寇投降。

    流寇从车厢峡这条死路里走出来，非但得了补给，也没有被收缴武器，甚至没有打乱编制就地安置，而是由朝廷派安抚官监督返回原籍。

    所谓的派安抚官监督，乃是按照一比一百分配，流寇人数是官兵的一百倍！

    这种情形与纵虎归山有什么不同！李自成、张献忠当时都在其中，哪怕陈奇瑜只诛首酋，也没后来十余年的动荡了。

    崇祯帝缺乏战略和用人的眼光，却是实实在在爱民如子，所以只要不打仗，由他整顿吏治，赈济灾民，真要熬到春暖花开大地复苏也未必不可能。

    朱慈烺在内侍的帮助下往上靠了靠，喝了口蜜水，荡去嘴里的苦涩，喉咙也舒服了许多。

    他道：“姚桃，计粮以口，分配到户，这只是节源。要想度过难关，还是得开流。粮票推行得如何了？”朱慈烺前世很小的时候见过粮票，那是一种许可证性质的票据，本身不可能作为货币使用。

    现在山东发行的粮票，却可以作为货币符号直接去各家粮行换取等量等质的米粮。

    这对抑制粮价有直接效果，很快民众就习惯了用粮票换粮，而不是拿银子去粮商那里买。

    “殿下，”姚桃有些迟疑，终于还是道，

    “发现有人收罗粮票，套购粮食。”粮票主要是作为公职人员和工人的工资，用粮票换粮食肯定比用银子买合算得多。

    但人们对于金银这样的天然货币有着强大的依赖惯性，所以仍然有人会勒紧裤腰带将一部分粮票换成银子。

    粮商收购了粮票换取粮食，用以出售，可以很轻易地赚取其中的差价，甚至连运费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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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点这么防范企鹅公司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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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三 江上乌帽谁渡水（六）

﻿    “如果只是自己买了转手卖出去，占点小便宜，也就罢了。”朱慈烺抿着蜜水：“如果是有意要囤粮居奇呢？一旦粮票回收和粮食供应环节出现差池，粮票刚刚建立起来的信用就会受到打击，以后人们就更不会相信我们发行的票据。”在没有电子计算机和网络的时代，要进行严密的金融控制几乎不可能。

    光是各县回收粮票的汇总，就要花费近十天。一旦有人收集大量粮票，集中起来在某地进行换粮，就近调集都需要时间，而这个间隙就是有心人所需要的契机——民变的契机。

    朱慈烺缓缓解释之后，轻轻笑道：“不过这是最坏的情况，是为了毁我的‘苛政’而做的‘好’事。”姚桃脸色惨白。

    她虽然不能上朝，但是对现在的朝堂争论却十分了解。尤其是女官参政本来就是皇太子的罪状之一，天天都有人在朝堂上哭骂。

    若是地方上再发生什么突变，就算皇帝再圣明，也袒护不了殿下。

    “臣这就以户部发条例到各县，控制兑换数额。”姚桃当即想到了解决方案。

    “这是个办法，但不是好办法。”朱慈烺摇头道：“咱们的粮票其实是当工钱发的，而且下一步就要全面作为公家报酬、薪俸发行下去。换做你，拿了工钱却不能想用就用，心里能高兴么？”

    “如今时局艰难，想来大家都能理解……”

    “不能指望别人理解。”朱慈烺打断姚桃，道：“大额兑换，比如超过两石，必须提前三天预约，这个是可以的。但是我们的粮票必须坚挺，才能让别人信任。这上面。控制粮票发行是根本。”

    “是，殿下，现在的粮票都是实额发行。”姚桃道：“库存有多少粮，才会发多少粮票。”

    “对，这是最重要的。”绝大多数人今天拿了粮票，当天就要换粮食回去养活一家老小。

    就算有人存了粮票。数额也不会大，兑换周期很短。如果超额发行，一旦发生挤兑，以后就没人信任这种货币符号了。

    “其次，要让别人相信：有粮票必然能换到粮。”在朱慈烺前世，每年春节之前，银行都会发生挤兑，造成现金不足，他本人就碰到过好几次。

    但是有谁听说过每年春节前面。银行门口排长队的？绝大部分人，在被告知银行现金不足的时候，都会选择改天来，或者预约取款。

    这就是因为银行信用的坚挺。没人担心自己卡上的钱取不出来。

    “户部对各县粮仓的抽查也很频繁。”姚桃道：“请殿下放心。”朱慈烺当然不会彻底放心，但是看到姚桃如此自信，内心还是舒畅了许多。

    他道：“对于那些收集粮票的人，我们没有理由打击。因为他们这么做，实际上是对粮票的支持。对吧。只有相信粮票不是废纸的人，才会花银子买。”这种人若是再稳定些。

    粮票的超量发行也就有了基础条件。

    “但是借此囤积粮食，”朱慈烺喘了口气，

    “不论是否造成了影响，其行为本身就是对粮票体系的蚕食和攻击。”将公仓的粮食转入私藏，看似是没有损公肥私的公平交易，但是大量资源脱离掌控。

    被人为闲置，而不是进入消费领域，本身就是对粮票体系的破坏。同时还会造成劳工摄入热量不足，降低劳动效率等问题。

    “他们若是不出售呢”姚桃觉得有点转不过来弯了。

    “他们若是出售，只是占点小便宜。我还能容忍。”朱慈烺道：“但是藏着不出售，那就是在动摇国家基石了！”山陕粮食绝收是事实，但就算再绝收，也不至于颗粒无存。

    如果真是颗粒无存，李自成张献忠也就闹不起来了，更不可能

    “开仓放粮”收买人心，让饥民跟着他们一起造反。事实就是，各地乡绅仍然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或是为了自保，或是为了居奇抬高粮价，最终激化成了饥民造反。

    “所以，既然发现有人收购粮票套取粮食，你就应该立刻统计粮票……”朱慈烺喘气道：“从粮票回收速度统计上，能够看到异常加快或者减缓。还有就是监控市面上的粮价，有心人肯定能算出来，咱们的粮食每石一两五钱。”这个价格是内部定价，用来制定各从业人员的基本工资，对外保密。

    不过对于那些粮商来说，真有心要钻空子，肯定能够从工资支付的粮票数额上计算出这个价格。

    有人收粮票去买粮，就是意识到了这里面的价差。

    “谁家的粮价涨过了三两一石，立刻通报。”朱慈烺朝后靠了靠。姚桃应诺。

    喻昌缓缓起身，道：“殿下，您该休息了。”朱慈烺抬了抬手：“还有，现在有多少会计了？”

    “回殿下，财会考试是逢丙、辛两日开考，戊、癸两日发榜。如今治下通过考核者有三千七百六十三人。不过大多数都是户部和各县的主薄。”姚桃道。

    “户部发一份通告，三个月……”朱慈烺道：“三个月后，每个商号都要注册登记，必须要有东家、掌柜、账房的户籍记录，账房必须有户部核发的会计证。明年正月开始，全省商号，必须按照东宫格式记账，以备户部查询。唔，这事得单独成立一个司署，你去跟吴阁老商量一下，这个新设的司署负责全国的各项税收。”

    “殿下，那之前的课税司……”朱慈烺摇了摇头：“唔，名字可以仍然叫课税司，不过规矩全都重新订。尤其是商税，从山东开始，以前所设钞关全部废除，税吏可以优先进行财会培训，若是考不出来，就让他们去修路挖矿。”

    “殿下，不会被说是苛政么？”姚桃担忧道。

    “太祖时候国子监生不好好读书，都是要打板子的。”朱慈烺不以为然道：“又不是直接将他们罚为苦役，给他们三个月时间，读不出来就自觉些去种地、修路、挖矿，反正不能不做事。”大明的商税收取机构繁杂纠缠，令出多门。

    若是勉强分起来，最大的婆婆就是隶属于户部的课税司，各州县的课税局为其分支机构。

    在此之外还有隶属于工部的竹木抽分局（厂、场），用来收取竹木税，开始是收实物，后来改为货币。

    到了宣德年间，宝钞泛滥，为了挽救这种一本万利的货币符号，朝廷在水陆要津设置钞关，用来收取过往车船上的商货税。

    这种钞关前后共设立了十三所，职权有大有小，譬如浒墅关非但收过往车船税，还监管了附近的九个课税司、局。

    这三者是最大的官方税收机构，同时还有塌房、官店、官牙也兼收商税。

    万历时候还派出了税使监税，权力也是极大，近乎没有限制，闹得天下沸腾，多次激起了

    “民变”。而且各路藩王也趁着朝廷政治衰败，大肆设置私税，拦截过往商旅，形同抢劫。

    如此种种不堪，都造成了大明税收制度的混乱。再加上官绅不纳税、豪门势家抗税、官吏贪污、商贩逃税……以至于明朝经济远胜于故宋，但税收却比两宋都大大不如。

    “新章程里，有一条原则，必须坚守。”朱慈烺竖起食指：“天下一体，纳税为公。”

    “官绅一体纳税？”姚桃早就听说皇太子说过这个设想，但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也没深究。

    今日再听到此说，不免有些惊诧。

    “不。”朱慈烺摇头道：“不是官绅一体纳税。

    “是天下一体纳税。从我家开始。”(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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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四 江上乌帽谁渡水（七）

﻿    “请殿下收回此言！”姚桃连忙福下身去，深深垂头。喻昌看着姚桃，又望向朱慈烺，还没反应过来纳税这个问题为何会变得如此敏感。

    在这个皇权天授的时代，普通百姓甚至不被允许祭拜天地，只有皇帝才有这个资格，怕的就是百姓亵渎老天。

    当年崇祯钦定逆案，礼部尚书来宗道因为在给崔呈秀母亲写的祭文里，用了

    “在天之灵”这四个字，被崇祯斥为

    “可恶如何！”【注1】无论明朝的内阁如何跟皇帝玩心眼，言官如何肆无忌惮指摘国政，士大夫如何丧心病狂非君买直……皇权天授这一点还是没人敢碰触的。

    既然是天授皇权，那么皇帝就是天子，皇家就是天家，让皇家纳税，那就是让老天爷纳税！

    天已经有覆盖之恩，还要如何纳税？

    “事关天家体面，还请殿下三思！”姚桃也发现自己口气太硬，连忙缓和道。

    朱慈烺已经精疲力竭，心中暗道：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已经成立了四十二年！

    再过五年，英国国王查理一世也要被送上断头台！资产阶级革命的脚步声早就在传到了门口，我大明难道还能死命拽着皇天不放？

    “我累了，先下去吧，别外传。”朱慈烺终于也退了一步，决定还是小步走，以免步子太大扯着蛋。

    尤其是身体不好的时候绝对不能做决策，整个人的判断能力和控制能力有明显的退步。

    姚桃知道皇太子绝对不是突发奇想，她也绝不相信这是皇太子的无心之言。

    只是想想至高无上的皇帝如果跟百姓一样纳税，姚桃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主心骨，整个人都成了飘荡在空中的浮尘。

    “姐姐。怎么脸色如此差？”陆素瑶坐在外间，见姚桃失魂落魄出来，暗中还有些得意。

    姚桃强抿起嘴做出个微笑的姿态，道：“是么？让妹妹费心了。”说罢，姚桃振作精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皇太子交代的事上。

    快步朝外走去。陆素瑶一脸迷茫，不知道姚桃说这话是几个意思，最终也只能放任她去，继续关注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整个山东恐怕没有人清闲。乃至于清闲已经被视作罪过，会被都察院的御史记录在册，发去吏部要求惩处。

    她又看了一眼里间房门，忍不住叹气。皇太子是崇祯二年生人，至今才多大年纪？

    虽说这个年纪上也有人执掌家业，但有谁执掌过这么大的家业？因为殿下累倒的事。

    绝大部分女官心中都颇为踟蹰：若是继续在外面参与政务，无疑会让皇太子背负更大的压力；若是放手不管，那更是对不起殿下的厚恩！

    ——人生在世不称意……陆素瑶叹了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案上的文件：技工学院物理系改良了传统的水力纺纱机，现在每台水力纺纱机，一昼夜能够纺麻、棉纱两百斤，产能是之前的一倍。

    又有颜神镇的薛书言上启本，说是成功制出了六尺长宽的平板玻璃。还有徐州的火铳厂扩建完毕。

    全部都用水碓锻造枪管，现在每天的枪管产量达到了八十管。所以燧发枪的产量也提升到了日产八十支。

    陆素瑶很想照猫画虎，给病榻上的皇太子送去一些好消息，但是她不知道皇太子对于纺纱这等女人活计是否感兴趣；也不知道玻璃到底有什么大用处；更不知道每天生产八十支燧发枪是否算快，一时间难以决定。

    终于，她看到一份技工学院送来的人事通报：王徵聘用了原工部尚书熊明遇为教授。

    ——皇太子最喜欢的就是人才，上回去技工学院见到那些教授之后。高兴了好些天。

    若是知道多了一位教授，肯定会很高兴。陆素瑶将这份通报抽出来放在一旁，继续寻找对皇太子而言是好消息的汇报。

    ——咦！秦良玉率军勤王，已经走到徐州了！陆素瑶仔细读罢通报，心中暗道：天子蒙尘这么久。

    这还是第一支来勤王的军队，肯定也算是好消息了。将这份通报同样另放之后，陆素瑶还待细细再查，突然听到铃响，连忙起身，整了整仪容，推门进去。

    “殿下。”陆素瑶轻声唤道。朱慈烺挥手让站在角落里服侍的内侍下去，又指了指绣墩让陆素瑶坐对，道：“你若是工作不是很忙，就帮我读读报纸。”

    “服侍殿下本就是奴婢的工作。”陆素瑶欠了欠身，又道：“殿下，近来报纸上闷得很，奴婢给您读读各地送来的文报、启本吧。”最近《皇明通报》上杀气凛冽，充满了火药味，不问可知是因为朝堂上的争议太大，李邦华开始动用舆论武器镇压邪说。

    这种内容读给病中的皇太子听，实在有些不合适。朱慈烺并不知道陆素瑶的心思，只以为《皇明通报》上都是文言文，她怕断错句读，便点头同意读文报启本。

    陆素瑶正好将之前筛选出来的两则消息告诉朱慈烺，一则是熊明遇入技工学院为教授，一则是都督同知、挂镇东将军印的秦良玉率川兵四千，北上勤王，已经到了徐州。

    朱慈烺对熊明遇印象不深，但是能被王徵看中并聘为教授，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至于秦良玉，那可是大名鼎鼎，历史上唯一一个进入正史将相列传的女子。

    “秦良玉来勤王倒是符合她忠义的性子。”朱慈烺叹道：“但她既然来了，也说明四川落入贼手，再难振作了。”陆素瑶没想那么深远，听了恨不得打自己的嘴，连忙又将纺纱机、大玻璃和燧发火铳的事说了，朱慈烺这才又心情舒畅起来。

    俗话说

    “衣食住行”。衣服甚至排在食物之前。而纺织业的瓶颈就在纺纱，只要有足够的纱，织布作坊就能将之织成布匹，这也是大明对外贸易的重要商品。

    朱慈烺一直遗憾山东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外销的拳头商品，这回有了大量的棉纱、麻纱产出，就可以鼓励山东妇女织布。

    无论是卖去南方还是出口日本、朝鲜，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再加上大块的平板玻璃，完全可以作为奢侈品，获取极高的利润回报。

    而且这回李自成肯答应用马匹换棉衣，也给山东棉布和东宫骑兵多了一条出路。

    这笔交易也意味着一种新的关系，一种不同于你死我活的关系。卧榻之侧固然不容他人鼾睡，但现在自己力不从心，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住了。

    “请秦帅速速到济南府，”朱慈烺道，

    “还有，你让侍从室给我写一份‘招贤榜’，发在《皇明通报》上。不仅是文学之士，但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来济南，朝廷择才录用。”

    “殿下，”陆素瑶有些迟疑，

    “这是否会招人口舌？”——太像曹操了么？朱慈烺摇头道：“以皇父的名义发。”……崇祯已经很大方了。

    没有任何一个当权者能够容忍别人侵犯自己的权力，其中自然包括自己的儿子。

    不过从北京逃出来之后，崇祯一直有种依赖儿子的感觉。亲眼见了东宫军与建奴的硬仗，皇帝陛下更是有种受人保护的感觉。

    身为皇帝，有能臣干将为他卖命，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个角色变成了自己十五岁的儿子，就使得他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掌国家，育百姓，保妻子，这才是皇帝应该做的事啊！崇祯心中无奈，又读了一遍东宫送来的文移，终于点了点头：“就照此用印吧。”(未完待续ps：注1：《明史》记为崔呈秀之父，《幸存录》、《国榷》记载为其母，故取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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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五 江上乌帽谁渡水（八）

﻿    崇祯帝看了一眼堂下侍立的陆素瑶，突然问道：“皇太子日前说天家也要一体纳税，实否？”陆素瑶一愣，连忙道：“回圣上，奴婢不曾听千岁爷有过此言！”

    “又是病中的胡言乱语么？”崇祯轻笑一声：“那个董氏找到了么？”

    “回圣上，奴婢可以确定，千岁爷绝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董姓女子。”陆素瑶言之凿凿道。

    “算了，等他好些了，皇后会亲自去问他的。”崇祯突然觉得有点意思，嘴角也不由咧开了些。

    ——这个儿子，比自己的期望似乎还要好许多，真是皇天所赐啊。崇祯心中暗道。

    ……得知皇太子已经可以视事，身为人母的周皇后迫不及待地前往皇太子

    “寝宫”。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病重时不能探望的说法，不过为了不妨害儿子，她终于还是忍住了。

    朱慈烺也是才知道，原来病重的时候身为皇帝皇后是不能探望皇子的。

    据说当年崇祯皇帝就是不信这个邪，跑去探望了重病在身的皇五子慈焕，结果皇五子就薨了。

    这回朱慈烺重病，从帝后到懿安皇后，都不敢贸然探视，只让袁妃去看了两回，并命内侍时刻传报消息。

    周后到在朱慈烺卧榻旁的绣墩上坐了，拉出朱慈烺的手，轻轻摩挲，柔声问道：“好些了么？可想吃些什么？”朱慈烺其实已经大好了，诚如喻昌预言的那般。

    今早还下了床，活动了一番筋骨。考虑到让周后有个心理过渡。免得她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这才躺在床上让满足母亲的心理需要。

    “好多了，”朱慈烺的声音也没之前那么嘶哑，

    “儿臣已经让厨下准备了糖米粥。”周后点了点头，欣慰道：“你小时候但凡有点不舒服，我就给你喝糖米粥，喝两顿就好了。”——那是我从小注意活动身体和营养均衡。

    朱慈烺心中暗道，不过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虽然是这辈子的生身之母。

    但朱慈烺总觉得没什么太多的话可以说，这或许是因为四百年的代沟实在太大了的缘故。

    “你那时候还缠着娘给你讲苏州的故事，硬要学苏州话，阿还记得？”周后笑道：“转眼就这么大了……不会缠着为娘啦。”

    “儿子总是要长大的。”朱慈烺说道，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有时候他很难从哲学上分辨：到底是朱慈烺拥有了一个后世的记忆，还是前世的自己抢了朱慈烺的身体。

    甚至还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所知道的只是幻觉。但这些幻觉恰恰与现实发生了重叠。

    就像重力原本不存在，每一次砸下来的苹果只是因为概率。——这是朱慈烺前世结束前，物理学界最前沿的理论。

    “春哥儿，你在宫外，可遇到过什么令你难忘的女子么？”周后问道：“放心，这是咱们娘俩儿的贴己话。真要看上了也是人之常情。”

    “儿子在宫外就是在军中，莫说难忘的女子，就是女子都罕见。”朱慈烺笑道：“母后，儿子还不急着大婚，起码也要等光复了北京才行啊。”周后心中一颤：看来儿子看上了个不匹配的人家。

    她便道：“只要是家世清白的女子。娘便去帮你说。”言下之意，若是身家不清不白的。

    那还是断了这层念想。所谓不清不白，尤指歌妓！她虽然没见过真正的歌妓是什么模样，但田妃就是被一群歌姬调教出来的，以此观之可知这种女人最会魅惑男人，绝不能让其进门。

    悲剧的是，似乎儿子在外面最可能接触到的就是这种妓女。想儿子从未经过人事，气血方刚，心性不定，被这等妖冶女子迷惑了也是大有可能。

    想到这里，周后脸上不自觉地就浮出一层冰霜，紧紧盯着朱慈烺。朱慈烺不知道母后为何突然变脸，心道：我这般孝顺，还有做错的地方么？

    刚才的问答也是标准流程，就算真有喜欢的人，也不能跟母亲坦白呀。

    按照礼数，应当先由母亲的身边人传话，试探出母亲的意思，然后才能亲自与母亲说。

    “那你之前病中，喊的董氏又是何人？”周后严肃问道。

    “董氏？儿子根本不认识董姓女子。”朱慈烺一脸茫然：“我病中喊的……是叫什么名字？”他非但确定今生不曾结识董姓女子，也想不起来前世有过姓董的红颜。

    作为一个工作狂，他对人的记忆方式不是容貌和姓名，而是所处的职位、办事能力以及性格特征。

    “袁妃来探视你时，亲耳听见你在昏迷中还嘟囔着‘董氏妃’。”周后当即摆出人证：“若是这董氏果然出身清白，温良恭孝，便是立她为太子妃又有何不可？你且老实与为娘说了吧！”

    “董氏妃？”朱慈烺在口中过了两遍，暗道：莫非是我昏迷中喊的

    “董事会”？如此一想倒是了然。

    “是‘东师废’吧？”朱慈烺不可能跟皇后解释

    “董事会”，生硬套道：“昏迷时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想来是袁妃听错了。”周皇后没有疑心，只觉得鼻子一酸，当即就要哭出来一般。

    她轻轻别过头去，让泪珠滚落地上，没花了脸上的妆，故作镇定又回过头道：“你莫急，有你父皇撑着，这国家垮不了的。”——是啊，别说是皇父这正牌子的天子，就是那些藩王，只要不作死就能撑个十几二十年。

    ——然后呢？然后就能逃脱身死国灭的下场么？朱慈烺叹了口气道：“母后，父皇在太平时当为圣帝明王。只是眼下这局势，却是父皇应付不过来的。”周后闻言一怔，心中只觉得自己应该发怒。

    就算再纵容儿子，也不能让他学得无君无父、诋毁天子！然而她嫁给崇祯二十年，与皇帝丈夫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一体，对丈夫的能力和性格也是洞若观火。

    她深信朱由检若是生在百姓之家，也能因自己的才能高中进士，成为一代名臣。

    然而作为皇帝，却是不肖二祖。无论是太祖还是成祖，都有做大事的果决，绝不会因为一点虚名而犹豫再三。

    说得更直白点，要想成就丰功伟业，该狠心时候就要狠心。在这点上，丈夫更多的是表现出妇人之仁来。

    同样，母亲与自己骨肉必然有超乎常人能够理解的感应，周后就好几次察觉到儿子与她之间存在那堵冰墙。

    那种冰冷刺痛的感觉，甚至一度让她半夜惊醒。直到朱慈烺出宫，她才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成大事者必然有非常之处。

    而儿子的非常之处，就在于思虑周到，斩钉截铁，能舍能忍。朱慈烺看着母后突然发怔，也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连忙找补道：“父皇仁爱百姓，古来少见。有道是慈不掌兵，只是这条上，儿臣便得替父皇奔驰沙场，清理天下。”他笑了笑又道：“等天下平静，方才是父皇的用武之地。”周后抿嘴不语，心中掠过流行内宫的记账法，那是给她感触最深的

    “变革”。只是改动了格式，便化繁杂为简约，一切都一目了然。光是这点，陷在泥淖中的皇帝就做不到。

    看似他聪明非凡，不被臣下欺骗唬弄，事实上却降低了自己的地位，陪着大臣们玩起了党争的游戏。

    甚至不是作为棋手，而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待你好了，多与你皇父聊天解闷，他也苦得很。”周后越说越轻，眼中含泪：“英庙老爷有土木之耻，但丢了祖宗陵寝的，你父皇还是第一个……”

    “娘您放心，等儿子好了，就是闯逆和虏丑病入膏肓之时！”（水雷屯终）ps：第三卷终了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敬请继续以推荐票和月票支持小汤，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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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第三卷结尾的求票单章

﻿    终于写了八十余万字了，而点击才是字数的多一半，这个成绩无论如何不能算好。当然，小汤作为一个扑街写手，已经习惯了这分惨淡。只是最近两天本人真心不好过，这种状态下不可能写出恣意高歌的主角，所以连带主角都病了，让人看着觉得无力……真是对不起诸位读者老爷。

    写到这里，故事已经算是上了轨道。主角在山东建立起了一个初级基地，能够每天提供二十门火炮、八十支燧发枪。这样的火力，这样的手工业基础，配上古斯塔夫二的先进战术，面对李自成和建奴绝对可以算是碾压了。虽然有些人对西方文明存在成见，但是不得不承认，从三十年战争开始，西方的军事思想和战术思想，的确超越了大明。

    当然，我不认为这是大明人不行，而是因为生存环境的问题。首先，大明承平太久；其次，鞑虏一直被不荣誉地追杀；再次，日本人好不容易派了最强阵容到朝鲜，结果被李如松轻易搞定……我们都知道，跟臭棋篓子下棋，会越下越臭的。所以戚继光、俞大猷、李如松之后，明军越来越不耐打。

    以上单纯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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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山水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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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六 神君一来疫鬼却（一）

﻿    左守义缓缓在地上匍匐前进，不敢有太大的动静，甚至连根小草都不愿压倒。

    他身上披着一层棉布，布上是用鱼胶黏上去的石块和土块。这种伪装能够让他在寸草不生的地方看上去像堆乱石，从而不至于太过显眼。

    原本东宫侍卫营的探马在林中用一种挂满了树枝的伪装服，但出了山区之后，显然不能再用。

    若是让饥渴的流民突然见到一团绿色，十个人里有九个会上来拔一把，看能不能啃进肚子。

    在漫长而谨慎的匍匐之后，左守义从腰侧的鞓带上取出一个千里镜，小心翼翼放在眼前，观察对面的东虏兵。

    在千里镜的镜头里，东虏兵各个都剃着秃头，脑后有一根如同老鼠尾巴的小辫子，时不时晃动着。

    ——真丑。左守义心中暗道，缓缓转动着镜头，很快就清点出了东虏人数。

    坐着大口啃肉的东虏兵有六个。在一旁负责烤肉、送菜、休息的东虏兵有十五人。

    看他们都是穿戴着铁甲，不过显然在地位上有很大的区别。左守义仔细看着这两拨东虏甲兵的区别，终于让他发现那些坐着的东虏兵牙齿脏得发黄，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化外野人。

    那些充当仆役的甲兵，虽然一样剃了头，但容貌上还是汉人，丑也丑得能够接受。

    左守义找到了满洲真夷的旗帜，白边红底，是镶红旗的旗帜。这支镶红旗人马正是叶臣部，如今山西最大的一支满洲真夷部队。

    那些汉军打的却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绿色旗帜。左守义在脑中将八旗旗色背了一遍，确定不曾有过

    “绿旗”，心中颇为诧异，同时也不免将其与娼家男子戴的

    “绿头巾”联系起来，暗道：或许是东虏看不起这些投降的汉人。用头顶绿旗来羞辱他们。

    观察结束之后，左守义再次循着来路倒退回去，仍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天上的斜阳隐没进了云层之中，烧得云彩如同着火一般，也为左守义打了掩护，好让地上的爬痕不被东虏兵发现。

    左守义退回了村子后面的一道沟里。那里有两个身穿土褐色短衣的青壮年正在啃饼。

    两人见左守义回来，连忙起身迎道：“左大哥！可探明了么？”左守义收起伪装布，扑了扑脸上的灰土，上前接过水袋，仰头喝了一口，道：“二十一个鞑子。其中六个是镶红旗真夷，还有十五个是汉兵，不过打的却是绿旗，恐怕是新的营头。”另外两人一个年过二十。

    另一个看起来却只有十六七岁。左守义喘了口气，等凉水落入腹中，冰凉清爽。

    他又道：“看那架势今晚他们是不打算走了，咱们得偷偷绕过去，要是让他们发现了，难免落得那些村民的下场。”

    “那些村民怎么了？”年纪小的瞪大了眼睛：“全被杀了？”

    “还有几个女的，怕是要留下过夜用的。”左守义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

    那年纪大的不由攥紧了拳头，额头上渐渐浮出一股青筋。低沉道：“咱们得去救她们。”

    “救她们？”左守义不以为然：“就咱们三个，怎么救？”那年纪小的叫了起来：“施大哥。咱们是探马，打探完军情就得回去报告主官，否则是要砍头的！”那姓施的探马瞪了他一眼，道：“等天黑之后，我摸进去将他们一刀一个杀了！你们若是怕死，先走就是了。权当没有碰到我。”探马外出打探，根据环境不同，会编成一到三人的小组。

    施心笙正是单独一人打探敌情，在返回的路上碰到了这左守义和新兵李二三。

    虽然三人决定一起走，但原本就是两队。分开行动同样符合操典规定。

    “怎么可能没碰到……”李二三嘟囔道：“回去之后啥时候走的哪条路，见了什么人，都要上报，一对就对出来了。”左守义踢了李二三一脚，叉腰站着说道：“探马在外面碰上敌军探马，也是一样要生死搏杀的。为啥你们东宫探马一开始给闯贼压着打？就是搏杀之道没人家精通。那些闯贼探马你们以为是啥人？那都是九边的夜不收，跟蒙古人杀出来的精锐！现在有这么个机会，让你小子开开荤，还推三阻四的。”李二三颇为不服，却给左守义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嘟囔着挑刺道：“啥叫你们东宫啊……是咱们，咱们东宫！”

    “这帮鞑子在这里过夜，一不派探马侦探四周，二不在屋顶设立岗哨，三没有将这破口堵住，显然是松懈得当自己在姥姥家呢！不杀真是对不起老天爷。”左守义啐了一口。

    口水落地，瞬间被尘土包住，变成了泥球。施心笙眼睛一亮，也不说独自去摸黑杀人的话，斩钉截铁道：“左大哥，你说怎么干？兄弟听你的！”左守义看了他一眼，道：“咱们两个人去杀二十一个，这是一对十。”他顿了顿，又道：“咱俩不是头天出来当探马，都知道世上没说书先生说的那种以少击多的神人。兄弟不得不问一句：你为啥就那么想要杀他们。别多心，事前英雄提刀拉稀的人我见多了，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临阵开溜。”施心笙咬着牙，眼中喷射出一道仇恨之火，缓缓道：“崇祯十三年，东虏兵杀到我们的村。我们一个村子三百多口人，被杀的杀，被掳的掳，最后他们还放了一把火。等我回去，连家人的尸骨都找不到！我早在投军的时候就发了誓，只要当了军官，我就要去山海关杀鞑子！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怎能放过他们！”左守义抿嘴一笑，随手捡起一块尖石，三两下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图。

    他道：“这就是咱们现在藏身的干沟，从这过去有道山梁子，大约三丈高。”左守义使劲描了描那道月牙形的山梁：“村子就在这陡坡下面，大屋三，小屋十四，村里应该有十七户人家。”

    “十七户……就算一户三口，也有五六十号人了。”李二三道：“还打不过二十个？”左守义没有理会他，心中暗道：没见识。

    爷还见过十来个贼兵赶着上千号人跑的呢！当然，左守义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当时他也是那上千人中的一员。

    而且他还骑着马，跑在最前面。

    “村子背靠梁，面朝路。”左守义道：“正面只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啥事都不抵，上边还有破口，随便进人。”

    “咱们从村口进？”李二三凑了过去。左守义一把推开他，道：“软蛋滚一边去。”李二三顿时鼻根一酸，差点眼泪就掉下来了，抗议道：“我过了新兵营的，才不是软蛋！”左守义不理他，继续道：“施兄弟，等天黑之后，咱们从山梁子上吊下去，等守夜的落单就干掉。换了他们的衣甲，然后……”

    “放火？”施心笙激荡道。——放你姥姥的火！一没硫硝二没柴薪，底下全都是土房子，烧得起来就有鬼了！

    左守义心中暗骂一声，不过顾忌到等会要跟是施心笙赴汤蹈火、生死与共，自然不会像对李二三那样粗鲁。

    他好声道：“施兄弟，是这，怕是放不起足够大的火。咱们换了他们的衣甲，熄了火，把马偷走。喂，软蛋，你等在村子外面，带着马往南逃！”李二三颇为委屈，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左守义瞟了他一眼，再次将目光投向勾勒出的简图上。(未完待续ps：今天的书友很给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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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七 神君一来疫鬼却（二）

﻿    施心笙见过左守义的腰牌，知道两人同样都是探马，也同样都是一级士官。

    想想自己对于夜袭两眼一抹黑，左守义却能从容不迫地安排部署，其中的差距颇让他脸红。

    现在他对左守义信心满满，自然将地上的简图深深刻在脑子里，紧紧握着刀柄。

    左守义的目光扫过施心笙的手，道：“你什么时候当的探马？”

    “在河南的时候，”施心笙道，

    “汝阳之战后，我因为会骑马，就补了探马。你呢？”左守义笑了笑，吐出一个遥远的地名：“松山。”

    “松山？哪个松山？”李二三忍不住好奇问道。

    “就是锦州那边的松山。”左守义道：“我以前是左将军的家丁。”

    “那你杀过鞑子没？”李二三忍不住问道。这话正好戳中了左守义的痛处，不由脸上一板，骂道：“趁这功夫知道养精蓄锐，屁话那么多有什么用处！”施心笙也想知道答案，但听左守义这么说，也不好出口相问。

    李二三抽出长刀，擦了又擦，闷着头不说话了。左守义闭着眼睛，思绪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他记不得年少时有过什么往事，所有的记忆都是从成为左光先家丁开始，仿佛自己生来就是侍卫左光先的亲兵。

    从崇祯八年以来，十年间他从辽西到陕西，踏遍了大半个皇明，杀了不知凡几的人。

    但直到现在才有一丝底气说：我是兵，是皇明官兵，不是匪！天空渐渐暗了，太阳彻底落下了山，火烧云也融入黑色的天幕之中。

    点点繁星在天上闪烁，今天正值新月，算是个月黑杀人夜。左守义心中难免有些遗憾，若是自己身上带着一瓶秦军常用的猛火油。

    那放起火来可就轻松多了。他抓起一把砂土，摊开手掌，晚风急急忙忙凑了过来，吹了个干净。

    今夜风也不小，真是浪费了。左守义暗下决心，下回再到敌占区，一定要带上放火神器——猛火油！

    “今晚风大。”施心笙凑了上来，看得出他有些紧张。左守义睁开眼睛，挺了挺胸。

    道：“你怕了？怕了咱们就回去，这儿到峪儿口也就半个时辰的路，赶得快些明日晌午就到盂县了。”

    “怕死就不吃粮了！”施心笙怒目相视。见左守义丝毫不以为然。自己气势一挫，挪近了些，道：“前些日子我在县城碰到个道长……”

    “给骗了多少钱？”左守义不以为然道。

    “那道长仙风道骨，不是骗子！”施心笙辩解道：“他一眼就看出我是吃粮当兵的，送了我一块桃符，能化解三次性命之灾。”

    “哈。”左守义一拍地。跳了起来，道：“沙场之上，眼明脚快者活！啥桃符都不顶用。”施心笙跟着站了起来，道：“不管顶不顶用，那道长说我们为了皇太子打仗。就是死了也能封为天兵天将，继续护卫太微星君。”左守义没有再说什么。

    他招手叫李二三过来，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兵牌，道

    “等会你守在村口，最有机会逃命。我若是死了，就把我的牌子交上去，让训导官给我挑个脑袋灵光、手脚麻利的娃儿当儿子，一年三回别忘了给我烧纸。”李二三接过兵牌，手有点抖。

    他望向施心笙，怯怯道：“施大哥，你呢……”施心笙将自己的兵牌也给了李二三，道：“我留了有遗书，想过继个女娃。”左守义笑道：“女娃就算随了你姓，等嫁了人生了娃，还跟你姓？”

    “她好好活着就行，”施心笙跟着笑道，

    “替我闺女好好活着。”李二三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将两块木牌贴身放好，又用手按了按，道：“左大哥，施大哥，你们保重。”左守义挥了挥手，招呼施心笙一起跟他往村口摸去，一边轻笑道：“你看他那娘蛋样子？你们东宫还真是什么人都往探马司里塞。”他说得声音极轻，却还是故意要让李二三听到。

    李二三只觉得胸口发闷，真想大喊一声：我不是娘蛋！偏偏嘴巴就像是被缝起来似的，怎么都发不出声。

    马蹄已经被裹了布，踏在地上声音小了许多，但在这静谧的夜里，还是显得有些刺耳。

    李二三牵着三匹马，绕了一圈来到村口，正好看到两个从村墙的破口处一闪而没。

    他又往外远远走了几步，准备好了马鞭，深吸一口气，等待村中剧变。

    左守义可不希望有什么剧变。以一敌十那是话本里的故事，当不得真。

    唯一能够借助的就是这浓浓的夜色，偷摸杀两个东虏兵，一旦被发现就得立刻抽身，否则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施心笙跟在左守义身后，突然看到左守义朝后伸出大手，重重一压。他福临心智，连忙停下脚步，猫着腰一动不动。

    现在两人都在一栋土屋后边，拐角处能看到晃动的火光，说明东虏兵在那儿点了一团篝火。

    火光里看不到人影，可能没人，也可能是都坐在了另一侧，没被火光映过来。

    左守义挨着墙根，一路挪到墙角，飞快地探头，收回，外面的情形已经尽收眼底。

    他背靠着墙，朝施心笙比了两个手指，示意他火堆边是两个人。施心笙双手合什，又反过来把两个手背靠在一起，意思是问面对面，还是背靠背。

    左守义飞快地在地上画了个圈，拉了条横线，拍了拍自己和施心笙，在对面打了两个叉，表示那两个虏兵是并排而坐。

    若是能够绕到他们身后，那简直就跟白拣一样，可惜刚才过来的时候没选对方向。

    施心笙看着左守义，示意他快想个办法。左守义四处张望了一下，正打算爬到房顶上去，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我去找点柴来，这火又小了。”接着便是铁甲声响，有人起身走动的声音。

    左守义紧贴墙根，再次探头出去，这回却是大着胆子多看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另一个东虏兵在火堆前重重点着头，好像随时都会栽进火堆，显然是困乏得厉害，难怪没有答话。

    出了这栋土屋就是横贯村子的主道，可以两马并骑。东虏在这里放下一个岗哨，也算是能够呼应全村了。

    左守义大致一扫，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拔出腰间的匕首，侧耳倾听。

    耳中只有风声，间或夹着两声枭鸣。突然之间，左守义飞身而出，重重在地上一踏，大步跨过篝火，举起匕首，准准插进了那甲兵的颈侧。

    匕首拔出，鲜血汹涌喷射出来，落在地上沙沙作响。施心笙迅速跟上，与左守义一人一边，架起这甲兵，冲进了对面的房屋之后。

    没过多久，另一个虏兵抱着一捆柴禾缓步走了过来。他嘴里喘着粗气，远远看到篝火若明若暗，似乎要熄灭了一般，连忙加快了脚步。

    至于原本坐在篝火边的同伴……他只以为对方是去尿尿了。对于一个从披甲就没打过仗的兵而言，战争不过就是数人头的游戏。

    哪边人多哪边赢，输的一边只要及时投降就没事了。这点上只要看看自家姜大帅就可以知道，闯贼人多就降闯，闯贼走了就反闯，清兵厉害就降清……拼什么命？

    “喂！”他扔下柴禾，听到屋后传来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叫道：“走远点尿！骚气都传这儿来了！”铁甲抖动，哗啦乱响。

    毫无警惕的甲兵继续朝篝火里塞着柴禾，嘟囔道：“吵了满洲老爷的兴致，看不抽你鞭子。”一个黝黑的影子从屋后走了出来，一手提着刀，一手拽了拽裙甲。

    “你不会走……”那甲兵转头抱怨，却只看见一道印着火光的刀刃，飞快地从他脖子上划过。

    “下回，下回我一定走远点。”左守义甩了甩刀上的残血，站在路当中，左右一看，：真抱歉，这两天实在有点力不从心，更新的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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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八 神君一来疫鬼却（三）

﻿    左守义与施心笙解决在外面的岗哨，提着刀依次潜入东虏过夜的民房。

    六个东虏真夷理所当然住在村中最大的房子里，每人占据了一间，里面灯火晃动，人影憧憧，间或还传出几声凄厉的哭喊声和肆无忌惮的高声扬笑。

    对于这些真夷而言，关内的花花世界是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别说此番入关一举占据了北京，就是以往来抢西边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危险。

    明军总是一触即溃，乱军总是游而不击，尼堪都是温顺怕死……然而今天，他们终于知道这个天下还是有敢于提刀拼杀的汉人。

    左守义与施心笙两人在门口低伏，只等里面的动静渐渐轻了，最终只剩下妇人的饮泣和东虏的粗重喘息声，两人方才踹门而入，直取那真夷要害。

    施心笙不仅是从未杀鞑子，其实连人都没有杀过。他最初甚至因为体能不过关，而被分配到了辅兵队里喂马。

    只是因为东宫的夜不收实在匮乏，才将会骑马的人都收了进去。想起失去家人的痛苦，以及头遭杀人的激动，他双眼通红，砍得尸体血肉模糊。

    等他抬起头，方才看到左守义紧捂着那女子的嘴，略带嘲讽地看着他。

    “看看刀有没有卷刃。”左守义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认定这刀已经废了。

    军中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剁骨头的。杀敌主要靠的是刺，这么砍骨头上肯定承受不住。

    他朝墙边抬了抬下巴：“用鞑子刀吧。下回脖子上给一刀就够了。”施心笙喘着气。

    终于平复了内心中的激动。他对那女子道：“我们是官兵，是来杀鞑子的，你不叫我们就放了你。”那女子重重点了点头。

    左守义这才放开她，将手上的泪涕口水在墙上抹了抹。那女子生怕自己叫出来，自己捂住了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左守义那床上的被褥擦了下刀，道：“下一个。”施心笙临走时，随手将那被子挑起。

    盖住了那女子。左守义正好用余光看到，嘴角一咧，往对面的厢房走去。

    那边的真夷还在女人身上驰骋，发泄着兽欲，狠狠蹂躏着胯下的柔弱女子。

    他没有丝毫怜惜，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女子如果带回去，也只能是牛录里章京、拔什库的包衣，轮不到他占有。

    既然不是自家的东西，何不玩得尽兴些呢。那女子已经没有了声响。只是在每一次的撞击时，喉咙里才会发出奇怪的气声。

    左守义从烂开的窗纸往里窥视，发现那真夷与他不过是一窗之隔。甚至能够闻到那真夷身上的臭味。

    他掂了掂手里的长刀。估算了一下距离，直接从窗外捅了进去，扎入那真夷的腰间，狠狠搅了两搅，就算是野猪也撑不过去。

    “你说咱们这么大动静，怎么还没惊动他们？”施心笙忍不住问道。左守义也觉得这些东虏有些太过大意了。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木门打开的吱呀声，连忙窜到了门口，贴着门框往外看。

    是个没有穿甲的汉兵从街对面的小屋里出来，他也没有走远，只是面对墙角开始放水。

    他听到身后铁甲声响。还以为是自己的同伴，睡眼朦胧转头道：“该换班了么？”

    “不用。”左守义上前。一手捂住了那汉兵的嘴，一手将匕首抵在腰上，柔声道：“就是跟兄弟聊两句。”那汉兵不敢有丝毫违抗，连连点着头。

    左守义将他拖到了篝火边，低声道：“报警之功不小，但你若乱喊，肯定没命领这功劳。弟兄们来这里不过是寻些口粮，不想杀人，懂不？”那汉兵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连连点头。

    “我问一句答一句，若敢欺我，刀子可不知道留情。”左守义缓缓松开了手。

    那汉兵倒也识趣，当即压低声音道：“好汉子饶命！小的必然以实相告。”

    “你们从哪儿来上哪去？过夜怎地连夜不收都不放？”左守义问道。

    “我们就是夜不收……”那汉兵面露古怪：“好汉是哪个山头的？”左守义冷笑一声：“天下还你们这样的夜不收？人这么多，也不伏路，还带着六个真夷。你是想死吧？”说着，左守义将手里的刀往里捅了捅。

    那汉兵登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好汉饶命！我们以前是大同兵，姜帅归降大清、哦哦，是投降了鞑子！投降鞑子之后，我们就给编成了绿旗兵。这回真是做大军的探马，查探地形……那六个真夷是顺路一起走，他们是去李虎坪监军的。”

    “什么大军？”左守义心中一惊。

    “姜帅、姜瓖！”那汉兵连忙道：“前日大军就已经驻扎在范庄、李虎坪，已经锁住了峪儿口，说是要打下盂县。好汉，你们是从哪过来的？从太谷往北，可都是鞑子的人啊。”左守义听了眉头不免皱起。

    如果这汉兵说的是实话，自己的退路可都已经被人堵死了。这回深入晋地探查，花了五天功夫，没想到正好赶上姜瓖要打盂县。

    幸好今晚走这一遭，否则贸然回去岂不是撞在鞑子刀口上？左守义面向施心笙，道：“兄弟，你看咱们放过这兄弟如何？”那汉兵连忙望向施心笙，目光中充满了祈求。

    施心笙一愣，暗道：他若是喊将出来，我二人如何？但看着这汉兵不过二十来岁的容貌，他又着实有些难以将杀人灭口的话说出来。

    “呃！”那汉兵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目光中失去了光彩。左守义拔出匕首，在软倒的尸体上擦了擦，对施心笙道：“看，大拇指用力扣住他喉结下面的软骨，就叫不出声音了。”施心笙裂了裂嘴：“你既然要杀他，还戏弄他作甚。”

    “让他以为可以逃命，就不会狗急跳墙了。”左守义脱下铁甲，道：“咱们继续去杀鞑子，不过现在鞑子大约睡了，不能像刚才那样没个顾忌。”

    “咱们不偷马么？”——马蹄声一响，谁都别指望逃掉！我只是借此让那软蛋有个盼头，不至于吓得逃跑罢了！

    左守义摇头道：“鞑子锁住了峪儿口，咱们只能先杀光这里的鞑子，然后才能偷偷往西南，从河南绕回去！”施心笙不知不觉中已经以左守义为马首，但对他又有些信不太过，颇有些犹豫。

    左守义也不管他，只是自顾自脱了铁甲，一手长刀一手匕首，悄悄摸进了刚才那汉兵睡的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张大床，打横睡了四个老爷们，还有些空位，显然是一个伍的。

    左守义摸上床，引得一个汉兵呓语嘟囔了两句，依稀也是问换岗的事。

    其他人却连醒都没醒，仍旧是鼾声不断。左守义原本就是个久经战阵的老手，逃跑、杀人都是必修课。

    归入东宫体系之后，非但要接受操练，还得要识字、学习战场救护之类的杂课。

    这些科目之中，左守义最倾心的就是战场救护，因为这门看似救人的科目，却是实打实教人杀人的。

    青衫医用那种冷漠得几乎没有感情的声调，一一点名敌兵尸体上的各个器官组织，告诉士兵哪里有骨头不能硬来，捅在哪里可以致命，会有多少血……这让左守义不自觉地就涌起一股兴奋，很想找人试试手。

    目今这个机会就是最好不过了。四个人，一个被割断了颈动脉，一个被刺入心脏，一个被捅了后心。

    最后一个刚刚醒转过来，只觉得床上好像湿了。他回头去看是谁尿了床，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将他脑袋扳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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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九 神君一来疫鬼却（四）

﻿    崇祯十七年十月，清廷彻底迁到了北京，除了修复紫禁城之外，还重新定制了宫中各门、各宫殿的满蒙汉名，大有在此定居的意思。

    因为同是摄政王的济尔哈朗，也因为南路巴哈纳石廷柱兵败的污点，多尔衮只得同意在八王议政大会上同意豪格恢复亲王爵位，重掌正蓝旗。

    作为交换，两黄旗重臣们也承认了入关以来的地盘划分，以皇帝的名义保证不会在两白旗出兵时侵占他们的土地和人口。

    一如历史原剧本的推进，这次八王议政会议上也就未来大明领土的瓜分做了分配。

    在原时空中，多尔衮的两白旗拿到了西北和江南两地。前者为军事重镇，后者为财赋之源，可谓占尽了好处；济尔哈朗、豪格和两黄旗，分到了中原腹地和地处西南的四川，也算有了块丰腴之地；吴三桂和三顺王则分配到了云贵两广等地，本来已经是边角料一样的地方，后来还被削藩剿灭了。

    现在的情势之下，两白旗占据西北和江南已经成为泡影。清廷也仍旧以广宁故国封赏吴三桂为口号，安抚辽镇兵马为其卖命。

    随着真沧一线每日都有新的大炮送上炮台，南面已经没有哪个亲王、贝勒愿意去碰钉子了。

    明、顺、清三方的目光都落在了山西。如今的山西已经成了三方共同的要害。

    没有山西，北京就没有屏障。势必要直面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没有山西，清军就困顿一域，人吃马嚼最终只能黯然退出关去。

    没有山西，东宫西侧翼就暴露在闯军和清军的刀枪之下，根本无从开发华北的农田，更别说保有河南。

    ……崇祯十七年十月，山西，太原府。

    “如今大同至太原一带皆入我军手中。前些日子唐通反正。背后捅了李过一刀，结果反被李过追过黄河，眼下还在保德州僵持。闯逆袁宗第部占据了晋西南，似乎是闯逆入晋先锋，不得不防。”杨振威身穿披挂，面向高坐堂上的上司，继续道：“在此态势之下，晋西之敌方是我军大敌，来日必有一战。故此。我军必然要在与闯逆开战之前，夺取盂县，控制固关。以解后背之忧。”作为大同副将。

    杨振威很清楚山西的局势不是叶臣部和大同军能够解决的。不过他只是做个全盘的介绍，也算是向新上司交个底，具体怎么打还是得让堂上的大人作出决定。

    堂上三人，两个身着戎装，正是叶臣与姜瓖。另一人居中高坐，穿的却是文官服饰。

    从容貌上看却是不折不扣的武人。此人便是刑部左侍郎孟乔芳，故明宁夏总兵孟国用的儿子，在明朝时以副将身份镇守永平。

    崇祯三年永平陷落，他投降了皇太极，仍旧被任为副将。如今是刑部左侍郎，同时也是镶红旗汉军的梅勒额真。

    清廷既然已经分好了大饼。两白旗自然也就能够全力西向。大军出动，先锋十分重要。

    孟乔芳对西北一代了如指掌，正好是大军西征的向导和开路先锋。在孟乔芳之后，吴三桂与孔、尚、耿三顺王的大军也在调拨粮草，不日便要西进。

    只等这些汉军扫平了敌兵，阿济格和多铎才会带着两白旗满洲的兵力跟进，占领地方。

    至于蒙古八旗，按照议政大会的意思，是要在局势稳定的时候打发他们各回关外驻地。

    虽然蒙古骑兵的战力不可小觑，但满洲人并不打算将关内的土地分一块给这些牧民。

    年近半百的孟乔芳轻轻抚须，听着杨振威的报告，又回想起他刚刚进入太原城的情形。

    这座古城的建城年代可以上溯到殷商之世，毁于宋，兴于元，在明时为晋王府所在，九边重镇之首。

    因为晋王朱的嫡三子身份，太原城开八门，设门楼十二座，城周建小楼九十二座，敌台三十二座，实在是配得上它

    “龙城”这一美称。照孟乔芳想的，若是连太原都能打下来，还有哪里打不下来？

    直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攻陷太原，其实是守将弃城而走。

    “我大清占据了太原固然可喜可贺，”孟乔芳顿了顿，

    “但东侧狭道还在明军之手，让人不安啊。万幸现在堵住了峪儿口，总算不用担心得不能入眠了。”正是孟乔芳命令姜瓖屯兵范庄、叶臣驻守李虎坪，锁住峪儿口。

    他很惊讶叶臣、姜瓖两人竟然连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都放任不管，若是哪天明军先抢到了这里，岂不是可以随时西进太原？

    姜瓖却认为孟乔芳太过多虑，更不满意一个

    “副”将在他一镇总兵面前摆脸。他貌若无事道：“明军连西烟镇都没占，显然是力不从心。”从峪儿口往东曲折而行十里，就是一片开阔地，有十余个小村落。

    继续往东四十里，就能看到一个四面环山，中间留有一道出入口的平坦谷地。

    这块盆地方圆三十五里，只有四里宽的出入口，其中有居民进千户，每月有九次集市，是盂县到太原之间最为繁华之处。

    若是在西烟镇屯驻千余人，非但可以作为大军粮仓，也是进退两便的要地。

    最难得是易守难攻，宛如铁钉入石一般牢靠。

    “若是我兵力充沛，早就将这西烟纳入囊中了。”姜瓖道。孟乔芳冷笑一声：“有在大南沟送死的人马，足够占据西烟了。”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孟乔芳这是摆明了揭姜瓖的伤疤。

    姜瓖自然怒火中烧，自辩道：“当时我军是追击闯逆陈永福部，抓捕逃民，哪里知道明军竟然不识好歹地暗中埋伏？何况当时我军不过五百骑，明军却足足有三五千人，就算放在西烟也守不住！”

    “三五千？姜帅如何得知啊？”孟乔芳并不相信，只觉得这是姜瓖故意夸大明军兵力，为自己的惨败找借口。

    据他所知，整个真定方向的明军也不超过五千，难道都放在盂县打伏击？

    更何况大南沟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典型的山沟，真放三五千人明军自己就动弹不得了。

    “有红夷炮十余尊，还没三五千人么！”姜瓖是从火炮数量推导出来的，虽然不准，但从常识上说来并不能算错。

    明军的火炮比清军多得多，但算上运炮、放炮的兵力，再加上运送火药和炮弹的辅兵，绝不可能平均到两百人一门炮。

    “那这支人马去了哪里？为何不占据西烟？”孟乔芳追问道。

    “肯定是去了潞安府。”姜瓖道：“自然也就没有余力占据西烟了，剩下的兵力都在大南沟、小南沟设防。”孟乔芳轻轻拉了拉胡须，也觉得姜瓖说得有道理。

    从战术层面看，西烟的确十分重要。但将眼光放到整个秦、晋、豫三省，上党故郡显然更有价值。

    如果真是只有数千兵力，守住盂县而攻略上党，的确是明智之举。

    “这支明军倒也是个麻烦。”孟乔芳眉头紧蹙，觉得自己在京中时还是太过轻敌了。

    “有甚麻烦的，”姜瓖不以为然，

    “他们打下潞安府肯定是要去河南，山西这边明军断然不敢跟我大清硬拼。”

    “这却不然……”孟乔芳刚要拿石廷柱和巴哈纳的教训来教育姜瓖，突然看到军帐外人影晃动，登时暴声喝道：“帐外何人！私探军机者斩！”外面当即冲进来一个甲士，原来是孟乔芳的戈什哈。

    那戈什哈跪地禀道：“报主子，我军在李虎坪所设的粮仓被明军焚毁了！”孟乔芳猛然站起：“胡说！粮仓重镇，岂是轻易为人焚毁的！”那戈什哈身子微微一缩，连忙道：“主子，前日晚间，的确有明军潜入粮仓，五千石军粮付之一炬……他们还留了字号……”ps：求月票，求推荐票~~~谢谢订阅和打赏，嘿嘿，您的慷慨解囊对小汤有着极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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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零 神君一来疫鬼却（五）

﻿    马蹄踏过干燥的官道，扬起一人多高的飞尘。三个骑士带着九匹马呈品字形奔驰在官道上。

    打头那人身穿铁甲，打的是镶红旗旗帜。后面两人也是全身甲胄，持的却是绿旗。

    在大军云集的晋地，遍地都是转运粮草辎重的包衣、民夫。他们对于这种明显是塘马装扮的小队不曾有丝毫见疑，只听到马蹄声响、旗帜飘摇，便侧身道旁，让他们先走。

    “我就说这招能行吧。”左守义压下马头，让三骑并列，对身边两人道。

    两人都没有理他，倒让他颇有些无趣。左守义自嘲一笑，指着前面的驿旗：“再前头就是范庄，咱们吃饱些，过了峪儿口就没人追得上咱们了。”两人仍旧铁板着脸没有说话，不过也没反对左守义的意见。

    左守义鞭马上前，直跑到驿站门口方才勒住马，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显露出一手精湛的骑术来。

    驿丞早就等在了门口，从头发上看是个还没有剃发的汉人，此时也只是一脸麻木地看着这个鞑子。

    左守义大步流星进了驿站，只是一扫，已经将里面每个人都收入眼中，暗自松了口气：没有满洲真夷。

    如今山西这边应该还是只有两千左右的镶红旗真夷，要分驻大同和太原，肯定不可能随便就碰上几个，否则那也太倒霉了。

    左守义站定，气势恢宏地用蒙古话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道他在喊什么。身后施心笙和李二三也跟了上来，大声道：“大爷说。拿酒肉来！”左守义大马金刀地在居中的桌子上坐下，摘下头上的头盔，露出一头小辫子，众人方才释疑——原来这是个蒙古鞑子。

    左光先曾在任固原总兵，左守义也是在那儿学了些蒙古话。北元溃逃塞外之后，蒙古各部仍旧以部落形式过着游牧生活，口音相差悬殊，就算发音不正也不至于立刻被人揭穿。

    何况这里还没有真正的蒙古人。之所以不冒充满洲真夷。一则是语言不通，二则是剃发实在让人受不了。

    好在满洲八旗并非只有满洲人，一样有投靠较早的蒙古人充斥其间，所以冒充蒙古人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驿丞很快就端来了浊酒和羊肉，放在左守义身前。这让在座的其他汉兵颇为羡慕，但他们都知道蒙古人现在是半个主子，也只能看着那半熟带血的羊肉吞吞口水。

    左光先怪笑一声。十指插入羊肉之中，带出油血混杂的肉汁，爽快地撕扯着，就如真正的蒙古鞑子一般。

    驿站里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四周又泛起交谈之声。

    “听说李虎坪要设个守备，还要征调五百民夫过去。”

    “大军都已经过去了。那里要扎个粮台。”

    “李虎坪听说要调满洲大兵亲自把守，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去峪儿口。”

    “那是，送死的事总是咱们汉兵做……”左守义听着这些抱怨中泄漏出来的军机，嘴上却丝毫不放松。

    他飞快地将骨头上的肉啃噬干净，拿刀柄砸开骨头。吃了骨髓，用油光光地手一抹嘴巴。

    招呼的施心笙和李二三快走。驿丞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想讨要个凭证，但看看那凶神恶煞一样的蒙古鞑子，嘴巴就像是黏在了一起，最终也没敢开口。

    三人骑马跑出了两里地，左守义方才道：“范庄往北有条山路，可以绕过峪儿口，就是马过不去。要是走峪儿口，路好走，就是可能被逮着。而且咱们没有好借口混过去。”施心笙仍旧紧紧抿着嘴，一语不发。

    左守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走，走小路。”他知道这两人恐怕很久都不会理会自己，但他们没有能力自己回去，只能听他的。

    谁知左守义刚别过马头，就听到施心笙暴喝一声：“驾！”马鞭在空中打了个爆响，施心笙胯下的蒙古良马遽然而动，朝大路奔去。

    左守义勒住马，疑惑地看着绝尘而去的施心笙，失声道：“那夯货是去送死么！”那条大路，正是通往峪儿口。

    李二三纠结的目光在施心笙渐行渐远的背影和左守义之间打转，终于一咬牙，策马向施心笙追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算是去送死，但在施心笙和左守义两人之间，他更相信施心笙。

    ——我不是软蛋！我不怕死！李二三心中想着，更快地抽动了鞭子。施心笙听到后面有马追来，伏在马背上回头一看，见是李二三，并没有丝毫兴奋。

    他叫道：“你速速回去呈报消息！别跟我去送死！”

    “那人会回去的，”李二三随着马浪起伏，

    “他既然不信我，我也不信他！”施心笙默然无语。傻子都知道杀鞑虏跟偷马之间的危险差异。

    左守义不告诉李二三真实的作战计划，就是怕他会临阵逃跑，以至于外面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结果李二三信以为真地等了大半夜，却是被叫进去说人已经杀完了，而且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偷马……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其中缘故。

    如果之前左守义叫他软蛋，只是语言上的羞辱，那这就是将他剥光了吊在树上示众了。

    施心笙知道李二三的羞愤，放慢了马步，道：“我要去李虎坪烧鞑子粮仓，你走山路去盂县把我的兵牌交了。”

    “我跟你一起去！”李二三坚定道：“人死**朝天，我不是软蛋！”说着，他鼻根微微发酸，浑身上下却是火辣辣地发热。

    “好兄弟！”施心笙不再多说。——有个道理不用讲，——当兵就是要上沙场，——是虎就该山中走，——是龙就该翻四海施心笙心中回荡起军中常唱的曲子，不惜马力地朝前跑去。

    ……左守义几乎就要找到那条翻山回去的小路了，心中却像是被一根麻绳拴住了一般，仿佛能看到施心笙和李二三的人头被鞑子高高插在营寨的尖木上。

    “夯货！”左守义骂了一句，一夹马腹，追向施心笙和李二三。他的骑术是跟蒙古人搏杀中磨练出来的，在固原的时候，凡是骑术不行的人，多半死在了蒙古人的弓箭之下。

    凡是射术不佳的，也不可能被选为总兵官的亲兵，成为左家人。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左守义虽然没有双弓在手，但只要手中有刀，要杀出一条血路也未必不可能。

    左守义凭着精湛的骑术很快追上了施心笙李二三，但此刻也已经追到了李虎坪的辕门口。

    守门的兵士已经挺起长矛，拉上了拒马，大声呼喝让施心笙和李二三停下。

    左守义飞马从施心笙和李二三中间插了过去，惊得两人的坐骑几乎人立起来。

    “让开！开门！”左守义用蒙语叫道。守门的兵士还是汉兵，分不清蒙语和满语之间的区别。

    不过现在谁都知道满洲人老大，蒙古人老二，只要是鞑子话就得听。听说满蒙旗人杀了汉人，只赔一头驴。

    若是在军中，那更是死了白死。

    “紧急军情！千总何在！”左守义故意变了声调，用汉话叫道。建奴背离大明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六年。

    只要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在辽东是满蒙汉三语并行，其中蒙古语对满洲话的影响极大，而辽东军话在满洲贵族之间普遍通用。

    只有真正连包衣阿哈都没有的平民余丁，才有可能一点汉语都不会。左守义若是装得彻底不会说汉话，反倒成了纰漏。

    见了鞑子老爷，两个卫兵连忙打开营门，：求推荐票~月票~~等会还有一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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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 神君一来疫鬼却（六）

﻿    “你来作甚！”施心笙怒视左守义，但总算还记得压住声音。左守义一脸严肃，同样低声答道：“别露出马脚来。等会听我说。”说话间，被惊动的千总已经迎了出来。

    此时正是绿营新建，军制还是沿用大明边军制度。这千总领着一个司两三百人驻守这里，就是奉命督建粮台，为大军进攻盂县积存粮草。

    听说有真满洲大兵来传报紧急军情，他哪里还敢怠慢。左守义见了那千总，也不下马，劈头盖脸道：“主子派了大兵来镇守粮台，你可知道了？”那千总不知道这真夷的身份，见他如此嚣张跋扈，自己就先弱了一头，连忙拱手道：“卑职已经接到了传报，不过……说是有六人。”他打量着这镶红旗的真夷，有扫视坐在马上的两个

    “绿营兵”，颇有些诡异的感觉。只不过满汉刚刚合流，谁知道满人军中是怎么个规矩章程？

    如今人家是主子，还不是想到一出是一出？谁要是敢用明军的经验招搬，未必不会有人套个

    “怨望今上，怀念前朝”的罪名。

    “主子就在后面！”左守义知道自己是冒充不了鞑子军官的，首先自己带着两个绿营兵就说不过去。

    他道：“估摸着明日就到！我是先行打点的。”那千总也看到左守义没有剃发，不是满洲真夷。

    不过露出的小辫子说明他是蒙古人，地位还是高于汉人。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同为小鬼的千总哪里会不知道好好巴结？当即好言好语请左守义三人去军帐里休息，又命人宰羊造饭，招待蒙古大人。

    骑马也是一桩很累人的事。在奔驰了大半日之后，左守义三人终于吃饱喝足，呲牙咧嘴地对那千总道：“你很好。我们先去查验一下粮台。该改的就改改。别等明日主子来了抽你鞭子。”那千总听了千恩万谢，暗喜这顿招待总算没有喂狗。

    清军制度基本是从辽军那里搬过去的，谁让老酋努尔哈赤十几岁就跟了李成梁呢。

    不过这二三十年分道扬镳。明军中早已不存在当年的辽镇制度。清军制度也一改再改，变得似是而非了。

    这种情况下。有明白人肯指点一番，的确不失为大恩情。在千总的带领下，左守义三人骑着马在这块圈定的粮台周行一遍，看到四五个正在修建的粮仓。

    还有许多粮草跺堆积在空地上。在牲口的牧草上，盖着秸秆。人吃的口粮上，用了关内不多见的毛毡。

    关外的蒙古人倒是常用它来做蒙古包，可以防水。

    “怎么才这么点！”左守义口吻不善问道。

    “回主子。”那千总生怕触怒左守义，也不管称谓合适与否，连忙应道：“这两日还送了五百石去峪儿口。”

    “那里才多少人，吃得了五百石！”左守义诈道。按照明军最理想化的状态。

    每个士兵口粮是每天一升五合，大约在两斤上下。若是出征打仗，吃的是

    “飨饭”，量还要适当从宽。照此算来，每百人每天一石米是个常数。五百石可以让五千人吃十天。

    这只是理想状态。事实上大明的军官不可能给士卒按照这个配给量吃饭。

    满洲人更不会给汉兵和包衣阿哈吃饱的机会，免得他们造反。所以在伙食定量这个问题上，双方都认为士卒只要不饿死就是最佳状态。

    峪儿口是前线要塞，不是粮台，随时都有被攻陷或是弃用的可能。绝不会存超过十日的粮食，否则还要李虎坪干嘛？

    “主子，”那千总叫道，

    “真是送了五百石去，听说这回要调集上万大军先打下盂县……主子不知道？”左守义三人心中齐齐一震。

    是啊，作为主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妄议军机者斩！”左守义翻身下马，腰间顺刀入手，一转眼就顶在了那千总的脖子上。

    千总吓得瘫倒在地上，不一会儿，屁股底下沁开一滩水印。左守义哈哈大笑，收起刀，道：“我大清军中，哪怕是自己人也不敢泄露军机的，一旦被拿住，哼哼，枭首示众！”

    “小、小的明白……谢、谢主子提点。”千总打着哆嗦，想努力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软了。

    “那些坛子里是什么？醋么？”左守义收起刀，走了过去，掀开一看，里面黑黝黝一缸，却不是酸味，而是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臭味。

    ——猛火油！左守义心中惊喜。

    “主、主子，这是大同运来的猛火油。”那千总追了上来，连忙解释道。

    “这东西放这儿干嘛？万一烧起来岂是好玩的！还不快送去峪儿口？”左守义道。

    “是是，”那千总应道：“这两日只顾着运粮食，车还没空下。”左守义一扫，道：“那不是有辆空车么？先装上！明日一早就运走。”

    “是是。”千总连声应诺，命人将这三缸猛火油装车待运。左守义这才满意笑了笑，道：“你看，这样主子来了也高兴不是！”

    “是是是。”千总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三人将整个李虎坪粮台走完，也将各处地形、建筑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有过前一夜的杀人经历之后，施心笙甚至觉得就算将这里的两百守军杀完也不是问题。

    何况还有纵火神器猛火油。严格来说，这些黑黝黝的猛火油只是原油，并非明军使用的猛火油。

    这种被沈括命名为石油的液体，在经过蒸馏之后，能够得到着火点更低，火力更猛的提取液，那才是明军使用的猛火油。

    孙传庭在陕西所造

    “火车”，一部分是车载小弗朗机炮，另一部分就是猛火油机，所以左守义一见之下颇有几分故友重逢的味道。

    “真是天助我也！”左守义回到帐篷里，兴奋地直搓手：“两位兄弟，今天这粮草什么的都看到了吧？若是不放他一把火。真是对不起这天公作美！”施心笙和李二三只是听着，却仍旧倔强地不理他。

    左守义不由冒出一阵邪火，刚才的热情顿时烟消云散。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今晚行动，你俩听我的准保没错。”见二人还是不理不睬。

    左守义往铺上一倒，自言自语道：“爷爷我先睡会儿呦，晚上好有精神！”施心笙和李二三没有左守义那么大的心，抱着腰刀休息，却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没多久，左守义竟然真的冒出了扯风箱一般的呼噜声，显然是睡熟了。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与他不对付，却也难免佩服这老兵痞的没心没肺。

    左守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舒爽。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

    看到施心笙和李二三斜靠着也睡着了。

    “我先去尿一泡，然后咱们动手。”左守义走过两人身边的时候，将他们惊醒了。

    “夜令是烤羊。”施心笙跟了上去，提醒道。不用说，肯定是那千总来过了。

    左守义点了点头。低唱着蒙古小调，跑到军帐之后，大咧咧地对着营墙解带放水。

    刺啦啦的水声惊动了巡夜的士兵，点着火把训了过来，见是蒙古主子。

    进退两难。其中一个激灵的，硬是扯开一副笑容：“主子爷好体魄，好体魄。”左守义哈哈一笑，要了支火把，说要巡夜。

    那两人哪里敢不给，点头哈腰一番就跑了。三人取了马，大模大样在李虎坪

    “巡视”起来。那些大同兵见了心中不屑，暗道：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们。

    不过也由得你去，这种苦力活谁爱干谁干！其实，信不过大同兵的职业素养也是情有可原的……看守猛火油的大同兵守夜时竟然睡着了，也算运气好，毫无痛苦地离开了人世。

    左守义坐在了御手座上，道：“施兄弟泼油，李小弟用火箭点火。”

    “上哪去找火箭？”李二三道。

    “你娘的！今晚要放火，你跟我说没有做火箭？”左守义怒骂起来：“你还算是探马？”李二三一时气馁，怯怯道：“你之前又不说……”

    “那我没教你吃饭你咋知道用嘴吃？给你羊肉给你屎，你咋知道吃肉不吃屎！”左守义的唾沫星子全都喷在了李二三脸上。

    施心笙干咳一声，也觉得这是自己和小李没有经验闹的乌龙，插嘴打断道：“现在咋办？”

    “弓箭总有吧！”左守义看似余怒未消，其实心中暗爽，这一路上吃的瘪算是全都找回来了，队伍中的隔阂也暂时消弭了。

    他放缓口气道：“把布撕成条子，裹在箭上，沾上油点上火，不就是火箭了？脑子里真是一坨屎！”李二三被骂得没了脾气，只是心中忿忿：这么简单，你咋不早说？

    就知道欺负新人。想到这里，李二三又想起以前给人看马都没受过这般羞辱，不由鼻根泛酸。

    “火德星君爷爷下凡喽！”左守义一振缰绳，驱动马车，沿着脑中的路线跑去。

    他要在不走回头路的情况下，将整个李虎坪送进火海，无论是粮草还是那些粮仓、兵营，都难逃此劫。

    施心笙拿了个大海碗，也不顾猛火油粘在手上火辣辣的疼，一碗碗泼向堆积的粮草、帐篷、木材、粮仓……李二三的箭术也仅限于点火，有几次还没射中施心笙泼洒的地方，使得施心笙索性跟他换了顺序，等火箭射出去再泼猛火油。

    横冲直撞的马车很快就点燃了整个李虎坪。烈火勾动晚风，：总算没有食言，呵呵，感谢感谢~感谢大家投的月票和推荐票，还有打赏和订阅~~希望金鳞开也能跟李虎坪一样红红火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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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神君一来疫鬼却（七）

﻿    虽然清军绿营在峪儿口当道扎营，但左守义三人打着火把，从营寨之侧高举清军大旗，呼啸而过，让守营兵卒莫名其妙，不敢遽然放箭。

    再看看西南方向火光滔天，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事，守在营中不敢动弹。

    孟乔芳等人得到李虎坪被焚的消息时，左守义与施心笙、李二三已经骑着马过了西烟镇。

    “杀人放火者，大明左守义……爷爷！”字是用猛火油写在地上，然后点火一烧，黑漆漆地刷也刷不掉。

    孟乔芳亲自到了李虎坪，看到了地上的留言，面不兴波，心中却是惊涛骇浪，难以抑制。

    大明竟然还有这等勇悍之人！他本以为关辽铁骑是大明最后的强兵，可现在却突然发现关内军在作战上丝毫不逊于关辽军，甚至还大大胜出。

    光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探马，竟然也有夜烧粮台的胆量和气魄。他审讯了那个不幸未死的千总之后，更是确定，这人深悉九边军事，而且手段狠辣。

    这样的人才在明军中只是一个探马，是明军人才济济，还是明将不识人？

    孟乔芳叹了口气，道：“派人请广宁、恭顺二王尽快入晋，恐怕再不来，晋南也难保了。”……崇祯十七年十月初八，系舟山脉中的群山沟壑中，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一座座军堡。

    这些军堡周长不过三五十步，都建有粮仓、兵营、火药库。有的还安置了匠户，可以就近打造、修理兵器。

    其中最西面的一座军堡。周长一里，是所有这些新堡中最大的一座。此堡只看了西面一个门，整个西墙都呈内凹的弧形。

    可以想见，只要清兵冲到墙下，就如同进了明军的口袋，势必死伤惨重。

    此堡的墙上足堪跑马，放了三门十七式营属火炮，火力惊人。当地人将这里叫做

    “管头”。故而此堡也就有了个管头堡的名号。虽然是座小堡，但其扼守系舟山脉中两条孔道，与盂县东北的藏山堡呼应，确保盂县固若金汤。

    在管头堡西门外是一片平地，曾有过开垦的遗迹，若是能够重新开荒，又是五百多亩食田。

    足以安置十余户人家。不过现在这里还是排兵布阵的战场。左光先站在管头堡的城墙上，看着外面平地上临时画出来的球场，两支人马身穿铁甲，高声呼喝，玩得热火朝天。

    从未见过这种游戏的百姓，开始还以为是明军内讧。后来才知道只是球戏。

    在这个娱乐基本靠手的地方，能有戏看总是好的。明军玩球百姓看戏的模式很快就在周围村落传开，甚至有人赶几十里山路专程来看。

    最好的观赏席就是左光先所站的堡墙上，若是配支千里镜，更是绝佳。

    站在左光先身侧的年轻人。此时就沉浸在千里镜看球的乐趣之中。

    “这球戏还是很刺激的嘛。”年轻人终于放下千里镜，长出一口气。脸上带着十一抹潮红。

    “殿下，”左光先道，

    “此番儿郎们真是好心办了错事。”年轻人正是皇明太子朱慈烺。他身穿一套寻常皮甲，站在身穿山文甲的左光先身侧，倒像是个裨将。

    朱慈烺笑道：“无妨，能得虎贲若此，这点损失我认了。”

    “就怕清军不肯进来了。”左光先叹道，余光飘到了自己肩上的校官银徽颇为无奈。

    近卫三营组建以来还没有机会参与大战，营官单宁也只是上校，硬生生被一营、二营压了一头。

    单宁以下各千总部的千总自然跟着被压，只有中校军衔。左光先、牛成虎都曾是独当一面的总兵官，哪里肯受这样的委屈，这才有了藁城之战的欲速而不达。

    这回近卫三营被分为三部驻守。单宁和惠显坐镇真定，左光先领兵在盂县，牛成虎南下取潞安府，显然是没有营级别会战的可能性。

    然而牛成虎一路

    “追逐残敌”，光复了潞安府，追到泽州（今晋城），这让困居盂县的左光先更为焦躁。

    于是左光先日思夜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计划。他故意留着西烟镇不打，暗中派出探马侦察寿阳境内，埋伏甲兵在山中缓行。

    只等清军入驻西烟，左光先手下战兵就会从太行山和系舟山之间的交汇孔道北上，截断清军退路，以大火力猛攻西烟镇外的清军营垒，最终达到封锁西烟的战术目的。

    由于西烟的地理位置特殊，清军如果要强攻盂县，只有将大军粮草屯在西烟。

    到那时，这些粮草和守粮清军，自然都是左光先的战绩。所以左守义烧了李虎坪，看似成功拖延了清军攻打盂县的进度，实际却是给左光先添堵。

    “如果真要打，倒也不是骗不进来。”朱慈烺伸出手指，女墙上画了个简图：“看，现在牛成虎已经占领了泽州，只要让他南下洛阳，造出声势，好像我军大部要收复河南。李自成肯定不敢轻易渡河，山西清军在西面的压力一轻，自然会先拔盂县这个钉子。”左光先眉头紧蹙，道：“如此一来，全局就乱了。”朱慈烺闻言暗笑。

    用会议统一思想的确行之有效，开过几次全局战略会议之后，各营、部主官都有了一定的全局意识，知道一口可以吃成胖子，但结果恐怕更糟。

    一旦某一个点被人击破，吃进去的也得吐出来，甚至还得搭上肠胃。李自成这个反面教材算也是做得十分到位。

    “而且牛成虎部很有可能被潼关、南阳之敌围攻。”左光先心中暗暗补了一句：那真是白白给牛成虎送功勋去的。

    “我也不建议如此。”朱慈烺不是个攻城略地的军阀，占领一地就必须巩固一地，反复拉锯只会给朝廷原本就脆弱的信誉造成更大的损害。

    “实在不行，咱们就先去把西烟占了吧。”左光先只得忍痛道：“只是如此却浪费了这一路的军堡之费。”眼下修建一个管头堡这样的军堡，大约要花七百两银子、六百石粮食。

    如果直扑西烟镇，在西烟设防，管头堡其实就没什么大用了。若是在万历年间，这点银粮就算是扔水里，将领们都不会在意，但经历了持续二十多年的经济衰退之后，这笔银子就不是小数目了。

    “先等等。”朱慈烺道：“我这回来，倒不是因为这事。”左光先恭敬肃立，暗道：自然不会是因为这事。

    这种小仗若是都要皇太子亲临前线，岂不是显得将佐无能？

    “是因为左守义。”左光先心中一颤，道：“不知殿下的意思是……”

    “意外碰上的三匹探马，他就能够领着杀东虏、烧粮草，若是给他三十精兵，由他操练，配以各种精工器械，能做多大的事？”朱慈烺说着自己都有些激动。

    他心中想打造的是一支用纪律和操典武装的铁军，然而左守义的横空出世，如同黑夜里的一颗明星，虽然不能带来光热，但却给以后战略部署带来了极大的灵活性。

    “所以，我想跟他聊聊。”朱慈烺明确道，

    “如果他是堪用之才，我就给他一个营的编制。”左光先心中如同猫挠一般痒痒。

    一个营啊！拼命搏杀这么多年，如今在东宫体系也不过是个千总部千总……人人都在一步登天，自己却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朱慈烺看到左光先突变的脸色，笑着安抚道：“我再拨给你两个司，你也别死扣着人才不放。”

    “卑职岂敢！”左光先连忙拜倒，：求推荐票、月票……最近两天真是忙得厉害，敬请原谅！

    晚点肯定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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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三 神君一来疫鬼却（八）

﻿    左守义被传召的时候心中很忐忑。他已经拿到了军法官送来的勋章，那是一面黄铜圆牌，上面有代表皇家的金龙朝日图形。

    在铜牌背面，是凸起的阳文，写着：特此表彰左君守义于李虎坪之战中的英勇无畏。

    军法官说这不是功勋章，因为功勋章必须由总参谋部审核之后，由兵部下发。

    这是一枚纪念章，由大都督府下发，不拘人数。左守义只知道兵部是管兵的，对大都督府完全没有概念。

    不过看到扛着少校军衔的军法官召集了整个司的弟兄，当着众人的面给他戴上这枚纪念章，也的确是桩风光无限的快事。

    不过那军法官又说，因为这种孤胆豪侠的做法不合东宫军中对纪律、团结、阵型的要求，恐怕不会给出特别高的勋章。

    左守义虽然有些遗憾，但并不觉得算是个很大的事，只要有勋章就够了。

    哪怕是最低一阶的奋勇勋章，也代表着退伍之后名下五亩地的免税资格。

    左守义心中乱糟糟地想着未来的人生，不自不觉已经走到了官厅门口。

    现在，那个缔造了这支天下强军的皇太子，就坐在里面。

    “卑职左守义，奉命觐见皇太子殿下！”左守义按照训导官临时交代的规矩，中气十足地在门口报道。

    “传~左守义觐见！”里面很快传出中官大通传声。左守义身穿崭新的铁甲，大步进去，行礼如仪。

    他的目光宛如一只羞涩的小兔，在殿下脸上一触即闪，投向了皇太子身后的墙壁上。

    “赐座。”朱慈烺柔和道。左守义行礼谢过，沾着椅子边缘坐了下去。

    朱慈烺满意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左家家丁，笑道：“听说将军们都是要用一百个兵的兵饷，才能养一个家丁？”坐在朱慈烺下首的左光先有些尴尬，道：“军中情弊。的确如此。说是家丁，其实都是兄弟相称，非如此军中就少了脊骨。”左光先这话倒是没有错。

    家丁虽然名义上奴仆家人，但在军中侍卫将领左右，绝大部分人都被将领称为兄弟。

    或是索性收为义子。朱慈烺笑了笑。打量着左守义，道：“守义，我看了你们的战报之后。总有个念头，说来与你听听，绝非军令，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

    “很好，”朱慈烺道，

    “从战报上看，你们当时人数过少，难以组成有效的攻击力量。更是缺乏配合，若是东虏没有大意。你等恐怕就无法得手了。”

    “是！”左守义斩钉截铁道。探马的战报很难核实，所以印证是最重要的，一旦被查出有人谎报，惩罚力度也远远高于其他兵种的

    “战报不实”，严重的甚至可能被处以极刑。

    “其次，在无名村的时候。你们想过放火，但是缺乏引火物。”

    “是！”

    “再次，因为人少战力不足，你曾想避开峪儿口。”

    “确实如此！”朱慈烺点了点头，道：“又因为不会满语。所以不敢去峪儿口劫营，是否？”

    “是。”左光先点头道：“若是能冒充满洲真夷，卑职就敢去峪儿口调兵！如今大同兵刚改编为绿营，令出多门，非但东虏设立在山西的伪督可以调派，姜瓖可以调派，就是随便哪个满洲真夷调动他们，他们也不敢不应。”现在光是现在投降的宣府、大同、唐通等部的兵员，加起来就有近十万，如果加上从京畿等地拉壮丁组成的辅兵，汉人兵数迫近二十万。

    如此之大数量已经超过了满洲人的消化能力，若是将他们打入各旗，就要分出真满洲大兵去统领，一旦汉儿反目，弹压都压不住。

    所以只能设立单独的营头，让满人为长官，以八旗大军在侧监督，营中上下都还是汉人，也就是所谓的绿营。

    满洲人固然想用绿营来个

    “以汉攻汉”，但又信不过这些汉兵，所以多加掣肘，结果使得绿营兵成了谁都能管的仆从兵。

    朱慈烺知道历史上的满洲兵在入关之后迅速腐化，绿营的作用越来越重要，乃至于到了康熙朝以后，大仗、硬仗基本都是绿营打的。

    “现在绿营还是只狗崽子，等以后东虏放开锁链，恐怕就要成狼崽子了。”朱慈烺道：“既然有如此好的机会，咱们也不要跟他们客气。抓紧时间，利用绿营与八旗之间的磨合不顺，趁虚而入，开展破袭战！”破坏敌人进攻袭击准备的战斗，是为破袭战。

    左守义脑中转得飞快，心中暗道：皇太子殿下这是品到了甜头，要我照葫芦画瓢再干它几次啊！

    “我想成立一个小营头，名为特别侦察营。”朱慈烺朝闵子若招了招。

    闵子若当即递上一包黄皮纸包裹的文件。朱慈烺将这文件推到左守义面前，道：“这里是我让总参谋部从全军三万人中挑选出的三百人的资料。这些人或是从小在山中长大、或是精通满、蒙、朝语……或是善搏击，或是能攀援。至于弓马娴熟，更是基础中的基础。我希望你在这三百人中挑三十人出来，潜入敌后，杀其大将，焚其军资，使其后方不宁，日夜不安。能做到否？”左守义听得热血澎湃，道：“卑职愿效死力！”三万人中选出三百人，三百人中再选出三十人，这就是千里挑一了！

    有这样的精锐，不说掀起腥风血雨，让他们寝食不安却不是不可能！

    “我以养一个营的财力来养你们一个局。”朱慈烺笑道：“所以还是给你营的编制，各种教官、参谋也都会给你配齐。你若有什么要求，随时可以提。”

    “卑职没有要求！”左守义想了想，道：“殿下，其实我军之中颇有些家丁，只要将他们召集起来，选出三十人，不用训练也足够杀得东虏吃不香睡不着了。”朱慈烺微微摇头：“三十个家丁或许的确不容小觑，但我要的特侦营却不止如此。”他说罢，随手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座城池简图，道：“若是我要你在这座县城里斩杀敌将。只给你三十人，物资要什么有什么，你怎么做？”左守义瞬间明白过来。

    若是特侦营要以小博大，以四两拨千斤，那就不光是个人敢杀能杀的问题，还有个

    “阵法”的问题。三十人要入城斩杀敌将，开路、行刺、接应，三个大块，不知凡几的小环节，都必须衔接无碍，这就要求这三十人各尽其用，各施所长。

    以善于攀援者开路，百步穿杨者行刺，能做陷阱者接应、殿后……真正能够拼杀的反而不需要很多。

    杀人如此，放火也是一样！之前李虎坪上若是分工明确的熟手，非但能烧毁粮草军资，那两百个绿营兵也都别想跑掉！

    左守义扪心自问，自己的弓马绝对是不怯的，但只论手底下的真功夫，未必能抵得上杀手队的那些长刀手。

    “卑职明白了。”左守义重重垂首，并没有回答朱慈烺的问题。朱慈烺也不是要他纸上谈兵，见他悟性颇高，欣慰道：“特侦营训练科目必然繁杂，必须要优中选优。不过眼下也没机会给你在后方练兵，所以你们还是得寓练于战。我也不妨直说，古今行此奇兵者，我只见过孟尝君过秦关，也就是借那两个鸡鸣狗盗之徒逃出秦国的故事。你们这特侦营，还是军史上的头一遭，恐怕得用鲜血换教训了。”

    “卑职不怕死！我特侦营，断然也没有怕死之徒！”：终于赶上了，理直气壮求推荐票，求月票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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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四 客路风霜梦里家（一）

﻿    或许是因为对手曾经夺过自己的大纛。也或许是因为不得不放弃北京而失去了称霸天下的自信。

    李自成比朱慈烺想象得要胆小得多。自从牛成虎部占领泽州，控制了南下河南的峡谷通道，李自成就停止了对山西的用兵。

    他甚至责令李过退回榆林，坚守陕北，放弃了全歼唐通的机会，更是放弃了在山西扎下桥头堡的机会。

    面对李自成的蜷缩，清廷也一样表露出了和解的意思。他们首先不再大张旗鼓地叫嚷着为大明讨贼，同时也收缩晋西的兵力，只在黄河沿岸布置路墩，摆明车马要集中力量打击盘踞晋东的明军。

    这种态势到了十七年十月中旬，终于变得越发加明了。广宁王吴三桂带着六万关辽军，率先进驻定襄，紧随其后的是恭顺王孔有德，带了三万正红旗汉军。

    到了这一步，清军在山西兵力达到了十万以上。令人觉得可悲的并不是十万大军这一数量上的压力，而是如此规模的战争，死的都是汉家子弟。

    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乱世里，往往人的名声与自身实力有着密切关系。

    孟乔芳被任命为山西巡抚之后，迅速组建了自己的抚标营，从姜瓖身上狠狠剜了块肉去。

    他也很清楚该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在战略安排上完全依靠吴三桂，对叶臣、姜瓖等人多加压制。

    吴三桂恐怕是这个时代最会审时度势的人了，该跑的时候跑。该打的时候也不会怯。

    后世人只记住了他引狼入室，却常常忘了他曾带着二十八骑家丁闯进三千建奴的营寨。

    救出了他爹吴襄。当时人们称他

    “勇冠三军，孝闻九边”，绝非溢美之辞。

    “盂县是打不过去的。”吴三桂亲自查看了地形，甚至换了便装冒充商旅去管头堡看了一场枣核球戏。

    最终他得出的结论是，明军只要在这里设下五百兵，东虏就得拿五万兵去填。

    而管头堡只是盂县的第一道防线，后面还有大南沟、小南沟、路家峪口，都是一炮在手。

    万夫糜烂的险要地形。孟乔芳微微拱手，道：“王爷以为该如何打？”从爵位上来说，吴三桂是王爷，孟乔芳只是个梅勒额真，简直是天壤云泥之别。

    不过从职务上来说，吴三桂这个广宁王眼下也不过是一镇总兵，而孟乔芳却是统领一省的最高文官。

    最重要的是。吴三桂是汉人，孟乔芳却是旗人。

    “留一万人马紧锁峪儿口，不使盂县之敌西进足矣。”吴三桂在地图上指了指道：“大军南下，从太岳山狭道打辽州（今左权县）、沁州（今沁县），先取潞安府。”孟乔芳心中一算清军在山西的兵力，也觉得这样安排是最效率。

    他笑道：“还要劳顿王爷。先行南下攻取辽州。”吴三桂直起腰，良久方才道：“我吴家受大明国恩，不忍一矢相加。我军先屯驻太原府，待你们取了泽州，打通南下豫省之路。本王自带兵去取潼关，杀闯逆。”孟乔芳脸色微变。

    他早就听闻吴三桂称明朝为

    “我朝”。称大清为

    “贵国”，显然是身降心不降。不过就算吴三桂的关辽军用不上，还有孔有德的汉军旗。

    这回孔有德还带了五门红衣大炮，要轰开明军的关卡未必是桩难事。

    “无妨，想来恭顺王是愿意取这份大功的。”孟乔芳语气温和，还了吴三桂一句。

    ——庸才，北直那边不打，山西打得再热闹也是事倍功半。吴三桂冷笑一声：“到时还请通报一声。”孟乔芳端起茶盏。

    吴三桂不等小厮喊出

    “送客”，已经起身朝外走去。看着吴三桂的背影，孟乔芳身后侍立的小厮久久不能拔出目光，直到吴三桂似有感应地驻足回首，他方才将目光投在地上，紧盯着砖缝里爬出的一只小蚂蚁。

    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厮是孟乔芳在京中分到的包衣，因为他善拳脚能识字，便带在了身边，倒是颇为得力。

    当然，觉得这小厮得力的人不止孟乔芳一个，徐惇拿着源源不断从山西巡抚部院传来的情报，也觉得这个代号

    “一枝梅”的情报员十分得力。现在北京有宋弘业盯着，清军在华北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皇太子的眼睛，所以锦衣卫的工作重心就要转移到山西这边。

    一口气在孟乔芳身边埋下了三颗钉子之后，徐惇开始布置大同到太原的情报网络，深感人手不足，英才难得。

    就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徐惇又得到命令，非但要在各府治所设立耳目，还要在太原府各乡间准备好

    “孤岛”，为大明潜入的探马提供掩护和补给。这可真是遂了徐惇

    “实现自我价值”

    “超越自我极限”的心意。一个屯堡可不是一间商铺那么简单。要在敌占区中设立能够补给的屯堡，非但要摆平官面上的关系，还得有足够多的可靠人手。

    徐惇很快又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皇太子对这些

    “探马”的特别青睐。皇太子从锦衣卫里调了些老手，给这些探马传授严刑逼供的手段。

    抓舌头拷问敌情乃是探马的老本行，何必从锦衣卫里学？那岂不是拿着牛刀杀鸡？

    旋即他又听说东宫调用了青衫医、账房、樵夫、猎户，乃至和尚、道士……各种各样的人去给这些探马授课。

    这可不是寻常的探马。朱慈烺只负责将任务布置下去，而且确保任务不要超过属下的执行能力就行了。

    剩下的事就自有下属办妥，他只管验收成果，赏功罚罪。在将事权交给了左守义之后，朱慈烺就离开了盂县，前往泽州视察牛成虎的三营第二千总部。

    泽州西面有太岳山，南面是王屋山和太行山，东面也都是太行山环绕，境内有沁水和丹水两条河流，在干涸的山西而言简直是鱼米之地。

    可惜沁水和丹水水流量不够大，不能广泛开展水力作坊和航运，不过用来灌溉农田是没问题的。

    这里非但要种地，还要挖矿。泽州是煤铁之乡，尤其是煤层厚、质量好、埋藏浅、易开采的资源宝地。

    至于铁矿利用则要多费些力气，绕过局势纷乱的河南，先北上再南下，送往徐州。

    泽州府驻军官厅里，硕大的沙盘上表明了整个泽州盆地的山脉、甬道、河流、关卡，以及驻军分布情况。

    作为重要武器的火炮，也标志其上。这间房间等闲是不让人进来，门口守卫森严，只有校级军官才能拿着牛成虎的批文进入其中。

    朱慈烺被一干参谋围在中间，听着近卫三营第二千总部的汇报。牛成虎昂首挺胸，站在朱慈烺身边，一言不发。

    二总的参谋长何兴梦曾是个生员，在乡间做蒙学先生，好

    “屠龙之术”，常与人讨论天下得失。若是在四、五百年之后，他的爱好和精力可以在互联网各种论坛上得以满足和发泄。

    在眼下，他只能背井离乡，弃笔投戎，成为了一名参谋。编制越小的参谋，所管的事越繁杂，缺乏战略眼光。

    像何兴梦这样精通《三国》的人才，若在努尔哈赤、黄台吉手里，简直可以被委任为内院大学士了，牛成虎自然也会将这么一个耀眼的读书人拉入二总部的参谋司。

    “殿下，只要能允许我部扩四个司，无论是东出平阳府（今临汾），还是南下怀庆府（今河南沁阳）、河南府（今洛阳），绝对是所向披靡！”这位参谋长说得口沫横飞：“只要**营西进，取得归德府（商丘）、开封府，生铁便能源源不断送往徐州。”ps：求推荐票~~求月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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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 客路风霜梦里家（二）

﻿    朱慈烺面无表情道：“扩四个司，不就是想升为营级么？”牛成虎颇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殿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朱慈烺突然道：“之前在左光先那里，我答应给他扩两个司。”

    “殿下！”牛成虎急道：“左光先只守一个盂县，卑职这里可是更缺兵啊！”朱慈烺笑道：“你这边我打算扩四个千总部。”在场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

    四个千总部，加上自己本部，那就是五个千总部，这样的大营头在之前足以开镇一方了。

    牛成虎虽然以前是总兵官，但头上总是有个婆婆，如今能够独领一军，自然是梦寐以求的事。

    从地形上来说，左光先占足了地利优势，只要后方不乱，敌军就算百倍来攻也未必能攻下来。

    而牛成虎这里的隘口就显得多了，整个千总部要分兵把守九个重要通道，其中北面的辽州隔着太岳山与太原府清兵对峙，有马陵关等三处关隘要守。

    单宁因此还借了一个司给牛成虎，可在兵力上仍旧捉襟见肘，只能大量使用辅兵和民役。

    而东宫现在的作战模式已经不适合大量使用农民兵了，与主战部队无法形成战术配合的部队，哪怕再多都没用，徒然浪费粮食。

    因为制定了使用大方阵战术的策略，所以新兵训练时间缩短到了两个月。

    第一个月加强纪律训练和队列训练，提高战士体能。第二个月强化单一的武器攻击训练。

    在水碓技术的进一步推广之后。除了枪管，东宫在板式胸背甲的制造上也进入了快车道。

    看似减去了保护大腿的裙甲。但其实从每次战斗的总结上来看，大腿并不是一个容易受伤部位，而且腿部大动脉在大腿内侧，不容易形成致命伤。

    这样节约下来的材料和时间，能够制造更多的胸背甲。配装这种简易板甲的步兵，在整个新兵集训过程中学习的武器也只有一种：长枪。

    而战术动作更是简化为：预备、刺击、拔出、归位。在尤世威等老式将领眼中，这才是真正的回归正道。

    若是国家用兵之前所有新兵都要培训三个月，岂不是误事？但在朱慈烺眼中。

    这实在是日益发展的战争形态与兵力不足之间产生的矛盾。而且他不认为之前的强化新兵训练是在做无用功，事实证明经过三个月训练下旗队的鸳鸯阵新兵，无论是在战斗意志上还是战术技巧上，都明显比两个月的方阵兵要强。

    “到了十一月初，会有五个营的新兵下旗队。”朱慈烺爆了一个猛料，整个作战室里都不禁发出一声欢快的呼声。

    朱慈烺本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欢呼的。降低训练强度，无疑是降低了战斗力。

    使得战损数据上升。然而中国实在太大了，满清的病毒式发展又太具破坏力，如果自己不跑快些，日后就算收复了国土，恢复元气也要大量的时间。

    目今之时，华夏已经失去了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每耽误一年都是对整个民族的犯罪。

    新兵营不存在参谋和后勤辎重等辅助兵种，所以每个新兵营五千人是足额的战兵，下放旗队之后，实际编制是要超过五个营的。

    这其中有两个营要与近卫第一营扩建为近卫第一师。剩下的三个营，一个给近卫二营。

    一个给近卫三营。最后一个是作为种子部队，留在教导营编练成五个教导部。

    然后分别发往山东、河南，建立新兵训练营。如此每过两个月，就会有更多的平民转为正式战兵。

    “现在我需要的是士官和军官。”朱慈烺道：“等新兵来了，就要立刻组建起新的战斗序列。这方面，我的想法是各部多增加副职，军衔可以不不忙着给。”将有能力的士兵安放在副手的位置上，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作为长官该如何工作，这样等他自己带兵也就不会手忙脚乱。

    对于老行伍来说，士兵敢打能打，提拔为士官、军官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这点上并不意外。

    不过对于朱慈烺而言，他却更相信专业训练过的士官和军官，而现在有考核无教育这样的现实，让他也有些力不从心。

    总参谋部的事务越来越繁忙，而尤世威更不愿意去当

    “教书匠”，这使得讲武堂颇有些后娘养的感觉。

    “职部会在局以上各级设立两个副职。”牛成虎信心满满道：“请殿下放心！断然不会出现有兵无官之事。”朱慈烺点了点头，心中在所有记得的军官中寻找能够出任军官学校和士官学校掌门人的人选。

    原本他是希望孙传庭出任这一职位，但既然给兵部增加了工作量，也就不能再让这位兵部尚书、阁老去兼任校长。

    朱慈烺又从后世的经验上寻常方案，却发现后世共和国成立之后，军校校长是由军功显赫的元帅出任。

    现在手下军官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显然无法复制。……

    “王翊！”军法官高声叫道。王翊猛然惊醒，迅速站了起来，朗声道：“到！”门外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沉重的铁门发出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过道上的火把将光投进了门里，刺得王翊微微眯了眯眼睛。扎实的牛皮长筒靴踩着湿漉漉的石砖，踏进牢房。

    王翊的目光沿着这双硬实的靴子往上移动，看到了黑色军裤两旁的金线，心中已经站在眼前的是位将军。

    只是他背着光，看不清容貌。

    “临阵僭越军职，发布伪令，是你干的？”那位将军的声音平和，但是充满了威严。

    王翊心中暗道：这都已经审了几遍了，还问……不过还是老实答道：“回将军，是在下做的。”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不知道这是要可以当场斩杀的重罪么！”

    “在下知道。”王翊被关了不知多少天，已经没了中气，有气无力答道：“只是当时若不变阵，放任敌军溃退，很可能给敌军留下重新整队的机会。变成大三才阵横扫过去，可以避免这种可能性。”

    “你怎么确定敌人不是佯败？”那将军再次问出了一个王翊被人问了几百遍的问题。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王翊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以八个字，不再解释。

    这本来就是一种感觉。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看到那样的状况，产生一个自己坚信的念头……这是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常事，如果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谁能解释得了？

    那位将军朝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看着矮了他一头的王翊，道：“你是乙等文凭，想过做参谋么？”

    “回将军，”王翊摇头道，

    “我想上阵杀敌，出人头地，建功立业。”

    “藁城之战，杀得敌人么？”那将军问道。

    “回将军，杀得三个首级！”王翊突然来了精神，不知为何，心跳也快了许多。

    “跟我走。”将军一甩身后猩红的披风，转身而去。王翊没有丝毫停留，当即跟了出去，脚下虽然有些踉跄虚浮，心中却是亮堂堂的。

    随着脚下石阶到了尽头，上面的铁门被狱卒左右拉开，王翊看到那位将军站在阳光之下，浑身上下像是罩了一层金甲。

    “从现在开始，”那位将军转过身，

    “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王翊军士。”将军在阳光下微笑道。

    “军士？”王翊口中喃喃道：“我……怎么就成军士了？”

    “你小子赶上好时候了，军士。”一个黑塔般高大的巨人走到将军身侧，庞大的影子几乎将王翊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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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六 客路风霜梦里家（三）

﻿    军士是介于军官和普通士兵之间的阶级，一共分为七级。最下为下士，往上是中士、上士。

    上士之上就是四级士官长，最高等级的士官为一级士官长。在军队之中，军士主要是区别于义务兵的职业军人，他们没有明确的退伍年限，只要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就能得到续聘，就如同一个企业里的老员工。

    同时他们也是军中的技术兵种，具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譬如炮手、探马、医护、兽医、会计、厨师。

    在近卫一营这样的主力营头，伍长一般都是下士，队长是中士。到了旗队这个阶级，才有了真正的军官和士官的分野。

    每个旗除了担任旗队长的少尉军官，还有一个上士或多个上士，带领战士们的训练，辅助训练参谋完成训练大纲，辅助军法官维持队伍秩序，辅助会计进行物资清点造册……在朱慈烺的理解中，士官这个阶层更像是学生干部，仍旧是士兵，却具有管理其他士兵的授权。

    王翊被授予了上士军衔，同时还成为了一名副旗队长。萧陌对王翊的另一重兴趣是因为这小子不按常理，第一次上阵就能说出

    “自己不打算死，而是要让敌人去死”之类的豪言壮语，让人觉得颇有些意思。

    所以他特意在德州缓了一步，将王翊从军事监狱接了出来。在接了王翊之后，萧陌又留了一个火兵给他带路回驻地，便和刘肆带着人马继续往济南大都督府赶去。

    王翊看着来去匆匆的双翼飞虎红旗。还愣在当场，直到那火兵道：“王哥。咱们回去不？”王翊有些吃惊；

    “你认识我？”

    “还有谁不认识你？自打建军以来，你还是头一个敢僭越指挥权的。”那火兵笑道：“王哥，走，这边有去深州的马车，一人五个大钱，今天算兄弟我请客。”王翊点了点头，虽然感谢他的好意，心中却对自己被扣了

    “僭越”的帽子感到委屈。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自从进了新兵营也是一路顺风顺水。

    因为手底下功夫硬，教官见了他也都算客气给面子，这让他对于教官的

    “兵权”十分缺乏敬畏。在王翊看来，只有那些真正带兵上阵、杀敌无算的军官才有

    “指挥权”可言。而且当时那一嗓子……还不是杀得上头了么……王翊怎么都不承认有过半分

    “僭越”的念头。

    “王哥，你当时是咋想到下令的？”那火兵紧跟在王翊身后，不依不饶地问道。

    “杀上头了。”王翊本来不想理他，但想想才下旗队。没必要跟才认识的兄弟们搞得太僵，这才敷衍一句。

    那火兵笑道：“听说是皇太子殿下当时夸说这个阵变得时机好，结果没想到是个新兵乱喊的。王哥，所以说你这运气是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刚才那是萧将军吧？”王翊硬生生岔开话题。自己的伤疤被人当做光彩一样传说，总是一桩十分痛苦的事。

    要是时间倒流，王翊死都不会喊那么一嗓子。他自己也知道所谓溃兵重新集结反攻只是一个借口。

    回头仔细想想，以汉军旗的战斗意志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除了萧将军还有谁？”那火兵笑道：“王哥不会这会儿了还没搞清楚吧？双翼飞虎旗是咱们坦克司的军旗，千总是刘肆刘四哥。咱们可是第一近卫营的拳头。”火兵握着拳头扬了扬：“就算这回咱们损失那么大，也只是从其他部、司调兵补充，真正从新兵营补充进来的。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人，大多是火兵、辅兵。军士可就王哥您独一份！”

    “你是坦克司老兵了？”王翊问道：“兄弟怎么称呼？”

    “嘿嘿。小弟胡二，其实是从第二千总部调过来的。”胡二有些不好意思，转而亢奋道：“我本是要升战兵的，但听说能调进坦克司，再让我当一年火兵也行啊！实不相瞒，小弟也不是寻常人。”胡二说着停了嘴，想卖个关子等王翊问一声：敢问兄弟如何不寻常啊？

    然后他便继续往下说，方才是挣足了面子。谁知王翊并不相问，只是心中暗道：你这饶舌聒噪的本事，的确非比寻常。

    见王翊不搭腔，胡二方才继续道：“兄弟我不只是个火兵，也曾放过火铳，还曾学过医护，日后上了战场，王哥就知道兄弟我不是个吃白饭的了。”王翊咧嘴笑了笑，也没多说。

    他虽然年纪不大，见识却不浅。刚进新兵营的时候，也有人来劝他去火器司，说得是天花乱坠，不过他一门心思要上阵杀敌立功，不愿意躲在后面放枪放炮，这才没去。

    不过这也看得出，火器司选人是挺讲究的，哪里是谁都要？再说，那医护兵都要乙等以上文凭，一下旗队就是分在局里，最次也是四级士官长，看这胡二也不像啊。

    “就是我脑子不好，老是记不住那些动作的顺序，最后给淘下来了。”胡二继续道：“你不知道，那火铳看着放起来方便，其实难伺候得紧！错了一步都不行，说不定还会搞得炸膛。”

    “那你怎么不当医护了？”

    “唉，放个火铳都记不牢靠，何况救人呢？什么伤口绑什么样的绷带，绕几圈绕多紧都有讲究……后来兄弟我实在是没那耐性去学，便下了旗队，当了个火兵。”胡二说得时候呲牙咧嘴，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罪似的。

    王翊颇有些好奇，问道：“你啥文凭？咋学了这么多？”

    “我大字识不得几个，能有啥文凭？唉，就是对不住那个来教我的训导官。那小子都跪在地上求我了，可我能咋办？只能跟他好好说：不是兄弟我不愿学，是实在学不会。你想，种田耕地都不是说一学就能学会的，何况读书识字呢？结果那训导官就因为我拖了后腿，被罚进宫里端尿盆去了。唉，哭得那个惨呦……”胡二摇头晃脑道：“说起来，若不是我这脑子不好使，现在还不得是个把总！”王翊站住脚步，问道：“你啥时候入的伍？”

    “去年在京师。那时候我们还住过王府哩！”胡二说道豪华的东宫外邸，更是一阵口沫横飞，指手画脚，从朱墙铜门说到雕廊画栋，丝毫没有注意到王翊越发惨白的脸色。

    ——这人是萧将军留下磨砺我的吧？王翊终于看到了高高挂起的车马行招牌。

    ——在这里坐车就能够去驻地了吧。王翊颇有些解脱的感觉。

    “你站这儿等我，我去买了票就来。”胡二说着跑去买票了。王翊等在原地，想起胡二也是要一起回去的，之前的解脱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他实在摸不出分文，真是恨不得自己买票逃走，不要跟胡二坐一辆车。

    王翊的目光在车马行的马车上扫过，发现这些车都是四匹马拉的大车，车厢下面还有四个轮子。

    这种车他曾经见过，正是所谓的太平车，但似乎并不能跑远路。因为拉得太重，车轴容易坏，而且碰上路不好的地方，这车颠簸起来更是特别受罪。

    在乡下，这种车都是用来短途拉货的，很多人宁可走路也不坐这车。不一时，胡二拿着两根竹签过来，递给王翊一支，道：“喏，这是咱们的车票，到地方给车夫就是了。”王翊接过竹签道：“坐这车怕是要遭罪吧？咱们不如走回去算了，德州到深州也不过两百里路。”

    “二百四十里呢！”胡二显然不肯走，已经上前让力工将他挑着的担子放到车顶去。

    王翊见状，知道是不得不上车了。一旁的车夫也帮腔似地喊着：“壮马新车喽~去束鹿的快两步喽~人满就走喽~”胡二放好了行李，径自踏上了车，钻进了车厢里，招呼道：“快上来！外面风尘大！”王翊只要硬着头皮上了车，只觉得车身一沉，：求推荐票，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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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七 客路风霜梦里家（四）

﻿    四轮车是交通运输发展的必然阶段，欧罗巴作为世界上最平整的大洲，自然有发展四轮车技术的先天优势。

    然而多了一倍的轮子，自然也多了一倍的颠簸，所以在古代欧洲，他们的战车仍旧跟华夏一样是两轮车。

    华夏多山多丘陵，去点四轮车的科技树显然不符合古人的需要，所以四轮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是诸侯们死后的灵车。

    后来太平车被用来拉货，与灵车一样不用考虑舒适性的问题，所以在转向和防颠簸上一直没有特别大的进展。

    在朱慈烺对这个世界施加影响之后，西方的转向、避震技术也由汤若望在大明推广开来。

    在能够顺利转向，并且有了弓形簧片避震之后，山东的四**车很快就被民间接受。

    加之有足够数量的高质量韧性钢材，外加骡马配种的精细化管理，山东的运输业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王翊坐在马车里，小心翼翼地将屁股放在草包上，抬头望着竹竿搭建出来的顶棚。

    顶棚上的行李随着马车的颠簸，压得竹竿吱呀叫唤，好像随时都会将竹竿压断，砸在下面乘客的头上。

    不过车上其他人却都没有这种担忧，一个个或是发呆或是小憩，显得十分从容。

    每人的屁股下面都坐了一个草包。这草包并非车家照顾乘客放在那里的，而是随行的货物，从感觉上来看似乎是皮草之类不怕压的软物。

    王翊还是头一次坐这种车，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又泛起了一丝不解：车里的乘客一共是十四人，按照每人五个大钱算，那就是六十钱。

    从德州到深州路上要走两天，这些钱在支付了牲口的料钱和车夫的工钱之后，怕是剩不下几个了。

    “车马行不会亏本么？”王翊忍不住问胡二。

    “不会，要是跑空车才亏本呢。”胡二显然对这些事十分清楚：“这些马车都是去束鹿拉货的。这里过去搭点人和货，本就是赚点草料钱。真正的大钱是从束鹿把皮具拉出来。”王翊哦了一声，顿时明白过来。

    反正顺路，挣一个是一个，等于有人给解决了过去时候的料钱。这些商人还真是聪明。

    他一边感叹，一边又暗道：我从家去新兵营，到现在也不到三个月，却像是与世隔绝三百年一样！

    上回跟在流寇大军中路过这里。还是盗贼成群，满地饿殍。现在竟然又有了生意人。

    想到自己曾经和父亲两人栖身的流寇大军，王翊心中泛起一丝笑意。他已经知道了那支大军后来投降了皇太子，摇身一变成了大明官军，还得了**游击营的番号。

    联想到之前自己在游击营时候的所见所闻，恐怕罗玉昆很早就已经跟皇太子殿下暗通曲款了。

    ——罗玉昆也真是忠心耿耿，连孔圣人家都抄了，难怪皇太子殿下信他。

    王翊心中暗道。不过他很快又怀疑罗玉昆是否知道衍圣公府的来头和地位，所以这份钦佩旋即消弭在马车的颠簸之中。

    马车在中途驿站和村庄都有停留，还换了两次马。车夫半公开的卖私货给沿途的村民，赚些小钱。

    也有村民搭马车从这个村子去附近的村子。车费却是一把料草、一把豆子、一碗米汤……最贵的是一个鸡蛋。

    ——那人足足坐了大半天的车。这些东西自然全都落入了车夫的口袋，不用与车马行抽成。

    王翊跟外边的人换了位置，那人如愿以偿坐到了不吹风的好位子，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王翊背对车厢，看着外面缓缓移过的秋日风光。远处冒出了袅袅人烟，地里的庄稼看起来都比他以往见过的要精神许多！

    恍惚间，王翊突然想起新兵营训导官说过的话：人都要吃粮，粮从哪里来？

    地里种出来的！只有保住了咱们的土地咱们的老百姓，大家才能过上想吃啥吃啥的好日子！

    咱拼了命去打仗杀敌，不就是为了自己能吃饱，爹娘能吃饱，兄弟姐妹子子孙孙能吃饱么？

    ——家里的地够爹吃用的了，我来当兵却还要帮黄先生赎罪。王翊心中提醒自己。

    不知怎么地，天上的云彩就像是神仙手里的面团，变啊变的就变成了黄师姐的容貌。

    他曾写信给黄先生，看似礼节性地问候了师母和师姐，但一直没有收到先生的回信，也不知道家里如何了。

    ——黄先生家是犯官，听说日子过得很苦。不过师姐既然当了女官，家中应该也不至于困顿得揭不开锅。

    王翊心中纷乱，只是呆呆抬头望着天，很快就发现身边多了个人。胡二换到了王翊身边，仰着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天上有啥啊？”王翊朝他笑了笑：“这蓝天白云还不够啊？”胡二嘟囔一声，便要再换进去，谁知那个跟他换位置的货郎硬是装着睡着了，无论是马车的颠簸还是胡二的推搡，都唤不醒他。

    胡二无奈，只好跟王翊一起当起了门神。到了天光渐敛，风凉飕飕地吹过来，激得胡二打了好几个喷嚏，不住地向王翊抱怨。

    好不容到了晚上的落脚点，车夫用一车人的屎尿换到了免费入住的待遇，其他人则蜷在马车里、柴棚里凑合过夜。

    “大娘，我跟兄弟两个没处过夜，能行个方便不？”王翊找了一家看似殷实的村民，敲开门，露出自己人畜无害的微笑：“俺们明早一定起来给您打水砍柴。”那大娘看着这两个壮小伙，心中胆怯。

    她不介意帮人一把，反正家里就她与老伴两个人，不缺地方打个铺。可是这年头太不安稳，若是碰上贼人……

    “大娘，俺们都是皇太子的兵，您看这牌子！”胡二挤开王翊，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兵牌：“看，大娘，这上头还有我的号数。”东宫军穿州过县，凡是买东西非但要给钱，还得给兵牌，让卖家将兵号记录下来，万一有纠纷可以直接去营里找到人。

    这看上去是约束军纪的法令，同时也给东宫军打下了好名声。像这种位于交通要道旁的村落，都知道只要看到兵牌就是皇太子的人马，绝不会做坏事。

    果不其然，大娘额头上的皱纹迅速舒展开来，请两个壮小伙进屋，张罗着翻出被褥给两人用。

    王翊没想到当兵竟然还有这样的待遇，对比曾经做流寇的日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若是不小心落单，不被村民打死就算运气了，哪里会有人请他进屋过夜？

    “家里也实在张罗不出吃食了……”大娘遗憾道：“还有小半碗小米，要不给你们熬点粥？”王翊和胡二连忙道谢，却没有了答应大娘的款待，从包袱里取出备下的干粮自己啃了起来。

    “大娘，那你家里没米，往后的日子……”王翊喝着大娘端来的水，将干粮吞咽下去，不由担忧道。

    大娘却不担心，爽朗笑道：“凭户口就可以去村老那里领口粮，这真是拖了太微星君的福。原本眼瞅着就要饿死了的，好在太微星君来了！如今村里白养着我们，我家老头还会些木匠活，日子也能过下去。”

    “呦？大爷还会木匠活？”胡二听了眼睛放光：“大爷，您会做枣核球不？”已经上了床的大爷良久方才出声道：“听说过，没见过。”胡二来劲了，上前道：“大爷，我给你尺寸，你给我做两个呗？一个两文钱！”枣核球是用木质疏松的柴木，削出个枣核形状的胚子，打磨到不扎手就行。

    一个木匠只要工具材料齐备，三下五除二就能做一个，就算是没学过木工活的人，要想做也不难。

    两文钱可以在县城里买个大肉包子！老大爷自然不会拒绝这送上门来的生意。

    天亮之后，王翊和胡二履行诺言给老人家挑满了水，劈足了柴。老大爷也做了三个枣核球，胡二喜不胜收地给了七枚大钱。

    因为两人还喝了大娘煮的小米粥。

    “这枣核球到底是干嘛的？”车上，王翊问胡二道。胡二一拍脑门：“对！那时候你该是已经被关起来了。”王翊嘴角一抽。

    胡二毫无知觉，兴奋地给王翊讲起了这个皇太子新近发明的球戏。从规则讲到战术，又讲到了林林总总的战例，说得是口沫横飞。

    王翊听得津津有味，第一次发现这胡二也不算特别唠叨，有时候说话还是挺有意思的。

    不止王翊听得有趣，同车的人也有见识过枣核球赛的，纷纷凑过来一起讨论。

    顿时整个车厢里瞬间就热闹起来，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王翊从未见过这种球戏，只是听个热闹，看到众人如此热衷，更是激起了好奇之心，打定主意到了驻地就去见识一下这球戏。

    “这球戏多久一次？”王翊问道。

    “正规的是十天一次，”胡二笑道，

    “打着玩的天天都有。”天天都有？近卫一营的兵就天天玩球戏，也不用操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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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 客路风霜梦里家（五）

﻿    马车在深州城外停下，车上的人大半都下了车，各自赶路。剩下的人都是去束鹿县的行商，看着同路的旅伴散去，颇有些寂寞的感觉。

    后世的人们完全不能想象这个时代的闭塞。一个看似走南闯北的行商，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获得一个宅男在家看一天新闻所接收的信息量。

    同样的，他们一生所碰到的陌生人，恐怕也没有后世人一周所碰到的人多。

    甚至连见过

    “大世面”的王翊，在看着马车远去的时候都有些郁郁寡欢，直到前往驻地带来的兴奋将这种莫名的不舍彻底冲淡。

    胡二带着王翊到了营地，先去营部给王翊登记注册，签字画押，然后拿着军需官开出的单子去仓库取单兵装备。

    王翊虽然是上士，但仍旧属于士兵阶级。在大明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他领到了一顶装饰有鲜红缨络的明盔，两套本色麻织中衣，两套大红胖袄，一副内里缀着铁片的棉甲，一条鞓带，一个椰瓢。

    库大使是个三级士官，在发完基本装备之后，机械性地关照道：“明盔上的三枝枪小心别掉了，否则要罚半个月军饷。鞓带半年一换，别用得太费。椰瓢坏了就来领，这个不要钱。你用啥兵器？”

    “枪。”王翊简单明了道。库大使的目光在王翊肩上一扫，从一堆长枪里抽取了一支老竹竿棍身的长枪，递给王翊，道：“看看枪头有破损没，没的话就签收。会用弓不？”

    “不会。”王翊一边答着话，一边将这一丈四尺长的枪放低，检查枪头是否锋锐、有无卷刃。

    他看到库里还有木头棍身的长枪，对于自己能分到这柄枪十分满意。在同样粗细的情况下。

    老竹棍身的枪更坚实耐用，韧性更好，而且分量极轻。

    “不会就不给了。”库大使在

    “合力弓一张”、

    “弦二条”、

    “大箭三十枝”、

    “弓插”、

    “箭插”后面都画了叉。

    “你的军职是……副旗队长？”库大使看了看单子前面的领取人资料。无奈地撇了撇嘴，道：“在这等着。”他放下单子。

    往库房里面去了，不一时就听到他大声与里面的人说：“副职要是比照正职配装，那腰刀配不配啊？”里面的人低声回答了什么，就见库大使板着脸快步出来，嘴里嘟囔着：“配刀不配旗，配刀不配旗……”王翊看着一堆六尺五寸（约2.1米）的长刀，脸上抽搐。

    道：“我是长枪手，也用这么长的刀？”

    “后面后面。”库大使不耐烦道：“这是给长刀手和火铳手用的。”王翊越过长刀，才看到后面有四尺长的腰刀，总算是松了口气。

    虽然他不会用刀。但知道军中的腰刀是身份象征，旗队长以上的军事主官才有，到了营官便改成宝剑。

    “先去洗澡再换装，免得三两天就坏了。”库大使见王翊配齐了，递上武器单：“签收。”王翊乖乖签了名字。

    跟胡二出来，低声问道：“又没得罪他，干嘛给我甩脸子。”

    “还好没得罪他，”胡二也小声道：“以后领兵器啥的都要跟他打交道。走这边，咱们去澡堂子洗澡。”每个司有一个自己的浴室。

    每个局都有自己的厕所，不能混用。因为是军营驻地，所以民夫不能进来，打水挑粪一应事体都由辅兵做。

    王翊总觉得在厕所上写了自家番号有些别扭，但不得不承认如此一来的确容易分辨，不会走错。

    等到了浴室，却让王翊又有了一番土包子进城的感叹。这里的浴室非但有新兵营那样联排的水龙头，而且还有一个个小屋子。

    是全松木搭成，结合处糊了水泥，密不透风。地上是木板铺成的地板，从间隙中能够看到暗红的火光，那是旁边有烧煤的窑室。

    在窑室正上方，是一块微微发红的铁板。

    “这是干嘛的？”王翊说着就想往里进。胡二一把拉住王翊：“这里是洗蒸浴地方，只有军官和枣核球队的人才能用。咱们不能进。”王翊哦了一声，却还是对蒸浴十分感兴趣。

    他站在水龙头下，任由温水冲刷，心里却还想着蒸浴是怎么个洗法，又是何等滋味。

    不一时，一队壮汉呼啦啦闯了进来，各个都比王翊高出一个头，身形是王翊的两个大。

    胡二在旁边低声道：“这就是枣核球队的。”王翊看着这些壮汉三五成群进了蒸浴室，不一时里面就传来了嘶啦作响的水汽声。

    很快，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钻出了丝丝缕缕的水蒸气。

    “这不会蒸死人么？”王翊问道。

    “没蒸过，”胡二也颇为失落地摇了摇头，

    “听说是皇太子殿下弄出来的，反正看那些人似乎都很舒坦。唉，啥时候我也能当军官就好了。”

    “士官就不行？”

    “士官当到了顶也还是兵。”胡二叹道：“不过你看我，训练不比你们少，津贴还比你们少呢。”火兵最早是跟辅兵一样阶级，后来辅兵扩招，比之老侍卫营中被淘汰下来作为火兵的人还要弱，所以火兵自然水涨船高，归入战兵之列。

    虽然本色、饷银跟战兵拿得一样，但战兵还有津贴，比如藤牌手的津贴最高，其次是各伍伍长、再次是长枪手、镗钯手，乃至于旗鼓司号也有补贴，但是火兵的补贴几乎可以省略。

    “好好干，以后升了正经的战兵就好了。”王翊安慰道，随口叹道：“要是能快点升军官就好了。”……

    “各级副职官全转军官，根据实际军职分授军衔，连夜去新兵营挑兵！”济南府大都督官厅中的一间偏室里，萧陌终于拿到了全套批文，可以进入营扩师的最后一步：挑兵。

    作为第一支扩编大部队，当然要趁着这个好机会，把新兵中的好苗子都挑走。

    这时候可不是讲战友情的时候，主力部队若是松一松，以后可就是万劫不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降成巡检司了。

    说起巡检司，这个机构在大明武装力量序列中实在是个小透明。这个机构始建于洪武元年之前，开始时非但是地方武装力量，同时还有行政权，类似后世职能扩大化的武警部队。

    从弘治年间又开始大规模裁撤，最终稳定成为归属府县统领，且没有行政权力的武装力量。

    这些巡检司往往设在要津、关卡，一县一个，或是一县数个。兵员都是当地乡人，组成弓兵，负责捉拿强盗、逃军，有时候还要镇压地方上的骚动叛乱。

    随着东宫战略向山西、河南偏转，原本驻扎在胶东半岛的部队都要移防鲁西地区。

    如此就让胶东的武装力量出现了真空，必须在不影响战斗力的情况下进行填补。

    所以朱慈烺想到了巡检司。新的巡检司仍旧归于府县领导，优先以退伍士兵担任其中各级职务。

    如今只有因伤退伍的士兵、军官，人数不多，所以要想严格操练，将这支地方武装搭建起来，自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巡检司的兵员却不再用当地人，而是现役士兵。那些在新兵营被淘汰下来的士兵，如果不愿意去当辅兵，便可以申请转入巡检司。

    他们虽然不足以作为强兵上阵杀敌，但在稳定的后方剿灭残存盗匪却足够了。

    随之而来的县一级衙门职权变更，也让崇祯十七年十月的山东大地热闹起来。

    曾经阴郁压抑一成不变的日子似乎逐渐远去，：求推荐票和月票！今天还有一更，恐怕要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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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九 此时愁煞桓司马（一）

﻿    “开炮！”轰！

    “开炮！开炮！”轰轰！……这里是太岳山东北口的一处山道，两侧山体连绵，中间山谷东西最大宽度只有四十四丈，也就是马陵关所在地。

    在通往辽州的三条山道之中，只有这里设立了关隘。由此可见，另外两条路已经险峻到了不修关卡也足以确保大军不能通过的程度。

    吴三桂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近乎一边倒的屠杀。守军甚至都没有步出营寨，只是以六尊交错放置的红衣大炮就击退了孔有德的汉八旗精兵。

    这六尊火炮并非守军仅有的大炮，吴三桂已经看到三次，明军将发热的火炮在战斗间隙推下去，换上备用炮。

    他不知道营帐里到底藏了多少炮，但这六个炮位之下，必然有更多的火炮作为支撑，使得明军可以随时用大炮将冲锋上前的清兵轰杀下去。

    随着炮声结束，吴三桂哀叹地看着面无血色的孔有德，知道这一次的进攻已经彻底失败了。

    清军已经彻底被轰掉了胆气，甚至无法推进到昨天的位置就全队溃散，就连真夷巴牙喇用大刀都阻止不了士兵的溃逃。

    “收尸。”孔有德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被强征来的民夫胆战心惊地上前收拢尸体，拉到后面去烧掉，否则会引发瘟疫。

    明军并没有进攻那些被赶上来收拾的民夫，而是抓紧时间替换火炮，准备弹药和火药。

    孔有德之前曾误读了明军的这种态度，以为明军不会对汉家百姓开炮，故而驱动大量民夫冲在前面，让甲兵紧随其后。

    只要百姓冲过了火炮，明军炮阵自然就破了。这是当年女真人和蒙古人发明的攻城战术。

    心慈手软的宋人经常上当。然后孔有德忽略了守兵镇守马陵关的决心，虽然民夫的确冲进了清兵从未推进到的位置，但只要满清甲兵踏过了炮击线。

    明军火炮便会毫不犹豫地发出怒吼。

    “这里打不过去的。”吴三桂对一旁气急败坏的孔有德道：“明军的火炮打得比你的远，而且打得准。”孔有德怒视吴三桂。

    却不能反驳。他带来的五门火炮还没有推进到炮击位置，就迎来了明军轰击，其中有三门被跳弹击中，炮体受损，没人再敢用。

    这样的准确率，实在是让人惊惧。即便是全盛时候的乌真超哈，对炮手的最高要求也不过是：把炮弹打出去。

    “我就不信。他们有那么多的炮药！”孔有德怒道。炮药比寻常火药更加难以配比和保存，只要用的硫、硝质量差一些，便不能做出合格的炮药。

    不过他们却不知道，在严格质量监控和最大程度追求精密配比的火药厂。

    炮药的生产已经上了轨道，由最富经验的老工匠层层把关，确保炮药、铳药、引火药、爆破药各种类别的火药能够发挥最大效用。

    辽州虽然地处山地，交通不便，但是它本身足以囤积十五天的粮食、火药。

    而且每天都有邯郸运来的军资，从未断绝过。如果要拼消耗，显然是孔有德这边的成本更高。

    “打不下来的，”吴三桂摇头道，

    “这才是一个马陵关。后面有什么营寨谁都不知道。”

    “王爷，你就真的只在一旁看着么？”孔有德将怒气迁到了吴三桂头上。

    “本王已经上启摄政王，请他准我渡河攻打榆林。”吴三桂淡淡道：“当日本王说得很清楚，降清只是为了救明。对面这明军大旗一日不倒，本王就一日不会从这儿过去。”孔有德好像听到了自己后槽牙磨动的声音，心中怒骂：你这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小人！

    现在想回头么？且去问问南边那些文臣肯不肯放过你吧！吴三桂没有理会孔有德的怒火，心中却是遗憾：当日没有想到明朝竟然能迸发出这样的战斗力，早知道何必降清？

    坐船去山东保护圣驾才是正理！只看藁城之战，还以为明军是回光返照，但现在再看辽州的部署，这简直是逆天改命啊！

    崇祯朝一共十七年，总共铸炮不过五十门，为何一个辽州竟然就能放十余门？

    其他地方的火炮都调到马陵关了么？吴三桂心中不解，但也想不出有谁能够为他解惑。

    投降满清已经是实打实的污点了，而且听说大明对满清的仇视甚至比对闯逆还高出一线，乃至于满清大喊着

    “替明讨贼”的旗号，都被无情地打了耳光。那么要想日后再保有一条退路，只有西征闯逆，适时反清，才是能够将功补过。

    想到这里，吴三桂又有些发愁，自己手里这六万关辽军已经元气大伤，许多都是入关之后补充的新兵，连兵器都没有，用的还是农具。

    要靠这样六万人**讨闯肯定是不行的，但若要清兵一起去，自己却要受到监视和牵制……唉，不管怎么样，先讨要点兵器马匹总不会错。

    ……

    “又是要兵马铁甲！”多尔衮重重一拍书案：“这孟乔芳真是无能至极！”因为顺治到了北京，入住明宫，多尔衮只能从紫禁城搬到了午门外的王府大街。

    他听说了故明皇太子的故事，也知道民间颇有供奉

    “太微星君”者，便特意选了朱慈烺曾经的家，崇祯帝的潜邸，作为自己的王府。

    在原历史剧本中，多尔衮是住在与大内（紫禁城）、西内（西苑三海）并称的皇宫

    “三大内”的南内，小南城。因为进军不顺，屡战屡败，使得多尔衮在朝堂上颇受指责。

    这处象征地位和威严的南宫，也成了济尔哈朗的王府。苏克萨哈上前道：“王爷，奴才听说……”他抬头看了一眼武拜，方才继续道：“太后问：到底在不在燕京过冬了。”

    “王爷，”武拜也上前道，

    “王爷还是见见那些人吧，否则人心一散，就不好用了。”在发生了晕倒事件之后，多尔衮已经很少上朝处理朝政了，只在自己的王府召见一些重要的属下。

    其中苏克萨哈和武拜一文一武，正是他日益宠信的手下。至于其他人，多尔衮却是没有足够的脸面去安抚，以至于已经有人逃到了两黄旗门下。

    多尔衮铁青着脸，骂道：“还要怎么见他们？求着他们不成！爱来来，不来滚！让他们都转认两黄旗主子去！”苏克萨哈瞪了一眼武拜，暗道：你真是不会说话！

    给你使眼色也看不懂！现在是提这事的时候么？

    “主子，”苏克萨哈柔声劝道，

    “奴才思想着，这北京其实不要也罢。”

    “苏克萨哈！你胡说！”武拜怒道：“入关打下北京城，这是咱们主子的不世功绩！先帝都没做到的事，咱主子给打下来了！这是能弃的么！”苏克萨哈顶着多尔衮严厉的目光，道：“主子，奴才的意思是，主子将这先帝都没打下来的燕京给打下来了，已经是不世之功了。剩下的事，也该济尔哈朗和那般两黄旗的人去操心了。主子这些天劳累国事，实在是该歇歇了。”

    “你这是在向两黄旗屈膝么！”武拜双目外凸，怒喝苏克萨哈。多尔衮抬了抬手，止住武拜，微微偏过头：“苏克萨哈说得有点道理……”如今运河被截断，光靠京畿自身的生产以及库存，根本不足以十万大军过冬。

    要么带着人口财帛退回关外，继续经营自己的小天地；要么就得攻占更多的土地，掠夺更多的粮食。

    否则八旗子弟就只能饿着肚子过冬！从当前的状况来看，要想大举进军，恐怕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逃回的觉罗巴哈纳把明军说成了与满洲兵野战不怯的强军，孟乔芳传回的消息也说明军火炮格外厉害，数量极多，大军甚至不能冲到明军阵前。

    由此看来，若是明廷自己不乱，要想一口气吞下这两京十三省天下，绝非易事。

    既然开拓不成，就只有守城了。然而没有大运河输血，海路又被明军水师封锁，拿什么守城？

    如此棘手的状况，与其自己硬担着，不如扔给济尔哈朗和两黄旗。他们若是坚持下来了，那自己的奠基之功一分也少不了；他们若是坚持不下来，那就是他们辜负了自己，辜负了入关肇基的大好局面！

    “这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啊！”多尔衮站起身，微笑着走到苏克萨哈身边：“你这主意好，但我就怕一旦退了，将来还能否回来。这回济尔哈朗给豪格恢复了爵位，显然是要与本王一争长短。”苏克萨哈悠悠道，

    “主子，现在两黄旗跟济尔哈朗走得近，无非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济尔哈朗不可能当皇帝。若是主子也表明姿态不当那个皇帝，他们还有什么说法来跟主子为难？”

    “苏克萨哈，你……”武拜真是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苏克萨哈了。

    “不当皇帝，可以当太上皇啊。”苏克萨哈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继续道：“照咱们满人的老习俗，先帝驾崩之后，王爷本来就可以娶先帝的妃子啊。”多尔衮一个激灵，想起那位身材高挑貌美如花的

    “圣母皇太后”，心中颇有些被挠到了痒处。说起来，当个太上皇也不错啊，：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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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零 此时愁煞桓司马（二）

﻿    圣母皇太后坐在慈宁宫软榻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丝帕，嘴角抿得紧紧的。

    在他座下，年方六岁的顺治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目光茫然地在母亲脸上扫过，并不能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压抑到底是什么缘故。

    “苏茉儿，”皇太后终于开口道，

    “你觉得这多尔衮是什么意思？”此时尚未改满名苏麻喇、并且也不被人尊称为

    “姑”的苏茉儿，只是个蒙古牧民的女儿。直到进了紫金城，她才相信这个世界上果然有如此雄伟壮阔的宫殿。

    然而天然含有狼性的血液，让她对自己的头狼忠心耿耿，对外人则充满了侵略的敌意。

    “主子，多尔衮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子怎么想的。”苏茉儿上前一步，柔声道：“主子您身后可是站着偌大的科尔沁蒙古呢。”圣母皇太后紧抿着的嘴唇微微翕张，呼吸也快了许多。

    是啊，她背后是蒙古的一众台吉，是满洲最坚实的盟友，无论多尔衮还是两黄旗，谁都不能忽视这股力量。

    不得不承认，现年二十八岁的圣母皇太后，无论是权势还是美色，都有让人倾慕的资本。

    “就你会说话。”皇太后颇为高兴，她就是喜欢这个永远为自己鼓劲的侍女。

    她想了想又迟疑道：“如今皇帝还小，多尔衮若是能安分地做个叔父摄政王也就罢了，若是他不安分起来，还得靠豪格和两黄旗来压制他。若是真嫁了他，恐怕不美。”

    “主子，”苏茉儿道，

    “若是主子下嫁多尔衮，那他自然就不能再夺圣上的位置了，也就是在太庙里放块牌位的事。何况。多尔衮自己又没有儿子，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皇太后点了点头，觉得这么说也有道理。

    只有老子把家产传给儿子的，哪有儿子的家产给老子夺去的？满洲不是大明，父亲若是将财产给了儿子，那这笔财产就只能在儿子和儿子的兄弟子裔之间转移。

    绝不可能收回去。黄台吉一辈子都想打破这种部落联盟式的民主制度，想将努尔哈赤分给多尔衮、多铎的牛录收归自己手里。

    但即便以他这种如同开了外挂的不世枭雄，最终也没能成功，最多只能算是撬松了根基而已。

    “主子，”苏茉儿继续道，

    “下嫁多尔衮还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皇太后望向苏茉儿。

    “借多尔衮之手，将豪格除去。”苏茉儿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济尔哈朗想与豪格相互巩固，只要除去了豪格，济尔哈朗也只能乖乖缩着脖子过日子。两黄旗那些文武大臣们。也只有全心全意效忠圣上。”多尔衮恨豪格与他争位，后宫诸妃又何尝不忌惮这个长子？

    身为黄台吉的长子，豪格在两黄旗里的影响力也是十分大的。皇太后永远不会忘记，当日两黄旗大臣佩剑上朝，说的是

    “不立先帝之皇子，就要血洒当场”，重点在

    “先帝”的儿子，而不是自己的儿子福临。福临能坐上这个皇位。更像是狮虎相争一块肥肉，结果让狐狸偷走了。

    “多尔衮入关之后就没打过胜仗。让济尔哈朗和豪格又出了头。”苏茉儿道：“只要主子把这大势借给多尔衮，他必然能取胜的。”皇太后微微点头，眼角间已经浮出了一层笑意。

    ……作为一个被各种信息轰炸而不能抵御的后世人，朱慈烺自然也曾被满屏幕的辫子戏冲刷过。

    在那些满族编剧、导演的作品中，康熙是千古一帝的圣祖明君，孝庄太后也是女中豪杰。

    名留青史的女性政治家。朱慈烺前世对于这种意识形态上的宣传并不敏感，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他没空闲关注这些社会上的边角余料。

    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他更不会在所谓的民族情怀上浪费精力。然而当他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出身而位居大明帝国的高层。

    就不得不关注这股能够左右未来走向的清廷势力。崇祯十七年的十一月初，顺治还没有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

    究其本意，肯定是不愿意步李自成后尘，刚刚登极便被赶回关外去。圣母皇太后要下嫁叔父摄政王多尔衮的消息也被故意放出了风声，试探旗中贵人和朝中大臣的反应。

    朱慈烺因此得到了密报。不过这条消息并不被宋弘业重视，甚至以为是金鳞会在暗中故意抹黑。

    对当代的明人而言，一国国母竟然要下嫁，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但凡能过得下去的人家，都不会让媳妇改嫁。

    更何况竟然还是改嫁自己的小叔子，这非但是伤风败俗，简直就是悖逆**了。

    殊不闻，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寡嫂应当像母亲一样供养起来！在德王府东边的小院里，草木已经开始凋零，但并不算扫兴。

    朱慈烺与吴甡、孙传庭围坐在院中的石台旁，观赏小院秋景，看似闲淡，实则却仍旧离不开天下大事这一主题。

    在朱慈烺的推动之下，关于满清的习俗、规则，渐渐在朝臣中普及开来，所以吴甡等人听说皇太后要下嫁摄政王的事，也只是淡淡点头：蛮夷禽兽固然如此，没什么好惊讶的。

    “从此之后，多尔衮的势力恐怕就要凌驾其他东虏权贵之上了。”吴甡一边摩挲着自己的腰带上的玉坠，一边道：“只要他再一放手，让两黄旗打两个败仗，日后就是真正的一言九鼎。”孙传庭也道：“如今虏廷内外交困，想不打败仗也不容易。臣派人收罗了万历时候的老档，仔细研读之下方才发现，若是老酋努尔哈赤不死，这建奴之乱恐怕早就平息下去了。正是黄台吉继位及时，改弦易张，推行汉制，建奴才有了如今的声势。”对于这点上，朱慈烺也是深有同感。

    努尔哈赤完全就是个野蛮人，唯一擅长的就是杀人。辽东数百万汉人，最终被他杀得只剩下三十万，他却没想过，汉人都死光了，谁还种地？

    建奴岂不是得从城市退回山林之中，渔猎度日么？不过也亏得努尔哈赤将手下最强大的牛录给了多尔衮兄弟，并表示要让多尔衮继承汗位。

    算是临死前给黄台吉设了一道门槛，也为今日的清廷内斗埋下了种子。

    “多尔衮一向以狡诈闻名……”

    “是聪明，”朱慈烺笑着纠正孙传庭，

    “墨尔根代青是‘聪明王’。”诋毁敌人是常态，但只有正视敌人，才能战胜敌人。

    孙传庭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跟朱慈烺较真，继续道：“若是让他统合东虏，恐怕又是个黄台吉。”

    “他不如黄台吉那样会打仗，所以注定声望不会高。”吴甡道：“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弱处，推行汉化，用汉人在意的‘正统’来维护自身，不得不承认是一招妙手。只是，他走错了路子，怕是没哪个汉人能接受娶太后来获得正统地位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别说我们汉人，他们若是在汉地待个十几年，自己也不肯承认有这种事。”朱慈烺笑了笑，又道：“听了二位先生的话，我倒是有个主意。”吴甡和孙传庭笑吟吟看着皇太子，颇为期待皇太子再弄出个

    “天马行空”的主意。

    “散播消息，就说豪格和多尔衮争着要娶黄台吉的庄妃。”朱慈烺笑道：“这样豪格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可能坐视多尔衮得逞。”吴甡与孙传庭对视一笑，果然是个的借刀杀人的好计策。

    按照满洲人和蒙古人的习俗，只要不是生母就可以娶，所以在习俗上并不禁止豪格娶庄妃。

    若是豪格仍旧放任多尔衮娶了庄妃，那么无疑是在向多尔衮示弱。如果是面对原历史上那个铁骑践踏了大半个中国的多尔衮，豪格忍气吞声是理所当然的。

    但现在谁都知道多尔衮虚弱窘况，在政争中越发落入下风，若是豪格再向他示弱，恐怕黄台吉也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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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此时愁煞桓司马（三）

﻿    在德王府小院里三人会谈，很快就被总结为指导精神，传达到《皇明通报》的编辑部。

    作为皇明的口舌，这份初生的报刊非但有转刊圣旨的权力，也是当今朝堂的风向标。因为有李邦华这样的老臣把舵，即便东宫系官员一声不吭，在外人看来，东林南党也是处于被压制的下风。

    朝堂上可没有人会同情弱者，只要你稳稳站在上风口，就会有足够多人的来投效。正所谓锦上添花人人有，雪中送炭世间无。

    崇祯原本以为《皇明通报》是儿子从通政司手里夺权，占据言路。想想自己原本就近乎被架空，连六部都沦陷了，何况一个通政司？索性便默认了。后来见了《都察院请立疏》，才意识到这种报纸并非邸报那种传递消息的文牍，还是一种争夺天下言论的利器。

    有了这样的认识，崇祯自然不能放任不问，当下召见李邦华敲了警钟，同时也命内侍呈进《皇明通报》。后来听说江南也有人取得了报业刊行资格，便一并让内侍送来。如今常在御案的报纸，有《皇明通报》、《留都周报》、《曲苑杂谭》这三种。

    相比《留都周报》的小家子气，崇祯还是觉得《皇明通报》最和胃口，甚至因此对李邦华心生愧疚，遗憾自己没有早日将这位能臣召入内阁。

    至于《曲苑杂谭》，里面并没有国家大事，只有市井故事、新曲鲜词，纯粹是看着解闷的。

    “荒唐！这等事怎么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国家邸报之上！”

    十七年十一月初六，崇祯帝一边用着早膳，一边翻看今日刊行的《皇明通报》，顿时雷霆大怒。

    今日一起用膳的周皇后，也放下了手中的《曲苑杂谭》，从案几上取过《皇明通报》。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让皇帝如此震怒。

    粗黑的标题一下子就跳进了周后的视野中，分明印着：《东虏蛮俗不改，叔侄争娶黄台吉遗孀》。在这则标题之左，是更大更粗的标题：《大明正告尔蛮。人伦纲常岂容悖逆！》

    这则头版通讯稿中。将多尔衮和豪格争相要娶黄台吉伪庄妃的故事写了个大概，同时表明立场：作为天下道德伦理的表率，奴儿干都司的法理统治者。大明朝廷绝不承认这种**悖逆，伤风害俗的行径。强烈要求多尔衮和豪格，反省自身，断绝这畜生念头。

    这篇稿子是朱慈烺亲自审过的，甚至亲自执笔润色，添加了不少清廷故事：比如代善与富察氏私通，给他老子努尔哈赤戴绿帽子；又比如豪格与多尔衮他妈阿巴亥私通，给他老子黄台吉戴绿帽子。

    这些事在建奴内部并不算秘密，只是汉人不知道罢了。朱慈烺虽然知之不详。还有些很可能是后世所杜撰的艳情故事，但舆论战原本就不是以“真实”作为武器的。

    如此一篇让卫道士不能直视的通讯稿，自然会让文青气息严重的崇祯皇帝大为恼怒。

    尤其是他将《皇明通报》视作是邸报的变体，堂而皇之地出现这种文字，简直是有辱国体。

    不符合礼法的东西，看都不能看。听都不能听，何况是说出来加以议论，公诸于众？

    “传李邦……等等，传皇太子来！”崇祯怒气未消。

    周后也是不忍卒读，扫了两眼便扔在一边。颇有些大受打击。

    朱慈烺在早上问安之前就已经吃过了早饭，都处理了许多政事，听闻皇父传召，权当休息散步，去了起居殿。

    崇祯也不废话，直言道：“这等文字，焉能录于此间！”

    周后也埋怨道：“多少人家早起就要看报的，就是后宫里也有人看，你让人登了这些东西，岂不是令人腻心反胃！”

    “父皇，”朱慈烺颇为无奈，“东虏在关外行这等禽兽事也就罢了，在我神京旧都还要乱来，儿臣如何能坐视不理？若是不将他们这等禽兽之行昭告天下，表明愤慨，日后我朝也会被后人视作放纵的。”

    虽然明知皇太子总是有道理，颇能无理狡三分，但帝后的不满还是降了不少。

    “此事当真？”崇祯问道。

    “这事是从京师传到江南，从江南又传到山东，满天下都知道了。”朱慈烺混淆了传播顺序，一脸无辜道：“与其任由天下人乱说，不如由国家昭告四方，以正人伦。”

    “朕听说，要下嫁的那妇人只是清虏伪帝福临的生母，而非黄台吉正宫，那个伪正宫太后莫非就能坐视？”崇祯对法统是十分注重的，因为涉及称谓的复杂性，所以往日并不多说，此刻接受了这样的信息轰炸，难免有些失常。

    “伪清正宫太后是这个要嫁人的伪太后的姑母，”朱慈烺直截了当道，“姑侄同事一夫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皇后别过脸去，一手轻轻抚着胸口，颇有些反胃。

    崇祯闻言也是大惊，脸上露出悲戚之色：“这等悖伦野种，竟然占据了我祖宗之地，朕、朕、朕还有何面目去见二祖列宗！”

    “父皇，”朱慈烺也觉得自己用药过猛，连忙劝道，“神京洗尽腥膻之后，仍不失华族圣地，这不正是当年太祖高皇帝行过的事么？”

    崇祯知道儿子这是在安慰他。太祖是从蒙古人的铁蹄底下恢复了中华，而自己却是丢了宗庙的逃亡之君，岂能并论？不过这种伤疤他是不愿意自己去揭开的，顺带着转了话题，道：“如今前线战事如何？凛冬将至，将士们的寒衣可准备好了？”

    朱慈烺应道：“上月就已经发下出去了。”

    小冰河期时代的十一月，若是再不穿寒衣，即便身在广东也会冻死人的。

    “等到开春，恐怕又有一场大战。”崇祯做着战略预言，也是提醒儿子不能大意。

    “不会。”朱慈烺摇头道：“等到开春，要忙着春耕，是没空打仗的。”

    崇祯正要为自己的论点摆出论据，只听朱慈烺继续道：“儿臣下个月就要发兵讨伐他们，打完过年。”

    整个大殿上，一片寂静。

    周后见父子两人讨论到了军国大事，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但是这些日子皇帝权威渐渐消散，她也多了一份想了解天下大事的心念，便硬是坐着没走。

    “下个月黄河就要冻实了，”朱慈烺道，“百姓手里的存粮也会渐渐不支。照道理是无法打仗的。”他先堵上了皇帝的嘴，以免文青皇帝再次暴露出战略上的无知。

    “但是我军有后勤支援，不用当地征粮，所以行军上有闯逆清虏都不能比拟的优势。”朱慈烺道：“而且冬天打仗，拼的就是补给后勤，否则很容易造成非战斗减员——也就是战士们冻饿而死。再加之天寒地冻，干旱无雨，正是我军火器大兴的好时机。”

    “如此天时、人和皆在我手，若不乘着冬天狠狠打他们一顿，开春之后只会影响春耕。”朱慈烺总结道。

    发动冬季攻势是总参谋部率先提出来的，算是说到了朱慈烺的心坎里。

    如今火炮产量已经达到了震惊当世的日产十门，一次合格率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百分之九十。燧发火铳的日产能也达到了一百二十支，每月可以稳定提供三千支装配部队。反倒是肖土庚的火器部队编制太小，人员训练有些跟不上了。

    只是大明的一个半省，爆发出来的战争潜力就足以让人为之战栗，更何况如今有了朱慈烺掌舵，整个华北都已经踏上了战争的高速通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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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二 北风卷地白草折（一）

﻿    陈六斤躲在街道的拐角处，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憋着气，胸膛就像是火烧一样。

    终于，他忍不住重重呼吸起来，口中喷出的白雾升腾起来，形成了一朵小云，笼罩在他头上。

    “在这里！别跑！”有人看到了这朵白云，大声呼喝起来。

    “抄过去！”又有人喊道。陈六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挣扎着站了起来，耳畔传来尖锐刺耳的竹哨声。

    三个身穿长袄，外套竹甲的巡检司官兵冲了上来。他们每个都是一手持着木盾，另一手挚着五尺长的木杖，头上戴着皮帽，凶神恶煞一般。

    这身装备，让市井平民根本无从抵抗。一旦巡检们结成厉害的军阵，甚至能够以十战百。

    在巡检司官兵身后，是附近几个街坊的百姓，手里拿着锤子木杵，显然是听到哨声赶来支援的良民。

    而那些吹响竹哨的人，已经奔向了旁边的两条巷子，彻底将陈六斤围在中间。

    陈六斤的眼中很快就充满了绝望。他看到了那些吹着竹哨的人，胸前胸后都贴着字号，手里拿着三尺长的铁尺。

    这些人以前是县里的衙役、白役、做公的……现在朝廷将这些人拉出来，设了一个叫

    “警察局”的衙门，以前的捕头也成了正九品的警察局长。这些警察都是本地人，地形熟悉，人头也认得准，一旦被他们盯住，想逃就难了。

    眼看着两边的人都冲了过来，陈六斤识时务地抱头蹲地，高声喊道：“我是良家子，我没犯事！”木杖重重打在陈六斤肩头，将他打得仆倒在地。

    一个警察坐在陈六斤背上。拿住陈六斤的关节，朝后一扳，飞快地用绳索将他双手绑缚起来。

    “我是良家子……”陈六斤哭道。

    “良家子？户口簿呢！”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上前，厉声喝问道：“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做何营生，说！”

    “我是外地来的，还没上户口……”陈六斤还没说完，也来不及讨饶，一块石头便被塞进了他嘴里，还带着河泥的腥气。

    坐他背上的那警察扯出一尺多长的草绳，麻利地往陈六斤嘴上一勒，使得他吐不出石头，叫不出声。

    那个年纪大的警察拿着朱印往陈六斤额头重重一敲。登时多了一方朱红印记，上面是

    “流民”两字。其他警察将陈六斤拉扯起来，飞快地拍遍了他全身，摇头道：“啥都没有。”

    “带走。”老警察大手一挥。陈六斤说不出话来，只能哽咽流泪。他知道这些警察根本不在乎你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只要没上户口就要被抓走服苦役。

    在他之前落脚的一个城隍庙里，三五十个叫花子就被警察和巡检司团团为住，检查户口。

    这些叫花子哪里肯去上户口？自然都要被带去服苦役。其中有几个壮实些的不肯认命。

    想往外跑，结果被巡检司的弓兵当场射杀。幸好城隍庙的墙突然倒了。

    陈六斤方才跟着几个机灵的叫花子逃了出去。谁知在这个县城里没有户口举步维艰，本想讨口饭吃，谁知人家见了他就跑，还大喊大叫，结果把警察招来了。

    原本县里的地牢已经改成了地窖，朝廷在城外又起了高墙牢狱。专门关人。

    陈六斤很快就被扔了进去，双手和嘴巴上的草绳却都没给解开。他原本还以为会有人来提审他，那他就可以跪地痛哭，求着上官给落个户口，哪怕挨板子也不能去当苦役呀。

    谁知事与愿违。根本没有人来提审。到了午间时分，来了两个巡检司模样的人，将牢里的人犯用麻绳串联起来，像赶牲口似地跟赶着往外走。

    这条绳子上串了大约十几个人，只要有人走得慢了，那两个巡检兵就用杖头捅肩胛骨，又酸又痛，却不妨碍赶路。

    一直赶路赶到天色将暗，那两个巡检兵方才在一处驿站门口停下。、其中一人高声道：“今晚就在驿站过夜，但凡有人敢大声说话的，敢吵吵哭泣的，敢阴谋逃跑的，杀无赦！”说罢，那巡检兵带着人到了后面的马棚，依次解开了众人嘴上的草绳，让人吐出石头。

    旋即又将众人捆缚的双手解开，用了个套头索，像牲口一样拴在马槽旁。

    虽然被人当牲口对待，但不得不承认，这样舒服了许多，甚至还能躺下睡觉，只是得小心别被套索缠死。

    陈六斤本已绝望的心中又泛起了希望，如此简陋的套索，很容易就能从头上取下来。

    到时候趁着天黑，自然能够逃跑！不过往东是不可能的，听说比这边更严厉。

    那就只有往西，回河南去，哪里可没有巡检司和警察。他正琢磨着，突然身子一轻，竟是被那个不说话的巡检兵单手拉了过去。

    那巡检兵哐啷啷取出铁链，将陈六斤捆在马棚对面的屋檐下，还上了一把巨大的锁头。

    陈六斤再次坠入绝望之中，难道这些巡检兵竟然会读心术？知道自己要逃跑？

    那巡检兵又从人堆中拉出几个年轻力壮的，一样用铁链锁好。

    “你们两边都给老子紧紧盯好！”之前说话那巡检兵大声道：“马棚里的走了一个，屋檐下的就全都砍头！屋檐下的人要是跑一个，马棚里的就全都砍头！听懂了没？”一干流民被吓坏了，诺诺不敢出声。

    那巡检兵又取出一个炊饼，放在院子当中的一张木凳上：“若是有人想逃跑，第一个喊出来的有炊饼吃！第二个跟着喊的，可以免罚！喊得晚的就跟逃跑者一起吃鞭子。懂了没！”众人只盯着那雪白的炊饼看，放肆吞咽着口水，仍旧没人敢出声。

    两个巡检兵又查看了一遍，方才搓着手进屋烤火吃饭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瘦脱了形的人影从屋里出来，费力地提着一个木桶，桶里传来晃荡的水声。

    “开饭喽。”嘶哑而诡异的声音在夜空里让人不寒而栗。他用一个木碗从桶里舀出汤水，挨个喂给这些被发配苦役的人。

    在喝完了汤之后，他会从木桶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里掏出两个苜蓿窝头，塞在这些人手里。

    轮到陈六斤的时候，陈六斤几乎又要哭了出来。他已经两天都没吃东西了，没想到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终于有人给水给窝头。

    光凭这两个窝头，他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你是陈小子？”那如同鬼魅的老头突然对陈六斤道。陈六斤努力吞咽下嘴里窝头渣，瞪大了眼睛：“你是……”

    “洪老七。”那老头缓缓问道：“你犯了啥事？”

    “没上户口……”陈六斤记得这个跟他一起在城隍庙里混日子的老乞丐，疑惑道：“你咋在这儿？”

    “我去上了户口，被分配在这儿干活。”洪老七用干渣渣的声音笑了两声：“没人打没人骂，就扫扫地，牵牵马，做做杂活，一日两顿饭。”陈六斤的嘴不自觉地张开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他怎么都不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事。扫地、牵马就能吃饱饭，这简直是胡言乱语啊！

    “当初叫你跟我一起上户口你不肯，”洪老七嘴里啧啧作响，

    “照你这年纪，这身量，说不定还能分去营里当民夫，一日三顿，隔几天就能开个荤呢！啧啧啧，可惜喽。”他说着话，继续做自己的差事了。

    陈六斤根本不怀疑洪老七在撒谎。但凡有一丁点虚言，这老头子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未完待续ps：这一章是解释一下主角如何压榨战争潜力，充分动用人力资源的。

    虽然看着的确很不人道，不讲人/权，但是在那个环境下，不采取雷霆手段，只能眼看着满洲铁蹄肆虐了。

    更何况主角也不可能光环发动，所有大明的执法人员就自觉地文明执法了……以今度古，应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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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 北风卷地白草折（二）

﻿    在鲁西地区还在进行城市人口梳理的时候，鲁东三府已经培养出了第一批五百人的行政专员队伍。

    这些人大多是原本没有出头机会的生员，或是给人诉讼谋生，或是靠廪食度日。

    按照大明优待读书人的传统，生员也有两石粮的免税额度，但是在大量农民投靠举人、进士家族的社会环境下，这个额度也未必能卖出钱。

    从鲁东三府直辖之后，重新分配了土地，朝廷将田税牢牢控制在了自己手中，所有官绅要么乖乖一体纳粮，要么就被扣上各种帽子倾家荡产，秀才的免税额度自然更是用不上了。

    好在还可以考试，而且考完之后直接收纳为吏，甚至为官，这可谓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在缺乏明确行政法规的时代，这些读四书五经出身的官吏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因为读的书就那么几本，所以思想层面相类，价值观相同——或者说在公开的价值观上相同。

    这就保证了他们能够做出近乎一致的价值判断。通过严密的考成法约束，这种一致判断很快就会形成惯例，进而维持社会秩序，保证社会机能良好运行。

    只有这部分生员还不足以担负起乙级区域的庶务，所以作为助手，东宫还有大批原本的书吏。

    这些人是属于整肃吏治的重点对象。东三府偶尔还有几个清官通过整肃，直接被委任乃至升职。

    但三府的吏员体系却几乎是连根拔起，非但大量的吏员充苦役、教书、甚至不得不杀鸡儆猴。

    长达半年的教育之后，还活着的吏员终于被驯服，接受了新规矩，根据表现得以去村学教书，或是在衙门做些文书工作。

    这回对整肃区派遣官吏，也给了这些人能够戴罪立功的名额，只从争夺的激烈程度上看，他们改造得还算彻底。

    大明以

    “官”为第一流，

    “吏”是民间所谓的

    “小官人”。也是属于很了不起的人物，自然善于抓住机会。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朱慈烺在济南召开了高层军政会议。

    文官方面，吴甡、孙传庭自然是要到会的。同时还有河南布政、提刑二使司的主官、河南八府一州的内定官员一共十一人。

    周应期终于名正言顺地转任河南巡抚兼布政使，不用再顶着天津巡抚的名头做着山东参政的事了。

    武将方面，大都督府四总部的都督们原本就在济南。地方上独当一面的武将，自然也都得到齐。

    近卫一营在接受了两个营的新兵之后，组成了三个营编制的近卫第一师，满编为一万三千人，成为东宫系统最强大的武装力量。

    萧陌因此当之无愧地站在了武将之首。脸面上维持着谦逊低调的美德。

    心里却颇有功成名就的满足感。排在萧陌身侧的并不是萧东楼。而是罗玉昆。

    罗玉昆一直有身为

    “客兵”的觉悟。他知道三大近卫营都是东宫老人，就算是萧东楼这样的前山贼，也有天雄军做备注，而且还曾在汝阳之战中抓到了牛金星。

    而**游击营说穿了就是一群拿钱卖命的川兵。在以北直人为主的东宫武力中属于另类。

    而且名义上还是闯贼余部。此刻罗玉昆站在萧陌身边，穿着同样的军装，佩着金子打的星徽，受到众人瞩目，突然想到了陈崇一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本次冬季攻势，与其说是军事行动，不如说是行政行动。”朱慈烺坐在高座，为本次会议定下了基调。

    朱慈烺环视一周，道：“之所以要召开这个军政会议。主要是防止之后在光复区产生文武纠纷。首先，我还是要强调一点，文武官员隶属各有不同，文臣不要干预军事，免得彼此尴尬。”大明从承平之后。

    文臣就压过了武将，到了万历之后更是近乎病态。以李成梁那样的辽东土皇帝，也要对文臣俯首帖耳。

    更别说手持尚方宝剑、统率一镇的正一品大都督毛文龙，尽然被袁崇焕直接斩杀。

    在座文官们并没有什么反应。并不是每个文官都有一颗

    “将首”之心，只是因为他们肩负守土之责，危机关头难免会病急乱投医，干涉军事。

    如今朱慈烺将守土职责放在了军队身上，声明文官在事态危机之时可以弃城而走，不受追责。

    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去干涉军事。

    “其次，光复一地，统治一地。前三天是军在政先，由布政使司官员统计地方豪绅从贼、通匪名单，军队实行抓捕，再由提刑使司定罪量刑。为了平复地方治安，文官可以请求保护，军队也可以自行镇压逆匪。三天之后，组建巡检司、警察局，各营主战部队回归建制，地方安靖交予行政官处理。”

    “再次，劳工营的组建。”朱慈烺望向军队系统的陈德，又看了看周应期，道：“布政使司要尽快在通衢之地设立劳工营，征调、购买劳动工具，由陈德、赵应元、谢迁分配统领，建筑工事，修缮城防。”被点到名的三人纷纷应诺。

    陈德以前好歹也是个游击将军，看看身边这两人颇有些不平。赵应元本是闯逆的旗鼓，李自成败退之后，他领了一支人马，在豫东打家劫舍，最后扩充到了五万余人。

    藁城之战传开之后，他率部投降了萧陌。甄别之后，大部分人分到了土地和农具，重新成为农民。

    另有一部分工匠划拨到了技工学校的附属手工作坊，成为工匠。最后还剩下了一万多人，抽了一千人编练成工兵，其他人则转为劳工。

    赵应元因此成了第二工兵营营官。至于谢迁，那更是原本的山贼，在青州一代纠集了三万余众。

    实在抵抗不住东宫剿匪的压力，只得带着手下人马投靠了东宫。他原本还心存了一丝侥幸，想着寻摸时机再次占山为王。

    谁知道东宫体系有着超乎他想象的消化能力，让他这三万乌合之众在一日之间便土崩瓦解，分散各地。

    如今谢迁是第三工兵营营官，手下除了一个训导官是就相识，其他已经全都是换进来的新人，再也不可能有**易帜的机会了。

    与这样两个人并列，自然让性子高傲的陈德心中不甘。不过这些日子的磨练多少起到了作用，陈德并没有在面容上有丝毫表露。

    当然，这也与自己父亲投降变节有很大关系。虽然皇太子几番安慰，甚至连陈永福本人也被授予上校军衔，主持鲁东三府的乡勇编练，但陈德还是背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我是会打仗的人啊！陈德心中总是忍不住呐喊。不过让他觉得失望的事，近卫第一师已经整合完毕，三个营官都是原来一营的老人，也都是当年东宫侍卫营出身，根本不是外人能够插进去的。

    接下去要扩充成师的编制已经有了风声，是萧东楼的近卫第二营，可以想见，未来北线作战肯定是第一师攻打保定，第二师打天津，单宁的第三营很可能会进攻太原牵制西面敌军。

    罗玉昆这次的排位只在萧陌之下，更是因为冬季攻势的目标是西抵潼关，南下荆门、随州，已经是彻底包括了河南一省，而且切入湖广。

    考虑到在武昌的左良玉很可能会有所反应，所以**营扩编成师的风声也吹得十分紧，甚至听说会在近卫二营之前扩编成师。

    看着别人总有仗打，而且一打就赢，赢了就扩编升职，陈德更是心中焦虑，以至于连后面皇太子说了些什么都没注意。

    当然，这并不重要，反正会议记录会下发到与会文武手上的。

    “最后，”朱慈烺站起身，

    “有一项新的人事任命：大都督府总训导部都督，从今日起将由提督汉土官兵、挂镇东将军印、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出任。”ps：求推荐票，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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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四 北风卷地白草折（三）

﻿    秦良玉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以战功封侯的女将军。从万历二十七年平定播州之乱，至如今整整四十五年，期间经历了丧夫、丧子等人生大变故，七十高龄仍旧抗贼守土。

    在得知皇帝行在之后，她立即带兵勤王，对大明是赤胆忠心。其所练白杆兵，更是在平播、平奢、援辽、抗清、勤王、剿匪诸役中获得赫赫功勋，是名副其实的天下强军。

    作为硕果仅存的名将，秦良玉的待遇自然也很高。朱慈烺不敢让这位七十一岁的老将再出入战阵，但也不能将之闲置，否则会给人一种不用老成之将的错觉。

    如此想来，总训导部这个位置倒是不错。首先从品秩上来说，大都督府四总部都是挂的都督衔，与秦良玉故官一致。

    因为秦良玉的战功显赫，资历过人，授以上将军衔，位在诸将之上，没人敢有不服。

    在这个时代，忠诚、牺牲还是主流思想，就算人心涣散，甚至有人认为朱明已经失去了天眷，但谁都不敢对这种主流思想进行否定。

    让秦良玉这个道德标杆作为士兵的思想引领者，的确要比太监强多了。

    更何况秦良玉的丈夫马千乘就是被宦官构陷，冤死狱中，这份任命也算是对中官出身的训导官加以鞭策。

    “大都督府拜将授印大典在后日举行。”朱慈烺宣布之后，示意散会。

    在场的武将们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这次的拜将授印大典并不是为秦良玉一人准备。

    而是借秦良玉在崇祯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彻底让皇帝承认东宫军制。所有已受将军军衔的将领都要登坛受印。

    这消息很快就得到了礼部的确认。即便条件再艰苦，皇帝亲自主持的典礼也不能马虎。

    所有将军都要到礼部学习进退礼仪，排演无碍方才能散去。朱慈烺最头痛这种类似宗教仪式的典礼，所以亲自参与了授衔典礼的制备工作，确保这个新创的典礼庄严肃穆、简洁大方。

    其中

    “简洁”是最重要的。

    “殿下，”吴甡作为礼部尚书，这事自然是他的任务，

    “敢问：是按照军衔序列登坛。还是按照职属？”朱慈烺停下手中的事：“按照军衔高低顺序授衔。”

    “那是四总部在前，还是各镇主官在前？”

    “四总部在前。”

    “那赐宴是用九奏还是五奏？是按洪武制定曲目还是永乐曲目？授衔拜将之后，是否要加入大阅，礼成之后是奏《武成之曲》或是改成《永皇图之曲》？”吴甡连珠问道。

    这些问题都是礼部诸臣争论不下的问题，无论用哪种，都有人能以各种理由进行批判。

    朱慈烺的确在帝国典章上下过功夫，但是礼乐这种高端领域。他还真是没有涉猎过。

    在宫中生活了十五年，每天吃饭时奏的曲目歌舞他至今都没认全过。

    “这个，都由吴先生说了算吧。”朱慈烺道：“我是绝对支持先生的。嗯，那个，我先去都督府开会，先生保重身体。”吴甡还要说话。

    朱慈烺已经打着哈哈传人更衣了。如今虽然改了五军都督府为大都督府，却没有明确设立大都督一职。

    这个职位过于重要，必须在军中有极高声望。朱慈烺本人倒是有这个能力，就怕自己一旦担任了这个职位，按照传统来说。

    以后大都督就只能由储君担任了。朱慈烺并不乐于见到如此重要的军职成为花瓶摆设，甚至可能长时间空缺。

    只能不挂头衔。做个实际掌门人罢了。今天大都督府开会的议题就是确定冬季攻势的战略实施方案。

    “虽然我军以光复一地，巩固一地为宗旨，但是此番冬季攻势实乃火中取栗，所谓可一不可再者。若是拘泥巩固，恐怕日后许多地方光复起来更加麻烦。”尤世威等明军老将，很不愿意看到兵力足以横扫，却因为行政力量跟不上而作罢。

    在他们看来，先势如破竹地收复失地，然后再慢慢整治，这样显然能够更好更快地平定天下。

    然而他们没有意识到，朱慈烺所提出的巩固地方的举措，并非单纯地安定好地方治安，而是借着光复、甄别、整肃的机会，推倒旧建筑，建立新秩序。

    这种工作借着兵势所之可以轻易完成，一旦错过了机会，行政上面再要进行改动就要花数倍的力气。

    不过……朱慈烺看着眼前的皇明坤舆，心中也颇为踟蹰。从山西的战报上来看，牛成虎和左光先彻底守住了晋东南和太行陉道，清军完全无法南下。

    从北线来看，清军的确龟缩在保定天津一线，偶有南下的企图也会遭到迎头痛击。

    整个河南都在土贼手里，传檄而定的可能性更大。如果真的不管不顾往前冲，无论是李自成还是左良玉，总能解决一个。

    “成大事者，还是不能为小利所诱惑！”朱慈烺终于下定了决心：“冬季攻势还是以既定目标为准，西抵潼关。西南攻取荆门、随州。元旦之前必须攻取襄阳。今日主要还是安排后勤和装备。”继王世钦出任总装备部左都督之后，李昌龄也找了个机会，成为了总后勤部左都督，为大军督调粮草。

    这位老将已经年过六十，虽然本人有心杀贼，但朱慈烺不舍得让他再披挂上阵。

    他在讲武堂与后勤部之间，终于还是选择了后勤部，因为后勤部下属的民夫、辅兵为数不少，还能让他感觉自己仍然是领兵之将。

    “臣已在山东收罗独轮太平车，调发河南，以供军需。”李昌龄道：“如今正是农闲时候，我军有足够的民夫可以征调运粮。”王世钦也通报了这些月来收集调配的各类火药、燧发火铳与火炮。

    其中火炮是重中之重，在米尼弹出现之前，火铳的射程满打满算只有百步远，也就是一百六十米。

    如果论破甲距离，那就只有七十步。在这种射程限制之下，能打到五百米远的火炮，自然是战场主角。

    限制火炮大量使用的瓶颈，主要是制造成本。徐光启在天启元年委托朋友从澳门购买的三千六百斤红衣大炮，每门价格一千两白银。

    然而按照两分银子一斤好铁来算，五千斤铁也就一百两，再加上人工和技术等附加值，此炮成本算到三百两也就差不多了。

    是葡萄牙人心黑手辣么？其实不然。这个价格绝对可以证明耶稣会对大明的诚意。

    事实情况是，泥范铸炮的废品率实在太高。在欧洲，如果一次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二、三十，就足以称作铸炮大师了。

    所以英国人卖炮的售价，一般都是成本的五倍。东宫炮厂在这方面却是有着极大的优势。

    以现在炮厂使用铁模、内冷技术，一次合格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如果能够进一步将内部水冷进行规范化，合格率还会更高，所以火炮成本基本只有材料、人工两项。

    而且东宫并没有铸造行动不便的重炮，而是以一七式和一七改为主的四磅炮，自重在千斤上下。

    这种火炮成本估算下来只有五十两，可谓物美价廉。王世钦道：“一七改大量使用铁体铜芯，性能比之一七式远有过之，分量却是更轻，只是铜料储备有所不足。而且自从用水碓锻造铳管之后，火铳产量大增，苏钢供应却渐渐力不从心。”中国的铁矿富含硫、磷等杂质。

    这回从长治那边挖出来的铁矿就全都是硫铁矿，而山东的优质铁矿开采却因为技术有限，也只能细水长流。

    这种技术问题是朱慈烺无法解决的，他甚至连钢材到底是加炭还是去炭都搞不清。

    “扩大铁厂规模。”朱慈烺用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另外，让水师从日本买铜。”朱慈烺道：“就算贵点也只能认了，造炮决不能停！”ps：求推荐票，求月票~~~话说，这个月少了晚明占位置，不知道我能不能上分类月票前十啊~~~兄弟姐妹们，不要再保留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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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五 北风卷地白草折（三）

﻿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就像是考验三方执政者的战略眼光一般，整个天下突然之间震动起来。

    多尔衮没能冒着汹汹物议娶到福临他妈，只能以身体不适为由暂时隐退，同时也不忘紧紧抓住手中的旗权。

    他深知满清的未来就是以皇权破旗权，但是此刻他内外交困，被迫放权，所以绝不可能放松手里的旗权。

    济尔哈朗以摄政王的名义掌握大权之后，重用两黄旗大臣，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

    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谁当皇帝都轮不到他，所以两黄旗对他也颇为信任。

    不过济尔哈朗很清楚，如果自己无法在年底之前打开局面，稳定这个脆弱的联盟，结果就只有给多尔衮背黑锅，最后还是得把到手的权力交出来。

    本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济尔哈朗在十一月的最后两天，接连以顺治的名义下诏，调吴三桂的广宁军渡河入秦，为大军先锋。

    同时被调去陕西的还有恭顺王孔有德、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仲明。

    压阵的满洲主将为刚刚恢复封爵的肃亲王豪格，同时还派出了衍禧郡王罗洛浑、贝勒尼堪、镇国公岳乐。

    郡王罗洛浑是礼亲王代善的长孙，克勤郡王岳托的长子，是爱新觉罗第四代中的佼佼者。

    贝勒尼堪从名字上就可以知道长得很像汉人。他父亲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之前一直跟多铎、阿济格征战，这回多铎、阿济格肯定不会为两黄旗打仗，故而他也被调到了豪格麾下。

    镇国公岳乐是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第四子，今年只有十九岁，还是第一次以将领身份出征。

    云集了满汉六个王爷之后。清廷在西路动用了超过了十三万人，其中满洲真夷就占了三万人马。

    于此同时，济尔哈朗在南路同样派出了一个极其豪华的阵容，攻打真定、沧州。

    南路主帅是新晋的多罗饶余郡王阿巴泰。他是努尔哈赤第七子，在天命年间便随着努尔哈赤四处征战，功勋显赫。

    只是因为他母亲为伊尔根觉罗氏出身。地位过低，所以在黄台吉登极之后总是受到其他兄弟的排挤，就连这个郡王都是入关之后才得的。

    这回济尔哈朗请他出山，正是知道南面明军很不好打，光靠人多未必有用，必须要有能征善战者出阵。

    阿巴泰临危受命，带了两个儿子贝子博和托和贝勒博洛，又选了费英东六子索海、七子图赖，以及额亦都的末子遏必隆。

    随军出征。阿巴泰现年五十五岁，带的都是子侄辈，可谓老中青齐全。

    日后声明显赫的鳌拜，此时也在南路军序列之中，为巴牙喇纛章京。在范文程、宁完我等人的活动之下，索尼进言福临，以洪承畴为

    “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与阿巴泰一同南下。又因为洪承畴的旗籍在镶黄旗汉军。

    清廷便以汉军两黄旗为麾下，又用昌平等地降兵编练总督标营。共有五万之众。

    如此一来，南路军拥兵十万，其中五万真夷，五万汉军和绿营，也是浩浩荡荡，气势雄壮。

    如此之大的消息瞒不过别人。清廷也没想过要瞒别人。他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满洲兵盛，好叫敌人闻风丧胆不战而降。

    宋弘业已经是内务府慎刑司主事，兼着兵部侍郎的差事。前者是负责抓明朝的奸细，后者又要负责筹备南路军的粮草。

    这样的身份，就算不想知道满清虚实都不容易。他很快就将消息传到了济南。

    附带还奉上了索尼新近编写《满洲八旗通考》。因此在清军还没完成集结的时候，朱慈烺已经清楚了解到了每个满洲将领的祖宗三代，彼此之间的复杂关系，同时也清楚地发现：西、南两路大军，竟然没有一个两白旗将领。

    从满洲真夷的人数计算，应该还有三万左右驻守京师。正好差不多是两白旗的兵员数目。

    清廷内部闹得这么僵，的确是让朱慈烺喜出望外的大好事。若是他们同心协力，恐怕自己的冬季攻势效果也会受到影响。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更大的好事。那些久居济南的南臣，听说东虏

    “三十万大军”南下，没人相信华北平原上的明军能够抵挡得住。与其留在济南遭兵灾，还不如先退回江南，借着长江天堑还能抵御。

    于是乎，得了官职的纷纷上疏谢恩，南下就任去了；没得官职的，有人说大明不重贤才，只能归隐山林；也有人说，父母尚在，要膝前尽孝，只能回去。

    一时之间，济南南下的官道上车马拥塞，真是

    “红袍遍地走，方巾多如狗”。

    “唉，真是可惜，若是能够抓起来送去扫盲得多好啊！”三个年轻士子模样的人坐在城外三里亭中，坐看一队队车马离去。

    其中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不无遗憾道。另一个英俊爽朗的年轻士子以扇拍手，笑道：“隆之兄何其贪心也！听说你将平度一地的干才尽数带走，也不给下任留些办事的人么？”

    “哈哈哈，朝宗兄这话颇有些酸意啊。”其貌不扬者大笑道：“当日我去平度上任，手下只有六个账房。如今我虽然带走了二十来个，但留下的也有十来个。下任知州只有谢我，还有什么道理怪我？”

    “梅村兄，你看这廖挖地何其能说会道。”侯方域并不是说不过那廖兴廖隆之，只是知道此人连个生员都不算，生怕到时候胡搅蛮缠起来倒让自己尴尬。

    一旁坐着只是喝茶的吴伟业自然不会参与其中。自从当日被皇太子一顿敲打之后，他已经沉稳了许多，这大半年来担任庶务，总算兢兢业业通过了考核，这回转升河南怀庆府知府，兼管卫辉府，也算升迁了。

    “朝宗兄，”廖兴并不放过侯方域，

    “听闻兄台是归德府人，这回可是真正的衣锦还乡了。”侯氏先祖本是开封人，洪武年间戍籍归德商丘，后来便成了商丘人。

    按照大明制度，不能原籍做官，侯方域拿到吏部文移时还因为是他们搞错了，询问之后才知道，这是地方尚未安靖，用本地人更便于安民行政。

    侯方域也知道自家在商丘还算有些人脉，自然是兴高采烈地准备赴任。

    因为是要去乙级区域任职，所以吏部特许各府县官推荐属下吏员，一应调拨，侯方域也是着力挖了十来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带的过多了，哪知廖兴居然带了二十多个，都是甲等以上文凭，各个都有会计证，怎能不让人眼红。

    “不如兄台端坐开封府。”侯方域顶了回去。

    “开封府可不好坐。”廖兴摆出一副苦脸道：“洪武元年时建开封为北京，虽然十一年的时候罢去了，却还是有四个州、三十个县。唉，我才带了二十多人，如何管得过来。”

    “知州、县令不都是吏部选派嘛，又不动你的人。”侯方域道。

    “盯人还不如用自己人省力些。”廖兴摇着头：“这回少不得又要亲自挖地了。”侯方域一笑，见吴伟业一直不说话，好奇问道：“梅村兄，这回你调了多少人出来？”吴伟业摇了摇头，竖起三个手指：“三个。”

    “怎么才三个？”廖兴、侯方域异口同声道。

    “唉，莱州什么地方，都是大菩萨，这里要人那要不放，我一个小小知府上哪说理？”吴伟业长叹一声。

    “嘿嘿，其实要人也不是没有。”廖兴压低声音：“你们莫非没听说我在平度的作为么？”ps：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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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六 北风卷地白草折（五）

﻿    廖兴在东宫系统里被人叫做廖挖地，并非因为他亲自上山挖地，寻找可以种植番薯、土豆、玉米的地方。

    而是他对人才的挖掘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平度州虽然不大，却也不小，他竟然能够亲自接见州里每个读书人，量才而用，实在是十分难得。

    这种挖地三尺的精神固然让人钦佩，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尤其是吴伟业这样的榜眼，多少还有些自矜身份。

    加之他所管辖的莱州是天子驻跸之处，如何发展自然有上面的老爷说了算，名为知府，实则不过是个跑腿的，自己能够安排的事体非常有限。

    不过这回外放到了怀庆、卫辉，倒是少了掣肘。吴伟业对此既有解脱之感，很想大展拳脚，却又有忐忑之心，生怕行差踏错。

    吴伟业即便再迟钝，也知道皇太子对他要比其他东宫官吏更为严厉。他对此也是颇为疑惑。

    论资历和出身，他都是最早的东宫老人；论才学，更不是那些举人、生员能够比拟的。

    然而后来的张诗奇都已经做到了山东参政，他却起起伏伏仍只是个知府。

    知府也有三六九等，像开封府下辖四州三十县，而怀庆卫辉两府加起来也只有十二县。

    一切都只有到了那边再说了。吴伟业心中刚腾起一丝懈怠，突然想起了最近在济南经常听到河南口音，都是河南出来逃难的难民。

    自己挖不到书吏，难道还挖不到农民？只要许以土地，这些人是肯定愿意跟着他走的。

    若是能有一批熟悉当地的农民，等春天的时候开垦农田也算有了下手点，起码各县的农老可以用上放心人。

    ——土地从何而来？吴伟业暗暗问自己，旋即满脑子都是东宫官吏扫荡山东富室的情形。

    ——他们做得，我也做得。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杀一救万，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吴伟业暗暗下定了决心。他哪里知道。无论是那个商贾出身的开封知府廖兴，还是大才子侯方域，早就让人去买了所辖府县的《缙绅录》，却不是为了方便施政，而是权当肥羊准备开刀。

    想山东并未沦入贼手，尚且能找到罪责腾出一片空地。河南这地方可是闯逆、献贼、各种土贼几番往来的重灾区，谁家没个通匪、投贼的罪过？

    人只要下定决心。打破底线，总是能创造奇迹的。……崇祯十七年十二月初三日，满清大军尽数出动，整个京畿为之一空。

    非但民间存粮被征用为军粮，就连农民都被大量征入军中成为役夫、奴隶、挡炮的人肉盾牌。

    这次清军调动的消息同样落入了李自成的耳目之中。为了抵御西路军二十余万大军的进攻，李自成及时交付了从河套买来的良马。

    也拿到了商人们运过去的棉衣。在这笔交易中，李自成并没有花什么本钱。

    一部分马匹是抢来的，另一部分是用棉衣换来的，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棉衣仍旧有三四万件。

    数万件棉衣就意味着数万个战士。步卒，只有海量的步卒，才是大顺军的胜利之道。

    因为朱慈烺对历史剧本的修改，使得清军没有能够一举吞并山西。不能以最佳状态攻打陕西。

    也使得李自成不用落荒逃跑，仍旧维持着一个农民皇帝的体面。李自成坐在秦王府存心殿里，这里是他的皇宫。

    他已经派人去重修的城北龙首原上的大明宫，当然，名字里的

    “大明”肯定是犯忌讳的，所以已经改成了更早的名字：永安宫。在李自成的

    “御案”上，放着一本朱太子派人送来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方阵战术》四个字。

    还不忘铃上

    “御赐”印章，让李自成扔了揪心，看着堵心。刘宗敏站在李自成面前，道：“圣上，这书中所载方阵，的确要比我军常用战阵更为犀利。”李自成当然知道顺军的常用战术：一哄而上是主流，能列成一个横阵往前冲就已经算是强军了。

    “若是真如书中所言那么奇妙。为何不见朱家用过？”李自成与朱慈烺交过几番手，也能认出那是戚爷爷的鸳鸯阵。

    在这个时代，各种兵书战册在书肆里就能买到，十分便捷。问题是绝大部分人就算买到了也无法照那个章程练兵。

    这是受到了组织能力限制的，没有细化的评估标准，没有强力的执行力，光看书是看不出戚家军的。

    “恐怕是……这个方阵针对东虏大军。”刘宗敏当然不能说：咱们是不可能练出鸳鸯阵的，将士们都没那个能耐天天操练。

    在陕西安定下来之后，大顺军也开始进行操练，但训练强度上去了，口粮消耗也就大了。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采取了减少训练次数的做法，从三日一操改成了五日一操，现在更是十日难得一操。

    这如何让士兵形成战斗本能？能记住自己的站位就不错了。

    “能练出来么？”李自成问道。刘宗敏被俘之后自信大挫，只是稳妥道：“可以先从中权亲卫开始编练。”

    “不用了，直接发给各将军，让他们都照此编练。”李自成长叹一口气，道：“在这上头，朱家太子还是有些本事的，否则他如何能够歼灭石廷柱，打跑巴哈纳呢。”李自成原本不相信《皇明通报》上的战果，也以为是兑了水之后用来振奋人心的故事。

    谁知道北京潜伏的探子很快就传来了消息，建奴的损失恐怕比《皇明通报》上说的更惨重，以至于多尔衮被气得晕过去，觉罗巴哈纳全家都被罚入辛者库为奴。

    经历了一片石的大败，李自成自知打不出这样的战果。

    “就怕朱贼居心叵测。”刘宗敏虽然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小，但不得不提醒道。

    “要是让东虏占了陕西，从河南过去就是捅他后腰，他还指望额们跟东虏好好拼杀呢。”李自成冷笑道。

    “圣上，湖广的人马要不要调回来？”刘宗敏道：“这回东虏来势汹汹，怕是一场恶仗。”李自成与孙传庭决战之后，率领主力北上，夺取陕西，在襄阳、荆州、承天、德安四府留下了七八万人马。

    这些人马都是老于战阵的兵卒，可谓精锐，用以争夺湖广，保卫

    “襄京”。只是白旺终究没有名将之才，手握如此重兵，仍旧无法将左良玉赶走。

    左良玉固守武昌，养寇自重，并没有北上襄阳的打算，所以天下大乱以来，湖广战局倒算平缓。

    现在荆襄四府是大顺主要的产粮区，要供养整个陕西数十万大军，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如果再调兵北上，左良玉肯定不会放过这四府之地，那时候大军吃什么去？

    李自成摇了摇头：“能守住就不错了，倒是可以从宁夏那边调兵过来。白广恩不是在宁夏么？让他来，现在这些朱贼一个都靠不住，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踏实。把那些朱朝降将都调过来，让他们打头阵！”姜瓖、唐通的先后叛变，让李自成颇为气恼。

    不过要说打头阵却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没人知道满清主力在何处渡河，只能沿河据守。

    高一功、王良智镇守榆林，李过镇守延安，其他如白广恩、马科等部分散部署在延安和西安之间，扼守孔道，沿河防御重要渡口。

    因为上次吃了地雷的亏，李自成也没忘记给防河诸部配发火药和猛火油，用来破冰伏击。

    李自成亲自带领亲卫驻守西安，又给了刘芳亮五千人马，命他扼守潼关。

    在他看来，如此布置，陕西可谓是固若金汤，断然不会让清兵得逞。他现在担心的就是北直、山东那边扛不住，使得清兵从河南西进，抄他的后路。

    至于指望山西的明军牵制清兵，：求月票、推荐票~~~！还有谁知道那个作家等级是什么意思？

    好神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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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七 北风卷地白草折（六）

﻿    阿巴泰骑在马上，头晕目眩。他本来是要留守盛京的，但因为多尔衮前线不利，济尔哈朗才硬是将他也带了过来。

    这回济尔哈朗让他督领南路满蒙大军，也是因为在崇德八年，崇祯十五年，阿巴泰曾任奉命大将军从黄崖口入关，破城八十八，降城六，俘三十六万，得金万二千、银二百二十万两，席卷了整个华北、半个山东，擒斩明鲁王朱以派。

    有着这样显赫的战绩，加之熟悉华北、山东地理，阿巴泰自然是南路军最合适的统帅。

    不过济尔哈朗却忽略阿巴泰的身体状况。现年五十五岁的阿巴泰并不算老迈，但从入关以来，便有水土不服的问题，身子一日日衰败下去，到如今骑马都成了问题，更何况领兵打仗。

    好在他的两个儿子，博和托和博洛都已经长成，三十多岁正是将领的黄金年龄。

    有这两人做他中军，外加索海、图赖都是老于战阵的强将，寻常事务也不需要他操心。

    即便是年轻的遏必隆，也曾随先帝打过松锦之战，做事还算牢靠。

    “阿玛，要不要让前头停停？”博洛颇有些焦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或者儿子去给您找辆马车？”阿巴泰眉间挤出一个

    “川”字，摆了摆手，道：“领兵在外乘坐马车成什么样子？”

    “阿玛，您累了。”博洛道。

    “欸，这才哪到哪？”阿巴泰摇头道：“明朝之辽阔，不亲自走一趟是不知道的。咱们就算打下了山东，也就是明朝的一小块地方罢了。”博洛是满洲新一代的栋梁将领，多尔衮对他颇为欣赏，他也与多尔衮走得极近。

    不过现在多尔衮失势，他随父亲出征也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他还暗中投向了济尔哈朗。

    听父亲这么一说，博洛也有些迟疑，道：“明朝人口也实在太多。咱们管不了这么许多人，还是得让汉人来管。未来这些汉人反咬咱们一口，恐怕想退出关去都难。”阿巴泰摇了摇头：“你不懂汉人。他们有句话叫有奶便是娘，只要能过得下去，才不会在乎谁是主子。可怕的是咱们满人心不齐……”

    “心不齐……”博洛微微有些心虚，怀疑父亲是不是借机敲打自己两面下注。

    “先汗十三副盔甲起家，扫荡各部。我族人是何等齐心协力？到了先帝时候，就是坏了规矩，偏要去学汉人制度。结果呢？各旗都打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多尔衮拿了全部家当砸在关内，正是全族存亡关头，可两黄旗和两白旗还要内讧。”博洛悄然无语，昨天过保定的时候。

    天保巡抚苏克萨哈还不肯好好补给粮草，推三阻四，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还好阿巴泰余威尚在，否则真不知道会被人家怎么欺负。

    “阿玛，咱们已经过了天保一线，前面就是明军防线，是否该集中兵力了？”博洛看似请教。

    实则却是在建议。萨尔浒之战以后，无论是明军还是打清军，都知道了分兵的危险，等闲不敢分兵。

    朱慈烺在藁城之战中认为地域狭窄，而且没有山岭丘壑，想分兵合击，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然而十余万大军进发，如果前后相随。沿着一条路线行进，那考验的就是国家实力了。

    万历朝的时候，明军运动全是如此，盖因沿途府县有足够的粮草供应。

    然而到了崇祯初年，畿辅地区的府县就连勤王客军的粮草都支付不了了，最终导致溃兵加入流民起义，大大增强了流寇的战斗力。

    十余年中。畿辅又多次遭到满清大兵的入关扫荡，根本无以恢复元气。

    这回满清自己也尝到了苦头，任何一条行军路线都无法支撑十余万人马的粮草用度，只能被迫分兵。

    分别从保定、河间、天津分三路南下。此刻前面探马已经撞上了明军布防的村寨军堡，意味着攻坚战即将开始。

    而沿途的小村落已经人去房空，显然是明军及时地坚壁清野，不给清军留下可用的人力、物资。

    “先汗和先帝用兵，必要先行侦知敌军部署，收买敌军守将，安插内应，所以才能百战百胜。”阿巴泰没有直接回应儿子的话，只是叹道：“如今对敌方深浅一无所知就发起大兵，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里守将分了三个，都是明朝新近冒头的重将。”博洛道：“听说打萧字旗的最难对付，其麾下还有一营打着双翼飞虎旗的悍卒，武勇甚至超过了诸申勇士。”

    “就这点消息？”阿巴泰突然一阵猛烈咳嗽，良久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道：“去找洪承畴来，他在明朝当了十二年督师，多少知道一些，看看他怎么说。”博洛点了点头，扬鞭而去。

    洪承畴很快骑着马过来了，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总督身份而有所矜贵。实际上汉人就算官位再高，面对满洲权贵还是要矮一头。

    “王爷，”洪承畴与阿巴泰并辔而行，

    “前面是明军真沧一线了。”

    “正是，所以想跟洪总督商议，该如何个打法。”阿巴泰道：“总督在明朝地位显赫，可曾知道这边三位守将的消息？”洪承畴自从上次巴哈纳、石廷柱兵败就注意上了这边的守将，照道理说统领三四千人马，又如此善战，就算不是挂印将军，也该是总兵、副总兵，再不济也得是个参将。

    可这三人就像是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一般，全无半点过往经历。他动用还在明朝的一些门生故旧去打探，也是一样没有得到什么有用消息。

    只得知牛成虎、左光先两人在单宁麾下，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牛、左都是成名已久的悍将，位列总兵，能在他们之上的人怎么会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卒？

    洪承畴摇了摇头：“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已经认不得这些年轻将士了。”阿巴泰点了点头，道：“明军故技也就只有堡垒了，只是从山到海近六百里，不知哪里下手更好些。”满洲的攻坚能力不强，常用的手段就是凿城、强攻、用间这三种。

    在黄台吉执政期间，又发展出了壕沟围城，围点打援。直到孔有德带去了红衣大炮，清军才有了攻城拔寨的能力。

    “我派出的探马回报，此地村寨林立，军堡点缀其间，常有人马巡逻扫荡，显然是严阵以待。”洪承畴的眉头也无法舒展：“恐怕还是得耐下心思寻一处好下手的地方。”

    “既然有三镇扼守此间六百里，那么各镇结合之处必然是最为薄弱的，大可以从那边下手。”阿巴泰道：“想来修建军堡也耗费不少，明朝总不可能这么一直修到南京去。只要破了这层防线，自然就能将守军拉出来打。”这也是满洲人的战术习惯，先一点破防，然后如同锥子一样扎透，强迫明军放弃防线出来野战。

    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明军肯定不是其对手。当然，更多的情况是，只要有一支明军溃退，其他友军都会纷纷逃跑，根本没有战斗意志。

    万历年间大明的文臣武将惊讶朝鲜人在孱弱的日军面前一触即溃，怎能想到三十年后的明军也已经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更可悲的是，明军不是战士无能，而是武将根本不愿作战。就如松锦之战中，祖大寿铁了心固守锦州，足足守了两年都没让清军得手。

    尤其是在崇祯十四年锦州东关守将吴巴什献城投降，锦州外城沦陷。城里余粮不足一月，到了最后甚至靠吃尸体坚守。

    明清战史中，九成以上都是明军主将怯懦避战，：求推荐票和月票呀~~~~请不要让我跌出分类推荐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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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八 北风卷地白草折（七）

﻿    满洲猎人最拿手的工作就是侦察敌情。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因此而衍生出来的杀戮习性甚至都只能退居次位。

    阿巴泰和洪承畴在漫长的五天里天天等着好消息，最终结果却让他们无比失望。

    派出去的五十名哨马，只回来了十名。就这十人中，还有六个身负重伤，最后不治身亡。

    剩下的四个讲述了他们虎口脱险的故事，让阿巴泰洪承畴二人面上阴沉了许久。

    整个华北防线平均纵深为二十里，所有村寨军堡呈波浪形态分布，彼此之间差距最多十里，近的只有五六里。

    军堡虽然不大，有些只能算是火路墩，可怕之处在于其中必有火炮。

    “主子，明军在村寨之间常常调动，队伍齐整，让人捉摸不透屯驻何地。”哨马忐忑道：“凡是林间也必有明军哨马，往往是奴才们深入其中，各村寨便派出大队人马围剿，逼得奴才们逃进林中，却被里面的暗哨算计。”哨马说着，突然想起了在白山黑水间的狩猎。

    只是这回，他们成了猎物。洪承畴没有说话，阿巴泰却道：“无非还是据堡而守的老路子。”他说得看似轻松，其实心头沉甸甸的。

    明军在辽西走廊层层布堡，将满清铁骑稳稳拦在关外长达二十余年。洪承畴倒不担心这些村寨军堡：“我军有红衣大炮，倒是一攻即破。只是不知道何处最为薄弱，若是刚巧撞在钉子上，倒是不值当。”他虽然对满清并不算忠心耿耿，但既然降了满清，总得证明大清的确是天命所归，叛明归清也是顺应大势。

    博洛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管他那么多，只要平推过去，那些村寨莫非还能挡得住我大清铁骑不成！到时候哪个挡路就拆哪个。正好可以收罗些役使的奴才。”阿巴泰到底是老于战阵，道：“大军在此地扎营，派希尔根带所部人马先去试探一番。”洪承畴也道：“命祖泽润副之。”两道军令分别送到了希尔根和祖泽润手中。

    希尔根是黄台吉当大贝勒时候的护卫，一直贴身学习黄台吉用兵之法。

    祖泽润是祖大寿的长子，隶属正黄旗汉军，辽将世家子弟。此二人领命之后，先行合兵一处。

    在大营南面四十里扎营，距离安平县只有二十五里。若是将保定、天津、真定、沧州视作四个点，用直线相连，便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

    真定到沧州一线上，正好是多个县城所在，在修筑防御工事上占了很大的便宜。

    希尔根和祖泽润都知道这种试探攻击的重要性。并不会用全力直扑安平县。

    两人带领麾下三千战兵，拉了一千多的包衣开路，先从安平县外围的村寨着手，扫清前往县城的通道。

    对于清兵而言，他们很少见到这种坚守不逃的村寨，往常都是大军才到，村民要么投降要么逃跑。

    绝不会困居死地。而现在，村寨里冒着一股黑烟，经风不散，正是示警的狼烟。

    希尔根祖泽润远远看到狼烟，不约而同地心中狞笑：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在他们的认知中，的确不该会有大军来救这么个村子。按照常理，这里的人早就该疏散去县城避难了。

    官军只负责守卫县城，就那还未必能守住。哪里顾得上一个村子？然而东宫体系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村寨发出狼烟信号之后，附近村落纷纷行动起来，搭建出一支支装备齐全的民夫队。

    乡勇拿上了武器，进入战斗位置，准备防御本村作战。驻扎在安平县外的近卫一师第二营第三千总部已经整装出发，以强行军姿态前往十四里外的庞家庄。

    安阳东西两侧四十里的饶阳、深泽县，也纷纷动员。驻守两县的守军纷纷向安平靠拢，准备支援。

    各个火路墩纷纷派出探马、塘马，一时间，整个华北都像活了一般。而被希尔根随手挑中的庞家庄。

    此刻全村五十名乡勇上墙，其中二十名弓兵待命，一个身穿大红胖袄，披着皮甲的教官成为庄子里的军事指挥，带着两个乡勇卫兵布置防御。

    他在是在藁城之战中失去了一支手，光荣地转入乡勇编制，成为庞家庄的教官。

    “火炮上东墙！他们要从那边过来。”教官站在不到两丈高的寨墙上，眯着眼睛查关注着清军的动向。

    虽然隔得不近，但是人一上百，脚踩马踏扬起的尘土就是灰蒙蒙一片，是最好的标示，想藏都藏不住。

    一门一七式火炮很快在六个壮汉的推拉之下登上了东墙，于此同时，二十个乡勇也抬着虎蹲炮和炮药、弹丸上墙防御。

    弓兵纷纷让位给炮兵，持弓一旁等待战斗打向。因为炮手属于高技术兵种，不可能配备到村，甚至连县里都没有专职炮手，所以火炮仍旧是按照最传统的方式使用：固定基本炮位，在射程内标注落点。

    炮手只需要等目标到了落点，然后根据落点调整仰角，点火发炮就行了。

    “大炮，打！”教官见乌泱泱上百人冲进了火炮有效射程，登时下令。

    轰地一声，炮弹飞出炮膛，落在了预设落点左后方十步开外，只有三四个东虏兵倒地，显然是打偏了。

    冲上来的东虏兵没有想到村寨中竟然还有火炮，惊恐不已。许多刚刚从京畿补充进来的包衣从未上过战场，听到炮声就已经吓尿了。

    更有人转头就跑，不想死在这火炮之下。跟上来的东虏甲兵抽出顺刀，照着逃跑、装死的包衣就是一刀，顷刻间就杀了七八个人，这才稳住阵线。

    “看看人家！斩获比你们还多。”教官忍不住朝那手忙脚乱的炮手骂了一声。

    乡勇不敢吱声，按照每日训练的那样清理炮膛，准备下一次的发射。稳住了阵型之后，带队的牛录额真没有再敢下令进攻，而是飞马传报希尔根和祖泽润，这个村子有火炮防御，是否还要继续攻打。

    希尔根祖泽润两人也是大为惊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平平无奇的小村落竟然还有火炮。

    一般来说，防守越是严密，地位就越高。无论是满洲大兵的颜面还是两人被勾动的好奇心，都迫使他们下令打下这个村寨。

    很快，上千东虏出现在了庞家庄外围，这已经是希尔根和祖泽润手中人马的四分之一，铁了心要将这个村子轰开。

    “大炮，打！”村中的火炮再次发威，这次奇迹般地轰入敌群之中，撕开了一道血口，让操炮的乡勇挣回了点颜面。

    包衣在甲兵的驱赶下，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锋，却没发现地上的泥土颜色已经变了。

    这是虎蹲炮射程的标识。

    “虎蹲！打！”教官快意地用仅剩下的那只手握拳砸在墙垛上。虎蹲炮不同于一七式的直射，它属于曲射炮，所以射程较近，从形象上看类似后世的迫击炮。

    每门虎蹲炮都能射出一百枚五钱重的小铅子或者石子，上面还可以压一个三十两重的弹丸。

    进入三十步内，虎蹲炮杀伤力极大，炮口射出的霰弹如同疯狂的马蜂，扑向冲上来的东虏。

    只是一次齐射，五门虎蹲炮就打得东虏倒地一片，战果更胜那门平日里被当老爷一样伺候的一七式。

    教官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还是咱们大明自己的虎蹲好伺候，这红夷炮光吃不给力啊！

    等写报告的时候，得让上头多调些虎蹲炮来。弓兵也纷纷上前，在炮手清理炮膛的时候，搭弓射箭，：求推荐票啊~~~求月票啊~~~这个月月票好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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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九 北风卷地白草折（八）

﻿    希尔根和祖泽润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派了上千人马攻打一个最多只有千人大小的村寨，足足打了一个时辰，结果还是没打进去！

    。

    “东面有炮打不过去就不会换个地方么！”希尔根大怒。

    “主子，那村子里还有长矛铁甲兵，就算没有炮也冲不上去，得造些云梯、冲车才行。”牛录额真满脸地惶恐，汗流如雨。

    他不敢说的是，村里的虎蹲炮两人抬着就走，就算换一面攻打，仍旧逃不脱虎蹲炮的炮火。

    “四面围住了打！”希尔根大怒，又转向祖泽润道：“祖将军，汉军还是得多加把劲，只要破开了寨墙，就看我诸申甲兵的厉害！”——破开了寨墙，里面就是一群绵羊，还要看你的厉害？

    祖泽润心中不悦，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道：“本将再派三百人，就不信打不下一座小村寨！”庞家庄在册人口为八百三十六人。

    这是集屯并寨之后，华北平原上一座标准的新式村寨。寨子围墙为土木材料，有明显地内凹弧线。

    村中民居被规划得横平竖直，就像是一方方豆腐块。虽然受训的乡勇只有五十人，但大敌当前，所有壮丁都可以披甲持枪，上墙守御。

    就连妇孺老弱，也都帮着转运伤员，烧水造饭，看守粮草、仓库。那些半大小子，在村学体育课上学过简单的阵型排列，此刻满心激动地列成方阵，时不时吼两声以壮士气。

    “援兵来了！”眼神好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南方扬起的兵尘，以及迎风飘扬的大明红旗。

    近卫一师二营三总部的先锋司在一刻钟前就运动到位，派出探马查明敌情，进行了短暂休整，旋即投入战斗。

    这个先锋司是方阵司。其中战兵多是新兵，在老兵的带领下第一次踏足战场。

    这种状态下紧张在所难免，但是看到东虏根本不成阵型的兵线，士气顿时高昂起来。

    “预~~”扛着少校军衔的把总扬声下令。长枪如林，整齐划一地举了起来。

    正在指挥攻寨的牛录额真顿时心中一紧，连忙喝令甲兵列阵。接敌迎战。

    “备！”把总结束了长长的准备音，直立的长枪瞬间放低，方阵队列有序散开，锋锐的枪头从前方战友身侧探出，准备接敌。

    东虏甲兵迎着这支缓缓前进的方阵冲了过来，他们很快就看到一队骑兵从方阵后面绕到侧翼。

    只看马匹就知道这些骑兵不能跟满洲马甲兵相抗，然而就在虏兵心生轻视的时候，这支骑兵已经超越了自己的长枪阵，跳下坐骑。

    在阵前架起了虎蹲炮。这些受过专门训练的炮手动作麻利，三人一组，几乎顷刻之间已经将五门虎蹲炮阵列完毕。

    迅速测算了距离和仰角之后，虎蹲炮接连射击，冲进二十步的东虏兵无一生还。

    “虎！虎！虎！”明军呼虎而进，在接敌的瞬间，就将只有短兵的东虏甲兵击溃了。

    牛录额真连忙呼唤手下撤退，在行动缓慢的长枪阵前横掠而过。惊吓出一身冷汗。

    在先锋司之后，第三千总部的其他司局也纷纷运动到位。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超过了进攻东虏。

    因为营属火炮还在路上，先到的炮兵直接入城，接管了村防用一七式火炮。

    这门火炮在专业炮手的调弄下，大发神威，炮炮打得东虏肝颤。希尔根在早间巳时发起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谁知道一试之下就被打出了脾气。

    硬是要将这座不自量力的村寨拔掉。结果却是打到了午时，明军非但来了援兵，而且还是大队援兵。

    希尔根和祖泽润终于坐不住了，亲自带兵到了前线，看到的却是攻城的那支人马溃败逃散。

    连督战队的大刀都无法将他们拦住。一般到了这种情况，敌军骑兵一个冲锋，就可以抵定胜局了。

    只可惜合格的战马实在太难得，骑兵营只能作为战略预备队，根本不可能投入这个级别的战场。

    近卫一师只有马兵，将会骑马的战士训练成火铳手和炮手，最快速度冲到阵前，与方阵兵配合进攻。

    “这村子并不在要津之地，明军为何如此着意？”祖泽润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希尔根也无奈了，满洲人攻城五件套：凿城、强攻、围困、用间、火炮。

    村寨守御有方，自己没有攻城器械，凿城、强攻都是事倍功半，吃力不讨好的做法。

    围困的话必须要人比人家多，兵法所谓：五则攻之，十则围之。就算没有多出十倍，起码得有三倍兵力。

    现在明军的援兵起码就有一千余人，似乎还在增加，所谓围困只是笑话。

    至于用间那就更不用提了，谁会往个不起眼的村寨里放奸细？

    “祖将军不曾带火炮出来么？”希尔根问道。祖泽润无言以对，汉军旗的确是重火力部队，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火炮而生。

    但是谁会带着这些动辄上千斤的大家伙行军？尤其像今天的战斗，乃至攻占安平县，都是为大军试探虚实，一击不中则走，强调的是机动灵活，探敌虚实而不被敌人摸到脉搏，当然更不会带着火炮出门。

    “还是先退兵，换个地方试试。”祖泽润道。

    “若是连个小小的村寨都打不下来，让我诸申勇士颜面何存！”希尔根咬牙道：“眼下只有你我同心协力，将这股明军击溃，要不然怎么跟主子们交代！”祖泽润想想下面报上来的伤亡已经将近百人，若是连一个村子都打不下来，的确不好交代。

    想当年在太祖太宗手里，诸申打仗死个几百人上千人也不是没有，只要能赢就可以了。

    最近这十年来作战太过顺利，几乎碰不到明军成建制的抵抗，渐渐养出了娇贵的性子。

    这一进关，满人的命就好像更加金贵，死上十几人就是满城恸哭。祖泽润心中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

    他倒是不怕希尔根，怕的是那帮死了亲戚的满人发疯。

    “祖将军，咱们得换个打法。”希尔根放缓了口气：“你汉军火器多，就跟他们东西两翼打。我亲自带兵从北面攻上去凿城。”

    “北面可是有河。”祖泽润提醒道。庞家庄北面是一条新挖的河渠，当初倒不是为了阻敌，纯粹是农田引水用的。

    不过这条渠挖得宽了点，的确对进攻会有影响。这也是之前清兵绕过北墙从东面走的缘故。

    希尔根对此倒是不放在心上，对满洲人而言，包衣阿哈上阵就是用来干这种填壕沟的活，并不指望他们能有杀敌立功的表现。

    就算村里开炮，死些阿哈也没什么关系。

    “还得分人手出来造些冲车和云梯，”希尔根道，

    “云梯倒是不用太长，这墙看着不到两丈。”祖泽润没有理会他，突然指着明军阵列道：“他们开门了。”果然，村子里寨门已经开了，可以看见里面出来了不少人，很快又进去了。

    而那些援军却动也没动。

    “他们在干什么？在吃饭！”希尔根眼角直跳：“真是不把我大清放在眼里！擂鼓！进兵！杀敌者有赏，擅退者杀无赦！”村里派人验证了这支援军的编号和密语，很快就送来了热菜热饭。

    援军虽然跑了一路，但是也至于托大到临阵开饭。听到东虏战鼓大作，先锋司把总倒是从容不迫地让辅兵和民夫先在后面开饭，战兵列阵迎敌。

    村里人见到援军军阵齐整，调度从容，顿时士气更盛。如果不是教官不准他们擂鼓助威，乱了军中鼓号，现在村里肯定已经擂破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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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零 北风卷地白草折（九）

﻿    王家康高大的身形出现在战场上时，让胯下的马儿都显得有些过分娇小。

    他作为第一师第二营第三千总部的千总，是当年最早跟着皇太子殿下组建东宫侍卫营的锦衣卫大汉将军。

    论说起来，他也属于萧陌认为

    “能干”的将领，但是自从转职为东宫系将领之后，他所在的部队就总是轮不上大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陌、佘安、刘肆这一系，相形之下，第一营的其他部队就像是上战场走个过场而已。

    后来所有人都羡慕第一营扩编为师，但是第一营的其他军官却是有苦难言。

    所有精锐老兵都补充去了新的第一营，以及永不撤编的坦克司。这些空位只能是之前的辅兵和新兵来填补。

    那些受训两个多月的新兵还算好的，至于那些辅兵……王家康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还好长枪阵的变阵十分简单，无非就是突破、防御、行进三种基本阵型，又有人数优势、劣势、持平三种状态，算下来一共也就是九种变阵，比之鸳鸯阵要简单得多了。

    即便这样，要用以前的辅兵作战也是一桩很危险的事，很多人甚至记不住每种鼓号所代表的意思。

    看着对面列成横阵的正黄旗虏兵，王家康拔出佩刀：“左翼先锋司，擂鼓进军！”沉重的鼓声很快响了起来，渐渐加速。

    步鼓控制着方阵的速度，保证每个人的步伐一致。以局为单位的方阵纷纷启动，尽量保证处于一条线。

    鸳鸯阵局在方阵局之间穿插，他们现在被视作

    “杀手”，在战术理论上是真正的战场屠戮者。东面的右翼司也很快传来了步鼓响起的声音，统领者是其本司的把总，兼任着副千总军职。

    现在副职军官越来越多，但是有严格的晋升条例压着，仍旧有大量的缺口。

    王家康没有担心右翼，他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自己对面的敌人。虏兵也开始擂鼓进军。

    但是相比步伐整齐一致的明军，他们简直就像是一帮乌合之众。——甚至连左右脚都乱了。

    王家康端起千里镜，看到这些虏兵手里端着长长的鸟铳。他叹了口气：远程打击实在是东宫的短板。

    不过好在有炮。骑炮兵从方阵中间穿了出去，下马、立炮、点火，一气呵成。

    火药发射形成的烟雾在方阵之间腾起，空气中顿时充满了一股硫、硝的气味。

    射击距离在一百步，在这个距离上。虎蹲炮只能杀伤无甲敌兵。而且因为刚进入它的有效射程，所以对面只是寥寥倒下三五个东虏。

    在这个距离开炮的主要目的就是破坏东虏阵型。果然，虏兵第一排停顿下来，整个阵列都开始不稳定地晃动。

    终于，他们停止了前进，开始装药。准备发射。——百步开外放铳……逗我玩！

    王家康心中不屑，传令：“缓步~走！”鼓点很快就慢了下来，几乎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速度。

    所有战兵配合着鼓点，调整自己的步伐，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便又恢复了沙沙的行进声。

    对面的汉军旗终于装好了弹药，看着眼前这片红缨森林，腿肚子已经开始抽搐了。

    满洲大兵骑在马上。在阵列前跑动，挥动着他的大刀，放声吼道：“等他们近了再放！乱放者杀！”明军偏偏慢下了步伐，像是逗弄虏兵一般，一步分作三步走。

    轰！早就注意到战场形态的炮兵，用村防红夷炮朝镶黄旗汉军的将旗射出一发炮弹。

    炮弹虽然没有射中旗杆，但也在东虏阵列前打开一个缺口，七八个鸟铳兵支离破碎地倒在地上。

    轰轰轰！虎蹲炮再次开火。挑逗着东虏兵紧绷的神经。啪！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扣动了扳机。

    啪啪啪！一阵乱响，东虏鸟铳兵终于全都交出了子弹。那满洲马甲气得大骂，挥刀砍死最早射击的那个汉军旗兵，大声喊道：“快填弹！快填！”王家康已经隐约能够听到那满洲人的嘶吼，他高高举起佩刀，斜向四十五度一指：“疾步~走！”鼓声一改之前的厚重沉闷。

    以高音高频激励着战士们向前冲去。在明军之中，一名训练有素的燧发铳手能在一分钟内开三、四枪，但是东虏这些奴隶出身的鸟铳手，一分钟之内能够完成一次填弹就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而且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操练可言。当初黄台吉选择鸟铳手的标准是：体弱不堪用弓箭者。

    纯粹就是废物利用产生的队伍。在明清战场上，这样的鸟铳手只有一个作用：远远放铳，引诱明军鸟铳手放铳，然后撤退，让甲兵冲上去将那些正在填装弹药的明军杀败。

    这套战术面对明军竟然屡试不爽，真不知道是哪一方更白痴。而且鸟铳的平均点火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会有一半左右的鸟铳会点火失败。

    再加上这些东虏兵没有用定量火药，还有很多人害怕炸膛，所以故意减少了药量。

    如果这样都会被流弹打中，那也实在是倒霉到家了。好在这次的队伍里没有这种倒霉蛋。

    而且坚实的明盔和胸甲，会让这种倒霉的几率降得更低。看着疾步快走的明军，满洲大兵终于喝令这些鸟铳手让开通道，好让后面的甲兵和巴牙喇冲锋迎敌。

    这些倒霉的鸟铳手几乎是被自己人从背后冲乱了阵型，连忙退开一边，看着手持大剑的精锐甲兵冲向这些长枪方阵。

    王家康对方阵的理解与其他将领有些不同。他坚持相信方阵就是人造地形。

    如同一个肉身聚合起来的山丘，用长枪逼迫进攻方的阵型溃散，好让方阵之间的鸳鸯阵局、虎蹲炮、燧发枪阵将之击溃。

    所以在没有争取到足够的燧发枪之后，他只能将有数几门虎蹲炮集中起来，仿照戚继光在蓟镇时候的编制，建立了骑炮兵。

    从目前的效果上看，这样的配伍还是很有效的。满洲甲兵很快撞上了长枪兵阵。

    “刺！”各排的旗队长高声喊着。

    “虎！”战士们高声呼喝，刺出长枪。这个简单的动作他们每天都要训练不下一千遍，有时候因为队伍里有人失误，还要被罚加练。

    几乎已经成了身体本能，根本没有任何念头就刺了出去。那些巴牙喇挥动长刀，硬从枪林之中挤了进去，破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后面的明军很快找到了目标，三四杆长枪再次刺出，破甲而入，将他捅倒在地，旋即又本能一般地拔出了长枪。

    那个刚刚被打开的缺口，很快就被后面的战士补好，整个方阵就如铜墙铁壁一般，无法让人逾越。

    祖泽润亲眼看到了巴牙喇的覆灭，心痛得如同被人拧了一把。作为清兵之中最为精锐者，每一个巴牙喇都是满洲人共同的宝贝——虽然他只是汉军旗人。

    他带着自己的戈什哈稳住了阵线，喝令前面的人马收缩回来。

    “这种方阵就跟长了刺的乌龟一般，何必跟他硬碰！”祖泽润劈头盖脸骂道：“让马甲兵换上轻箭，盯着这方阵前面的两个角射！射死他们！”满洲人是山林里的猎人，本身的骑射本领也只是跟明军比起来才算不错。

    随着祖泽润的一声令下，这些马兵拿着小骑弓，配着轻箭，从方阵前方的两个角斜插过去，然后绕个圈又回到阵中。

    如此一来，方阵就如同一个缓缓移动的靶子，对这些游离在长枪范围之外的骑兵根本没有办法。

    “传令，各方阵局靠拢。”王家康很快想出了对策，缩减方阵之间的间距，压缩骑兵转向空间。

    然而这个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很快又被东虏破解。骑兵从整个司的两侧发起了轮射攻击，就连没有马的步甲兵，也拿着步兵弓站在远处疾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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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 北风卷地白草折（十）

﻿    “千总，要不要调骑炮兵过去？”司参谋长赶到了王家康身边。

    “调鸳鸯阵局保护侧翼，要超出方阵局的位置。”王家康胸有成竹一般：“骑炮兵缺乏自保能力，万一东虏马甲不顾死活地冲上去，炮都保不住。”参谋长想了想，也觉得千总的调派有道理，不过缺乏中程火力打击却是方阵的最大弱点，甚至超过了机动性差这一问题。

    等战后写报告的时候还得好好提提，一个方阵里起码要有两排火铳，否则被人吊着打实在太窝囊了。

    鸳鸯阵的机动性强，东虏步甲不是他们的对手。老兵用的步弓射程和准头都超过了马甲的骑弓，的确有效地保护了方阵局的侧翼。

    看到明军变阵，祖泽润也颇为头痛，暗道对面的明将果然不是吃素的。

    仗打到这个程度，也实在有些看不明白了。最让他看不懂的还是这个小小的村落，到底藏了什么，值得明军花这么大力气来保护。

    祖泽润两翼推进很快都受到了挫败，这时候若是希尔根从中突破，难免会被人包住，三面夹击。

    好在他们在兵力上还有优势，调动了后面的预备队之后，清军后退五里扎营，停止进攻。

    这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正，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吃了饭的辅兵和民夫迅速建造防御工事，塘马通报营部，我军正面敌兵有三千余众。”王家康想了想，又道：“请求补充火铳局。”弓箭运输成本太高，而且射出去的箭很容易被敌人回收，只从经济成本上而言不如火铳。

    如今各地都要运送物资，畜力紧缺，所以火铳这种对运输压力极小的武器就受到了各军的青睐。

    而且如今东宫制造出来的火铳都要经过石墨粉拓印，检查铳管内壁有无明显裂痕。

    这种质量检测手段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的确让炸膛的现象大为好转。起码没人再担心自己手里的火铳突然炸裂——当然，很多人之前从未用过火器。

    并不知道鸟铳还会炸膛。藁城之战中，肖土庚的燧发枪局取得了不错的战果，这还是因为战术体系没有更新，并未最大程度发挥燧发枪的攻击效能。

    随着燧发枪的日产上升，各营都希望有自己的火器部署，朱慈烺也发现在这个时代单纯的火铳手缺乏防御能力，势必要与冷兵器部队混编。

    这就导致了肖土庚部从原本内定的

    “神机营”变成了火器教导营。近卫一师这样的主力部队，当然也要了三个火器局，配属在三个营，随营部行动。

    有了火器局之后，方阵被动挨打的局面就能有所改观，东虏的骑射骚扰也只能成为笑话。

    随着第三千总部的塘报送到营部。第二营营官在第一时间内调集营属火器局前往支援，同时上报第一师师长萧陌。

    萧陌当即召开作战会议，听取各参谋部意见。这些老行伍出身的参谋，在沙盘上的确提出了各种可能性。

    最后认定结果是：东虏有心从安平县南下，居中突破深州，侵入山东。

    “这也符合常理。”头发花白的老参谋长道：“无论东虏走真定还是沧州，我师都可以袭其中路。截断兵道，甚至与守军合而歼之。以我师的兵势，无论他们如何分兵阻敌，都是以卵击石。所以他们只有将大军调到中路，居中突破，以两翼阻敌，方是以强对强，避免了以弱阻强的窘况。”

    “咱们真定沧州一线就是个大大的一字长蛇阵。要想破阵，无非是齐头并进或是直捣七寸。东虏眼下似乎是想直捣七寸……但是深州并不适合东虏兵行进，尤其衡水县西有漳水，南有洚水，北有滹沱河故道，适合层层阻击，不知道洪承畴为何选在这里进攻。”另一个参谋道出疑惑。

    萧陌听取了诸位参谋的意见。也对洪承畴的部署十分不解。而且还有个更深的疑惑藏在他脑中。

    两军交战，攻击方总要先试探一番，方才能选定突破之处。为何洪承畴直接就盯准了安平县？

    是早有奸细埋伏其间么？这倒是满洲人的常用伎俩。

    “先疏散安平县老弱妇孺，师部移驻安平。接管城防。”萧陌道：“不管怎样先稳住前线再说。派出塘马传报皇太子殿下，请求火铳、火炮支援。”

    “萧将军，若是东虏虚晃一枪呢？其实却是要主攻其他地方。”最年轻的参谋管平洲突然道。

    萧陌用竹鞭指了指沙盘上深州和安平两个点，道：“看看距离。”从安平支援东西两翼，距离显然要比深州出发更近，所以无论东虏的战略意图如何，在开战之后师部移驻北面的安平县，都不会是一步废棋。

    管平洲脸上通红，退开一边。

    “先且如此。”萧陌朝副官点了点头：“照此传令。”师部一动，所有师直属部队自然要跟着运动。

    其中最为浩荡的一支部队就是民夫。冬天没有农活干，除了疏通渠道准备春耕，就是出去打工挣些快钱。

    如今还有什么活能比给大军当役夫更赚钱的？非但不拖欠，而且拿的还是粮票，无论粮价怎么变动都不怕，正适合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用。

    朱慈烺接到了近卫一师的通报，迅速调出了最近火铳配发方案，将原本配给游击营的火铳优先给了萧陌。

    不过火炮却还是按照老样子分配，到底游击营真正的压力是在占领之后的巩固防御阶段。

    ……

    “辅臣，听说咱们也要上阵打仗啊？”张二狗紧紧握着手里木杖，声音中带着忐忑。

    藁城之战后，所有新兵提前下分旗队，张二狗原本已经要被分去辅兵队里，却因为有过参战经验，而且总算有整整两期的训练经历，所以被编入战兵。

    王翊分配坦克司之后，很快就迎来了扩编。原来的旗队长分去了其他部队，他在短短几天便成了少尉旗队长。

    这也是那张乙等文凭的功劳，让他更加感念黄德素黄先生。

    “听说现在是二营在打，咱们还要等任务。”王翊擦拭着腰刀，道：“就算上阵也不要怕，你在鸳鸯阵，到时候跟着大家跑就行了。”张二狗嘟囔一声，很想大声抱怨王翊将自己从方阵局要过来。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王翊在司局里颇有一些人缘，就算王翊不往心里去，这些人却会说他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同样是火兵，鸳鸯阵的火兵是要上阵的，所以比方阵局的火兵多一份上阵津贴。

    在众人眼里，这也算是赏识提拔。王翊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特意将这个邻居、玩伴、同学、战友要过来。

    “嗯？你说什么？”王翊没听清。

    “我说，”张二狗在嘴里一回，改口道：“训导官说，要写遗书……”

    “是啊，每个人都得写。”王翊平淡道：“你可以随时改主意，按照最新的那个算。说起来，你这几个月的军饷也不少了吧，给你爹娘？”二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赌气般想着：若不是他们不偏心小狗子，我也不至于气得来投军。

    不投军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更不用上阵打仗，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

    “我听他们说，还可以领个儿子？”张二狗别过头，轻轻抹了一把眼泪，没有哭出来。

    “对，是有这个。”王翊笑道：“不过我还是想养个亲生的。对了，教你个乖，你可以交一份遗书，然后身上藏一份不一样的。只要把日子错开，训导官还是认后面那份。那些老兵都是这么干的。不过字迹和花押得一样。”张二狗点了点头，心里仍旧堵得密不透风，：求推荐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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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 北风卷地白草折（十一）

﻿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初九日，晴。昨日希尔根在庞家庄北偏西十里处扎营，傍晚时分探马发现大队明军向庞家庄挺近，估测人数已经接近了希尔根和祖泽润的甲兵。

    两人本想在拿下庞家庄之后再上报战况，说不定因为误打误撞收获颇大，上头就不会对死伤过重加以惩处。

    然而得到明军增援的消息之后，希尔根祖泽润就只能在退兵和坚守待援之间做出选择了。

    退兵的结果就是闲置不用，说不定还要挨顿鞭子。坚守待援的话……

    “话不要说死，”希尔根对自己的笔帖式道：“就说疑似有重要人物在此。”明军纷纷聚拢是事实，而根据这个事实反推，必然是庞家庄正巧有大人物在，否则谁会关心一个村寨的安危？

    回想松锦之战洪承畴领兵救援被围在锦州城的祖大寿，明军都没眼下这么积极。

    祖泽润对此说并不认同，他也不相信洪承畴会相信。因为此说有个极大漏洞：明军大人物绝不可能不带自己的亲卫家丁来到这么个位居前线的村寨。

    而且整日战斗中，并没有看到任何将旗或者官牌。退一万步来说，如果真有什么大人物，在村寨还没有被围的时候，他也肯定跑了。

    然而现在他跟希尔根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打不下这个村寨已经是一桩耻辱了，那些说风凉话的人才不会关心村寨里有火炮，而且精锐援兵来得极快。

    所以只有保持沉默，让希尔根出头才是明智之选。……

    “明军既然要打，那就狠狠打一仗！这一仗打完，我们也就打开了局面，算是对得起圣上了。”阿巴泰咳嗽着，手指点在地图上安平县的位置。

    大帐之中气氛有些诡异，以博洛为首的满洲将领表情各异。有嘲笑希尔根无能的，有迫不及待杀敌立功的，也有面色凝重心事重重的。

    汉军旗这边只有洪承畴和祖大寿的次子祖泽溥。虽然祖大寿降清之后一直不愿为满清征战，只拿着高官厚禄当个寄生虫，但这回形式太过紧急，三顺王和吴三桂都投入了西路征战，南面的汉军旗实在缺人统领。

    只能动用祖家将了。洪承畴虽然资历极高，但到底是文官帅臣，真正行军布阵，两军接敌，还是得靠有战阵经验的武将。

    他看了看下首的祖泽溥，仿佛能看到他心中对此战的抗拒。便转头对阿巴泰道：“希尔根本来只是受命探查虚实，不知明军三镇虚实强弱，安能轻动大兵？”

    “胆怯！”索海起身叫道：“我诸申勇士何尝怕过明军？就算他们三镇齐来，也扛不住我十万大军！”他只是梅勒章京，算起来是正二品武职，但洪承畴却是正一品的总督大学士，若是在明朝绝不可能有人敢对他无礼。

    洪承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没有跟这个粗人争辩，索性闭口不言。

    阿巴泰一手敲了敲桌面，一手抚着胸口，道：“打一打，虚实自然就出来了。索海，既然你有心出战，我就给你一万人，尽快踏破安平。然后撤回来，看明军如何应对。”

    “嗻！不破安平，我提头来见王爷！”索海大咧咧立下了军令状。阿巴泰微微摇头，又道：“博和托，你速速赶往天津，领东路兵打沧州，也是以试探为主。不要多损兵力。”

    “嗻！”博和托是博洛的哥哥，可博洛已经是贝勒了，他却还是贝子，正需要独当一面的机会。

    “图赖。遏必隆，”阿巴泰道：“你们赶往河间，领中路兵策应博和托和索海。本王和洪先生领大军防御真定明军。”

    “嗻！”两人同时应命。洪承畴很不满阿巴泰自说自话地定下了整个战略，但他身为汉臣，虽然总督军务，但仍旧不可能压过努尔哈赤的儿子。

    清朝说是一个国家，但部落联盟的性质更浓重些，六部堂官都是可有可无，何况一个总督。

    阿巴泰缓缓站起身，宣布道：“就此进军吧。”不一时，大帐中众将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洪承畴一人。

    洪承畴这才道：“王爷，眼下天寒地冻，野外攻战实在不是时机。”小冰河期的华北有多冷？

    在没有气象学统计之前，很难得出具体数值。不过如今广东的冬天都能滴水成冰，华北的温度直观感觉也在零下二十度。

    这种极寒天气，就算城中都有人冻死，何况住在野外？

    “难道就我大清兵受冻？”阿巴泰不以为然：“我诸申在辽东时候不是更冷？也一样打进关里了。明军怕是更难以适应。”洪承畴不能否认，东兵在对寒冷的适应上的确胜过明兵。

    然而人的抵御能力终究有限，当气温下降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算再抗寒也会冻死。

    如今已经是二九天了，等到三九天的时候若是还住在帐篷里，势必会有大批兵员冻死。

    “我军要是有人冻死，那明军肯定已经冻死光了。”阿巴泰十分有信心道。

    事实证明，阿巴泰太过于乐观了。初九日一早，希尔根营中就出现了十余人冻死。

    这些人主要是没有冬衣的阿哈，原本也属于消耗品，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到了中午时候，减员数量仍在上升，已经从阿哈扩展到了伤病员。

    希尔根也是与阿巴泰一样想法，认为明军急行救援，肯定来不及带辎重，晚上冻死的人肯定更多，当下约了祖泽润，再与明军列阵攻杀一场。

    ……明军昨夜安然无恙，并无一人受冻。望楼上的观察哨第一时间发现了清军营内开始列队，当即传下消息。

    王家康从帐篷里出来，抬头看了看天，下令列阵迎敌。整整一夜，庞家庄正面已经筑起了一道半人高的胸墙。

    在这种季节里，只要拉起两匹粗布，朝上面泼上水，很快就能冻得硬板一般。

    然后在中间灌入泥浆，经过一晚上的冰冻，一道坚不可摧的胸墙就筑成了。

    因为村子里有三口深井，提上来的水还冒着热气。所以这种简易工事墙的关键就在于开挖土方，好在当年庄里有准备巩固寨墙的现成砂土石料，这回正派上用场。

    有了胸墙加虎蹲，外加寨子里的红夷炮，明军甚至不用尽数列阵。第三千总部分成了两班，轮番上阵。

    没轮到的就在后面的帐篷里休息，保证体能。而清军为了保持攻击力度，只能阵列野外，一＂bobo＂地冲击明军防线，却连个缺口都没能打开。

    希尔根一度想绕道侧翼攻击明军，却发现侧翼已经有了新的明军援兵守卫，一样有着数门不可抵挡的虎蹲炮。

    一时间，希尔根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但想回头却已经没退路了。

    因为，他今早拿到塘马通报，梅勒额真索海正率领大军赶过来。现在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明军肯定比咱们还难熬下去。”希尔根对祖泽润道。祖泽润忍不住道：“你是不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富庶，若举江南财力来建这道防线，就算十万大军耗在这里，也熬不过他们。”希尔根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没有反驳。

    明军又开始造饭了，飘散出来的香气勾得人口中津液泉涌，没有丝毫困顿的迹象。

    几个阿哈身穿单薄的衣裤，冻饿难耐，嘴唇乌青，望着冒出炊烟的明军营寨吞咽着口水。

    对于清军而言，衣甲都是自己准备的，如果准备不足就只能剥死人衣甲保暖，或者认命冻死。

    实际上，每年冬天都有大量包衣阿哈冻饿而死，这也是满洲人每年冬春交接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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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 北风卷地白草折（十二）

﻿    索海到了庞家庄清军营垒，看到阿哈们手持木铲，在鞭子底下有气无力地敲打冻土，也不知道是在平地还是挖土，心中只感到一阵憋闷。

    他骑马冲进希尔根的中军大营，用满语暴喝一声：“希尔根！你打的什么仗！”祖泽润在辽东多年，能说一些蒙满话，知道这是满洲人之间的问题，自己绝不能参与，便当做聋子一般往旁边退开。

    索海也不管他，朝着希尔根嚷嚷道：“天已经大亮了，怎么还不进攻！只是让些阿哈在那儿敲地就能敲死蛮子么！”

    “大人，”希尔根面色铁青，

    “今日风大，弓箭火铳都到不了明军阵上……”

    “笑话！风大就不打仗了么！”索海大手一挥：“从现在开始，全军听我号令！”他大步流星走到主将座上坐下：“列阵！给我冲阵！阿哈、无甲在前，有敢退缩者，甲兵杀！甲兵敢退者，巴牙喇杀！冲不过明军阵墙就给我死在那边！”强风天里，鸟铳的火药会被吹散，甚至连铅子都会被吹偏。

    又因为吹的是西北风，弓箭更是直接被吹得打横，落到明军阵前的寥寥无几。

    而明军的火炮受到的影响却不大，而前装燧发枪是直接将火药送入枪管，只要清军攻入二十步范围，仍旧可以有效破甲。

    戚继光对优秀火铳手的标准是七十步的距离十发七中。按照这个标准，明军经过严格训练出来的火铳手，基本都算是优秀火铳手了。

    只是碍于火铳技术原因，这种命中只是瞄准左胸，结果击中腹部或者头部，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战争需求而言，也算是有效杀伤了。

    索海除了人数占有优势，无论是从兵器还是士气，都处于完全的劣势。

    他率领的生力军倒也的确摸到了明军的胸墙。不过却是一次次被明军的长枪打了回去。

    最为接近胜利的一次，甚至有几个巴牙喇突破了胸墙，冲进了阵后，就在索海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明军阵后发出一排铳声，是赶来救场的火铳手抵近射击，瞬间夺回了缺口。

    王家康身穿棉甲。头上盔旗被大风扯得发紧。他一步步登上望台，手持千里镜望着，把握下面的战局。

    明军虽然人少，但在防御上还是绰绰有余。民夫往来奔走，迅速将受伤和阵亡的明军运入村中，使得伤亡对士气的影响降到最低点。

    反观清军。每次冲到墙前已经满是哀嚎的伤兵和尸体，使得士气大跌。

    等满洲人反应过来，派出甲兵对倒地哀嚎的阿哈进行砍杀，却已经无法提振士气了。

    越来越多的阿哈在冲进明军攻击范围之后，立刻倒地装死，或是拉个清军尸体盖在身上，希望能够躲过甲兵督战队的大刀。

    索海看得牙痒。很难理解这竟然是以胆怯闻名的明军。

    “鸣金吧。”索海早间的傲气已经荡然无存，看着冲锋比散步还慢的清军，终于决定收兵休整。

    听到营中金声大作，清兵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撤离了明军阵线。那些装死的阿哈连忙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跪地投降，希望能够免死。

    “上校！”参谋长仰着头朝望台上王家康叫道：“留俘虏么！”

    “留。”王家康一边往下爬，一边道：“给他们热汤热粥，棉衣皮鞋。休息两天。等养好了给我去叫阵。”那参谋嘿嘿一笑，颇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

    王家康从最后两节踏板上跳了下来，又道：“传令下去，准备进攻。”

    “进攻？”参谋有些意外。

    “咱们这儿打了多久？”王家康反问道。

    “清军第一次进攻是在八点二十分，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参谋道。

    “一个半时辰，”王家康嘴角微微上扬，

    “深泽过来的第一、二两个千总部可是昨天就运动到位了。他们一定是在等东虏彻底松懈下来才打。”东宫系统的明军可不是一支单打独斗的部队。

    在老侍卫营时代。所有人都填鸭式地灌输队友、团队概念，有功同赏、有过同罚已经成了骨子里的本能。

    近卫一师第二营的另外两个千总部一早赶路，终于在清军疲软的时候赶到了战场。

    只是见清军并未耗尽全力，所以一直埋伏在战场西侧。只派出探马斥候，游走击杀清军的探马和伏路兵。

    此时战事正紧，索海和希尔根都没有意识到西路的探马已经良久没有回报，更没想到已经有两个千总部在一旁虎视眈眈。

    终于，当清军鸣金收兵，两个休整完毕的千总部终于露出了獠牙，扑向十里之外的清军大营。

    而此刻的清军正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迷，起锅造饭的时候，哪里想到竟然还有两支大军从侧翼袭来。

    虎蹲炮撕破了清军慌乱中组织起来的防线，士气高昂的明军如同热刀如冻油，瞬间将列阵迎战的清军吞噬。

    索海怎么都想不通，为何会出现如此规模的明军伏兵。如果说是明军早有预谋，那么他们是如何知道大清要先打安平的？

    如果说是明军将领的反应神速……也不该有如此神速的反应啊！

    “大人，前头顶不住了，咱们先撤吧！”希尔根纵马找到了索海，四周都是慌乱的清军。

    索海看着明军红旗招展，士气如虹，又占据了上风位，知道大势已去，只得恨恨道：“走，收拢人马再冲回来！”然而高高挑起的将旗却出卖了索海的行踪，逃跑方向很快就引来了明军的毒火球。

    这种用砒霜、巴豆、狼毒、石灰、沥青的特殊炮弹，一经爆炸就会释放出大量烟雾。

    如果大量吸入这种毒烟，会让人口鼻流血而死。当然，实际上没人会傻到对着毒烟猛吸，所以毒火球的作用主要是干扰马匹。

    这种对马匹嗅觉的持续伤害，远比声音和火光更为有用，迫使战马原地打转，不断地喷着响鼻，不肯服从骑手的指挥。

    天公作美，在明军射发毒火球之后，原本的大风竟然停了，浓烟没有被及时吹散，造成了清军更大的混乱。

    索海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在混乱中将马赶到了安全位置，身边却只有几个戈什哈，不见了希尔根和祖泽润的身影。

    他也顾不上那两人，只是带着戈什哈就往阿巴泰大营方向逃去。王家康的第三总也适时发起了进攻，但是在冲击敌营的时候被自己人的毒火球拦住了，只得停下追击阵型，列阵防止慌不择路的清兵往南逃，同时派出马兵和鸳鸯阵，绕过毒烟区域追捕逃散的清兵。

    王家康随着追击部队绕过清军营寨，只见白雪皑皑的大平原上，满是零零散散逃跑的清军和包衣阿哈。

    这些人已经丢了手里的兵器，只因为的身上的衣甲可以保暖才舍不得脱。

    然而沉重的衣甲也成了束缚他们的枷锁，让他们在雪地里就像是一只只蜗牛。

    王家康一马当先，身后的马队也换上了哨棒，对着那些逃跑的清兵背上猛击。

    偶尔有身强体壮的清兵仍想顽抗，只是瞬息之间就被围上来的明军捅成了血麻袋，软倒在地。

    跟在后面的辅兵和民夫也手持短棒、麻绳，将倒地的清兵捆绑起来，连成一串，往村子里押送。

    凡是有人敢反抗的，立时便是一顿鞭子。此役明军阵斩不过三百人，俘虏的满洲真夷和汉人阿哈却足有五千余人，甚至超过了第二营的满编兵额。

    索海大军是今早才到的，所带的畜力和粮草也还没有消耗。清点之下，共得骡马一百七十余头，各种粮秣豆草三百石。

    这对于运力不足的明军而言，：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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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 满庭紫焰作春雾（一）

﻿    时值隆冬腊月，朱慈烺带着总参谋部从济南到了怀庆府治所所在的河内县。

    怀庆府位于太行山之南，是朱慈烺前世济源、沁阳、焦作一带。因为其经济当量不足，朱慈烺前世对这些地方甚至没有半点印象。

    此生亲自到了怀庆府，才知道这里其实是中原繁华之地，人文底蕴较之畿辅更为深厚。

    怀庆府是郑藩封地。郑国源于仁宗庶二子朱瞻埈，最早封在凤翔府，正统九年移封到了怀庆。

    这支宗室前后封了十五个郡国，也算是宗亲大支。也正是郑王这一系，让朱慈烺消除了对自家亲戚的成见。

    曾几何时，朱慈烺也觉得后世那些刻薄人说得有道理：明朝的宗藩就跟养猪一样。

    在整个崇祯朝，福、周、秦、晋等末代藩王也的确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甚至有辱

    “猪”名。然而因此就彻底将整个明宗室都视作

    “猪”，就实在有些过分了。姑且不说各宗室在藏书方面为中华文明延续作出的贡献，只说周王朱橚编撰的《救荒本草》，直至今日还在发挥作用，被徐光启全文合入《农政全书》，救人无数。

    “端靖世子非但是我朱明一朝出类拔萃的人物，其成就即便放在华夏上下两千年的君侯之中，也是能排进三鼎甲的。”朱慈烺缓步走在郑王府中，身边跟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从这男子身上的服色来看，位在郡王。然而从他脸上的菜色看，却像是刚吃了极大的苦处，好不容易方才摆脱饿死之虞。

    此人正是端靖世子朱载堉的孙子，东垣王朱常洁。

    “殿下……”朱常洁声音哽咽，眼眶泛红，表示感念皇太子对他祖父的推崇。

    “你身为端靖世子的嫡孙，在律、历、算学上比之大父则何如？”朱慈烺微笑问道。

    “臣惭愧！”东垣王连忙躬身道：“臣虽自幼得家严指教，学《乐律》、《算经》。只是资质愚鲁，至今只能算是读通，不敢曰‘精’，更不敢比拟家祖。”

    “莫要谦逊。”朱慈烺道：“若是端靖世子知道子孙能胜过他，必然是欣喜非常的。”

    “臣倒不是妄自菲薄，”朱常洁定神道，

    “只是祖父之天资。实非不世出之人，恐怕近百年间也无人能出其右。”朱慈烺点头微笑，倒是觉得有道理。

    有时候勤奋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但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凡人和天才之间就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就像朱载堉此人，已经不是勤奋能够拉近的了。作为一个四百年后的文科生。

    朱慈烺一向觉得自己的悟性还算可以，对于朱载堉的几部经典著作也都花过时间加以学习，可以说在东宫讲官的帮助下也能理解，但要他往前再推进一步，却是无能为力。

    《中国科学技术史》的作者李约瑟，将朱载堉与李时珍、宋应星、徐光启、徐霞客相提并论，绝非过誉。

    在朱慈烺两世为人的目光中。朱载堉甚至比这四位科学推动者更为伟大。

    他是一个科学的开拓者。在数学上，朱载堉首创利用珠算进行开平方，研究出了数列等式，在世界上最早解答了已知等比数列的首项、末项和项数，解决了不同进位制的小数换算，其中某些演算方法一直沿用到四百年后，为物理学和化学诞生、发展打下了基础。

    在计量学上，朱载堉对累黍定尺、古代货币和度量衡的关系等都有极其细密的调查和实物实验。

    特别是关于历代度量衡制变迁的研究一直影响到后世。他提出了一系列管口校正的计算方法和计算公式。

    还精确地测定了水银密度。在天文历法上，朱载堉认为当时的历法计算每年的长度不是十分精确，经过他的仔细观测和计算，求出了计算回归年长度值的公式。

    在公元一九八六年，天文学家用现代高科技的测量手段，对朱载堉一五五四年和一五八一年这两年的计算结果进行了验证。

    验证发现，朱载堉计算的一五五四年的长度值与今天计算的结果仅差十七秒钟。

    一五八一年差二十一秒钟。他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精确计算出北京地理位置的人。

    至于他创建的十二平均律被传教士带回西方，因此而帮助巴赫发明了钢琴，乃至于成为后世的标准调音……在朱载堉天文、数学的成就面前，并不算是特别突出。

    再有他发明的

    “天下太平舞”首开团体操的先河；制定的舞蹈教育大纲、音乐教育体系被后世沿用至可见的未来……这些都不过是他对人类文明所做贡献的末节了。

    ……

    “甲申国变。郑王下落不明。”朱慈烺站住脚步，环顾这座业已荒废的庭院，道：“我有心启奏皇父，想让你袭郑王爵，你可愿意？”朱常洁只是一愣，旋即跪在了地上，喉头打滚，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皇太子是因为端靖世子的面子上召见自己，然而却没想到竟然有让他袭郑王爵的念头。

    一藩封王是真正的天潢贵胄，天子家人，而郡王只能算是远亲，视作臣子。

    在宗法社会，这是两个泾渭分明的阶层。

    “殿下厚爱，臣累世难报！”朱常洁道：“只是殿下，郑王爵乃是家祖七疏以辞，神庙老爷下旨褒奖，又命臣承袭了东垣国社稷，臣如何敢有违先人本心？”郑王室与帝室之间颇有一段家族故事。

    朱载堉的祖父朱祐檡原本袭封东垣王，后来承袭郑王藩。父亲朱厚烷在嘉靖六年袭封郑王，以节俭、正直、博学闻名。

    二十九年，朱厚烷上疏，谏言嘉靖帝修真误国，嘉靖帝大怒，将郑国使者下狱。

    正是这个时节，盟津庶人朱祐橏乘机上疏嘉靖帝，劾朱厚烷四十大罪，以叛逆罪为首告，几乎是要置他于死地。

    有明一朝的藩王叛逆并非没有先例，但也不至于风声鹤唳，听风便是雨。

    故而嘉靖帝以驸马、中官前往郑国聆讯。其复奏郑王并无叛逆罪，但有

    “治宫室名号”

    “拟乘舆”这样的僭越行为。嘉靖因此削去朱厚烷王爵，降为庶人，发往凤阳，高墙禁锢。

    直到隆庆元年，朝中兴起平反风，朱厚烷才恢复郑王爵位，同时还加给四百石俸禄，返回怀庆王府。

    万历十九年，朱厚烷薨，谥号

    “恭”，为郑恭王。朱载堉作为恭王嫡长子，理所应当继承王爵。而且朱载堉在朱厚烷圈禁凤阳的时候，以父王无辜被系，儿子不能享乐为由，在王府外筑了一间土屋，藁席独居十九年，连年上疏请求释放其父，孝名远播，可谓名至实归。

    然而从万历十九年开始，朱载堉接连七次上疏万历帝，要求辞国，这也就是

    “七疏辞国”的典故。之所以朱载堉如此坚持，却是因为郑王室内部的另一桩公案。

    那便是盟津王室与东垣王室之间的纠葛。当初，郑简王朱祁锳有十个儿子，其中世子朱见滋便是日后的郑僖王；次子早夭；三子盟津恭懿王朱见濍；四子东垣端惠王朱见?

    ?——乃朱厚烷的祖父，朱载堉的曾祖父。当时盟津王朱见濍的母亲被郑简王宠幸，想为朱见濍夺嫡袭封，结果失败。

    后来朱见濍窃去世子金册，郑简王将之索回，他便埋怨其父，不再朝见郑简王，行为日益恶劣，其中自然也少不得说了些

    “老不死”之类的怨言。郑简王上奏成化帝，使朱见濍被革为庶人，故称

    “盟津废人”。及后，郑康王朱祐枔，朱见滋嫡子，去世，无子。此时郑王蕃血脉最近的见字辈郡王都已经去世，照长幼顺序应该以朱见濍之子朱祐橏嗣郑王爵位。

    但因朱见濍有罪被废，所以另立东垣端惠王朱见??之子朱祐檡为郑王，是为郑懿王，也就是朱厚烷的父亲，朱载堉的祖父。

    嘉靖二十九年，朱祐橏请求复盟津郡王爵位，想让侄子朱厚烷以郑王身份为他上奏。

    然而朱厚烷刚得罪了嘉靖帝，认为此时不合适上疏请封。朱祐橏因此怨恨朱厚烷，遂有上疏指控朱厚烷叛逆的大案。

    在父亲朱厚烷被禁锢高墙的十九年里，朱载堉潜心读书，非但在科学方面有极高的造诣，对于人文的归属也日益深厚。

    所以轮到他承袭爵位的时候，他想彻底了结宗亲恩怨，七次辞国，不肯袭封。

    甚至于万历帝要立他儿子为郑王，他也坚持不肯接受，最终将郑王爵位让给了朱祐橏的孙子朱载壐，彻底解决了这桩延绵五世的家族恩怨。

    朱载堉最终以世子的身份终其一生，他的孙子也就是朱常洁，在崇祯八年承袭了东垣王爵位。

    这也就是朱常洁所谓不愿意违背祖父的本心。从朱厚烷开始，这一系宗室就更倾向于文学和科学，能承袭一个郡王也算是心满意足了，再也不愿意参与到任何争斗之中。

    如今郑王下落不明，万一回来了又当如何？与其再起风波，：今天这章资料性有点强，所以发个三千字的大章，求推荐票，求4.28号以后投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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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五 满庭紫焰作春雾（二）

﻿    在这个没有完善教育体系的时代，什么学校最好？当然是家学。父亲如果是一代大儒，他所结识的朋友就不太会良莠不齐，而这些人组成的教师团对于下一辈人的传授是最为无私的。

    这也是势家大族诞生的原因，一旦有人摸索到了门路，势必会传之子侄，光耀门楣。

    朱慈烺是皇明的储君，以现在的状态来看，继承皇位也是铁板钉钉的事。

    然而他还有一个身份，有时候自己都会在不经意间忽略。那就是：朱由检的嫡长子，朱氏的子弟。

    家国天下，这是一个男人从轻到重的责任。朱慈烺已经挑起了天下大国的重担，必须也为自己的家族谋求一条兴盛之路。

    朱明宗族之中，不乏有远见有魄力如唐王者；也不乏擅长书法音律，醉心文艺如潞王者；至于筑建藏，收罗唐宋古籍珍本善本，更是许多藩王、郡王们的共同爱好。

    这些人起点高，条件好，家学甚于地方豪族。如果能够将宗室的力量凝聚起来，搭乘同一辆战车，绝对是一大助力。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骄奢淫逸之子，哪家没有？然而生在宗室，就成了别有用心之人攻击我大明的口实。”朱慈烺道：“之前国变，的确有些藩王不明大体，为天下人笑柄。然而你该知道，我朱家三百年，子裔数十万，并不是只有这么几个愚夫的。”

    “殿下所言甚是。”朱常洁道：“历代贤王之名因不肖子孙而受玷污，实在令人唏嘘。”

    “所以我让你袭封郑王，只是想让你有个名义，为国家，为天下做些事体。”朱慈烺劝道：“你家学深厚，与其躲在王府中著述。不如走出来，传授弟子门徒，为天下宗亲立个表率。”

    “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朱常洁胆战心惊道。

    “不要纠结于章句上的规矩，要看到祖宗的本意。”朱慈烺一手按在他肩上，轻轻一拍，道：“祖宗册立子弟。分封藩国，不正是为了为社稷屏藩么？”

    “殿下，聚众之事，甚犯忌讳……”朱常洁道。大明书院林立，各种大儒聚众讲学，从未有所顾忌。

    事实上，书院也因此成为了议政场所，变成了一种政治势力。朱常洁知道文臣可以这么做，因为时代已经不再会出现曹操、王莽之类的枭雄。

    但是宗室。尤其是各藩亲王，如果敢这么做，随时可能被人小题大做。

    张居正算计辽王不就是如此么？……张居正的祖父本是辽王府的侍卫，张居正幼年时与辽愍王朱宪?

    成为好朋友。然而张居正此人甚是早慧，五岁入学，七岁通六经，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这还是时任湖广巡抚的顾璘故意将他落第。

    加以磨砺。有这样的玩伴，小辽王每天都被母亲教育：要像张居正学习。

    要成为张居正那样聪明懂事爱读书的孩子……而小辽王又是个李煜一样的人物，其压力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这种压力之下，小辽王做了一桩自己后来都后悔的事。他借口庆祝张居正中举，将张居正祖父请至王府，拼命灌酒，最后竟致张老侍卫醉死。

    张居正当时并没有发作。小辽王也以为张居正原谅了他的

    “无心之失”，天真单纯地并无芥蒂。三十年后，张居正入阁为相，指使湖广巡抚收罗辽王罪证，捅到了皇帝御前。

    隆庆帝派下刑部侍郎洪朝选、锦衣卫指挥程尧相前往荆州。勘察罪迹，并没有得到想要的铁证。

    然而辽王为了表示冤屈，自己在王府中竖起一面大旗，上书：讼冤之纛。

    这四个字只是表示他自己有冤情，但被张居正指使的文臣解读为：揭竿而起。

    于是辽王被废为庶人，禁锢到死。此事至此并未完结，万历帝清算张居正时，正是以辽王案为由，将其抄家。

    朱常洁读书越多，知道的事越多，又经历了逃亡岁月，更加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由衷不愿意再冒任何一点危险。

    虽然他自信没有的罪过任何人，但是大明的御史可是无缘无故都要咬上一口，更何况眼前这位东宫国本尤其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啊。

    朱慈烺很认真地分析着朱常洁的表情神态，肢体语言。能够感觉得到，这位东垣王对他心存感激，同时也保持着距离，心存畏惧。

    他并不想强迫别人做什么事，既然东垣王不肯，也没必要强求。

    “既然如此，”朱慈烺道，

    “令你前往济南行在，传授定、永二王算学，这总能接受吧。”朱常洁正要出言婉拒。

    朱慈烺又道：“圣上早已经下了明旨，号召宗藩奔赴行在。你本该是先去济南的，擅自回怀庆已经是违旨了。”朱常洁只得垂头小声道：“臣不敢有违圣谕，这就收拾盘缠，启程赶赴济南。”朱慈烺没有答话，心中还是有些被拒绝的郁闷，只是看着郑王府的园林布局。

    郑王府的规制一如太祖高皇帝订立的规矩，比秦王、晋王等嫡系亲王的王府要寒酸破败得多。

    或许是因为出身庶子，郑王一系更知道低调做人的道理。朱厚烷本人从小到大都是穿粗布衣裳，由此观之，当也不会有骄奢淫逸的子弟。

    朱常洁见皇太子不说话，知道皇太子心中不悦，更是手足无措。正在他冷汗淋漓的时候，只见一个兵士大步上前来，行了军礼，朗声道：“殿下，军报！”朱常洁顿时如蒙大赦，连忙告辞。

    朱慈烺没有留他，径自取了军报展开阅读。这封军报正是萧陌传来的捷报，报告近卫一师第二营在十二月初八日至初十日对进犯清兵取得的战果。

    其中详细罗列了各种战利品，以及清军可查的战损。朱慈烺嘴角上扬，之前的一丝阴郁彻底消散不见。

    他步伐轻快地走在廊桥之下，从侧门出了郑王府，迈过了一条街便是总参谋部的官署。

    “东虏这是来送年货的！”朱慈烺一进门便抑制不住地大笑道：“若是这样不断添油来打，虽然十倍于我的兵力，也终究是要耗尽的！”尤世威等一干参谋连忙起身相迎，随着朱慈烺直接进了作战室。

    作战室里有北直、山陕、河南、荆襄等地的沙盘，因为实际控制区域的不同而有精细程度上的差别。

    尤世威取了竹鞭，一点插着红旗的庞家庄，道：“殿下，现在我军近卫一师第二营主力集结在此，沿潴龙河流域不放。”他又在西北方向的小城模型上点了点，道：“虏将索海退溃之后在此收拢溃兵，人数大约在五千上下。”

    “一万四五千人，现在只有五千了啊。”朱慈烺笑着拿了标尺随手一量，换算了比例：“退兵三十里，还真是一场大溃败。”尤世威道：“臣等正在研究此战报送的军情资料，其中第二营第三千总部上校千总王家康所言，颇有值得研讨之处。”

    “哦？说说。”朱慈烺盯着沙盘，看着那一个个小小的陶瓷人马，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大军一般，透着浓浓的亲近之情。

    “王家康上校提出改进方阵战术：以火铳手配充方阵之中，可使方阵攻击火力增强，犹如火器在工事之后，驱散当前敌阵。同时再以火炮、火铳填塞方阵之间，以鸳鸯阵保护之。使被方阵驱散之敌受到集中打击，犹如人为关隘。最后配以骑兵，在敌军溃退时加以追击，可增大战果。

    “由此可总结为两条：其一，我军中远程打击力度极弱，请加火铳。其二，我军方阵司在作战中机动性极差，请调骑兵。”尤世威说着，面色沉重下来：“儿郎们奋勇杀敌，不曾有半点畏惧，东虏之兵也并无可道之处。只是因为军械不足，以至于徒增伤亡，实在是令人不忍。”朱慈烺只是点着头，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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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满庭紫焰作春雾（三）

﻿    东宫火铳的产能在这个时代，对付满清和李自成是绝对足够的，这是基于国家综合国力而带来的碾压。

    三百年大明，绝不是野人和流寇能够比拟的。关键还是人。即便是再好的武器，也得有人会用。

    如果只是教会士兵用火铳，只需要半个月的集中训练就够了，一共十八个分解动作，再笨的人都能学会。

    然而要想让这些士兵学会列阵、变阵、服从鼓号，能够在阵前面对敌军的弓箭和战马不乱阵，这就需要长达两个月的新兵训练。

    在这两个月中，训导官会每天给这些原本处于社会底层的人灌输荣誉、纪律和尊严，就像是栽培庄稼时施与的阳光、肥料和水。

    这个成长过程绝非一蹴而就，而且绝不能拔苗助长。

    “至于骑兵，在收复河套之前，基本是不可能大批量配备部队的。”朱慈烺道：“不过火铳手的话，我倒是有个想法。现在咱们缺的是合格的兵，而非火铳，所以想要火铳兵的营伍，允许他们从老兵中挑选一批出来，进行火铳训练。每期的训练时间为十天，能学会就配铳，学不会就算了。”每五天就有足够装配一个司的火铳送到位于济南的军资仓库。

    在山东收罗了大量的烟火作坊之后，技术工人得以补充，火药的产量和质量也在平缓上升。

    这都为明军进入火器时代奠定了物质基础。

    “臣这就向各部训练参谋发放火器操典。”尤世威又道：“殿下，真沧防线中段战备压力较大，是否调派骑兵营前往支援？”

    “可。”朱慈烺旋即又问道：“罗玉昆到哪里了？”

    “游击营第三千总部已经逼近陕县，战报应该在这两日间便能送来。”尤世威指了指沙盘上接近潼关的一个县城，陕县，也是河南与山陕的交界处。

    尤世威继续道：“罗玉昆所率游击营第一、二千总部已经收复南阳城厢，开始围城，不日便要攻城。”

    “闯逆和左镇有什么反应？”朱慈烺问道。

    “最近得到的情报：原降闯总兵白广恩、马科，阵前倒戈。投降东虏，献出沿河要塞，使得吴三桂顺利渡河。

    “闯逆李锦，以前名叫李过的那个，于十二月初六日与吴三桂所部在延长县大战整日，最终不敌，北撤到了延川东北的永宁关。吴三桂率部直逼延安。其后东虏三顺王部也相继进入陕中州县。闯逆大军如今在西安未动，不知部署。”

    “吴三桂和那辽东三矿徒等于是拦腰将陕西一切为二了，就不怕被闯逆南北夹击么？”朱慈烺看着沙盘上的形势，吴三桂固然成功捅进了陕西的中腹，但北有李锦、高一功，南有闯逆主力。

    若是站不住脚就会被两厢夹击。

    “东虏主力是走关外？”朱慈烺突然反应过来：“豪格他们怎么走的？”

    “现在还没确切消息。”尤世威道：“不过有极大可能是直接从关外行军，裹胁沿途的蒙古人，从榆林卫寇边而入。”

    “如此一来，高一功和李过就算想南下，也要考虑自己后背了。”朱慈烺道：“现在北有虏兵，南有官兵，李自成怎么走？”……

    “朕怎么走！”李自成身穿龙袍。手持长剑，在秦王宫中愤愤疾行。吴三桂插入延安之后，正是切断了闯军南北呼应。

    而官兵在陕州、南阳的攻势，正是截断了陕西到湖广的通路。且不说后路被断，就连湖广过来的粮道都断了！

    “白旺那个蠢货！七八万人灭不了左良玉不说，竟然被五千人打得求援！”李自成长剑虚劈，好像恨不得手刃白旺，一笑心头之恨。

    不过他却算错了罗玉昆的人数。在席卷了河南一省之后。罗玉昆的队伍已经扩大了上万人，而且以手中老兵为军官，沿途边走边训，如今已经教会了这些新兵起码的锣鼓号令以及方阵布局。

    这些连武器装备都不齐全的流民兵，在短时间里改头换面，真的有了官兵的影子。

    虽然是一触即溃的纸老虎，但白旺不敢跟这样的队伍交手。甚至连试探性攻击都没有做，就一路退兵弃地，最后被围困在南阳，派人走商洛山道向西安求援。

    得到白旺的求援书信。李自成更是心头上火，嘴边起了一圈燎泡，简直又像是回到了车厢峡，回到了十八骑入山的时候。

    “朱家小贼果然毫无信义可言！不打建奴也就罢了，竟然还来抄咱老子的后路！”李自成怒骂着，又是一顿狂劈，长剑发出飕飕破空之声。

    顾君恩站得较远，只等李自成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又见刘宗敏和田见秀等将领皆是闭口不言，只得上前道：“陛下，目今之计，当早做打算。秦地已经是一处死地了。”李自成一屁股坐在陛阶上，垂着头，良久方才抬了起来：“顾先生说说，朕该怎么个打算。”刘宗敏等人纷纷望向顾君恩，颇为期待。

    顾君恩上前道：“陛下，如今大军南北分隔，实在不利。以臣之见，当趁元气尚未大损，及早脱身。”

    “去哪里？”李自成冷冷问道。他并不认为顾君恩说得不对，但听着这话却仍是刺耳难耐。

    北京是朱明的故都，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不伤大雅。然而西安却是他称帝立国的根本，一旦丢了，全天下都可能来个墙倒众人推。

    顾君恩却顾不上那么多，他道：“陛下，可去汉中。”汉中在陕西西南，秦岭南麓，被秦岭和大巴山团团抱住，是个小盆地。

    此处水土丰茂，地势易守难攻。往西南便能进入四川，是个能够成就王业的地方。

    当初朱慈烺也对汉中、四川颇为动心，但以手中军力，南面打不过张献忠，北面顶不住李自成，只能眼睁睁地放弃了。

    “如今黄虎正在巴蜀之地，我军若是入川，怕是一场恶战。”李自成摇头道。

    顾君恩也知道张献忠不好打，又道：“若此，便只有西进宁夏，取雍、凉之地，徐图中原。”

    “雍凉之地……”李自成虽然攀附了一个党项族祖宗，但并不相信自己能够在那种穷山恶水中建立起第二个大白高国。

    “此为下下策，但仍可有一番作为。”顾君恩解释道：“若想成就帝业，还是当取巴蜀之地，出武关取湖广，此乃方为上策。”建立国家也有难易之分。

    取一块自然环境良好，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建国，难度就小；要是去了个鸟不拉屎环境恶劣的地方，那难度自然就大得多。

    宁夏甘肃与四川巴蜀比起来，就像是玩游戏选择了地狱模式……以大顺的行政管理能力，去了那边基本就跟作死没有区别。

    然而雍凉之地已经被大顺军接管了，过去不用打仗，四川却在张献忠手里，要想夺过来也不容易。

    “朕还有个想法，”李自成抹了一把脸，

    “赶在明军打下南阳之前，去襄阳！与其跟黄虎两个拼杀，不如走襄阳打武昌！朱家小贼抄咱老子的后路，咱老子就去端他老窝！把南京给他打下来，以后还不是要啥有啥！”顾君恩顿时心中凉了一大截，然而看着刘宗敏和田见秀等大将眼中放光，他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条看似甘甜美味的策略，其中蕴藏的杀机是如此浓郁。莫非大顺果然不是天命所归，终究难免落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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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七 满庭紫焰作春雾（四）

﻿    “臣请陛下三思。”顾君恩终于还是进言道：“无论是去雍凉之地还是巴蜀，都是以立足不败为第一要务。而取荆襄则陷入四战之地，再无宁日。譬如壮汉鼻衄，看似小亏，实则却会在轮战之中气血耗尽，再难恢复。”姑且不说等大军南下时，襄阳是否仍在手中。

    就算到了襄阳，北面有朱太子的大明官军，东面有左良玉大军，西面有虎视眈眈的张献忠，只是派来试探虚实的人马就足够大顺军疲于应付。

    再退一步说，大顺在襄京站住了脚，但是这十数万大军怎么过冬？大顺从立国至今，从来没有一处根据地能够稳定供应大军粮草，全是通过追捐助饷，如果不能保证粮食来源，又没有天然屏障可以依托，就只能再次采取流动作战，如此又成了流寇。

    而今时不同往日，当年虽然是流寇，却正处于上升期。正所谓买涨不买跌，各地乡绅无不认为改朝换代的时刻来临，也颇能接受李自成这位新天子和他

    “免粮免役”的宣传口号，自然肯开城迎接，欢庆美好新生活。可以说，那时候闯王李自成代表天下新秩序。

    一种能够对抗旧秩序，帮助乡绅摆脱旧秩序压迫的新秩序。在丢弃北京、山西、陕西之后，大顺的颓势无可避免地展露在世人眼中。

    还有人会愿意在这个时候在一个没落的流寇政权上下注么？还会有乡绅寄希望于大顺给他带来新的美好生活么？

    考虑到大顺一路来对乡绅的压迫更甚于朱明，若是真的要东征南京，绝对看不到当初望风而降的大好局面。

    一旦各府县真的进行抵抗，光是用人命去填，就像是道不断放血的刀口，再强壮的人也会失血过多而死。

    而这还没有计算各地驻守造成的兵力分散。顾君恩甚至相信，如果李自成真的要重操旧业，大顺内部首先就会分崩离析。

    那些文官会在第一时间找机会逃走，回原籍去当自己的地主富家翁。甚至军队都有可能叛降。

    姜瓖、白广恩、马科等人已经屡次证明降将是靠不住的。此刻看来，大顺就像是一张大嘴，短短几年间里吞噬天地。

    但它只是一张嘴，根本没有胃囊肠道加以消化……所以现在只能全都吐出来。

    相比之下，张献忠能够扼守蜀道占据巴蜀天府之国，经营一隅，倒显得颇有大智慧。

    李自成看着顾君恩。耐下心听完自己首席谋士的劝谏，却仍旧没有想到那么深刻的内涵。

    他对自己的评价已经有些脱离现实，仍旧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打出

    “闯”字大旗，就能一呼百应的新一代真命天子。……

    “殿下是否已经做了决定？”一干参谋们窃窃私语。

    “放李闯入江南实在太过分了，怎么说那都是大明的土地！”一个上尉参谋激动道。

    “你这是妇人之仁！我军优势在于善战，而劣势在于兵员数量不如闯逆。闯逆占据的地方越多。就越要分出更多的兵来镇守地方。只要他一分兵，我军的劣势也就不复存在了。”立刻有人理智反驳道。

    “一张白纸才好书写，”又有老成的人说道，

    “殿下在山东如臂使指，正是因为那里已经被东虏、土匪血洗一番，所以一旦集屯并寨，谁都不敢不服从号令。然而江南那边势家大族盘根错节。政令军令不能通达，正好借李闯之手将之毁去。”

    “江南百姓就不是大明子民了？咱们吃的军粮里也有江南送来的呢。”有人闷声道。

    “你们也太小看皇太子殿下了。”又有人道：“以殿下的天纵之才，难道还需要借李闯之手去做这种事么？什么疑难杂症碰到殿下不是手到擒来？”

    “呵呵，那衍圣公府是怎么回事？”有人阴阳怪气道：“罗玉昆刚抄了孔家，转头就向东宫投降了，所抄赃物一件不少地送到了殿下手里。你们还是将殿下想得太简单了！”

    “你血口喷人！”之前那上尉叫道：“竟然毫无实据地诬蔑皇太子殿下！”其他人也纷纷皱眉侧目，对这出言不逊的狂徒颇为气愤。

    “哈，”那人冷笑一声。道，

    “正是殿下有这样如此谋断，我魏云方才心甘情愿为其鹰犬爪牙！”之前那上尉一时语塞，总不能说

    “皇太子不值得你追随”之类的话，不由胀得满脸通红。

    “你们都别吵了！”一个参谋推门而入，朗声道：“殿下传令：总参谋部立刻随驾前往洛阳，设立东宫行辕。”

    “南阳那边怎么说？”

    “南阳？殿下之前就传令游击营。必须赶在闯逆南下之前封锁襄阳，不可使其出山一步。”那参谋说完，面无表情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那容易激动的上尉心中一松，这才想到反击之辞。得胜一般道：“皇太子殿下是堂堂储君，焉能坐视子民惨遭蹂躏？”那魏云不动声色，只是道：“殿下必然是有更深层的考量，只是我看不到罢了。”那上尉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其他参谋见口舌之争告一段落，也纷纷散去，忙着收拾文件，等待上司布置设立行辕的分工任务。

    ……

    “老子晕得很！为啥子好不容易轮到老子风光风光，就没个人肯帮腔！”罗玉昆坐在中军帐里，整张脸就像是被人揉了又揉，没有半分好气色。

    相形之下，陈崇却是一脸轻松惬意，眉眼间跳跃着难以抑制的喜悦。朱家骏虽然没有陈崇那般兴奋，但也有些轻松，只是这股轻松之下还流淌着不为人所知的遗憾。

    十二月十四日，罗玉昆部收到了行辕下发的战役要求，简单来说就是封锁秦岭巴山孔道，扼守关隘要塞，不准南下的闯逆军踏入湖广一步，更不能让闯逆主力与湖广贼军会师。

    对于追求升职加衔的东宫将士而言，这种命令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好命令。

    对于罗玉昆而言，这种光明正大打着旗号出风头的机会，更是十分难得。

    然而悲剧的是，在命令下达营部的前一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三日，为害湖广、占据荆襄四府、手握八万人马的闯逆大将白旺，投书请降。

    白旺这一投降，新的战役目标，乃至整个冬季攻势的战略部署就超额完成了。

    西南控制线越过随州，直接推过了孝感，距离武昌府治江夏县只有一百余里，与左良玉大军隔江相望。

    “为啥子就不能打一仗呢！”罗玉昆痛心疾首地捶着桌案，身子僵硬地站起身。

    他踱步到了帐篷中间：“萧陌、萧东楼也就算了，就连单宁都有战功了……为啥老子要捞点实打实的战功就这么难嗫？”

    “想我东宫诸军中，我部伤亡最小，战损比最小，扩军人数最多，光复府县最广……还不够你得意的？”陈崇已经在考虑如何写报告的问题了，能够不打仗不死人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很难理解军事主官们的心理，总觉得那些人太过于冷血。他们热切盼望的战功，都是同袍兄弟的鲜血染成！

    可这种心思却根本不能说出口，因为哪怕是新兵也觉得打胜仗是一桩好事。

    没人想过自己可能死在战场上……或者对此毫不介意，哪怕死了也无所谓。

    ——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这是汉朝时主父偃的宣言，是陈崇讲给罗玉昆和朱家骏听的，结果却传成了

    “陈训导说”。全营上下颇受震动，士气大振，再胆小的人都不愿意输给一个太监——虽然现在很少有人在陈崇面前提这档子事了。

    “不管怎么说，任务是完成了。”朱家骏道：“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是扼守秦岭巴山一线的孔道，不让闯逆进入湖广。第二个是整编白旺所部八万人，在左良玉反应之前接收四府之地。”

    “不让闯逆入湖广倒是简单，派个五千人，带上炮，守住郧阳（今十堰地区），他要是能出来就有鬼了。”罗玉昆说着，又用力抓了抓头，道：“现在麻烦的是白旺这八万人，如何整编，如何不让左良玉占便宜，又如何防他降而复反……这才是麻烦事。”

    “他怕是不会反复了吧。”陈崇听罗玉昆说白旺还会再反，不由一惊：“他既然肯降，怕是真心不愿从贼了。”

    “他还不是被吓住的？若是他发现咱们就是个纸老虎，降而复反也不过是吃顿饭的事。”朱家骏不同意陈崇的看法。

    罗玉昆白了陈崇一眼，对朱家骏道：“你理他个锤子！快想办法是正经！”

    “不如……”朱家骏想了想，道：“让他兵分两路。一路入川，一路渡河。”

    “老子晕得很！”罗玉昆翻了翻白眼：“张献忠和左良玉，他能打过哪个？”

    “关键不是打得过与否，而是要给咱们腾地方。”朱家骏道：“他如果打下来了，就权当投名状见面礼；他打不下来，损失的又不是咱们的人。”罗玉昆一听，哈哈大笑一声，上前重重一拍朱家骏的肩膀，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哇哈哈，君真乃我地子房呀！”朱家骏被他拍得身子一侧，差点栽倒。

    就听陈崇用他那标准的宦官声线，幽幽道：“你还想做汉高祖？”ps：求推荐票~~求4.28的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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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八 满庭紫焰作春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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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从今天开始，小汤把章节感言放在正文前面了，看书之前先投票这样就不会忘记票票了。

    在朱慈烺原本的历史时空中，白旺的军事才能在史籍上只留下了惊鸿一瞥，是人们在评述左良玉时说（良玉）与闯帅白旺战，屡不胜。

    细细品味这个

    “屡不胜”若是，就会发现在这两人的交锋之中，左良玉没败白旺也没胜。

    所以在超强的防御能力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左良玉养寇自重，培养自己的楚镇势力，指望成为第二个辽镇。

    “小的是真心实意不想对抗王师啊！”白旺跪在罗玉昆的中军大帐中，自缚双手，披头散发，哭得让人心碎。

    罗玉昆接受投降之后迟迟没有入城，又让白旺自己来营中说话，以免此贼诈降。

    谁知白旺真的亲自来了，而且还自缚双手，带着南阳地方乡绅，抬着劳军的酒肉，到罗玉昆帐下听候发落。

    “老子晕得很！你为啥不降左良玉啊？”罗玉昆屏退了那些乡绅，让他们回去发安民告示，等待铨官，只将白旺留在大帐之中。

    白旺连连磕头，心中暗道：左贼是养寇自重。若我去投他，岂不是白白送他一颗脑袋，好让他加官进爵？

    当然是投皇帝家的正牌子官军啊！何况他们连刘宗敏、刘芳亮都放了，断然没有只为难我的道理。

    白旺又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自己从未跟皇太子的官军打过仗，更没有杀过藩王，掘过人家祖坟。

    手上没有这份血债，心中也就踏实了许多。

    “只看将军旗号，就知道将军乃古之大将！逢此际遇，惟愿能够在将军麾下牵马扶鞍，哪里还有别的心思？”白旺忙不迭将一串马屁拍了上去。

    罗玉昆往前俯身问道：“你手下七八万人马。领着荆襄四府，各等将校也有十几二十员吧，就没一个想打一场的？”陈崇在一旁不敢干涉主将问话，因为是否接受投降也属于军事决策，听到罗玉昆这么问，几乎是等于教唆人家造反啊！

    他连忙用手掩嘴，大声干咳。加以提醒。罗玉昆这才收敛了些，重新靠回座椅。

    “不瞒将军，小人等早就盼迎王师，希求反正了。”白旺道：“小人手下儿郎，无一不想将功补罪，为我皇明征讨不臣。”白旺很清楚。

    自己受李自成之命清理湖广。结果非但没有打跑张献忠，将左良玉挡住，手里的地盘却比当初李自成交给他的时候还要小。

    听说这回李自成被打得弃守西安，心想李自成此番肯定不会放过他这庸才，索性降了官兵算求。

    “你要想再带兵打仗，估计是没戏的。”罗玉昆毫不客气地戳破白旺

    “征讨不臣”的美梦。他见过许多土贼，只要同意保留他的地盘和手下将士。

    不管对面是大明还是大顺，说降就降，没有半分迟疑。然而一旦要动他们兵权，这些土贼翻脸就比翻书还快。

    谁不知道，乱世之中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的兵马地盘！就算天下定鼎，论起从龙之功来，这些也都是换取子孙富贵的筹码。

    “小的只愿去当个田舍翁，再不愿打仗了！”白旺欣喜过望。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心声。

    “你能保证你手下也是这么想的？”罗玉昆冷冷问道。

    “能！能！绝对能！我们之前早就议好了的，只要能过上安稳日子，要什么富贵？好好活着才是正理。”白旺忙不迭道，生怕罗玉昆不信：“伪顺各府县文官都在南阳待勘，留下武将和兵马只是怕左贼……左良玉偷袭。”罗玉昆这才警醒过来。

    若是左良玉趁机来摘果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你先下去吧，本将自然会安排接管之事。”罗玉昆抬了抬手。对外面侍卫吩咐道：“好生招待白将军。”白旺总算是安了心，又是一番恭维道谢，方才跟着侍卫出去。

    朱家骏从来不苟言笑的人，都已经忍不住笑得伏低了身子。陈崇干咳一声。

    瞟了一眼罗玉昆，道：“这都没能逼反白旺，真是辛苦罗将军了。”

    “不存在。”罗玉昆起身挥了挥手，轻轻弹了弹肩上的将徽，黄金的质感让他精神一振，道：“反正咱们不是已经有过计较了么？就用这些降兵，继续往南往西走！”

    “交给他们放心么？”陈崇担心道。

    “我是这么想的，”罗玉昆招了招手，让两人聚到地图前，先在荆州上画了个圈，道：“咱们先把夷陵占了，且不说往西打，总不能让张献忠顺着长江出川。”

    “让谁去呢？”朱家骏轻点下颌。

    “潘文美怎样？”罗玉昆道：“他当年跟我一道出川，一路下来也算是个可靠人。”

    “让他带多少兵？”

    “荆州兵全都归他管，让他带一个局过去打底子呗。”罗玉昆道：“老子就是晕得很！殿下啥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小心谨慎。用兵还一定要练过的……他那是没见过那帮土贼怎么打仗的，有时候战场上换面旗就算完成收编了。”

    “别跑偏。”朱家骏将罗玉昆拉了回来：“剩下的呢？”

    “家骏，你领一个司，拉四万人去郧阳，把李自成的路封死。”罗玉昆道：“老子亲自带兵去孝感，打明旗号渡江，就看他左良玉敢不敢打反旗！”

    “咱们到现在这一步可是在履行任务，你要是敢渡江，那就是擅离信地！”陈崇道：“照我看，还是得先启禀殿下，等军令部军令再行定夺。”罗玉昆是游击游惯了，给陈崇这么一提醒，总算清醒过来，拍了拍脑门，让朱家骏起草报告。

    ……

    “在乱世中为将，收复半壁江山，结果却没打过大仗，这简直是天命福将啊！”朱慈烺拿到罗玉昆游击营的报告，在总参谋部的作战室里忍俊不禁，不由笑道：“等他回来了，就写‘福星高照’四个字送他。”尤世威等参谋也纷纷笑了起来。

    虽然大家都知道河南这里已经是投降成瘾，谁来了谁就是王师，但这种势如破竹地快意还是让人心中满足。

    不管是打下来的还是捡来的，放在《皇明通报》上总是国家中兴的大喜之兆。

    “传令嘉奖。”朱慈烺道：“这次罗玉昆任务完成得很不错，加武略将军。我记得他那儿还有个参谋，是战转参的，这回给他把军衔升上去，一个大营的参谋长才是上尉，太寒酸了。**游击营全营记集体二等功。”闵子若在一旁迅速记下了军令，送到军令部下发。

    “另外，请尤督以总参的名义发文，建议他们不要进一步扩大战果。”朱慈烺道：“占领夷陵扼守长江是可以的，南面就不要刺激左良玉了，现在我军不是打不过人家，而是守不住地盘，一定要避免重蹈闯逆覆辙。”尤世威应声称诺。

    “这回秦督带来的四千白杆兵，我有意交给罗玉昆。”朱慈烺道：“他们都是川人，天然契合。而且很快就要准备攻略巴蜀，这些人是主战场作战，有地利人和的优势。让罗玉昆以本部人马与这四千川兵合练为一个山地师，正好适应的那边作战需要，诸君以为如何？”

    “臣这就去查看川兵整训进度，尽快完成山地师整编。”尤世威沉声道。

    朱慈烺又看了一遍罗玉昆送来的报告，还是忍不住心中一乐。现在自己的控制区已经从山东一下子拓张到了整湖广，光复了大明半壁江山。

    最重要的是，荆襄四府是真正的产粮区，在经过行政体系改造之后，紧紧套在朱慈烺脖子上的粮食枷锁总算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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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 满庭紫焰作春雾（六）

﻿    ps：求推荐票~~求4.28的月票~~~左良玉若是早一千年出世，也不脱为一代枭雄。

    他幼年时候父母双亡，由叔父养大。身材魁梧，力大过人，尤其擅长开弓射箭。

    先是在山海关当兵，因为勇悍一时，成为军官。一路升迁，曾因为参加兵变被撤职查办，起复后调入曹文诏麾下。

    后来他受侯恂提拔为副将，调往中原剿贼，最终成为一方军阀。在这个励志故事之下，他还是个大字不识一筐的粗鄙武人。

    左军军纪极度败坏，民间所谓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主要就是因为左良玉纵容兵痞。若说这是将领的性格所致也就罢了，偏偏他这样纵容，战绩却还一直拿不出手。

    另一方面，左良玉又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侯恂提拔他之后，他每次路过侯恂老家，都要去给侯恂父母请安磕头。

    侯恂后来出京督师，也是他手下留情才没有被坑死——只是被坑进了监狱而已。

    这回东宫军与左良玉毗邻而居，朱慈烺很快就下达了侯恂的新任命：总督河南、湖广屯粮事务。

    侯恂年纪已经大了，儿子顺利搭上皇太子的龙舟，成为知府，他已经颇为满足了。

    这回出山也纯粹是借着过去的余威，压住左良玉不让他动弹罢了。左良玉在原历史时空中虽然有过

    “清君侧”的记录，但那是李自成南下荆襄给他造成的巨大压力，与其说是造反。

    不如视作逃跑。现在他已经病入膏肓，纯粹是靠一口气硬挺着。只要不是压迫过甚，也不至于铤而走险。

    朱慈烺知道左良玉最多还有四个月阳寿，也不催他，只等他一死就接手湖广防务，整编左镇官兵。

    这四个月倒也不是朱慈烺大方，实在是手下没人。无论是军官还是行政官员，东宫都是异常紧缺。

    “从山东村学里调学生来实习吧。”朱慈烺面对河南各府县的叫苦，只能尽快补充底层书吏。

    东宫体系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掌握地方政权。主要就是靠完善合理的文职官吏体系，建立大量的文字档案，将原本被当地吏员视作传家宝的社会数据，全部收回，重新编撰。

    这个过程对人力的需求量十分庞大，而且还要排除当地吏员家族的干扰，必要时还要杀鸡儆猴。

    绝非上头一句话，下头跑跑腿就能解决的。吴伟业身为怀庆知府，从十二月初五日到任，会见辖下两府各县的官吏僚属、官绅势家，直到初十日方才真正开始办公。

    忙完了这些开场事，他便要按照工作大纲先从编户齐民上着手。同时招募举人、生员，外聘账房，清点府库。

    谁知这个在山东最基础的工作，竟然推行不下去。原因很简单，鱼鳞册是征田税的。

    黄册是确定户口赋役的。这两项肯定被把持在府县书吏手中，不愿重新修订。

    而且大明的黄册只算民、军、匠户。如奴仆等贱民是不计算在户口之中的。

    东宫撤卫所入府县，自然得到了军户们的欢迎，但侵犯了军籍地主的利益；编订贱民入户籍，则损害了奴主的利益。

    自然会被被人抵触。新圈铨选出的县官又都是这些家庭出身，所以从知府以下，谁都不愿意做这种事，就算是要打板子，也都互相包庇，硬生生将吴伟业的工作进度拖延下去。

    吴伟业吓得整夜噩梦。他可是知道东宫的规矩，一旦进度拖延，要写的检查、报告可就是连篇累牍，篇篇都是日后定罪的铁证。

    作为榜眼，他不愿意自己的仕途就此终结，尤其是之前还被着实敲打过一阵。

    “忠伯，你去归德府，帮我找朝宗问问计策。”吴伟业终于坐不住了，叫过身边老仆。

    这老仆是吴家的老家人了，深谙庶务，也是头几月才被派来吴伟业身边照顾。

    名为主仆，实则却是半个师爷，也算是吴伟业钻了东宫禁用私人的空子。

    那忠伯早就私下里都将各门关系摸了一遍，见少爷终于开口求策了，方才道：“少爷，这事你就算去问了侯公子也是无奈何。”

    “那怎么办！”吴伟业急得口腔溃疡，此时咬到舌头，更是钻心地痛。忠伯道：“这些地方豪门，早就已经通好了气，就连那些县官都不把你放在眼里。私下里还有人说：也不知大明能在此间呆到几时……”

    “什么！”吴伟业暴跳起来：“竟然还有人敢出此悖逆之言！”

    “是啊，”忠伯悠悠道，

    “所以如今根本不着急下手订立户口，关键还是得立威。”

    “立威？如何立威？”吴伟业听说过山东整肃时候的恐怖，几乎家家关门闭户，但凡有点小过被人揪出来，便是充为苦役，煞是可怕。

    只是他当时为莱州知府，下面的累活脏活都有县上官吏去做，莱州又是天子驻跸之所，所以还算

    “和谐”。

    “老奴已经打探得侯公子、廖公子是如何做的了。”忠伯凑上前，小声道：“先以家丁仆从充为警察，招募流民和破落户为巡检，然后……”忠伯竖起手掌，手刃朝下一压，浑浊的眼珠中迸发出一股厉色。

    “这……不伤天和么？”吴伟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起来。

    “听说开封府的铡刀天天都是血淋淋的。”忠伯压低声音道：“整个开封府，但凡朱门，必是披麻戴孝之家。”

    “廖兴竟然如此狠辣！”吴伟业又是一惊。

    “有道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尤其是眼下乱世，少爷若是心存仁善，不用重典，恐怕上头就要用重典了。”忠伯劝道：“到时候怀庆卫辉两府固然无人能逃，连带着少爷都要栽进去。”吴伟业有些动心。

    他是被皇太子

    “教育”过的人，肯定不能犯第二次错误。既然廖兴、侯方域都不管不顾地下了狠手，自己就算有样学样，充其量是工作能力的问题，而不是态度问题。

    皇太子在关注能力的同时，对态度也是很上心的。

    “就怕御史弹劾……”吴伟业心中仍有些牵挂。

    “殿下故意不安排提刑使司入驻地方，除了人手不够，恐怕也是给府县官一个机会。”忠伯劝道。

    “现在让家里送家丁来也来不及了。”吴伟业彻底动心了，忍不住哀叹道。

    “少爷，不用从家里来，可先提审各县送来通匪投贼的囚犯。”忠伯道：“老奴听说其中有几个曾是地方上的典史、捕头，投顺之后做了闯逆的武官。这种人本就是地头蛇，又能见机行事，不是迂阔之辈，若是少爷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必然为少爷办事。”吴伟业迟疑道：“这些人若是反……”

    “真要有造反的胆子，早就拉着人马落草去了，还会被系在大牢？”忠伯反问道。

    吴伟业终于下定了决心，清了清喉咙，道：“我这就提审这些人犯，更衣，升堂！”忠伯看出自家少爷是强提着一口硬气，恐怕过一夜就溃散了，连忙跑出去传令开堂。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衙役们方才懒洋洋地排班站好，口宣

    “威武”。……李三立是怀庆府河内县的捕头，本以为自己位卑人微，投降通匪之类的事查不到自己头上，所以才能毫无挂碍地迎接大明王师。

    谁知道王师根本不讲究，只要是穿制服的全都关了起来。他又以为这回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谁知道在简单的过堂之后，新任知府老爷竟然将他传到了二堂。

    一扫之前的官架子，和颜悦色地问起了地方上的杂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了，这是新官上任想找个地头蛇来当爪牙！

    “小人愿为老爷效死力！”李三立紧紧把握住这突如其来的机会，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头，由衷感激这位新来的大老爷将他救出火坑。

    吴伟业坐直了身子，微笑不语，心中总算松了口气，暗道：好像也没什么困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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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零 满庭紫焰作春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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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兄台拨冗而来，实在是吴某之幸。”吴伟业步出二门，向两位年过四十的男子躬身行礼。

    那两个男子面色和蔼，一身文气，见吴伟业先行礼，连忙侧避还礼，一个口中只叫贤弟，另一个却喊吴伟业作

    “前辈”。这两人正是怀庆府籍贯的进士，与吴伟业称兄道弟的那位，姓张名三就，乃是崇祯四年三甲进士。

    吴伟业是同科鼎甲榜眼，故而与他只序年齿。另一人沈加显虽然比吴伟业长了十几二十岁，却因为是崇祯七年中的进士，晚了吴伟业一科，故而要叫前辈。

    吴伟业早就从怀庆府刊行的《缙绅录》里看到过两人的家世背景，知道张三就是孟县人，沈加显是府治河内人，此番两人联袂而来，明显是与之前那拨怀庆豪族划清界限。

    吴伟业记得自己恩师张溥说过：人过三则为众，凡有众必有党。就算同样都是豪门大家，也必然旧有恩怨，新有争夺，不可能铁板一块。

    如今两位进士前来拜会，正是印证了张溥的老话。三人既然都是进士，那便无须过多礼数。

    尤其是张三就，他与吴伟业是同年，又是地主，此刻格外热情，就像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一般。

    尽管之前吴伟业与他几乎不曾见过，但也得按照时下的规矩。作出一副故友重逢的亲切模样。

    这也正是张三就敢后发制人的缘故：整个怀庆府在崇祯四年辛未科只有他一人中第。

    同年这层关系，可是不比后世睡一个寝室的铁哥们来得弱。将两人让进了内堂。

    吴伟业命忠伯上了江南秋茶，虽然放了多月，却也算是难得的珍品。张、沈二人颇有风度，也不提所来何事，只是品茗清谈。

    吴伟业到底没他们这份老道，又在东宫那种追求效率的环境下受了熏染，有些耐不住性子，只等清谈告一段落。

    便将话头引到了沈加显身上，道：“若是愚兄所记不差，岫阳最初是选派了莱阳令吧？”沈加显明明知道吴伟业肯定不曾听说过他，九成九是看了《缙绅录》才知道他的底细，但必须做出一付受宠若惊的模样，感谢道：“竟劳前辈挂念，实在令沈某惶恐。”

    “欸。”吴伟业抬了抬手，

    “愚兄知莱阳府时，常听民间颂扬沈君清惠，如今一见，果然是文雅风流，不愧儒名。”

    “过誉。梅村兄实在过誉了。”沈加显适时地改了称呼，将两人的关系套进一层，跟张三就持平。

    吴伟业呵呵一笑，又对张三就道：“竹林兄也是惠政于民，吴某路过聊城时。见有生祠香火不绝。早就想着若有缘一见，必当求教。”张三就矜持笑道：“愚何德何能。不过是谨守圣贤教诲，不愧本心罢了。”他说罢，旋即敛去笑容，面露凝重，终于点出此番所来主题，叹道：“唉！可惜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张某不过中平之人，一介竖子，只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分内事，却让生民如此厚待，可见天下溃烂如何！”沈加显在莱阳，张三就在聊城，都留下了十分不错的官声。

    在这个时代，能够被老百姓评价

    “清惠”，说明沈加显生活朴素，没有苛待下民之事，在案件的处理上也能让大多数人信服。

    张三就知守聊城、濮州、范县之时，正是山东饥荒，可谓就任于危难之际。

    他调走之后，这三地百姓为他建了生祠，可见当时他的确活人无数，功德彰显。

    沈加显后来从莱阳调任陕西，张三就升迁兵部主事，国难时二人都没有死节，也没有奔赴皇帝行在，而是回乡过起了缙绅的美好生活。

    从这点上来说，二人虽然有能力，但对大明缺乏忠心。若是换成两年前的吴伟业，肯定是不屑与这两人往来的。

    然而这一路走来，吴伟业的胸襟豁达了不少，更为成熟，知道自己若是不想当个堂上泥塑，就只能寻找地方上的势家作为盟友。

    而张三就、沈加显两人，显然也是为此而来。见吴伟业含笑不语，张三就继续道：“当日国变，愚兄慌乱无措，开始跟着圣驾出城，后来竟然走散了。只得回乡。谁知回乡后却沦入贼手，终于盼来王师，岂非庆幸！”吴伟业

    “哦”了一声，略带深意地看了张三就一眼，道：“当日吴某也在队列之中，许是走在前头，倒不见有什么混乱。”当日撤离京师的秩序虽然不好，但也不至于跟丢走散，吴伟业掀了掀张三就的伤疤，只是告诉他不用虚应故事了。

    沈加显自然接口圆道：“国变之时，思绪紊乱，我便如七魂丢了一半，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如今王师光复中原，我等即便身在乡梓，也当竭心尽力。”吴伟业又是

    “哦”了一声，脸上做出尴尬神情，起身道：“告罪，更衣。”

    “请便。”两人连忙道。吴伟业快步出了内堂，到一旁屋后耳间，忠伯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一边让忠伯为他换上一身青色棉袍，一边问道：“这两人不是一起的么？”忠伯压低声音道：“这两人仕途有了瑕疵，被乡党排挤，这才走到了一起。张三就有心谋求起复，想让老爷给个帖子好去济南走动。那沈加显却矜持了许多，大约在家乡当个富家翁也就心满意足了，此来只是求老爷庇护。”吴伟业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两人的言辞，这才意识到张三就想洗清脱逃之罪，而沈加显的重心却是在怀庆当地。

    知道了二人的底牌，吴伟业又定了定神，让婢女给他洗了手脸，熏了香氛，方才大步回去内堂，告罪入座。

    “刚才说到哪里？”吴伟业轻轻一拍脑门，道：“哦！是了，如今北有强敌，南有藩镇，总算王师光复了河南，却是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二位贤俊若能为国家出力，安顿乡梓，实在是国家之幸，百姓之幸！只是吴某新到贵地，却被乡绅所轻，不知二位贤俊可有教我？”忠伯站在屏风之后，心中暗道：我家少爷还缺了老练。

    这时候就该挑逗张、沈二人去与那些乡绅争斗，知府坐堂裁判才正理。

    焉能自己跳下去搅合？如此胜之不武，败则丢人……不过有铡刀在手，倒也不会败，只是难看了许多。

    张三就、沈加显二人听闻此言，果然喜出望外，再也不藏着掖着，趁着知府明尊还没后悔，先坐实这等盟友关系。

    张三就拱手道：“本地学风兴盛，国朝以来，出了五十名进士，与南方大省相比固有不如，在北地也算是文章之地了。”沈加显也道：“民风也是极淳朴的。我怀庆背山面河，地势平坦，历年来乡中贤良不忘开渠灌溉，早有‘豫北小江南’之名，乃豫省粮仓之地。只因为天灾**才使得人民流离，若是得一大才若梅村者，再复当年兴盛之况不为难也！”吴伟业是在东宫门下被熏陶了这么久，才知道一地兴盛与否，关键在人才、物产两样。

    只要有足够的人才任事，物产养民，此地必然平安繁荣。没想到这两个三甲同进士，也有这份见识，果然庶务才能磨砺人才。

    吴伟业道：“往事不堪回首，继往开来还待今朝。不知二位贤良愿助我否？待此间大治，吴某定当知闻秉国，不使二位贤才遗埋江湖。”有了一致的目标，有了共同的敌人，又有了未来的许诺，张、沈二人自然诚心实意地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固所愿耳，不敢请也！”吴伟业上前拉起二人的手，铿然道：“惟愿上报皇恩，下救黎庶，风冷血热，在所不辞！”

    “愿以梅村为马首！”二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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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 满庭紫焰作春雾（八）

﻿    ps：求推荐票！怀庆府从大明开国以来一共出了五十名进士，其中二十八名出在府治河内县。

    如今全府进士不过五六人。一般而言，进士是很少参与地方社会活动的，那是举人的活动范围。

    这种惯例形成的源头，却是因为进士属于真正的统治阶级、官场中人。

    他们要面对形形色色的明枪暗箭，所以格外珍惜羽毛，能不出头露面便不出头露面，否则万一牵连进了不名誉之事，必然会为政敌所用。

    怀庆豪族做得最愚蠢的事，莫过于太看重大顺的能力，对这两位

    “前朝”而且不识时务的进士缺乏尊重，过早开始瓜分战利品。然而一旦进士被激怒，所爆发出的力量哪里是这些举人、或是进士子裔所能抵御的？

    大明至今二百七十六年，开科八十八次，取进士贰万四千余名。其中官宦子弟占了百分之六十三，地方豪富子弟占了百分之十四，真正的平民小康人家出身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三。

    从这上面就能看出，很少有进士在本乡本土没有根基。而且一旦中举，便是迈入统治阶级。

    在江西有将平寒出身的举人家门窗砸坏的风俗、在江浙则是砸了新中老爷家的门墙。

    这类民俗都是跨越两个阶级的仪式，代表这个家族从今往后必然改换门庭，扎根此地，蓄养根基。

    若是将举人、进士比作一棵树，那么每块土地上都有一片树林。其蔓延的根系控制着这片土地的水土。

    外来进士，如吴伟业者。如果不能被树林接纳，便会得不到土地的养分，最终成为枯木。

    现在，有沈加显和张三就作为内应，所有的工作都变得轻松起来。两家子弟就算没有进学中举，担任一般的文书工作也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现在也不用担心学业，因为学而优则仕，原本进学中举。为的就是释褐当官，现在可以直接当官，简直如同终南捷径，何乐而不为？

    吴伟业有了这些人的帮助，也不用畏首畏尾虚与委蛇，之前该开展的工作都可以着手布置，连报告都不用自己亲自动笔了。

    再往下一层。两家的家丁中也有能办事的，收入府衙便是现成的帮手。

    之前地方缙绅安插、收买的人员，也都有了危机感，从明显的怠工趋于缓和，但仍旧能够感受到办事上拖延迟滞。

    吴伟业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只等昆山家里派来了信得过的家人。他便决定动手。

    ……李三立走进公事房的时候，看到满地的垃圾，几个快手打扮的年轻人聚坐一团，吃着瓜子，肆无忌惮地聊天闲扯。

    见到他进来。那些快手只是有些意外，旋即就当李三立是根木头似的。

    丝毫不予理会。这情形让李三立颇觉得有些眼熟，想想当年自己和弟兄们也是这副模样。

    他走到这几个快手跟前，仔细扫过每个人的脸，发现都是新人，却又多少有些眼熟，多半是以前的街痞流氓混进来吃了公粮。

    这些快手已经停下了聊天，其中一个像是头领，死死盯着李三立，只因为李三立穿着跟他们一样的服色，这才没有喝骂。

    李三立不动声色，只是与他对视，空气中越来越有些压抑。那人终于承受不住这股积年老吏带来的压力，大声喝道：“你是谁人！如此不懂规矩！”李三立笑道：“连我也不识得么？”那人正待说话，电光火石之间，李三立突然扬起一脚，重重踹在一个快手身上。

    那快手吃不住力，整个人撞向桌子。这桌子用了不知道十几年，松松垮垮，早就不堪重负。

    被这快手一撞，登时散了架。那班快手站了起来，就要抽出铁尺。哐地一声，公事房的门已经被撞开了。

    四五个同样快手打扮的公人冲了进来，有拿铁尺的，有拿铁链的，后面还有人端着一架弩机。

    那弩机才是真正的大杀器，虽然上弦慢，每次只能杀一个人，但这些快手可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唯一。

    更何况这里是府衙，难道能让个新来的吃住他们？且见过了老爷再说。

    “稍安勿躁，”李三立仍旧面带笑容，

    “只是请你们跟我去大老爷面前说事罢了。”

    “都是一体当差吃粮的，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为首的快手色厉内荏，已经是放软了。

    “就是走个过场罢。”李三立挥了挥手，身后拿着铁链的兄弟上前将这些人铐住，就往外拉。

    衙门的公事房颇有些后世集中办公的意思，大的部门独占一个院子，人少的部门只占一排厢房。

    这里出事，其他人很快就发现了异常，纷纷出来探看。见到这几个快手被自己人抓了，都是大为意外。

    “你们这是做何！”怀庆府同知闻讯赶来，拦住了李三立。这位同知本是当地举人，也算是豪门大族出身。

    按照李闯的规矩，像他这样的地位都可以直接当知府了，偏偏王师一来就带了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做知府。

    而那个他死活看不上眼的知府还是榜眼出身，当过清贵的翰林官，日后若是没有大的差池肯定是名列宰辅的，所以又不得不耐心应付。

    即便当面陪着小心，府县上的公事却不能松手，必然要握在自己手里，所以这快手头领就是同知老爷的家奴，只等着开设警察局之后转过去当个局长，日后能大有助力。

    同知这官职就如其名所示

    “一同知道”，是知府的佐贰官，在府衙里地位仅次于知府，人称二老爷。

    知府不在或者不能视事时，他们便要履行知府职权。现在的卫辉府就是如此，因为吴伟业常驻怀庆，所以那边就由一个同知管着。

    李三立见到了这位二老爷，也不磕头也不打躬，站在原地，笑道：“这几人不懂规矩，拿去交由大老爷处置。”

    “老爷！冤枉啊！”那领头的当即叫了起来。同知脸上一黑：“他们几个犯了什么法！”

    “见了大老爷自然分明。”李三立挥了挥手便带人往大堂去了。那同知气得胡须直颤，李三立却颇觉得爽快。

    吴伟业早就坐在大堂，等着李三立登场。忠伯站在后面伺候，眼帘微闭，就像是尊雕塑一般。

    终于外面传来一阵铁链声响，李三立拉着那几个衙役进来了。

    “堂下何人！”吴伟业拉长了声调，努力做出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李三立当即将那几个衙役往堂前一扯，上前道：“报老爷，小的在职房捉住这几人闲散混事，懒怠公职。”堂下几人本是要喊冤的，听李三立如此指控，都傻在当场，连辩解都懒得辩解了。

    这也算个事么？

    “李捕头所言，可是属实？”吴伟业一拍惊堂木：“还不快快招来！”那个领头的捕快定了定神，连忙道：“大老爷明鉴！小的几人在外跑了一天，快散衙了才回来，便坐着说了会子话。这姓李的却故意诬蔑小人几个懒怠。”

    “李捕头。”

    “老爷，公事房里一地瓜子壳，他们岂止是说了一会子话？显然已经说了一下午了！”李三立怒视几人。

    那领头的捕快道：“那是日积月累下来的，并非今日吃的。”

    “是新是旧，取来一验便知！”李三立要紧不让。啪！吴伟业重重一拍惊堂木，佯怒道：“如今国事繁重，你们还用这等小事来消遣本官么！李三立！你轻重不分，该当何罪！”那被铁链靠着的衙役心中暗笑，朝李三立做了个口型：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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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二 满庭紫焰作春雾（九）

﻿    ps：求推荐票~~今天没有大封推？李三立冷冷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老爷，小人听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如今正是朝廷办实事，煞歪风之际，焉能因为恶小而不惩处？不过小人轻重不分，的确该罚，小人认罚！”吴伟业点头道：“你这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尔等认罚否？”

    “老爷，小的几人脏乱了公房，也的确该罚。”领头的衙役说道。其他几个快手也纷纷应和，表示认罚。

    吴伟业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故作镇定道：“好，既然你们都认罚，而且也都是小过，本官便从轻判——判李三立罚钱一百文，没入公署。”

    “小的谢老爷开恩。”李三立当即解下腰间钱囊，也不拘多少便呈了上去。

    “判尔等笞二十。”吴伟业说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的谢老爷开恩。”几人卸下了戒心，纷纷谢恩。他们只以为是李三立故意邀宠，已经在思量着回头如何惩治这个不明事理的同事了。

    李三立看他们的眼神中，却透出了一股阴狠毒辣的杀意。按照《大明律》，笞与杖都是用三尺五寸长的紫荆条。

    区别在于，笞比杖小，大头端直径为二分七厘，小头端直径一分七离。

    而杖的直径分别为三分二厘和二分二里。当时普遍认为刑具小所以刑罚轻，所以笞杖只是加以惩戒并不算大刑。

    然而在这个时代。任何人力操作的工种都有极大的钻研空间。别看刑具小、打的数量少，但是要造成多大的伤害却是衙役们的传家本领。

    这一行里的高手都是从小训练。从打沙袋到打豆腐，循序渐进，就跟读书人科举、习武者练功一样不容懈怠。

    待练到大成，无论是想打得血肉横飞，却卧床三日便可下地，或是表面不过一道红印，内里筋骨却被打断，都能得心应手。

    几个衙役剥去了这些人的裤子。白花花的屁股排成一排，微微耸动。李三立手持荆条，先按照程序与铜模样式比对，确认符合刑部下发的刑具规格才能行刑。

    他走到那领头的快手跟前，见那快手犹自斜眼看他，不免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比了个口型：活该。

    那快手心中一颤。突然觉得不好，正要喊叫，只听得荆条破空，重重打在他的命门。

    笞杖是打臀部和大腿，但是臀部的定义却不明晰。往上三寸便是肾府命门，被人用巧劲重重打透进去。

    别说二十下，一下就能要了人的性命！李三立正是世代公门，祖祖辈辈都靠这个吃饭，他也是从小被父亲打出来的功夫。

    此时下了杀手，先一击打得人犯气闷眼黑。喊都喊不出声。然后噼噼啪啪一顿狠打，让臀部的淤血笞痕盖住真正的致命伤。

    即便是经验老道的仵作，也未必能轻易看出来。等打完了一看，那人出气多过进气，显然是活不成了。

    “秉老爷！这人体弱，不堪笞刑，已经死了。”李三立探了探那人鼻息，上前秉道。

    吴伟业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只觉得一阵恶心，连忙又坐了回去，道：“这般体格也能充任快手么！看来这府衙里还要好好整肃一番！此人姓甚名谁，何人引入衙门的！”下面那些人见上来就打杀了一个，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将那快手头领的身份说了，又齐齐道：“都是赵同知安排的。”吴伟业黑着脸，道：“事关朝廷命官，焉能胡攀！来人，将他们收监待查！看看还做过些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请赵同知前来说话。”那赵同知早就在一旁偷看，听了吴伟业的话，吓得腿都软了，心中只道：完了完了，这小子是如何发威的？

    我先稳住、稳住气……李三立早就看到了赵同知，当下过去，与人两边一夹便提溜到了堂前。

    “赵同知，你身为朝廷命官，焉能纳这等不堪之人为吏？”吴伟业沉声问道：“岂非以公谋私！”

    “老爷开恩！”赵同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是下官一时糊涂，求老爷开恩！”吴伟业缓和了容颜，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道：“你我同为朝廷牧臣，亲善一方，焉能做此徇私事？唉，本府也相信赵同知多半是一时糊涂。正所谓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你还曾用过哪些私人？一一说来，本府自当帮你料理。”赵同知登时心里凉了大半截，暗道：原来你不是跟这仆役有过，更不是想拿我开刀，而是要借我的口来次大清洗啊！

    “只此一回，真的没了！”赵同知转瞬之间已经定下死心。只要他能扛过去，好歹家人不被牵连，日后子孙也有人照顾。

    若是真的听了这小白脸的话，攀咬出人来，到时候家人再无立足之地！

    吴伟业不置可否，只是道：“现在天已经黑了，先收监，明日再审。”说罢，一拍堂木，散衙往后堂走去。

    忠伯连忙跟上，并不言语。吴伟业此时已经激动非常，差点被自己的左脚绊到了右脚。

    他搓着双手，放慢步子，对忠伯道：“真的动手了！不会有什么纰漏吧！”

    “现在城门已经关了。”忠伯镇定自若道：“城里就算得到了消息，也传不出去。至于那些耗子，更是无从逃脱。”

    “好好，好好。”吴伟业又担心道：“怕不会有狗急跳墙……”见自家少爷又有反复，忠伯连忙道：“少爷，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不能心生迟疑。”

    “我懂得。”吴伟业只觉得膀胱发紧：“我先去更衣，有什么事立刻报我知道！”……李三立紧跟着赵同知到了牢房，手里已经多了两纸文书。

    “赵老爷，”李三立笑道，

    “这两张一张是招供的文书，另一张是你的遗书。你若是识时务的，便选一张签名画押，小的们自然也不来折腾你。你若是不识时务，恐怕就得在这两张文书上都签名画押了。”——就算你死了，也逃不掉这个黑锅。

    赵同知哪里会听不出其中内涵。看着牢房里跳动的火把，赵同知想起了自己当年寒窗苦读，想起了考场上的艰辛磨砺，又想起了自己妻儿父母，缓缓抬起头，道：“你也是老公门，可见过流官能胜过乡绅的！”

    “以前我不知道，”李三立好整以暇道，

    “不过如今的世道，恐怕跟以前不一样了。”

    “拷掠乡绅，刻薄下民，此正是李闯的老路！”赵同知吼道：“你去告诉吴伟业，他这是在自寻死路！到时候必定是狡兔死走狗烹！你也一样！”李三立嘴角微微抽搐。

    他知道这个成语，也知道事情真要闹大了，肯定得有人出来背黑锅。只是这个黑锅可大可小，若是小黑锅，下面的衙役就能帮他背；若是大黑锅，他就得帮知府老爷背；若是黑锅再大点，就连吴知府也得出来背。

    不过……现在哪里还有退路？

    “你签是不签？”李三立问道。赵同知解下身上的钱袋，掂了掂，里面还有一两多碎银。

    他抛到李三立脚下，傲然道：“给个痛快吧！”李三立暗叹一口气，道：“你就算讲义气也没用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知府老爷若是真要行那灭门破家之事，谁能挡得住？尤其咱们这位老爷，曾是皇太子的先生。那些大户就算手眼通天，有几个能真的通到这层天的？”

    “多说无益。”赵同知闭上了眼睛，心中却是擂鼓一般：他们真的能保住我家里老小吧！

    李三立清了清喉咙，取了墙脚一卷麻绳，环了个圈，嘣嘣试了试强度，缓步走向赵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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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 满庭紫焰作春雾（十）

﻿    ps：感谢大封推~~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最后，请记得再投点推荐票呀~~赵世成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死法结束生命。

    当麻绳的毛刺扎入他细嫩的脖子里时，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压力笼罩在他头上。

    这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没有老婆孩子，没有爹娘亲戚，没有荣华富贵，只有——我要死了！

    麻绳渐渐收紧，赵世成感觉到了身后凶手喷出的热气，脖子上的剧痛很快就带来了肺部火烧一样的刺痛感。

    赵世成不可抑制地挥动手臂，仿佛能够拨拉一些空气填进干瘪的肺里。

    终于……

    “我、招、了……”赵世成憋足了劲，挤出三个字。脖颈上绳索一松，滚烫的鲜血上涌入脑，清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赵世成如同一个破麻袋跪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吸着地牢里浑浊的空气，却像是在享受人生最美好的大餐。

    “赵老爷决定招了？”李三立松开麻绳，缓步走到赵世成面前。赵世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无可抑制地痛哭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道出那可怕的三个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勇敢赴死……但是他知道一点，他绝不愿意再去鬼门关前奏一趟。

    “我招了！”赵世成如同一个被欺负的孩子，用嘶哑的声音放声哭道：“招什么都行。我招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啊。”李三立毫不介意地嘲笑道。赵世成抬起头，似乎是知道了自己的分量。

    放肆道：“光凭我一人的口供，吴伟业也办不成铁案！”他似乎是想寻回一些尊严，然而事实却将他敲得粉碎。

    “吴伟业？是吴梅村么！是昆山吴梅村么！”地牢里的一间牢房里有人大声喊道：“我是吴老爷的同乡！我做过卫辉府同知！府里县里通敌叛逆我都知道！让我见吴老爷！”

    “我也是！我也知道！我做过推官！”

    “我是济源典史！我要举报逆贼！放我出去！”……一时间，整个牢房都响起了要举报逆贼的声音，全都是之前怀庆卫辉两府属县大小官吏。

    李三立一愣，不过瞬息之间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无意中上演了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这些人以为自己也要因为通敌叛降而被处斩，忙不迭地投靠新主。

    至于那些所谓的

    “举报”。不用问都知道，只要是吴老爷透露点线索，这些人就会不顾一切地疯咬上去。

    这也正常，若非贪生怕死之徒，怎会贼来降贼，官来降官呢？有节气的士人早就在城破之时杀身成仁了。

    吴伟业也不曾想到地牢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的同盟军。按照工作大纲，各府县优先完成编户齐民的工作任务。

    等巩固了统治基础之后，再对旧官吏进行甄别处罚。东宫当时在山东这么做，是因为东宫侍从室有基本的人手，无须直接启用这些旧官吏。

    吴伟业不知变通，只知道按照工作计划死套，自然事倍功半。好在知道得不晚。

    吴伟业连夜开堂。提审这些新旧人犯。只要是没有率贼抵抗王师的，都让他们从地牢搬去了城隍庙。

    虽然仍旧有衙役看守，但总算是个有床有铺的好地方。更不用担心有人拿着麻绳要了他们的性命。

    这些人中还有一部分曾在闯逆土贼来攻打时做过抵抗，只是寡不敌众最终只能投降。

    这些人就成了首批戴罪立功的官吏，拿着详细的工作安排。重新回到了

    “为百姓服务”的岗位上。而现在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将城里通敌通匪的

    “二通余孽”挖出来。斩草除根。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城中的势家没有反应余地，手持军械的衙役很快就冲进了河内县衙，逮捕了河内知县，让势家们失去了居中联络之人。

    李三立作为内定的警察局长，又带着临时拉来的壮丁，扑向势家豪门的大宅。

    这些人家都蓄有奴仆家丁，但这些人终究只是负责清扫的仆役，平日里出去欺压一下良善还可以，面对气势汹汹冲来的

    “做公的”，早就吓破了胆。城中即便有抵抗，也是瞬息间就被攻破了大门。

    吴伟业激动得一夜都没睡觉，等到天蒙蒙亮，看着跪了一堂的当地缙绅，他才觉得有点疲惫。

    “诸君别来无恙啊。”吴伟业板着脸，坐在堂上，对这些前几日方才见过的乡绅老爷们打了个招呼。

    下面跪着的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纷纷喊冤。吴伟业听着这些喊冤声，头大如斗，切身感受到翰林官的清贵果然不假。

    他抬了抬手，虚虚一压，那些哭喊之声硬生生被压了下去，只留下两声刹不住车的哽咽声。

    等一切安静下来，吴伟业看着堂下这乌压压的人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曾经出口成章，嬉笑作文的锦绣才华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竟连句应景的句子都想不起来。

    众人以为他在故意给这些缙绅施压，倒也不催他。

    “沈同知，你来。”吴伟业终于放弃了憋话的意图，朝沈加显招了招手。

    现在吏部的任命还没有下，不过按照东宫给知府的便宜行事之权，吴伟业的确可以先任命沈加显为代同知。

    沈加显上前，行礼道：“但听府尊老爷吩咐。”吴伟业干咳一声：“本府即日便要赶赴洛阳行辕。肃清闯逆余孽、甄别审讯，以及其他府事便暂由沈同知处置。”沈加显颇有些意外之喜。

    他早就希望能够有机会展现一番自己治理地方的能力。从这几天恶补《皇明通报》上就能看出来，官兵收复河南就停下了脚步，主要不是因为打不下去，而是无法治理。

    身在这个体系之中，沈加显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以前的大明官场和皇太子领导下的东宫系，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极端。

    前者极端放权，地方官什么都不做就是最贤良的表现；而现在却是什么都要管，乃至连百姓吃喝拉撒都恨不得盯在眼里。

    沈加显知道垂拱而治才是政治的最高境界，但作为大明的中层官员，一方牧守，他又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

    吴伟业这一走，正是给他创造了这么个机会。若是能赶在吴府尊回来之前将编户齐民的工作也做掉，那绝对是桩通天的功劳。

    沈加显还不用担心吴伟业抢了他的功劳。在东宫行政体系内，有一件神器：会议纪要。

    地方官员十日举行一次上下两级的例会，会议流程明确：先是各下官汇报情况，然后是全体讨论得失，继而由上官根据当前情况布置任务。

    每个流程中谁表态，谁安排，谁负责，一笔一划地写得分明，然后与会者副署留档。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专项会、现场会，虽然不如例会那般正规，却也是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与会者签字。

    无论事后奖惩功过，都以此为依据，贪不到，推不掉。吴伟业离开怀庆府不能参加例会，那么这段时间的工作汇报上，他便占不到任何功劳。

    而作为实际上的主持者，沈加显这个名字却会出现在每一份府衙出去的公函、会要之中。

    凭着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沈加显不担心会做错什么事：连抄家灭门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收尾工作难道会有更大的罪责么？

    怕只怕下面县里的地主会煽动民变，所以必须在事态不明朗的时候先将各县县令掌握在手里，尽快建立警察局和巡检司，一旦有事也好弹压。

    沈加显自然而然想到了张三就的一干子侄。在他的名单中，除了孟县知县姓沈，其他五个都是张氏子弟。

    相信在卫辉的张三就，肯定也会有此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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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四 马蹄带得淮河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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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推荐票！吴伟业坐在轿子里，有节奏地一颠一摇，思绪万千。上一回来洛阳，吴伟业遭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败挫折。

    他永远忘不了当日在福王府，原本如诗如画的君臣同乐，转瞬间就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时至今日，他已经忘了一年前的洛阳到底是何等景象，反倒经常能想起当日皇太子殿下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容。

    这种将人彻底粉碎，然后再堆起来的做法，真是太过残酷。吴伟业一想起来便仍有余悸。

    不过后来他当了知府，真正接触了庶务，尤其是这回在怀庆府与劣绅大打出手，确实让人成长了许多。

    起码回头看看，当日自己将皇太子令旨视作儿戏，毫不放在心上，这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若不是东宫正当用人之际，就是被推出去斩首也不为过。吴伟业想起自己过往的不堪，脑中又浮现出那些劣绅跪在自己面前的景象，心头仍旧有些小激动。

    他不知道沈加显会怎么处置这些人，也不想知道，一想到死人仍旧会让他有些不舒服。

    “老爷，前头就是洛阳了。”随行的忠伯指着前头的包砖城墙，沉稳的声调中颇有些喜悦。

    这年头赶路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计。尤其对他这把年纪来说，大冬天赶路实在是太痛苦了。

    不过只从精神状态来看。忠伯却是要比吴伟业抖擞许多。吴伟业掀开轿帘，看到了高耸的洛阳城墙。

    再看看城外往来百姓，无不是惊弓之鸟一般，心中颇有些遗憾，不知怎地就想起了

    “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这句话。不过这种哀愁的情绪很快就消散一空。

    吴伟业看到了城门口竖着几块官牌，上面分明写着开封府知府廖兴的官号。

    他虽然与廖兴不算知交好友，但此刻碰到却像是故友重逢一般，连忙命人赶上去。

    “好你个廖隆之。皇太子殿下有令旨：各级官员不许鸣锣举牌，喝道扰民。你知法犯法该当何罪！”吴伟业上前喝道，脸上浮出了一层激动的红潮。

    廖兴此刻哪里有半点知府大官的样子？他身穿一身青色道袍，坐在城门口的一个小摊的马扎上，吹着面汤，好似饿死鬼投胎，又是一脸怕被烫着的模样。

    煞是滑稽。听到吴伟业的声音，廖兴这才转过头，仍旧没有放下手里的缺口陶碗，道：“梅村兄啊，不来一碗么？这羊肉汤可是真香！”吴伟业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摇头道：“吃不了羊膻气。”

    “老爷。小的这里还有驴肉汤！”那摆摊的小贩满脸笑容地看着吴伟业，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来一碗呗，补气养血滋阴壮阳安神祛烦保您步步高升咧！”吴伟业差点忍俊不禁，见廖兴朝他招手，索性走过去。

    又觉得坐在马扎上实在不雅，只是站着。让那小贩给盛了一碗驴肉汤。

    他凑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葱花，倒是觉得香气扑鼻，也没有太重的腥膻，正要喝时，听到廖兴嘶溜溜喝得声响大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再也喝不下去了。

    “你去问问我家人，看要喝什么便盛给他们，一并会钞。”吴伟业对那小贩道。

    小贩一看那边人头攒动，少说也有十来个人，喜出望外，道：“老爷您真是个菩萨心肠！佛菩萨保佑您世代公卿咧！”廖兴放下碗，嘴边一层浅浅的羊油，摇头道：“哎呀呀，到底是大户人家，啧啧，正好衬着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大明南北之分简直就像是两个国家。

    北边更加保守，极注重尊卑上下，即便廖家对下人也算优厚的，也不会让下人与主家一同饮食，起码要等主家吃好了才能轮到下人吃。

    更讲究一些的人家，甚至连锅灶都不能同用。南方的风气却开放得多，钱谦益按照正妻的待遇，大白天迎娶柳如是，也不过被人砸了一船的碎砖破瓦而已。

    若是在北方，指不定连船都被人掀翻了。至于家里面，仆役的待遇也比北方同行高出许多，有些主妇甚至会让侍妾、乃至贴身丫鬟与自己同桌用餐。

    吴伟业虽然比廖兴迂腐许多，生活习惯上却是比廖兴更开明些。

    “你这官牌哪里来的？”吴伟业还是更关心这些代表身份的牌子。

    “皇太子殿下特旨赐用。”廖兴自豪道。

    “为何独独许你用？”吴伟业更是奇怪。

    “因为开封府短短十三天便已经大治。”廖兴故作云淡风轻：“《皇明通报》已经派过访员来取材了。大约也就在这两期，会有一大版面的专稿。”吴伟业听得心中冒气，道：“你在开封日夜屠戮，竟然还可以如此大张旗鼓发专稿？”

    “错！”廖兴一边喝着羊肉汤，一边抬眼辩道：“我在开封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每个都是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如今你去开封看看，那是‘男有分，女有归，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哎，我说你坐下说话呗，弄得像是我在跪你一样。”吴伟业听廖兴这边自吹自擂，竟然拿《礼记》中描写大同之世的词句给自己贴金，实在忍不住啐道：“无耻之尤！”

    “哎哎，你做不到的事就不兴我做到？”廖兴也不高兴了。

    “我在府治里抓几个罪犯人家都要负隅顽抗，你开封府三十个县，十三日内怎么平的？”吴伟业只觉得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冷笑道：“三十个县走一遍得多久？！”

    “我是知府，何须事事亲躬啊？”廖兴也站了起来，喝着羊肉汤笑道：“我只需要派了手下县令去执行政令便是。至于负隅顽抗之徒，呵呵，真不好意思，开封乃礼仪文化之邦，还真没有！”

    “怎么可能！”吴伟业叫道：“就不曾有过地方豪族修筑寨堡的么！”

    “哈哈哈，”廖兴大笑起来，

    “你说的不假，但是愚兄我还没到开封，他们就已经将寨墙都拆了。”

    “不可能！”吴伟业皱眉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那些寨堡是他们家底所在，屯粮救命之所，只恐修得不够高不够厚，焉有拆了的道理？”这种寨堡的防御力和抵抗决心甚至比县城还要大。

    因为那都是豪族大户自家的命根子。他们不在乎给大明或是大顺下跪，但绝不可能允许官府、流寇、土贼动他们的命根子。

    “我之前下了一份安民告示，”廖兴正色道，

    “告诉他们，大明官兵扫荡闯逆大功将成。日后开封又是中原腹心之地，有王师护卫百姓周全，绝无贼患之虞。所以嘛，凡是高过三尺的村寨外墙，只许用一层竹篱。胆敢用夯土墙的，一律视作闯逆余孽抵抗天师，全村老小就地捉拿，打入苦工营。”

    “他们看了告示就拆墙了？”吴伟业根本不信。

    “怎么可能！”廖兴舔了圈嘴边，道：“不过嘛，游击营是干嘛的？当日殿下在大会上说得清清楚楚，游击营是要给咱们开路的呀！”以游击营的战斗力去拔土寨村堡，无异于杀鸡用牛刀。

    基本都是远远开上一炮，人家就乖乖投降了。连炮弹都不用真的放进去。

    “那些无辜之人……”廖兴脸色一沉：“大明到了今日田地，谁是无辜之人？这些只顾自家的大户豪绅，全杀了的确会有无辜之人，但三个里头杀两个肯定有漏网的。”

    “我不与你争辩这个，”吴伟业又道，

    “你将村寨护墙拆了，那些土贼来了他们如何抵御？”

    “不用抵御。”廖兴道：“我都替他们报了仇。地方宿老还来开封府衙谢恩，呼我‘廖青天’。”吴伟不再是当日单纯的东宫讲师，他已经能看清楚这种玩弄人心的小手段。

    土匪抢了百姓家产，然后剿灭土匪，干干净净吃掉那些

    “赃物”，这是第一重利益。对于百姓来说，官府帮他们报了仇，安了家。

    该遭千刀的土匪得到了严惩，知府老爷青天明镜，生民仰赖，这是第二重利益。

    可谓一石二鸟。唔，不对！还有那些剿灭土匪的人马。那些人马……吴伟业猜了个正着：正是那些被游击营抓捕的村民。

    这些村民只是不愿执行一道暴政，谈何罪过？却被官兵投入苦工营里做苦力，自然满心绝望、悲怆。

    这时候又是光芒四射的府尊老爷，将他们从火坑中解救出来，发给衣服食物。

    当此再造之恩，府尊老爷让他们去剿灭土匪，为父老乡亲报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看似残虐粗暴的手法，细细分数却是环环相扣，即便谁都知道开封的

    “大治”其实是杀出来的，但是白骨入殓，开封府上下欢声载道，官民咸安，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至于罪魁祸首

    “破墙令”，谁能从大义、文字上嚼出一丝罪过么？

    “豫省何辜？遭此**！”吴伟业彻底黑了脸，也不理廖兴，转头往轿子走去。

    廖兴仍旧端着碗，在他背后朗声道：“敢问榜眼郎，你看到一群疯癫痴愚之人将要跳崖。好言相劝却又不听，那是看着他们跳下去摔成肉饼，还是以雷霆手段将他们拦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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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 马蹄带得淮河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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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读了些书，”廖兴不等吴伟业回答，继续道：“忘了是哪里的故事，说郑国大夫子产病了……”

    “《左传》，昭公二十年。”吴伟业脸色更黑了，直接将廖兴打入了不学无术之列。

    “大约是吧。”廖兴没考据的癖好，随口道：“到底是榜眼郎，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到了为政上就不明白了呢？”《左传?

    昭公二十年》：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因为火的爆烈特性，百姓见了都会畏惧，所以玩火死的人少。

    水却是柔柔弱弱，清凉可人，百姓在水中嬉戏，不知畏惧，所以溺死的人就多。

    子产身为郑国执政，被孔子认为是古代贤者一般的人物。他所治理的郑国疆域，也就是今日的河南开封府和怀庆府的小部分，正因此廖兴才会知道子产。

    与吴伟业不同，廖兴从未接受过治民以宽的思想熏染，所以他觉得子产说得有道理，便以此行事，选择用烈火治民，而非怀柔。

    吴伟业摇头道：“子产固然是古之仁人，可惜他生在孔圣之前，故而不知仁德教化，不明仁者爱人的道理，仍旧是偏于法术家歧途。”廖兴这回真是被气笑了。

    道：“我倒不知孔子为政有何被称道处。多说无益，梅村兄且自思量。不过以我耳闻。似乎怀庆也并不是怀柔而治。”他一口气喝完了羊汤，掏出两张粮票压在碗下，也懒得让人打出官牌鸣锣开道，径自带着人往城里去了。

    吴伟业回到轿子里，越想越气，连话都说不出了，还是忠伯让人先将轿子抬进城去。

    进了城门，百姓脸上方才看得到些许笑容。虽然人流量还是不多。远不能与万历时候的盛世相比，但在河南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上，能有这般秩序已经极其不易了。

    所有赶赴洛阳的官员都被安排在了德昌王府。德昌王府是朱由崧袭封福王之前的郡王府。

    他是福王庶长子，如今正在南直逃难。因为亲王郡王不得擅离封地，朱由崧也不敢贸然回来，生怕撞在皇太子刀口上。

    现在宗亲之中已经传遍了，这位皇太子对宗藩的态度不善。至今得他青眼的只有东垣郡王朱常洁。

    晋王系和鲁王、衡王倒是也得到了庇护，但付出的代价实在让人肉痛。

    因为早就定好了会期，所以诸位知府到达的日子也都比较集中。这些人基本都是东宫系文吏，在山东当过县令知府，此时调任河南，也算是将好钢用在刀刃上。

    按照东宫体系的行政方式。一切都交给了列表和规章，只要是中人之姿，逐项打勾销项便能完成任务，无非就是效率高低的差别而已。

    实际上能够被选出来为政一方的，也都不仅仅是中人之姿。侯方域所辖的归德府是河南最东面的府。

    又因为大雪封路耽误了路程，比吴梅村晚了三日方才赶到洛阳。总算是没有耽误会期。

    他一到洛阳就想约廖兴、吴伟业小聚。三人辖地相近，若是彼此时常沟通，施政上也能方便许多。

    谁知他一来就发现，吴伟业已经与廖兴近乎翻脸，只是碍于同僚情面方才没有公然争吵。

    若只是与廖兴有些间隙，侯方域还有信心调和，然而吴伟业这回却像是吃了铳药一般，跟河南一省的知府都格格不入。

    河南一共八府一州九个太守，吴伟业竟然能够得罪其中六个。除去他本人和后来的侯方域，只有河南知府桑开第因为有从贼的经历，夹着尾巴做人，与世无争，所以暂时没看出有什么间隙。

    “到底是怎么回事？”侯方域在大会前夕，终于找了个机会与吴伟业两人在屋里小酌，相谈。

    吴伟业颇为郁闷，道：“这些人哪里是读过圣贤书的？各个都是商韩之徒！”侯方域想起自己盗用过吴伟业的文章，一直心中忐忑，兼具惭愧，不忍心看他被排挤出去，劝道：“梅村啊，所谓乱世用重典。如今我等牧臣难道真来得及长养百姓？能够安靖地方就已经不容易了。”

    “哼！安靖地方就只有杀人么？”吴伟业不服道：“廖兴竟然还以子产论政之宽猛来与我诡辩。他分明就是个酷吏！”侯方域无奈苦笑，耐下性子道：“杀人固然不合仁义之道，然而酷吏也有酷吏的用处。那些地方豪族，有时候真是让人气得牙痒。”

    “你在归德也是杀出来的安靖？”吴伟业不悦道。

    “那倒没有。”侯方域有些得意道：“我侯氏终究是归德土著，乡梓总要给些情面。家父如今又出任两省总督，那些豪族就算不将我放在眼里，也绝不敢暗里动手脚。”吴伟业颇为羡慕，叹声道：“何日我若能回苏州为政，定然不会用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侯方域也多少听说了吴伟业在怀庆的做法，这也是他被人诟病的一个原因。

    在侯方域看来，吴伟业真是不够聪明。羊肉都吃了，偏偏顶着一身骚，说些不合时宜的怪话。

    就算你心底里真的过意不去，日后略略放宽一线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行出于众呢？

    “手段姑且不论，”侯方域道，

    “你说他们行商韩之事，这本身就很不妥。若是让言官们知道了，参你一本，你说得清么？”

    “我说得句句是实，参我什么？”

    “各府县官员用的都是殿下颁行的工作纲领，所作所为在文本上看绝无擅自妄行之处。你说他们是商韩之徒，置殿下于何地？”侯方域虽然没释褐，但一直跟在侯恂身边，官场见识却是要比当惯了清贵的吴伟业老成许多。

    吴伟业转念一想，倒的确如此，若是有人攀诬，还真是能套个诋毁国本的罪过。

    就算全天下都知道皇太子不信奉儒教，也不能明说。一旦皇帝家都不信儒了，这对儒教的打击得有多大？

    大明还是儒教的天下，即便卫道士们能接受非君之论，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破坏儒教的声望地位。

    终于，吴伟业垂下头，道：“多谢朝宗开导，我却是有些过了。”

    “殿下受业于诸位大儒，绝不会听商韩之辈邪说。”侯方域索性更加点透道：“以我之见，殿下只是略偏于荀卿之说罢了。”世人说到法家，一向是商韩并举，其实两者并不相同。

    商鞅是秉承李悝一脉，讲究定名止分，用法律约束世人的生产活动。如同天道设定四季，万物各行其道，不越规矩。

    这其实是从道家中脱胎出来的思想。韩非被后人称为法家的集大成者，却是大儒荀况的弟子。

    他的思想看似与商鞅相类，却是真正的儒家思想。他强调的是由

    “礼”而

    “法”，名实相副。虽然韩非也写下了《解老》、《喻老》两篇，认为国君应当无为，而法条则必须无所不为，被后人称为

    “道法家”。实际上，他只是借用了李悝、商鞅的立法手段，核心仍旧是为了达成儒家圣王

    “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的理想。儒源于道，采以法；法源于道，成于儒。

    三家互补互存三千年来，已经脉络纠缠，只有皓首穷经，专研元典的大学者才能将之理清分明。

    这已经是哲学家的层面了。世人不可能各个都是哲学家，甚至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是否安稳。

    所以事实如何完全没有深究的必要，只有站稳立场才是王道。侯方域见吴伟业总算有了悔意，暗松了一口气，一桩心事算是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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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六 马蹄带得淮河水（三）

﻿    ps：求推荐票~~~求会员点击和收藏！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朱慈烺在洛阳召开了河南省知府级会议。

    会议由河南巡抚兼布政使周应期主持，皇太子安排下一阶段各府工作，表彰政绩优异者如开封知府廖兴、归德知府侯方域。

    同时还宣布了新的行政区划。首先是怀庆府和卫辉府合而为一，新成立的怀庆府下辖十二个县，成为河南大府。

    其次是汝州直隶州再次划归南阳府，如今的汝州知州暂领襄阳府。这样就能节约出来一套府级行政班子，提高行政效率。

    作为一个礼教国家，必须遵循的基础原则就是：二人成礼，三人成仪。

    看似一个简单的会议，绝对不可能所有人坐在一堂就打发了。知府桑开第对礼仪颇有研究，而且颇懂变通，将这场会议改成了

    “朝见”和

    “会筵”两个部分。先让众官朝见皇太子，然后各自入座，举行筵席。筵席的气氛宽松，说话可庄可谐，正好和太子说的

    “会议”相符。朱慈烺也很满意这种布置，他坐在居中尊位，下面的知府官员分了两边，相对而坐，就跟后世企业开高官会议没有区别。

    为了应景，官员面前还放着食案，摆列着茶、水、果、糕，简单干净，节约开销。

    “明年开春，全省各地，尤其是归德、怀庆，必须要保证春耕。”朱慈烺道：“明年山西方面的粮食希望能够从河南调拨。”归德和怀庆府是河南重点产粮区域。

    只要能够充分保证春耕开垦，做到全省自给自足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不过要是额外供应山西。

    那就有点压力了。吴伟业和侯方域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水糕点，也觉得有些沉重。

    不过两府一向就是产粮之地，土地富饶，如今又有土豆玉米红薯等可以在山地、滩涂耕植的半粮，也不是不能完成任务。

    “开封府，”朱慈烺望向年轻果敢的廖兴，

    “安民之后，首重治河。春耕可以量力而行。但是治河必须放在首位。廖兴，你若是能将这黄河治好，我为你请爵。”廖兴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臣必定竭心尽力。”朱慈烺很满意廖兴从来不讨价还价的工作态度。

    自从西汉以来，黄河就不断地侵犯淮河。当国家太平的时候，政府能够有余力疏浚河道，修筑堤防。

    即便发生了水患也能赈济灾民。一旦国家有事，精力放在其他方向，黄河就会露出其凶狠的爪牙。

    唐宋以后，黄土高原生态环境恶化，水土流失严重，黄河挟裹着万亿吨泥沙涌入东部平原地带。

    泥沙淤积。河道被填为平地，河水自然漫溢，也就形成了不能耕种庄稼的黄泛区。

    弘治四年，黄河在曹州黄陵岗、金龙口等七处决口，洪水北行在张秋进入会通河。

    北上的漕船、货船都被堵在张秋。弘治帝命副都御史刘大夏堵口。刘大夏制定并实施北堤南分的策略。

    在他主持下，朝廷兴建了自曹州至徐州长五百余里的黄河北大堤——太行堤。

    黄河北岸大堤形成后。阻止了黄河北泛，保障了会通河畅通。但是放任黄河向南分流，却给黄河以南地区造成了经年不断的洪水灾害。

    最终黄河下游南向分支越来越多，分支愈多，河流的挟沙能力愈低，河道状况也就愈益恶化。

    弘治时下游分成三支。至嘉靖末年，山东、南直境内的黄河多达十三股分支，黄河已经没有了主流河道。

    嘉靖二十五年，为了治黄，人为把黄河引入泗水南流，和淮河一起入海。

    由于黄强淮弱，淮河下游积沙渐高，形成地上河。淮河不再成为一条畅通的水道，而在淮河较低地方，即在淮泗汇口以上的洪泽湖区，首先积水成一湖泊，把宋代以前各小湖连起来，成了洪泽湖。

    也是因此，淮河地区水患不断。直到嘉靖四十四年，潘季驯开始了长达二十七年的治河工程。

    在潘季驯的治理之下，黄河终于趋于稳定，但是随着河床不断淤高，黄河两岸决口增多。

    从万历二十四年之后，黄河几乎年年决口，灾区甚至南移到了苏州一代。

    就开封而言，除了黄河水患这等天灾，还有**。之前李自成攻打开封，为了尽快破敌，决河灌城，生灵涂炭。

    而且后来战事变迁，李自成也不曾经营过开封，破开的河口自然不会有人去彻底修复。

    如今朝廷光复了河南，廖兴也向百姓宣告从今之后河南重归王统，那么治黄的重任当然落在了皇明开封府的肩膀上。

    “按照惯例是要任命一个河道总督统筹诸地的，”朱慈烺道，

    “现在人手不足，只能先顾好眼前，等日后国家安定之后再彻底治理。廖兴，你也要着手培养一批能干的河工出来。”后世都以为八股取士取出来的都是书呆子，然而在大明却并非如此。

    大明的科举非但能取出文学家、哲学家、各种人文大师，还能取出军事家、水利专家。

    潘季驯就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初授九江推官，升任御史，后来巡按广东，再升大理寺左少卿。

    可以说，在嘉靖四十四年之前，潘季驯就是个标准的法官。这样的简历若是在朱慈烺手里，绝不会让他去治河。

    可偏偏潘季驯还真的治出了效果。朱慈烺不敢奢望自己手里能再出一个潘季驯，仍旧还是想走专业方向培养的路数，提高河工素养，传承潘季驯的治河理念和手段。

    廖兴在得知自己分到了开封府之后，就知道治河是个避不开的问题。他早早就让人去买了《宸断大工录》、《两河管见》、《河防一览》、《留余堂集》等等潘季驯编写的书稿，做了十足准备。

    这回皇太子将春耕任务都推到了后面，等于额外减轻了他不小的负担。

    “豫西诸府仍旧是以编户齐民、设立村学、丈量田土、引渠灌溉为主，尽量做到粮食自给。”朱慈烺道：“等过了春耕，各地首先要进行学政考核，在行政开销上，学费开销不能低于总开销的百分之三十。”现在的东宫系官员在廉洁上还是有保证的，只要将银子花在正确的地方，肯定能够看出效果。

    尤其是扫盲的最大的障碍已经被一件神奇的器物扫清，教育成果的收获比之预计大大提前。

    那件神器就是炭笔。小小一支炭笔，每支成本不过七个制钱，却能让学生有足够文字的写字练习，加快文字掌握速度。

    朱慈烺只是接纳了俗体字在办公过程中的使用，加之炭笔的推广，行政中间过程的效率就加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只有当材料确稿汇总之后，才会交给老秀才用毛笔以正体字誊抄归档，这样就可以数百年地保存下去。

    ……

    “今日殿下安排得如此细致，莫非是要回济南了？”会议结束之后，知府们退了出来，纷纷议论。

    这也是书吏们的习惯，真正的进士官却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正事。

    “听说已经有三道圣旨急召了。”耳目灵通者道。

    “也是，要过春节了。”

    “嘿嘿，殿下原本今年就要大婚的，国变之后就没顾上，这回肯定是要补上的。”众人闻言，纷纷发出

    “理当如此”和

    “总算如此”的赞叹。……朱慈烺率先离席，并不知道这些属下正在议论自己的终身大事。

    在这个时代，臣议其君是十分不道德的，惟独婚事和子嗣这两桩私事例外。

    因为这两件事归根到底还是一件事，那就是：国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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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七 马蹄带得淮河水（四）

﻿    大明许多优秀的政治家，或者说是官场老狐狸，在国统这个问题上都表现出了令人诧异的迂腐。

    比如嘉靖时代的大礼议之争。嘉靖帝与杨廷和为首的文官们就到底谁是他宗法意义上的父亲、该享受何等封号、能否进入太庙、以及庙谒和乐舞的规制……展开了长达十七年的斗争。

    最终，嘉靖帝以坚忍不拔和手段狠辣赢得了这场朝堂上的战争，为此也背上了

    “暴君”之名。万历年间，万历帝宠爱郑贵妃，在郑贵妃的怂恿下想立郑妃之子朱常洵，而不是长子朱常洛，由此引发了历时二十九年的国本之争。

    一直到发生梃击案，福王就藩，方才落下帷幕。他不像祖父那样心狠手辣，所以败在了东林党手中。

    国本最终还是太子朱常洛，也就是朱慈烺的爷爷。无论是为父亲争，还是为儿子争，说到底就是争

    “国统”。朱慈烺最初并不能理解皇帝和文臣的这种执拗。等他真正能够从明朝人、明朝皇帝、明朝士子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的时候，才明白其中深意。

    想想看，文官们当初跟正德皇帝的关系也不好，而且嘉靖刚登基时在他们眼里还是个不错的年轻皇帝，起码没有正德帝那般胡闹。

    兴献王本身从未得罪过文臣，是宪宗第四子，而且已经作古，就算给他个皇帝称号又如何？

    就算庙谒的时候排场大点又如何？就算乐舞的人数多点又如何？但是，就不可以！

    因为这些表象之下。是明帝国，乃至华夏社会的承重墙。这面承重墙就是：纲常。

    在儒教纲常的基础上。国家、民族、文化才能层层建设。若是这个基础被人破坏，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就会崩塌，秩序就会被破坏。

    而秩序一旦被破坏，他们所掌握的游戏规则也就会改写，甚至有极大可能失去制定规则的权力。

    一旦皇帝有意无意地对这块基石、这种秩序、这个规则下手的时候，文官集团就只能争个你死我活，除非他们甘心坐以待毙。

    当年董仲舒向汉武帝进献《举贤良对策》的时候，就是儒生们提出了一则极具诱惑力。

    同时也充满了对帝王进行束缚的契约。从汉武之后的历代皇帝，或是贤王或是昏君，都不得不在这纸契约中玩弄政治游戏。

    明白这点之后，朱慈烺就能知道自己将来掌握皇权之后，将面对什么样的对抗力量。

    他必须在这股力量之下进行周旋，一方面完成自己的事业规划，一方面在社会稳定的前提下。

    将对面的力量引入笼子。现在皇太子的身份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保障，就像是老虎过街，人人喊打却没人敢打。

    下一步就是生一个皇子，封为皇太孙，进一步稳固自己的地位，断绝所有藩王承祧宗庙的可能性。

    这就需要大婚。在众人都知道的三份明旨之外。还有周皇后和懿安张皇后送来的懿旨。

    这些或明或暗的旨意，都指向了这个问题。朱慈烺自然不能，也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跟全家、全国都搞得不愉快。

    到底他的年龄摆在那里的。按照明朝人的计岁习惯，翻过年去，皇太子就是十七岁了。

    就算是普通大户人家的孩子。这个年龄上也该定了亲事。若是没有丧亲、科举等不可抗力，肯定是要完婚生子开枝散叶的。

    即便是吴伟业那般一场场科举连着考下来。都赶在二十二岁时成了亲。

    侯方域也是早早就娶了正妻常氏。东宫系统的年轻人中只有廖兴和陈德都是十**岁还没成亲，但那是因为家里人看他们前途广大，为了确保正妻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所以没有着急去找人下聘。

    给乙等区域的知府们开完了会，朱慈烺没有再耽搁，先快马疾驰去南阳慰劳一番游击营将士，旋即便又转过头走陆路返回济南。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济南行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准备过年。

    这种喜庆的气氛在崇祯十一年之后就很罕见了，全亏皇太子殿下用兵如神，一举收复中州大地。

    “冬至节在外忙着打仗也就罢了，眼看就要到春节元旦了也不回来。”周皇后与懿安张皇后相对而坐，手里玩着一串玉珠子，愁思漫溢。

    张皇后劝慰道：“春哥儿是在为社稷奔波，从他本心来说，哪能不想回来？唉，如今国家有此中兴之象，也全亏了春哥儿。”周皇后心中稍稍宽解了些，略带自豪道：“春哥儿文学不佳，征战天下的本事却真得了成祖的血脉。”

    “能征战治国才是好本事，我朱室可不敢出赵宋钦、徽那样的皇帝。”张皇后想到自己的丈夫，忍不住哀叹道：“能有春哥儿，都是祖宗在天之灵庇护。”周皇后颇为小心，听出张后哀思之意，暗道：若是懿安娘娘有后，这天下也轮不到自家丈夫来坐，儿子恐怕也就是封个世子。

    不过说来也巧，若是还有天变，儿子肯定也是从山东出兵，仍是要征战天下的。

    张皇后一时无语，周后在心中胡思乱想，内堂中突然就安静下来。

    “娘娘！喜事！”刘姑姑一副急匆匆的模样，打破了内堂短暂的静谧，上前朝两位皇后娘娘福身，喜滋滋道：“千岁爷已经入城了！”

    “阿弥陀佛，好歹是赶上了！”周皇后不由站起身来，走下踏案，道：“寝宫可收拾好了？春哥儿爱吃羊肉馅的扁食，做了么？”

    “回娘娘，都已经备好了。”刘姑姑喜笑颜开道：“奴婢跑了好几趟了，保管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张皇后也站起身，道：“这孩子还算是有孝心的。不过说起准备，早点让他选妃才是正经。”周后笑道：“我怕他过完年就跑了，所以现在就把人留在了宫里。”周后顿了顿道：“也怪不好意思的，不让那孩子跟家人过个团圆年。”

    “这也不算什么，咱们入宫之后何尝与家里人过过年？”张后也说得颇为落寞：“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自古皆是如此。更何况春哥儿懂事，一切都由咱们定夺，那姑娘只会觉得运气好。”周皇后想起当年自己在信王府等待信王挑选的日子，真是人生最大的折磨。

    尤其当时信王还没看上瘦瘦弱弱的自己，眼睛就在田妃身上扫来扫去，真是让人又心焦，又失落。

    若不是早就做好了被赐币回乡的心理准备，恐怕要当场就得哭出来。朱慈烺早早就否决了这种太子、亲王的选妃方式，而是坚决要求由周后和张后替他选定。

    原因很简单，太子妃不可能是豪门大家出身，在政治、经济上都不会有丝毫影响，所以对朱慈烺的事业工作也就没有半点影响。

    对事业和工作没有影响的人，在朱慈烺看来就是一个无所谓的人。对于一个无所谓的人，当然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挑选。

    反正跟谁不是过一辈子？谈得来就多接触，谈不来就少接触，皇宫那么大，每个月交一次公粮就行了。

    “这回的姑娘倒是比之前那个宁氏更顺眼些。”张皇后又道：“那宁氏竟然从贼了，这般没有气节的女子也幸好没有娶她。”

    “这种事，都是天意。”周皇后倒不觉的宁氏有太大的罪过，当时满北京城没走的权贵多了，她父亲不也不肯走么？

    “只是现在内帑空乏，真要大婚恐怕也办不像样。”周后又叹道。

    “这里还有一千两脂粉银子，且先用着吧。”：求推荐票~~抱歉，今天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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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八 马蹄带得淮河水（五）

﻿    ps：赶上了！谢谢大家支持~~~求推荐票！！皇太子大婚可不是摆两桌酒席，招待一下邻居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典礼、朝服、金册、赐宴、赐金哪桩不要银子？而且更大的问题是太庙还在北京，娶亲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不告祭祖宗吧。

    “太庙不是问题吧。”朱慈烺坐在崇祯、周后、张后三人面前，就如同被审问的囚犯一般。

    当然，这已经是考虑他一路疲惫特赐的恩典了，照规矩他应该站着回答父母和伯母的问话。

    “咱们不是把神主牌位都带出来了么？”朱慈烺很认真道。

    “在济南再建个太庙供神主么？”崇祯反问道，显然是对儿子不明礼法的嘲讽。

    现在他只有在文学、礼法、经义上才能找回作为父亲的自尊，对于博物、格致、军事、武备、政治……方面，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与儿子进行比较。

    “找间殿堂把神主供上不行么？”朱慈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从父皇母后皇伯母渐渐纠结的脸上，他知道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对祖宗不敬。”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真不好意思，我对祖宗没什么概念啊。

    实际上个人觉得太祖世祖确是雄主，仁宗宣宗也是明君，不过越到血脉近的祖宗就越让人觉得有点幼稚啊。

    相比之下倒是皇伯父很有点政治智慧……当然，这只是错觉。朱慈烺坐在绣墩上，不自觉地神游物外，又开始挂念起河南的整治工作。

    大明官军从东到西走完一圈，各州县都是望风而降。如果不希望李闯打过来的时候那些人再次降过去，就必须尽快完成剿匪工作。

    让百姓安定下来。这些工作虽说有下面的基层官员负责，但上司如果不盯着，肯定会出各种问题。

    出问题还不是最可怕的，怕的是下面执行者一时头脑发热去掩盖问题！

    “春哥儿，你皇父在跟你说话呢！”周后提高了音量。

    “啊？儿臣该死，刚才竟然有些恍惚。”朱慈烺连忙谢罪。崇祯这才脸色稍霁：“你是累了。几千里路这么跑下来，难免如此。”他本想让儿子下去休息，但是想到这么久不见儿子，如果贸然宣退，妻子肯定又要不悦。

    朱慈烺提了提精神，道：“父皇，母后，皇伯母，儿臣还是希望能在上元节之前大婚。”他停下看了看三人的反应。

    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然后才解释道：“开春之后，各地都要进入春耕春种，河南是新近光复之地，儿臣恐怕还得坐镇开封或是洛阳，以免县官们做事失了分寸。再者儿臣听闻左良玉日夜咯血，恐怕大限将至。故而安定楚镇也是一桩要事。儿子坐镇河南，反应起来也能快些。”

    “派个督师如何？”崇祯皱眉问道：“你若是担心何腾蛟制不住楚镇。袁继咸就在九江，可以让他去武昌。”何腾蛟是湖广巡抚。

    从十六年冬任职至今一直在左良玉军中，与左良玉相处甚欢。按照原历史剧本，左良玉起兵东进

    “清君侧”，何腾蛟简直就是半推半就。再看后来他为了争夺光复之功，亲手挑起南明军内讧，丧尽反清复明大好局面。

    可见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人。至于袁继咸，如今正总督湖广、江西、应天、安庆等地军务，驻节九江，左良玉的确算是在他麾下。

    左良玉东进时，他亲身入营劝阻。后被软禁。左良玉病死之后，其子左梦庚投清，将袁继咸献给清廷。

    袁继咸拒不投降，慷慨就义，留下铭文：“大官好做，大节难移”，其忠烈得以与文天祥、谢枋得并列。

    不过忠臣未必是能臣，就算袁继咸是能臣，手里没兵也一样压不住左良玉。

    前前任督师湖广的丁启睿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若不是他跑得够快，早就被左良玉坑死了。

    “要压制楚镇恐怕非重兵不可。”朱慈烺摇头道：“而且儿臣并不看重何腾蛟此人。他身为湖广巡抚，湖北只留有武昌却不知促兵进取；湖南尚在官兵手中，他也不去屯粮安民以供军需。儿臣以为这种人该算是庸官了。”如果是以前，崇祯帝肯定要忍不住说一句

    “小儿之见”。然而现在他身在山东，一路上也算是见识了光复之后百姓安定的生活，加上今年隆冬时令，济南街头竟然没有

    “路倒”。暗中派出去查访的太监也说城外化人场不见烟火，可见东宫在地方治理上的确卓有成效。

    “你既然如此说，湖广巡抚可有人选？”崇祯皱眉想了想，终于道：“地方州府官员，你大可着吏部任免。”

    “父皇，如今要选用好官，实在不易。”朱慈烺无奈道：“光是河南一省，所用官吏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对了，”崇祯道，

    “今年会试之后还不曾举行殿试，莫若过了年重开一科，算是补考？”

    “这些进士于儿臣却无大用。”朱慈烺摇头道：“不过明年找个由头举行恩科，倒是能够收天下士子之心。”对于天下读书人而言，科举比娘老子都重要。

    如今大顺、大西也都在举行科举，强迫读书人与试，然而应试者寥寥。

    有些人甚至故意写得狗屁不通，生怕被取中。为此李自成和张献忠都杀了不少有气节的士子。

    由此也可得见，大明进士这块招牌还是很坚挺的。如果在这个时节上再开一科，敌占区的举人多半也会赶来赴试。

    “对啊，莫若连乡试也一并开了。”朱慈烺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凡是北直生员可以来济南应试；山西、陕西的生员可以到开封、洛阳应试；四川生员可到湖广应试。不管来多来少，只要有人肯来，就是朝廷的收获。”崇祯微微点头，道：“只是由头却不太好找……”

    “不如就叫……国难特取科。”朱慈烺道。崇祯觉得这个科名实在难听，不过这种事关键是看效果，至于名字好听与否也没人在意。

    同时他也很欣慰儿子已经能够与他坐而论政了，而且谋断果敢，不像那些庸臣半天说不到点子上。

    “父皇，还有一事当早做决断。”朱慈烺来了精神，也不管母后和皇伯母就坐在堂上，自顾自进言道。

    “何事？”

    “大赦。”朱慈烺道：“许多留京官员被东虏的‘替明讨贼’所蒙骗，任职虏廷。如今形势明了，他们又怕南归之后被追究从贼投虏之罪，故而首鼠两端。当下之计，还是要父皇昭告天下：凡是崇祯十八年上元之前失节者，一律赦免其罪。若是明年上元节之后，仍在虏廷效力的，便以叛国谋逆坐罪。”崇祯一怔，摇头道：“你这却是异想天开了！那班人该死而不死，如今却要赦免他们？日后天下谁还做忠臣？更何况这样的人品，就算他们南归，难道还能起用么？朕不株连他们家眷已经是仁至义尽，遑论赦免！”朱慈烺早有准备，劝道：“父皇，让他们南归并非为了用他们，而是为了让东虏贼寇无人可用。尤其是东虏，其本族之人粗鄙不文，难以为政，必须要有汉人辅佐方能坐稳汉地。若是父皇肯明旨大赦，对东虏无异于釜底抽薪。

    “至于日后有无忠臣，儿臣以为关键不在于肉身上诛杀这些贰臣，而是要用《皇明通报》等报刊书册，在士林中诛其声名，令天下士人引以为戒。那些士人不就是看重名声么？如此一来，日后投贼者必然不会更多。”崇祯帝听了朱慈烺的解释，心中也转过弯来。

    相比考虑日后有无忠臣的问题，还不如先釜底抽薪让东虏过不了日子，说不定还能早日光复北京。

    不过作为皇帝，当然不能显得耳朵太软。

    “再议吧。”崇祯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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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九 马蹄带得淮河水（六）

﻿    济南行宫中的寝殿不足，故而皇帝和皇后便同居一殿，只是分了东西两个暖阁而居。

    帝后二人让儿子道乏之后，散了这次家庭小聚，回到寝室，在宫人的服侍之下上了床。

    许是因为儿子回家带来的兴奋，二人久久都未入眠。最终还是崇祯装作呓语，道了一声：“春哥儿身边也不知谁服侍的。”

    “服侍得不好么？”周后终于翻了个身，显然是忍了很久。她道：“我看春哥还壮实了许多，人也高了。”

    “袖子短了两寸。”崇祯道：“他手下都是悍将，不注重自己威仪如何能服人？”周后颇有些羞愧：“我这做娘的都没看出来，倒是你仔细。明日我跟刘氏说了便是。”

    “唉，明日就是岁除了，去年这时候宫里还是愁云惨淡，春哥儿连个音讯都没有。”崇祯自嘲叹道：“谁能想到，一年之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竟然连祖宗陵寝都丢了。”

    “亏得有春哥儿懂事。”周后道：“从小知道他老成，却是才知道他如此老成。真真托了祖宗的福。”

    “我怕的也是这个。”崇祯翻过身，与周后相对，道：“那日我亲临阵战，见了春哥儿临阵对敌的模样，回来之后脑中总是有个念头挥之不去。”

    “是何念头？”周后小声问道。

    “总是把春哥儿跟个无关的人想在一块。”崇祯有些不愿说，又看到黑暗中妻子闪烁光芒的眼睛。

    方才鼓足勇气道：“霍去病。”周后不解道：“霍骠骑？咱们家春哥儿与他有什么相似之处？”

    “书上都说霍骠骑是天赐武帝荡平匈奴的。”崇祯道：“故而十七岁出征，二十四岁扫平大漠便走了。”他看到妻子眼中已经有了一丝惊恐：“如今许多人都说春哥儿是受天命来平贼的。我就担心……”周后眼泪都出来了。

    强自平抑声线道：“那如何是好？”

    “天命不可确知，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吧。”崇祯叹道：“春哥儿身边的人也都要找些上心的，别衣裳不合身都不知道。”

    “嗯。”周后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道：“老爷，咱们就事急从权，遂了春哥儿的心意吧。”

    “你是说……”

    “我想着，告祭祖宗主要是祖宗的在天之灵，有神主也就够了。至于外面殿堂。那都是末节。就让春哥儿在年里完婚，说不定就有了呢？我们也好安心。”崇祯翻身仰卧，盯着床顶发呆，良久方才道：“到时候看看礼臣怎么说吧。”周后心中踏实了许多，应了一声，终于沉沉睡去。

    崇祯却是久久未眠，直到天亮方才入睡。……年节在明代已经成为了一年中最大的节日。

    从年前廿四日祭灶开始，宫人们就开始穿葫芦景补子和蟒衣。各家都要蒸点心，储备肉类，以备春节期间一二十日所用。

    到了三十日傍晚，就开始互相拜祝，称为

    “辞旧岁”。整个宫中都要大饮大嚼。鼓乐喧嚣，以示庆贺。门旁值桃符板、将军炭，贴门神。

    室内悬挂福神、鬼判、钟馗等辟邪年画。床上悬挂金银八宝、西番经轮，或编结黄钱如龙。

    橹楹上插芝麻秆，院中焚烧柏枝柴。称为

    “焴岁”。从岁暮、正旦开始，宫人们都头戴

    “闹蛾”。也就是民间所谓

    “闹嚷嚷”：用乌金纸裁成，画上颜色装就，都是飞蛾、草虫、蝴蝶形状，簪在头上，大的如掌，小的只似铜钱大小，以应节日之景。

    还有些有钱的内官则戴小葫芦，大小仅如豌豆，称为

    “草里金”，二枚值银二三两不等。朱慈烺回到宫中之后，再次陷入一年一度的节假日厌倦症。

    在外面，无论是长至节还是冬至节，只要他不想出门，谁都不能来扰他。

    但在宫里，各种喜庆活动他都得参加。否则帝后带着定王永王，甚至连坤兴公主都在，偏偏皇太子不在，难免给人太多遐想。

    除夕晚膳时候，天家全都坐在一起用膳，观赏歌舞，其实翻来覆去也就那么老几套。

    然后就是看戏。因为周后喜欢昆山腔，这回还加进了一些新编曲目，诸如《怒龙王》、《烧韩城》，都是东宫战例改编。

    《怒龙王》还算是正剧武戏，讲的是十七年正月河上之战的主战场，萧陌部迎战李自成本阵。

    考虑到老百姓并不接受

    “交换俘虏”这一思想，也要维护尤世威等老将的颜面，所以这出戏在前因中介绍说：皇太子为了保护老百姓撤离，亲自率大军压阵，故而与李闯遭遇。

    简单的唱白之后，戏台上便用白花纸铺出了冰冻的黄河，然后两拨武小生开始耍着花枪演绎战斗。

    眼看着打

    “明”字旗号的军队缓缓后撤，观戏的定王、永王纷纷掩口惊呼，就连袁妃、坤兴都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

    朱慈烺只当是笑话在看，也深感天真幼稚的人总是能获得更多的欢乐。

    “河上”很快就爆出了一蓬蓬焰火，黄、绿、红色的火星在台上飞舞，

    “闯军”顿时人仰马翻，被反攻的

    “明军”一阵乱杀，直杀过河去斩下了李闯的大纛，全剧进入了＂gaochao＂。

    虽然艺术形式十分浓重，但还是让观众有种亲临战场的错觉。尤其是崇祯帝，如今也不再怀疑此战谎报战果了，看得十分尽兴，叫过王承恩，低声吩咐打赏。

    等大戏落幕，自有太监扯直了嗓子喊道：“皇爷大恩，打赏小罗汤：织花锦帛二匹，银豆二合。”那边戏台上登时涌出一群戏子，排成一列，高声祝岁谢恩。

    站在最前头的，就是这次被打赏的小罗汤，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唱腔倒也一般，只是因为饰演皇太子朱慈烺所以得了恩赏。

    《烧韩城》演的是河上之战的韩城奇袭战，不过故事情节极少，倒是一出杂技和舞台效果的大展示。

    唯一出彩的倒是那个演李友的付角。在昆曲中，丑角和付角相类相离。

    丑角演的多是市井小人物，个性爽朗、外向、火爆，如酒保、孩童、彩旦等均由丑角应工。

    相对而言，付角则常扮演具有一定文化而又有身份的人物，个性趋於内向，念白的节奏缓慢、凝重、幽默。

    这次演李友的付角就是如此，一本正经地讲着冷笑话，再配着演扮演曹宁的丑角在一旁搭腔设套，让观者忍俊不禁。

    就连朱慈烺这种看戏时常在脑中背单词的人，都几次大笑起来。

    “打赏。”朱慈烺叫过内侍：“比照皇父赏赐减一等。”

    “小爷，”那内侍笑道，

    “这场是大轴戏，照例打赏得加一等。”

    “哦……”朱慈烺的确不知道这个规矩，

    “那就……不赏了。”朱慈烺是挨着崇祯坐的，崇祯正好端茶喝水，准备看完了就散戏。

    听到朱慈烺这么说，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犹自抚胸大笑。女眷都坐在帘子另一边，见了也纷纷望了过来，不知道皇爷看到了什么笑点。

    “赏，打赏。”崇祯指着朱慈烺笑道：“加一等，算皇太子赏的。”

    “多了点。”朱慈烺摸了摸下巴，小声道。崇祯总算平了气，笑道：“如今天家虽然不如神庙老爷时候，但该打赏的还是得打赏，那是看戏人的本分。能逗得你开心一笑，本也是功劳嘛。更何况，这点银子对咱们而言于事无补，对他们来说却是吃饭的根本。你平日里也是赏罚分明，怎地今日就小气起来了？”

    “为逗父皇一笑。”朱慈烺也笑道：“父皇不觉得我比那付角演得还好些么？”崇祯被勾出了笑虫，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将胸中十几年的积郁都笑了出来。

    周后、张后那边宫眷也都听了前因后果，纷纷掩嘴而笑。坤兴突发奇想，要

    “打赏”她皇兄，：小汤真心没有借崇祯来讨打赏，但小汤个人以为崇祯帝在这方面还是很睿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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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零 马蹄带得淮河水（七）

﻿    除夕守岁之后就是正旦，今年的正旦大朝虽然宫殿憋屈，气氛却要比十七年的正旦好得太多了。

    非但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驻留行在的高官们也没有发生错过鼓号的怪事。

    朱慈烺作为皇太子率领诸藩亲王以及文武百官朝觐皇帝，各王妃、命妇随宫眷朝见皇后。

    然后是亲王、官员朝见皇太子。再然后是内外赐宴，整个大朝活动要持续一天的功夫。

    因为这些高官贵人都来给皇帝家拜年了，所以去他们家拜年的人只能在门房留下拜帖，签个名号。

    千百年下来，大年初一到处签到也就成了华夏传统。往年的正旦大朝很少有亲王参与，因为皇帝不会随意招亲王入京。

    不过今年山东有衡、德、晋三位亲王，以及郑系的东垣郡王、衡、德、晋三系诸郡王，完全弥补了朝臣人数较少的缺陷，让崇祯大展胸怀。

    崇祯因此特意在朝臣赐宴之余，又留下诸藩亲王、郡王一起吃茶点小聚。

    原本是想感受亲亲之乐，但这些亲王、郡王操着口音各异的

    “凤阳官话”，显然很是别扭。不说现在，自从仁宣之后就没有宗室回过凤阳——除非是被高墙禁锢的犯罪宗室。

    崇祯也很快没了兴趣，将招待宗室的任务委托给了朱慈烺，自己回去休息了。

    为了正旦大朝，皇帝四更不到就要起来祭拜天地，更衣准备，也是十分辛苦。

    皇帝一走。席间就像是刮起了一阵风，吹动了所有人的心思。大家也不用憋着劲说凤阳话了。

    随便打了打哈哈就说起今年各家收获。朱慈烺早前拿了他们的银子，虽然没有正式成立一家企业，但也抽了一部分企业收入出来做成报表，给他们一个盼头。

    有亲王带头，下面的郡王们也想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资产投进来，不管能不能赚钱，起码买个平安。

    现在这些宗室日子并不好过，一切都是配给制度。外面的田庄和产业也都被

    “霸占”了，却是敢怒不敢言。生怕触怒了皇太子直接找个由头发往凤阳，那就更是生不如死了。

    朱慈烺对此倒是来者不拒，手中资本多一些总是好的。开春之后各地春耕都需要大量的银钱米粮置办畜力、农具、良种，久经战乱的老百姓肯定难以支撑这部分投入。

    “殿下，此番还有桩事体要求殿下开恩。”德王等话题告一段落，又开出了新的话题。

    “一切由圣上做主。我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罢了。”朱慈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凡涉及

    “开恩”这样的字眼，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很清楚没人能够得罪他，得罪他的人多半也没机会来求他

    “开恩”。德王尴尬一笑，道：“是鲁藩擅离封地之事，想求殿下与圣上说说好话。”

    “这种事嘛。也不是没有过。”朱慈烺望向东垣王：“对吧？”东垣王差点被自己口水噎住，连忙垂头不敢说话。

    “要想赦罪，总得有点功劳。”朱慈烺道：“像东垣能够弃家为国，来行在效力，就是功劳。鲁藩也好。其他宗室也好，丢弃祖宗基业是迫不得己。但不来圣前请罪，那就是不懂道理了。”

    “是是是。”德王尴尬笑道：“殿下所言甚是。”朱慈烺给德王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了另一位宗室，唐庶人朱聿键。

    朱聿键是太祖二十三子唐王朱桱的八世孙，从太祖论的话，比崇祯还高两辈。

    朱慈烺在学习宗室历史的时候，特意留心了南明几个帝王的宗系，对这位唐王还是颇有好感。

    这位被废的唐王命运多舛。他祖父唐端王朱硕熿宠爱嬖妾，竟然将长子朱器墭和孙子朱聿键禁闭在承奉司内。

    朱器墭更是被兄弟毒死。当时的河南经守道陈琦瑜，上奏表明了此事，朝廷将朱聿键立为唐世孙，不再被囚禁。

    崇祯五年，朱聿键继唐王位。崇祯帝赐其皇明祖训、大明会典、五经四书、二十一史、通鉴纲目、忠孝经等书。

    唐王自己也十分好学，在王府内起了高明楼，延请四方名士。大概是读多了史书，朱聿键在崇祯九年，杖杀毒害他父亲的两位叔父，福山王朱器塽和安阳王朱器埈，为其父亲报仇。

    这事发生在七月初一，因为八月的时候清兵入关，朝廷忙着抵御东虏，没顾上管他。

    朱聿键却上疏请求带兵勤王。藩王领兵是十分犯忌讳的事，而且崇祯九年的时候，谁都不觉得东虏能成什么气候，不过就是来打劫而已，朝廷自然不许。

    朱聿键却是个人才，竟然自说自话带了三千护兵北上勤王，被崇祯帝勒令返还。

    事实也证明朱聿键没有足够的军事才能，这三千护兵在遭遇流寇之后，竟然被击败了。

    朱聿键败退回南阳，新帐旧账一并清算。九年十一月，唐王抗旨一事下部议，废为庶人，发高墙。

    唐王由其弟朱聿鑅袭封。崇祯十四年时南阳被李自成占领，朱聿鑅被杀。

    这个家族的故事也是颇为曲折，后人对唐王也多持同情姿态。加上唐王不饮酒不好色，一心要中兴大明，对早年的郑成功又十分器重包容，由此种种成了人们眼中的

    “明君”。朱慈烺想到他，却是觉得敢于起兵的宗亲总是比投降闯贼的要强。

    与其关在凤阳，不如拉到皇帝身边，哪怕去教教书也好。何况一个远藩，当年就算他真的想造反，也不会有什么号召力。

    与诸位宗藩简单说了两句，朱慈烺知道崇祯帝不会再来，便暗示东垣王检查定王、永王的功课，散了这次家宴。

    他出来之后本想去后面看会书，准备近期去趟莱州与技工学院的教授们碰个头。

    最近忙于军务，在科技方面都没有过多干预。宋应星受命设计制造热气球到现在都还没声音，也该去看看了。

    从济南到莱州六百余里，若是天气好的话四、五天就能赶个来回。尤其是现在山东修路的进度每天都在增长，说不定速度还能快些。

    “小爷，皇后娘娘请您去呢。”朱慈烺才走出没两步，就被周后派来的人拦住了。

    朱慈烺幼年时候也可以见命妇，自从过了十三四岁，皇后就不会特意让他去见那些妇人。

    到了寝殿，朱慈烺才发现原来留在皇后这里的并非寻常王妃、命妇，而是自己东宫系的女官。

    以秦良玉为首，姚桃也被皇后赐座，其他各级女官按序排列，倒是济济一堂。

    大明的风气仍旧十分保守，像大朝这样的庆典，的确没有女人的位置。

    吴甡在礼仪制度和皇太子尊严之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么一条折中路线。

    秦良玉没有穿命妇的冠服，而是穿了一身男装朝服。她本来就有一米八六之高，比寻常男子都要高大，穿了朝服之后更显得魁梧威严。

    见了皇太子，秦良玉起身迎拜，也一样用的男子礼数。朱慈烺顺势扶住秦良玉，笑道：“秦督无须多礼。我道怎没在大朝上见到你呢，原来在这儿。”秦良玉爽朗一笑道：“原本礼部是让我随武官列入朝的，谁知来了之后又给我安排在了女官列里。不过也许是我年老耳聋，听差了吧。”

    “秦督犹在壮年！明年我还想请秦督领兵收复四川呢。”朱慈烺请秦良玉坐下。

    “千岁麾下虎贲无数，哪里需要我一介女流领兵。”秦良玉笑道：“臣就在中军为殿下安抚士卒便是了。”

    “能练出精兵的名将不少，但能练出天下强兵的女将，古往今来可就秦督一人。”朱慈烺在皇后面前普及了一下知识，果然见周后看秦良玉的眼神变得有些亲切。

    他又道：“四川平原上作战，自然无须劳累秦督。不过大山之中如何行军打仗，却非秦督亲自出马不可。秦督带来的那四千白杆兵，我已经让教导营与他们一同扩建，只等编练成了山地师，便是收复巴蜀之时。”秦良玉见太子说得如此确凿，知道不是虚言，连忙起身表态道：“臣愿为殿下效命马前！”朱慈烺自然高兴舒爽。

    白杆兵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他们手中的白杆枪十分特别，乃是用结实的白腊树木做成长杆，上头配带刃的钩，下端配坚硬的铁环。

    作战时，钩可砍可拉，环可作锤击武器。数十杆白杆枪钩环相接，便可作为登山爬墙的工具，悬崖峭壁转眼攀越，就是为山地作战而特制的武器。

    而且白杆兵兵员都是蜀中山民，从小就在高山之中奔走，对山中草木走兽、气象地理格外熟悉，正是一支天然的山地部队，用在平原作战绝对是一种巨大浪费。

    如今李自成被进了四川，只要他与张献忠开始争斗，朱慈烺这边就要先收复四川，彻底断绝清军南下的可能性。

    被困在苦寒之地的清军，要么南下与太子军硬拼，要么就只有乖乖退回老家去。

    而控制了三个大省之后，朱慈烺有足够的人力兵员与满清打消耗战。满洲人却是死一个少一个，：求推荐票~~~不要让小汤跌落出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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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一 马蹄带得淮河水（八）

﻿    崇祯十八年的第一个落日，朱慈烺坐在院子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袄，抬头望着天幕中越来越清晰的星空。

    在这个距离工业世界还有百余年的时代，星空是如此璀璨如此深沉。只有这样的星空，才能让人类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从而有所敬畏。

    如果可以的话，朱慈烺希望在拯救大明之余，顺便也拯救一下世界。有了这个念头，朱慈烺自己都笑了。

    或许是受荷尔蒙的影响，朱慈烺发现自己原本精密而效率的头脑，时常会冒出一些天真浪漫的念头。

    事实上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救世主。人们能够救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绝大部分人都是等着被人救的。

    而他们最终收获的只有失望。

    “小爷，您怎么坐在这儿啊？”陆素瑶头上顶着一只蜻蜓形状的闹嚷嚷走进院子，见到朱慈烺独自坐在院中，几乎下得魂飞魄散。

    “我想独自静一会儿。”朱慈烺道。

    “爷，这天还冷着呢。”陆素瑶连忙上前道：“怎么说也得给您换双毛皮靴子呀。”朱慈烺不悦地站起身，往屋里走去，边走边道：“当值不能喝酒，你不知道么？”

    “奴婢知错了。”陆素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掉了下来。陆素瑶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连忙将头垂得更低，生怕犯了忌讳。不管怎么说。大过年的哭是很不吉利的。

    “受了什么委屈么？”朱慈烺问道。

    “没……”陆素瑶本能地想否认，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心中又有股浓浓的不甘。

    “今日刘宫正将奴婢唤去好生教训，都是奴婢竟然没发现殿下的朝服小了，害殿下在圣前失仪。”陆素瑶强忍着哭腔说道。

    ——我每日里无时无刻不在应对太子交代下来的工作，就连月事来了都得熬夜早起！

    为何只因为一个过错，就要将我骂得一无是处？好像我就是光吃不做一般。

    陆素瑶心中怨气极大，只是这些话却不能说出口，起码在自己成为后宫女官之首前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知道的。

    “你的工作已经很繁重了，这种小事不应该归你管。”朱慈烺道。

    “而且，对自己不要太苛刻，要学会放松些，有些人的话未必需要放在心上。”

    “啊？”陆素瑶猛地抬起头，她完全没想到皇太子殿下竟然会这么说。皇太子殿下竟然会说出这么体贴的话来！

    的确，殿下对人一向是和颜悦色，对属下更是宽厚。但这位殿下似乎从来不会理解别人的想法，而且也不屑于理解……他就像是站在高高山顶上的仙人，看着人世纷争最多说一句：愚昧。

    ……然后仍旧让世界按照他的意志运转。如果说大明皇帝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那么皇太子殿下就是真正能够让这种权势为自己所用的人。

    而现在，皇太子竟然会说出这么暖人心的话！陆素瑶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一腔怨气都化作了飞烟。

    消散不见。

    “不要跪着了，早点休息，明早整理一下技工学院的资料，下午交给我。准备一下，后天去莱州。喔。对，去问问东垣王。如果他对技工学院有兴趣，就说请他一起去看看。我看他对数学似乎很有些想法。”朱慈烺道。

    “臣明白。”得到了治愈的陆素瑶连忙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恢复了作为侍从官的一面。

    她对刚才的小女儿心态很是愧疚，觉得辜负了皇太子殿下的信任和教诲。

    ——希望永远不要再有下一次了！陆素瑶暗暗掐了掐自己手心，牢牢记在了心理。

    “要学会放松，必要的休假也是应该的。”朱慈烺继续朝屋里走去：“偶尔的放纵也不算什么罪过。不要让人说我把女官当男人用。”

    “臣明白。”陆素瑶道。朱慈烺转过身，充满慈爱地笑道：“今晚不会叫你了，好好睡一觉，卯时正来办公室就行了。”

    “谢殿下恩典！”陆素瑶口中幸喜应道，但心中已经暗下决心，决不能放纵自己的软弱。

    这回过年加起来都休息了一天了，明天怎么能够晚半个时辰上班？而且技工学院这回的资料……还是有点多。

    陆素瑶想到这里，酒也醒了，颇为害怕明天无法按时完成任务，再看看时辰，也不算很晚。

    她旋即又想起了自己这两天竟然都没有按照计划学习《物理学》和《数学》，愧疚和悔恨之情愈发强烈起来，脚下的步子都快了许多。

    ……

    “我等身负皇恩，掌计财之重任，焉能耽于享乐！”姚桃站在灯火通明的户部公事房中，踱步巡视，在她的言语鞭策和目光扫射之下，这些会计埋头苦干，小心翼翼地计算各种数据，拨打算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天是大年初一，作为六部中唯一要上班的部门，这些会计们的心思自然也有些飘，甚至有人说了怪话，埋怨天家用人太过刻薄。

    正是因此，姚桃才觉得有必要在大家工作的时候进行一番敲打，提提精神。

    “那些抵御东虏和闯贼的将士可没有过节！就连皇太子殿下，也没有因为过年而松懈！”姚桃的声音在三间屋子打通的公事房里隐隐泛起回声。

    没有人能够反驳她的话，因为今天不断砸下来的工作任务，正是皇太子本人也在努力工作的证明。

    “殿下今日在皇后娘娘面前还对我部表彰有加，我等岂能辜负皇太子殿下厚爱？若是有人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大可以自己提报上来，真当天下只有你一个能打算盘么！”姚桃的目光落在两个男性主事身上。

    他们仿佛被针扎了一般，手下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今日在皇后娘娘面前，朱慈烺的确给户部的女官大大长了脸。

    非但夸赞她们工作勤劳，能力出众，更是让皇后娘娘随手挑了几个女官，当场表演心算术。

    一长溜的数字加减乘除，这些女官竟然能够将最终结果脱口而出，惊艳当场。

    这就是算盘打了千百遍，心中已经有个不需要拨打的算盘。这样的人在男会计中也有，不过比例不如女官高。

    照朱慈烺的分析，应该是对工作投入程度的差异。女官能够走出深宫，得以重用，责任心和荣誉感都会比被抢了风头的男性吏员强。

    这也是姚桃平日观察所得，听皇太子这么一说，更是深信不疑，所以她决定对男吏员严格要求，绝不能让他们拖了整个户部的后腿。

    ……朱慈烺回到卧室，房间里已经熏好了香，被褥也都用汤婆子暖过。

    整个房间由数十根蜡烛照亮。为了保护眼睛，朱慈烺就算再节俭也不会减少蜡烛的用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这个时代没有煤油灯呢？要制取煤油倒不是不可能，但是需要大量原油进行实验分馏，而现在中国唯一能够开采的石油井却在陕西。

    想到陕西已经落入了清军手中，朱慈烺原本打算放松一下，早点休息的念头随之破灭。

    他缓步到黄花梨书桌前，手指在一叠叠的书册上划过，终于落在了一本几乎沾灰的书上：《大明律集解附例》。

    要改变一个社会，绝不可能只由一点突破。经济、文化、法律作为社会改变的三驾马车，缺一不可。

    其中法律虽然处于被支配地位，其表现出来的锋芒却是令世人侧目。朱慈烺前世也有法学学位，本以为修改《大明律》是得心应手的事，但真正融入大明社会之后，却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过幼稚，：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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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二 不知有月空中行（一）

﻿    崇祯十八年正月初三日，朱慈烺辞别了皇父皇母、懿安皇后，登上了前往莱州的四轮马车。

    闵子若带着皇太子殿下的亲卫队，骑马护卫。四匹白马拉着小屋一般的车厢，在平原上化作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负责目送的王承恩这才从寒风刺骨的城楼上下来，回去禀报太子已经安全远行的消息。

    如果说一开始王承恩只是想烧个小灶，为自己留条后路，现在他总算知道皇太子是个超出了他理解范围的人。

    这位小爷不需要奉承和投效，只有专心办好自己的事才能被他正眼相看。

    ……

    “这辆马车是技工学院下属工匠坊新作的定型版，只要殿下批准就可以出售了。”陆素瑶随皇太子上了车，语音清晰地简单介绍道。

    只看她的神情容貌，绝想不到她这两天总共只睡了两个时辰。朱慈烺打量着马车的布局，并没有被其中的科学性震慑，反倒看出了浓浓的人文内涵。

    御者的位置在马车前方的右边，这是先秦时代遗留下来的传统。因为只有坐在右边，御者挥动马鞭的时候才不会影响到左边的乘客。

    也因此左边留下的位置要稍稍宽一些，算是尊位。孔子在六艺中将

    “御”列为君子的必修课，同学朋友之间自己驾车去野外踏青也是从先秦延续至今的传统。

    买车的富贵之家未必不会自己御车，所以车夫的座位一样不能小觑，也得有遮蔽风雨阳光的挡板，与后面的车厢基本在一个平面。

    车厢是略带圆拱线条的**厢体，其中又分成了前后两个部分。前面是尊坐，宽可坐三个正常体型的乘客。

    对面没有座位。而是可以支起的架板，能让乘客在马车上看书写字，享用餐点。

    尊坐后面的卑位贴在后车厢左右两侧，是两两相对的四个座位。一般来说贴身仆从最多也就四个人，足够用了。

    而且坐在卑位的人是从车后上车，不会走车厢两侧的

    “正门”。这是一辆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马车。但它的每一个设计又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看到车厢如此布局，朱慈烺心中暗暗感慨：这就是文化的遗泽，源自先秦时代的烙印……如果我能够阻止华夏文化被割裂，将会看到一个怎样的世界？

    “只有两侧车门上用了玻璃，采光不够好。”朱慈烺坐在尊位，微微侧首，对坐在他身后侧座的陆素瑶道。

    陆素瑶掏出纸笔，迅速记了下来，道：“臣也觉得前后车壁上。乃至车顶，都可以做成窗户，配上玻璃。”朱慈烺笑道：“的确，车顶上做个天窗还好换气。你觉得这款车坐起来如何？”

    “比旧式的要舒服许多。尤其是分了尊卑，不像之前的马车那般别扭了。”陆素瑶很满意自己的这块小空间，腿也能伸直了。

    只是没有搁架，不方便她在车上办公。不过这只是小问题，随时可以找匠人加一块。

    朱慈烺点了点头。扫视一周，见车壁上贴着素色的棉布软包。道：“拉绳呢？”

    “拉绳在后座，殿下只管吩咐臣便是了。”陆素瑶道。朱慈烺轻笑，还以为自己得像西方人一样配根手杖敲车壁呢。

    “真是周到，谁设计的？”朱慈烺随口问道，吩咐开车。陆素瑶拉了拉身侧的编花棉绳，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铃铛声。

    很快。车厢微微震动，马车缓缓启动。

    “是几位教授每人坐着跑了一圈，然后照他们说的改动。”陆素瑶道：“因为颠得太厉害，现在除了四轮和车厢之间有簧片，就连座椅和车厢之间也加了簧片。就算跑远途也不会头晕了。”

    “他们都是享受惯了的，听他们的准没错。”朱慈烺拍了拍座椅，狐皮铺成的椅面坐着很松软暖和，下面应该还有棉有皮革。

    承袭暖轿的理念，在座椅下方还个炭盆，整个车厢都暖暖的。

    “因为这马车是四轮的，对路的要求也高。虽然一直没停，不过冬天不太好修。”陆素瑶又道：“进度比上月有所下降，伤亡率却更高了。”这些数据不需要朱慈烺每天盯着，所以监控的任务就落在陆素瑶身上。

    如果出现了异常，她就必须提醒皇太子。

    “嗯，一个是天气因素，还有就是熟练工人调去了河南。不着急，慢慢来。”朱慈烺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的书呢？”陆素瑶连忙起身，躬身将书递了过去。

    朱慈烺随手接过，继续研读大明律。陆素瑶知道旅途办公开始，也拿出了弘治十三年制定的《问刑条例》研读起来。

    她只需要通读掌握，不至于在皇太子殿下谈及此事时茫然无知，并不需要带着问题阅读，所以进度反倒比朱慈烺还快了许多。

    在皇太子的车驾之前，有专门的清道人马，负责通知沿途军堡派出人马，拱卫车驾。

    出了济南之后，很快就看到有留守兵士侯立两旁，干净利落地行礼之后便跟着马车奔跑护卫。

    这种全副武装的强行军要持续十里，直到下一个军堡的护卫出现在预定地点，然后开始接力。

    各县城早早就命人黄土洒道，县令率领本县老人在城门口迎接，由本县警察和巡检司开道护卫穿过县城，继续前行。

    如果刚好碰上需要休息的情况，县令还得准备伙食招待。在经历过长途行军的锤炼之后，这趟远行简直就是轻松愉快，一扫朱慈烺对出远门的纠结。

    大年初八日早间，朱慈烺从最后一处驻跸处出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中午就可以在莱州吃午饭。

    在车上，朱慈烺要了最近技工学院的进展报表和一些立项报告，瞬间就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这个错误更像是个美丽的误会，朱慈烺努力推进物理、化学知识，推行科学方法和观念，却没想到灌溉出了一朵奇葩。

    技工学院秉承朱慈烺的指示：最大限度变理论为实践；最大便利推广理论基础。

    一方面将理论应用到实际之中，一方面又要方便这些理论的推广，让没什么文化基础的工匠也能尽快学会。

    所以方以智提出的阿拉伯数字推广计划被汤若望之外的其他教授否决，所有数字采用改良过的苏州码子，因为这种草码在大明已经有了广泛的民众基础，即便目不识丁的码头工人也认得全。

    在其他教授看来，阿拉伯数字完全是一种

    “外文”，如果要用它替代草码，所造成的教育成本会很高。朱慈烺看着这份记录，也暗暗问自己：是让自己服从这个社会，还是让社会服从于他？

    他当然有权力有理由强行推广印度人发明的阿拉伯数字，因为阿拉伯数字都是一笔而成，而草码中有一部分数字是需要三到四笔的。

    对于接触数字较多的会计行业，苏州码子无疑增加了数倍的书写量。想到这里，朱慈烺暗下决心，就算不强行推广，也该给民众一个选择的机会。

    后世中阿拉伯数字取代了各种其他数字，并非没有原因。解决了数字体系的问题，朱慈烺随手将这份记录放到了最后。

    新呈现出的报告中间，一行诡异得如同密语的竖列式闯入他的眼球，在惊喜之余也带来了强烈的惊吓。

    “素瑶，”朱慈烺往后靠了靠，

    “这新任教授熊明遇是谁人？”陆素瑶没有被皇太子过于亲近的称谓击昏，谨守心神，脑中已经飞快转了起来，几乎应声答道：“熊教授是江西进贤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崇祯元年迁南京刑部尚书、拜兵部尚书，致仕后又起原官，改工部尚书。他的受聘报告是与秦督勤王的报告一起进呈的，当时殿下尚在休养之中。”(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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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三 不知有月空中行（二）

﻿    崇祯十八年的正月初八日，朱慈烺乘坐马车到了莱州府技工学院总校区。

    在不断吞并周围屋舍之后，这座学院已经占据了整整两个街坊，几乎占了府城的四分之一。

    非但如此，技工学院附属的各工坊也渐渐连成一片，聚集在南城厢。这种扩建也符合朱慈烺的交代：扩大规模。

    要想推动生产力，绝非一天两天能够做到的。倒是扩大生产规模并没有什么难度，无非就是银钱充足，人力充沛。

    在当今乱世，粮食是比金银更重要的硬通货，所幸朱慈烺并不缺粮。再者，朱慈烺借圣旨颁发的

    “免匠役法”也已经传到了各府县，从法律上结束了大明承袭蒙元的匠籍制度。

    这道法令让工匠们对朝廷的认可度直线上升。虽然仍旧要接受官府指派，但能够以此获取工钱，而非之前的服役，生活有了根本上的改善。

    当他们发现受雇于技工学院的待遇远比接散活要好，自然远来愿意依附——他们可没有土地能够眷恋。

    有了充足的工坊和技术工人，技工学院的许多创新设计才能够在最快速度转化为实用工具。

    朱慈烺的马车在莱州府和掖县令的拥护下，从南城厢入城，亲眼看到了规划整齐的新城。

    从打出的旗号、招牌上也能看出，在规划区域的分工上也颇有讲究。这些细节都是地方官员自己动脑子摸索出来的，也算是没有白吃俸禄。

    在一座大牌坊门口，朱慈烺下了车，一抬头就看到了

    “皇明技工学院”的字样。祭酒王徵带着一干教授、司务、执事排列门口，欢迎朱慈烺的到来。

    朱慈烺快步上前扶住王徵，笑道：“有劳葵心公久候了。”王徵过了一个冬天。

    又老了许多，听朱慈烺此言，老泪众横，道：“殿下折煞老臣了。”朱慈烺朝宋应星、汤若望、方以智三人颌首示意，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身穿二品朝服的六旬老者身上。

    “臣熊明遇，拜见皇太子殿下。”熊明遇上前行礼。自报家门。朱慈烺上前一步，扶住熊明遇：“坛石公，在学院之内，只论天地之理，一切繁礼皆可减等。”明朝皇帝对于高官老臣的优待是家族传统，文官们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熊明遇自觉到了技工学院之后鲜有建树，行礼之后便退到了一边。谁知朱慈烺却盯上他了。

    “坛石公，”朱慈烺问道，

    “我看到先生罗列了数理化书中不少公式。正要讨教。”熊明遇上前解释道：“殿下容秉。殿下著作之中，固然深入浅出，不过文字描述终究繁复，不若以西人之法，列为公式，更易记忆推广。”

    “这也是我乐见的。”朱慈烺的书中只是讲了原理，没有列出公式。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文字表达，以及如何确定单位符号。

    “为何不用拉丁文字？而用了……那种。那种怪字呢？”朱慈烺问道。

    诚如泰西传教士们所记载的，明朝士大夫们有充分的包容和好奇接受泰西文明。

    而且能够很坦然地承认本国文明在技艺上的不足。但是，华夏的骄傲和不逊于人的才智，让这些士大夫在接受泰西文明的时候并非单纯学习，而是以教学相长的姿态，将泰西文明吸纳融入华夏文明。

    如今泰西只是刚刚被大明承认为文明世界，自然不会像三百年后那样。

    洋大人说什么都是至高无上的。

    “殿下，那种不是怪字。”熊明遇苦笑道：“是减字。”字简而义尽，文约而音赅。

    这种截取汉字偏旁、部首、甚至只是几笔的

    “文字”，是唐末琴家曹柔从篆书中提取创造的古琴文字谱，用来记录古琴指法。

    作为琴棋书画皆通习之的大明士大夫。受此影响创立了一套注音符号，用来代替沿用至今的

    “反切法”注音。汉语注音本来是直读法，在生僻字旁边写明

    “读某字”。东汉时候的服虔在注《汉书》时，用了反语，也就是后来沿用的反切法。

    反切法用两个常见字标注一个字音，如：“惴”，按照反切法的标注就是

    “章瑞反”。如果用注音法来说明，便是取上字的声母，切下字的韵母，拼出这个字的读音。

    唐时僧人守温取汉字为三十声母，宋人又以韵书的韵母字作三十六个韵母。

    由此反切法益为精密，成为最通行的注音法。

    “臣原本是想以泰西字母直接用于注音，”方以智上前道，

    “最好还能以泰西文字取代如今的汉字。”方以智此言一出，其他教授脸上纷纷露出不悦的神情，就连熊明遇也有些尴尬。

    朱慈烺知道后世有人打着方以智的旗号来鼓吹出全盘西化，要求淘汰汉字，此刻听他说来也就不以为怪了。

    “既然诸位先生都反对，某也只得作罢。”方以智讪讪道：“不过以字注音终究不便，臣便仿减字谱，从金篆行草中取了笔画，分为声、韵符，用来为字注音。如今以此符文表字的新编《字书》已经接近完工。”

    “臣便是取这套注音符号为本，以泰西法罗列公式，易于记忆。”熊明遇道。

    朱慈烺觉得有些恍惚，等听完本末之后也难以评价。他上次来科技学院本想要个穿越必备的热气球，结果宋应星当场画了个神奇的飞行堡垒……真是差点被他吓了个半死。

    不过作为能想出用火药火箭上天的明朝人，飞行堡垒的确也不算什么。

    ——关键是你们莫名其妙怎么想起来用拼音的呢！就算用拼音，为什么不用英文字母呢？

    就算英文地位太低，德文、意文、拉丁文也都可以啊！现在我竟然成了个连拼音都不认识的文盲……朱慈烺垂着头缓缓朝前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颗大槐树下。

    他让人搬了椅子来，就在树荫下围了一圈坐定，问道：“说来惭愧，我还不知道这注音符号到底为什么如此重要，要先创立出来。”

    “殿下，此物的确是一大利器。”王徵拱手道：“非但各种公式可以简约书写，方便记忆，更重要的是方便确定度量衡制的单位。譬如以‘°’为度，以‘′’为分，以‘″’为秒，方便书写阅读，更无行文断字的讹误。”——唔，你们连拼音都弄出来了，就没把标点符号弄一下？

    算了，还是我来吧，免得到时候不认识……朱慈烺心中暗道。

    “殿下，”方以智又道，

    “有了注音符号之后，匠人们识字确实快了许多。等字书编好之后，以注音寻字，哪怕没人指教也能自学。想泰西诸国只用二十余个文字，其所谓字母，便能拼组成所有文字，只要会说话的人就能学会拼写，故而其国皆能识字……”或许是看到朱慈烺脸上不信的模样，方以智急道：“殿下可征问汤司业。”泰西的知识垄断更甚于明朝，汤若望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泰西文字的确简便易学，不过华夏文字也是博大精深。”

    “识字快慢不是问题，总不能急功近利。”朱慈烺道：“我华夏许多字音同义不同，这在在泰西文中恐怕无法解决。”王徵、熊明遇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就算拼音文字再好再方便，总不能日后连老祖宗留下的典籍文书都不要了吧。

    方以智显然是被众人批判过了，见皇太子并不支持，只好闭嘴不论。

    “不过注音符号倒是可以直接用泰西文字。”朱慈烺忍不住道：“这样也方便泰西人学汉字。”

    “殿下，臣以为不可。”王徵反对道：“臣考泰西文字，每个字母皆有来历。故而我国注音符号若是照搬，其意首先不同。其次，因为我朝官话与泰西语言相去甚远，许多训音不足以从泰西字母中选取。如今这套符号是从古字中截取，音与义符，如此方是名正言顺。故而臣以为，与其邯郸学步，不如独辟蹊径。”朱慈烺微微颌首，心中暗道：后世的港台用的也是注音符号，并非拉丁化的拼音，他们的学生也一样学汉字用字典。

    既然这些教授都如此坚持，那就先用着吧。细细想来，发生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一张白纸好画画，如果是清末民国，那么全盘西化可以算是一个选项。

    因为文统已经被割裂三百年，华夏文明被扼杀得奄奄一息，一群于古无知的文人坚信凡是华夏的必然是腐朽落后的……然而眼下的大明却是一副延绵五千年文明的宏伟巨作，即便经历了蒙元乱世，但好歹蒙古人没有剃发易服、焚书阉儒。

    太祖高皇帝重开基业，虽然也吸纳了蒙元文化的一些遗迹，但主流仍旧是

    “日月重开大宋天”。朱慈烺就像是开垦了一块新的土地，埋下了种子，而结出来的果实却与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这套

    “明式拼音”给朱慈烺带来了极大的震动，那么接下去看到的技工学院最新成果时，朱慈烺只能目瞪口呆。

    (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这两天的科技树问题可能议论会有点多，不过这属于世界设定的问题，不能不交代。

    请谅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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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 不知有月空中行（三）

﻿    朱慈烺在《物理》一书中抢先公布了静压传递原理，即：加在被封闭液体上的压强，大小不变地由液体向各个方向传递。

    所以就算布莱士?帕斯卡在两年后完善了这条定律，明人也不会用他的名字来命名，只会按照朱慈烺的定名称呼它为：静压传递之理。

    更不会用帕斯卡来作为压强的单位。王徵等人给这个新的单位命名为：安。

    因为这个实验最先是用手

    “按”出来的，而动词显然不适合作为单位。至于这个

    “安”的单位抢占了电流的单位，并不在这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而且按照科学发展规律，只要大明不灭，东西方文化继续交流，加上朱慈烺这个异数，估计电流与安培也没什么关系了。

    “一安就是在一平方寸上施加一旦力。”王徵总结道。

    “一旦……力，是多少？”朱慈烺疑惑问道。当然，他很清楚牛顿爵士现在只有一岁，所以不可能用

    “牛”作为力的单位。不过用

    “马”也行啊，有个

    “蛋”关系？

    “我们设定托起一个一两重物体的力为一旦，大约是一个鸡蛋的分量。”王徵道。

    ——竟然真的跟

    “蛋”有关系。朱慈烺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正常表情。

    “我们现在通过殿下的理论和推导，已经计算出：质量为一两的物体，其所受引力为十九点四旦。”宋应星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开一页，呈给朱慈烺。

    朱慈烺果然看到了自己最为害怕的东西：ㄍ=>ㄇx十〩?〤。——这简直就是乱码！

    朱慈烺将本子还给了宋应星，回到正题：“这跟你研究的载人孔明灯……哦，那个东西以后就叫热气球！跟热气球有什么关系？”朱慈烺已经不打算纵容这种颠覆

    “常识”的命名设定了。当初在

    “枣核球”出现的时候就应该引以为戒。宋应星一本正经道：“殿下，只有计算出物体升空所受到的引力，才能知道该有多大的浮力使之升空。这实在是热、热气球的基础，不能不察。”

    “现在浮力能计算出来了么？”朱慈烺道：“我记得我讲过的。”

    “计算出来了。”宋应星道：“现在热气球的关键在于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持续热源，产生足够的能量。”——能量……那么焦耳肯定也是不能用了。

    “能量的单位定义了么？”朱慈烺问道。

    “尚未找到确凿的实验方式来定义其单位。”宋应星道：“这也是热气球研发的瓶颈所在。”

    “我希望用‘焦’作为单位。”朱慈烺诚恳道。

    “殿下，可有何深意么？”宋应星十分不解。朱慈烺不打算多说。又问道：“还有那个热源问题，用煤不行么？”

    “殿下，倒是能够浮起来，但效能太低，浮空高度也不足。”宋应星道：“我们目今在试用提炼过的猛火油，能量倒是足够，但是燃烧速度过快，消耗极大。”朱慈烺朝后靠了靠，对于点科技树几乎失去了信心。

    自己当年将这里命名为皇家技工学院而非皇家科学院。就是为了利用这些人的才智，优先提升技术能力。

    为什么他们踏上了一条科学研究的道路？不是说中国人都没有

    “科学”概念么！是因为泰西思维的影响么？恐怕也不是。许多人攻讦华夏没有

    “科学”概念，其论据便是华夏古人重现象而轻本质。然而这些人却忽略了一个问题：因为自然环境和技术手段的缘故，早熟的文明很少能够从现象中观察出本质，甚至观察出来的

    “本质”并非真实的

    “本质”。这在西方也是一样，所以需要有牛顿来打破亚里士多德的古希腊力学。

    如果有了足够的技术手段和方法启迪，以华夏文明在哲学上的执拗，对万物本源的探究。

    总结规律的能力，孕育出现代科学思想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在原历史时空中。

    明末的智者们在泰西实验法的启迪下，已经踏上了总结公式，实验证明的路线，只是因为满清的统治不得不中止这一进程。

    如果熊明遇的《格致草》能够继续流行二十年，绝不至于有人会说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类的蠢话。在明代的士大夫看来。中西学说根本就是

    “心同理同”，只是因为语言上有差异。而对于明朝科学落后于泰西，他们也是很坦然地承认，认为这是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学回来就行了，完全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更不存在

    “祖宗成法”的阻碍。宋应星似乎没有在意朱慈烺的失落，笑道：“殿下，近来臣在考虑如何节用猛火油的时候，倒是受了杂戏的启发。”

    “哦？”朱慈烺强挤出一丝笑意：“说来听听。”

    “杂戏中喷火戏，就是有口含烈酒，吹向火把而成火龙形状的。臣就在想，若是用强风吹气，使猛火油化成雾状，则能充分燃烧，充分用其效能。”——你怎么不弄个内燃机出来？

    朱慈烺盯着宋应星良久，方才道：“咱们先解决一下眼下的问题，先试着将煤与猛火油并用吧。现在我们手中煤还够用，倒是猛火油有些紧张。”虽然胜利油田也在东宫控制之下，但明知道地下有这样的宝贝也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没有开采条件，所以只能等待着收复陕西之后集中开采延长油田了。

    见宋应星还要反驳，朱慈烺忍不住打断道：“凡事不可能一步到位。有了热气球之后，我们可以少建多少火路墩？不说节约下来的银两，光是人力的节省就十分可观。热气球浮空时间短，那就多造几个轮番上空，即便这样算下来也还是值当的。”宋应星终于将话憋了回去，道：“殿下，若只是如此，现在便可以派人来学习如何充热操作了。”

    “很难操作么？”

    “若是操作不当，气囊会被烧毁。”宋应星道。朱慈烺只得点了点头，心中总觉得如此一来，好像热气球的成本也不见得低。

    不过这些人倒是可以成为早期的空军底子，起码他们不会害怕上天。也算是为子孙后代种颗树吧。

    朱慈烺在听取了其他一些项目进度之后，总算心中平静下来了。仔细想想，之前的心情动荡，只是因为自己的成见在作祟。

    事实上王徵、熊明遇等人都是学贯东西的大学者，怎么可能看不懂阿拉伯数字、拉丁文？

    而他们能够坚持全盘翻译过来，正是立足于华夏文统，而非谋取一时之便利。

    “汤先生，”朱慈烺突然问道，

    “现在泰西诸国中，哪种语言最为通用？”汤若望不知道朱慈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似乎与今天的主题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但他还是欠了欠身，礼貌地回答道：“殿下，如果是在上层阶级，拉丁语是可以通用的。”

    “为何不用英语？”朱慈烺又问道。

    “啊？”汤若望彻底疑惑了，为什么皇太子会有这样的问题？因为他接触了那些粗鲁野蛮肮脏的盎格鲁撒克逊人？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语言也是一样。古罗马人用短剑和标枪将拉丁语传播到了整个欧洲，乃至成为天主教的第一语言，以及学者、贵族之间的通用语。

    是因为拉丁语科学么？不，只是单纯因为罗马人的武力强大。如果汉尼拔战胜了罗马，或许欧洲人现在说的就是迦太基-腓尼基语；如果萨拉丁打到了欧洲大陆，那他们肯定会说阿拉伯语；如果当年成吉思汗将统治重心放在欧洲，蒙古语也会成为通用语。

    同样，法语取代拉丁语成为各国贵族争相学习的语言，不是因为它优美，只是因为法国国力崛起。

    而英语最终流行全世界，也是因为英国成为日不落帝国，以及二次大战美国对战争的影响。

    数学以及其他科学符号，同样也是一种语言，是一种隐匿了国界的语言。

    早期的科学符号主要是以希腊文、拉丁文为主，随着近代科学在欧美，尤其是美国的跳跃发展，英语在这个战场上也取得了胜利。

    作为英国人的牛顿，在一六八七年创作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世时发表了三个版本，全都是拉丁语。

    直到他死后，此书才在一七九二年被莫特翻译为英语。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在二十一世纪的英美科学家身上么？

    只会发生在第三世界的科学家身上。他们哪怕有再高明的理论或研究所得，都只能先写成英语，发表在英美认定的核心期刊上，然后才能获得相应的荣誉。

    而这些智慧成果，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翻译成他们的母语。语言，科学语言，同样是一场战争。

    朱慈烺独坐堂中，面对餐盘一点食欲都没有。他在反省。反省自己的怯弱和幼稚。

    如果是一代雄主，如果能够有这样深刻的认识，他会说什么？统一一下！

    而且是以自己的语言、文字、度量衡单位作为统一标准！诚如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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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 不知有月空中行（四）

﻿    现在的欧洲刚刚结束中世纪的黑暗时代，就算在科技上领先中国，也没有形成夸世代的碾压。

    这场战争看似大明目前处于下风，但完全还没有到举手投降的程度！朱慈烺推开食案，道：“等葵心、坛石二位先生用完餐，请他们进来一下。”

    “殿下，您不舒服么？还是饭菜不合口味？”陆素瑶小声道。朱慈烺只是摇了摇头。

    他已经决定了要打这场未来科学世界话事人的战争，自然而然进入了战争状态。

    如果大明输了，只能彻底拱手让出世界霸主的地位，做个区域性大国。

    然而大明若是胜利了，日后全世界都不得不接受大明科学、文化体系。

    而且这种优势，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壮大，就像后世的美国一样，全世界的知识精英都会朝他们倾斜、流入。

    王徵和熊明遇奉召而来之后，朱慈烺将他们带到耳房，三人促膝而坐，深入讨论了一番关于

    “文统”的话题。对于文统敏感性极高的老式士大夫而言，两人丝毫不觉得皇太子小题大做，只是赞叹太子的高瞻远瞩高屋建瓴。

    “现在我大明与泰西的差距只在于科学方法的使用，并不存在跨代隔阂。若是技术上形成了代差，一旦泰西对我大明进行封锁，不使技术流出，华夏便很可能遭受其辱。”朱慈烺顿了顿，道：“所以我在铁模铸炮这一技术上，将汤若望隔绝在外。”王徵面露凝色。

    道：“殿下此虑恐怕已经发生了。”

    “怎么说？”朱慈烺颇有些吃惊，西方这么早就意识到对东方的封锁了吗？

    王徵微微摇首。抚须道：“老臣是想起当年徐上海来信曾说，他在翻译《泰西水法》之初，熊三拔几番推诿，不肯协助。在此信中，徐公甚至用了‘可见斯人若何’之严词，斥其人品不堪。不过后来看他自序，对此说倒也有转圜之意。老臣以为，若非熊氏故意藏私不授。那定是龙华民给他下过密令了。”朱慈烺道：“这事我倒不觉得意外，西人原本就并非如其所言那般大公无私。而且如今与我国打交道的都还是传教之人，乃泰西学术最为优异者。泰西贵族、武人、商人皆是野蛮粗鄙、唯利是图之辈，若是日后他们形成压制，恐怕我国之于泰西，就如朝鲜之于大明了。”这个类比在朱慈烺看来并不算太重口，甚至对泰西有美化之嫌。

    因为大明对于自己的藩属国从未有过殖民掠夺的行为……但对于明朝士大夫听来就太可怕了。

    “如此看来，有一件物事，恐怕也不便让汤先生知道。”王徵严肃道。

    “是何物？”朱慈烺心中一动。

    “殿下请移步。”王徵道：“这是臣与宋教授从方教授翻译的泰西古书中发现的，照理说汤先生倒也知道，但不知为何在泰西似乎并未受到重视。”朱慈烺由此更加好奇，如果是泰西古书。

    那就应该是文艺复兴之前，古罗马乃至古希腊时代的书籍。方以智最近的研究方向还真有些偏，不过也的确符合他追根探源的性格。

    熊明遇本想回避，却被王徵留住。王徵即便信奉天主教，仍旧怀有华夷大防的意识。

    历史证明。当天主教教义与忠君思想发生冲突的时候，王徵势必会选择后者。

    他可以用纳妾一事折磨自己终身。因为这触犯了天主教夫妻互相忠诚唯一的教义。

    而当明朝灭亡的时候，即便天主教严令自杀，王徵还是坚定地绝食而死。

    ……朱慈烺换了便装，随着王徵一路前往他本人的实验室。实验室的窗户都已经换成了大块的平板玻璃，屋子里采光极好。

    从陈设的实验工具来看，王徵的主要研究领域仍然放在机械制造方面。

    王徵的过继子王永顺已经等在实验室里，他向三人行礼，旋即在王徵的指示下，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

    王徵从囊中掏出钥匙，打开木盒，道：“此物威能之大，恐怕超出众人想象……”说着，他从盒中取出一通体黄铜和铁皮打造的奇异模型。

    “汽转球？”朱慈烺失声道。

    “殿下识得此物？”王徵颇为惊讶，瞬息之间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皇太子本来就是博学多识之人，而且大内之中多有利玛窦当年呈进的远西奇器，若是见过也没什么意外。

    汽转球是古希腊数学家、发明家、哲学家希罗的作品，诞生于公元一世纪。

    希罗将一个空心的金属球和一个装有水的密闭锅以两个空心管连接在一起，然后在锅底加热，使里面的水沸腾。

    水蒸气由空心管进入金属球中，最后水蒸气会由两旁喷管喷出，使得球体转动。

    相对于希罗发明的蒸汽风琴、自动售货机，注射器……汽转球只是一个纯粹观赏玩具，没有任何实用性。

    然而这个东西却是后世蒸汽机的祖宗，也是朱慈烺苦思冥想才挖掘出来，准备国家太平之后，下大力气攻关的跨时代重点项目。

    王徵重复了这个实验，成功地让这个汽转球转了起来，对朱慈烺道：“殿下，这就是蒸汽之力。”朱慈烺点了点头。

    “然而其中蕴藏的真正威能是……”王徵挪开了下面的小火炉，在碰出的水蒸气渐渐减弱之后，在汽转球的喷口塞上了两个木塞。

    很快，只听到下面的密闭铁皮锅发出

    “嘣”地一声，朝内凹进。喷口上的两个木塞也被明显吸了进去。

    “水蒸气冷却之后形成了真空。”朱慈烺随口道。

    “正是，”王徵道，

    “如此产生的吸力十分巨大。”他带上皮手套，试着拔了拔木塞，道：“若是将之放大，恐怕非百人之力不能匹敌。”——这个的确是冷凝蒸汽机的原理，但又像是变异的马德堡半球实验。

    朱慈烺摸着下巴，沉凝道：“其实这是气压的问题。热胀冷缩，球体中的气压低于外界的大气压，所以看似是被吸进去，其实是被压进去的。”大气压强实验就是那个很经典的木桶破坏实验，朱慈烺在《物理》之中也讲过。

    “你们怎么会想起来弄这个？”朱慈烺问道。王徵并没有在用词上纠结，因为对年龄的成见，他总是习惯性忘记朱慈烺格物致知的水准。

    他答道：“这是宋教授在验证气之物性时想到的。如果气果然是物，且有热胀冷缩之效，则必然可生出力。做这个汽转球只是加以验证而已，却是偶然间发现以此物为基础模型，可以制造出一种新的机器。”

    “但难在如何使之周而复始，持续生力。”朱慈烺道。王徵胡须微微颤动，吐出了两个令朱慈烺眩晕的字眼：“不难。”王徵请朱慈烺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取出一圈宣纸，展开之后竟然是立体透视图，甚至还有光影渲染。

    一眼可知是学习了泰西油画技巧。

    “此为侄男永顺所代笔。”王徵解释了一句，手指向让机械图：“既然知道了其原理，又做出了模型，剩下的只是改动形状，测算力臂，使之持久给力而已。”朱慈烺的目光随着王徵的手指在各个分解图上走过，彻底进入平静如水的工作状态。

    这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看到蒸汽机的分解图。作为一个文科生，而且从未想过自己死后会重生在明代，朱慈烺当然不可能先知似地准备各种工业知识。

    以他的理工科常识，仍旧能够一眼看出王徵这台蒸汽机的复杂性。然而在王徵的介绍之下，每个部件都是关键，：求推荐票~~~求4.28的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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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六 不知有月空中行（五）

﻿    朱慈烺原本希望能够赶在上元节之前回济南，到底上元也是大节，家人团聚看灯宴饮，如果缺个长子颇有些不够美满。

    然而技工学院这边的进度偏离了他的预设。这些大明顶端精英从科学着手，改进技术，路子是对的，但初期效果就显得有些弱。

    现在技工学院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是王徵当年写在《奇器图说》之中的发明。

    可以说是集体成果的只有四轮马车和平板玻璃，而四轮马车和平板玻璃又都属于主要外销商品，没有直接的军事价值，这不得不说是违背了朱慈烺的本意。

    于是朱慈烺索性在学院里住了下来，传令各部抽调手脚麻利、脑子灵活、视力优秀的士兵，前来学习热气球的点火使用。

    旋即他就发现宋应星为了加快气囊的缝纫，在琢磨一种能够节约人力的机器——缝纫机。

    无论现在是否有条件发明这种机器，朱慈烺都不会允许他继续如此三心二意。

    眼看就要入春，经过一个冬天的消磨，蒙古人也会熬不下去，所以新的军事行动势必在二、三月间展开。

    只要有几架能够使用的热气球布置在山西、华北，就能看出效果，如果真有必要大规模制造，那也是以后的事。

    宋应星也意识到了皇太子对当前进度的不满，只能加紧时间在小零件上加以改进，力求符合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朱慈烺除了要盯紧宋应星加快热气球的制造，另外就是要搭建一个真正的科学研究体系。

    现在甲等区域普及村学，最多只能算是扫盲。不过如果能够稳定地推行三年，随着科目的增加，这种扫盲班就能转化为真正的初等教育。

    有了初等教育之后。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才有基础。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国家不可能空等三五年，而且王徵、熊明遇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虽然有子侄辈跟随学习，但显然天赋上远逊其父辈。

    所以哪怕第一批教育出来的人才有些不足也只能认了，必须投入年轻学子进行跟随学习。

    否则很多知识都会断代。如果想要吸引大明士子投身研究，那么

    “技工”两字显然不能出现。因为这样的变化，朱慈烺留在莱州的时间不得不延长，好让他将技工学院的一部分师生剥离出来，走纯学术研究方向，成立皇明第一所综合性理工科大学。

    原本的技工学院将进一步走职业教育路线。招生标准为甲等文凭以上，学制五年，工读并进。

    从目前的大明识字率而言，这样两级学校已经属于高等教育了，至于下面的中等教育和初等教育，只有花时间慢慢巩固。

    好在泰西诸国的教育体制并未走在大明前面。读书识字仍是精英阶级的特权，所以还有时间。

    ……崇祯十八年的上元佳节，朱慈烺派人送了封信回济南，给皇父皇母庆贺。

    同时让刘若愚在年后公开发一封聘书，招募宝和店掌柜。大明没有《公司法》，所有的商号无需登记，更无需核名。

    然而有六个名字是没人敢用的。那就是宝和、和远、顺宁、福德、福吉、宝延。

    这六店就是六家皇店，所有收入都是皇帝的内帑。因为提督太监的厅廨设在宝和店，所以宝和的名声最为响亮。

    离开北京的这一年里，朱慈烺基本没有进行过正常的商业活动，甚至扼杀了山东许多正常的商业活动。

    这对于曾经的商人而言，简直不能想象。然而主要原因就在于朱慈烺自己实在分身乏术，而且依靠政权军权谋取利益，比遵循商场规矩合法致富要简单得多。

    然而现在他手里有了成熟的高附加值商品，想要从江南获取更大的利润就必须有一个平等交换的主体，否则光靠掠夺只会加重日后重建的困难。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有兵力掠夺江南。……崇祯十八年正月十九日，朱慈烺到了青岛。

    因为小冰河期的关系，即便没有黄河往渤海注入大量的淡水，但莱州、登州港仍旧有不同程度的冰冻，所以沈廷扬留下少量巡海船。

    水师其他船只都移驻胶州湾过冬——那是山东最大的不冻港。青岛水师官厅是一处充公的房产，三进三间，有两个小院。

    此时正当冬春之际，院子里没有半分绿色，就是池塘里的水也结了厚厚一层冰。

    朱慈烺踩在刚扫过的石径上，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沈廷扬在他身边，穿的是貂皮领子的棉袄。

    沈廷扬与朱慈烺离多聚少，至今还能记得皇太子最初在东宫外邸对他的召见。

    回头想想当时皇太子的话，如今看来却是一一应验。而且那时候还觉得让皇太子脸上仍有一些稚气，现在再看，却是一副果决威仪气象。

    “崇祯十六年，我刚出宫的时候，说好用先进技术给你家做补偿，结果现在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朱慈烺自嘲道。

    “臣有今日，全仗殿下提携，焉敢得陇望蜀。”沈廷扬加了兵部侍郎衔，统领水师，虽然捐了大量的家产，但获得的好处也不少。

    去年江南的对日贸易，沈氏就赚了很大一部分回来。

    “我不习惯占人便宜。”朱慈烺站在结冰池塘边，看着冰下晃动的水：“这回特意来见你，是给你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殿下，臣岂敢……”

    “宝和店的股份，以及平板玻璃和四轮马车在浙江、南直的销售权。”朱慈烺笑道：“如何？”沈廷扬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嘴唇翕张，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他身为江南商人，最终吐出一句：“股份绝不能白拿，臣愿出资认购。”

    “怕你买不起。”朱慈烺道：“宝和店是皇家六店之首，现在资产尚不明晰，但在我想来，日后大开海贸，恐怕收入不会少。”沈廷扬暗暗吸了口气。

    跑海利润之丰厚他自然了然于心。如果皇太子也要跑海，谁能跑得过他？

    岂不是专利？这样算下来，这股份非但他买不起，而且也不敢买啊！这世上难道有人会愿意到手的银子白给别人么？

    “这个店的收入分配我大致算了算，”朱慈烺掰着手指道，

    “圣驾南幸，京师不少人给银子买了国债，虽然利息不高，但这笔钱是得还的。”沈廷扬微微颌首，他也知道皇太子在北京堆了银山给百姓买平安的事。

    不过他没想到皇太子竟然还记着，而且像是真的打算还钱，这令他有些意外。

    “到了山东之后，几位亲王、郡王是给了银子开矿、修路、劳军的，所以这算是他们的投资，总共算下来分出百分之五的红利。”朱慈烺在

    “红利”上加重了语气，与刚才说的股权分开。沈廷扬自然会意，点了点头。

    “至于股权，”朱慈烺道，

    “只有功勋卓著者才能分到。拿了股权之后，非但可以分红，也可以参与宝和店的运营决策。若是儿孙守不住，还能转卖……当然，原股东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朱慈烺拍了拍沈廷扬的肩膀：“你的功劳我很清楚，从未忘过。没有你，山东就不可能有底子撑过这一年。所以，我给你百分之一的股权。虽然不知道现在对日本的贸易总量是多少，但是郑芝龙一船抽三千两，一年能有千万两的收入，想来这百分之一还是挺值钱的。”关于贸易总量的数据，朱慈烺不知道，沈廷扬当然也不知道。

    但是有笔帐谁都会算：如果被抽了三千两之后没有足够高的利润，也就没人往日本跑了？

    现在沈氏跑日本的船，每艘大福船都能获得超过一万两的净利润，如果由朝廷的力量进行海贸，收益会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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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 不知有月空中行（六）

﻿    “殿下，如此一来，恐怕会逼反郑芝龙。”沈廷扬忧虑道：“此人本是李旦的义子，在日本势力极大。此番也正是郑芝龙开口，方才买到了一万斤倭铜，幕府是禁止对外卖铜的。”因为日本提炼技术落后，无法提炼出铜矿中的白银，所以倭铜也就成了最受欢迎的物资之一。

    “日本闭关锁国我是知道的，但德川幕府不是允许大明海商和荷兰人在长崎交易么？”朱慈烺问道。

    “殿下，日本人在长崎港外建了个小岛，允许荷兰人在此岛装卸货物，并不允许他们登陆日本国土。”沈廷扬道：“至于我大明，也只有拿了德川氏颁发的朱印状才能在长崎入港交易。”

    “朱印状给的多么？”

    “极少。”沈廷扬摇头道：“所以在长崎港外的五岛有许多私港，都是日本本国豪强、幕府官员，以及如郑芝龙等有朱印状的海商所设。他们在五岛收购往来货物，然后用自家的朱印船运进长崎。”既然有地头蛇参与，那幕府肯定是不会多发朱印状的。

    朱慈烺面色深沉，道：“若说朝鲜是孝子，那日本就是逆子！如今我大明有事，待过两年我平了内乱，少不得发兵日本。”

    “可是殿下，日本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不可征伐国’啊。”沈廷扬话虽如此说，但却是颇为期待。

    日本是产银大国，光是那么几座银矿山就是多大的利润！而且一旦要对日本用兵，水师必然要去，事后谈判、占领土地商埠、收取关税都能捞到极大好处，作为江南势家的沈廷扬。

    怎能无动于衷。朱慈烺只是冷笑一声，并未多说。虽然《皇明祖训》中的确规定了不可征伐之国，但日本在万历年间侵略朝鲜，公然与明军对敌，犯了十恶重罪。

    足以发兵征讨其本国了。再者说，日本的银矿大开采是弘治、正德年后的事，高皇帝若是有先见之明，说不定早就打过去了。

    “关键还是在你，”朱慈烺道，

    “渡海作战绝非易事。登州水师能否控制海权是重中之重。训练水手、培养船长、改良战舰，这都是得立刻着手的。”

    “殿下，臣自受命以来，也是日日苦思冥想，收罗东西海船、战例，编成一书。正想献于殿下。”沈廷扬见皇太子来了青岛不去港口看船，就知道太子殿下对现在的登州水师没存什么期待，只得将自己的心得拿来充数

    “取来我看。”朱慈烺道。沈廷扬很快命贴身奴仆去取了厚厚一叠手稿出来，上面还有所涂改，显然并未定稿。

    朱慈烺站在寒风中，并不是很有兴致当场翻看。然而沈廷扬在开篇的总纲中说得实在太漂亮了，几乎有《海权论》的味道。

    这种宣扬大海权思想的论述格外珍贵，使得朱慈烺一发不可收拾，竟然站着翻阅起了这部尚未定稿的著作。

    沈廷扬观察着朱慈烺的神情，心中忐忑不已。他说是从受命以来才想着写这部书，其实早在他刚刚执掌家业，谋求兴盛沙船帮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思路。

    尤其是关于各种海船的比较，以及海战思维的阐述，都是多年的底蕴。

    然而正是这两部分，最容易给他惹来祸事。因为按照他得出的结论，非但朝廷的水师缺乏战斗力。

    就连郑芝龙也是强弩之末，势必会被新兴的海权国家如西班牙、荷兰等国击败。

    自古以来忠言逆耳，这个论断本就不好听，外加至今为止，大明对欧洲国家的海战记录还不曾有过败绩。

    所以贸然地做出战败的预言非但不合情理，也会被人指斥为愚昧胆怯。

    手稿中夹杂了大量的图画、战术阵型，朱慈烺并没有细细研究，只是问道：“你说的这个英国与西班牙的海战，确实么？”沈廷扬道：“此战发生于西历一五八八年八月，为我朝万历十六年。距今不远，而规模宏大。臣虽得闻于澳门葡人，即便在数目上有些出入，但战法上却未必会差。而且从今日海上情况来看，泰西海船、战术的确尽仿英人。”这场沈廷扬觉得数据有问题的海战，正是一五八八年英国舰队击溃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海战。

    虽然英国在这场海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西班牙人的海上霸权只是被微微动摇而已。

    在一年之后，西班牙新组建的重炮舰队击溃了数量更为庞大的英国舰队，并在一六零四年强迫英国签订了《伦敦条约》。

    “这就意味着，”朱慈烺叹了口气，

    “在海战上，我们的确落后一个时代了。”无论是英国人还是反扑的西班牙人，在海战中获胜的原因都一样：重火力打击。

    为此，英国人和西班牙人将舰船造得越来越高大，火炮安置在侧舷，摒弃了直线挺近战术，而改为横线迎敌，远程炮火打击战术。

    在这种条件下，火力强大的一方自然拥有更大的优势。

    “我朝仍以接舷登舰为主要手段，或是放小火船烧其大船而胜。此正是西人数十年前的战法。”沈廷扬道：“臣以为，水师胜日本不难，但遇上西夷恐怕会有损失。与其走人家的老路遭败，不如改弦易张，造西式战船，以火炮取胜。”《皇明通报》上屡次登出官军打败东虏的消息，沈廷扬自然会去找人打听。

    只要是有点消息渠道的人都知道，现在大明作战动辄就用三五门火炮，多的更有十数门。

    这在以前是不能想象的。只要有足够的火炮，那么扩建一支大型舰队，难度自然也就不高了。

    朱慈烺没有着急下结论，道：“无论什么样的船，都需要水手操作，所以水师人才培养仍旧要放在最上面，再多都不嫌多。”只有大基数，才能优中选优。

    就算超出了军事需要，民用领域还有极大的缺口。而且只有大量的人才涌入航海业，才能打破传统父子、师徒相传的航海术垄断，避免技术陈旧落后。

    “你还要做一件事，”朱慈烺道，

    “总结明船与西船的优劣，最好是自己造一艘西船。能找到造船工匠么？”

    “南洋许多造船工匠都是我大明子裔，可请朝廷命两广聘请。”

    “可。这事交给沈犹龙去办。”朱慈烺点头答应：“银两方面，我先拨给你三万两。这笔款子只能用于战舰改造上面。”

    “臣遵旨！”沈廷扬当即拜道。隆庆开海之后，全世界的白银都在向中国涌入，直接成为大明的流通货币。

    尤其是沿海地方，白银已经几乎取代了铜钱。对于江南豪富人家而言，三万两白银简直做不了什么事，由此而提高了所有贪官的胃口。

    万历末年给内阁辅臣的行贿只不过千、百两银子，到了崇祯朝已经上涨到了五千两。

    再加上每年九百万两的辽饷，京官要分润一半，也就是四百五十万两白银散入贪官污吏手中。

    在这种局部性通货膨胀中，崇祯拿着不到二十万两的内帑，竟然什么事都做不成！

    然而白银真的贬值了么？其实不然，只是因为财富的过度集中，社会贫富差距过大。

    朱慈烺在山东平清吏治，也是一个均平富的过程，白银从势家手中转移到了东宫手里，然后换成物资，作为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分配到了百姓手中。

    加上会计审计制度的推行，地方官员行政开销必须表格化，大大提高了贪污难度和成本，白银的货币价值很快回到了正轨。

    这三万两白银仍旧是一笔巨款，：求推荐票~~~附带给自己辩解一下，这几张不是水啊，这是一个新世界的萌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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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八 欲牵青色上柔枝（一）

﻿    一辆四轮马车碾过聊城城门口的石砖，径直往城里去了。马车车厢上悬挂着

    “大明礼部”的官牌，显出它公车的地位，沿途官民人等无不退避。作为东昌府的府治，本也有六部公车往来，但这辆公车却没有去府衙，而是在进城之后便转了弯，直到惠安坊的坊门前才停了下来。

    一个老妇人站在坊门口，见了公车过来，吓得差点回避，但猛然间看到马车车窗里紧贴着一张熟悉的面庞，连忙凑了上去。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从车上跳下一个身穿鹅黄衣裳的女子，那女子先朝老妇人抿嘴一笑，旋即轻快地跳转身，对车上的同伴们道：“我先回趟家，吃了午饭便去府衙找你们。”车厢里传来莺莺燕燕的笑语，无不是让她快去快回。

    黄衣少女走到前面御者座前，甜甜笑道：“谢谢陈伯。”

    “黄小姐客气了，可要小老儿等会来接？”那陈叔咧嘴笑道。

    “不敢不敢，”黄小姐轻笑道，

    “这都已经是贪了公家便宜。”

    “这算什么，两把草就抵了的事。”陈伯不以为然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小老儿先去府衙签到了。”

    “陈伯好走。”黄小姐侧到一旁，看着马车在前头调了个头，方才转过身拉住那老妇人的手，欣喜道：“真没想到又见着赵妈了，你在这儿等了多久？”那老妇喜极而泣，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抬手抹在衣袖上，道：“不久不久。姐儿如今也是官人了。快些进去了，老爷、奶奶从前两日就盼着呢。怎没个包袱？”黄小姐笑道：“包袱得到了府衙一起开箱。下午才去取。爹娘身子如何？家里如何？”

    “一切都好得很呐。”赵妈一边领着黄小姐往坊里走去，一边道：“当日奶奶亲自来找我，说要让我回来，真是天也亮了雨也晴了，整个人都好了。不过不知道为啥。现在官府不让签身契，只能签合同……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回家了。就是不见兔儿她们，也不知被发卖去了哪儿，是不是还活着。小姐，就前头。院里有歪脖子枣树探出来的就是咱们新家。”黄小姐颇有些近乡情怯。

    原本以为可以逢休沐日便能回家，谁知没多久自己就升了官，调到了府上。

    又过了两个月，竟然直接调入了礼部下面的文教清吏司。从那儿以后，自己可就再没回家见过母亲，都已经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的变化真可谓是翻天覆地。非但爹爹戴罪立功，升了东昌知府，家里搬到了聊城。

    母亲还将以前家里的老家人找了回来，想想这赵妈从小带着自己长大，感情深厚，能够重逢真是大喜事。

    只可惜与自己情同姐妹的兔儿、果儿，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据说罪官的家奴都充入了宫中执役。

    却不知道是真是假。身在官场，又是女官，要格外小心，不敢打听，只好藏在心里。

    赵妈上前推开了门，高声叫道：“老爷，奶奶，大姐儿回来了！”黄小姐打量着这座小院。

    中间是块五步长七步宽的小天井，正对大门的是主屋，两边有厢房。跳过主屋就该是厨房、柴房所在的杂院了。

    虽然与当初住的县衙不能比。但比罪官院的条件好到了天上去，看着就让人心里泛出暖意。

    “娘！”黄小姐喜滋滋叫道。黄氏从主屋里出来，快步走来，拉起女儿的手，盯着女儿脸盘一看。

    惊讶道：“怎地胖成这样了？”

    “哪里是胖！”黄小姐不服道：“这是壮实！”她嘿然笑道：“如今我一餐饭能吃好大一碗干饭，什么肥肉、肠肚、骨油，来者不拒！就这么吃还都没胖，娘，您看我哪里有赘肉？”黄氏想起以前女儿弱柳扶风风姿绰约，再看看现在浑身上下英姿干练，倒也一时说不清哪者更好，只是抿嘴笑着。

    “爹爹呢？”黄小姐拉着母亲的手就要往里走。黄氏将她拉住，小声道：“让他在里面端着架子，咱们娘俩说说话。上回你让人带信来，说是已经八品了？”黄小姐眼睛笑成一牙弯月，道：“如今女儿是礼部文教清吏司正八品巡视，今年就是要把山东六府巡一遍呢。”

    “那岂不是不能回家了？”黄氏面露憾色。黄德素终于在屋里坐不住了，腆着脸自己走了出来，也不跟女儿打招呼，倒像是自说自话一般道：“多少人少小离家老大回。既为天子臣，便是公家人，焉能留恋小家。”黄小姐这才上前，向父亲福身道：“不孝女拜见父亲大人，大人万福。”黄德素嗯了一声，强按下心中的激荡，面子上一丝不漏，道：“起来吧。”黄小姐这才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转向母亲笑道：“我若是多回来几趟也不是不可以，就怕爹爹不爱看我，又怕爹爹属下的县官嫌弃我。”

    “巡视越多说明此地官吏越不堪用，你还是少来的好。”黄德素半真半假道：“快些进屋吧，你母亲又不能吹风。”黄氏已经追了上前，将女儿抢了过去，问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以及外面世界的风土人情。

    她更想知道女儿成日里抛头露面，到底有没有遇到什么登徒浪子，轻薄于她。

    “像尔等巡视女官，到得地方上，可与官场往来么？”黄德素执掌东昌府之后，只接待过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尚未接待过女官，也不知道该以何等礼数相待，正好乘机问道。

    “女儿刚选中的时候，是从九品的文选司从事，但其实跟六部没什么关系，乃是属于东宫女官一系的。”黄小姐道：“那时候在县上巡视村学，也不觉得自己像个官。后来转了正九品之后，在府上巡视各县，倒是与各县县令有所往来。不过都是公务，多的话都不曾有一句。”

    “那如何称呼呢？”黄德素追问道：“称官衔？”女子只有出嫁之后才由丈夫取字，在家时候的闺名也是秘密，若让外人知道了就是不守妇道。

    但若是称

    “小娘子”、

    “某家娘子”，却又太不庄重，出现在正规场合实在不甚雅驯。

    “也不称官衔。”黄小姐道：“也不要管人出身，反正只称‘小姐’总是不错。”

    “那若是年长的女官呢？”

    “唔，这就不一定了，女官之间常称‘姑姑’。不过皇太子殿下有时候称‘某夫人’，有时候称‘某女士’。”

    “某夫人？那她夫君该是二品以上吧？”黄德素微微皱眉：“若是之前没打听清楚，岂不失礼？”

    “非也非也，”黄小姐摇头道，

    “侍从室有嫁给武官的女官，其中有一位嫁给了那个大名鼎鼎的刘肆，我就听到过皇太子称她‘刘夫人’。不过刘肆名气大，官却不大。只是个上校千总，他的散衔是忠显校尉，只能算是六品吧？”黄德素摇头道：“你不懂。殿下如今正要武臣平定天下，故而常给殊典，不同文官论。那女官的冠服可是与文官一样？补服上可有差异？”

    “女官穿官服的极少，女儿平时去县里、村里，从不穿官服。”黄小姐道：“今年正旦女官朝见皇后，许多人都是事到眼前才知道要做朝服的。可惜女儿没轮上。”黄德素更加疑惑了：“那如何分辨女官品秩呢？又如何行礼？”

    “品秩职司不用担心。女官巡视肯定带有各部文移，到时候一目了然。”黄小姐突然一嘟嘴，颇有怨气道：“至于行礼嘛，若是有人不给我行礼，我也不给他行礼！”黄氏拉住女儿的手：“可是受了什么委屈？”ps：求推荐票啊~~~~感谢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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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 欲牵青色上柔枝（二）

﻿    “就是那些假清高的文官，看到女官就像是脏了他们的眼一般！”黄小姐怒道，突然见父亲脸色不好，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爹爹。”

    “我朝有过妇寺之祸，女官自然不受朝臣待见。”黄德素解释道。

    “如今我们也是朝臣呀。”黄小姐道：“可偏偏不许我们上朝！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们女官做的就少了？哼，就是欺负我们小女子罢了。”黄德素正要教训女儿，黄氏已经拉过女儿的手道：“男女有别，乾坤定位，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如今国家有事，女子也该为国效力。等国家安定了，自然就该回到家里相夫教子……”

    “娘！”黄小姐急道：“秦都督良玉还领兵打仗呢！古人也有花木兰从军，女子哪里就不如儿男了？”

    “荒谬！”黄德素拍案道：“不是说女子不如男，而是天道周行，男女有定！岂不闻牝鸡司晨，国之大祸么！”

    “哼……”黄小姐放低了声音，嘟囔道：“还不是你们这些男官将天下乱成这般模样的？”黄德素被噎住了，瞪大了眼睛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怎能如此气你父亲？”黄氏连忙拉住女儿，不让她说话。

    “我又没错！”黄小姐犟道：“殿下还没长成的人，各处奔波、亲冒矢石都累倒了。现在正是国家存亡之时，理当人人效力。可就是有些人，一会儿讲男女有别，排斥女官；一会儿说文尊武卑，蔑视将士；一会儿又争君子小人……可这些人到底做了什么救国救民的大事？我们女官最看不起这些腐儒，只望父亲大人万万不要跟他们一样才好。”黄德素听了怔怔无语。

    心中却颇为欣慰，觉得女儿果然是见识大长。他良久方才道：“我如今才知道当日张文泉被你教训的滋味。”黄小姐破涕而笑，道：“如今再让我碰上张文泉，有得他好看。”黄德素不知道张文泉去了哪里，自从离开了犯官院之后就再没他的音讯。

    不过他很快就体验了一番迎接女官的尴尬。尤其这群女官领头的还是自己女儿。

    黄小姐此行一共六人，都是礼部文教清吏司的巡视。区别只在于品秩有高低而已。

    作为领头的黄小姐，驻在聊城，对聊城县属的六十七个村、里学进行巡视检查。

    其他五人均分东昌府三州十五县，巡视结果报到黄小姐处汇总，作为的东昌府的巡视报告。

    看起来黄小姐工作任务最轻，其实不然。她在完成自己的巡视区域之后，还要对其他各县进行随机抽检。

    按照工作预计，山东西三府巡视时间为每府两个半月，东三府人少所以时间也短些。

    在人口稠密的西三府。府治人口过十万的不少，每县平均下来也有七八万，分摊到村、里这等最基层单位，算下来有三十至五十个学校要查。

    若是走马观灯倒不需要两个半月，防止地方官员舞弊，还要进行教学质量检查，对教师进行评估……完成等等这些巡视项目，时间就格外紧张了。

    别看现在这些女官一个个嬉笑无忌。等开始工作之后，就有得苦头吃了。

    作为知府。黄德素只需要在巡视组来的第一天接见一下就没事了，剩下的事都让各县县令头痛。

    直到巡视组走的时候，黄德素再出面送一送也就可以了。然而因为这次是自家女儿领头，又是山东文教巡视的第一站，他不能不多给些面子，好生陪着跑了两天。

    仅仅两天。黄德素就知道女儿的不平从何而来了。这种工作量，就算是男子也未必能扛得住，何况都是一些弱女子？

    ……

    “我曾听过一个笑话，说：皇太子殿下是将女子当男子用，将男子当牲口用。”聊城令是新从东宫侍从室调来的。

    属于东宫嫡系，说话自然可以放肆一些。在座官员无不偷笑，有人道：“这说得也太刻薄了些。”

    “这算刻薄？”聊城令望向那吏员，道：“这是溢美之辞！在殿下身边，不论男女都是当牲口用的！”众人纷纷笑出声来。

    黄德素早就走到了门口，站在帘子后面听他们笑完，方才干咳一声，掀开帘幕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长桌，与会众人以品秩、官衔、资历、年齿等各种序列分座两旁，不容得僭越。

    居中打横的便是在座中最为尊崇者，东昌府知府黄德素。下面的官员见黄德素进来，纷纷起身，一同行礼。

    黄德素回了礼，扬手道：“诸君请入坐。”众人微微躬身，收敛仪容，等黄尊素坐了下去，方才齐齐落座。

    黄尊素坐定，扫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侧的聊城令，方才道：“这两月有礼部文教司巡视组在本府巡视，各县可先就文教一事加以汇报。开始吧。”坐在最远端的濮州知州欠了欠身，翻开自己的汇报，找到文教一事，高声读了起来。

    主要内容也是如何应对巡视，以及本辖区的改进、变化、成果。在他读的时候，会议室角落里的两个书吏，手下炭笔疾走，开始填写会议纪要。

    他们不需要将每个数据记下来——因为各州县会上交材料，但必须将重点提炼出来，以最快速度形成纪要正本，让州县官们核对签收。

    如果他们这里拖一天，有些官儿就要忍不住骂人了。譬如现在发言的这位知州老爷，其治所距离府治聊城可有二百里之遥，紧赶慢赶也要走一天半才能到。

    而府县例会是十日一次，可知他的奔波之苦。……

    “殿下，吴阁老启本：请改府县例会一月一次；省府例会三月一次。”陆素瑶提声。

    朱慈烺的头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上下起伏，让陆素瑶不知道皇太子的意见是同意还是反对。

    从青岛出来之后，皇太子发现了熊明遇之子熊人霖进献的《地纬》一书，旋即陷入了痴迷之中，还不停地用炭笔在书上写写画画。

    终于，朱慈烺直起身，搓热了双手烫在眼睛上：“会开烦了？”

    “吴阁老说，因为相聚太远，许多县令十日去府城开一次会，路上就要耗去四日。”陆素瑶读了一段吴甡启本里的原话，等朱慈烺决断。

    “若是离了县令整个县就不能运作了，说明问题更大。”朱慈烺身了个懒腰，将批注过的《地纬》给了陆素瑶，道：“第一，以我的名义给熊人霖写封回信，关于《地纬》的问题我都标注在上面了；第二，我在里面的《坤舆万国全图》上更译了一些泰西地名，按照我的翻译，开版刊印《坤舆万国全图》，版制十五尺长，八尺宽。先映五千张，所有把总以上军官，人手一份，必须熟记之。”陆素瑶展开《地纬》，果然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至于那张传教士带来的世界地图，上面更是用炭笔更改、添加得面目全非。

    她此刻真庆幸自己学过丹青，否则连线条都分不出来。

    “第三，书信吴先生，我想在工部下设坤舆清吏司，用陈祖绶为工部侍郎，主持绘制《皇明坤舆全图》，看他可有何建言。第四，书信葵心公，让他开设地理系，可聘熊人霖为教授。第五，送一套《地纬》给陈祖绶。好了，暂时就这样。”朱慈烺道。

    陆素瑶一一记在本子上，抬起头道：“殿下，那吴阁老的启本……”

    “批准吧。”朱慈烺仰起头，按了按太阳穴：“再有，从马车厂订购新式马车三十辆，我要用来奖赏有建树的文官。”

    “是。”(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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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零 欲牵青色上柔枝（三）

﻿    朱慈烺每次看到

    “崇祯十八年”这个新鲜的年号，都有种微微的成就感。不管怎么说，大明在他手上不过九个月的时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止损信号。

    再过九个月会如何呢？会有四到五批新兵投入各营，足以让他建立起四个师。

    更多劳役和苦工会投入建设，将硬化道路铺到前线。获得甲等文凭的人会越来越多，丙、丁等文凭甚至能够在村中大量普及。

    行政人才能够满足五个省的基层领导岗位，新鲜血液带来的新鲜风气能让大明北方焕然一新。

    ……所以，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多尔衮同样在计算时间。从清兵入关已经近八个月了，这八个月里，清兵总算打下了小半个山西和整个陕西，然而畿辅之南的明军实在让他如鲠在喉芒刺在背。

    尤其是阿巴泰和洪承畴都没有能够在南路取得哪怕一个村落的战果，这让他泛起了浓浓的不祥。

    还好自己听了苏克萨哈的话，将这烫屁股的座椅让给了济尔哈朗。现在济尔哈朗势必骑虎难下，一边受着南路军的煎熬，一边又有西路军捷报连连。

    “主子，郑亲王来了。”贴身侍从在多尔衮身后低声禀报道。在他眼中，自家主子越发容易因为丁点大的小事而发怒，甚至声音大些都有可能触怒他，一切都得小心翼翼。

    “不见。”多尔衮厌恶地挥了挥手。

    “王爷身子如何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闯了进来，济尔哈朗到底是摄政王之一，自然知道该闯就闯的道理。

    多尔衮充满怒气地朝门口望去，果然看到了济尔哈朗两鬓发白，故作从容地走了进来。

    在济尔哈朗身后，是一个壮硕的身影。比寻常人高出了足足一个头，正是被黄台赐号

    “巴图鲁”的鳌拜。这也就不能责怪府上侍卫拦不住济尔哈朗了。

    “奴才鳌拜，给睿王爷请安。”鳌拜甩袖上前，单膝一跪，行了个请安礼。

    这种大明军礼在满洲已经成了俗礼。多尔衮见鳌拜上来就服了软，心中稍稍舒坦了一些。

    又见济尔哈朗上前。要与他抱见，便也贴身过去，两人轻轻抱了抱，方才分开。

    “睿王爷身子可大好了？”济尔哈朗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多尔衮请两人坐了，靠在椅背上，装出一副气短的模样，道：“好是好些了，只怕日后没法纵马疆场了。”

    “睿王爷从小身子就不好，这回得幸入了关。可以找几个名医好好给看看。”济尔哈朗从小寄养在努尔哈赤家里，与努尔哈赤的儿子们关系都很好，此刻说这话也是透着暖意，让多尔衮烦躁的心也平复下来。

    也正是如此，以聪明著称的多尔衮才肯接他的话头道：“如今关内的形势却是焦人。”

    “谁说不是呢。”济尔哈朗重重叹了口气，刚才硬挺着英气全都散了。他也不瞒多尔衮，道：“如今南面打不开局面，山西打不下来。就陕西还好些，但怎么看都有被截断后路的危险。唉。不知王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视事啊？老哥哥我真是有些吃不住了。”

    “我看打得也挺好，南面不打上来就已经不错了。能把西面稳住，跟蒙古连成一体，日后进退由己就成。”多尔衮道。

    “睿王爷，”济尔哈朗也不再遮遮掩掩，道。

    “先汗，先帝打下的基业，好不容易在王爷手里发扬光大，使我大清占有朱明故地。老哥哥我是不想就这么退出关外苦寒之地去。你也知道，这些年来关外庄稼养不活。每年冬天都要死许多马匹和孩子。如今能到这么个好地方，诸申也都是不愿意退的。”

    “大明有十五省天下，我们只有十万人，就算打下来，也只能靠那些尼堪去守。”多尔衮叹道：“但是尼堪胆怯不能打仗，守军一看大军来了就一哄而散，这怎么打？再者说，就是如今日子过得太好，家家户户都有包衣，都能吃饱饭，诸申中还有多少人愿意出去打仗？”

    “以前每个牛录抽人抢西边，都是说好话要跟着去。如今要补些余丁，你看他们肯不肯。”济尔哈朗也颇为无奈，暗含怨气。

    不过他此番来是想劝两白旗尽弃前嫌，一同出兵，旋即口风一转：“如今马上就要春暖花开了，尼堪也要春耕，估计是没法再打了。你看，要不咱们一鼓作气把山西整个打下来，好歹要守到粮食成熟。”

    “我这身子，估计无法出征了。”多尔衮摇头道。

    “阿济格，多铎，都是打仗的好手。”济尔哈朗道。

    “王爷，奴才刚从西面回来，那些闯逆实在是不堪一击，无论是英王爷还是豫王爷，必然能够手到擒来。”鳌拜也出声敲着边鼓。

    “豪格管得住他们俩么？”多尔衮随意道。豪格是黄台吉的长子，压压罗洛浑、尼堪、岳乐是没问题的。

    然而阿济格和多铎都是老汗努尔哈赤的爱子，手里握着最精锐的满洲牛录，想让他们听从豪格的指挥，这不是想不开么？

    别说豪格，就是南路的阿巴泰都镇不住这两个嫡子。

    “豪格肯听阿济格的么？”多尔衮又问道。估计也不肯。尤其是这回传言说豪格跟多尔衮争着娶皇太后，两白旗与两黄旗的矛盾越发深了一层。

    最恼火的是，即便太后谁都没嫁，也有人说是清廷怕了大明的指斥，不敢娶了。

    尤其加上南路撞了铁板，这种说法似乎有蔓延的趋势。

    “我亲自去！”济尔哈朗终于撞进了多尔衮口袋：“想来英王和豫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我的吧。”多尔衮轻轻拍了拍扶手：“那朝中何人掌理？”

    “除你之外还能有谁？”济尔哈朗道：“不过我还要带索尼他们一块去，恐怕你要辛苦一些了。”多尔衮看了看鳌拜，见鳌拜没有反应，知道是济尔哈朗与两黄旗已经达成了协议。

    只看这回两黄旗的让步如此巨大，也就知道山西是不得不平的。否则十数万大军聚在陕西，补给不稳，势必会有乱事。

    说到补给，多尔衮又有些头痛，大运河被明朝从南面截断了，这上哪能去买粮食啊！

    “大军投入西路，出潼关，打河南、湖广，只要到了那里便有粮食了。”济尔哈朗道：“坐困北面，只有死路一条。”

    “明军不好打啊……”多尔衮苦涩叹道。

    “总不见得他们处处都有强军把守吧？”济尔哈朗不信邪道：“听说南路对上的是明朝皇太子的侍卫营，差不多等于咱们的巴牙喇营，能不厉害么？不过西面恐怕就没那么强的兵力了，否则明朝能落得如今这局面？”

    “也好，”多尔衮起身道，

    “不管哪一旗，大家都是一个祖宗，该抱团的时候还是得抱团。这回我大清是留在关内吃肉，还是退回关外啃饼，全看郑王爷的了！”

    “老哥哥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济尔哈朗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不过这回大军的粮草……”

    “从畿辅征粮吧。当年老汗时候，比如今更困顿，不也过来了？”多尔衮故作轻松道。

    努尔哈赤最困难的时候也是没粮，又怕百姓反叛，于是他想了个主意：杀无粮人。

    辽东汉人每一口若是凑不到六、七斗米，便打上无粮人的印记，然后将这些不稳定因素统统杀掉。

    如此一来，剩下的人口便是有粮人，还可以进一步压榨。而无粮人都死光了，自然也就没人造反了。

    陕西粮价涨到十六两一石，于是农民军风起云涌，轰轰烈烈地造反了。

    辽东粮价那时候二十四两一石，但是没人造反。在崇祯皇帝痛心疾首地说

    “贼亦我赤子”的时候，努尔哈赤却是在大喊着

    “你们都对不起我”，然后挥动屠刀将三百万辽民杀得只剩二十余万。这或许就是野蛮总是能胜过文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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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一 欲牵青色上柔枝（四）

﻿    嘭嘭嘭！敲门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吴家家主胆战心惊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颤声道：“这大半夜的，又是什么事啊？”吴家娘子也被惊醒了，道：“快穿了衣服去开门吧！前几日不是还有人砸门不开，坐了个‘违抗满洲’的罪过，全家都被杀了。”嘭嘭嘭！

    嘭嘭嘭！并非只是吴家，整条街坊都响起了暴戾的敲门声。一时间，小儿哭啼，女人尖叫，彻底打破了夜的静谧。

    嘭！门板终于被砸开了。几个身穿对襟马褂的清兵冲进吴家院子，凶神恶煞一般，见门就踹。

    吴家原本也是有下人的，从满清入关之后就养不起了，只能遣散。如今一家三口，吴氏夫妇住在主屋，儿子吴不成住在偏厢，都还没有穿好衣服，便被清兵拉到了天井里，被一排长矛抵着。

    吴家当家看到儿子老婆都被扯了出来，那些清兵又是来者不善，连忙叫道：“兵爷！我们家是良民啊！真是良民啊！”从清兵中走出一个汉人模样的长官，操着辽东军话喝道：“大军征粮！一人八斗米！你家三口人，该缴二石四斗！快快缴来！”吴家当家当即眼泪都下来了，哭道：“长官，老爷，我家小门小户，哪里能存得两石米啊？”两石米是三口之家半年的口粮，这个年景谁家能存这么多米？

    那些清兵却是不管，只见那长官手一挥，清兵只留下五六人看着他们，其他人都冲进了屋里，能拿则拿。

    不能拿的便乒呤乓啷砸了个稀烂。吴家三口人天寒地冻跪在院子里，又冷又怕又怒，只能抱在一起痛哭。

    “别砸了！兵爷！我家粮食都在厨房米缸里呢！真的！”吴家女人哭喊道。

    不一时，果然有清兵从厨房里拎了大半袋子米出来，大约有三斗上下。

    那长官冷笑一声：“只有三斗米？连一条命都买不到。”他扬声喝道：“遵领圣旨！凡是不足八斗米者。杀！你们莫要再贪那点小便宜，命丢了可什么都没了！”他这杀气腾腾的话一出口，几个清兵暴喝一声，长枪指向地上吴家三口。

    吴家只是哭，哪里能变出粮食来？……

    “啊！”

    “娘！你们杀了我吧！不要杀我爹！”

    “啊！”……隔壁院子里传来嘶声裂肺的哭喊声，都是多年的邻居。吴不成当即就认出了隔壁人家的声音。

    他登时清醒过来，连忙跪地磕头道：“老爷！我家还有银子！用银子抵能成吧？求满洲老爷放我家一条生路！”

    “一两银子一斗米。”那军官冷冷道。太平时节，一两银子都能买两石米。

    就算是崇祯朝米价上涨，大部分时候也就是一两一石的价钱。就这北京城里已经怨声载道，期盼着闯王来了能够过上好日子。

    然而现在，人家拿着刀枪跟你开价。莫不成还能讨价还价？

    “有！有！我有！”吴不成连忙抬起头，顶着一脸泥土，道：“就在我屋里床下，有个坛子！是我存的工钱。”在瘟疫爆发之前，吴不成在一家烟火铺子里做工，颇受掌柜的赏识，月钱有一两银子。

    在北京也算是小康之家。这些银子本来是存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是没能存住。

    一个清兵很快就提着一个坛子出来，往地上一砸。陶土坛子顿时粉身碎骨，三个银锭子和一把碎银滚落出来。

    那军官用脚拨了拨，捡起一个银锭子收在腰间，其他的才让清兵收在口袋里，道：“算你们有五两银子，折抵五斗米。”

    “那一个银锭子就是五两……”吴不成失声叫道。军官飞起一脚，重重踢在吴不成脸上。

    吴不成惨叫一声仆倒在地，过了两息方才吐出两颗断牙。满嘴的血。

    “军爷饶命！我家还有，还有十两银子的棺材本。求老爷开恩。开恩啊！”吴不成他妈抱住儿子，连忙道：“就在神龛后面，有个首饰盒子。”一个清兵快步进了主屋，不一时就听到掀倒了神龛的声音。

    那清兵拿着首饰盒出来。当着军官的面打开，果然躺着两锭五两的银铤。

    那军官命人收了，口吻方才缓和了些：“还差八斗，要么给银粮，要么选一个人出来纳命！”

    “老爷开恩啊！”这回吴家真是走投无路了，家里是真没有银粮了，只得趴在地上哭。

    那军官也没甚耐心，还要赶着去下一家收粮呢。许是因为他自己贪了不少，心情大好，善心大发道：“那个小的且留着吧。”他身后上前一个清兵，挺着长枪在吴家两个老人身上捅了捅，让他们选一个出来受死。

    吴不成扑了上去，抱住枪头，口中漏风道：“杀我、杀我！不要杀我爹娘！”那清兵听得懂汉话，手微微一颤，枪头朝前捅了捅，悄悄使了个眼色，让他让开。

    吴不成原本是个多精灵的人，眼下却被吓蒙了，仍旧抱着枪头叫着：“杀我！”吴氏抱住儿子往后拉，自己硬是顶了上来：“杀我！军爷！杀我吧！”那清兵听到身后长官

    “嗯”了一声，枪头一收一刺，登时刺入吴氏胸肋，旋即拔出，飙出一蓬鲜血。

    吴不成扑到母亲身上，用手去堵那个血窟窿，却顶不住这血汩汩而出。

    他趴在母亲身上痛苦，却再去看他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气急攻心晕了过去，便又爬过去抱住父亲恸哭不已。

    清兵拿了银粮，以及一些铜器、布帛，走到街上将东西往车上一扔，又冲进了下一家。

    这家人有两个儿子，正当壮年，早就手持木杖等在院子里，见清兵冲进来，高举着木杖就冲了上去。

    只是从未经历战阵的平民哪里是这些清兵的对手，四五支长矛顿时将两个壮年男子刺成个血人。

    这家的两个老人眼见儿子被杀，提着菜刀冲了出来，却一并被杀了。军官踏着血上前，道：“搜了快走！刚才耽误太多时候了。”他刚转身，就看到两个头顶发髻的汉人在街上逃跑。

    身后很快有清兵追了上去，将他们砍死，割了他们的脑袋用长矛高高挑起，沿街高喊道：“胆敢出门者杀！”……崇祯十八年正月十三日的这场大屠杀，直到天亮之后方才平息。

    当日朱慈烺给都人留下买命的银子没有被李自成抢走，却被这些满洲人搜刮殆尽。

    眼看就是青黄不接时节，手里既没银子又没粮食，连安葬家人都做不到，该怎么过日子？

    宋弘业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嗅到空气中尸臭冲鼻，连忙取了一块熏过的帕子掩了口鼻。

    他如今在朝则为三品显贵，在旗又是摄政王家的包衣，加上会做人，颇有些人缘。

    所以在收粮令下发之前，他就已经通知了徐惇，也不知道金鳞会是否尽数躲过了这一夜残杀。

    “老爷，前头正在冲洗街上的污血，恐怕得等一会了。”管家走到轿子边上，惊心报道。

    “那就等等，用不了多久的……”宋弘业说着，突然觉得有些鼻酸，闭上了眼睛。

    就两年之前，全北京的人都觉得朱家烂透了，都巴不得闯王快些来，换个皇帝过上好日子。

    然而闯王来了，却没给北京人带来什么好日子，倒是朱家太子走的时候还留了一笔银子给百姓买命。

    闯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走的时候还不忘抢一把，显然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接着又来了这些辫子兵，开始还说是给大明讨贼来了，后来霸占了内城，如今又造下了这般杀孽。

    早知今日，还不如朱家人做皇帝呢！ps：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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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二 欲牵青色上柔枝（五）

﻿    崇祯十八年正月十六日，《皇明通报》头版刊登皇太子殿下亲笔撰写的《讨虏复仇檄》，宣布满洲权贵从伪帝顺治以降，九酋多尔衮、济尔哈朗、范文程、刚林、祁充格、索尼、苏克萨哈、鳌拜、兵部尚书韩岱、步军统领爱星阿为首恶，必当明正典刑，以谢元元。

    又钦定事虏大学士冯铨、谢启光、李若琳、金之俊、孙之獬为汉奸，遇赦不宥。

    在檄文之中，朱慈烺还重申了努尔哈赤时代在辽东屠杀汉人的历史，将满洲定义为反叛蛮族，规定所有书籍提及努尔哈赤时，用其意译写为：野猪皮，或以

    “奴儿哈赤”贬称；黄台吉复其本名：黑孩。在《复仇檄》之后，是连篇累牍关于正月十三日京师惨状的描写，看得是读者伤心，闻者流泪。

    这一期《皇明通报》一直加印了整整十日，雕版都磨损了，便再次开版重刻，足足印了十万余份，下发各县各村，报钱由朝廷支付。

    非但如此，朱慈烺还命人将此期通报发往南京，让王之心在南京雕版印刷，必要做到天下知闻。

    如此一来，之前高嚷着联虏剿贼的江南名士们，也只能拿着报纸兴叹无语。

    包括《江南士林报》。《江南士林报》虽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建奴洗地，但也能采取消极应对的办法，仍旧在报纸上高呼一些打倒逆贼之类的口号，却对正月十三的惨剧不置一词，对于皇太子的亲笔檄文更是视若罔闻。

    “为了一帮愚民，竟然罔顾国策，激怒鞑虏，这等幼稚之人如何掌国？”钱谦益紧握着《皇明通报》。

    恨不得将之揉成一团。他在书房里踱步两周，恨道：“如今东虏已经夺了陕西，将那闯逆赶进了四川。正是与东虏联合，使左镇入巴蜀，一举歼灭闯逆、献贼的时候，为何偏要如此激怒他们呢？真是误国！误国啊！”柳如是移步上前。

    眼中仍带着血丝，低声道：“老爷，这些建奴也是做得太没人性了……”钱谦益痛心疾首道：“你大可如此想，难道一国执政也能有此妇人之仁么？东虏始终是要走，而流贼才是心腹大患啊！”柳如是默然不语，良久方才道：“老爷，这道理还是等等再说与旁人听，如今这世上终究是愚昧之人多些。”

    “也只能如此了。”钱谦益叹道：“若是惹得东虏数十万大军南下，难道官兵挡得住么？”他猛地站了起来：“不行！绝不能坐视这些庸蠹之人败了社稷！我这就去找高弘图。无论如何也要将圣上救出来！”

    “老爷，如今这世道，只凭高义恐怕不行。”柳如是拉住钱谦益：“紧要处还是要有兵马在手。想逆储是如何囚禁圣天子的？不正是当初圣上不查，允其自建侍卫营么？”钱谦益颓然道：“我上何处去找兵马？若是自己养兵，岂非造反？”

    “老爷可听说过高起潜、卢九德二人？”柳如是问道。高起潜号称内臣中最为知兵者，是杨嗣昌的监军，也是害死的卢象升的罪魁祸首之一。

    国变之后，高起潜一路逃到南京。如今正在四处走关系，想求王之心帮他脱罪。

    钱谦益跟他不曾打过交道。但还是颇有风闻。至于卢九德，最近在南京城里似乎颇有些动静。

    他监军凤阳，是凤督马士英一伙，却没有留在凤阳，而是在南京与一些阉党余孽交往，不知又是怀了什么龌龊心思。

    柳如是帮钱谦益执掌《江南士林报》。就如当年在曲中时候一样，常常身穿儒服以男子身份出入士人集会。

    士子无不倾慕柳如是的容貌秀美，文采横溢，对她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故而她的消息格外灵通。之所以将这两个太监点出来，就是因为一者曾在军中颇有旧识，一者现在军中颇有分量。

    到底军国废立之事是天下最紧要之事，不能贸然去找人，而这些阉人只要给钱就可以了，让他们收罗可靠的武人，这才保险。

    “何况卢九德本就是想让大臣们拥立藩王监国。”柳如是道：“他曾服侍过福恭王，听说如今福王就在他那里。”钱谦益摇手道：“卿卿，此事万万不可！我等君子，怎能与阉党相谋！何况他显然是想让福藩监国的，于我等君子乃是大大不利！”福恭王就是老福王，也就是硬生生被东林党拉下皇位的郑贵妃之子。

    如果让他儿子当了监国，东林一脉肯定是没好日子过的。然而没有自己的军队，就想抵抗光复河南全省的逆储朱慈烺，无异于痴人说梦啊！

    ……

    “此事是朱明夸大其词么？”洪承畴拿着抄来的《皇明通报》，问从北京来军中送衣物的家人。

    那家人颤颤巍巍道：“老爷，这上头还没写出那夜惨状的一半呢。他们只写了城中情形，其实城外各县乡村之中，满洲大兵烧杀抢掠，就算家里有粮买命的也逃不过啊。”洪承畴跌坐在椅子上，心里已经凉了一大片。

    这可不是争天下的姿态啊！就算李自成和张献忠，在当流寇的时候可以杀人放火挖人祖坟，一旦有心要争夺天下了，也得装出一副圣主明皇的样子，抚养百姓，安定缙绅，容纳前朝宗室。

    如此酿成的人怨势必让大清失去立足根本，只能退回关外去。洪承畴是福建人，一直期盼能够帮助大清定鼎之后去江南为官。

    若是退回关外……想想那苦寒之地，洪承畴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这些人竟然不谏止王爷，真是死有余辜！”洪承畴重重拍在案上，在首恶和汉奸名单上过了两遍。

    因为这份《讨虏复仇檄》是手抄本，很有漏抄或是避讳的可能。洪承畴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颇有些不敢相信，又问道：“这上头真没我名号？”

    “老爷，”那家人道，

    “家里收罗了好几种报纸，都没老爷的名讳。”

    “哦。”洪承畴应声而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知道崇祯皇帝设坛亲祭的故事，也知道自己活着投降满清已经不能算是打皇帝的耳光，而是将皇帝剥光了按在地上打板子！

    尤其是眼下自己竟然领兵对抗王师……而他竟然不在汉奸之列。冯铨等人不知道心里会有多冤枉。

    “老爷，南边来信。”那家人是洪承畴从进京赶考就带在身边的，十分可靠。

    他压低了声音，道：“老夫人已经到了南京。”

    “可还好么？”洪承畴的心一下子就收紧了。入关之后他就派人送了密信给家里，让母亲带上可靠子侄出发北上。

    在这个野蛮的时代，家人往往也兼具人质的身份。想吴三桂在北京的家人，就是被李自成全都杀了。

    自己如果只是失节，想来明廷不会为难他的家人，想来这点器量朝廷还是有的。

    不过自己当了清廷重臣，乃至与现在竟然领兵直面金龙皇旗，这就有必要将母亲接过来了。

    “老夫人还好，族里也派了家丁一路照顾。”那家人道：“不过到了南京之后，老夫人的行踪就被人侦知了。”洪承畴不动声色，心中又是凉了大半。

    他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要尽快离开南京……”

    “老爷，小的想着：这要从山东直隶过来，还要穿过明太子的防区，不如让老夫人绕点路，从陕西过来……”

    “也难啊。”洪承畴已经得到消息，朱太子在年前发动大军，一举光复了河南，将李自成堵在了商洛山中，未能进入湖广。

    闯逆白旺率部八万人投降，献出了荆襄四府，给太子遏制楚镇提供了桥头堡。

    至此，东宫军横亘中原，彻底截断了南北交通。(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明天又是新的一周，求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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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三 欲牵青色上柔枝（六）

﻿    首恶名单里都是满人和投靠较早的汉人，这些人并不把明廷放在眼里，也不信明廷能拿他们

    “明正典刑”。那几个被列入汉奸名录的却不能不在乎，因为他们还有很大的关系在南方。

    人们往往有

    “眼不见为净”的思想，哪怕对你变节从虏不屑，但也不至于大义凛然割席断交。

    一旦这种肮脏龌龊被人翻出来曝晒，那么本着趋利避害的心理也会断绝往来，视作陌路。

    这无疑是断了他们的手足耳目。朱慈烺罗列首恶名单是根据满清朝堂高官而来，尤其是兵部尚书和步军都统，肯定是正月十三惨案的直接执行人，从法律上来说，这些人肯定都是主犯。

    至于汉奸名单，则是朱慈烺随手挑的几个，其中冯铨官位最高，孙之獬的名声最臭，跟惨案并不一定有直接关系。

    因为文辞运用上的效果，让人误以为这些汉奸也在这起惨案中扮演了一些角色，所以就连在北京的汉官也对他们表示不齿。

    投降异族本来还可以说是身不由己，但屠戮汉家百姓就有些太过分了。

    为了避免受到牵连，更害怕南边的政敌、仇人玩弄小人行径，将自己归入

    “汉奸”之列，在京汉官纷纷携带细软潜逃。有些人还带了老婆孩子，有些心狠的甚至连家人都不告诉，孤身一人就往南逃。

    很快他们就发现，其实也不用太紧张，逃跑之路还是很轻松的。只要肯给五百两银子，一个被人唤作金老大的青皮便会帮他们混出京城，送往天津。

    从天津出海，不过十余日就能到江南。当官的都开始逃跑。那些底层的民众自然更不愿意呆在这么个腥膻的地方。

    在亲人、家产全都失去之后，逃走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不过这些平民肯定拿不出五百两银子这样的巨款，只能出城之后夺路南奔，如果有幸躲过清军探马、伏路兵，就能投入明军的保护之中。

    而这些幸运儿的数量并不多。更多的人会在路上被清军抓住，当做流民打入各地庄子，成为农奴一样的劳力，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只是这些人能够逃第一次，就会逃第二次。连带着庄田里的农奴们也被感染了，掀起了新一轮的逃难风潮。

    对于满洲人而言。包衣阿哈就是私有财产，财产大量逃亡就如同家里遭贼一般。

    崇祯十八年正月二十，重新回到中枢执政的多尔衮颁布了臭名昭著的《缉捕逃人法》。

    依照此法：奴仆一次、二次逃亡，鞭笞后发回原主，三次逃亡处以绞刑；收留逃人的窝主则由处斩。

    这样轻重颠倒的原因并非多尔衮脑残，而是因为此法的立意就在于

    “保护财产”。如果逃了就杀，那对奴主而言不是一样损失巨大？然而这对于逃人而言，等于有了皇帝给的

    “护身符”。逃亡中若是被人抓到，原本可能死于乱兵刀下，但现在只要高喊

    “我是逃人”，就可以只挨一顿鞭子，然后回去养伤筹划下一次逃亡。此法一出。

    逃亡之人不减反增，明军也开始有意识地接应逃人，就连冬天不出海的渔夫也开始出海，只要能够接到一个逃人送回山东，官府就给一两粮票。

    满洲权贵非但不认为这是立法的问题，反而认为是地方官员故意放纵、窝藏逃人。

    因为现在满洲人不可能出任府县一级官员，所以这种说法只是变相的

    “汉官可疑论”。在朝堂上的汉官自顾不暇，哪里会为下面的地方官员出头？

    地方官员对于缉捕逃人这种事原本就很恼火，更是纷纷上疏请求废除此法。

    满洲人自然不会理会这些汉官，为了强调自己追回

    “财产”的决心。反而下旨从重处治：“有隐匿逃人者，斩！其邻佑及十家长、百家长不行举首，地方官不能觉察者，俱为连坐。”十家长、百家长类似里甲村老一类，也都是汉人。

    此法一出。满清府县官员畏逃如畏虎，逃亡的民众进一步扩大，华北甚至出现了整村逃亡的盛况。

    于此同时，回到济南的朱慈烺连夜见了吴甡、李遇知、李邦华、孙传庭等人，商定整夜，终于决定在朝堂上推动《特赦令》的颁发。

    《特赦令》针对的对象是从贼、事清官员。其中闯逆的特赦范围从李自成以下，尽皆赦免；献贼的特赦范围是张献忠之外，尽数赦免。

    满清方面则更为复杂，除了首恶和汉奸罪在不赦，其他大小官员，不拘汉满蒙古朝鲜人等，皆可宽赦。

    之所以将满蒙朝鲜也列入其中，乃是特赦令中还规定了起义、投诚、投降、就擒四等情形。

    起义是反戈一击，于明军战局有利者。按照《特赦令》，起义者非但赦免本罪，还能叙功。

    投诚则是在两军对垒时，带领部下反正，而没有倒戈一击。这种情况也能叙功，当然功劳不会很大。

    被逼无奈者为投降，负隅抗抵者为就擒。投降可以赦免死罪，就擒就只能特赦减等了。

    特赦令文稿又交给翰林出身的文官润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洋洋洒洒数千言。

    这回崇祯倒是没有再反对，他也看出朝堂上绝大部分官员都投向了皇太子，无论是从感情上考虑还是现实的皇室和睦考，他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只是皇权遭到侵犯终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崇祯因此连着五天不肯接受朱慈烺的晨昏定省。

    然而他这一点点小别扭也没有妨碍到朱慈烺，反正朱慈烺早就给这位皇父贴上了

    “不成熟”的标签，每天照例去领一碗闭门羹，尽尽人子的义务罢了。《特赦令》掀起的官场争论倒是不大。

    现在的官员已经习惯了在报纸上吵架，非但各种地方小报，就连《皇明通报》也有专门的版面给他们争论施政得失，因此送到崇祯面前

    “垃圾帖子”倒不是很多。而且同时看到正反两面的论战，也让崇祯在判断上更为谨慎。

    朱慈烺并没有将报纸视作

    “民主”大杀器，对他来说，能够控制舆论、增加工作效率，这才是报业存在的意义。

    最多就是让民众有个发泄渠道，反正不喜欢的可以不看。到了北面，这《特赦令》却掀起了一股巨大的风暴。

    几乎所有节行不全的官员，都收罗了一份南面来的报纸，将特赦令供在自己家里。

    有些书肆为了挣钱，单独刊印《特赦令》，卖给那些官员，黑话叫做

    “保心丸”。之所以要用黑话，因为多尔衮很快就针对《特赦令》发布了第二条愚蠢透顶的令旨：敢私藏、传播报纸者，斩！

    轻信者为奴！有哪个被抓住的人会承认自己轻信报纸？所以被抓住的，都是人赃并获以私藏、传播之罪被斩首了。

    于是汉官再次出现了弃官潜逃的风潮，最高的一日竟然达到了十余人。

    其中犹有吏部侍郎陈名夏，带着两个家人弃官南下，在天津上船出海，在莱州上岸，奔赴济南行在。

    朱慈烺在济南安排了一次宴会，虽然皇太子本人没有出席，但是去了一位阁老，许多与陈名夏有关系无交情的官员也奉命捧场，每人都做了许多诗词，集结成册，免费刊印。

    朱慈烺之所以对陈名夏格外关照，不单单是因为吏部侍郎官高位重，同时也是因为陈名夏实乃大明失节官员的典型。

    甚至可以说，整个大明都不会有人比陈名夏更加没有操守的了。陈名夏字百史，江南人氏，乃是崇祯十六年的探花郎，初授翰林修撰，兼户兵二科都给事中。

    这个起点是高标准的清流路线，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大明国运不败，四十余岁入阁辅政是没有问题的。

    国变之时，陈名夏失节降闯，其实也不过和在京的两千余名官员一样。

    李自成逃离北京之后，陈名夏没有留下事清，但是他跑到半路，听说江南在大兴

    “顺案”，要严惩失节降闯的官员，便又逃回了北京。在满清，陈名夏官复原职，旋即又擢升吏部左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

    所以说，他比那些闯来降闯清来降清的失节官员更多了一次降而复叛的经历。

    得到了这样一匹马骨，朱慈烺自然是要好好消费一番的。在这个没有照片、录像、博客的时代，要想让千里之外的人相信一些东西并不容易。

    谁都不确定陈名夏是否真的得到了善待，而且朱慈烺也不可能真的给陈名夏一个高官厚禄的待遇，否则就违背了人力资源管理原则中：内外公平。

    而且物议汹汹，万一有人口无遮拦捅破了

    “千金买骨”的窗户纸，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诗集就是一个不错的道具。

    明朝是诗词大兴时代，虽然精品极少，但数量上却远胜唐宋。官员送往迎来，做几首诗词属于基本套路。

    如果聚会来的士人多，诗词数量自然就多。主人家将这些诗词编为诗集，刊行于世，与其说是在炫耀众人的诗词文采，不如说是炫耀聚会规格。

    所以拿着厚厚一本主题明确、作者众多的诗集，足以证明陈名夏受到了极高礼遇。

    而这些与会作诗的官员，也都为朝廷做了背书——官场上是没人会去为一个注定要倒霉的家伙捧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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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四 欲牵青色上柔枝（七）

﻿    “我大清哪里对不住这些人！忘恩负义的猪狗！”多尔衮撕扯着新到的《归南集》，重重扔在地上，又跳上去踩了几脚，终于耗尽了全身力气，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

    他现在有些后悔接手济尔哈朗留下的乱摊子了，一边是族人强烈要求加重刑罚，一边又是汉官的逃亡。

    如今已经到了每天都有汉官突然消失的状况，而且还都是有资格上朝的高官，至于下面六七品的卑官更是不知道逃了多少。

    在原历史剧本中，缉捕逃人法是在占领江南之后发布的恶法。那些逃人总不能逃出海外去。

    而现在大明还有半壁江山，全面与清军占领区域接壤。外有明军接应，内有金鳞会和保护伞宋弘业，逃亡成功率自然要高出许多。

    苏克萨哈和武拜侍立在阶下，相对无语，不敢在多尔衮气头上劝他。尤其是苏克萨哈，本来就反对多尔衮重新出来执政。

    在他看来，满清宁可退出关外，也要先将内部一统，诚如当年黄台吉的套路。

    只有自己坐稳了帝位，八旗一心，才能入关图谋天下。然而在到嘴的肥肉面前，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理智舍弃的。

    八旗入关不过半年，许多年轻子弟都已经不愿意披甲从军，而希望能够做官。

    对于弓马立国的满洲人而言，这无疑是自毁根基。然而那些求着做官的满洲子弟也没说错：总不能一直让那些靠不住的南蛮子治理百姓吧？

    这话虽然也对，但如果满洲兵力不足，几十万绿营和汉军，难道还会乖乖为他们打仗？

    所以无论是济尔哈朗还是多尔衮，都不可能答应这点。而是再三强调：满洲诸申只能从军。

    只有力不能及、体弱不堪的诸申，才能从学为官。这种得罪人的话，现在都得多尔衮来说，因为济尔哈朗已经带着两黄旗和两白旗的力量往陕西去了。

    “传命爱星阿，让他看好那些汉官！”多尔衮虚弱无力道。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

    他自己也不相信爱星阿能看住大门，那些北京的地头蛇不知道藏了多少暗渠，随时能够将人从城里偷出去。

    “主子，奴才觉着，这些蛮子实在靠不住。”武拜上前道：“咱们人口也实在太少，不如。把人全都送到关外去，看谁还能跑得了。”多尔衮眼中射出一道凶光，泛起杀气，吓得武拜连忙将头埋了下去。

    他道：“这话休得再提！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要走么！如此一来，人心涣散，谁还肯卖命！”武拜连忙请罪。

    苏克萨哈道：“主子。武拜虽然思虑不周，不过咱们也的确人太少。原本以为明朝那些蛮子胆子小，只要咱们打出‘为明讨贼’的旗号，他们就会跟咱们站在一边。现在看来却是错了。反正咱们已经占下了陕西，不如跟李自成联手，到时候以黄河为界，但凡南面的地方都给他。”多尔衮微微思量。

    道：“这事不忙，让济尔哈朗把攻势放缓些，看李自成与张献忠谁家赢了再说。你刚才说了‘为明讨贼’，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苏克萨哈不知道多尔衮想到了谁，躬身侍立一旁。

    “我这两天总觉得明朝定的汉奸名录有些问题，刚才突然想到了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多尔衮撑着扶手站起身，走了两步，猛然回头道：“是洪承畴！这上头为何没他名字！”苏克萨哈一愣，道：“殿下，这份名单若是因为十三日收粮而起。那么洪承畴在南路领兵……”

    “不对不对！”多尔衮摇头道：“孙之獬、金之俊官不甚高，与十三日收粮也是无涉。为何他们名列其中？洪承畴为大明所叛将帅中地位最高者，在我大清又是出谋定策之辈，没有他实在说不过去。”苏克萨哈道：“主子，就怕是借刀杀人之计。”多尔衮仰头闭上了眼睛。

    仔细回忆起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洪承畴的每一副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先帝黄台吉有一天诉说自己入主中原的志向，各旗武将纷纷表态，要为陛下破关而入，攻下大明江山。

    然而黄台吉却是冷笑道：“就靠你们？你们就像一群瞎子，连入关的路都找不到呢！朕倒是得了一个向导，引朕入主中原的向导……”那向导就是洪承畴！

    多尔衮也知道，黄台吉之所以不重用洪承畴，就是因为此人太过锋锐，只有时机成熟时才能启用。

    去年明朝国变，正是大清千载不遇的大好时机，也的确如黄台吉所预言的那般，洪承畴在入关前后出谋定策，迅速打开了局面。

    然而现在大清境况困顿，洪承畴家人老小都在闽南，那可是大明的地盘，如何保证洪承畴的忠心呢？

    ……

    “洪承畴不在汉奸之列。”崇祯帝低声对周皇后道：“是春哥儿给朕留了些颜面。”随着在济南一天天呆下去，崇祯越发认识到了之前自己所用官员都是一副何等德性。

    与东宫大力起用的那些白丁女流之辈相比，他们简直就像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蠹虫。

    而且原本在他看来庸碌无能的督抚，反倒一个个焕发出令人诧异的能力。

    比如周应期、蔡懋德，原本都是督抚中二流人物，只听说他们人品尚可，如今看看却是治民的能臣干吏。

    这种情况下，崇祯不得不对自己的用人加以检讨，而检讨的对象当然不能是臣下，只有名义上与自己平等的皇后了。

    周皇后本来为皇帝不肯见皇太子而有些担心，听崇祯这么一说，倒是放心了。

    她道：“春哥儿是个面冷心热的，只做不说，就算天下人都指着他骂，怕他也不会辩解一句。”

    “有时候这才恨人。”崇祯帝无奈道：“许多事，服个软也就过去了，偏偏要如此执拗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崇祯指的便是《特赦令》。

    这回特赦令之事让崇祯感觉到了皇权被人胁迫的痛楚，换做是汉唐天子，恐怕早就这等逆子废为庶人，流放千里了。

    然而大明皇室从来都缺乏这种虎毒食子的魄力，就如衍圣公孔胤植说的：“天下世家不过三家：我曲阜孔家，龙虎山张家，京师朱家，而朱家三百年天子也不过是小家子气。”一个

    “小家子气”，正是大明天子的最佳注脚，注定他们不会对自己的儿女下手。

    周皇后也知道皇帝尊严受损，却忍不住道：“皇爷若是一早答应了春哥，岂不是没这事了？而且春哥儿当日可是定了上元节这个期限，逾期者不赦。这回《特赦令》倒是退了一步，恐怕也是在揣摩你的心思呢。”崇祯闻言又宽解了些。

    虽然皇帝不愿意被人揣摩到自己的心思，但有人愿意加以揣摩，本来就是对他们的尊重，这点上崇祯还是明白的。

    更何况现在皇太子羽翼丰满，仍要顾忌他的心情，也算是有孝心了。周皇后却不知道，这件事上，朱慈烺并不愉快。

    因为朱慈烺仍旧希望坚持上元节这个期限，而不是无休止的投降。可政治是个平衡游戏，任何一个领导者都不可能说一不二。

    随着局面扩大，没人能够事必躬亲，手下文臣武将势必会掌握越来越多的资源。

    如果那些人滥用手中资源，用明人的话来说就是

    “不臣之心”。要想让手下每个人都

    “忠心耿耿”，那么自己就必须在严格制度的同时，以人格魅力征服他们。

    朱慈烺在与几位阁老通宵达旦的商议之后，终于出台了这么一份折中产物。

    对他而言，其实是放弃了对变节官僚的清算权利，日后也不能用

    “失节”大搞清算、收缴资产了。想来自己在河南、山东的所作为，：求推荐票~~不要下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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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五 欲牵青色上柔枝（八）

﻿    虽然在官员家产和抄家限制等问题上，文官系统与皇太子有些分歧，但在安民、春耕、收税富国等问题上却是较为一致。

    因为这一届内阁之中，全都是实用主义者。李遇知年纪最长，虽然名义上管着吏部，实际上已经是由次辅吴甡主持大局。

    蒋德璟来了之后，孙传庭将工部让给了他，免得他成个光杆阁老。工部在以往都是没人要的清苦差事，主要任务是负责修建宫殿、皇家园林、帝后陵寝。

    蒋德璟初时也以为这是敷衍之举，谁知到工部视事之后，方才知道现在地方工程已经全部都从户部转交给了工部。

    小到一口深井，大到黄淮治理，全都是工部管辖范围。内阁的小会议室里，只有一张六座长条桌。

    朱慈烺坐北面南，李遇知和吴甡打横，孙传庭与蒋德璟坐在皇太子对面。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小会，也是蒋德璟来到济南之后第一次参加这种临时会议。

    “现在六科给事中权限大为缩减。”朱慈烺特为蒋德璟介绍道：“原本六科廊可以对六部所有政务指手画脚，现在只能对六部中的财案进行审计。蒋先生该当知晓。”蒋德璟闻言，不由面露笑容。

    六科廊在大明属于言官，位卑权重，各部主事大多要先跟他们打好招呼。

    如今若是只能对银钱事审计，则大大放开了部堂官员的手脚。

    “我素知蒋先生善于理财，而如今用钱最多的就是兵部、大都督府和工部。”朱慈烺道：“所以请蒋先生统摄工部，就是为了将每一两银子、每一粒黍米，都花在刀刃上。”

    “殿下，如今工部没有进项，所耗钱粮都只能从户部支取？”蒋德璟发现以前工部的下属产业都划给了户部。

    出言确认道。

    “正是，”朱慈烺笑道，

    “以后国家财计只有户部收入支出，正所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嘛。这样也好让工部官吏不受钱粮约束，将精力全放在工程上。”说完了工部，他顿了顿。

    道：“今日还有一桩事要请户、兵、工三部商议，就是降卒安置的问题。”随着光复区的扩张，投降的土贼、叛军、流寇人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五万。

    朱慈烺将其中一部分抽出来组建工兵营，各师、营、部也有自己的直属工兵部队，但是剩下的劳工营和苦役营仍旧有二十万之众。

    这些人在短时间内不可能造反，但如果坐视不理，继续往里添人，恐怕日后难免会有遗患。

    “其中成分过于复杂。”朱慈烺想到就有些头痛：“我希望能将他们一一区分，分成三股。其中所有工匠要先抽离出来。归于工部。工部拿了这些人可不是当苦力的，蒋先生，你得督促工部借这些人，培养出更多的合格工匠，不仅仅要传承故有技艺，还得将《矿冶全书》、《泰西水法》传授给他们，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蒋德璟点头应道：“臣明白。”

    “剩下的那些苦役、降卒、俘虏，就交给兵部。”朱慈烺道：“孙先生。兵部要将其中表现较好的人分离出来，然后将这些十数万人编成数队。承担光复区的主要重体力劳动。同时还要防止他们生变。”孙传庭道：“殿下，这些人中有的罪轻，有的罪重，可否酌情赦免最轻者以为监工？”

    “只要他们不生变闹事，都由你看着办吧。”朱慈烺道：“死亡率也由部议，以后我不会管了。”孙传庭点了点头。

    心中已经开始筹算死亡率放宽到什么程度比较合适。

    “这些人里头，我只要一个陈德，其他人到底归在哪一部，也由你们定了就是。”朱慈烺道：“钱粮的问题就交给户部了。吴先生，户部现在没有尚书。部务还需要您老多多掌舵。”

    “侍郎姚桃颇有才干，一应部务无不妥当。”吴甡笑道：“只可惜是个女子。”朱慈烺也叹了口气：“是啊，天下歧视女子之风气，也不知是从何而来，若想移风易俗也不是简单之事。”蒋德璟也道：“在臣故里，女子也是一样下地种田，不逊男子。如今天下正是用人之际，若是能借女官之力，未尝不可。”

    “要不吴老爷大发慈悲，户部出钱请百姓们多看几出《花木兰》、《梁红玉》、《秦良玉》什么的。”朱慈烺对吴甡笑道。

    吴甡却没有笑，沉吟道：“殿下，未尝不可啊。”他早在山西时候就帮皇太子编过一些颂扬军中将士的戏曲，有了报纸在前，此刻再回头看看，不难发现戏剧对民间舆论的影响。

    许多没甚见识的百姓，基本都是将戏剧中的故事当真事看的。

    “如果官办梨园……”吴甡试探道。

    “那成本太高，”朱慈烺摇头道，

    “人力成本太高。咱们没那么多人投进去，所以还是走民间交易的路子。花钱请人写本子，雇各地在册戏班下乡演出。由地方官府按户口送票，这些戏班收票放演，户部根据他们收回来的戏票给钱。这样如何？”吴甡点头道：“那咱们只是花钱的事，倒不算麻烦。也免了与民争利的问题。”

    “嗯，如此还可以鼓励注册，增加税收。”朱慈烺笑道：“花出去的钱其实最后还是要回来的。”

    “殿下，如今山东河南各商号的摸底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何时进行注册？”吴甡又问道。

    他现在管着户部，对开源节流的事格外上心，如今已经废了各地关卡私关，只等着收商税了。

    “人手不够啊。”朱慈烺叹道：“收税这事上看似简单，却像是拔萝卜带泥，关系到更大的一桩事上。”

    “何事？”吴甡也奇怪了。各地藩王随便拉两个家丁就可以开钞关收税了，难道朝廷大义还不如那些藩王？

    “税法。”朱慈烺叹道：“收钱有两种，一种是让人咬牙切齿地交钱，一种是心甘情愿地交钱。李自成、张献忠可以不顾忌，我大明朝廷却不能不要脸面，让百姓唾弃。”众人纷纷颌首，表示认同。

    不管怎么说，民本思想始终是儒家的根本，正所谓仁者爱人，君子若是不爱人，岂非伪君子？

    “所以我想把该收的税都写清楚，让每个商人都知道该缴多少银子。京师防疫时候的税票也得推行下去，好叫有备可查。如果税吏敢滥收虐商，商人得有机会告他们；如果商人敢逃税漏税，官府也得有依据惩治他们，所以这套税法或不可少。

    “还有便是这商税到底该怎么收才能做到两全其美，朝廷能拿到钱去修路铺桥练兵保民，商人也不至于因为税费过重而不能发家致富。以我大明当前的状况，税种该如何制定，税率该如何调控，都需要集思广益。

    “最头痛的便是抗税抗粮。有些人心眼小到了极处，苟利国家分文不肯。都说神庙老爷贪财敛财，派税监矿监惹得天怒人怨。皇父任用君子，废了外派各监，结果呢？崇祯十年浙江一省茶税只有十二两银子，还有些地方收的税竟然不足以养活税吏！有举人、进士随船随车，连带着所有的商货都可以免税了……这种事我都没脸去说。从始皇帝至今，有哪个朝代如我朝这般窝囊的么？

    “诸位是何等出身，百官是何等出身，这些大家都很清楚。根本原则还是公平，若是大明倒了，等流寇和东虏来了，别说银子保不住，就是人头都未必还能留着。这事几位老先生还是细细商议一番，咱们尽快也拿个章程出来。”朱慈烺说到税收问题上，也是有些棘手无策，索性结束了这次会议，让内阁好好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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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六 欲牵青色上柔枝（九）

﻿    朱慈烺离开之后，李遇知、吴甡、孙传庭、蒋德璟四人在小会议室就税收问题继续开会。

    四人无不咀嚼朱慈烺所谓的

    “出身”两字，越发觉得这位十七岁的皇太子天纵之才，已经挖掘到了大明政权的本质。

    的确，忠诚是谁都会喊的。为人需要忠义，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绝对没人会否定这点。

    然而事情临头，谁都希望自家利益不要受损。这点上那些东南势家应该最有体会。

    海商正是因为他们在朝廷的关系网才会与他们合作，将海贸暴利分给他们。

    如果他们只是做个中间人，将海贸之利也让一部分给朝廷，则朝廷、势家、海商势必三方得利。

    然而势家们却独吞了海贸之利，而且为了加重自己在这场贸易中的分量，强烈要求禁海。

    说得好像不禁海，东南便不再为大明所有一般。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损了朝廷肥了私家，等朝廷终于熬不下去的时候，这些人家也只能跪在东虏的屠刀下瑟瑟发抖，乞求活命。

    四位阁老的出身中，李遇知是乡里富户。如今他老家在东虏手里，所以是离势家最远的一位。

    吴甡是江北人，吴氏也是因他而崛起，成为地方豪门，根底并不算深厚。

    孙传庭从父辈往上四世都是举人，在当地是不可小觑的乡绅土豪，但要说势家却也还不够资格。

    只有蒋德璟才是真正的势家出身。蒋德璟的始祖蒋旺六，与父兄一起随太祖高皇帝起兵，征战三十九年，得封武德将军骁骑尉，世袭福全所千户。

    太祖赐名

    “旺”。其后代代为福全所千户，其中七世祖蒋继实，少负异才，为府学生时，俞大猷以兄事之。

    长于海战。曾督将捕倭酋吴平，破林凤诸贼于海上，福全所军民立

    “怀恩碑”颂之，至今仍在。蒋德璟的父亲蒋光彦乃是万历二十七年进士，官至江西副使、广东布政司参政。

    叔父蒋光源是万历二十九年进士，任南京国子监博士。蒋德璟还有个弟弟蒋徳瑗。

    天启四年中举，连捷进士，历任广东进贤县令、光禄寺丞、兵科都给事中。

    这才是势家的标准模版。非但在福全所，就是在整个福建，蒋家也是真正的势家豪族。

    因为福全所实在是泉州海防门户、东南沿海的军事重镇。有这样的背景，也不难猜到蒋氏在海贸中扮演的角色。

    朱慈烺将这四个出身有差。性格各异的阁老凑在一起，自己施施然抽身而退，避免了亲自冲锋陷阵的窘况。

    他知道蒋德璟的背景，也相信孙传庭绝不会对势家妥协。孙传庭在陕西的施政方式，比皇太子的战时**更为激进。

    如果内阁能够得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提案，那么这个提案应该说是在势家的接受范围之上。

    否则蒋德璟就不会同意，而他的脾气可是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果不其然。

    朱慈烺在会议室之外的堂屋中坐了片刻，蒋德璟和孙传庭两个大嗓门就几乎吵了起来。

    有争议总比一团和气要好，何况李遇知已经八十多了，他们总不至于打起来。

    朱慈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离开了内阁职房，回自己的办公殿去了。他以前还曾怀念前世那间一百平米、位于五十七楼的办公室，以为那才是江山在望的感觉。

    不过现在习惯了明式殿堂楼阁，倒也觉得别有滋味，而且的确对身体有极大好处。

    现在朱慈烺缺少的不是运动量，反倒是合理的作息时间。崇祯帝还特意从太医院派了两个太医为朱慈烺提供养生指导。

    没两天就被打发去了喻昌手下帮忙，听说苦不堪言。现在皇太子身边真正的保健医生，说出来却有些奢侈……乃是次辅吴甡。

    吴甡的医术是得到喻昌赞颂的。他对皇太子的身体也十分关心，只要逮到机会便会传授养生之道，纠正了朱慈烺不少有害身体的不良习惯。

    倒也印证了朱慈烺

    “人尽其用”的原则。

    “殿下。”陆素瑶见朱慈烺从内阁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大都督府公文。”朱慈烺接过标志着

    “机密”的信封，在书案后坐定，方才取了出来。原来是闵展炼呈报，秦良玉带来的四千川军已经完成了两个月的新兵训练，可以下放战斗部队了。

    这支川军本就是四川精锐，秦良玉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所谓的训练也更侧重于军纪和思想，对于他们的战斗力完全毋庸置疑。

    “等的就是这支人马。”朱慈烺长舒一口气：“闵子若！”

    “卑职在！”闵子若应道。

    “传令：新训川兵与**游击营合编为山地第一师，师长罗玉昆，师训导官陈崇，师参谋长朱家骏。”朱慈烺脑中闪过一个个人名：“让大都督府即刻着手扩编工作，命该师布防豫、湘西部山区。编制参照近卫第一师，额外配一个教导局，让他们自己进行山地作战的针对性训练。”山地和平原属于两个世界。

    鲁东的兵拉到豫西，或是北直兵派到浙江，并不会出现太大的水土不服反应。

    而一旦进山，所面临的植物、昆虫、走兽、传染病……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平原士兵根本不知道山中的常识，他们所经受的战阵训练在崎岖陡峭的山地也完全无法展开。

    尤世威当年领兵在商、洛山中驻扎半年，营中大疫，几乎崩溃，而这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了。

    与他一道受命的徐来朝，压根连进山的勇气都没有。现在有这四千生活在山中的土司川兵打底，加上游击营本来就多是四川人，山地师的建成基础可谓得天独厚。

    只要控制住了莽莽群山，平原作战不过是手到擒拿之事。见到朱慈烺高兴，陆素瑶和闵子若这些身边近臣当然更是高兴。

    朱慈烺又道：“从闵展炼入营以来，全军作训全靠他一手提点，功劳甚著。传令：授闵展炼中将军衔，加武略将军，封大都督府右都督，提督作训操练兵务；再令：在豫西、徐州、山东，各扩编一个教导师，加大作训规模。”教导师是训导师级规模的部队，一旦这三个教导师的框架搭起来，在兵员充足的情况下，每三个月就能编成三个师投入作战。

    闵子若听到自己义父得以晋升大都督府，心中欢快，下笔如飞。陆素瑶听了却是心头一黯，心中无奈：这是又要打仗了么？

    现在组建教导师，而且一下子就要在各地建成三个，无疑是有一场大仗要打，好作为战后补充。

    从目今的战绩来看，陆素瑶不相信明军会战败，但是皇太子肯定会离开济南，亲临前线，这就意味着……照顾皇太子起居的难度会更大。

    “千岁麾下虎将皆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臣实在要恭喜殿下。”陆素瑶笑道，重音却是在

    “独当一面”上。朱慈烺道：“论打仗，我肯定不如这些将士，不过我只要在前线，前线士气必能大振。”现在的战争规模已经超过了朱慈烺的掌控能力，这也算是朱慈烺的自知之明。

    如果他有时间和精力全身心投入军事研究，势必不会落在人后，但显然他是皇太子，需要他的地方还很多。

    随着将军们的逐渐成长，积累了越来越多的战斗经验，朱慈烺的作用也就沦落到了提升士气上面。

    不过他亲临前线可不仅仅是为了提升士气，更是为了巩固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尤其是天下尚未平定的时候，这种影响力必须坚持而深入地贯彻下去。

    “而且这回情况比较特殊，不得不亲自坐镇。”朱慈烺彻底堵住了陆素瑶的进谏计划，：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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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七 陇山高处愁西望（一）

﻿    崇祯十八年正月二十，朱慈烺辞别帝后，领着亲卫前往怀庆府。与卫辉府合并之后的怀庆府下辖十二个县，行政面积仍旧不算大。

    但大明划分州县的依据是丁口数量，所以怀庆府的人口要比华北、山东同样大小的府高出许多。

    这就需要看地方官员的施政水准了，好在吴伟业虽然缺乏经验，也没有牧民官该有的天赋，但是沈加显和张三就两位进士倒显出能力来了。

    “天下最好做的就是官。天下最难做的也是官。你若是想为民办实事，不怕得罪人，一板一眼做官，那就是最好做的官。你若是要盘根错节去攀关系，只想着有朝一日高升阁辅，那这官恐怕就难做了。”朱慈烺在怀庆稍停一日，视察了一番河内县的民生状态。

    不同于被廖兴血洗过的开封府，处处透着尚未散去的血腥。怀庆府倒是仍保有了大明原汁原味的味道，不过新近成立的府县两级警察局、巡检司，以及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的门牌地址，都显出与以往不同的气息。

    “今年春耕进行得如何了？”朱慈烺问道。

    “回禀殿下，各地仍旧是耕牛不足，不过这回府里从技工学院购得‘代耕’三百具，多少能够缓和春耕所需。”沈加显如今负责怀庆府春耕事宜，随同巡视。

    朱慈烺眺目远望，眼前所见却都是牛耕。这也是可以理解，下面府县都希望将最好的一面拿出来给上司看到。

    像沈加显这样能老实回答，已经算是及格了。

    “去看看代耕。”朱慈烺道。吴伟业连忙吩咐下去，让人在前面开道。朱慈烺却没那个耐心，快马扬鞭已经向前去了。

    一行人径直北上。果然看到了王徵发明的

    “代耕”。这种耕种器械在原历史剧本中一直用到晚清，乃是畜力不足情况下最好的补充方式。

    原本的设计是一组三人，在田地两头安装两个转盘，中间连以绳索。每个转盘配一个壮劳力，中间一人扶犁。

    转盘转动之后。绳索拉动犁铧，由此耕出笔直的田垄。怀庆府多水，所以沈加显在靠河的地里多用代耕，可以借水力减人力。

    而且一般这种上等良田面积较大，接连成片，也方便

    “代耕”推进。在那些缺乏水力的地里用牛耕。只有下等的山地才用人力。

    “原本靠水的田地都属于富农之家，他们肯定都是有牛的，不用担心春耕劳力。田越差的人家也就越穷，往往几家合养一头牛，只是聊胜于无。如今官府出面加以调配，全县的春耕面积都上去了。谁家都没受到损失。”沈加显道。

    “那些富户肯把牛借出去？”朱慈烺问道。沈加显微微一怔，道：“既然是于己无损，又皆大欢喜，乡绅们还是乐于为之的。”朱慈烺也笑了，暗道自己将那些乡绅想得也太坏了点。

    实际上明朝的土豪劣绅并不算多，最多只是有些自私自利罢了。在官府不作为的情况下，地方上的沟渠开通、赈灾施粥。

    基本都是这些乡绅自发之举。至于修桥铺路，开办义学，也是富裕乡绅们常做的事。

    宗法社会之中，大宗对小宗负有义务，大户对小户也有义务，亲亲之教深入人心，所以不这么做反而会被人戳脊梁骨。

    若是敢仗势欺人鱼肉乡里，非但会被宗家钉在耻辱柱上，更会被愤怒的乡民掀翻在地，再踏上一脚。

    徐阶以首辅阁老、董其昌以南京礼部尚书之尊。皆受乡辱，正是前车之鉴。

    然而反过来看，宗法社会也是新政的最大阻碍者。族长的权力大于官府行政权，族人不惧官府而惧怕族权。

    在山东因为土地划分、河渠归属等问题上，各县都发生了政权与族权的摩擦、碰撞。

    最后当然是政权获胜。借集村并屯、分家析产，强行打破宗法社会。这种暴力做法在开封府仍旧被奉为圭臬，不过怀庆府显然温情脉脉，不能认同。

    “不管白猫黑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朱慈烺对吴伟业、沈加显道：“我不管你们的施政手法如何，关键就在于地方是否安靖，百姓是否安居，你们的考成任务是否能够完成。只要做到了这三点，加官进爵不过是题中之义。”吴伟业和沈加显连忙谢恩。

    朱慈烺已经能看到北面太行山连绵起伏的山脊，隧道：“我就不走回头路了。闵子若，咱们直接北上。梅村回去之后让行辕尽快追上来就是了。”吴伟业显然无法接受如此之大的变通，本来说好的只是出城视察春耕而已，怎么就直接走了？

    “殿下，府中还安排了送行宴，还有地方老人……”

    “这二三十里地再走两遍又是一天，光阴似箭耽搁不起。”朱慈烺扬了扬马鞭，道：“你们回去吧。”在吴伟业和沈加显目瞪口呆之中，朱慈烺已经扬鞭而去。

    闵子若等亲卫队自然紧随其后，渐渐有人与朱慈烺并行，然后才有两骑在前开道，将朱慈烺围在中间。

    朱慈烺直等跑出了十几里路，方才想起山东破坏宗法体系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山贼土匪。

    山贼土匪不可能无所依托在山中生活，就算有个寨子，他们也得定期与各地村寨交易。

    而乡民因为宗亲、姻亲等等关系，势必会帮他们隐瞒、藏匿、通风报信。

    正是因此地方官员才加大了对宗法社会的打击，截断百姓与山贼之间的联络，终于使山东一地的治安得以整肃。

    河南的土贼更多，不过流动性较大，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就算发生了，也是个教训。

    朱慈烺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挥散，专心致志地骑马赶路。路上的土地越来越硬，石块越来越多，前头就是太行山了。

    吴伟业、沈加显以及随从官吏，看着皇太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身影，良久方才回去。

    沈加显与吴伟业并辔而行，忍不住叹道：“殿下雷厉风行，真是令人……令人……”他一个进士，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找出个合适的词来，索性含糊过去。

    “沈同知，下个月咱们就要自报考成任务了。”吴伟业却没那么多感慨：“这其中大有讲究，若是报高了，日后完成不了，轻则罚俸，重则丢官，再重些还有可能被定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那报低一些？”沈加显试探道。

    “报得过低，万一被御史查出来，或是被上面派来的巡视组看出来，那就是投机取巧、庸蠹不忠，直接发配村学教书去。”吴伟业淡淡道。

    “府尊以为该当如何？”沈加显也被吓到了。

    “还是得让张兄回来，好好商议一番啊。”吴伟业道。沈加显终于尝到了传说中考成法的威力。

    而且作为怀庆府的同知，沈加显在参与全府目标实施上要承担责任，同时还有自己分管部门的考成任务，可以说全身都被这考成法栓得牢牢的。

    对官员进行考核评等是早在先秦时代就出现的事物，张居正借祖宗旧制的旗号，完善了考成法的执行细则，使得万历初年成为明朝行政效率最高的时期。

    朱慈烺非但沿用了张居正的考成法细则，更是将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职权进行明确确定，强迫他们将目光放在考成任务上。

    由此更是加大了考成法本身的执行力度，使得官员在轻松之余，也不免对考成任务格外上心。

    在这种制度力量的鞭策之下，东宫官员的工作效率和态度，：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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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八 陇山高处愁西望（二）

﻿    太行陉是太行八陉中第二陉，就在河内县西北四十里。朱慈烺带着亲卫队，快马加鞭，只小半天功夫就到了此陉入口。

    随着北上太行，路径渐渐缩窄，最终只有三步宽，正好容得下一人一马。

    朱慈烺骑马骑得大腿酸软，正好跳下马来走一走。亲卫队仍旧分了前后，将他裹在中间。

    两边山势险峻，果然不愧天险之名。

    “殿下，这里若是架起一门火炮，谁还能上来！”闵子若兴奋道。朱慈烺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要国家强盛，这种险要地势只会成为交通障碍，并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只是道：“微服的规矩你忘了么？”皇太子微服出行，不打仪仗，怕的就是身份暴露。

    万一被有心人侦知，就算闵子若功夫再高，也敌不过一排藏在暗处的火铳。

    这种白龙鱼服行险之事，自然会被保守之人嫌弃，但凡有机会就要劝谏、说服、教育朱慈烺一番。

    然而追求效率的朱慈烺很难接受慢吞吞地跟着大部队行进，除非有四轮马车可以办公。

    只不过河南的路都是土路，颠簸难耐，四轮马车的避震效果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土路颠簸。

    就算马车质量好不会坏，坐在里面的人也是折磨。更何况马车到了这种仅有三步宽的险地没法通行，只能绕道，如此一来耗费的时间也就更多了。

    “少爷，前头就是太行关了。”闵子若总算长了记性，没有叫错。临近关口，前面的商旅速度也慢了下来。

    虽说现在东宫直接控制区域废除了税卡，但是重要关隘还是有巡检司驻守，以防止战略物资走私到敌占区。

    其中粮食、铁器、硫磺、硝石。乃至皮革、药材，分量几何，件数多寡，从何而来将到哪儿去都必须说得清清楚楚，有各县路引货证才能通关。

    也幸好现在乱世之中商路不忙，并没有大宗货物从这里走。关卡中的巡检司兵丁也多是虚应故事。

    眼睛一扫，随手捏捏便放行了。闵子若生怕这些人冲撞太子，或是做出勒索敲诈之类不开眼的事，派了人上前盯着，必要时还得亮一下腰牌。

    作为皇太子殿下的亲卫，人人身上都带着好几种腰牌。每到一个府县，讨要当地巡检司、警察局的腰牌也成了工作惯例。

    因为真要拿出兵部、刑部、锦衣卫或是东厂的腰牌，下面那些人也未必认得出，万一被当是骗子就悲剧了。

    还好。关门里的这几个巡检虽然工作热情不高，但也没做出敲砸勒索之类自寻短见的事来。

    这让闵子若心中颇松了口气，他倒是不介意在路上随手清理一些垃圾，但让皇太子殿下不悦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朱慈烺缓缓走在官道上，倒是有种在自然风景区里旅游的感觉。看着满山绿芽与残雪并存，一副冬春交际，草木萌萌的景象，朱慈烺心旷神愉。

    也想着日后平定天下之后，在京师修个大园子。把西苑的人工湖挖大一些，造一条大画舫，好在优美的环境中投入改革大明的工作中。

    爬到关门前，朱慈烺叉腰而立，见这座古关的关门上方是块无字石匾，并无

    “太行关”三个字。他又看了看关前檄牌上贴着的各类告示。字体最大的一张便是罢关停税的告示。

    四个守关的巡检无精打采地检查过往商旅的行李，丝毫看不出太行山以北就是明、清、闯三方战场。

    闵子若已经上前，亮出了怀庆府巡检司的腰牌。那几个巡检见了腰牌，又见这队人浩浩荡荡二十来个，各个都骑着高头大马。

    其中更有个年轻人器宇轩昂，一眼可知不是等闲之辈。当下连行李都不敢查，侧立放行。

    朱慈烺自然不会对这种玩忽职守的行为有什么好脸色，但人心需要时间去改变，或许一代人，或许两、三代人，而且水至清则无鱼，上位者也需要适当地包容。

    过了太行关，路也不见得开阔。朱慈烺一行人有走了两里，只见一个茶肆，见缝插针地搭在平整巨石上。

    几个粗布衣裳的行人坐在其中，喝茶抽烟，聊作休息。

    “休息一下吧。”朱慈烺道。太行陉全长四五十里，全是山路，若是骑马很容易伤了马力，所以一般人都是牵马步行。

    朱慈烺到底没有长大到体能的巅峰状态，走了一半已经有些疲惫了。闵子若连忙上前，在茶肆里扫了一眼，对茶肆主人道：“老丈，借你这炉灶用用。”说罢从腰间扯下钱袋，摸出一分碎银子递了过去。

    那老丈连连打躬，去后面山坡上又抱了一捆柴禾，放在地上，道：“官人自便。”那几个喝茶歇脚的行人见了，本着见官避三里的处世原则，三两口吸了烟，有摸出两个铁钱的，也有给一个铜板的，起身赶路。

    亲卫之中自然是烧水的烧水，铺垫子的铺垫子，有人刷马，有人喂草，呼吸之间已经将这茶肆团团围住，没留下一个死角。

    朱慈烺在铺了垫子的竹椅上坐了，倒是十分惬意。他看了一眼缩在一角无所适从的老丈，笑道：“这位老丈，扰了你的生意，过意不去。请过来坐吧。”那老丈佝偻身子走上前，不敢坐。

    “大官人让你坐，你就坐。”闵子若在老丈身后说道。老丈这才小心翼翼挨了小半个屁股坐下，也不知道这位官人大到什么品秩。

    不过看他年纪，想必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小就高中状元榜眼之人。一念及此，老丈更加拘谨起来，双手搓着大腿，不知该说什么。

    “老丈家里还有什么人？”朱慈烺问道。

    “回官人的话，家里没人了。”老丈用带着浓浓泽州腔的官话答道。

    “开这茶肆，能度日么？”老丈脸上深深的沟壑不由舒展开来，道：“这茶肆是挣不到什么钱，不过本钱啥地都是村子里给出的，这里收一个收两个都是净得的。每个月还有救济粮，饿不死。”朱慈烺点了点头，道：“你们村子里倒是体恤老人。不错。”

    “嘿嘿，”老丈笑了起来，

    “我是上了户口的，真要饿死了县里还要来问嗫。”朱慈烺笑道：“县官能做得这么细才好。”老丈说了两句，见这官人并不是高高在上难以说话的，胆子也放开了，讲起大明重新回来的日子，虽然谈不上幸福洋溢，但也听得出颇有些庆幸之意。

    朱慈烺是见惯了作假的人，若是这老汉上来就兴高采烈地歌功颂德，他倒会怀疑是当地县令故意安排的戏码。

    现在听下来，倒像是普通百姓的肺腑之言，所以哪怕有些怨气，也很让人欣慰。

    “这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好啊。”朱慈烺叹道。

    “谁说不是呢。”老丈长叹一口气道：“老汉我活了六十八岁了，也过过万历时候的好日子。唉，现在能安稳等死，也算是有福了。”朱慈烺正要宽慰他两句，说些未来的日子会更好之类的话，只见山下施施然走来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人。

    那道人真个是鹤发童颜，脸上红光滋润，未语先笑，让人如沐春风。他不似其他百姓一般见官绕道，反倒迎了上来，躬身向朱慈烺打了个稽首，吐字沉厚，道：“无量寿福，贫道有礼了。”朱慈烺起身回了一礼，道：“老仙长请了。”闵子若本想在太子身前挡一挡，谁知那老道人步履生风，身形微动已经绕了过去，自顾自坐在了竹椅上，对那老汉道：“老丈，可有热水施舍一碗？”(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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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九 陇山高处愁西望（三）

﻿    “老仙长好身手。”朱慈烺由衷赞道。他见识了闵展炼的功夫，才知道武家一脉代代有传。

    只不过是上阵杀敌留下的诀窍，并非后世家想象得飞檐走壁、行侠仗义。

    如今见了这老道人，养生有术，身形矫健，肯定也是有来头的。闵子若却是如临大敌的模样，与那老道云淡风轻一比，已然落了下风。

    “贫道郭静中，见过官人。”那道士微微欠身，算是行礼。朱慈烺微微仰首，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还阳先生。”郭静中面露诧异之色，道：“官人听闻过贫道贱号？”

    “呵呵，”朱慈烺笑道，

    “敢问一声，先生可有一名弟子，乃是晋中名士，姓傅名山的？”郭静中了然道：“原来官人是听说过小徒之名，如此真是沾了他的光啊，呵呵呵。”傅山傅青主，道名真山。

    按照全真龙门

    “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字派排序下来，正是第六代弟子。虽然傅山以医术闻名，后人称为

    “医圣”，但此时的傅山应该是刚刚接触医学。而传授傅山医学、剑法的明师，便是这位还阳子郭静中。

    郭静中本人名声不显，却能在明亡之后仍旧奔波在反清复明的秘密战线中，八十高龄还策动起义，也是一代奇人。

    “先生是要往河南去？”朱慈烺问道。

    “不然，”郭静中端起热水轻轻抿了一口，

    “贫道正是为官人而来。”朱慈烺知道郭静中的立场和底细，当然不用担心他来暗算自己。

    他笑道：“不知小子可有何事能为先生效力？”

    “不敢当。”郭静中欠了欠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闵子若这样去取，朱慈烺已经一抬手取了过来，自顾自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帛书。

    唐朝时候还是帛纸兼用，到了宋朝已经很少有人写帛书了。眼前这条白绢上密密麻麻写了蝇头小楷。

    倒是正儿八经的帛书，想来是一者表示尊重，二者避免纸张毁损。朱慈烺一抖帛书，从头读了下来，心中顿起波澜。

    这封帛书却是现在据守平阳、蒲州两府的闯军大将，绵侯袁宗第写来的。

    李自成入北京的时候。袁宗第正在湖广与白旺打左良玉。左良玉是养寇自重，并非不会打仗。

    而白旺这个猪一样的队友的确太拖后腿，以至于袁宗第也是束手无策，后来得闻

    “皇帝”兵败一片石，便匆匆带了五六万人北上勤王，才走到平阳就得到了大顺放弃北京的消息。

    顺便就在平阳一代驻扎下来，作为抵抗清军吞并山西的屏障。平阳、蒲州位于晋西南。

    尤其是平阳府，位于吕梁山与太行山之间，易守难攻。蒲州西有大河，东面有王屋山，东南有中条山，也是不易攻取。

    人说山西

    “表里山河”。在这两府地方的确也是大山大河为屏藩。现在李自成连陕西都放弃了，朱慈烺又一举收复了河南。

    袁宗第西面有吴三桂、三顺王；北面是孟乔芳、叶臣，听说多铎、阿济格也即将率兵赶到；东面是老对头牛成虎。

    这真是被围得彻彻底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更糟糕的是，袁宗第手下只有五六万人，粮食辎重严重不足，眼看到了青黄不接时节，更无处收罗军粮。

    这时候别说拼命抵抗，就是清军不打来，顺军的军心也会溃散。而且要不是左光先在太原府威胁孟乔芳。

    清军早就已经南下平阳了，还会等到现在？

    “所以绵侯的确是走投无路了。”朱慈烺读完帛书，望向郭静中道：“原来先生是来为闯贼做说客的？”郭静中面不改色，道：“老道并非为闯贼做说客，而是为大明省兵力。”他道：“袁宗第手下仍有五万之众。大多是百战之余。困兽犹斗，况人乎？”见朱慈烺面无波澜，郭静中继续道：“更何况现在清军怕官兵掩杀其后路，而官兵又怕出兵平阳，让清军白占便宜，所以殿下说绵侯走投无路，贫道并不以为然。”朱慈烺微微笑了笑，不能不佩服这老道长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这的确是山西战况胶着的主要原因。孟乔芳打不了盂县，左光先就如尖刀在他后心。

    一旦清兵南下，别说粮路，就是太原都未必保得住。而明军牛成虎部迟迟不能西进，也是担心兵力不足，到时候双线作战，反倒让满清渔翁得利。

    “更何况袁宗第也是受了《特赦令》感召，希望能有个起义之功，到时候与官兵东、南合力，打下太原。”郭静中道。

    “说起来，无论大明还是伪顺，都是华夏衣冠，满清却是茹毛饮血的夷狄野种，自然是同心协力驱逐鞑虏为最上策。”朱慈烺道：“然而贼寇几次三番降而复叛，实在无甚信义可言。”郭静中笑了笑：“若是战阵之上顺军跪地投降，殿下也是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么？从白旺、刘芳亮来看，却未必然啊。”

    “他们能够彻底放下兵器，听从整编否？”朱慈烺笑道。他不是杀神，也没有理由对自己的子民大杀特杀。

    只要消弭了祸乱的根源，自然可以接受大军投降。现在他也体会到了罗玉昆的感受：收编数万人马，果然是比攻打等量的敌人更让人头痛。

    “袁氏书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愿意自缚来见。”郭静中道：“殿下还有何疑虑？”

    “他不怕我背信弃义杀了他？”朱慈烺问道。郭静中笑道：“老道曾与他说：若是殿下要杀他，便陪他一同赴死。”

    “先生与我初次相见，缘何如此信任我？”朱慈烺颇为惊讶。

    “殿下乃是真命世之主，志在天下，哪怕就是李自成、张献忠这般人物，在殿下眼中不过跳梁小丑，怎会去为难一个蝼蚁芥子般的小人物？贫道是相信的殿下的胸襟广阔，也更相信殿下能够趋吉避凶。”郭静中微笑道。

    ——这就是实用主义者的婉约注解吧。朱慈烺笑道：“我这就手书一封，命人传给袁宗第。朝廷自有名爵制度，伪爵不可再用；一应兵将包括袁氏在内：求去者，给其盘缠许其散去；愿种地的，可以酌情分地；愿留下一同打建奴的，可以留在军中受训，与募兵一视同仁，赏功罚过，绝无二致。”

    “如此足矣。”郭静中点头道。这条件应该已经远远超出了袁宗第的期望值。

    朱慈烺当即照此写了书信，大大方方地落款皇明朱慈烺。因为东宫印玺都在行辕陆素瑶手里，当下只能抹了炭灰，按下手印。

    郭静中收了回信，袖入袖中，道：“贫道还是原路返回泽州，再行西向，敢请与殿下同行。”闵子若紧张兮兮看着皇太子。

    朱慈烺却道：“固所愿，不敢请耳。”他旋即又对闵子若道：“传令右都督闵展炼，让他带了人手前往平阳府，准备收编逆闯袁宗第部。整编人数控制在一万五千人以下。”闵子若领命而出。

    郭静中闻言笑道：“皆道殿下奉行精兵，今日得闻，方知传言不假。”朱慈烺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他忽然闻到身后有股草木焦枯的气味，以为是哪里失火，回头一看才见茶肆老丈手燃一大把草木灰压出来的劣香，朝自己拜了又拜，跪地叩首，口中喃喃道：“太微星君大天尊在上，请受小老儿香烟敬拜。”

    “老丈，你是命好，可算让你遇着活生生的太微星君了。”郭静中一大把年纪，犹然不忘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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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零 陇山高处愁西望（四）

﻿    朱慈烺原本设想的正月攻势是以收复太原为目标的一次闪电战，战术难点在于两面出击，攻敌不备。

    之所以他要亲自坐镇，是因为敌人的情况复杂，有满洲八旗、有大同降军——新编的绿营、有袁宗第率领的闯军、还有明军溃兵形成的山贼土匪。

    我军的情况也不简单。左光先和牛成虎山隔水阻，协同作战难度过高，同时开辟南北两个战场对于兵力要求也过大。

    而且在山西沦陷之后，晋省忠义之士组成了大大小小的勤王军，依托当地缙绅的支持，与清兵周旋。

    其中较大的一股为

    “交山军”，原历史剧本中，他们在顺治六年还曾反攻过太原城，可惜兵败。

    无论是左光先还是牛成虎，打仗方面的确是经验丰富的骁勇战将，但涉及政治、经济、民心等意识形态上的问题，他们就力所不逮了。

    这种情况下就十分需要有人坐镇拍板，纵观东宫系统有这样能力和地位的，只有朱慈烺、吴甡、孙传庭三人而已。

    而一旦发生大事，更需要毫不迟疑地做出决断，以免延误。袁宗第带兵起义就是一个例子。

    现在朱慈烺毫不迟疑地先行接纳，等于提前达成了一半的作战目标。而且朱慈烺还知道一个未发生的秘密，那就是大同守军姜瓖并非满清的忠臣。

    这个闯来降闯、清来降清毫无操守之徒，按照原历史剧本中，会在五年之后的戊子年起兵抗清，史称

    “戊子之变”。戊子之变的结局是叛将杨振威杀了姜瓖，投降阿济格。阿济格恼怒大同固守，入城后大肆屠杀，除了杨振威家得以保全。

    几乎将大同人尽数屠尽，周围府县也都受到了牵连，史称

    “大同之屠”。现在山西境内的绿营兵比满洲大兵还多，如果能够好好利用姜瓖的反复无常，说不定山西也能一鼓而下。

    若是赶在清军增援陕西之前占领山西，正好将陕西与北直隔离开来。动摇其军心士气。

    而到了姜瓖这个级别，无论是吴甡还是孙传庭，都无法果断拍板，更不能做出任何承诺。

    换成姜瓖的立场而言，明军这边若只是一个督师，他也不会轻易叛清。

    就如袁宗第不可能向牛成虎投降一样。

    “贫道并不知殿下要来山西，本是想去怀庆府的。”郭静中知道自己半路巧遇会让人有所担心，尤其皇太子身着便服，路线泄露可是大事。

    他解释道：“至于得知殿下在怀庆。乃是因为前些日子看《皇明通报》，见殿下坐镇洛阳，主持河南施政之事。想来春耕之际，河南又是中原粮仓，殿下多半还是会去的。”朱慈烺笑道：“其实原本我要在济南大婚，后来礼臣们说行在无法行此大礼，所以只得作罢。既然如此，我就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先光复山西。”郭静中笑道：“殿下举重若轻。果然是雄主之风。”朱慈烺摇头道：“雄主谈不上，勉强能算是个有为者罢了。”

    “殿下。贫道有一事不明，敢请教。”

    “不敢称教，先生请说。”

    “以贫道看来，天下之重无非是在京畿、江南。殿下立足山东，背靠江南，北面而取京畿。正是一战而霸业定之态势。为何要先取山西呢？”郭静中问道。

    朱慈烺一心扑在战略决策上，总参谋部更是给出过各种可行、不可行的方案。

    郭静中此问终究没有超出范围。他道：“若是集中大兵，一举攻克畿辅，从军事而言并非困难。”如今东宫麾下两师两营，主力战兵就有将近四万余。

    这四万人如果全放在北直隶。满清就算全军固守，也未必能守住北京。

    “只是如此一来，就是两军决战的态势。”朱慈烺道：“即便胜了，我军损失也会很大，在我看来不值当。”郭静中微微点头。

    兵力交换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有些人觉得一换二就是赚了，但在朱慈烺看来，如果不能做到数倍歼敌，那就是亏损。

    “而且，”朱慈烺笑道，

    “各地吏治、军镇也都该整肃一番。与其日后让那些人阳奉阴违，不如现在走一路洗一路，彻底绝了祸根，也为后世开个太平天下。”郭静中敛容望向朱慈烺，道：“此正是开国之君所虑者。”说朱慈烺是开国之君，那是在郭静中看来大明已经亡国了。

    不过明人没有上纲上线玩文字狱的习惯，又不是后世的满清，谁也没有注意郭静中这话里的语病。

    然而朱慈烺却知道，自己名为守国中兴，其实与开国立基也没多大区别。

    许多人都盲目乐观地认为大明还有半壁江山，其实江南完全是在势家手里，而非在朝廷手里。

    不过也不能怪郭静中，并非每个和尚都是姚广孝，也并非每个道士都是诸葛亮。

    郭静中精通医术和剑法，在屠龙之术上自然下的功夫少了。而朱慈烺这辈子从诞生以来，每天无不是想着如何平定天下，思考越深，所得也就越多。

    这一路上郭静中倒是教了朱慈烺一些道家养生的功夫，都是简单易行的吐纳导引之术。

    通过与郭静中的闲聊，朱慈烺才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自己当初找正一道的道士去推行

    “意识形态”工作，简直是事倍功半，也难怪张家没能给出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实际上真正让老百姓视作神仙的，都是全真道士。这些道士不用昂贵的药材炼丹，也不会将时间精力放在繁琐的科仪上。

    他们一般都掌握了医术和剑术两门技能，用精湛的医术温暖百姓的身心，然后用剑术去震慑不怀好意的歹人。

    当外人接受他们之后，他们便会将

    “清静之道”传授出去，感化众生，绝不用担心服用丹药造成的重金属中毒，一切都集中在精神层面的解脱。

    而精神层面的解脱就只有八个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学不会是悟性不够，而非道理不真。

    郭静中显然也是龙门道士中的佼佼者，很快就让朱慈烺看到了他

    “真”的一面，让人深感温和亲近。加之老子传下的辩证法，郭道长在哲学思辨上的功力也让朱慈烺赞叹不已。

    可以说，郭道长的水准如果在

    “大师”横行的后世，绝对可以评得上

    “大宗师”。尤其是在世界观上的一些问题，全真教原本的理念就与朱慈烺相符，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郭静中还在闲暇时指点闵子若练功发劲，很快就让闵子若敌意大减。等一行人到了泽州，郭静中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小团队，被朱慈烺引为私人。

    “先生快去快回，”朱慈烺对郭静中道，

    “等山西战事结束，咱们好好商议一番如何在大明推行全真之教。”郭静中到底是宗师风范，只是欠身谢过，翩然而去。

    有了还阳道人的对比，龙虎山张氏显然有些太过无能。朱慈烺原本希望能有训导官传播

    “忠义”思想，随军道士传播

    “天子神权”，从两方面彻底巩固士兵的思想阵地，打造一支有

    “信仰”的军队。现在看来，训导官制度十分成功，而且

    “忠义”原本就烙印在世人血脉之中，不用多说。而天子信仰却迟迟未能建立起来，就算有那么一丁半点，也只是

    “迷信”，而非信仰。这倒不是正一道士偷懒，而是许多道士原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信仰。

    现在有了郭静中，朱慈烺的心又活泛起来。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一个

    “全真大真人”的封号无缘无故出现在他脑中，正是可以补救全真教散乱如沙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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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一 陇山高处愁西望（五）

﻿    ps：求推荐票~~~如果按照针对的信众不同分类，道教有宫廷道教与民俗道教之分。

    前者重威仪，后者近似巫。正一道在这两面都有涉猎，可以算是垄断了高低端市场。

    然而带来的后果却是教职人员良莠不齐，许多人出家当道士纯粹是混口饭吃，而观庙收徒收弟子，也是冲着充场面而去。

    故而明代以后，正一几乎没有出过高道，即便是嘉靖帝痴迷炼丹，也没捧出真正有修为有德行的大宗师。

    反观全真，注重个人修养和内炼，采取精英传承模式，在选择弟子的问题上十分慎重，同时也竭心尽力地进行培养，故而人数不多，却是高道迭出，影响极大。

    尤其是在五六代人之后，有了厚积薄发的基础，全真教彻底超越了正一，成为道教主流。

    昆阳子王常月在出山授戒、整顿教风之后，全真七派中只有龙门有戒律，所以受戒弟子必然皈依龙门，在某种角度而言统一了全真，造就了龙门、临济半天下的盛况。

    朱慈烺对于道教史并不了解，甚至不知道王常月其人，但是与郭静中交流之后，却觉得全真比正一更适合统治者调剂社会矛盾，安抚人心。

    现在大明的自然科学逐渐形成体系，质疑之风很快就会随着科学的发展而蔓延到各个角落。

    那时候符咒的灵验度、丹药的合理性，都会受到冲击。人人往往会因为一个可疑点而否定全部，所以正一的未来并不明朗。

    而全真重点在于哲学思辨和宗教体验，就算人类科学再高速发展五百年，也不可能对这方面进行冲击。

    实际上等量子力学诞生之后，道家的宇宙观反而得到了支持。从这点上来说，全真的普适性更强。

    朱慈烺在仔细分析了全真和正一的未来发展趋势之后，又想到了张应京的官僚模样，张洪任的年轻幼稚，哪里比得上郭静中？

    想郭静中在面对一国储君的时候。没有丝毫卑微惭愧；在与茶肆老丈说话时也没半分倨傲俯视。

    这才是真正不卑不亢、心定如山的修行人啊！不过正一教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迷信的人每个时代都有，与其被邪教蛊惑，不如让正一加以收编，满足那些人的心理需要。

    从现在军中情况来看，士兵们对于

    “为太微星君死战可为天兵天将”的宣传并不排斥。虽然还没见到狂信徒的出现，但好歹也是给自己鼓气的心理支柱。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方面激励正一改良。另一方面培植全真扩大影响力，最终形成良性循环，对内起到抚慰民心的作用，对外也是文化扩张的主力军。

    朱慈烺在与郭静中分手之后，正好将宗教建设写成备忘录，与日记放在一起。

    并不打算让外人看到。正好袁宗第投降为收复太原节约了不少时间，让朱慈烺可以有闲心考虑这些上层建筑的问题。

    崇祯十八年二月初三，闵展炼与牛成虎率部西出太行山，进入平阳府，开始收编袁宗第的部队。

    朱慈烺在郭静中的陪同下见到了袁宗第本人，并没有让他自缚来见，在称呼上也是用的

    “将军”。让这个四十来岁的方脸大汉感念颇深。

    “殿下若是信得过末将，末将愿先取太原，再行收编！”袁宗第表态道。

    朱慈烺摇头道：“命令那些未经操练的士兵上阵，实在与杀人无异。他们虽然曾经是你的部下，但从来都是大明子民，不该如此用兵啊。先精选出骨干兵士，编入牛成虎部，以为策应便是了。其他人可以先编入辎重营。帮着转运粮草，等战事稍平，我必然履行承诺。”

    “是，末将领命。”袁宗第朗声道。最终牛成虎从这五万人中选了八千人余老兵，超过他麾下正兵的四倍。

    这些人的战斗力并不算很强，但配备了胸甲和长枪之后，列成方阵也足以唬人。

    牛成虎将他们放在自家正兵之前。以壮声势，同时也是防止他们临阵倒戈，背后捅刀子。

    朱慈烺对于这种配比极度缺乏安全感，而牛成虎却觉得理所当然。按照牛成虎的逻辑。

    这些人在成为闯贼之前大部分也吃过明军的粮饷，并不在意为谁征战，更在乎自己是否能活下去。

    所以只要在他们身后放上督战队，他们一样会拼命杀敌。不过袁宗第的骨干将领都已经被彻底分散，或是在河南给块地当地主，或是去了工兵营监理工程，也有的还想留在军中，便和袁宗第一起跟着行辕行动，同时在总参谋部接受军官教育，有一对一的训导官进行思想改造。

    没有了这些骨干，士兵的工作就方便多了。虽然他们还缺乏纪律和勇气，但比之吃不饱、穿不暖，拿着木杖作战的时候要强了许多。

    再者说，太原之战的主攻部队并非牛成虎部，而是左光先部。左光先在年后迅速占领了西烟镇，将之定为自己的粮台重地，同时也在西烟安抚百姓，帮助春耕。

    在得到了两个司的新兵补充之后，左光先十分大胆地用火炮轰开了峪儿口，直逼李虎坪。

    现在只等皇太子一声令下，他就敢冲到三十里外的太原城下。朱慈烺带着行辕刚刚赶到盂县，尚未来得及赶到左光先大营，潼关守将刘芳亮就带着五千人马献关，希望能够得到起义的待遇。

    朱慈烺自然不会将他往外推。刘芳亮有过被俘的经历，心理负担上比袁宗第轻了许多，利索地向潼关外的罗玉昆部投降，全军转为辎重营，运粮运炮，抵御南下的吴三桂部。

    崇祯十八年二月十三日，朱慈烺亲临峪儿口大营，发布进攻令。左光先以十门一七改火炮开路，两千战兵紧随其后，只是一天功夫就击溃了孟乔芳布置在范庄-道巴咀一线的清军大营。

    多铎其时已经赶到了大同，因为山西局势变化而驻马传讯，等待多尔衮决定是继续西进，还是南下支援孟乔芳。

    从大同往来京师快马只需要两日功夫，而正是这两日功夫，山西局势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左光先以清军五分之一的兵力击溃了留守的清军防线，太原府阳曲县彻底失去了屏障。

    牛成虎按照约定，大军从南到北横扫而来，沿途甚至没有发生战斗，和平光复汾州府，直到兵临太谷县才遇到驻守的绿营兵。

    那些绿营兵看到了大明红旗，在短暂的观望之后，阵前起义，被牛成虎编入辎重部队。

    由此，太原府已经被牛成虎和左光先围住了两面，而西面是吕梁山，只有北面可以逃往大同。

    孟乔芳在逃亡和固守之间选择了固守待援。得到驰援命令的多铎带着一万多满洲大兵，疾驰南下。

    “王爷已经传令孔有德、耿仲明五万人返回山西，太原还是可以守一守的。”孟乔芳心中盘算着兵力，望着一脸颓唐之色的姜瓖。

    姜瓖的操守是有目共睹的，现在他手中的绿营兵是山西最大的一股力量。

    无论孟乔芳怎么挖墙脚，忠于姜瓖的人马还有三万之众。如果姜瓖倒戈，那么山西局势就再没有悬念可言。

    姜瓖看了一眼孟乔芳，却没有说军事，只是温言问道：“孟公近日来身子如何了？”

    “些许水土不服，好多了，好多了。”孟乔芳努力想提起精神，却发现中气空乏，整个躯体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他已经年过半百，在女色上十分谨慎，然而从年前的一场小病开始，身体便不可抑制地恶化。

    如今已经是面色黄蜡，双目失神，就是不懂医术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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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二 陇山高处愁西望（六）

﻿    孟乔芳已经找了不少声名显赫的名医，可惜这些名医都

    “缺乏”职业道德，不愿意为鞑虏高官医治。有些人闭门不出，有些人装死不在，还有些人胆子小，奉命而来，但来了之后却装傻充愣，表现得比满洲的萨满巫医还让人觉得靠不住。

    如果不是关外的医生实在比关内医生差得太远，孟乔芳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一方面暴露了山西主帅身体不好的军事机密，影响军心士气；另一方面也要冒着被

    “皇明分子”暗杀的危险。其实孟乔芳是真的多虑了。因为他的身形早就瘦得脱了人样，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都知道他病情极重。

    而山西各衙门从军民事务的反馈速度上，也能很轻易地知道这位总督几乎无法处理公务了。

    所谓的

    “机密”，其实已经众所周知。至于怕被暗杀，也是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原本就是有人给他下了毒。

    徐惇将

    “一枝梅”插在孟乔芳身边的同时，先后又安插了三个钉子。这四人原本都是单线与徐惇联系，谁都不知道别人的存在。

    直到春节之前，冬季攻势取得了胜利，朱慈烺提醒徐惇下一阶段就是山西工作，让徐惇做好准备。

    徐惇颇为吃惊，本以为皇太子会在北直战线打开局面，直接进攻京师，没想到竟然从山西入手。

    不过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不是提督大都督府参谋总部的都督，战略问题上是容不得他说话的。

    于是徐惇把心一横，决定干一票大的：暗杀孟乔芳。要让孟乔芳死于非命，这对于一枝梅等情报员而言十分简单。

    一枝梅几乎每天都要伺候孟乔芳穿衣带帽，偶尔还要客串剃头匠为他刮头皮。

    然而死了一个孟乔芳，清廷还会派来其他总督、巡抚，那时候所有安插的钉子眼线都作废了，属于得不偿失之举。

    最好就是让孟乔芳既不能全身心投入公务。又要让他继续留在山西秉事，同时又要随时能让他死亡。

    所以一枝梅想了个最直接的办法：下毒。下毒看似简单，操作起来却有很大的难度。

    稍稍有些地位的人家，用厨子就十分谨慎。如果到了朝中大佬、封疆大吏这样的级别，所有入口的饭菜都要由厨子先行尝过，然后由近侍拿银针银筷试毒，最后才能上桌入口。

    年前山西暴雪。孟乔芳受了风寒，找了医生给开的发汗药。一枝梅抓住这机会，衣不解带通宵伺候不说，还主动要求为

    “主子”尝药。这样的忠仆可不好找啊！孟乔芳由此大为感动，对一枝梅格外信任。

    一枝梅在尝药之后，还要亲自端了汤药伺候孟乔芳服下。而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将调配过的砒霜藏在指甲盖里，每次都不经意地落入一点。砒霜水溶性高，分量少的情况下无色无味，实在是宫廷谋杀的圣药，用来对付孟乔芳自然更是小菜一碟。

    随着一日三顿摄入这种毒药，毒性在身体中累积，很快就摧毁了孟乔芳的肝、肾系统。

    就算是壮年也禁不住这样的损害。更何况孟乔芳已经是年过半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步入老年人行列了。

    “我担心我家老爷熬不住了。”东虏总督府设在晋王府中。在后院的厨房里，坐着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身穿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僧袍，正捧着一个裂口瓷碗稀溜溜喝着粟米粥。

    在他身前坐着的就是孟乔芳的贴身仆人，代号为一枝梅的锦衣卫缇骑。

    这和尚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粟米，一边道：“吉人自有天相，佛菩萨会保佑贵府老爷的。”两人都没有故意压低声音说话。

    无论谁无意中听见，也只会以为

    “忠仆”在为

    “主子”担心。而那和尚是吃了人家的施舍，说些宽慰的话。而一枝梅却很明白地听出了言下之意：现在还不是杀孟乔芳的时候。

    孟乔芳如果现在死了，清军主帅就是正从大同赶来的多铎，其麾下养精蓄锐的一万满洲兵将给明军带来不小的麻烦。

    只要孟乔芳不死，他仍旧是清廷在山西的第一把手，就算是豫亲王多铎要调动其他军力。

    也得经过孟乔芳这道手续。没有人愿意自己的权力被人卡一道，所以就算孟乔芳再顺从，也会让多铎觉得不舒服。

    更何况孟乔芳与多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多铎承袭了老酋奴儿哈赤的暴力基因，坚信杀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这已经得到了原历史剧本的确认：扬州十日就是他的杰作。孟乔芳虽然也是旗人。

    但他仍旧保留着大明军将的思维方式，重视将领的才能和培养，重视地方统治，先立足不败之地而后求胜。

    在原历史剧本中，孟乔芳担任陕西三边总督，任期长达十年，战胜了贺珍、武大定、米喇印、丁国栋各路人马，斩获十七万众，又提拔了

    “河西四将”中的赵良栋、张勇、王进宝三大名将。由此可见其人也是一介能臣。

    “和尚吃完了就从后门走吧，这几枚大钱算是我的供养。”一枝梅站起身，从钱袋里抹了几枚铜板出来，上面的字都已经分辨不出了。

    和尚一抹嘴，合什道：“多谢施主。小僧此处有药师佛圣像，若是选在房中日日诵经祈愿，贵府老爷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这也是市井中常见的交易景象。

    施主布施钱财，和尚布施福田。虽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却没有丝毫铜臭。

    在一枝梅手中，这副药师佛的画像隐藏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给他的任务，而他交付出去的铜板，若是细心剖开也能看到里面刻的小字和图案。

    整个接头过程不过一顿小米粥的功夫，并不需要避人耳目，清军在太原的城防图已经传了出去。

    ……

    “这太原的城池也太厚了！火炮都推到七十步了竟然还打不垮！”左光先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无奈地看着在冲车保护下的火炮不得不缓缓退回来。

    太原作为晋藩的封国，从洪武时代就是北边重镇，城墙的核心是夯土，外面包砖，又用糯米汁混合了石灰勾浆填缝，比之南京的城墙都不逊色。

    而南京城墙在二战中被倭寇迫击炮轮番轰击，也只是留下些许白点而已。

    朱慈烺看着这高大的城墙，心中感慨不已，道：“十七年正月的时候，我手下若是有三万兵，我就未必会将太原让给李自成。”左光先点头同意，他知道当时皇太子手下不过三五千人，死一个少一个，根本禁不住李闯拿人命来耗。

    “若是去年九月有现在这么多火炮，我也不会让陈永福放弃太原。”朱慈烺摇头道。

    “是啊，那时候末将就能入驻此城，不过没有火炮怕是也守不住。”左光先道。

    “唉，实力不足，总要付出点代价的。”朱慈烺说着，只见闵子若拿了个红盒过来。

    红盒里是一张丹青素描的城池图纸。在城池的东南角，有个被特意圈出来的位置，一旁用小字写着：十月间坍塌，新修。

    朱慈烺将图纸放回红盒，收入袖中，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他又与左光先回忆了一番当日兵力匮乏，被李闯大军撵着跑的困顿，方才道：“今日恐怕也没什么进展了，早点收兵休息吧。”

    “殿下，还能再攻一轮。”左光先道：“末将想让工兵队试试陶缸爆破法，说不定能打开一道口子。”

    “回头再试吧。”朱慈烺面露倦色，道：“或者再用火炮打一次。这次换个地方打。哎，我看那儿不错，让他们试试轰几炮。”朱慈烺遥遥指向东南角，：求推荐票~~抱歉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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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三 陇山高处愁西望（七）

﻿    ps：求推荐票~~！黄土夯实的城墙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坚固，三个月前刚刚修补的地方正是这座城池最薄弱的地方。

    左光先将火炮集中起来，在冲车保护下冲进了五十步内。墙头清军纷纷射箭，却无法射透冲车顶上的蒙皮，纷纷嚷着放炮。

    太原的城防炮还是孔有德留下的，只有一门五千斤红衣大炮，布置在南门。

    左光先避开了南面，几乎等于将这门火炮废了。现在东宫军的火炮冒着弓箭的打击冲入五十步，也是希望能够进入那门大炮的射击死角。

    新修过的砖面不会像以前嘉靖、万历时候那样用糯米汁黏合。土水泥在近距离的火炮轰击之下，很快便被敲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夯土墙体。

    清军很快意识到了明军的战术意图，从城门里冲了出来，嘶喊着冲向火炮。

    明军当然不能放任自己的火炮被清军攻击，阵列在弓箭射程之外的明军火铳线阵，随着哨声瞄准、射击。

    在火药的爆炸声中，跑动中的清军如同撞上了一道铁板，纷纷倒地。那些经验丰富的巴牙喇和甲兵躲在包衣和绿营兵身后，躲过了火铳袭击，继续朝火炮冲去。

    “虎！虎！虎！”鸳鸯阵杀手队越过火铳阵列，迎着清军冲杀过去。两支人马迅速碰撞在了一起，使得城头的箭雨也暂停了下来。

    炮兵在前线继续按照操典动作有条不紊地清理炮膛，填充炮药，轰击城墙。

    朱慈烺放下千里镜，道：“冲车掩护火炮攻城，这个想法不错。”左光先笑道：“冲车攻城也不算什么新法子。”冲车历史悠久，款式各样。

    有的冲车胜在高，可以越过城墙居高临下进行攻击；有些冲车用铁板覆盖车顶，能顶住城上的落石、滚木、金汤。

    “我在想，若是冲车变成一个铸铁盒子。留出炮口和铳口，就算敌军冲杀到跟前也不怕了。”朱慈烺显然是想到了一种新的兵器：坦克。

    左光先想了想，道：“殿下这想法倒也不是没人想过，但小炮也有三五百斤，一个人算是一百斤，五面铁板少说也要千斤。如此之重的冲车如何驱动呢？”冲车都是里面的军士推动，所以主要用木材、皮革。

    而坦克的最大问题就是自重超过了人力驱动的范畴。而若是用畜力的话，朱慈烺也想不出来如何保护牛马。

    唯一的办法就是蒸汽机。

    “只要有需求，总是有办法的。”朱慈烺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清军中一个彪悍的巴牙喇以一己之力砍杀了一个鸳鸯阵小队，表现出超人一般的单兵作战能力。

    左光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脸上变得万分难看。砰！一声铳响在嘈杂的战场中显得卓尔不群。

    那个彪悍的巴牙喇身子一晃。高举的刀迟迟没有落下。刀口下的明军迅速刺出一枪，捅进了他的喉咙，将他放翻在地。

    朱慈烺用千里镜清楚地看到了那巴牙喇胸口绽放出来的血花，咦了一声，问道：“刚才那个不是制式火铳吧？”左光先放下千里镜，道：“不是。”他答完方才解释道：“殿下，是这。因为火铳不够用，我就从民间收罗了一批堪用的。其中有几支斑鸠脚铳，放得远，威力大。刚才那个便是斑鸠脚铳。”

    “原来如此。”斑鸠脚铳在东宫火器部队并不陌生，更直接地说是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因为这种用药一两三的重型火铳，炸膛的可能性实在太高，而且一旦炸膛，铳手不死也得重伤。

    不过可能是制造厂家不同。左光先收罗来的这几支斑鸠脚铳却没有发生炸膛的问题。

    “这种斑鸠脚铳能打到二百二十余步，比咱们用的火铳强多了。可惜操作不便，而且分量也重。”左光先道。

    斑鸠脚铳因为枪体太重，需要脚架支撑，搬运使用都不方便。

    “火器司最早就配备过，后来不堪用。一者是质量不过关，再者也是没有琢磨出相应的战术战法。”朱慈烺道：“你大可以将这些斑鸠脚铳三支一组。放在方阵之间，专门射杀敌军中彪悍之士。”虽然斑鸠铳不可能当狙击枪用，但可以在远距离就开始点名射杀，对于冲锋中的敌人而言也是十分伤士气的。

    “末将定会好生琢磨。”左光先应道。旋即又道：“殿下，城墙快要破了，是否让牛成虎部前往北面设伏堵截？”

    “可。”城墙禁不住一七改这样近似于四磅炮的火炮连续轰击，终于在一阵摇晃之中，轰然倒塌。

    墙头的清军顿时大乱，而明军却有条不紊地以鸳鸯阵阵型冲上了缺口，涌入城中与清军展开巷战。

    “今晚能在太原过夜么？”朱慈烺问道。左光先看了看天色：“末将必在天黑前扫清残敌。”牛成虎在城墙包砖被打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运动部队，前往北面拦截。

    不过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而且敌军一心逃命，只能从侧翼的袭扰，否则狗急跳墙之下徒增伤亡。

    就算太原城破，城里的清军仍旧比明军多出两倍有余，纯粹是因为士气崩溃而逃亡，绝不能激起他们拼命死战之心。

    崇祯十八年二月十八日，太原城光复。清军在姜瓖的率领下，一路狂奔，所过州县无不大肆劫掠烧杀。

    他直退过了滹沱河，方才在崞县停下脚步，驻防待援。而此时的多铎部距离崞县也只有半日路程。

    朱慈烺进了太原府，城中还弥漫着血腥和焦臭。山西总督孟乔芳没有逃走，只是据府而守。

    左光先部和牛成虎的后军将晋王府团团围住，也没有用火炮强攻，否则皇太子今晚睡哪里呢。

    徐惇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朱慈烺身边，低声道：“殿下，随时可以生擒孟乔芳。”

    “不要暴露。”朱慈烺摇了摇头：“这些缇骑都很宝贵，还要指望他们光大门楣呢。”徐惇笑了笑，退在一旁。

    左光先找了几个嗓门大的壮汉，高声喊着

    “投降免死”之类劝降的话。……

    “大势已去。”孟乔芳躺在躺椅上，眼前一片模糊：“孟寿，你走吧。就说我已经战死太原，王爷当不至于为难我的家人。”化名孟寿的贴身仆人正是一枝梅。

    他上前道：“奴才要陪着老爷。”

    “傻子，”孟乔芳无力地抬了抬手，

    “老夫原本已经病入膏肓，是不可能逃过此劫的。你快些走，说不定还能留得一条性命。”

    “老爷若是要尽节，奴才愿以性命护送老爷遗体回家。”一枝梅道。孟乔芳失神良久，方才道：“老夫原本是北直永平人，若是能安葬故乡，也算是落叶归根。”

    “老爷，”一枝梅叫了一声，

    “我还是将你安葬在关外吧？”孟乔芳双目圆瞪，原本已经模糊不堪的头脑瞬息之间竟然清晰明了，叫道：“原来是你！”一枝梅不以为然，继续道：“你变节投身鞑虏，若是回了故乡，怕是没几日就要被乡人鞭尸抛骨，让野狗啃了。”

    “我待你不薄！”孟乔芳挣扎着要站起来，全身上下却没有半点力气。一枝梅将今天的药量加大了许多，也正是孟乔芳身体恶化的主要原因。

    没有主帅出面，守城一方的士气必然衰败得更快。

    “若我是个贱骨头的奴才，自然要感念你待我不薄。”一枝梅退开一步：“可我却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儿汉，祖上不曾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凭甚与鞑虏为奴！所以你也别想不通，我是有祖宗的人，而你却是数典忘祖，甘心做鞑虏的狗！疯狗咬人一口，人自然是要将这疯狗杀了，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孟乔芳伸出手指，指着一枝梅，呼呼吐气，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枝梅从床上抄起一个软枕，在手中拍了拍，从容地盖在孟乔芳口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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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四 陇山高处愁西望（八）

﻿    朱慈烺进了晋王府，一切都恍如隔世。当日他从山西撤离的时候算是最为从容不迫，所以有机会清点损失，看着大量不能带走的百姓和物资，肉痛如割。

    如今再次回来，又看到了当日的跪迎的山西乡亲，不免感慨。皇太子行辕仍旧设在晋王府，朱慈烺仍旧住在上回住的屋子里——也就是孟乔芳被闷死的地方。

    一枝梅对此颇为自责，因为自己的一时不慎，竟然在主屋里结束了孟乔芳的性命，这岂不是给皇太子添堵？

    好在皇太子没有丝毫芥蒂，还特意召见了一枝梅，好生勉励一番，亲自赐下了锦衣卫千户的腰牌。

    不过一枝梅却很羡慕那些将校的肩章，希望能够转到战斗部队去。

    “此番光复太原，你以一人之力，牵制敌酋，最终将之击毙，这若是在战场上，非得一个营的人马不可。想想看，你一个人就等于我编练一个营呐，我怎能让你调走？”皇太子殿下玩笑道。

    一枝梅被如此勉励，心中激荡不已，越发坚定了为皇太子效力的决心。

    “等天下平定之后，锦衣卫也要进行改革，一样采用军衔制度，所以你还是有机会肩扛金徽的。”朱慈烺安慰道。

    徐惇闻言也心中暗暗高兴，到底从视觉效果上来看，佩戴肩章的军装看上去要威武得多。

    见过了秘密战线的英雄，朱慈烺单独留下了徐惇，直截了当道：“姜瓖身边有没有眼睛？”

    “有。”

    “策反姜瓖。只要他能给我送来多铎的人头，非但既往不咎，还可以封他王爵！”朱慈烺道。

    徐惇知道姜瓖若是真敢接这个

    “王爵”，那就离族灭之期不远了。不过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笨蛋比鸡蛋多，重利之下谁能保证不失心智呢？

    论说起来，姜瓖要杀多铎的机会应该不少。现在满清人少，大量倚重汉人。

    姜瓖虽然没有抬旗，但他的部曲尽数改为绿营。清廷又将大同仍旧交在他手里，不可谓不厚待。

    如果姜瓖邀请多铎赴宴，多铎也不至于太过戒备。然而在这等优势之外，却也有策反失败的危险。

    姜瓖虽然后来会反清降明，但那时已经是顺治五年冬天了。其直接导火线是阿济格抢了姜瓖部下的新娘，姜瓖讨要不成，索性带人冲进阿济格府中见人就杀。

    吓得阿济格越墙逃跑。而更深层的原因是清军在大同＂jianyin＂掳掠，积累下了深重的民愤。

    若是清廷能像他们自己标榜地那样做到

    “满汉一家”、

    “抚养百姓”，谁愿意跟姜瓖造反？想当初姜瓖反明降闯，可是小心翼翼安排部署许久，简直就是一部微缩的《三国演义》，哪有戊子之变那般儿戏。

    现在姜瓖跟清廷或许还在蜜月期。清廷也没机会欠下大同百姓更多的孽债，此时让他反清是否有足够的内部驱动力？

    这点朱慈烺并不确定。徐惇却觉得要策反姜瓖并非难事。他首先从姜瓖的性格上分析，此人完全是个自私自利之辈，没有气节可言，更不会有感恩之心。

    当初姜瓖投降李闯，自缚而出，李自成本是要杀他的。明言道：“朱明待你不薄，你竟然卖主求荣，这等不忠不义之人留你何用！”李自成当时已经有了真龙之望，正是塑造形象、鼓励人心的时候，自然要拿姜瓖这等不忠之人来祭旗开刀。

    多亏了张天琳出头为姜瓖求情，李自成看在张天琳的面子上方才留姜瓖一条性命。

    然而李自成刚从北京撤退，姜瓖就杀了他的救命恩人张天琳，投降了满清。

    这样的人可能知道

    “忠诚”二字如何写么？无非就是看背叛的价码是不是足以让他动心罢了。

    一个王爵。无论如何都足够了吧。……太原光复的消息传到济南，自然是满朝欢动，甚至超过了收复河南的热情。

    这也是因为山西乃京师屏障，能够收复太原，无疑距离京师又近了一步。

    说不定真的可以直接返回北京，不用去南京跟人挤上朝的位次了。与此同时，北京方面却不怎么好过。

    孟乔芳的地位虽然不如洪承畴。但也是满清中少数可以治民的官员。不得不承认，满清之中猛将不少，但是读书识字的人屈指可数。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不愿意看到满洲新生代在官场中消磨，死抱着

    “弓马立国”的原则。这就决定了他们只能与汉族地主合作。现在汉族地主的不合作态势越来越明显，这无疑是多尔衮复出之后最为头痛的问题。

    “我满洲铁骑总共只有十万余人，要服十五省之天下，平摊下来每省连一万人都不到，若是汉人不肯降服，如何是好？”多尔衮忍着头风之痛，召集了一干忠仆在睿王府问政。

    随着多尔衮再次掌握权柄，之前离开的人也都有了回头的迹象。宋弘业作为旗人，也有参加这次会议的资格。

    他亲眼目睹多尔衮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期待。

    “王爷，蛮子都靠不住！”谭泰暴声道：“与其等他们造反，不如行老汗时候故事，全都杀了！”宋弘业盯着谭泰，见谭泰似乎有所察觉地朝他望来，飞快垂下头。

    “光杀有什么用。”苏克萨哈道：“我大清是要千秋万载地在关内过好日子，难道要学当年蒙古人那般，杀得血流成河，连一百年都没有就被汉人赶回了草原？”

    “正是！我大清还是得怀柔为上，让百姓知道我大清比朱明要好，自然会拥戴我们满人当皇帝。”

    “可朱明三百年天子，国家承平日久，无非就是最近这二十年天灾**，咱们如何让百姓以为我大清就比他朱明要好？”有些满洲人自己都不信。

    宋弘业心中暗道：这天灾固然不关你们的事，但**可是有一大半都是你们搞出来的。

    “还是将洪先生召回来问问吧。”多尔衮叹声道。

    “主子，洪承畴可疑啊！”众人纷纷喊道。自从洪承畴的名字没有登上汉奸列表，他在京中的名声就越发诡异起来。

    宋弘业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因为领兵在外的汉臣并不是洪承畴一人。

    比如孟乔芳，也是汉军旗人，出任山西大同总督；吴三桂更过分，以广宁王之尊放清兵入关；至于三顺王，那都是标准的大明叛将，还将火炮技术带给了满洲人……这些人都没有被列为汉奸，为什么就只有洪承畴被怀疑有贰心呢？

    如果说是金鳞会的运作，感觉也不像。宋弘业回想起昨日收到的指令：在京中传播孟乔芳未死的消息。

    如果太子同时也要离间洪承畴和满洲人的关系，为什么不一起交给他办呢？

    想来是幕后另有黑手吧。这场毫无进益的会议很快就宣告结束，满洲尚书们纷纷回到各自的衙门，对着一叠看也看不懂的文案发呆，然后装模作样地对汉人尚书、侍郎说：“且容再议。”然后便抽空逃回家享乐。

    “宋弘业，你随我来。”多尔衮突然点名道。宋弘业知道自己的身份，乃是多尔衮的间谍，负责侦知京师之中有不臣之心的满汉官员。

    之前主要工作是针对两黄旗，现在看来是要转向汉官了。多尔衮命人将宋弘业带进了后面的厢房，自己过了一会儿才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香氛气味，显然是去

    “更衣”了。他虽然学会了用

    “更衣”来代替

    “方便”，也学会了在厕所里熏香，但上个厕所还要换套衣服这种事对满洲人来说还是太过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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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们来一次大爆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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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五 陇山高处愁西望（九）

﻿    ps：我家猫尿道结石复发，下午带他去做了手术，晚上才回家，今天的更新要推迟些，感谢大家支持。

    尤其是经济上的支持：谢谢你，杰克，在我今天大出血的时候打赏了一万起点币，绝对的雪中送炭啊！

    最后，求推荐票~~~这座位于主殿之后的堂屋仍旧是当年朱慈烺的布置，在明人士子们看来可谓简单朴素到了极点，就连满洲人也一样看不过去。

    多尔衮入主之后，收罗了许多名家字画，挂了一墙，又弄了各种金银器皿，花样越是繁复便越要放在显眼处，平白将这屋子布置得俗不可耐。

    “宋弘业，你在内务府这些日子，可有何感想。”多尔衮坐在软榻上，好整以暇地与宋弘业开始聊天。

    宋弘业跪在地上，垂着头，道

    “主子，奴才到了内务府之后，先在京师之中收罗了一些可靠之人，将他们分散打入两黄旗各大臣家为仆，收罗消息。这就如同春耕一般，不敢拔苗助长，只能等他们慢慢长大才能有大用。”多尔衮倒是能够明白这种放长线钓大鱼的培植工作。

    新去的耳目最先都是从底层仆役做起，能有什么用处？只有到了能够贴身服侍的时候，才能打探出机密。

    “汉臣之中可有安排？”多尔衮问道。宋弘业早有了心理准备，道：“汉官之中，位高者用的都是世仆，难以安插。位卑者能养家糊口就不容易了，养不起奴仆啊。”多尔衮心中一阵烦乱，索性道：“入关之后不是给汉军旗配发过包衣么？”

    “喔，主子说的是汉军旗啊。”宋弘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道：“有些安插进去了。有些却没有。主子，安插的眼线之中，就有孟乔芳家。这回太原失陷，也收罗了不少消息。”多尔衮本是想问洪承畴的，但听说孟乔芳那边有消息，不由好奇道：“什么消息？”

    “孟乔芳恐怕没有死。”宋弘业没有将话说满。只是真假掺杂道：“年前孟乔芳患了一场风寒，后来一直说是身体未能康复，不能视事，就连明军攻城甚急他也不曾出府半步，让将士们颇为寒心。小的当时就好奇了，到底什么样的风寒让人病重至此？派去的人抄了方子来，却只是普通的小病罢了，再找老成的医家辨方，也说病不甚重。既然如此。他那病可就有些蹊跷了。”多尔衮闻言心中一颤，道：“这只是你的揣度，能当真么！”

    “主子，”宋弘业叫道，

    “明军入城时围了总督府，那时候孟乔芳却都没死，怎么朱明太子都在里面住了两日，才传出了死讯？此乃疑点之一。疑点之二：为何明军通报击杀俘虏的将领姓名。却不见孟乔芳的名字。”

    “你是说，他真降了？”多尔衮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八成。

    “主子。前线之事隔着千八百里远，消息扑朔迷离，奴才不敢下定论。”宋弘业道：“只是孟乔芳这事上，颇有些蹊跷。就算他真死了，也未必是殉城而亡。”多尔衮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的联想能力比常人要丰富许多。宋弘业说到了这份上，多尔衮自己就会脑补出孟乔芳通敌。

    卖了太原城，悄悄回明朝享福的故事。至于传播死讯，无非就是为了在京中的家眷能够不受牵连，说不定正偷偷安排人手要将妻儿接出去呢。

    多尔衮定了定神，直接问道：“洪承畴那边。可有眼线？”宋弘业道：“洪承畴那边却是没有机会安插进去。”

    “尽快。”多尔衮简单道。

    “嗻！”宋弘业应命，心中暗道：满洲人已经越发不信任汉人了，恐怕我这内务府和兵部的差事也干不长。

    多尔衮头风病正巧发作，痛得眼睛都睁不开，挥了挥手让宋弘业退下。

    宋弘业没有耽搁，连忙回到家里，将情报与

    “妻子”整理一番，送了出去。有了内务府的差事之后，他比之前有了更大的自由，就连偷偷摸摸传递消息也有了多尔衮的背书，实在是最适合奸细做的工作。

    “要不然，请殿下把你也列入汉奸之列？那样多尔衮就能信你了吧。”影月道。

    “馊主意。”宋弘业连忙否决，道：“我还有个法子能让多尔衮更信任我。”

    “是什么？”

    “帮洪承畴说话。”宋弘业信心满满道。

    “那多尔衮不是更不信你了？”

    “你懂什么？这叫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多尔衮对洪承畴起疑心不假，但迟迟不将他调回来，可见他知道南路离不开洪承畴，也担心中了殿下的离间之计。你想，若是洪承畴没有反心，多尔衮却将他杀了，岂不是要背上千古笑名？”

    “那洪承畴要是真拨乱反正……”

    “我觉得不会。”宋弘业捻须道：“首先，洪承畴要反的话，早就可以反了，为何到现在南路一点动静都没有？其次，若说皇太子要策反洪承畴，却不与我通气，这实在没有道理……我得把离间洪承畴与多尔衮关系的人挖出来，问题肯定是出在京师这边。”……——这股逆流多半是出在京师那边。

    洪承畴坐在公事房里，案上摊着一卷书册。这书是他收罗来的皇太子文集，外面书商定的名字叫《文华集》，其实却都是《物理》、《化学》之类的格物之术。

    这种书看着实在有些人累人，尤其是洪承畴这样自幼接受经学教育，缺乏数学基础的读者，看着看着就魂飞物外了。

    洪承畴终于失去了读书的耐心，合拢书册，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他知道北京有了一股歪风逆流，说他与朱明暗通曲款。

    其实任何一个亲身经历过松山之战的人都知道，洪承畴是绝对不可能回明朝的。

    松山之战在明朝的定调是：武将临阵脱逃，失陷督师。洪承畴十分无辜地被坑害了一场。

    而实际上洪承畴自己的战略战术也有问题，最终被黄台吉捉到了把柄，一举将明军击溃。

    这种态势之下，洪承畴就算没被俘也不敢回大明呀。所以谁都知道洪督师绝食数日，最终被黄台吉收服，可其中半推半就的滋味却是不足为外人道。

    洪承畴自认在投降满清之后一向低调做人，并不站队，尤其是两黄旗和两白旗的争斗，他从来都是退避三舍。

    那么会是谁在背后陷害他呢？这个问题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无论是谁做了手脚，先洗清自己的嫌疑才是根本。

    洪承畴打定了主意，命人铺纸研墨，给多尔衮写了一封情谊深重的书信。

    从最初来到清朝，受到黄台吉厚恩开始，一直到如今自己领兵在外，点点滴滴无不感念大清恩情。

    随后他笔峰一转，也不说满人见疑之事，只说自己身体不好，过年之后日渐衰败，恐怕耽误王事，请求返回北京养病。

    如此一来也算是推辞兵权以表清白，只要多尔衮不是疑虑甚重，如此也就够了。

    反之，若是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回京之后也不过是落个闲住的结局，伤不了性命。

    洪承畴写完之后，自己细细读了一遍，哀叹一声，只觉得乱世为臣真是艰辛。

    不过此时他仍然是铁了心地站在满清一边，并不觉得有必要借此机会去与明廷接触。

    虽然满清局势不甚好，再不济也能退回关外，等若是一次盛大空前的

    “抢西边”。然而就在洪承畴将这封情真意切的启本送往北京的翌日，他就收到了太原沦陷、孟乔芳身死的消息。

    这简直如同当头一棒，吓得他另外分了三千兵，扼守阜平县之西的龙泉关，以免明军北上，攻克五台，越过太行山直扑保定。

    这个预防措施本来是一招先手棋，在多尔衮看来却是大有深意。此刻晋北的忻州、定襄都还在大清手中，这三千兵到底是防明军还是防清军？

    而且，为何明朝放着打了一半的北直战场不打，却突然跑去收复太原了呢？

    明军的这种调动，处在前线的阿巴泰、洪承畴到底知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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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六 陇山高处愁西望（十）

﻿    崇祯十八年二月二十五，距离太原城易手已经足足过去七日。除了滇黔那等偏远之地，几乎全国知闻。

    如果说打胜仗可以吹嘘战果，那么收复失地就是实打实的证据了。任何怀疑东宫造假的人，都能亲自前往太原，瞻仰太原城墙上的红旗，以及城外新竖起来的忠烈碑。

    碑上刻录着太原之战中献身的官兵姓名籍贯和号牌。按照华夏立庙的传统，很快这里就会有人捐资修建一座忠烈祠，用来供养英烈忠魂。

    而这些出钱的善人，也有机会被收入地方方志，甚至被抬进乡贤祠。朱慈烺前世受的教育总是说，中国人有宗教没信仰云云。

    等他真正回到了明朝，才发现大明处处都有信仰的影子，只要人口过百的小城，必然会有土地、城隍、乡贤、忠烈之类的信仰空间。

    至于再大点的城市，孔庙、佛寺、道观，更是无一不备。非但有这些硬件设施，绝大部分的百姓也都遵循着自己的信仰，恪守道德规范，安宁祥和地度过一生。

    朱慈烺在忠烈碑前毕恭毕敬地上了三炷香，方才转身离开，让后面的文武官员依次上香。

    “郭真人，你说百姓所崇信的道义，会断绝么？”朱慈烺对侍立一旁的郭静中道。

    郭静中面露微笑，道：“殿下此问大有慧根，乃是问到了宗教之本。”

    “愿闻其详。”

    “何谓宗教？乃宗其根本，循其教化。三教的教化手段各有不同，根本却是唯一。”郭静中道：“这唯一的根本便是道，天道有常，昼夜相交，日月潜行。虽千万世也不会变易。既然根本不变，道义常存，如何可能断绝？”

    “若是再搞一场焚书坑儒，且以强权磨去百姓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之心。如此也不会断绝么？”郭静中愣了一愣，道：“即便始皇帝复生，也未必能做到这点。”

    “呵呵呵。始皇帝只是坑了四百余个儒。日后说不定我华夏文明会被自家子孙唾弃……唉，后世的事不好说，不好说啊。”朱慈烺摇了摇头，道：“郭真人，我前日说的要封一个‘全真大真人’，或是‘全真大掌教’，统摄全真道，您可考虑清楚了？”郭静中微微欠身，道：“蒙殿下错爱。封以真人号。贫道已经是欺世盗名，焉能再僭越天职？殿下且稍安勿躁，静待时日，自有应命道人出山，以阐玄教之风。”

    “唔，还要多久？”朱慈烺并非真的皈依了全真教，对于玄教并没有多大热情。

    他要的是意识形态武器，就如大炮一般要尽快拿来用的！

    “很快。很快。”郭静中笑道：“不过十年上下。”朱慈烺终于明白了老神仙的时间观念跟自己的区别。

    对他来说，时间要精确到

    “分钟”。但对于那些老修行。沧海桑田，一梦百年，十年只不过是弹指一瞬。

    “这十年中，还要辛苦真人广度痴愚……”朱慈烺道。郭静中颔首而笑。

    郭静中明白皇太子的意思，也知道军中常有道士对士兵们进行开解、祈福，偶尔还要加以恐吓。

    在他看来。那套类似巫术的东西根本无从帮人了悟智慧，获得最终成就。

    当然，以他的智慧也看得很清楚，天地间万物定位，希望人人成圣的念头只是妄想。

    在成真了道与诓骗世人之间。是更为广阔的中间地带：心理慰藉。皇太子殿下如此迫切地希望全真教能够以更积极的姿态入世，正是希望借由全真的智慧慰藉军民的焦躁心态。

    尤其是在乱世之后，这种心灵抚慰更显得不容或缺。郭静中不急不躁，只是开始进一步与出没在军中的正一道士接触起来。

    他也绝不说正一与全真的差异，凡是只以

    “祖师爷”为名头，谁都不知道他说的哪位祖师爷。不过道教以老子为尊，只要紧扣老子之教就不存在什么辩论。

    郭静中显然是治《老子》的高人，短短数日之内，就收了不少正一道士的心。

    不同于全真有师方可入门，许多正一道士出家之后也未必有明师指点，所以这些人顺理成章地就投入了郭真人门下。

    正所谓人以类聚，这些道士又为郭静中带去了更多的信徒。就连不少训导官都皈依在还阳真人门下，用道门智慧结合忠勇之义，给士兵做思想工作。

    人们常说

    “思潮”，正是因为思想如同潮水一般，无法抵御。当道学思潮泛起之后，整个军营都荡漾起一股新风。

    这些尚未完全脱离文盲阶段的战士，自然不会明白道家真义，但是郭真人的循循善诱，仿佛洞悉一切玄机的高妙姿态，让他们更加深信一个道理：为皇太子尽忠，死后英灵不灭，更能上天成为天兵天将。

    “殿下，如今军中崇道成风，恐怕于军心不利。”尤世威终于坐不住了，找到朱慈烺表露隐忧。

    朱慈烺没有就崇道的问题上纠缠，只是问道：“训练指标下降了么？”

    “那倒没有。”尤世威一顿：“但军中锋锐之气，却是明显不如以往。”

    “我看他们打枣核球还是很锋锐的，每场不都有两三个被抬下去的么？”朱慈烺笑道。

    “殿下，”尤世威却笑不出来，

    “若是失了锋锐好杀之气，这支军队可就废掉了呀！”朱慈烺听了这话，突然想通了一样，道：“所以为了维持这好杀之气，无论是官兵、闯军还是鞑虏，都能接受屠城劫掠？”

    “我军自然不能做此不道之事……不过有些官兵也的确做了……”尤世威支吾道。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有无道义的问题。”朱慈烺叹道：“在我看来，强兵有三种。第一种，勇悍之军。便如我朝李成梁、李如松父子领导之下的李家军。又如东虏，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此军胜在单兵的勇悍战力，也的确能给敌手造成不小的杀伤。”尤世威是去过辽东的老将，对此深有感悟，微微点头。

    “上去一层，便是纪律之军。便如我朝的戚家军，俞家军，又如目前的东宫军。随便从军中挑一个人出来，未必就比满洲甲兵强……喔，刘肆大概能堪比白甲巴牙喇。

    “不过就算一对一咱们比不过东虏甲兵，十对十的时候，咱们却未必落入下风。若是人数更多些，咱们的优势就会超越建奴，最终将之击垮。这便是军纪的力量。有铁一般的军纪，所以有铁一般的军队。”尤世威是东宫军从弱到强的见证者，对此也是信服不已。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强的强军。”朱慈烺顿了顿，道：“要我战，莫若我要战！真正的强军是有信仰的军队，是知道为何作战、为谁作战的军队，是舍生取义的军队！他们有铁一般的纪律，同时也有铁一般的意志。就如史书上说的田横五百士、阳城殉城的百八十名墨者，都是此类。”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田横本是齐国王室，与刘邦大战，兵败退到了青岛港之外的小岛。与他一起退守此岛的有五百义士，后来听闻田横在去见刘邦的路上自杀，这五百人无一例外地以死相殉，从而成就了田横岛的义名。

    阳城殉难的一百八十二名墨者，本是墨社钜子孟胜的门徒。孟胜受恩于楚国阳城君，为他固守阳城。

    当面对十万楚军时，孟胜选择了以死相殉。而他手下门徒，没有一人惜命逃避，一同自刭。

    其中有两名墨徒受孟胜之命，前往宋国将钜子之位传与田襄子，在完成任务之后也向着楚国方向自刎而死。

    这就是华夏自古以传的信仰！每一个华夏子民，他们血脉骨髓中都烙刻着一句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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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七 陇山高处愁西望（十一）

﻿    启迪信仰有无数种方式，比如西亚和欧洲普遍喜欢使用的致幻药物；比如假定所有人生来有罪，只有信它才能得到赦免；比如为圣战而死能获得七十二个胡夫的服侍；还比如说这辈子做好事下辈子能投生极乐世界。

    从这方面来说，跟随皇太子英勇作战，死后英灵成为天兵天将，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也不排除有人厌倦了打仗，只想当个富家翁，那么道教的承负说就能契合他们的口味。

    让他们知道，如今浴血奋战，退役之后就能有田有屋有老婆，就算自己战死了，子孙后代也有余泽。

    在宗教之外，训导官们的主攻方向就是无节制思想灌输。许多口号在初听会觉得十分荒谬，但是重复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之后，听众就会自己补完逻辑链，从而深信不疑。

    比如：只有皇太子能够救大明。朱慈烺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正与将士们一起用餐，一个局训导官脱口而出，让他差点喷饭。

    这种斩钉截铁的判断句完全没有逻辑依据。如果要证明此命题成立，首先必须罗列出皇太子救大明的各项条件，然后证明整个大明不可能有人能够达成这样的条件。

    其次还要证明其他方法不可能挽救大明……而这在军中便简化为：之所以只有皇太子能够救大明，是因为只有皇太子领导下的大军光复了山河大，而且胜利的态势越发明显。

    再引申一步：救了大明就是救了天下百姓，也救了自己和自己的儿孙，所以要追随皇太子殿下英勇奋战。

    朱慈烺身穿一套没有肩章的军装带着卫队在太原城中走了一圈，大街小巷都能看到各部训导官们带人拿着刷子，在墙上刷写：大明王师真仁义。

    冻死饿死不扰民；一人投军，全家光荣；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血债血偿……之类的标语。

    如果这些标语是朱慈烺想出来的，只是拾人牙慧，偏偏这些都是训导官们的原创，这就让朱慈烺颇为惊诧了。

    尤世威去晋王府没有找到朱慈烺。就知道皇太子一定是带人上街了。他很能理解被圈养在深宫的皇太子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兴趣，但他不能理解作为一个理智的统帅，到底是吃坏了什么，才会在一个尚未完全肃清的城市里到处闲逛。

    如果有一支冷箭……尤世威连忙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散，带着卫士开始在太原城中寻找起来。

    当他终于在一家宁武人开的小店前找到了皇太子，而皇太子此时正吃着豆面饸饹，看到尤世威来了，还抬了抬手，那意思是问他要不要也来一个。

    尤世威当真是哭笑不得。先让卫士在外围加了一道防御线，方才上前道：“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怎能轻涉险地？”

    “还行，我看清肃得挺到位。”朱慈烺道：“尤督如此匆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现在各条战线都在条理之中，真正还在打仗的只有入川的李自成和张献忠，以及从西安入汉中的吴三桂。

    而汉中情况比较复杂。原本是顺军贺珍部与明军孙守法部在打，吴三桂一进汉中。

    贺珍与孙守法便若即若离地一起打吴三桂。至于明军东宫部，在二月中再次发起攻势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多尔衮脑残，硬要再撞一次真定沧州防线。

    “殿下，是关于太原府治安事宜。”尤世威道：“清查通匪通虏之事时，颇有两难之处。”山西从来出产不丰。

    在施行开中法的时代还有些耕地和屯田，等开中法废除之后，山西的粮食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只能靠南方贩卖过去。

    而山西却不是个穷地方。因为商人。晋商在嘉靖年间将触手伸到了朝堂之上，任过陕西总督、兵部尚书的王崇古。

    张居正的继任者、内阁首辅张四维，都是山西豪商出身。尤其值得一说的是王崇古和张四维乃是舅甥，说穿了就是一家人。

    顾炎武和傅山激发出票号这一产业之前，山西商人的主营业务还是传统的畜牧业、盐铁贸易，主要贸易对象是蒙古人。

    蒙古人在汉人眼里虽然穷困潦倒，但羊肉、羊皮、马匹都是汉地需要的畜牧产品，足以让这些晋商赚得钵满盆满。

    然而人的贪欲是无穷的。天启、崇祯年后，小冰河期进入顶峰，太阳黑子活动消失，蒙古草原大旱、严寒，满洲人崛起，所有的一切灾难都指向了大明。

    某些山西商人意外发现，这些鞑子在掠夺了富饶的关内之后，必须要将掠夺来的财物卖掉，换成粮食。

    因为鞑子的货物是抢来的无本之物，所以收购价格极低。商人们要做的只是用粮食换回超值十倍的银子和货物，转手就是百倍的利润。

    这些人完全不在意

    “国难财”一说，更不介意银子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在巨额的利益之下，他们非但不担心建奴入寇，反倒期待建奴入寇，好为他们带去近乎于捡的货物。

    这种期待被放大之后，这些人开始主动与建奴、蒙古合作，出卖大明各地驻军的数量、情报，帮忙收买守军将领，最终形成了建奴的稳固内应，也就是

    “晋商八大家”。晋商八大家是这个集团中最顶端的八个家族，也是被满清承认的

    “功臣”。在他们只之下，还有盘根错节其他商人家族。这些附庸家族有些是不在乎，有些是迫不得己，但没有人真正无辜到毫不知情。

    “这些商人固然应当依律处置，但那些义军……”尤世威顿了顿：“大多是受了这些商人的资助，也有商人子弟在其中为骨干。”无论是出于两面下注，或是真心不愿意被满清鞑子统治，这些商家的确支持了山西义军。

    这些义军虽然没有发挥正面战场的作用，但也不能否认他们对满清粮道造成的压力。

    而且无论他们是不是能够给清军造成伤害，清军都不得不分兵防备，也算是聊胜于无的支援。

    更麻烦的是，这些义军中有许多三立书院的士子，他们属于有话语权的一类人。

    如果他们将官兵说成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日后再要指望沦陷区的义军帮忙就麻烦了。

    “尤督，这事不该是这么操作的。”朱慈烺笑道：“没什么两难，只是你没分清职责。”尤世威面露惑色，道：“请殿下明示。”

    “解散义军，安顿义军战士，抚恤忠勇烈士，这是大都督府的职责所在。”朱慈烺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豆面饸饹，又道：“至于那些人背后的支持者是否该清算，清算到何种程度，这是牧民官的事。留给咱们的山西巡抚、布政使、知府他们去干，不是更好？”尤世威道：“殿下，若是将这事留给文官去做，涉及集村并屯之事该如何处置？”

    “唔，这事的确是个麻烦。”朱慈烺道：“不过也不是很麻烦，我们不是有规定么？照规定来就是了。有敢反抗官兵的必以叛逆坐罪，那可是无论有多大功劳都不能赎免的。”尤世威点了点头，道：“臣明白。”

    “我最恨文臣干涉武事，擅夺兵权，视武将为奴仆。”朱慈烺道：“不过武职诸臣也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并没有必要操心太多。”尤世威听懂了朱慈烺的弦外之音，应声而退。

    朱慈烺转头对闵子若道：“让报社连着做几期晋商卖国的报道。那些浙商、徽商应该很乐于看到吧？对了，现在朝中还有晋党么？”(未完待续ps：在别人都在拼爆发的时候，我只能努力不减更，唉，求抚慰，求月票，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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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八 陇山高处愁西望（十二）

﻿    崇祯十八年三月初，全国各地都进入春忙时节。晋南也有种粮的熟地，只是今年仍旧是个旱年，所以粮食种植就以易于成活的苜蓿、土豆、玉米、番薯之类为主。

    这些舶来的农场品还没有培育成后世的高产作物，但它们对气候和土地的耐受力极高，的确不愧救命粮之称。

    官兵光复太原之后，很快就将控制线推到了滹沱河南岸。滹沱河的这一段流域由西北斜下东南，水流湍急，流量也大，所以南岸的土地容易得到灌溉，种的都是粟米之类的主粮。

    伤兵被留在了后方，等待康复之后，或是分到村子里去当教官，或是转入当地的巡检司，帮助新来的文官巩固地方统治。

    主要任务就是剿匪。此时的山陕还是山林密布，并非后世的黄土飞尘，土匪山贼躲在山林里，时不时出来骚扰村落和过往商旅，实在是惹人忌恨。

    因为官兵势大，集村并屯之后又没有了销赃、采购渠道，不少土匪都借着

    “义军”的机会接受招抚，或是分地种田，或是被编入劳工营，都失去了为害一方的能力。

    只有那些积年老匪，不相信官兵就此呆着不走了，仍旧不肯下山。这时候各地巡检司和村落的乡勇就有了练兵的机会。

    面对装备齐整的国家力量，这些老匪最终也落得灰飞烟灭，被发配矿场，下井挖煤采矿。

    “近卫第三师还是要抓紧时间进行操练，争取尽早换装。”朱慈烺在军议上进行叮嘱。

    单宁等原第三营军官依序升职，相应的军衔也升到了正常水准。然而让单宁尴尬的是，因为太原之战没有他的功劳，所以第三师的两位副师长的军衔已经跟他持平了。

    不过再想想自己一直守在真定府，因为左光先和牛成虎的功勋而得授少将。

    这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月饼了，还能有什么可抱怨的？不过如果真要抱怨也不是找不到理由……单宁在军议之后请求单独觐见皇太子殿下。

    作为最早的东宫侍卫，锦衣卫大汉将军出身的单宁虽然位高，但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功绩。

    他也曾听家里长辈说过，萧陌就是锦衣卫大汉将军的代表，萧东楼是土匪山贼收编后的代表。

    左光先和牛成虎是故明官兵的代表，上位者必然要把持平衡，不让一镇独大，以免尾大不掉。

    然而身在军中的单宁并不这么看。东宫军虽然来源各异，但统合之后全都可以算是皇太子的嫡系部队，并没有因为老侍卫营就获得更多关照，也没有因为牛成虎的部下多是闯贼袁宗第的兵，而故意卡他的装备。

    “可是殿下，末将从军以来。竟然一场大战都未参与。如今三师分驻北直和山西，这岂不是再也当不了主攻部队了么？”单宁忍不住大倒苦水：“殿下，我师若是再不经历一场打真正的大战，恐怕将士连血都要凉了！”朱慈烺道：“以前咱们火器不足，只能用多放人的土办法守城。现在第一师的火铳装备率超过了四成，真定倒是可以交给他们守。我原本就打算将你第三师集结在太原、平阳一带，防备清军。”单宁大喜过望，当即应声道：“末将誓不辱命！”

    “不过孔有德和耿仲明五万人马已经从陕西调回了山西。不日就要度过黄河，山西防御战就交给你们第三师了。”朱慈烺道：“你若是丢了山西……”

    “末将提头来见殿下！”单宁激动道。朱慈烺点了点头。道：“地利和火力从来都是我军制胜之宝，不要因为激动而傻乎乎跟人拼命。”

    “是！”……单宁决不至于傻乎乎跟人拼命，没有任何一个将领会放着黄河天堑不用。

    在第三师第一营调拨令下发之后，单宁直接将人马拉到了禹门口。东宫在去年正月在这里夺得了李自成的帅纛，虽然最终不得不撤退，但也不失为一场大捷。

    现在孔有德和耿仲明就是打算从这里渡河。与北面的多铎南北夹击，夺回太原。

    然而黄河刚刚有解冻的迹象，既不能从冰上过，又不能用渡船，只能死等。

    单宁利用这个时间。从容不迫地修筑了沿河工事，甚至还有暇为当地农民挖了几条河渠，引黄河水灌溉田地，一副要死守坚守的姿态。

    不同于吴三桂的首尾两端，孔有德可是铁了心跟着满清的。说起来此人一家老小也都是被建奴戮尽，有着不可化解的血仇。

    当年他在辽东广宁军，杀建奴也是极其坚定。后来广宁失陷，孔有德投奔了毛文龙，成为毛文龙的义子，仍旧奋战在杀建奴的第一线，若是那时候战死了，肯定也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民族英雄。

    后来袁崇焕杀了毛文龙，东江镇四分五裂，孔有德得孙元化收容，存身登莱。

    可惜孙元化有爱才之心，却无用人之能，辽兵在山东颇受歧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埋下了后来登州之乱的隐患。

    再后来，孔有德对大明的仇恨甚至超过了满清。朱慈烺当年也尝试着分析孔有德的心理，至于结论如何却连他自己都忘了。

    反正那时候的他完全无力干涉历史走向，而且登州之乱很快就牵扯到了党争层面，那就是崇祯帝的敏感区，谁碰谁死。

    ……

    “他们哪里来这么多火炮？”孔有德手持长枪，身穿普通小卒的服色，站在黄河边看着东面的战备情况。

    在东岸，一辆辆炮车拉着火炮进入炮位。炮手掀开炮衣，擦拭着黝黑的铸铁，让这些火炮看起来格外威武。

    孙元化是徐光启的学生，也是组建炮兵的主持者。孔有德深受孙元化的信任，对于火炮自然了如指掌。

    如果不是他，满洲人就算再过一百年也未必能造出一门合格的火炮。此时此刻，孔有德心中细细计算着大明一年铸炮的门数。

    就算放开胆子往宽里想，一年能够铸炮五十门已经是神速了。而北直、山西、河南、湖广，都有明军动辄出动数十门火炮的消息。

    如果算上现在东岸的这二十门炮，明军岂不是在去年一年中铸就了百余门红夷火炮？

    按照十分之三的合格率，明军岂不是要铸炮三百多门？这得多少泥范？

    一个泥范起码要阴干三个月，怎么想也不可能啊！——莫非是从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

    孔有德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结论：一门这样大小的红夷炮售价一千两，加上运费恐怕要高达一千二百两。

    十门就是一万贰仟两银子，明廷哪里来那么多钱买这么多炮？而且就算江南有钱，澳门的葡萄牙人也没这么多炮可卖啊！

    莫非这些火炮都是假货？只是用来装装样子，想吓退我军不从此处渡河？

    孔有德心中泛起一丝光亮，好像看到了希望。……

    “就打对面那几个清兵，看了咱们一早上了。”龙福才指了指黄河对岸的鞑虏，也不知道那些人算是巡河还是监视，反正就是看着他们不舒服。

    炮兵组纷纷测定射击诸元，转动炮口，二十门火炮尽数瞄准站在西岸上的那伙诡异的清兵。

    龙福才每每看到鞑虏就能怒火中烧，恨不得亲手将他们撕成碎片。可惜他不是关羽张飞那般的不世悍将，但万幸地是他学到了炮术，而如今手下又有足够的火炮可以让他一展所学。

    “瞄准！”龙福才举起角旗。

    “放！”炮手们点燃了导火索，二十门火炮纷纷怒吼，射出一枚枚厚重的炮弹。

    (未完待续ps：竟然连校对的时间都不够，好狼狈……但今天总算没有减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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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九 龙山高处愁西望（十三）

﻿    “林大哥，那些建奴果然是天怒人怨，连老天爷忍不住发雷打他们！”距离河岸不六十步的沟谷里，几个脑袋探出沟沿，盯着岸边的几个清兵。

    说话那人二十四五年纪，脸上看着却颇为老成，已经蓄起了一圈络腮胡子。

    “那是东面的官兵在发炮。”林大哥低声道：“是个好机会。”络腮胡听了林大哥的话，转头对后面几人道：“弓上弦，弩上矢，准备干了！”身后那些个壮汉闻言，纷纷检查自己的弓弩长刀，摩拳擦掌。

    “等会第一声炮响，咱们就往前冲。一共是二十炮，等炮停了，若是冲进了三十步，咱们就干他娘。若是没冲进三十步，咱们就撤。”那林大哥转头道：“他们都是马兵，咱们只要散开跑进山里，他们就追不上了。”

    “林大哥，要是河对岸不打了呢？”络腮胡问道。

    “官兵这是在试炮，”林大哥道，

    “火炮超过二百五十步就没甚准头了，要想打过河来，不是不可能……是根本不可能。”

    “哦……那他们若是试完不试了咋办？”络腮胡问道。

    “不会，因为火炮没准头，所以要把能打的点都打一遍，等打仗时候才能知道该怎么打。这才是第一轮试炮，后面还长着呢。”林大哥答道。

    “林大哥，你真是啥都懂！”络腮胡由衷佩服道。

    “也是后来学的。”林大哥叹了一声。……孔有德站在河岸上，固然不相信明军的火炮能打过河，但这二十门炮一一点名的位威力还是吓了他一跳，身子不自觉地佝偻了一下。

    他很快就站直了身子，悄悄环顾，生怕自己丢人现眼的一幕被侍卫看到。

    万幸。这些戈什哈比他更狼狈，那两个满洲真夷甚至扑倒在地，根本没有顾上看别人。

    相比整日跟火炮打交道的汉军，满洲人对火炮更加充满了畏惧。

    “他们这是在试炮。”孔有德站直身子道：“看好了，到时候渡河时咱们也有数。”孔有德故作轻松，其他侍卫自然也都放松了许多。

    然而他本人心中却是越发沉重。黄河水流湍急。就是等闲时候渡河也不容易，更何况要冒着明军火炮强行渡河。

    若是选择河面窄的地方，那更是会被火炮全面覆盖。若是选择河面宽的地方，一旦上船就成了靶子。

    这一仗不好打啊！——恐怕只有再花些功夫，多派探马查明明军河防情况，找一段没有明军火炮的地方渡河了。

    孔有德心中暗道。……轰轰轰！火绳燃烧速度是不可控的。明军炮手几乎同时点火，火炮发射速度却是各有快慢。

    随着第二轮炮响，埋伏在沟里的八个的关中壮汉各个手持弓弩，朝六十步外的清兵冲了上去。

    那些清兵总共有十人之多。而且其中有五个身着铁甲，各个都有马。如果两边发生正面冲突，无疑是清兵占据绝对优势，光是马兵对步兵的优势就能让这些身穿布衣的关中汉子尽数被杀。

    现在清兵都站在马下，所有的马都在距离他们三五步远的地方啃噬着石缝里冒出来的嫩芽。

    而清兵也都面向大河，观赏炮弹落水激起的水柱，所有注意力都被火炮吸引。

    那些关中汉子以有心算无心，在炮响的短短数秒钟内跑进了三十步。意外地发现清兵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机。

    他们自然大喜，以更快地的速度冲向毫无防备的清军。孔有德耳中还回荡着火炮轰鸣的余音。

    他抬手挖了挖耳朵。觉得头有点胀，对左右道：“明军的火炮威力倒是不小……”刚说了一半，积年累月在沙场上练就的感应突发警兆，侧身一看，竟然有人手持弓弩朝他奔来。

    “杀！”孔有德率先暴吼一声，先发制人夺敌胆气。被喝醒的清兵也都是百战之余的精锐。

    纷纷拔出腰中顺刀。

    “射！”林涛站住脚步，手挽强弓，瞄准了孔有德。虽然孔有德一身甲兵装扮，但他刚才那声

    “杀”实在太招人仇恨。这些关中汉子并非第一次干这刀头舔血的买卖，早就形成了默契。

    他们两人一组。瞄准了那四个铁甲兵，射出了手中的箭矢。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普通人只能看到对面人的面部轮廓，而这些常年在山中打猎为生的猎户，却可以做到射穿狐狸、野鹿的眼睛而不伤毛皮。

    孔有德眼看着箭头上的寒芒飞近，侧身扑倒，三棱箭头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飞了过去。

    不等孔有德心生庆幸，只觉得颈中一震，整个人都被连带着朝后推去。

    直等落在地上，方才觉得疼痛难耐，原来是一支弩箭刺入了他的颈侧。

    他顺着箭矢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年轻人盯着他的双眼，旋即扔掉了手中的弩机，从腰中拔出佩刀，朝冲上来的清兵厮杀过去。

    再然后，一片黑暗蒙住了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了。孔有德和两个满洲真夷在接战前被射死，另外一个铁甲兵伤了大腿。

    仅剩的那个铁甲兵冲了两步，发现身后竟然没人跟上来，再看对面三个壮汉手持长刀嘶吼着杀了过来，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喊道：“壮士饶命！”另外几个清兵见主帅以死，按照满清军法，就算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连忙跪地求饶，纷纷喊道：“壮士饶命！我们都是汉人，饶命啊！”络腮胡原本冲在最前面，见这些清兵竟然就此投降，心中既有惊喜也有疑惑，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扔掉兵器、甲胄！”林大哥快步上前，手中长刀指向铁甲兵面门。其他几人也又换上了弓弩，遥遥指向这些投降的清兵。

    “大哥，他们还有这么多人就投降。怕是有诈！”络腮胡道。

    “不敢！不敢！”那些清兵已经喊了起来：“你们杀了我家主将，我等就算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愿意跟壮士一起上山！”

    “想跟我们上山？”林姓大哥见那铁甲兵果然脱了甲胄扔了兵器，冷笑一声，道：“先好生回爷爷我的问话，若有欺瞒便一刀砍了！”

    “绝不敢欺瞒。”那些清兵喊道。林大哥先命人将这投降的七个清兵三三两两绑了起来。

    方才问道：“哪个是你家主将？姓甚名谁，官居何职！”七人争先恐后地将孔有德指认出来，又说了那两个真夷的满洲名字。

    络腮胡一听自己射死的竟然是恭顺王孔有德，顿时欣喜若狂，却强压住声线，道：“大哥，这孔有德身为鞑子的王爷，怎么会只带这么几个人，穿着小兵的衣甲来河边巡视？他们定然是在骗人！”

    “壮士明鉴啊！”被剥光的铁甲兵连忙道：“王爷……呸！是孔贼！孔贼谁都不信。一切地形、敌情都要自己亲自探过，从北到南，他都是如此啊。小人绝不敢欺瞒爷爷！”

    “你们身为他的家丁，难道就不想为他报仇？”林大哥也疑惑了。

    “爷爷明鉴，”清兵摆出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

    “我们不是他的家丁啊！”

    “敢诳你爷爷！”络腮胡突然暴起，长刀破空，登时砍下了那清兵的脑袋。

    颈血足足喷了一丈高。如同雨水一般洒将下来，落了那些清兵一身一脸。

    犹自冒着热气。其他清兵没见过有人能够翻脸比翻书还快，吓得吱哇乱叫，有两个甚至直接尿了裤子，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尿臊气。

    “哎！”林大哥上前拉开络腮胡，故意大声道：“这些人既然要降咱们，咱们何必杀人呢？”

    “大哥！我本不想杀他。谁让他诳我至此！”络腮胡一双狼一般的细眼，扫过其他清兵，阴狠道：“孔贼也是鞑子的王爷，征战多年，哪有出来勘探地形竟不带亲信家丁的！”

    “爷爷容秉！”那个铁甲兵哭道：“确实冤枉啊！如今朝廷疑心汉人。就连汉军也免不得猜忌。肃王爷、呸、鞑子头领叫豪格的下令，所有汉军、绿营将帅要出营，不得带亲信家丁，还得去他帐前领两个满洲真夷作为监视。就是防备着咱们汉人逃去投奔大明。”他生怕这些人是闯逆余部，连忙又补道：“和大顺。”络腮胡心中激动，对林大哥道：“大哥，看来鞑子自己先乱起来了。”

    “鞑子人少，咱们汉人人多，哪有以少御多的道理？他们迟早是要败退的。”林大哥眼中泛光，又道：“若是咱们汉人上下一条心，不自相残杀，这些鞑子哪里能够在关内如此横向霸道！”

    “哥，话也问完了，这些人怎么办？”另一个壮士问道。林姓大哥走到孔有德身前，仔细看了一番，摇头道：“啧啧，他若是穿着建奴王爷的甲胄，还真不至于被射死。”建奴高级将领的盔甲能将全身包括脖子都保护起来，的确不容易被冷箭射死。

    “真是命中注定啊，汉奸不是那么好做的。”林大哥握住露出的箭杆，用力搅了搅，方才将箭矢拔出，确定这孔有德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解开铁甲系带，将孔有德的衣服裤子尽数剥落，只发现了装着一锭金子的钱袋，别无他物。

    “怎么连个腰牌、印玺都没有？”林大哥问那几个清兵：“可是在你们身上？”那几个清兵知道这人才是真大王，听他说话又和气，格外配合，连忙道：“这些东西照军法是不能带出营门的。”

    “那他若是碰到其他清兵，又不认识，如何证明自己身份？”林大哥问道。

    “每日都有口令和回令，以此来辨别敌我。”

    “那探马一出去就是几日，他们怎么识别敌我？”林大哥越发觉得奇怪。

    虽然他知道腰牌靠不住，手艺好点的工匠要多少做多少，但连腰牌都不配，那不是开玩笑么？

    “探马只管勘察敌情和地形，不管旁的。他们倒是有腰牌。但也没人会去问他们要。”那清兵道：“如今陕西都在鞑子手里，也不怕明军的奸细。”

    “大哥，这对咱们来说正好哇！”络腮胡喜道：“咱们只要穿了鞑子的衣甲，大可以光明正大在外跑，也不用藏山沟子里放冷箭了！”林大哥却稳重得多，道：“让他们脱光了。搜一搜。”几个弟兄当即上前，将这些清兵的衣服剥了下来，果然没有搜到鞑子的腰牌。

    这在有些军事常识的明人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但且换个角度想想：汉鞑之间的区别就在头发，可谓一目了然。

    汉人是宁死不肯剃头的，所以看到金钱鼠尾就可以知道是自己人，看到全发的便是明人，何必要费力去做腰牌？

    再说如今陕西各军混杂，有绿营、有汉军、有满八旗。文字互不相同，再加上基本都是文盲，做了腰牌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么？

    “好！”林大哥大笑一声：“鞑子如此轻敌松懈，覆灭就在旦夕！”他顿了顿，目光在清兵脸上扫过，道：“爷爷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只收三个，你们自己决定。死了的就当是投名状了。”说罢。

    他上前挑开了清兵绳索，让他们捉对厮杀。这几个清兵也不含糊。见有三个名额，当即光着身子对打起来。

    他们没有兵器，只能轮拳头、掐脖子、踢下阴，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

    络腮胡拿着弩机，缓缓靠近林大哥，低声道：“大哥。真要留三个？”那林大哥冷声道：“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先让他们杀，杀完了咱们再动手岂不是轻松些？”

    “大哥好计谋！”络腮胡再次佩服道。

    “兵者，诡道也。”那林大哥说着却叹了口气，转首望向东岸，心中五味杂陈。

    不一时。清兵终于也决出了生死，三个最终活下来的清兵浑身上下也没块好肉，满是牙印、抓痕。

    不过看看躺着尸体，他们也满足了。乱世中，有什么比人命还不值钱的？

    又有什么比自家性命更值钱的？

    “爷爷！”一个清兵气喘吁吁道：“咱们还是冒充不了鞑子，您看，这头发……”络腮胡伸手往头上一摸，冷笑一声，正要说话，林大哥却突然发话道：“你们穿上衣裳，去河上砸个窟窿，把尸首扔了。”他说着便蹲下身，将孔有德的脑袋割了下来，随手找了件衣裳包好，径自走到马前，挂在马鞍旁。

    那三个清兵听话地拖着尸体到了冰冻的河上，没费什么力气就跺开了渐渐消融的冰层，将尸体扔了下去。

    等他们干完活，本以为就此跟着这些土匪落草入伙了，谁知等他们的却是一排箭矢。

    很快，他们的尸体也从冰窟窿里追赶同伴往南去了。众人都是这山里的猎户，要避开外来的清军不过是小事一桩，很快便带着这十匹战马从山路返回村子。

    其中更有两人专门抹去沿途痕迹，无论是踏出来的蹄印还是踩断枯枝，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等众人进了林子，清军就更别想找到他们了。八人在山林中转了几圈，终于来到一处仅通一人的峡谷前。

    峡谷上传来一声鸟叫，叫得众人眉开眼笑。这是上面的暗哨发出的讯号，若是一切平安，并不用回复。

    若是后面有人吊尾巴，才用鸟鸣声回应，然后引尾随者进入这死地加以杀灭。

    穿过峡谷便是一处山坳，足足有百来亩大小，林立着一栋栋茅屋。这山坳中自有一条小河流淌，而且土地肥沃，寒风被周围山头挡住，不能入侵，此时已经能够看到一层薄薄的嫩绿色。

    简直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林大哥、赵大哥！”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山崖上飞奔而来，冲进队伍中，扑进了络腮胡的怀中。

    “好大马！给我骑骑呗！”少年看着比他高的战马两眼放光。络腮胡抱起少年，轻而易举地放在马上，吓唬道：“你又擅离职守，照军法该斩！”那少年笑道：“今日又不是我当值，我是在上头等你们哩。今天你们杀了几个鞑子？”

    “十个！”络腮胡得意道：“还有个鞑子王爷呢！”少年毫不怀疑络腮胡的话，兴高采烈道：“今日我射中红心三十次，爹说我很快就能跟你们一起去杀鞑子了！”

    “杀鞑子可不止要射术好，还得跑得快。”前头那林大哥回身笑道：“我们更多时候可是见了鞑子就跑。”这个村子里有二十多户人家，男女老幼加起来不过八十六人。

    虽然基本都是猎户，但是真正射术精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却只有这么八个人。

    他们碰上落单的清军，或是三三两两的探马、伏路兵，便偷袭击杀。若是碰上成队的清军，只能望风而逃。

    这回也是，原本他们见了这十个清军马兵已经是要逃了的。谁知东岸明军放炮，吸引了那些清兵的注意力，这才抓住机会放胆一搏，竟然毫无损伤地全胜而归，也算是吉人天相。

    回到村子，林大哥先将金子碎成小块，给村长拿去购买村中需要的粮食、农具。

    等其他人都回去跟家人打过了招呼，方才将众人又召集起来，宣布道：“我想带着这孔贼的脑袋，去一趟河东。”(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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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零 龙山高处愁西望（十四）

﻿    隔着六里宽的河面，如果不用千里镜，只能看到人的大致轮廓。即便用了千里镜，也不可能看清人脸。

    龙福才端着千里镜从头到尾看到了对面的那场杀戮，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一场汉人与建奴的小规模对决。

    ——是我们的探马么？不应该有这么多探马聚在一起呀。龙福才心中疑惑，同时也在考虑该如何向上级汇报此事。

    “应该是义军。”单宁听闻报告之后得出了比较靠谱的结论。满清虽然能够顺利攻占城池，但广阔的农村从来都缺乏统治力量的介入——直到东宫体系才改变这一现状。

    有村落作为补给港和根据地，也就有了义军的生存空间，虽然义军与土匪往往只差一线，偶尔还要越线。

    “咱们现在没有实力渡河作战，真是隔岸观火烧得心焦。”左光先颇为郁闷。

    单宁略一思索，道：“咱们在山西的战利品还剩多少？”

    “衣甲给了巡检司和劳工营，兵器倒是都还存着，有些是准备回炉重造的。”左光先道：“这些东西能给义军么？万一成了资敌怎么办？”单宁微微摇头，道：“让他们用建奴的人头来换。或者……”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或者咱们派些人去收编义军如何？虽然大军过不了河，但少去一些却没什么问题。每支义军指派一个作战参谋、一个训导官，哪怕道士都行！”左光先眼中一亮，道：“对啊，咱们的人总不至于资敌！将军，此事还是得尽快通报行辕，一旦咱们的人在陕西有了根，光复陕西之战必然是要用咱们第三师啊！”现在山地第一师已经进占了潼关，又布防在秦岭、大巴山一线。

    那里是陕西门户，谁都觉得到时候打陕西多半是山地一师的任务。如果近卫第三师能够刺入陕北。

    起码能够分一杯羹。接连的胜仗让东宫军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对建奴和李闯都不再存有畏惧之心。

    尤其是建奴不败的神话被粉碎之后，谁都觉得建奴可以打一下，看看自家的成色。

    这种心态无意中契合了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精髓。单宁将前线指挥任务交给了左光先，从平原快马赶回太原，向大都督府总参谋部提交了这份报告。

    报告很快从总参谋部送到了朱慈烺手中。朱慈烺也在第一时间召开了会议。

    朱慈烺道：“敌后骚扰的威力，恐怕比你们想的还要大些。这样，只要接受了我们派去的作战参谋和训导官的义军，每个月都可以申请粮食、兵械、甲胄等各种物资。当然，得作战参谋和训导官同时回来之后才能给，以免他们被人挟持。”单宁连忙应道：“殿下所言甚是。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尤世威不满这个年轻的少将如此轻浮激动，冷声道：“你们有参谋可以调出来，难道还有多的训导官？”训导官都是总训导部下派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单宁哪里会有。

    朱慈烺笑道：“请总训导部派人吧，最好有军中经验的。但是参谋方面，我希望从参谋学院的学员中选拔。”尤世威微微一愣。

    道：“殿下，那些学员尚未经过战阵，说得难听些，都是纸上谈兵之辈。”新成立的参谋学院主要针对那些有甲等文凭以上的人员，除了军中战转参的，更多还是地方上的生员、举人。

    按照大明文人的习惯，医术、风水、兵法、书画、音律必定辅修一门或数门，所以这些人大多是看过一些兵书战策。

    对战争充满了幻想的热血书生。又因为只看过兵书却不知道实务，自然会被尤世威视作纸上谈兵之辈。

    “那些义军就是泥捏的？”朱慈烺笑道：“咱们派去的参谋若是有本事夺取兵权，就不会是纸上谈兵之辈了。既然夺不到兵权，也就不怕他们纸上谈兵。”尤世威在脑中转了两转才反应过来这个逻辑，心悦诚服道：“殿下所言极是。派他们去见识一下临阵杀敌才是真的。”

    “主要还是训练他们写作战日记和报告。”朱慈烺甚至都没尤世威那么高的期望，他怀疑这些参谋到了陕西，恐怕也就是坐在根据地里抄抄写写出谋划策。

    能够亲临一线的绝不会多。当然，与其让他们去前线拖累别人，还不如留在村子里做文案。

    “主要工作还是训导官做的，让义军明白抵抗清军的意义所在。”朱慈烺道：“这事还要知会总训导部。请秦督加以安排。”尤世威突然笑得有些诡谲，道：“秦督怕是不日就要到太原来了。”

    “哦？你们私下在串联么？”朱慈烺玩笑道。

    “臣不敢！”尤世威惶恐道：“是军情司得到了东厂的通报，秦督五日前已经离开了济南行在，说是来太原行辕了。”朱慈烺知道总参谋部下属的军情司，是为了与锦衣卫沟通情报的机构。

    “东厂怎么会去关心秦督？你们跟东厂又是怎么瓜葛上的？”朱慈烺好奇的是这个。

    东厂现在只负责反间谍工作，针对的是满洲、闯逆的奸细，更直接地说是针对山西籍贯的商人。

    他们为什么会关注大都督府？这可是军法部的职责范畴。而秦良玉要来行辕这种事，也的确该先行请示一下。

    当然嘛，在这个通讯条件全靠人马传递的时代，也不能在这点上苛责秦良玉。

    理论上说，大都督府提督四总部的都督都应该跟随行辕，到底皇太子是这支军队的灵魂和大脑。

    只是因为秦良玉年纪太大，李昌龄也是年迈，都不能承受漫长的征伐之苦。

    王世钦却是要在各军械厂、火药厂、火炮厂、火铳厂之间奔波，没有条件跟随行辕。

    尤世威听皇太子如此一问，连忙解释道：“此说并非正规报告，只是情报员之间的交流中提到的一则无关消息。”朱慈烺一时不能确定：情报员如此八卦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若是加以严令，恐怕日后有价值的情报交流会受到阻碍。

    “至于东厂，已经与我部军情司合作多次了。”尤世威道：“他们时常会有山贼土匪的消息，需要调动多地巡检司和乡勇加以剿灭，其中协调关系只有我部来做。”巡检司和乡勇仍旧属于军队体系，需要兵部出调令，总参谋部凭调令下发军令。

    巡检司和各县乡勇只有拿到了军令，才会根据军令行动——往往是服从当地县令或是县尉的指挥。

    这个程序是根据各部门的职责规范自发形成的。这也是管理学的乐趣所在，如果发生职责不清的情况，执行程序就会混乱，也意味着设计者在某些方面有所欠缺。

    朱慈烺听了尤世威的汇报，脑中才将这条线走了一遍，发现除了最后执行阶段有些小问题，之前竟然也算是运作良好，不免略略得意。

    至于最后的小问题，在现在也不算是问题，大可以日后通过重新设定都指挥使司的职权来解决，或者直接将县尉划归为武官，这样就不至于让毫无经验的文官领兵打仗了。

    单宁在参加完会议之后去了牛成虎部，名为视察，实则是想看看能不能捞到打仗的机会。

    虽然牛成虎是营官，但师长如果在一线，自然是由师长说了算。眼下黄河很快就要进入凌汛期，到时候河面上满是大冰块，根本无法渡河，所以唯一能指望打一场仗的地方也就只有北面了。

    然而当战鼓擂响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这个北面却不是山西战场的北面，而是北直方向。

    建奴南路军在谨慎的防御之后，终于选择了大规模进兵，希望打破明军真沧防线，一路推向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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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一 孤灯不照返魂人（一）

﻿    “林大哥，再往南走个半天就到河津了吧？”络腮胡紧跟在林涛身后，走得有点喘。

    他不知道这位林大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比他这个

    “老”猎人体力还好。林涛走在前头，回头道：“走路时候不要说话，脑袋放空，跟着走就行了，想东想西更容易累。”络腮胡终于受不了了，他追上前叫道：“哥，等等我，我的绑腿松了。”

    “又松了？”林涛停住脚步，玩味道：“你这绑腿松了好多次了，要我给你打不？”络腮胡已经一屁股坐在的地上，撩起外面的裤子，露出里面紧紧打好的绑腿，不好意思笑道：“原来没松啊，兴许是我腿麻了没感觉。”林涛这才停了下来，解下腰间的水囊，凑到嘴前喝了口。

    络腮胡也急急忙忙灌了口水，坐了过来，问道：“林大哥，你这一路都心事重重，到底有什么事？说出来兄弟们自然帮你担着。”

    “我一个外乡人，能活到今天，全靠你、你爹还有乡亲们。”林涛叹了口气道：“大丈夫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恩情不能报。”

    “大哥，你瞎说啥哩！”络腮胡急道：“咱们日子长久着呢，有啥不能报的！”林涛沉默不语。

    络腮胡急了：“大哥，咱们两个同生死共患难，你还信不过我？”

    “我这回去找官兵，恐怕回不去村里了。”林涛终于道：“所以让你跟我来，也好带点念想回去。”

    “大哥！”络腮胡腾地站了起来：“你是不是背了官司？别的不说了，兄弟我信你不会是歹人！若是真背了官司，咱们这就回头。日后这天下姓不姓朱还难说哩！”

    “不行。”林涛说得斩钉截铁：“杀了孔有德是大事，必须上报。若是这功抵不得过，我也甘愿受军法。”

    “大哥！皇帝老子姓啥跟咱们有啥关系？咱们回村子。谁坐天下都妨碍不了咱们喝酒吃肉！”络腮胡急道。

    林涛摇了摇头：“你又不是没见到，那些建奴干的不是人事！要是不关咱的事就可以袖手不理，那等他们杀到咱们头上，谁替咱们出头？现在老哥我才算明白，啥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啥叫覆巢之下无完卵。要想独善其身……唉，就算村子藏得再好也没用。”络腮胡怔住了，良久方才道：“天下兴亡，也不缺你我一个……实在不行，让我去将孔贼脑袋交了，大哥就躲在山里，等我拿了赏钱咱们就回去。”林涛仍旧摇了摇头：“还是得我去。你贸贸然提着个人头过去，还得验明正身，太耽误事。”

    “大哥。”络腮胡想通了什么，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林涛沉默半晌，道：“是。”

    “咱们自家兄弟，我爹早就看出你不是遇上了土匪，你到底还有啥事不能说的？”络腮胡气急道。

    林涛看着这个亲如兄弟的血性汉子，终于再压不住心中的秘密，缓缓道：“我是官兵。”络腮胡惊疑之下，眼神差点涣散。

    “你还不如说自己是土匪呢。”络腮胡苦笑道。赵家村之所以迁徙到那么个与世隔绝的峡谷之中。

    正是因不堪官军索掠。早在孙传庭担任陕督之前，傅宗龙、汪乔年两任总督收罗了不少闯贼降兵降将。

    这些军队自然毫无军纪可言。两位总督也没有思想改造的能力。更怕逼反这些刚投降的贼人，不想由此却放任了他们败坏

    “官兵”的名声。赵家村不堪被这些官兵索掠，躲入深山。即便如此，络腮胡的母亲和姨母都被

    “官兵”掳去，下落不明。可以说，赵家村整个村子都与官兵有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林涛要带人杀鞑子。明说目的在于抢夺财物，自然有人铁心相随。

    如果他说是为国家讨贼，恐怕没几个人有兴趣跟他去干这杀头的买卖。

    “但我没干过对不起百姓的事。”林涛辩解了一句，意兴阑珊，起身道：“走吧。到时候我进城，你带着赏钱回去。就跟大家说我回家了……”络腮胡没有再多说什么，闷闷背起包裹跟在林涛身后，一步步往河津去了。

    他失去母亲的时候年纪还小，对母亲也没甚印象，并不是很痛苦。然而他却知道村里不乏对官兵恨之入骨的人家，现在自己最为崇拜的大哥竟然是官兵，这无疑是颠覆了他

    “官兵等于恶人”的认知。——好在大哥没做过对不起百姓的事……络腮胡自我开解，心情倒没了适才那般郁闷。

    两人只是埋头赶路，也不说话，显然各有心事。直到了日头偏西，前面总算看到了村子。

    不过这村子围墙高筑，外面还有拒马，墙上还有走动的官军，以及两口黝黑的炮管，这让林涛也不禁迟疑起来。

    “前头是什么人！”村墙上有人看到了渐渐靠近的林涛和络腮胡，大声问道。

    “我们是赶路的。”林涛高声道：“能行个方便不？”若是别的村子，只要绕过去就行了，偏偏这村子当道而建，将整条路赌得严严实实，两边都是山岩，想绕过去也没办法。

    “上前来，一个个上。”村子上放下一个吊篮，并不打算开门。林涛先站进了篮子，对络腮胡道：“照他们说的办，别莽撞。”络腮胡点了点头，示意知道。

    墙上的兵士先将林涛拉了上去。林涛到了墙头，才发现这是简直就是个小型的城墙。

    从外面看着像是夯土垒实的土墙，但里面还有一层原木。在原木之后又是一道土墙，如此三道，就算敌人用撞车都未必撞得垮。

    守墙的也并非全都是兵士，其中有不少人都穿着百姓服饰，却一样手持长枪长刀，精神抖擞。

    那些身穿红色胖袄的官兵，手中拿的却都是火铳。林涛身上带着个人头，自然会被人重点盘问。

    他不会擅自将孔有德的死讯暴露出去，只说这是鞑子的人头，用来投军当投名状的。

    此时络腮胡也被带到了另一侧，一番审问之后，两人口供一致，总算免去了奸细的嫌疑，被放入寨中。

    林涛也是这才知道，原来这里并非村子，而是一个军寨。这里的守兵由近卫第三师和附近乡勇担任，用来防止清军从吕梁山小道摸过去。

    “长官，敢问一声……”林涛小心翼翼对一个少尉道：“我有兄弟在东宫侍卫营，后来失散了消息……”他知道东宫侍卫营是跟着皇太子殿下走的，打听东宫侍卫营的消息，基本等于打听皇太子的消息，很容易被人当做奸细抓起来，所以自己也问得胆战心惊。

    谁知那少尉并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听说他有兄弟是侍卫营老兵，态度好了许多。

    少尉道：“知道他们是哪一营部的么？”

    “知道，”林涛当即道，

    “是右军部的。”

    “喔，这不得了。”那少尉态度更加钦佩了，道：“你去投他倒是对了。老侍卫营的兵，再不济也是士官长，若是军官就升得更快了。不过右军部现在是近卫第一师，驻地在北直隶，你不一定能打听得到。”

    “原来如此，多谢指点。”林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转过头却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得快些走。寨子里不能留外人过夜，往南再走五里有个驿站，有吃有住，天黑前还是能赶过去的。”那少尉提醒道。

    林涛再次谢了那少尉，跟络腮胡从后门而出。络腮胡出了寨子还不住回头，道：“奇了怪了，这些官兵既不要钱，也不抓丁……这就放咱们走了？”(未完待续ps：本月最后一天了，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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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二 孤灯不照返魂人（二）

﻿    林涛这才回过神来，道：“他们都是皇太子殿下带出来的兵，军纪之下没人敢乱来。”

    “林哥，你以前就是皇太子的兵吧？”络腮胡快步上前，追问道：“从没听你说过你还有兄弟。所以你就是找个托词，其实是想找自己当初吃粮的营头吧？”林涛默然无语，没有回答。

    “我看他一听说东宫侍卫营，眼珠子都亮了，你直接承认了不就是了？”络腮胡不满道：“还遮遮掩掩的，又不是大姑娘家。”

    “唉，”林涛无奈，

    “当日留下殿后的兄弟们都以为必死无疑，兵牌都给了其他兄弟带走，现在口说无凭，人家凭啥信你？”络腮胡想起当日林涛一身重伤，要不是自家老爹妙手回春，这世上还真没林涛这个人了。

    “你们不是有兄弟走了么？”络腮胡问道：“他们没回去？”

    “谁知道呢。”林涛无奈摇头，心中却道：当日冲过河的同袍都不是陕西本地人，人生地不熟，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被闯贼追上……若是他们都没能活着渡河，就我时隔经年找回去，被人当作逃兵如何是好？

    难道背着这可耻的名声被人吊死？若是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当日袍泽们浴血奋战，而其中竟然有人当了逃兵，这岂不是让死者英灵蒙羞么！

    络腮胡并不知道林涛心中的纠结，只是一脸正色道：“林大哥，我爹常说，人正不怕影子斜，你这么个光明磊落的汉子，有什么好思来想去的！照我说，直接找上门去。自报家门，该怎么着怎么着！”林涛仍旧难以下定决心，只是感觉到包袱里的人头分量极重，方才道：“不管那些，先将孔有德毙命之事呈报上去。”络腮胡豪气万丈，道：“林大哥。你我情同手足，哪怕前头是万丈深渊，兄弟我也陪你一起闯！”林涛颇为感动，却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走吧。”出了吕梁山就是河津城。

    因为老河津已经在当初就被肖土庚烧光炸光了，现在的河津城往黄河靠了两里，是第三师来了之后新筑的军堡。

    左光先的营指挥所就设在此处，位于河津城中心。听闻有人送来了孔有德的人头，左光先首先想到的是

    “骗子”两字。现实绝非。统军数万的王侯将军，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斩首？

    当然，现实往往比更让人惊叹，因为有小霸王孙策的故事在前，谁都不敢说孔有德就一定不会死于非命。

    为了防止荆轲借樊於期头颅的历史典故重演，左光先命人先安顿好来者的随从，只接见林涛一人。

    林涛并没有表明身份，因为他并不记得左光先是东宫老侍卫。河上之战时候。

    林涛在右军部，接应左光先反正的任务是萧东楼的左军部。在左光先表明身份归入东宫体系的时候。

    林涛已经跟着萧陌、佘安等人冲过黄河，斩将夺旗去了。左光先仔细听了林涛的陈述，将之与龙福才的汇报结合起来看，可以发现这件事确实没有疑点。

    然而关键问题在于孔有德的身份。

    “草民相信那些虏兵的供述。”林涛只能陈述当时的实际情况，并没有办法证明孔有德的真身。

    左光先十分遗憾没有能够缴获孔有德的印信，否则就是铁板钉钉的功劳了。

    现在只有一颗脑袋。的确有些说不清楚。

    “你先下去休息，此事本将会尽快通报行辕。如今官兵正在扶持秦地义军。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大可开张单子来，兵械农具，只要力所能及。我军都会支援你们。”左光先主动结束了接见。

    这样的见面比林涛想象中的要友善得多，尤其是最后左光先提到的

    “义军扶持方略”，倒是很让他动心。当然，最为动心的还是能够重回侍卫营，披甲上阵，杀鞑子，保家国。

    一念及此，林涛被自己的伟大吓了一跳。当日有训导官对他说过

    “保家卫国”的道理，他不以为然，只想着封妻荫子，封侯拜将。这一年间在外养伤、隐居、杀贼、抢劫……倒像是给他上了一堂活生生的训导课，由衷感受到

    “家国”对他的召唤。络腮胡还是第一次见到军纪严明的官兵，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跟着官兵吃食堂，一天三顿。

    这简直是传说中地主老财家的日子，竟然一天吃三顿！在如今的时代，就算地主老财也只有在农忙的时候才一天开三顿饭，否则佃农没力气干活损失更大。

    林涛两人住在河津军营，但属于义士，不需要参加军训，也没有劳动任务。

    不过络腮胡帮着拉了两天车，还领了两斤粮票，可算是意外之喜。后来他们发现了枣核球，很快便沉迷其中，惊讶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充满阳刚之气的游戏。

    过了五日，一个配着金徽的将军带着两个军法官找到了林涛。

    “我是他兄弟，我不走！”络腮胡坚定地站在林涛身后，丝毫不顾林涛的眼色。

    在他看来，这将军狮鼻细眼，丑得超越了人们的想象力，所谓相由心生，可见他绝不是好人。

    这位将军倒是没有介意，微笑道：“我是总军法官武长春。”

    “我叫赵良栋！”络腮胡子大声回道，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武长春仍旧只是眯着眼笑道：“我知道，我已经看了你们两人的口供。今天只是来做一次确认。孔有德没有死……”

    “胡说！”赵良栋见识了军堡生活，对钱和粮食有了更深的感悟，大声喊道：“你想赖我们的赏钱！”武长春摇了摇头：“他已经投降了大明，所以，你们砍下来的人头不可能是孔有德。”

    “将军，许是我们被骗了。”林涛压住怒气冲冲的赵良栋，对武长春道。

    武长春打量了林涛一番，又道：“不过皇太子殿下认为尔等乃忠义之士，所以仍旧给了五百两的赏银。”他见林涛和赵良栋欲语还休，又道：“你们可以自己分了银子，也可以用来组建义军，到时候一样叙功。”这是左光先之后第二个身居高位的将军提到

    “义军”这一问题。上回左光先只说了被朝廷认可的义军能得到什么好处，这回武长春带来了一整套的章程，包括派遣作战参谋和训导官的问题，以及每个月如何申领军资，汇报战果。

    “参谋和训导官都禁止领兵，所以无论他们怎么说，你们都不可以将义军的军权交给他们。”武长春道：“不过你们有义务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赵良栋心中一直怀疑这是朝廷要收编义军的阴谋，听说官派的参谋和训导官不能获得军权，不由大为好奇。

    林涛倒是能够理解，这是为了保证义军的**性，以免有野心家打着皇太子的旗号抢夺军功，甚至自立一军。

    “这里还有一份《敌后战法》的小册子，是皇太子领衔带着总参谋部做出来的。”武长春取出一本散发着墨香的小册子，放在林涛面前，道：“现在最好给你们义军定个名号，方便联络和登记。你应该就是这支义军的头领了吧。”

    “是，我们村都听林大哥的！”赵良栋替林涛答道。武长春笑了笑，道：“那就好，尽快填完表交给我，然后就可以领军资回去了。你识字吧？”

    “认识几个。”林涛道。

    “嗯，锦衣卫多少总认识字的。”武长春轻轻敲着桌子：“你以前是锦衣卫，为什么会去陕西？”林涛的脊柱似乎被抽了一节，硬挺着一股硬气，反问道：“何以见得？”(未完待续ps：这是加更~~终于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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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三 孤灯不照返魂人（三）

﻿    这世上但凡有些技术含量的工种，基本都是代代相传，不会大规模泄露。

    这样有可能导致技术退化，也有可能保持技艺精粮。如果碰上一个有些天赋的子弟，很容易就能培养成一代名家。

    武长春在方面得天独厚，既有传承，也有自身的天赋，更难得的是他胆大心细，吃苦耐劳。

    在东宫系统内，学习工作的比重是五城兵马司的数倍，这更刺激了他专业技能的进步。

    尤其是在观察推理这一领域。在武长春罗列了林涛一堆锦衣卫的传统习惯之后，林涛已经是强忍着脸上的惊诧，终于回忆起来，军法官本来就是针对军中违纪违法的侦察人员，而且军中一直有

    “密探”存在，这不就是锦衣卫么？

    “林大哥是东宫侍卫！不是锦衣卫！”赵良栋已经喊了出来。武长春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道：“你是东宫侍卫？”

    “是。”林涛索性放开了，坐正了身子，道：“崇祯十六年，我从锦衣卫改调东宫侍卫营，职衔为上尉百总。”

    “哪一部？”武长春面不改色。赵良栋却听出了林涛声音中蕴藏的骄傲和自豪，对

    “上尉百总”这个职衔也高看了一眼，相信不是个小官。

    “右军部，千总部长官是萧陌上校。”林涛流利应道。

    “为何脱离建制？”武长春问道。

    “黄河之战，我率兵冲击李自成帅纛，负责殿后阻敌，后来负伤而走，藏在百姓家中养伤，足足大半年后方才康复。”说到这一段往事。

    林涛颇有些紧张。他生怕武长春追问：为何伤好后不立刻回归建制。好在武长春没这么问，他只是问道：“当日冲阵的是……”

    “萧陌上校亲自领兵，有把总官佘安，百总甄飞宇、刘老四和我。”林涛一一报出当时同袍的名字，眼中渐渐泛红，道：“甄飞宇是死在我前面的。后来我重伤不起，其他人就不知道了。”武长春盯着林涛的眼睛，悠悠道：“当日阵亡官兵各个都有追授。喔，你的兵牌呢？”

    “殿后时存了死心，兵牌交给战友带走了。”林涛道。武长春点了点头：“这倒没什么关系，反正还是回来了不少人，只要指认一下就是了。”林涛顿时大喜：“他们回来了！”

    “是，”武长春道，

    “右军部后来扩充为近卫一营。又扩为近卫一师，师长就是萧陌。你说的佘安是第一师第一营营官。刘肆现任其下第一千总部千总官，仍旧兼管坦克司。若是核实无误，你的衔职起码在中校以上。”林涛在心中存了多月的疙瘩终于解开，整个人都轻松了。

    只要这些人还活着，就足以证明自己当日没有当逃兵！

    “不过当日也有不少袍泽留在山民家中养伤，后来陆陆续续回到营中。你还是需要写一封详细完整的报告，解释自己为何没有在康复之后及时返回营中。”武长春道。

    “是！”林涛起身行礼。这个动作在他梦中无数次出现。然而真正做出来，却有些生疏。

    武长春也没有想到原本只是约束性的谈话。竟然挖到了一个老侍卫营侍卫，而且还是锦衣卫调入营中的。

    现在中高级军官中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昔年的锦衣卫出身，其次才是矿工和纤夫。

    本着抱团的传统思想，他们渐渐成了营中的一股强大势力，称为

    “老人党”，以此与崇祯十七年后在山东的新募士兵区别开来。如果按照营头来分。

    第一师是根正苗红的嫡亲部队，这林涛又是老右军部出身，加上过河冲阵的战功，可以说是

    “老人党”中的

    “锦衣卫派”，一旦回到军中很快就能成为一颗新星。武长春不由觉得此人时来运转。

    以后脚下就是一条康庄大道，只要不犯大错误，将军衔是逃不掉的。林涛对自己的光明未来还没有直观的概念，只是能够回

    “家”让他很兴奋。接下去的工作就轻松多了，首先是在训导官的帮助下写一封情真意切地《归建请求书》，其中详细叙述了他在陕西山中的生活和环境，强调自己根本不知道战友成功撤离。

    至于时局形势，他只知道李闯后来丢了北京，逃回西安，然后就是建奴东虏打了过来。

    在这个咨询极其不发达的时代，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更不可能知道天下发生了什么大事。

    《皇明通报》在山东之外的流通也仅限于敌军高层之中，即便是吴三桂、孔有德这样的王爷都没甚机会得到一观。

    否则孔有德好歹也能知道朝廷为何要疑心他们这些汉军了。他到死都以为是豪格故意与汉军作对。

    ……秦良玉到了太原之后，行辕增加了总训导部的办公场所，皇明政治学院也从济南迁徙到了太原。

    军校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迁徙，只要下达一个拉练命令就可以名正言顺让学员行军，非但达到了转移的目的，还能加强体能和行军方面的训练。

    “殿下，林涛到了。”闵子若站在会议室门口，对皇太子报告道。朱慈烺点了点头，仍旧对着在座的一干将校道：“北直那边让他们打。原本我将两支主力部队放在北线就是以防御为主。他们晚打一天，我们就强壮一天，现在近卫一师的火器配装率超过了四成，正需要一次战斗来检验战术战法。”他说完之后，见没人有异议，方才道：“此次会议尽快传达下去，就先这样吧。秦督、尤督，你二位陪我去见个人。”秦良玉的地位高，所以现在总训导部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甚至排在了总参谋部之前。

    而且秦良玉并非一个愿意养老的人，虽然不再亲临战阵，但这位铁娘子将新的工作视作了战场，往往主动出击，非但坚持创办了政治学院，目今正积极策划刊行军报。

    这点上就连尤世威都无法抱怨，只能默默把手头的工作做得更好些。对秦良玉而言，林涛正是带来了一个契机。

    三人从会议室到了小会客室，林涛已经坐在里面等着，桌案上还有茶点和香茶。

    这样的待遇已经超过了公务接见的标准，对很多部门和人而言，都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卑职林涛，参见皇太子殿下。”林涛见三人进来，连忙向居中身穿蓝色长袍的皇太子殿下拜倒。

    “不必多礼，坐。”朱慈烺虚虚抬了抬手，盯着林涛的脸看了会儿，笑道：“哪里还需要那么麻烦找人来辨认。这张脸直接拉到我这里，我就认识！我还记得你是个神射手，五十步上箭箭能中红心。受伤之后可有妨碍？”林涛已经激动得声音哽咽，道：“托殿下洪福，卑职如今还能射箭，只是伤了手筋，用不得强弓了。”

    “不要紧。”朱慈烺微笑道：“军中要普及火铳，只要手指一勾，弹丸就出去了，不比射箭那般累人，威力却也不小。”他又问了几句关切的话，等林涛情绪稳定了些，方才转向尤世威道：“尤督，这样的忠义之士，总参谋部有什么安排。”尤世威看了看秦良玉，道：“殿下，此事秦督或有话说。”秦良玉一米八六的身高，是在场众人中最为高大的。

    她当即接过话头，道：“殿下，臣希望能够暂借林涛，作为全军榜样，去各部演讲忠义之道。”朱慈烺默然。

    这个思路的确是做政治工作的路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还有巡回报告这一利器。

    不过他前世最讨厌这种充斥着套话和表演的报告会，对于这个时代的军人而言是否会造成负面作用？

    “林涛，你觉得呢？”朱慈烺问道。(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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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四 孤灯不照返魂人（四）

﻿    照后世的话来说，林涛的觉悟已经到位了，但却没有足够的理解能力，不知道秦良玉说的

    “演讲忠义之道”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秦良玉成名极早，但他不是其麾下兵士，更不知道总训导部对于军官升迁的重大影响，所以并不顾忌她。

    林涛道：“殿下，卑职希望能够返回陕西统领义军。为大军在敌后开辟疆土，囤积粮草。”朱慈烺面露犹豫，道：“我听说你组建义军袭击清军的事了。”林涛不由脸红，自己那七八个人也能算义军么？

    他听皇太子继续道：“我本来很担心从官军中派出军官，因为不通人情地理，将义军带向覆灭。不过对你来说却不是问题。这样，我再给你上校军衔，一个千总部编制，你可以收拢秦地义军为官兵，由你协调指挥。”

    “是！卑职领命！”林涛精神大振。

    “但是敌后作战绝不同于你当日受训时的战法。”朱慈烺道：“一定要藏兵于民，化民为兵。须知，兵民乃胜利之本啊！”

    “卑职定当牢记殿下教诲。”林涛道。朱慈烺笑了笑，道：“你别嫌我啰嗦，许多人都忍不住去跟人列阵厮杀，这在我看来是很没必要的。尤其在敌后，敌军实力本就比我们强大，完全不该用这种战法。”

    “卑职这些时日研读殿下的《敌后战法》一书，窃以为归根到底便是开篇总纲所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敌驻我扰。卑职在秦地，绝不以战功为念，只愿为大军光复陕西一省有所助益。”林涛道。

    “好。好。”朱慈烺连连抚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非但是你，还要让你的部下知道，战功未必就是列阵打出来的，若是能将清军扰得鸡飞狗跳，扰得分出重兵看守粮道……这也是赫赫战功！”

    “卑职定会将这个道理与他们说明。”林涛道。

    “好，至于装备方面。你可有什么意见？”朱慈烺问道。林涛想了想，道：“山林之中，火铳倒不合用。不过地雷、熊夹、铁铲，这三件却是利器。”山民自己制造的土火药威力太小，就算拿了火铳也没法多用。

    倒是因为路径狭窄，所以三五颗地雷就可以出其不意，封锁一条要道，实在是山林游击的利器。

    熊夹是用来捕熊的，自然也能用来捕人。往年山中常有不小心的年轻猎人被别人设下的捕熊夹捕到。

    何况是针对的军户而经过精心伪装过的夹子。

    “铁铲却是为了方便开路、挖掘壕沟、坑道。”林涛参观过第三师某部之后，惟独对这工兵铲格外倾心。

    “尤其是侧边开刃，转手便是一柄利器。”林涛道：“殿下若是许可，卑职想多讨要点这三样物品。或者将长刀、长枪换成铁铲都行。”工兵铲这种东西哪怕再过五百年都不会过时。

    只是这东西可全是苏钢打造，在监管规则上与火炮、火铳是一个级别，完全不是表面那般简单。

    如果用的材料不够好，自然也不会有那样神奇的效果了。在许家福的努力之下，统合了七家能够生产苏钢的铁坊。

    扩大了铁厂规模。然而在生产技艺上的改变却没有达到革命性突破，产能也不够普及。

    所以苏钢的配给是总装备部谨慎制定计划，交由朱慈烺批准的。

    “你的确识货。”朱慈烺微微点头道：“不过这铁铲可不一般，除非你可以保证责任到人，绝不会丢弃，否则我只能给你劳工铲。”说罢，朱慈烺将苏钢打造的工兵铲与普通锻铁打造的劳工铲加以说明。

    好让林涛知道其中区别。林涛知道了其中区别，连忙道：“是卑职有眼无珠，原来其中有如此奥秘。若是如此，殿下看着给便是了，不用那么好的东西。有时候见到鞑子来得快。啥都要扔了，这工兵铲岂不是浪费了！”

    “大规模装配做不到，小范围的使用却是没问题。”朱慈烺略一思索，还是批了十柄工兵铲，好方便在敌后控制区挖掘地道。

    陕西位于黄土高原，土层深厚，土质疏松，适合深耕细种，自然也适合挖掘地道。

    尤其是陕北人本就有挖窑洞的习俗，在防塌方技术上有经验，所以朱慈烺在《敌后战法》中着重提到了

    “地道战”概念。在冷兵器时代，如果有合适的地道系统，对清兵扫荡带来的反制，更甚于抗日战争时代。

    因为地道狭窄，攻击方没有毒气、爆破筒、手榴弹等高威力武器，很难对坑道内的人员造成伤亡。

    如果地道能够成为村落百姓的避难所，这对于保存关中人力资源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而一旦要普及地道，巨量的土方作业就是不可回避的问题，一柄高效的工兵铲带来的增益，绝对值得上它本身的投入。

    随手解决了林涛需要的装备问题，秦良玉并没有放弃自己之前的想法，只是退而求其次，道：“殿下，无论是林涛上校的事迹，还是义军的功劳，都应该宣扬出来，方能振奋军心。”

    “嗯，秦督所言甚是。”朱慈烺一向重视宣传战，自然不会反对。

    “所以臣想设立《皇军报》，专门针对军中战士，进行思想教育。”秦良玉七十多岁的人，努力说着新鲜词汇，倒不显得拗口。

    因为

    “皇”字既有人皇的意思，又有辉煌浩大的意思，用来称呼自家军队可算是个不错的词。

    不过，任何一个穿越众都不愿看到自己的军队被称为

    “皇军”吧。

    “皇军……这叫法不好。”朱慈烺摇头道：“军报可以有。不过名字要斟酌一下，就叫……”朱慈烺轻轻点了点额头：“这样，就叫《虎贲报》，由总训导部负责筹办，不受都察院监管。”

    “多谢殿下！”秦良玉朗声应道，对于最后那句

    “不受都察院监管”最为受用。按照历史的惯性，只要天下太平，文官体系肯定会压抑武官。

    为了避免重文轻武的恶果再次重演，朱慈烺有意增加了武官的职权，在思想舆论上，更不能被文官扼住喉咙。

    “不过军事机密必须保密。部队番号只能用某部来代替，千总以上军官可以用全名，千总以及以下军官只能称姓氏加职衔。”朱慈烺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报道，说是抗战爆发之前，日本就已经通过报纸收罗了几乎所有团级以上军官的背景资料。

    无论真假，朱慈烺都不会冒险让敌人知道自己基层军官的情况，以免被奸细利用。

    虽然有东厂在做反间谍工作，但谁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呢？

    “臣明白！”秦良玉道：“当年萨尔浒之战，便是军情泄露，以至于王师惨败，这等愚昧之事必不能再让它发生。”朱慈烺点了点头。

    萨尔浒之战中，奴儿哈赤对明军各路将领、行军路线、出发时间都一清二楚，自然可以做到

    “凭你几路来，我自一路去”。现在东宫打仗也是一样，有宋弘业在北京盯着，清军所有动态了如指掌，自然应对起来得心应手。

    可见战争的确不是靠人多就能玩得转的游戏。李自成输得并不冤枉。林涛走后没几天，《虎贲报》就刊发了创刊号。

    一切都仿照《皇明通报》制式，不过用的都是俗体字，以方便军中文化水平不高的战士阅读。

    林涛的报告被修改后刊登在创刊号上。因为总训导部的教育需要，其本人也被塑造成了一代英雄。

    而英雄不仅仅需要战绩，还需要令人钦佩的道德力量。林涛突破敌军封锁，千里归建的

    “义气”，丝毫不逊于千里走单骑的关云长。而这，还只是一个萌芽。(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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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五 孤灯不照返魂人（五）

﻿    林涛回到馆驿的时候，赵良栋立刻就迎了上前，满脸兴奋道：“林大哥，你回来了！”林涛对他的客气有些不适应，道：“你咋了？”赵良栋躬身抹了一把凳子，拉着林涛道：“大哥，你坐。”林涛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赵良栋凑近笑道：“大哥，太子脑袋后面真是光芒四射？我听训导官说太子是天上的星宿，也不知真的假的。”

    “这话……”林涛不敢说皇太子是凡人，但他的确不觉得太子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他道：“你日后自己去看不就是了。”

    “日后？”赵良栋有些迟疑：“大哥，你是要留在军中不回村了吧？”

    “说对一半。”

    “哪一半？”

    “留在军中。”林涛微笑道：“皇太子殿下恢复了我的军籍，授我上校军衔。”

    “上校？那是多大的官？”赵良栋毫无概念。

    “再上去就是将军，就如那日咱们见到的左光先、武长春。”林涛笑道：“等我的军装送来了给你看，肩章上的星徽可是真金白银打造的。”赵良栋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道：“皇帝家出手就是阔绰……那林大哥还回村子么？”

    “回。”林涛斩钉截铁道：“我的差事就是联络陕西义军，在敌后骚扰清军，使清军不得安宁。如今手头还有一个千总部的编制，你想当兵吃粮不？”

    “我想当军官，最好肩膀上也扛二两金子……嘿嘿。”赵良栋脑中意淫了一番自己穿上军装，肩扛黄金的形象，感觉虽然威风凛凛，却有些太过骚包。

    不由嘿嘿傻笑。林涛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赵良栋的玩笑。有一个空架子的千总部，别说赵良栋，就是村子里的那些猎户也都能当上军官。

    不过要想扛上真金白银，就得有货真价实的战功才行。

    “趁着上头调派作战参谋和训导官的空，咱们先想想怎么把千岁的《敌后战法》转为实际。还有。你在其他村子里可有信得过的弟兄？咱们得把人马先拉起来。”林涛问道。

    赵良栋脸上严肃起来，也不玩笑了，脑中飞快转动，道：“若说附近的村子，恐怕我爹最熟了。”赵老爷子是方圆百十里有名的回春妙手，从给牛马接生到给人接骨，没有他不会的。

    林涛也是多亏了赵老爷子，才保住了性命，恩同再造。有这么一位在乡邻中富有声望的老医生帮忙串联。

    肯定是十分可靠的。关键就是在战法实践上。按照《敌后战法》中的概念，所有村子都要成为一座座孤岛，能够容纳战士、隐蔽伤员、保存粮草。

    这就意味着，村里所有人都必须同心同德，否则一旦出了叛徒汉奸，损失必然极大。

    这就是

    “群众工作”的重要性。在甲、乙级行政区域，村落经过合并，打破了原本的宗法统治状态。

    成了村老、农老、教官三头平衡的新状态。即便有人根据姓氏、姻亲再次抱团，也不可能压制更多的

    “外姓人”。在陕西原生态的农村。往往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姓，族规大于王法，族长如同土皇帝。

    因为缺乏控制力，无法模仿山东、河南，用严刑峻法开路，可想而知群众工作的难度会有多大。

    两人在抓紧时间研读朱慈烺的《敌后战法》的时候。总训导部和总参谋部也在积极调派人员，普及敌后作战技巧。

    虽然他们不会成为独当一面的义军统领，但起码要有正确的概念，以免出现外行领导内行，却还自以为是。

    朱慈烺对于新开辟的战场格外有兴趣。每天都有新的汇报送到他案头，这让他觉得自己又像是回到了前世工作不断的时代，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作为一个工作狂，还有什么比工作更有吸引力的呢？一旦工作上了瘾头，送往济南的请安奏疏也都交给了东宫侍从室的秘书代笔，朱慈烺连抄一遍的意愿都没有，直接发往济南。

    ……崇祯十八年的春天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缓缓走过。虽然气候条件仍旧不容乐观，但总比去年有了一些起色，这让崇祯帝兴奋了许久。

    不过他更清楚国库仍旧捉襟见肘，夏粮要六月份才能征收，至于多寡却是个未知数，大明的民生仍旧面临严峻考验。

    比民生更让人头痛的还是藩镇。在这个耕耘劳动的季节，也是各地藩镇要求军饷的时候。

    崇祯知道他们完全没有作用，甚至只有隐患，却无法对于这些将领的要求置之不理。

    尤其是凤督马士英、楚镇左良玉、浙镇方国安，都是手握重兵之辈。若是将他们逼得哗变，南方登时不稳，山东也就断了后援。

    不过今年闽南那边却是着实安静了，郑鸿逵、郑彩都没有向朝廷伸手，郑芝龙甚至还派出了部将施琅领大小船只三百艘，北上山东勤王。

    崇祯仍旧记得当年自己调用郑芝龙时候的尴尬，没想到这回郑芝龙竟然肯下这么大的本钱。

    他终究是十八年天子，这种变化之下涌动的力量让他不能忽视。只是如今东厂不同往日，只能打探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这等大事却是一问三不知。

    提督东厂太监丁奥当然知道郑芝龙改变主意的缘故。皇太子给了他移民台湾的权力，同时还要设立台湾府，首任知府极有可能就是他的长子郑森。

    这样的条件之下，郑芝龙只是分出不到百分之十的兵力北上协防，控制权仍旧在自己手中，这绝对是值得的。

    崇祯缓步走在行宫的廊檐下，仿佛又回到了大内之中。天下雄主的感觉随着越来越多的捷报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突然想去长子的作战室看看，听说就是那里做出了影响全国的军事决策。

    心中这么想着，崇祯已经不自觉地走了过去。王承恩看出了崇祯的意图，但是不敢说话。

    照规矩来说，皇帝没死，天下就是他的。然而现在东宫已经羽翼丰满，皇帝能否压得住他还真是个问题。

    王承恩知道自己已经上了皇太子的船，更不敢对皇帝过于殷勤，否则一旦泄露消息，自己便里外不是人。

    “前头是谁？”崇祯缓走着，正巧看到前面有皇子仪仗。王承恩连忙上前看了看，回来禀报道：“皇爷，前头是定王、永王二位千岁。正在花园中玩耍。”崇祯听到两个儿子还在玩耍，脸色不由一沉。

    与天才一般的皇太子相比，这两个小皇子颇有些不成材。他心中闪过一丝阴影，又联想到了霍去病。

    若是皇长子真的不假天年，自己百年之后，国家的重担也只能落在这两个儿子身上了。

    “让他们随我去东宫。”崇祯冷声道。不一时，太监宫女们将两个皇子领了过来，让他们给皇父请安。

    崇祯只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地朝东宫作战室走去。现在东宫的主要人员都跟随行辕在太原，留守人员以刘若愚为首。

    刘若愚是个有见识的太监，不会被皇帝的威严折服。他知道作战室里只有一些沙盘，几幅地图，就算让皇帝进去也没关系，自然不会给皇帝添堵。

    崇祯领着两个皇子进了作战室，王承恩紧随其后。刘若愚跟着王承恩，让人从外面关了门。

    “这是……”崇祯一仰头，被布满了整面墙壁的皇明坤舆图震慑住了。

    他见过利玛窦送的地图，也见过陈祖绶绘制的皇明职方图，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大的全国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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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六 孤灯不照返魂人（六）

﻿    “皇爷，这副《皇明坤舆全图》是新近呈来的，就连小爷都还没见到。”刘若愚上前解说道：“此图长宽各有两丈，东北起于北山女真部（今外兴安岭），最东面这个岛就是苦兀（今俄罗斯库页岛）。”崇祯仰着头，眯起眼睛方才看到刘若愚所指的苦兀岛，在这岛的南边隐约还有文字，只是看不清。

    他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回皇爷，那字是：波罗河卫。隶属于奴儿干都司。”刘若愚当然不是视力好，只是记性好而已。

    这副稀罕的地图一送来，他就命人铺在地上好好看了数日，简直就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崇祯不由惭愧，做了十七年的皇帝，他对辽东的了解也仅限于奴儿干都司，以及几个重镇，完全没想到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还有一座这么大的岛，而岛上早就设立了卫所。

    刘若愚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手指微微一动，道：“皇爷，与苦兀隔海相望的便是友帖卫，下来是翰兰河卫（今俄罗斯伯力）、莫温河卫（下辖俄罗斯海参崴）、建州女真部……”崇祯终于知道自己花了数千万两白银所对付的敌人老家在哪里了。

    竟然距离北京那么远！而在建州女真东、北，大明原来还有如此广阔的领土！

    崇祯已经不再听刘若愚在讲什么，目光循着地图上的细线缓缓流淌。这些细线是大明驿路官道，现在未必能够走得通，但起码证明曾经走得通。

    它们就像是一条条血管，让大明成为一个活生生的巨人。定王、永王却还没有达到理解地图的年龄，只是仰着头被这惊人的

    “巨画”所震惊。对他们来说，大明只是个抽象的概念，现在看着这幅地图，他们也只能想想：这么大的画，画了多久啊！

    足足过了一刻钟。崇祯帝才从东北看到了西南，从繁华的东南沿海，看到了广阔的西域葱岭。

    葱岭，大唐的西域边疆。

    “国朝在西域没有设置卫所吧？”崇祯帝有些不自信，小心翼翼地问王承恩。

    王承恩也看了半天，道：“皇爷，这图里似乎将蒙古诸部也囊括在内了。”刘若愚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疑问。

    但是皇太子殿下钦批的《地纬》一书中，明确了

    “华夏故土”这一概念，正是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他凑上前道：“皇爷，小爷说过，虽然我大明没有将这些地域囊括宇内，但我诸夏曾经占据、经营过的土地。都应当算作是‘华夏故土’。日后国力强盛了，必当收复，方不愧对汉唐君侯。”崇祯一直将唐太宗视作偶像，无论是书法还是帝王心术，乃至于教育子女，都自觉不自觉地向那位皇帝靠拢。

    如今听闻皇太子也有这种

    “天可汗”的气魄和远望，不由浑身发热。头皮发麻，洋溢着身为其父的自豪感。

    “有此雄心壮志固然是好。”崇祯道：“可是此处离我中原有万里之遥，如何设官治民呢？”刘若愚道：“皇爷此虑正是症结所在，不过奴婢以为，小爷的意思是：无论能否治住，总要先拿回来。至于后世的事，自然是后人所考虑的。”崇祯也不由点头道：“这倒是说得在理。祖宗开创基业，后世子孙固守、开拓。乃是应当之理。你二人可听好了？”定王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对于国家大事还是懵懂的年纪，但对于皇帝的权威和自己的举手投足已经有了明确的认识。

    他不需要别人提醒，脱口而出一堆禀命遵行的套话。永王学着同父异母哥哥的样子，也是大表决心，发誓要做个对皇明有益，能够安抚百姓的亲王。

    刘若愚微微垂着眼帘。分出一道不为人所知的目光打量了定王与永王。

    他从未有过如此厌恶两位亲王的时刻，或许是因为他们长大了，更可能是皇太子殿下常年不在帝后身边。

    对于手握雄师，羽翼丰满的皇太子而言。最大的威胁并非建奴或是闯逆，而是宫廷之中的这两个正在破茧而出的熊孩子。

    ——虽然他们现在就像是两条能够被随手捏死的毛虫，但谁知道他们日后会成为什么样子？

    天家还能再出现一次熹庙与今上这样兄弟友悌的感人戏码么？刘若愚久久沉寂的心突然动了。

    若是皇太子殿下不尽快大婚，诞下皇孙，天家就不能算是真正稳定。如果要退一步来说，那也该有个皇孙。

    ——似乎应该去点拨一下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了。刘若愚心中暗道。一时间，他对崇祯皇帝和皇子们都失去了兴趣，只是跟在后面，想着自己的心事。

    ……

    “阿嚏！”陆素瑶走到皇太子书房门口，鼻窦无缘无故发了痒，轻轻打了个小喷嚏。

    她连忙取出手帕擦了擦，确定没有任何不雅的迹象，方才报名而进。

    “殿……”陆素瑶一抬头，看到朱慈烺躺在躺椅上，脸色微微发红，已然是睡着了。

    “……下。”她降低了声量，缓缓走上前去，想为皇太子盖上一条毯子。

    因为地砖下烧着火，整间书房里热气腾腾，所以必须要开一些窗户发散火气。

    而这正是风寒的突破口，像这么和衣而睡不盖被子，肯定是要生病的。

    朱慈烺对于生病却没陆素瑶那样惊恐。他一直享受着全国最顶尖的医疗待遇，对于伤寒致死缺乏直观概念。

    而且按照他前世的养生理论，最好是每年都能得一次小感冒，这样可以锻炼自身的免疫系统，正所谓

    “小病不断，大病不生”。当薄毯盖在了朱慈烺身上，皇太子带着小憩之余的燥热惊醒过来。

    “什么事？”朱慈烺觉得血液还没有流到双腿，只得保持着这个缺乏风度和威严的姿势。

    陆素瑶退开一步，道：“殿下，可要回寝宫歇息？”

    “什么事。”朱慈烺又问了一遍，已经失去了之前的耐心。

    “臣请殿下敲定今晚晚餐会的座次。”陆素瑶不会挑战朱慈烺的耐心，连忙呈上坐席表。

    这是个例行晚餐会，有山西布政使司的官员，也有光复区的势家、地主、豪商。

    这种混杂的晚餐会看似无法推动任何事，但对于熟知内幕的人而言却并非如此：要与皇太子殿下一起用膳，可是需要一笔不菲的门票钱。

    朱慈烺扫了一眼，点头道：“可。”陆素瑶知道皇太子从来不在意这种

    “无意义”的小问题，而且官员的座次是官职和政绩安排的，豪商地主的座次是根据捐款数额来定的，侍从室也只是排列一下而已。

    “殿下，户部课税司的官员已经到了太原，如果殿下没有特殊安排，将安排他们在后日午时、十二点觐见，汇报税法草案。”陆素瑶道。

    “之前都有哪些安排？”朱慈烺站起身，走向晋王留下的黄花梨书案。

    陆素瑶不用看手里的时间表就能一一报出了。

    “晚餐会后，殿下要在八点接见新任山西布政使张诗奇；九点，都督秦良玉要就《虎贲报》第二期的‘国家’专题进行请示。十点三十分，殿下要听取真沧防线战况回报……”

    “等。”朱慈烺打断了陆素瑶：“两天前的战况不会因为我听或者不听而有变化，这个时间可以腾出来。”

    “殿下，十一点是您的休息时间。”陆素瑶提醒道。

    “生前何须久睡，死后自然长眠。”朱慈烺轻轻敲了敲桌子：“让课税司的人十点三十分来。还有，这句话给我找人制成标语，给那些每天都要睡三个时辰的人好好看看！”ps：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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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七 孤灯不照返魂人（七）

﻿    北京城风云惨淡，尤其是内城中的满洲人，都是一副惶惶不可终日。只是单纯因为野蛮人类对于环境变化的超强适应性，才使得他们没有爆发**。

    尽管有些人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买了粮食和包衣，准备回到关外种地，但在北京的好日子却是多过一日是一日，反正这个时节的东北肯定冰雪未消，没到耕种的时候。

    退一万步来说，满洲人是渔猎民族，对于气候节气原本就不如农耕文明敏感。

    就算误了春耕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就是收成差一些，饿死一些包衣罢了。

    真正导致惶恐的原因还是北京的粮食不多了。非但北京，运河掐断之后，畿辅州县的粮食都已经告急。

    上次大军出征的军粮就已经开始从民间收集，导致清廷的民望跌入冰点，许多人铤而走险，成为了

    “反贼”。须知，这些人可是冷眼旁观大顺取代大明，大清取代大顺的传统良民啊！

    原本信王邸，后来的东宫外邸，现在的睿王府，此刻烛火通明，多尔衮、苏克萨哈、谭泰、武拜、爱星阿等人围坐一桌。

    桌面上有酒有肉，仍旧是满洲人的吃法，却多了一分精致，正是民族大融合的表现。

    “陕西已经站住了脚，现在得让大军尽快入川。”多尔衮吃得满嘴油光，道：“入川之后就地征粮，然后打下湖广，发兵南京，要彻底断了明军的后路！”苏克萨哈等人并不答话，只觉得主子想得有点多。

    如果没有盘踞山东的明军，江南未必打不了。然而现在山东这里啃不下来，贸然南进岂不是孤军深入？

    只想着对敌人实行两面夹击，难道自己就不是被人两面、甚至是三面、四面夹击的状态么？

    如果入川而不能彻底剿灭张献忠和李自成。那就是三面；如果入湖广而不打两广，则是四面。

    大明实在太大了！不知道是因为酒酣耳热，还是因为气血两虚，多尔衮脸上呈现出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丝毫不顾手下重臣的冷淡和忧虑，仍就画着席卷大明的蓝图。苏克萨哈和武拜是多尔衮最为亲信的重臣，也是原历史时空中继承了多尔衮政治、军事遗产的两人。

    此刻也只能在心中苦笑。至于谭泰和爱星阿这样投靠过来的新人，已经对多尔衮越发失去了信心。

    虽然绝大部分满洲人仍旧容易被空话、大话所欺骗，但到了这两人的高度，更注重的是实际利益。

    ——你别问我能为你做什么，首先要问你能给我多少好处！这才是谭泰和爱星阿的心声。

    “爱星阿主子，前头有人求见。”一个戈什哈小心翼翼走到爱星阿身后，道：“是兵部侍郎，内务府办事旗人，宋弘业。”爱星阿还没说话。

    多尔衮已经发话了，道：“宋弘业现在这个时候跑到这儿来找你，莫非是有紧要事？着他进来。”那戈什哈松了口气，既然里面的主子要召见那个汉军旗人，自己拿了五十两银子的门包也就不烫手了。

    五十两啊！若是算上正门和二门的分润，这位侍郎光是门包就给了一百两，实在是太大方了！

    不一时，宋弘业被请进了多尔衮宴请重臣的花厅。一道道鹰隼一般的目光打在他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垂下了头。

    作出一副奴才模样。

    “你可有什么急事？”多尔衮问道。宋弘业连忙跪地磕头，道：“主子，这事奴才只能对主子私下说。”

    “胡说！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多尔衮一拍桌子，一双细眼眯成了缝：“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宋弘业垂着头，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地，很快就被地砖下的热气蒸发不见。

    “主子。是机密事。”宋弘业道：“并非信不过几位主子，只是兹事体大，越少人得知越好些。”多尔衮这才没有发怒，起身道：“你随我来。”宋弘业定了定，站起身看了一眼爱星阿。

    跟着多尔衮往后面偏厢去了。爱星阿颇有些遗憾，他猜到宋弘业肯定得了重要机密，本想先告诉他的，结果却被多尔衮直接劫和了。

    多尔衮进了偏厢之后，屏退左右，对宋弘业道：“说吧。”

    “主子！”宋弘业跪在地上：“奴才侦知一桩大事！”多尔衮不禁眼皮直跳，强自镇定，道：“说。”

    “京师之中有一波逆贼，阴谋暗杀满洲贵人，还要行刺朝中重臣，名为锄奸义勇。”宋弘业道。

    ——终于！终于来了！汉人终于忍不住要造反了！多尔衮心头直跳，强自哈哈笑了两声平复心情，道：“既然知道了，为何还不下手除去！”

    “主子，奴才原本埋伏了两个耳目在这伙逆贼之中，谁料竟被这伙逆贼察觉，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有人在通惠河发现了他们的尸身。”宋弘业说得痛惜不已。

    多尔衮冷声道：“这等事还要本王教你如何做么！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所有街坊清查陌生人等，有敢包庇者连坐左右五家邻舍！”宋弘业垂下头，道：“主子，杀不尽的。他们之中许多人本就是北京土著，没有证据如何抓人杀人？”北京本地人就不存在

    “陌生人”这一说法，他们不亮出匕首，谁知道他们是逆贼？如果没有证据就乱杀人，真逆贼没抓着，原本不是逆贼的良民恐怕也要跟着造反了。

    多尔衮真想大声吼一句：全部杀光！然而他终究不是他爹奴儿哈赤，也不是他堂哥阿敏，还不是他亲弟弟多铎……下令屠城，尤其是屠作为首都的北京，还是有些难为他。

    更何况现在北京是满洲人的北京，顺治皇帝就住在紫禁城里，大屠杀这种事终究闹得清廷脸上无光。

    上回

    “征粮”搞出来的那档子事，被《皇明通报》宣扬得天下皆知，满清内部都有不同声音，使得多尔衮不得不站出来解释：“汉民犹如儿子，我大清皇帝犹如父亲！儿子不懂事，父亲教训一下或而有之。若说父亲会戕害儿子，天下可有这样的道理吗！”（注1）可惜这样的解释，就连满洲人自己也觉得不靠谱。

    起码他们从没认为汉人是儿子。是儿子就得给吃给穿给娶媳妇，那些尼堪也配么？

    尼堪只是阿哈，会说话的牲口罢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从正月十三的暴力事件中，多尔衮也感受到了

    “舆论”的压力，并不打算冒着失去全天下民心的危险再搞一次清洗。

    “你可有对策了！”多尔衮冷着脸，问宋弘业。宋弘业道：“奴才想请主子多加警惕，同时请步军统领加强京师戒备。”多尔衮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声爆响，如同闷雷，却是大地震动。

    “地震？！”多尔衮叫了出来。宋弘业一时五味杂陈，暗道：终于来了。

    紫禁城南面的郑王府紧邻皇宫，也可以算是皇宫的附属建筑。原历史中是多尔衮的王府，如今是济尔哈朗的宅邸，可见能够住在这里，就意味着其主人有着仅逊于皇帝的权威。

    此时此刻，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地下喷涌而出，旋即吞没了地表的主体建筑。

    热浪升腾，夹带着灰土高高卷起，形成一朵比黑夜更黑的灵芝云。凡是老北京人都还记得天启年间和崇祯初年，京师也曾发生过这样的诡异之事——王恭厂和新厂的大爆炸。

    多尔衮很快跑到了院子了，却发现月明星稀，天上飘着几缕绸带般的云层。

    如果不是渐渐喧闹起来人声，一切都是无比平常。

    “到底什么事！”多尔衮怒号道。不多时，打探消息的家人回来了，跪地回报道：“主子！是郑王爷府里遭贼人炸了！”

    “炸了？”多尔衮颇为震惊。

    “是，主子，整个寝宫都炸没了。”那下人一抹头上的汗，不知道是跑得着急了，还是受到了惊吓。

    “宋弘业！”多尔衮吼道。宋弘业早已经连滚带爬追了出来，跪在多尔衮身后等候发落。

    多尔衮怒道：“好！好！反贼的爪子都摸到皇宫边上了，你竟然才知道有这么一伙人！你做得好事啊！”

    “主子息怒！奴才这就去查！”宋弘业连连磕头。

    “查？本王看留着你也没用了！来人啊！拉下去斩了！妻女发配辛者库为奴！”多尔衮吼道。

    宋弘业最为担心的就是多尔衮一时怒火攻心，不由分说就杀了自己。所以在原计划中才是先找爱星阿，然后让爱星阿去跟多尔衮说这事。

    照算好的时间，等郑王府爆炸的时候，正好是爱星阿来承担多尔衮的怒火，自己也就安全了。

    ——可是……怎么特么地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呢？

    “主子开恩！求主子让奴才戴罪立功！奴才对大清忠心耿耿啊！求主子开恩呐！”宋弘业被两个强壮的戈什哈拖着就往外走，连声高呼。

    爱星阿等人已经闻声赶来，见多尔衮要处决宋弘业，也觉得有些不妥。

    说到底宋弘业是地头蛇，就算是强龙也不压他，如果这时候杀了宋弘业，汉官之中肯定又有异动。

    而且换个人接手就能查出炸王府的逆贼么？(未完待续ps：注1：这段话本来是多尔衮在

    “大同之屠”后说的，因为现在不会有

    “大同之屠”了，所以就挪到这里。求月票，求推荐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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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八 孤灯不照返魂人（八）

﻿    多尔衮正在气头上，谁敢上去劝？只有苏克萨哈仗着自己是睿王的亲信，低声吩咐戈什哈将宋弘业先关在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宋弘业得知自己不死，当然松了口气，不过仍旧哭得杀猪一般，将一个懦夫的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

    整个郑王府很快因为爆炸引起的火灾烧了起来，爱星阿作为步兵统领，带兵赶到了王府，推倒了好几堵墙，有用了水龙，方才将火势控制住，没一路烧到皇宫去。

    不过这样的大事肯定瞒不过内宫。事实上顺治就是被爆炸声惊醒的，还亲眼看到了火光，被吓得着实不轻。

    天亮之后，京师九门紧闭，满城戒严，盘查可疑人等，清扫郑王府

    “遗址”。然而让爱星阿绝望的是，京师内外城中，四处都贴着大字标语，上书

    “屠满锄奸，光复大明”，而且还留了落款：返魂人。这阴恻恻的三个字显然是表明了逆贼的身份，都是死后余生之辈。

    然而经过正月十三之事，现在京畿汉人，人人都可以说是

    “返魂人”！甚至跟着从辽东来到京师的包衣，也可以算是

    “死后余生”。这个落款非但没有给破除乱党留下线索，更是激起了汉人同仇敌忾之心！

    “家中但凡藏有纸墨笔砚者，就有乱党嫌疑！先抓了再说了！”爱星阿宣布道。

    北京是大明的首善之区，识字率本来就高。哪个街坊里面没个识字的人？

    照这么排查下去，也只是比大海捞针略好一线。虽然明知道这满洲鞑子突发奇想，但他手下的八旗兵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十分乐于执行这种抄家性质的任务，又可以让钱袋更重一些了。京师又迎来一阵鸡飞狗跳。

    宋弘业被关进刑部大牢之后，消息在天亮时分传到了家里。

    “奶奶！老爷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侍女在内宅中奔走，将噩耗传给了还坐在床沿的家主母。

    年轻的主母表面是呆坐床上，实则却镇定自若。昨晚没见到宋弘业传信回来，她就知道有了异变，早早将密钥、药水等等容易让人联想起

    “奸细”的东西都在暗中销毁。现在得到了宋弘业入牢的消息。她应该假装成一个薄情寡义的娼妇，立刻卷款潜逃，在京师的安全屋里静待风声过去，甚至一直等到王师光复京师。

    然而，这位娇滴滴续弦主母似乎太爱老爷了……

    “咯咯……咯咯咯……”

    “奶奶！您怎么了奶奶！”侍女被这阴森诡谲的笑容吓坏了。

    “咯咯！咯咯咯！”主母只是怪笑，跳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缓步走向梳妆台，取了一把桃木梳，开始梳头。

    “奶奶，让奴婢来伺候您梳头。”贴身侍女连忙上前，却被主母一把推开。

    “一呀梳，梳呀嘛梳到尾；二梳我哋姑娘白发齐眉；三梳姑娘儿孙满地；四梳老爷行好运。出路相逢遇贵人……”主母一边唱着出嫁时候的梳头歌，一边间杂着

    “咯咯”怪笑。手里的梳子也是一下比一下重，好像恨不得将头皮都扯下来。

    贴身侍女终于吓坏了，缓缓朝后退着，转身逃出了这诡异房间，大声喊道：“来人啊！叫郎中呀！奶奶癔症了！”怪笑声追着侍女出了后院，好几个健妇守在门口。

    不敢上前。不一时，这位年轻娇嫩的主母手舞足蹈冲了出来，高声叫着：“雷部天兵，尊我号令！杀妖除魔，天地清静！”众人不敢拦着她，只是有人听她这么叫，想起了主母信道，初一十五圣真诞辰必然是要去庙子里进香的。

    遂叫道：“或许是有祟，快去请东岳庙的道长来！”

    “雷部天兵……”主母叫着，突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火光迸发，巨大的冲劲将守在内院门口的健妇、奴仆都震飞出去，落在地上各个挂彩。

    反倒是疯魔了的主母因为跑得快，竟然躲过一劫。她看着满地＂shenyin＂哀嚎的下人。

    竟然拍手喝彩，大叫道：“雷部天兵，尊我号令！杀妖除魔，天地清静！杀妖除魔！杀妖除魔！……”外面的仆人连忙冲了进来。

    一边去救助受伤的下人，一边有侍女上前用布帛将主母裹了起来，不顾她大喊大叫，送去偏厢房里关着。

    这已经是第二起爆炸了，虽然宋弘业已经进了刑部大牢，但昨晚之前他可是兵部侍郎、内务府办差的旗人！

    爱星阿理所当然地将宋宅被炸与郑王府一案并在了一起考虑，却正是应了

    “屠满锄奸”的话。看着宋宅里的一片废墟，爱星阿也颇为自己的老部下有些哀叹。

    只是一夜之间，其人被打入大牢，家里被炸了，女人也疯了……这简直是天降横祸啊！

    ——慢着，这或许也是桩好事！爱星阿突然想到：这小子虽然家破人亡，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呀！

    现在那个返魂人炸了宋弘业家，显然是要置宋弘业于死地。这时候摄政王就算再想杀宋弘业，也只能忍住。

    否则岂不是被人当刀使了么？果不其然，多尔衮得知宋弘业家里被炸，特意提调了宋弘业。

    一般来说，这就意味着多尔衮不会再杀他，否则也不用多此一举。

    “你可知道返魂人？”多尔衮厉声问跪在堂下的宋弘业。宋弘业已经被剥去了官服，套着囚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奴才听内线说过，他们的头领好像就叫返魂人。”

    “你可知道那返魂人要杀你？”宋弘业装作震惊失色：“杀奴才？”多尔衮露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情：“今早他将你家后宅炸了，若不是本王将你投入牢中，你早就葬身其中了！”多尔衮毫不客气地将苏克萨哈的一时之举归于己身。

    宋弘业当即失神道：“那、那奴才的家人……”

    “你女人疯了。”多尔衮没有多说，只是阐述这个事实，好让宋弘业听起来觉得是被返魂人吓疯的。

    宋弘业埋头地砖，呜呜哀鸣。

    “别哭了！”多尔衮不耐烦道：“男子汉大丈夫，为何做此小女儿姿态！你若还有三分血性，就该去将那乱党挖出来！”宋弘业哭得一脸的鼻涕眼泪，猛然昂首道：“主子说得是！奴才定要将那些乱党一网打尽！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让他们生不如死！”多尔衮挥了挥手。

    道：“去吧。”宋弘业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朝外就走，边走边哭，好像真是伤心不已。

    “对了，乱党为何要炸你家？”多尔衮突然在宋弘业身后发问道。宋弘业可不在汉奸名单上，论官职也不是汉人之中最高的。

    乱党为何不炸冯铨家，反倒去炸宋弘业家呢？火药虽然不算很金贵。但也不便宜啊！

    宋弘业脚下一顿，立刻转身跪下，道：“奴才不知道，求主子明示！”

    “唉。”多尔衮盯着宋弘业看了一阵，似乎对宋弘业的智力感到遗憾，终于摇了摇头：“显然是你的耳目把你卖了。”宋弘业呢？

    他有八成把握相信

    “妻子”装疯。炸了自家，一来掩饰地下的传声铜道，二来也好观察自己是否变节。

    若是自己变节，作为一个被人避之不及的疯子，要想逃走也还来得及。

    若是自己没变节，她这一手可是正好救了自己的性命。——这女人还真了不得，难怪会被派来北京。

    宋弘业心中暗暗赞道。

    “万万不会！”宋弘业哭道：“主子有所不知。那两个耳目都是跟了我十余年的好兄弟！他们知道自己落入乱党手中定难逃一死，奴才肯定要照顾他们家人，怎会卖了奴才？”多尔衮摇头道：“人心难测，你去吧。”宋弘业哭着磕了头，这才退了出去。

    唱戏要唱全套，宋弘业回到家里，在厢房里见了不省人事的妻子，给了驱邪的道长一大笔打赏。

    这才算是把这出戏唱了过去。

    “我让你在家里备点火药，果然没错吧。”等众人散去，主母眼中一片清亮，笑吟吟地看着宋弘业。

    宋弘业已经洗澡换了衣裳，长舒一口气道：“满洲人实在喜怒无常，若是就这么被杀了头，上哪儿喊冤去？”

    “被人逮住把柄杀了。就不冤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宋弘业连忙破了这小女子的懺语，又道：“第一步总算是走出来了，现在就是关键的第二步。”

    “你有几分把握？”主母低声问道。宋弘业苦笑道：“最多三成。”

    “三成？也太低了吧。”主母有些迟疑：“不如跟返魂人说一声，这事还是从长计议。”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才说？”宋弘业白了娇妻一眼，坚定道：“你明天就走，万一我死了，好歹还有你留作种子。”主母的眼睛忽闪两下，道：“你尽量别死。”

    “放心，我真心不想死。”宋弘业叹了一声。当夜，宋家主母邪祟附体，唱着梳头歌投缳自尽了。

    宋老爷亲自收敛了娇妻的遗体，哭得死去活来，不许旁人动手，一直抱进棺材里。

    如此戏文里才有的情真意切，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第二日一早，官复原职的宋老爷就压着灵车出了城。

    步兵统领爱星阿大人也在城门口送了一程，不过却没提开棺验尸的事。

    因为在爱星阿看来，有一个疯魔了的老婆，还不如杀了给下一任腾位置。

    他生怕验出点问题里，把自己的老部下折进去。虽然宋弘业被人怀疑杀妻，却没人怀疑宋夫人压根没死。

    她瞒天过海地出了城，正乃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一路驰往天津，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私港出海前往山东。

    宋弘业送走了妻子，把心一横，又拿出了老公门的狠劲，带着亲信人手在北京城搜捕乱党。

    不过真正的

    “乱党”在单独审讯之后都撇清了嫌疑，当场释放。反倒是抓住了许多小人，有的是被吓住了，有的是谋求赏赐，也有的是单纯为了攀诬有仇隙的邻居，将街坊中的

    “可疑人士”供了出来。按照宋弘业之前与徐惇的秘密协定，徐惇早已经正告自己手下，若是被抓了该如何传递消息，取得保护，绝不会胡乱说话。

    至于返魂人，那是一个极端仇恨满清及其走狗的民间组织，肯定不会与鞑子大官妥协，光是那股仇视之气就让他们不可能借刀杀人。

    所以这些小人，就成了宋弘业开刀的对象。人头纷纷落地，真是血流成河。

    多尔衮得知宋弘业一日之间杀了十几个有乱党嫌疑的人犯，对自己的英明决定颇为得意，对左右赞道：“看，这才是好狗。”他却不知道，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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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九 孤灯不照返魂人（九）

﻿    返魂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崇祯十八年的正月十三日之前，这些人或许认识，或是不认识；或许是邻居，或许是从未见过的人。

    在正月十三日之后，这些人在

    “缘分”的牵引下，走到了一起，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返魂人。他们也有一个共同的痛苦，那就是至亲的忌辰就在正月十三。

    吴不成在邻居的介绍下加入了返魂人，并且很快就因为能够调配火药而被

    “缘分”赏识，进入了返魂人的核心层。是的，

    “缘分”并非一种玄妙的力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甚至听不出他的口音。

    谁都没见他在京师与外人有过往来，但他对所有事都了如指掌。是他将这些受害者遗亲聚在一起，了解每个人的能力和性格，分配最为恰当的工作，利用一个个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支点，撬动整个局面，动摇满洲人的根基。

    吴不成第一次为他工作，只是按照军用火药配方将原材料调配在一起。

    为了避免火药在运输过程中被清兵查获，都是以硫磺、硝石等形态分开运进北京，然后在安全处配伍成功。

    吴不成到底是个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三掌柜的聪明人，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么大量的火药只有一个用途。

    炸鞑子！缘分在这方面并没有对他隐瞒，而且告诉了他暗杀的目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

    这个真正的刽子手！吴不成获知之后，对火炮配伍精细到了极点，希望能够用最小的误差配置出威力最大的火药，为自己娘亲报仇。

    终于，就在昨晚，同为叔父摄政王的济尔哈朗府邸被火药化成废墟，其六个福晋死在当场，从长子富尔敦到五子辉兰。

    尽数死在火场之中，一个都没有逃出来。战果看似辉煌，但是济尔哈朗本人却因为领兵在外，逃过一劫。

    吴不成在街上静静听着各种消息飞传，在坊门口买了两个饼，回到家中。

    他先去看了中风卧床的父亲，旋即回到了自己的偏厢。那里还有人正等着他。

    正是

    “缘分”。吴不成将街上听来的消息一一告知了缘分，疑惑道：“咱们不是要炸多尔衮么？怎么炸到了济尔哈朗家里？是炸错了么？”

    “缘分”微笑不语，道：“建奴都该死，不过是先后不同罢了。”吴不成承认这话说得甚合他心意，道：“只是我们火药不多了。”明军卡断了运河之后，粒米不得北上。

    这也导致北方所有市场大规模萎缩。这种状态之下，要运送大量硫磺、硝石入京，实在缺乏掩护。

    如果强行运输，就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格外扎眼。就算有宋弘业这样的保护伞也无能为力。

    而军用火药对原材料的成色要求极高，土硝是基本没法用的，好一点的硫磺也得从山东运送。

    如果要造高性能的炮药。国产硫磺甚至都有些勉强，得从日本进口——谁让他们守着一座火山呢。

    这就导致返魂人手中的火药其实很有限，要想靠火药将整个内城的满洲人炸死是天方夜谭，最多只能选择一两家权贵下手。

    那为何要将宝贵的火药浪费在济尔哈朗老婆孩子身上呢？首先，济尔哈朗的身份极高。

    叔父摄政王简称叔王，是摄政王的升级版，也是多尔衮未能娶到太后的补偿。

    出于平衡，位次在多尔衮之上的济尔哈朗自然也被赐予此头衔。阿济格本来也想要一个。

    却被多尔衮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所以济尔哈朗的老窝被炸飞，对满清权贵的心理打击可谓巨大，绝不能因为他不在，而降低这处目标的重要度。

    其次，因为济尔哈朗不在家。满洲的包衣制度决定了他们的生活方式，精锐家人、奴仆都紧紧围绕在家主身边。

    以济尔哈朗和多尔衮的身份，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或明或暗的守卫。要想行刺除非有狙击枪这种大杀器。

    然而现在济尔哈朗领兵在外，郑亲王府的精锐全都随军出征。只剩下一窝子女人孩子，正是王府最为脆弱的时候。

    南苑的布局与东宫外邸的藩王邸相近，正好借着南苑空虚。攻略难度较低，进行一次实战演练。

    如果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就算是失败了，也能吸取教训，为行刺多尔衮积累经验。

    最后，炸济尔哈朗的老窝，本身也是打草惊蛇之计。只有让多尔衮心中震动，才有机会让他变成惊弓之鸟，引入设定好的圈套之中。

    “山人自有妙计。”缘分微笑着看着吴不成。虽然这个年轻人很不错，但还没有到可以全盘托出所有计划的程度。

    吴不成点了点头，又道：“但是为何要炸汉奸宋弘业的府邸呢？他还不够格吧。”

    “那不是我们干的。”缘分道：“这世上并非只有我们不愿为人牛马。”吴不成解开心中疑惑，正要出去做事，缘分又道：“今晚我们要换个地方。”

    “去哪儿？”吴不成停下脚步问道。

    “南苑。”缘分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夜幕降临，京师街上突然走过一队队劳工，各个背着大篼篓，手持木铲、撬棍，正是往南苑去收拾残局的苦役。

    埋伏在街边的返魂人纷纷加入这支队伍，就如冰雪融入水中，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缘分将南苑改成了新的大本营，距离睿王府更近，也方便各种材料和人员的往来。

    至于每天清理出来多少废墟，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有谁来过问呢？更何况工部的汉人官吏早已被人买通，理由很让人信服：宫殿残存的梁、柱可是值大价钱的货物。

    满洲人入京之后，占据的家业比之沈阳时候不知道扩大了多少倍。更大的房产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下人。

    满洲诸申都是战士和预备战士，连官都不能当，更何况去做仆役？所以各王府底层的仆役仍旧都是汉人充任。

    尤其是许多技术工种，就算满洲人想担任，也会无从下手。比如烧火取暖。

    明代宫殿都有地暖。从成祖重修紫禁城开始，宫殿取暖主要是靠石板下面的暖沟。

    这些暖沟在宫殿台基之上，地板之下，烧好之后整个屋子里温暖如春。

    烟道则走宫殿之后花园中不起眼处，很快就被地表的建筑、草木所遮掩，不为外人所知。

    就算是次一等的厢房、暖阁，用的也是火墙。乃是造一面夹墙，冬天的时候在墙里烧火，整面墙都是取暖源。

    而地火、火墙的烧暖，就是这样一桩技术活。这些不为人所知的奴仆，因为鲜血淋淋的真相而醒悟过来，投入了返魂人的怀抱。

    他们受缘分的指派，将火药分批放入睿王府一处冷宫的暖道之中。之所以不选择多尔衮经常出入的主殿、寝宫，正是吸取了南苑郑王府的经验——突击完成火药埋放，动静太大，很容易惹人疑心。

    睿王府可不是空虚的郑王府。多尔衮的包衣阿哈们虽然不会去干这种脏活累活，但还是忠心耿耿地替多尔衮看着呢。

    将火药放在平日不住的冷宫之下，看似守株待兔，却不是没有引导的余地。

    这个引导人就是宋弘业。南苑案与宋宅案之后，宋弘业在京中大肆抓人杀人。

    光有人头却不足以证明工作成效，所以从御道、兵部、不少满汉大臣家中都找到了火药。

    这些却是京中原本就存着用来制造焰火的火药，又多添了木炭，如果用来放铳、放炮，那绝对是靠不住的。

    就算将之点燃，也没甚爆炸威力。然而对于满洲人而言，只要是黑色的粉末，那就是火药。

    谁让真正懂药的汉军旗都已经出征了呢。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别人点破，也仍旧是宋弘业的功劳——不能因为乱党不会用火药，：求推荐票~~~求月票~~~求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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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零 孤灯不照返魂人（十）

﻿    在缘分的故布疑阵之下，多尔衮颇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终于在四月初的某一天，多尔衮在宋弘业的暗示之下，想到了换着地方睡觉。

    只要他开始换第一次，就会越发缺乏安全感，然后一间间换下去。不出五天，多尔衮便觉得在晚膳时候确定寝宫，仍旧有可能让乱党得手，索性每天睡觉之前满园子乱逛，走到哪里便睡到哪里，任谁都摸不准。

    “兔子开始乱跑了。”宋弘业给缘分留了消息。只要多尔衮继续这样折腾，只要在一定的心理暗示之下，就很容易撞死在木桩上，重演守株待兔的故事。

    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多尔衮自己撞进早就安排好的坟墓，相信被油纸包裹的火药，能在足够的时间里保持效能。

    “缘分”的暗杀计划自然报到了朱慈烺手中。朱慈烺对于这种小手脚，并不是很上心。

    在现在这个时代，任何一场事关国运的战争，都不会因为死几个领袖而能够立刻结束。

    满洲人一旦被激怒，变回到野蛮状态，根本不会介意领导他们的是多尔衮还是济尔哈朗，抑或是六岁的清帝福临，只会胡杀乱抢一通。

    这种斩首行动只能在一定时间里打击他们的士气和民心，并不能决定胜负。

    胜负的关键还是在战场和朝堂。好在现在形势一日日明朗起来，高强度的行政运转，让大明的国力源源不断转化为战争能力。

    虽然只是两个半省，但其蕴含的力量已经不容小觑。而满洲这样将全部力量都作为军事力量的部落国家，一旦军事受阻，就几乎没有国力可言，甚至一场严重的自然灾害就足以让他们覆灭。

    真正让朱慈烺驻目的，却是孙之獬的奏疏。……

    “是陛下从中国，而非中国从陛下也。”孙之獬的这句话正中多尔衮脾胃。

    满洲是个几乎没有文化可言的民族。制度基本承袭大明和蒙古。这种杂交出来的

    “文化”导致满洲人内心中充满自卑，所以这些通古斯人才会攀附女真人为祖宗，好歹女真人也曾有过

    “大金”的辉煌过往。入关之后，满清贵族发现自己奉为天书的《三国演义》都只不过是一本民间故事，而华夏文明的宏伟壮阔是他们仰着头都看不到顶的。

    这让他们的自卑心扩大到了极致，越发纠结华夷大防的问题来。孙之獬将清帝与中国割裂开来，在明朝士大夫看来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然而在满洲权贵看来却是格外有理。因为他们从未将自己与中国视作一个整体，即便他们入关三百年之后，也仍然生活在阴暗自卑的角落里，不相信中国和自己乃是一体。

    为了不让

    “陛下”从中国，而让中国从

    “陛下”，就要明确服冠礼仪。直观来说。剃发。多尔衮在入京之初就要求军民人等剃发，但因为抵触之声实在太大，为了缓解人心，多尔衮才废除了第一次

    “剃发令”。因此许多汉官虽然当着清廷的官，却仍旧穿着大明的冠服，甚至连印信都还是大明的。

    然而现在多尔衮已经不打算再玩温情脉脉的怀柔政策了。要想甄别出反满的汉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剃发。

    或许有人会说。剃了头发该反满的一样反满。可是在这个尚有操守的年代，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轻毁，剃发就是剔去了为人的立身之本。

    连立身之本都不存在了，还反满干嘛？就这么作为一具行尸走肉过活呗！

    所以当多尔衮的剃发令一出，

    “头可断，发不可剃”的呼声自然就响了起来。

    “那孙之獬为何会想到再上‘剃头疏’？”汉官们纷纷交头接耳。

    “还不是那日上朝，孙之獬剃发满服。汉官班里把他推出去了。他去满班，满班也不容他，站在中间好生尴尬，想来就是因此而种了心结。”有人低声丧气道：“他这气倒是消了，可我们这头发又如何是好？”为了一把头发就如此失魂落魄，看来这些汉人的确不是铁了心要与满人一道。

    满官们看在眼里，心中自然不爽快。这话传到了多尔衮耳中。更加重了汉官不可用的念头。

    “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多尔衮在朝堂之上，再次抛出了他的满汉父子论。

    下面的满官各个得意。汉官只是低垂着头。在汉官心中，多少还记得奴儿哈赤曾是李成梁的义子，想想奴儿干都司也是大明设立流官的故有领土，绝非羁縻可弃之地。

    现在这些奴儿坐了京城，竟然连父子关系都要颠倒过来！再者说，就算

    “父子一体”，大明的皇帝可从来没有强令建奴蓄发戴网巾。

    “若不画一，终属贰心！”多尔衮杀气腾腾地看着尚未剃发的汉官，又道：“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十日为限，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由此而布告天下。

    这正是雪上加霜，成了压垮北方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固然有人丧失操守剃发归顺，但更多的人还是想到了逃亡。

    这种逃亡从开始的小规模逃跑，渐渐演变成了大群百姓聚集南下，形同起义。

    “保发南逃”的呼声顿时响彻华北，往往路过一村就多了一村的人，路过一县就又有一县人加入。

    多尔衮从京师发兵，又命阿巴泰、洪承畴在前阻截，众然是杀得血流满地，仍旧有人不顾生死地保发南逃。

    ……

    “发轻义重，官军焉能视之不见！”朱慈烺终究不是一个正牌子的枭雄，在得知多尔衮出此昏招之后，并未有何欣喜，反倒心头沉重。

    从他本心来说，根本不介意以最快速度光复失地，驱逐鞑虏。然而作为皇太子，他还要照看全局，抓紧巩固占领区域，激发战争能力。

    若是只图一时爽快扩大地盘，带来的恶果只要看看李自成就可以了。

    “命令：萧陌、萧东楼各率本部人马，即刻进攻东虏保定、天津一线，接应我朝子民南下避难；命令：各地牧民官员，加紧安置南下百姓，以工代赈、垦荒养民。”朱慈烺顿了顿又道：“行辕即刻迁往真定府。”尤世威看着闵子若得令而出，知道这种状态下的皇太子是不可能接受任何绥靖战略的。

    从大局来看，用《皇明通报》打舆论战，并派出小规模的接应部队，坚守防线，待满清自败，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

    然而皇太子终究是不忍心看到汉家子民被满洲鞑虏屠戮，这点上倒是颇像汉光武帝。

    只是史上如汉光武帝这般宅心仁厚的复兴之主只此一尊，其他帝王可都是黑心黑肺的不世枭雄。

    由此可见，得天下难，以仁厚之君得天下更难！一不小心，宅心仁厚就成了妇人之仁，就是

    “竖子不足以与谋”了。

    “殿下，卑职魏云有一言不得不进呈！”总参谋部参谋之中站起一人，生得浓眉大眼，棱角分明，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当之无愧的俊伟男子。

    “说。”朱慈烺对这位上尉没什么印象，但参谋本来就是用来进言谋划的，当然不能堵他的嘴。

    “殿下，多尔衮倒行逆施，说穿了不过是个‘怕’字。”魏云道：“他想借这等恶法甄别敌我，却不知背负了天下怨念，乃是自取灭亡之道。而我军何不将计就计？一者待其自灭，而后发天军一扫寰宇；二者，正可假其之手，将那些贰心之民甄别出来！”尤世威看着这个年轻的参谋，倒是对他有些不错的印象，只可惜……终究还是不够成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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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一 东家西家罢来往（一）

﻿    能看穿世事，这是聪明。看穿世事，而且还知道何时说、如何说，这才是成熟和智慧。

    魏云显然是个聪明人，但还是缺乏成熟和智慧。诚如他所说的，满清的剃发令是倒行逆施的恶法，但其本身的确能够满足满洲贵族的统治需要：甄别敌我。

    然而魏云却犯了非此即彼的错误。真正有智慧的人，非但能够分辨黑白曲直，更能够看到黑与白中间的

    “灰色”，并且包容它。

    “那些为了全祖宗冠服，宁死不肯剃发的人固然是忠臣孝子，但是迫不得已在满洲人屠刀之下屈服的黎民百姓也不能算是罪过。”朱慈烺见魏云言谈举止，就知道他是军中鹰派的萌芽。

    在他年轻热血的掩盖之下，是一颗追求胜利，充分利用资源的现实主义思想。

    如果日后有可能，这种人随时都会因为利益将大明绑上战车。不得不说，这种思想与朱慈烺却是合拍。

    只是朱慈烺更为成熟，能够在利益之间做出取舍罢了。

    “从本心而论，我倒是十分愧疚。”朱慈烺用低沉的声音道：“我朱家掌有天下三百年，如今却连百姓都保全不得。我这两天总是想起一桩故事。”无论什么故事，在这种场合下被皇太子提出来，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会议室中所有人都看着朱慈烺，等待这个信号。

    “我幼年时，听宫人说古：先是，曹操行军时明令将士不得践踏田亩，如有犯者以军法论。后曹操坐骑不慎踏入田间，曹操因此割发代首，以明军纪。”朱慈烺缓缓说道。

    结合上面朱慈烺的

    “愧疚”。这故事分明是想告诉大家，皇太子想

    “割发代首”。尤世威等老将不由吸了口冷气。割发代首并非是曹操的专利，经常会出现在史籍之中，实乃满足各方面人心需求的灵丹妙药。

    当权者若是割发自罚，卫道士们会觉得十分解气。在他们看来，头发和脑袋一样重要。

    当权者肯割发，那就跟砍头没区别，只是因为要留着有用之躯才留下脑袋罢了。

    对于百姓而言，这是权贵对社会公德的维护，是真正贵贱一体的自我安慰。

    为何曹操的割发如此出名？因为他是枭雄的代表人物，民间成见认为他对道德的破坏最大，所以当他站在了维护道德的立场上，就反衬出其中道德的闪光点。

    与曹操割发一样被百姓们喜闻乐道的，还有《狸猫换太子》里包青天杖打龙袍。

    用龙袍代替皇帝本身。就跟用头发代替脑袋一样，虽然皇帝没有半点感觉，但在百姓看来却是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爽快事。这是这个时代人们的独特社会心理，并不是他们在意淫或是自我安慰，而是因为他们对

    “道德”的内在信仰。朱慈烺提出割发自罪，并非真正认为这是天子失责。

    而是出于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内务卫生。以乌黑亮丽地长发挽成一个发髻，佩戴冠巾，从审美上而言的确是

    “儒雅”标识。然而这头长发却不是谁都有条件留的。首先得有下人每日早间帮着梳头。

    每日晚间要用篦子篦发。若是普通人家，哪有空闲每天早晚用半个时辰打理头发？

    再者。按照传统习俗也不能够想洗头就洗，必须要根据黄历上的宜、忌行事。

    而适宜洗发的日子却是随机排列的，也就是说哪怕大夏天，头皮痒得抓心挠肺，也只能用篦子篦一篦，而不能用水洗。

    就算是用水洗。也只能用皂角。这种被香皂、香波代替的传统卫生用品，在朱慈烺前世又有所复苏——因为人们畏惧化工产品如虎，更相信

    “纯天然”用品。然而它会被取代并非没有原因。皂角洗发之后在短时间里固然清爽顺滑，但是不到一天，油性头发就会不可抑制泛油。

    碰上有脂溢性脱发、头屑。长发更是痛苦不堪，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一把把的头发。

    严重的还会出现

    “鬼剃头”，一夜之间成为光头。士兵们每天都要操练，不可能不出汗。

    现在营中发行的

    “黄历”，每天都是

    “宜沐浴”，但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天天洗头，因为头发过长不容易干。

    在驻地好歹还能洗澡，若是行军在外，十天半个月不能洗澡，头上长虱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所以在军营中看到的那些束着发髻的

    “古人”，并非《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他们早上起来只是拿梳子将头发从下往上笼到发髻，油脏的破布一包，并不去管炸出来乱发，看上去颇为邋遢。

    即便如此，头发也会因为头皮痒或是头虱而被很快弄乱。在市井之中情况也与军营类似，既然百姓习惯，倒也不算什么问题。

    但在军中，这却是影响战斗力的大事。作为有轻微强迫症的朱慈烺，早就想拿头发开刀。

    但他深知头发的敏感性，所以迟迟未动。如果能够以

    “自罚”的理由发动一次

    “头发革命”，无疑能够解决军容、卫生这两个问题。等到日后退伍，从部队回到地方，再把头发蓄起来便是了。

    哪怕是剃成板寸，要蓄到能够束发结髻的程度最多一年也就够了。尤世威等人是真以为皇太子因为

    “愧疚”而要

    “自罚”。他们都是没读过什么圣贤书的武将，不可能引经据典说服朱慈烺。

    说到最后，还是秦良玉道：“臣请以训导官割发赎罪。”训导官是军中的思想旗手，又有许多都是中官出身，所以割发的阻力最小。

    反正连小**都可以割掉，头发又算什么？为了防止有些脑子转不过的训导官虚应故事，总训导部还出台了发型标准。

    剪过之后的头发，前不能过眉，后不能过领，其他也就没什么要求了。

    训导官动手之后，军官和士兵是不会主动跟进的。这时候就轮到朱慈烺再加一把火了。

    陆素瑶如同平素一样，带着宫人进了皇太子的卧室，要为殿下洗漱梳整，同时汇报今日的工作安排。

    一进门，她就看到皇太子站在穿衣镜前，头发散开，手里捏着一把黑长头发。

    “殿下！”陆素瑶已经哭了出来，跪在地上。其他宫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器皿，跟着跪在地上，很快就哭成了一片，口中只是喊着：“殿下。”门口的侍卫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赶忙冲了进来，却见皇太子殿下真的割发自罚，将一头长发变成了齐耳短发，跟着宫人们跪了一地。

    朱慈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尤世威、秦良玉闻讯赶来，才在两位老将惊诧的目光中，将断发递给陆素瑶，对秦良玉尤世威二人道：“领兵经年，我从不用属下为我替罪。不能保家卫国，是武人之耻，将军之罪；不能长养百姓，却是我朱氏之罪。皇父为天下表率，不能被刑，便由我这个做儿子的代父受刑吧。”秦良玉在震撼之余，终于回过劲来，哽咽道：“殿下……不至于此啊！”朱慈烺面不改色，又转向陆素瑶道：“再不洗漱，早上的工作就要耽误了。”陆素瑶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命宫人们为朱慈烺梳洗。

    她自己小心翼翼地捧着断发，在两头用黄绸条系紧，找了锦囊收存起来。

    明人蓄发却不是不铰发，每当长发及腰，也是要用剪刀剪掉的。剪下来和平日掉落的头发，都要收入囊中，等人去世之后留作纪念，或是付之一炬。

    只是这回的锦囊却得用大号的了。既然皇太子说了

    “武人之耻，将军之罪”的话，秦良玉在出门之后也跟着将头发剪了。尤世威本想装糊涂的，但见秦良玉已经表露了忠心，自己若是不自觉些，日后被迫断发可就尴尬了。

    他索性把心一横，抽了佩剑将长发断去，却觉得头上一松，看着手里的花白头发，倒也不觉得有甚么太大的难过。

    两位都督带头断发，便有谣言在军中流传开去：凡是将军军衔者，必须割发自刑；凡是自觉割发的将士，都会有意外之喜。

    只是一个早上，总参谋部的参谋之中就有五六人跟着割发。到了中午，将近一半的参谋的都割发自罚，宣誓雪耻。

    意外之喜很快就有了，总后勤部发文通告：凡断发将士，每月有一笔理发津贴于军官而言只是聊胜于无，但对士兵而言却是仅次于作战津贴的重头津贴。

    东宫老侍卫作为军中骨干，都是没了父母之人，头发与孝道的关系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尤其是皇太子带头在前，理发津贴在后，实在没有不断发的理由。

    有的训导官甚至抓住这次机会，搞了一次割发仪式，加强战士们对自身军职的荣誉感和责任感，同时也是追随皇太子的宣誓大会。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这话谁都说过，如果现在连头发都不舍得，那这誓言的可信度也就堪忧了。

    不过军中流行割发之后，却又推动了一次装备改革：盔帽原本因为发髻而留出来的空间，现在非但没用，反而成了累赘。

    后勤部的采购目录上，也多了一样：皂角液。(未完待续ps：抱歉，这回实在是特殊情况，竟然断更三天。

    小汤必须要感谢诸位，自己也会努力将这个难熬的五月熬过去。最后还要请诸位读者朋友多多谅解、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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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二 东家西家罢来往（二）

﻿    汉人对头发的坚持，其实是对于孝道的尊重。每一个孩童启蒙的时候，都会学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毁”。所以洗发、理发必须要看黄历，自残自戕更是不被认可——所以落发出家历来被视为

    “不做人了”。进一步分析头发与孝道的关系就能知道，

    “受之父母”的意思并非说父母给予，所以不能轻毁。而是指：身体发肤就是父母身体的一部分。

    一旦轻毁，并非你个人受伤，而是伤及你的父母。华夏文明的基石就是孝道，这是远古时代为了维护族群秩序而留下的烙印。

    只要伤及父母，这仇恨就是不共戴天之仇。理论如此。实际上，文化层次低的普罗大众并不知道有如此之深的联系，他们更多的是出于民俗和习惯，从而坚持戴发。

    一旦进入周围人都是短发的环境，出于从众心理也会一样跟着断发。这世上为了吃一口饭而剃发出家的人不知凡几，由此可知剃发并非绝对不能被人接受。

    朱慈烺没有用权力手段推行剃发，但是收到的效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如果将士们对于短发没有太大的排斥，为什么江南百姓为了保全头发付出了那么深重的代价？

    深入思考之后，朱慈烺得出结论：穷人剃发是为了吃饭，而且必然是出于自愿。

    换做有饭吃、或是剃了发也没饭吃的情况，当然不会有人愿意

    “自残”。如果是以屠刀强迫他们剃发，这其中又有

    “刑罚”的意味，更没人肯剃发。这个结论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军中的军容和卫生能够有所改善；忧的是，自己这种行为恐怕又要触动士人阶级的某个点了。

    果然。皇太子

    “自刑”断发的事传到了济南，引发了皇帝行在的剧烈震荡。震荡波及南京之后，在南诸臣更是掀起了声势浩大的舆论战。

    吴甡终于知道这位皇太子不会让他过得轻松惬意。对于他这种万历后期释褐的官员而言，按时上下班已经很陌生了，但现在不得不找回当初刚刚入仕时候的感觉。

    然而作为官员还要加班，这恐怕在整个大明历史上都算是特殊时期。即便张居正大兴考成法的时候，加班也只是少数官员的偶然行为。

    此时已经过了亥时，吴甡的职房里仍旧是灯火通明。他端着茶水，嗓音嘶哑道，

    “有人说殿下‘擅扣罪名，诽谤圣上’，无非就是抓住了‘朱氏之罪’这个把柄。只要能够将圣上的《罪己诏》抬出来，多少能够加以抑制。”李邦华的年纪已经大了，但是作为都察院的掌门人。

    不得不亲自跟踪此事。他有心把李明睿调过来，但李明睿在按察使的位置上甘之如饴，整日钻研皇太子殿下十二岁时候的著作《原法》，忙着做法学研究，这一年里非但写了《商君书衍论》、《管子窥》，还就弘治年间的《问刑条例》做了大量分析。

    如果不是《皇明刊行法》的订立需要有人帮忙，李邦华想要

    “偶遇”李明睿都不容易。倒是右佥都御使李振声听得很认真。他本来是要去河南出任河南按察使，但因为河南的整肃工作还没完成。

    现在就由司法介入会影响工作效率，所以朱慈烺将他留在了济南行在。

    虽然名义上是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但实际工作是副都御使。官场风传，只要回到北京，李振声很可能正式成为左副都御使，成为仅次于李邦华的都察院第二人。

    “崇祯十七年正月的《罪己诏》有云：‘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襁褓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贻羞宗社，致疚黔黎。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此可为殿下背书。”李振声果然不愧进士之才，对于一年前的诏书仍能信手拈来。

    吴甡赞道：“善。‘罪非朕躬。谁任其责’，这是圣天子自罪之辞，皇太子以此自刑，可谓恰当。”

    “时间太久了。”孙传庭微微摇头：“时隔经年殿下方才自刑，恐怕更为人诟病。”蒋德璟沉吟一声，职房中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他有条不紊道：“孙先生所言有理，不过除此之外也再无可借之力。某以为，不妨先行铺垫。”

    “铺垫？”

    “不错。”蒋德璟盯着手中的青花瓷茶缸，道：“圣上第一次罪己诏是崇祯八年，因为凤阳沦陷事；第二次是十年，因为久旱不雨事；第三次是十五年，东虏入寇山东，鲁国之变；第四次是十六年楚国之变；第五次是十七年正月闯逆迫城。”

    “这五次罪己诏，无非两桩事：天灾，**。若是再加以细分，**之中又有：失陷祖宗陵寝、失陷宗藩、失落社稷。”蒋德璟一一列举：“孟子所谓‘民为重，社稷次之’。而如今东虏以剃发令残虐我民，实在是比失落社稷更惨重的**。”蒋德璟如此一说，就连貌似睡着了的李遇知都不由点头。

    按照蒋阁老的逻辑，当初失落社稷时只认罪不自刑，是因为程度尚且不足。

    因为大明并未覆灭，仍有夺回江山社稷的可能性，所以也没必要自刑。

    然而现在东虏残虐黎民，已经是既成事实，而程度上尤甚于失落社稷，所以不得不自刑以谢天下。

    “诚如殿下所言，天子不可被刑。由子代父，实乃大孝。”吴甡点头同意：“咱们得在舆论上将殿下断发与缇萦救父联在一起说。”缇萦救父从汉文帝时候流传到今日，可见孝名威力之重。

    只要突出强调了

    “孝”，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无论谁都只能仰视。

    “这倒是一举两得。”李邦华清了清嗓子，道：“若是能成就殿下这份大忠大孝，那么断发的‘不孝’自然就站不住脚了。”江南某些人除了指责皇太子给皇帝扣罪名，还有些人将焦点聚集在

    “断发”行为本身。按照卫道士逻辑，轻毁身体发肤，实乃等同于伤害自己的亲身父母。

    这种行为自然要遭到严厉谴责，但却有个豁免条例。这个豁免条例就是：忠。

    孝是忠的基础，忠是孝的升华。在家孝亲，出仕忠君，如此才是仁人君子。

    正所谓忠孝不得两全，当

    “忠”与

    “孝”发生了矛盾，就以

    “忠”为优先项。诚如国变以来殉国殉节的官员，从孝的角度而言，他们抛弃了父母给予的生命，截断了父母生命的延续，虽然不孝，却是忠义之举，所以非但不会被人诟病，还会流传千古。

    朱慈烺断发，在孝的层面上的确有小亏，但如果将他视作

    “臣子”，在忠的层面上反倒是值得大为赞扬。而那些追随皇太子剃发的将士，自然而然也都成了忠义之士，不能以一家一姓的小孝来评价。

    吴甡看了一眼首辅李遇知，表态道：“如此甚好。”李遇知老眼昏花，眼睛早就被烛光刺激得有些泛泪，听吴甡此言，微微点头，道：“请宪台详备方略，尽快施行。”李邦华微微欠身，表示知道。

    吴甡总算暗中松了口气，比他年轻的蒋德璟反倒将这口气大声吐了出来。

    这屋里所有人，谁不想叹气？皇太子天纵英才，可就是张口惹祸。而且从来不知道谨言慎行。

    比如这次，只要私下找一些将士自发剃发，立为榜样，自然能收到不错的效果，为什么要自己亲自领头呢？

    就算在舆论上将风向扳过来，也无疑是给了小人攻讦的由头。万一小人们著书后世，欺瞒了不知情的无辜士子，岂非留得身后之谤？

    退一万步而言，要做这种大动作，多少知会内阁做好应对准备，哪能想到就做的？

    不过，这也正是阁臣们体现自身价值的时候……吴甡环视在场诸先生，道：“如此，今日短会便告结束。会议纪要将在明日送达诸位先生厅廨，请早日回去休息吧。”坐在角落里的内阁中书舍人眼眶发红，知道次辅老先生大人说的

    “明日”意思是明天上班前。这也就意味着，他今晚又得熬夜了。

    “吴老先生，”孙传庭突然道，

    “《税法草案》递呈殿下之后，孙某尚未收到回执，是尚未送到么？”李邦华、李振声见孙传庭提到了内阁事务，起身先行告辞。

    其他三位阁老只得又安心坐下，就这一问题开个短会。中书舍人眼角直跳，心中默祷：千万别送达！

    千万别送达！如果是草案没有送到，那么这个短会就开不起来了。如果是送到了没有带来回执，吴甡就必须加以解释。

    别看这一问一答十分简单，但涉及内阁运作规则，即便再简单也得出具一份记录，签字存档，以备察验。

    结果却让中书舍人十分难过。皇太子的回执非但送回了济南，同时还附录了大量修改意见。

    “本来是想由户部先行讨论之后再交付阁议，既然孙先生问起，不妨今日便将殿下的意见传抄诸君。”吴甡一句话将可怜的中书舍人击沉海底。

    ——今晚别想睡了。中书舍人由衷羡慕昨天加班只加到丑时的同僚。(未完待续ps：这个月的更新会有些不稳定，小汤只能说尽量而为。

    一旦有所余力，小汤必然爆发，绝无附加条件，感谢大家支持！今日六千字呈上，敬请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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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三 东家西家罢来往（三）

﻿    留惯了长发突然有一天剪成短发，多少有些不适应。朱慈烺看着镜子里自己

    “齐耳短发”，也颇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过不管怎么说，每天早上梳头的时间是省下来了，可以增加将近半小时的有氧运动。

    文士们对于割发还是比较抵触，许多弃笔从戎的秀才、举人并没有随大流。

    不过他们主要集中在参谋岗位上，少数被吸纳进训导官队伍的人，也纷纷转向了参谋和道士。

    的确，出于宗教习惯，道士肯定是不愿意理发的，而成为道士对于士人而言只是批件外衣罢了。

    这些人仍旧可以在军中教化人心，只是失去了训导官的权力。朱慈烺对于理发与否的问题并不纠结。

    西方人因为没有学会束发，所以他们一直如同蛮夷一般披头散发。直到工业革命之后，长发造成了大量的生产事故，这才养成了西方人留短发的习惯。

    现在朱慈烺介入了这段历史，对科技的发展已经产生了影响，所以或许明人会早一步进入工业时代，社会的主流发型多半也会因此改变。

    “殿下，有中官带来了宫中口谕。”陆素瑶近前道。朱慈烺头也没抬：“宣。”不一时，一个有些面善的宦官进来，毕恭毕敬给皇太子行礼，请示道：“殿下，可方便宣读口谕否？”朱慈烺这才站起身，道：“请圣安。”

    “圣躬安！”宦官拖长了声音，目光失焦。虽然与皇太子正面相对，却也不敢与储君对视。

    他变了嗓子道：“圣上问：缘何孟浪理发？”

    “激励将士保民之心。”朱慈烺对于这种传话形式没什么敬意。何况具体内容肯定得通过奏疏解释，故而只是泛泛应对。

    “圣上问：你这模样如何大婚！”传口谕是个技术活，非但要把话传到，还得连表情神态都学出来。

    “等大婚时候，差不多又能养起来了。”朱慈烺道。宦官点了点头，身上气质一变，躬身道：“小爷，奴婢这就回宫复命了。”朱慈烺点了点头。

    暗道：这真是浪费人力资源，就为了问这么两句话，还特意派人跑一趟。

    那中官走了之后，朱慈烺才收到吴甡派人送来的报告，也才知道南北舆论战已经打过了第一个回合。

    “舆论的焦点在于满清的倒行逆施。”朱慈烺对那传报之人道：“其他的点一点就行了。我这里还有一份情报，你顺便带回去交给吴先生，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办。”朱慈烺摇铃唤来陆素瑶。

    让她取来前日接见意大利人利类思和葡萄牙人安文思的会议纪要。这两个泰西传教士都是在甲申国变之前进入四川传教学者，尤其精通数学和天文领域。

    作为外国人，两人并不在乎明国的实际统治者是谁，只要能够帮助他们传教就是好皇帝。

    所以在张献忠入蜀之后，他们理所当然地投靠了张献忠。就如当初汤若望躲藏起来，希望能够投效李自成一样。

    让朱慈烺吃惊的是。张献忠这个极有可能是精神病患的土匪头子，在泰西传教士面前却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素养。

    他很喜欢泰西的数学和天文，命两人用红铜造了天球、地球，放置在

    “大殿”上。非但经常召二人前往宫中讲授数学、天文课，还积极与身边大臣进行探讨。

    仅仅这样。就已经达到了被吹嘘成

    “圣”的康熙帝标准。张献忠却比康熙更进一步，非但自己学。还希望治下学子都能学习数学和天文，因此封赐二人

    “天学国师”，并要他们回到泰西之后招募更多的数学、天文学者来华。

    “张献忠对于各国政治也十分上心。”利类思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朱慈烺颇意外。

    政治属于上层建筑，数学、天文可以看做是基础科学。对基础科学产生好奇并不意外，但能意识到上层建筑的重要性，那就十分不容易了。

    事实上，考究东西方历史，真正依靠先进科技取代前朝的例子十分罕见。

    只有掌握了上层建筑，推广先进的行政、军事制度，才有争夺天下的本钱。

    “既然张献忠如此重用二位，让二位冒险前来太原，却所为何事？”朱慈烺占据太原之后，原本在山西和陕西的西方传教士都在汤若望的号召之下东行，前往济南当副教授去了。

    他们虽然按照大明的习惯投了拜帖，但事务繁忙的朱慈烺并没有亲自召见，拍个内官询问一下有什么需要就可以了。

    利类思和安文思却坚持要见皇太子本人，这才有了此番会晤。安文思的汉语不如利类思，更多处于见证人的地位。

    利类思行礼道：“殿下，张献忠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宽恕。”朱慈烺哦了一声，良久方才道：“无论是张献忠还是李自成，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必然要受到大明律法的约束。而且你们应该能够理解，谋反罪无论是在大明还是泰西，都很难得到宽恕。”利类思和安文思都是学者型神职人员，并非站在庙堂之高的枢机主教。

    他们的政治嗅觉和眼光绝定了他们的反应，那就是——没有反应。朱慈烺等了十来秒，终于明白以这两人的水准，完全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得道：“然而圣天子大仁大慈，固然要惩前毖后，同时也不忘治病救人。只是这种宽恕并非人人都能得到的。”利类思终于听懂了皇太子的意思：只要有足够的赎金，上帝和皇帝一样会宽恕所有人。

    这让他觉得是一种交易，但因为他已经先入为主认为张献忠是个不错的领导者，所以并不排斥这种交易。

    “殿下认为，什么样的救赎才能获得这种宽恕呢？”利类思问道。朱慈烺笑道：“张献忠现在还能跟我讨价还价么？我的大军随时可以沿江而上，攻占重庆。李自成的大军也已经从汉中南下，占据了广元，他现在腹背受敌，恐怕日子很不好过。”利类思对此心知肚明，而缺乏城府的使者自然将

    “承认”两字写在了脸上。朱慈烺继续道：“蜀地偏处一隅，有人有物，的确是可以立国图存之地。当年我督军陕西，被李自成逼得一夜数起，也曾有人建言大军入蜀。”利类思颇为好奇：“那殿下为何不入蜀呢？蜀地还有大明两位国王吧。”对于重庆的瑞王和成都的蜀王，朱慈烺只是一笑而过，道：“为何不入蜀？因为有川北的摇黄十三家、有打五蠹的民变，要想平定蜀地，只用杀伐谈何容易？当时我若入蜀，非但平不了摇黄十三家，而且还会被张献忠、李自成两头堵住，彻底困死。”利类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现在张献忠便是例子。”朱慈烺道：“他在蜀地大兴杀戮，而民变不绝。李自成丢了陕西，全军而来，他能抵抗多久？一旦我军入川，他只能往云贵跑，就算没人追过去也得脱一层皮。”从利类思和安文思的惊讶中，朱慈烺知道张献忠肯定已经透露过南下滇黔的心思了。

    这也没办法，张献忠现在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万，丢了湖广的粮食基地之后，还得从这些人中分一部分出来屯田。

    而四川的摇黄十三家、民变、大明义军、土司军、李自成……无论哪一支人马都不是他能轻易平定。

    而滇黔之地贫瘠难养，蛮夷遍地，是个比四川更大的泥淖。领兵南下，说好听点是壮士断腕，说得难听些就是饮鸩止渴。

    除非能够打通两广。朱慈烺由衷庆幸自己当初听取了吴甡的建议，：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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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四 东家西家罢来往（四）

﻿    有道是：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从形势上看，四川的确是个好地方。

    然而再好的地方，没有实力也是白搭。不同于山东一窝窝的土贼，四川的土贼源远流长，时至崇祯十六年已经是动辄数万人马，呼啸川北，火器犀利。

    因为其中以摇天动、黄龙两股最为势大，所以称为摇黄十三家。张献忠在崇祯十七年八月收服了摇天动，实际上却不能调动这支五万众的人马，甚至还得分兵提防。

    李自成丢了陕西之后，不肯听顾君恩的建言，南下湖广受阻，只得再掉过头来，从汉中入川。

    先是，李自成任命黎玉田为四川节度使，怀仁伯马科统兵一万从汉中入蜀。

    这两人都是明朝降官，进占川北重镇阆中之后便驻兵难前。后又传来李自成兵败的消息，这支人马更是缺乏战意。

    然而张献忠也受困于实力不足，又要镇压西南土家势力，虽然在成都立国建号，但要说统合四川却也未必。

    朱慈烺迟迟没有对四川下手，除了要整编更多的山地师，便于大西南作战，同时也是因为四川局势太过复杂，处理不好难免有失威信。

    现在张献忠派了两个泰西传教士来传达投降的意图，正是因为他也觉得难以为继。

    不到迫不得已，谁都不会愿意去云贵山地。尤其是贵州，自古就是贫瘠之地。

    别说明代，就是改革开放二十年后。许多山村里都还穷得全家只有一条裤子。

    云南更是瘴疠之地，西军多是北人。光是水土不服就能死上一片。朱慈烺将消息传给吴甡，正是想让吴甡试试风向。

    在实用主义眼中，现实利益远远大于面子。张献忠固然挖了朱家祖坟，但那是几辈子的祖宗了？

    朱慈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要能够尽可能完整地拿下重庆、成都这两个重镇，为什么不能协商解决问题？

    当然，像朱慈烺这样的实用主义者在大明并非主流。崇祯帝早就颁诏：张献忠罪在不赦，其他人倒是可以赦免的。

    如果现在说要与西贼媾和，赦免张献忠。政治上势必会陷入被动。吴甡拿到消息之后，知道皇太子没有私下许诺，总算松了口气。

    他知道皇太子的意思，如果西贼归顺，拿下四川就可以彻底稳住秦岭以南，设在湖广的第一山地师就能从汉中展开反攻。

    然而要想朝廷公开赦免张献忠，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西贼戴罪立功。张献忠也未必能赦免。”蒋德璟为难道：“凤阳之变，实在是迈不过去的门槛。”

    “如果他擒杀了李自成呢？”孙传庭试探道：“李贼玷辱国宝，可不比张献忠罪轻。”蒋德璟眉头更是皱在一起，道：“这两人没一个能得赦的。”

    “二人都不能得免。”吴甡也无奈摇头道：“然而照殿下估算，要想彻底平定四川，当动用十万大军。牺牲之数恐近三成。若是张献忠、李自成肯降，只要五万众就能加以收编，牺牲不多于一成。更别说省下的民力、物力、财力。无论怎么看，都是收降为上。”

    “老先生大人如何看？”吴甡问首辅李遇知。李遇知仿佛才睡醒一般，喝了口茶。

    方才道：“殿下问的只是朝堂上能否有转圜余地，咱们拘于资质。实在想不到也无可奈何。”三人听了都有些轻松，但这几位大明顶尖的人物，又不甘心就此放弃。

    李遇知又道：“不妨问问殿下，拿天下孝道来换四川一省，是否上算，想必殿下是能做出这个取舍的。”见众人不语，李遇知这才拿出了首辅的架势，道：“《税法草案》修订稿还要尽快呈给殿下，再有，这东虏送来的国书，咱们也得尽快送去太原。”崇祯十八年四月二十九，一队东虏使者在明军的押送之下进了济南城。

    除了所谓的

    “正使”是满洲镶白旗人，其他都是投降的汉官。这种配置足以说明多尔衮心存猜疑，不敢派出真正的心腹来冒险。

    多尔衮在

    “国书”中再次强调了大清入关乃是为大明讨贼平乱，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如果说之前多尔衮还在

    “国书”中要犬吠几句，抱怨大明不识好人心，那么这回的

    “国书”中已经是充满了哀怜，再没半点张狂之色。

    “九酋书信中，无非就是开运河换百姓。”蒋德璟道：“可呈御览？”蒋德璟还是牢牢抱着忠君的原则，虽然知道皇太子主事，但还是认为应该由皇帝拿主意。

    尤其是《税法》问题上，他与皇太子有着明显的分歧，难免与皇帝更贴近了几分。

    其他三位阁老直接忽视了进呈御览的话题。孙传庭道：“运河一开，百姓未必得救，东虏却肯定是得救了。”

    “现在东虏骑虎难下，就算退回关外，也是元气大伤，士气难振。”吴甡道：“说不定还会分崩离析。”在座的四位阁老都是朝廷重臣，却直到皇太子主事之后，他们才意识到

    “情报”竟然可以做到这般细致的程度，也才真正具有分析敌人内部矛盾的能力。

    若是让他们讲讲黄台吉执政时候的东虏，他们肯定会一片茫然，没有半点概念。

    然而现在北京城中，东虏的每一次朝会上谁说了什么，他们都能在五日之内拿到线报。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最好，其他三人都能理解吴甡的论断，没有任何疑议。

    “国书肯定得由殿下来回，”孙传庭回到了问题的根源，

    “关键是内阁该给出一份怎样的票拟。”内阁最初只是个秘书机构，之所以能够夺权，正是因为

    “票拟”的存在。虽然从法律而言，皇帝可以完全不顾

    “票拟”，以中旨行事，但结果肯定会遭到群臣抵制，再被六科给事中封驳，丢人现眼，贻笑百年。

    在三杨主政时期，以及弘治、嘉靖、万历诸朝，只要首辅强势，票拟就能直接转为皇帝的

    “御批”。想当年景泰帝欲易立太子，甚至得先行贿赂内阁大臣，才让手诏成功地换成了票拟。

    崇祯一朝中旨凌驾票拟，还得感谢天启时候的魏忠贤擅权。后来文官操守尽丧，后期的阁老根本不愿承担责任，声称

    “只为票拟，不为宰相”，冯元飙因此而直言说：“夫中外之责，孰大于票拟。”现在国家既然还设立内阁，无论皇太子如何强势，甚至是将皇权握在手中，但票拟大权仍旧是内阁的。

    大明有君尊臣卑，但绝对不可能有满清那般主命奴从。现在绝不是遏制君权，扩张臣权的时候。

    所以票拟的定稿，非但要符合大明社稷的利益，还要符合士大夫的价值观，最后才是让皇太子能够认同。

    内阁中，蒋德璟年轻聪明，孙传庭狠辣果敢，吴甡老谋深算，李遇知大智若愚，四人各展其能，商议良久，终于拿出一份在各方面都过得去票拟，命舍人誊抄之后封印送往太原。

    简单来说，内阁的意见是：不同意开运河，但允许

    “因粮换人”，在固定的地方以固定的粮食换取百姓。快马在济南、太原跑了个来回，带回来的批语却是：东虏乃建州叛民，不当以国论。

    国家可受其降书，诛杀首恶，宽宥平民。此。烺。如此看来，在这个问题上皇权和臣权就此发生了冲突。

    不过这种事不同于关切自身利益的《税法》，所以没有拉锯讨论的价值。

    李遇知与吴甡两人很快定下基调，以皇太子令旨重新票拟，走完了法定程序，交由司礼监送呈皇帝御批。

    崇祯帝知道这是朱慈烺的意思，惯性地提笔了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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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五 东家西家罢来往（五）

﻿    崇祯十八年五月，太原行辕迁到了真定府，由总训、总参、第一师参谋部组成了真定行辕，负责北线战事。

    在有了整个河南作为后盾之后，更多的民力被利用起来，每过一天都有新的进展。

    萧陌和萧东楼双双赶到行辕，请求觐见皇太子。不同的是，萧陌好整以暇，来得从容，萧东楼却是风尘仆仆，显然是得到消息后星夜前来。

    萧陌此来有报功的打算。洪承畴将进攻重点放在了真定和深州一线，都是近卫一师的防区。

    一师在大量装备火器之后，远程攻击的短板得以弥补，越发像一块布满了铁钉的盾牌。

    可以说，清军的每次进攻都像是在送人头，让萧陌的战绩越发辉煌，但他们仍旧乐此不疲。

    萧东楼却是来请求扩编之事。近卫三个营，一营和三营已经扩编成了一师和三师，惟独二营仍旧是营的编制。

    这让二营的将校心中颇为不甘，但是整训出来的新兵有限，二营在北线一直没有成为敌人的主攻方向，按照总参谋部的逻辑：任务越重，配置越高。

    扩编的事自然一推再推。萧陌和萧东楼在行辕大营外见面的时候，两人都保持了起码的礼节。

    不过刚刚坐下来没一会儿，萧东楼就忍不住找萧陌的茬：“将军这头发可理得真好，半点都看不出来是理过的。”他说着，一巴掌抹下了头上包巾，露出让寸许长的头发，以此表明自己对皇太子的追随之心。

    “殿下以髡刑自警，是卧薪尝胆，又不是出家当和尚。”萧陌说着也解下头巾，放下披肩长发，朝身后侍从招了招手。

    后者十分默契地递上一柄木梳。萧陌一边梳头，一边道：“不过萧营官这头倒是剃得好，说不定殿下会因此派你们潜入东虏内部……唔，就是少了一条鼠尾巴。”萧东楼见了萧陌的发式，心中颇为羡慕。

    虽然同样是自髡，但萧陌留得长发披肩。不用多久就能恢复满发。——自己好像太激进了些……

    “这也难说。”萧东楼嘴硬道：“如今北边百姓都遭东虏髡刑之辱，派我部前往解救，倒是能激发同仇敌忾之心呢。”萧陌嘿嘿一笑，不上萧东楼的当。

    他知道二营是来争取北伐主力地位的，但这事跟头发长短没半分关系，必然是谁的战斗力强谁当主力。

    闵子若很快出现在了二人面前，朗声道：“殿下请二位将军入帐议事。”二人同时起身，同时迈步，肩膀撞在了一起。

    震得铁甲哗啦乱响。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退让，硬顶着又走了两步。

    萧陌怒视萧东楼：虽然都是少将，但我军职比你高，自然应该走在前面。

    萧东楼斜目以对：你军职再高，又不是我上司，凭什么走在我前头？闵子若干咳一声，打破僵局。

    指了指头上：“二位将军打算光着头去见殿下？”明人说的光头并非没有头发，而是指没有巾、冠。

    不戴头巾出门就像是裸奔一样。比没有头发更不成体统。这时候就体现出短发的优势了。

    在萧陌整理头发戴上头巾的时候，萧东楼只是把头巾往头盔里一铺，再往头上一套，大摇大摆地往军帐内走去。

    看着一脸怨色的萧陌，闵子若忍不住轻笑道：“将军，殿下是将头发披下来戴头巾的。”萧陌一愣。

    飞快地用手将头发捋平，仍由它们披在肩上，带上巾盔朝里走去。帐内除了萧东楼之外，还有总参谋部的几个将校，大帐中间摆着一张北直畿辅沙盘。

    上面已经插满了代表敌我的三角小旗。朱慈烺朝萧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再次将目光投向沙盘。

    两个参谋给萧陌腾了一些地方，让这位名满全军的少将站到了沙盘边。

    萧陌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要准备进行反击了。在这段僵持的时间里，近卫一师和二营控制着北直防线，主要工作就是训练乡勇、探查北直地形，制作沙盘。

    真、保一带的沙盘是萧陌每天必看的，早已经牢牢印在了脑袋里。

    “现在驻守天津的博和托是阿巴泰的儿子，总兵力不超过五万，其中建奴真夷只有一万余。”参谋汇报着情报，手上的竹鞭落在天津上。

    “中路的图赖和遏必隆在天津、保定两个方向的清军之后，显然是负责策应。总参认为，清军的主攻方向还是保定府，由洪承畴、阿巴泰的主力大军承担。”参谋顿了顿，又道：“但是我们不能解释的是：为何洪承畴一直以小股兵力进行试探，迟迟不发动总攻。”用兵谨慎是洪承畴的特性，明清双方对此都是知之甚详。

    洪承畴最喜欢用的战略就是

    “围堵对峙”、

    “待敌自败”。松山之战他就是这个思路，可惜被黄台吉劫了粮道，最终战败。

    在原历史时空中，他受命为五省经略，从陕西到两广建立起一道几乎令满清破产的防线，最终熬死了南明，这才算保住了名臣的声望。

    但上述两种情况都是因为他占据了战略优势，而现在运河被扼，每过一日，满清脖子上的绳索就被收紧一分，

    “待敌自败”实在比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靠谱。除非洪承畴有足够的情报证明大明内部会发生动荡……但现在朱慈烺手中紧握兵权，不断施加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就算内部有分歧，都不可能动摇皇太子的地位。

    “总参可有何建言？”萧东楼已经按捺不住，出声问道。那参谋看了一眼萧东楼的将星，道：“总参提供两套方案，一：以近卫第二营牵制天津清军，由第一师突破图赖、遏必隆的中路清军，转而东向，一举光复天津，遏制京东到山海关一线。”萧东楼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情。

    那参谋继续道：“二，以近卫第一师攻打洪承畴主力进行决战，由近卫第二营夹击牵制。这套方案的主要目标是保定府，方便大军西进太行，策应近卫三师攻打清军多铎部。”萧东楼听来听去自己的营头都是打牵制的命，不由撇了撇嘴，伸手摸着脸上的伤疤。

    萧陌倒是放心了，看来收复畿辅之战必然是以第一师为主力。不过从第一师的立场上看，还是打图赖和遏必隆更为上算，这样可以东向控制天津，等收复北京的时候，第一师肯定还是主力。

    “萧陌有何意见？”朱慈烺突然问道。

    “殿下指哪里，我部便打哪里！”萧陌铿锵表态。朱慈烺微微摇了摇头，道：“总参现在有些急躁了。”此言一出，在场的总参参谋们暗道不好。

    萧陌和萧东楼也是一愣，旋即想到：自己身为一方守御将领，怎么会不通知自己就展开这样级别的军议？

    显然是总参在投石问路。

    “我军自组建以来，可曾吃过败仗？”朱慈烺问道。

    “殿下英明神武，未曾有过一败！”众将校纷纷应道，各个都抬头挺胸，以此为荣。

    “这是咱们的战术得当，将士用命，操练有素。”朱慈烺道：“然而关键是……”朱慈烺拖长了声音，扫视在场的将校军官，方才道：“是我军不开无把握之战！自汝州以来，我军每一战都立足不败，以强击弱，目标清晰。在战略目标无法达成的情况下，宁可放弃战术上的胜利也要保全实力。这才是我军战无不胜的缘故！”天下没有真正无敌的军队，所谓不败，只是挑选正确的战场与正确的敌人进行正确的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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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六  东家西家罢来往（六）

﻿    “现在能够发生的最坏结果，是什么？”朱慈烺问道。在场将校很少考虑最坏的结果，被朱慈烺这么一问，方才放开胆子想了想，道：“满清不管不顾，以全部兵力与我展开决战。”朱慈烺点头道：“咱们的对手是多尔衮，此人是老奴的十四子，自幼受到老奴的疼爱，所以他虽然聪明，但缺乏坚韧的性格。老实说，他能在北京撑到现在还不主动退出关外，已经让我颇为意外了。如今这样的僵持对峙，以他的毅力，根本就是一种煎熬。”多尔衮在后世名声显赫，主要得感谢辫子戏和偶像派男演员。

    其实他本人的战绩在努尔哈赤儿子之中完全拿不出手，而且关键时刻经常拖后腿。

    比较著名的就是在满清围堵锦州时，他几次想逃，最后擅自撤回自己的牛录，被黄台吉好生教训。

    那时候他可是处于优势的进攻方，而现在的北京可谓内外交困，明显在下风。

    所以以他的性格，最大的可能是退走关外，与大明展开数十年的拉锯，依靠抢掠等待下一次时机。

    但是对大明来说最糟糕的局面，还是多尔衮收拢兵力，放弃西北，孤注一掷以十万满洲真夷并三顺王汉军旗、吴三桂关宁兵、绿营汉兵，对大明发起总攻。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清军总兵力将在三十万众，无论明军多么能打，也只能不断放弃防线来消耗清军兵力。

    这对于走精兵路线的东宫军而言实在是亏本买卖。

    “我军在北直战场只有一师一营不到两万的兵力，总参为何几次三番拿出这种充满了冒险的战策？”朱慈烺追问道：“你们是否忘了。当初多尔衮首重西北，正是因为我们实力较弱。不值得他以全军来攻。现在主动挑衅，就算光复了天津和保定，引得东虏全军而来，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正是，狗急还会跳墙！”萧东楼出声应和道：“殿下，末将以为，北线还应当加强实力，等我们有两个满编师。超过两万五千兵力的时候，就算他们以十倍之众南下，也未必会怵他们！”萧陌笑道：“殿下，三十万大军齐聚北直，只要守住三天，他们的军粮恐怕就耗尽了。这种情形实在是太过极端。”朱慈烺正色道：“你身为领兵大将，难道能够只看纸面上的数据？东虏没了军粮。就不能掠夺百姓存粮？粮食吃完了，就不能吃人？五胡乱华时候，鲜卑人可是直接将汉人女子当军粮吃的。辽东饥荒的时候，也不乏人吃人的惨剧上演，你怎么能断定他们军粮耗尽就打不下去了？”萧陌脸上一阵通红，连忙欠身道：“末将孟浪。”朱慈烺缓和了口吻。

    道：“我知道，行辕迁到真定之后，许多人心思就活络起来。身为武人，做不到心如磐石，就是无能！”

    “是！”总参的年轻参谋们许多都是生员。乃至举人。他们的军事启蒙书籍往往也是演义，然后才是《孙子》、《吴子》、《尉缭子》之类的兵书战册。

    好大喜功和纸上谈兵是他们的通病。觉得东宫军所向无敌了，就热着脑门往前冲。

    被朱慈烺一盆冷水泼下来之后，会上气氛理智了许多。朱慈烺也觉得这番敲打已经够了，道：“正好北直两位将军都在，大家议一议，接下去咱们的打击重点应该放在哪里。在这里，我必须提醒诸位将军、校官，扬长避短、集中优势攻敌软肋，才是我军战无不胜的不二秘法。”参谋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北直战场，很快又转而在心中的皇明地域图上盘桓。

    萧陌想到了一个真正

    “攻敌软肋”的方案，但怎么都找不到第一师的位置，憋在心中不知道是否该提出来。

    “殿下。”总参谋部的一名上尉参谋出声道：“卑职有个想法。”

    “说。”

    “辽东。”那名参谋朗声道：“如今海冰消融，渡海到旅顺不过一、二日海程。眼下满洲大军云集北京，正是我军收复旅顺与金盖海复四州的大好时机。”

    “你叫……魏云？”朱慈烺想起这个浓眉大眼的参谋。

    “正是卑职。”魏云挺了挺胸。

    “能跳出中原这个框框也算不错。”朱慈烺勉励了一句：“不过你知道旅顺清军兵力是多少？工事如何？贸然攻打旅顺，等于两眼一抹黑，徒伤人命。”朱慈烺早在清兵入关之后就想过开辟辽东战场，只是当时侍卫营才在山东立足，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要收复河南、山西，兵力捉襟见肘，更是顾不上辽东。

    诚如魏云说的，旅顺到登莱不过一二日海程，而清兵每次从腹地到旅顺，却是数百里崎岖山路。

    现在山东水师实际上是沈廷扬的沙船帮和施琅的郑家军，前者善于运输，后者善于海战，要对付满清几条渔船毫无压力。

    “卑职以为，可重开东江镇！”魏云道：“殿下，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之后，东江疲软，渐至荒废。满清不得舟船之利，或镇守旅顺，但绝不会在岛上派驻重兵。卑职以为，可派人侦察东江诸岛并旅顺堡，一面备足木石、火炮。待得时机成熟，正可以一举占据辽南。”只要稍有些军事常识，就能看出皮岛对辽东局势的影响力。

    毛文龙此人固然毁誉参半，但他以二百众开镇东江，屡次大捷，收复旅顺、宽奠，都是确凿的战果。

    从满清叩关的记录上看，东江镇的确起到了牵制作用，反倒是处于辽西走廊的袁崇焕乏善可陈。

    “从岛入手，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若是惊动了满清，恐怕旅顺就不易得了。”朱慈烺提醒道。

    “卑职愿单枪匹马赶赴辽东，筹划复辽！”魏云朗声道。谁都有英雄情节，谁不想效仿班超三十六骑定西域？

    不过单枪匹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更何况班超背后还有个大汉，而现在的大明显然缺乏足够的威慑力。

    “陈德呢？”朱慈烺环顾四周，笑道：“没事时总看他在眼前晃悠，现在有事了却又不见了。”魏云有些失落，暗道：看来仿效毛帅孤胆开镇是没指望了。

    陈德到底是下将军，照理能带一个师，起码也是一个精锐营，殿下又从哪里变人出来？

    萧东楼也是心如刀割，一旦开辟辽东战场，他的近卫二营扩编又不知道得推到什么时候去。

    陈德从劳工营调离出来之后，归属于总参谋部。他虽然军衔极高，但总参谋部早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他的位置了。

    尤世威更觉得其父变节可耻，不愿接纳，便打发陈德去整理天启朝以来明军战史，以及归档的军事日志。

    作为真正上过战场，又有天赋的年轻将领，陈德很看不上总参的作战参谋，觉得他们除了纸上谈兵别无用处。

    尤其是这回北直攻略，简直不知所云，不被皇太子骂就有鬼了，所以陈德故意避开，没想到却还是接到了诏谕。

    陈德赶到行辕大帐，见所有人都用诡谲的目光看着自己，心中不免打鼓。

    他上道：“末将陈德奉命前来。”朱慈烺看着军容整肃的少将，笑道：“陈德，你可知道毛文龙。”

    “末将略有所闻。”陈德心中疑惑：没事提毛文龙干嘛？殿下要打辽东？

    “他两百人就能开镇东江，收复旅顺，我给你百倍于他的兵力，你能打下来么。”朱慈烺问道。

    陈德差点脱口而出

    “可以”，亏得这些日子来的磨砺，总算在口中转了转，方才道：“殿下，末将当先行侦知辽东敌情，然后方能回报。”魏云心中暗道：听说他不足弱冠，是殿下很看重的少年英豪，现在看来却是老成有余，血性不足。

    不过……百倍于毛文龙，那就是两万兵？撒豆子撒出来的么？

    “很好。”朱慈烺却是很喜欢这个稳重的答复：“此令：着下将军陈德负责组建辽东师师部，授上尉魏云中校衔，为师参谋长。着总训导部派遣各级训导官。总参谋部调派各级参谋。军法官跟进。”陈德喜出望外，转瞬之间就将欣喜之情压住，沉声问道：“殿下，那两万兵力……”

    “劳工营、苦役营、各地巡检司都可以抽调。”朱慈烺道：“再给你一个新兵火器局为师部警卫局。”——原来真正的战兵只给一个局啊！

    陈德略有失望，突然想起自己整理战史时曾读到过毛文龙的一则战报：镇江大捷之后，建奴大举反扑，毛文龙兵少难支，退避朝鲜。

    朝鲜节度使郑遵、朴烨引建奴大军包围毛文龙于林畔，双方进行了激烈战斗，明军将领丁文礼、吕世举等牺牲。

    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下，毛文龙还能做到

    “一日七战，杀伤相当”。就算是劳工苦役，那也是有饭吃、有衣穿、有兵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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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七 东家西家罢来往（七）

﻿    洪承畴的最为痛苦的事，莫过于自己在前线两面不讨好。多尔衮虽然有心要招他回京叙职，但京中官员却说服了多尔衮将他留在前线。

    因为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所以这种建言也很难看出一个人的立场。更让洪承畴头痛的是，母亲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到了保定。

    若是早一年，这无疑是个大好消息，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地攻打残明，开创大清基业，洗去投降变节的污名。

    然而现在满清猜忌汉官，母亲的到来无疑会成为多尔衮要挟自己的一张王牌。

    洪承畴知道自己不忠于前主，若是再落个不孝子的下场，还如何做人？

    相比动辄杀人的满清，洪承畴更相信明朝的操守——这么多年没拿洪氏族人开刀，足见朝廷的度量。

    洪母从马车上下来，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想起当年家境贫寒，这个懂事的儿子在家帮自己做豆干，每日清晨还要到英圩埔走街串巷叫卖……后来儿子弱冠中式，连捷登科，竟是数十年不曾回过家乡了。

    此时相见，洪母甚至只能从眉眼间依稀看出儿子当年的影子，若是街道偶遇，恐怕都未必认得出来。

    洪承畴自己已经过了天命之年，看着年逾古稀的母亲，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他道：“儿子不孝……”

    “你果然不孝！”洪母一听儿子说话，仍旧是乡音不改。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抡起拐杖便向洪承畴打去。

    “你老母七十岁的人了。你竟然让我千里迢迢来当老妈子！要你这不孝儿作甚！”洪母一边斥骂，一边仗打洪承畴。

    旗人命妇要轮班入宫伺候太后，故而洪母有当

    “老妈子”一说。周围侍卫都知道这是母亲打儿，没人敢上前阻拦。洪承畴只能垂头硬扛，着实被母亲狠狠打了几下。

    他知道母亲年轻时也是下地干活的，没被打死足见母亲手下留情，若是再有躲闪，恐怕更惹得母亲不快。

    洪母打得自己气喘吁吁。终于停下了手，看着洪承畴一身旗人装扮，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哭道：“我翁山洪氏世代书香，如何出了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洪承畴垂头不敢言语，只能任由母亲责骂。

    他知道清廷气量小，母亲又性子刚烈。势必语出惹祸，只能遣散周围人等，不许围观旁听，一边又劝母亲保重身体，先入城休息。

    随行侍女也纷纷劝老夫人保重，总算在老人家的痛哭之下到了洪承畴安排好的临时宅邸。

    老人家到底已经年过古稀。如此折腾体力不支，很快就安睡了。洪承畴唤了老夫人的贴身侍女，问道：“老夫人这一路可还平安？”侍女道：“在南京时，有位阮老爷赠了一辆四轮马车。过了徐州之后，路也平整了许多。老祖宗这一路来倒还算平安。”

    “阮老爷？”洪承畴皱眉道。

    “就是讳大铖的那位阮老爷，据他说是老爷您的同年。”侍女道。洪承畴知道自己的同年之中姓阮的只有阮大铖一人。

    他又问道：“那马车呢？”

    “过真定后路上颠簸。仍旧找人换了旧车。老祖宗说这车既然用不了，就给人还回去，算是借的。”洪承畴微微颌首。

    他知道阮大铖家中豪富，不过却没想到他会与自己攀关系。现在南都众臣莫非还没有将自己列为士林之耻么？

    还是东宫想招降我？洪承畴心中一颤，仿佛看到了另一片天地。如果东宫有心招揽，赦免前罪，自己固然逃不掉

    “反复小人”的评语，但也算是迷途知返，不至于连累宗族。如此一想，倒也能够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汉奸名单上了。

    不过，阮大铖是东宫的人么？洪承畴有些犹豫，因问道：“过了徐州之后，地方府县对老夫人可是尊敬有加？”那侍女气闷道：“老爷，从老家出来到这里，还没有对老夫人客客气气的府县官儿呢！”洪承畴一噎。

    若是皇太子有心招降，那么府县官员之中肯定会得到令旨，好生接待自己母亲。

    若是皇太子不是有心招降，那就只有是离间之计了。重新又落回心中最不愿看到的结果，洪承畴顿时气色一黯，长出一口废气。

    ——慢着！这不仅仅是离间计！更是借刀杀人啊！洪承畴心中一紧，脑中闪过一道霹雳雷光。

    明朝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了洪母，正是告诉多尔衮，洪承畴不是真汉奸。

    否则以他给明廷带来的屈辱，怎会允许他们母子相见？若是自己将母亲护在身边，那无疑会惹得多尔衮更大的疑心。

    若是将母亲送到北京……洪承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这不是将自己母亲推入火坑么！

    而现在这么多人知道自己母亲来了保定，就是想送回老家也来不及了。

    洪承畴只觉得胸腔中一团烈火，烧得自己口干舌燥，良久方才问道：“老太爷和三老爷呢？”侍女不敢直说了。

    洪承畴的父亲洪启熙有秀才功名在身，娶妻傅氏，育有三子：长子承畴，次子承畹早夭，三子承畯。

    得知长子变节投清，洪启熙羞愤难堪，一病不起。其弟洪承畯无意科举，醉心翰墨，已然是一代书家。

    在得知兄长非但变节，如今还当了建奴的高官，领兵与朝廷相抗，他便在乡里建了一座

    “双忠庙”，供奉的是安史之乱中两位忠肝义胆的英豪：许远、张巡。许远的造型是手捏剑指，怒目圆瞪。

    这座双忠庙里的许远，两只手指正好指向洪家大门。洪承畯还打造了一艘船，泛水而居，正是因为身为洪承畴胞弟，俯仰愧于天地，不敢戴天履地。

    相比之下，傅氏肯千里迢迢跑来打他一顿，已经是母爱无疆了。洪承畴又询问了几个老家过来的家人，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悲哀难耐。

    他降清难道是真心看好黄台吉乃命世之主？唔，虽然的确是这么说的……但当时的实际情况却是自己已经回不了大明，要当忠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待这阵悲伤过后，洪承畴又想起了眼下的局势。

    北京屡屡发生爆炸，显然有一股暗流在京师涌动。刑部、内务府都无法破案，与其说是他们无能，不如说是匪徒在民间如鱼得水。

    剃发令一下，百姓哀痛，心怀故朝，肯定是更难在关内立足。再看多尔衮此人，骨子里的自负傲慢。

    当初西攻南守之策是他定下的，就算如今发现做错了，也肯定不愿改弦易张。

    若是不能集聚二十万以上的兵力，要想打通运河只是痴心妄想。汉军的火铳、火炮不如明军，火药也跟不上。

    明军火铳可以在五十步内破甲，自家的火铳能打到五十步就已经很不错了。

    明军用小火炮，一门不过三五百斤，十个人就足够照顾。自家的红衣将军炮，动辄上千斤，难以搬运不说，开上一炮，对面已经打来十余发炮弹。

    至于满洲大兵更难指望。他们虽然弓马娴熟，勇悍无双，但在乌龟壳一样的方阵面前却也不得不绕道。

    一旦绕道，明军的火铳就是一顿劲射，就算是穿着三重甲的巴牙喇也扛不住。

    而且巴牙喇不光是身强体壮之辈，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为老兵，战场经验丰富。

    在年轻一代没有成长起来之前，巴牙喇死一个就少一个，绝不是冲阵消耗的炮灰。

    洪承畴想到炮灰，心中更是无奈。现在拉来的壮丁，一个比一个油滑刁钻。

    哪怕后面有督战队，他们也该在阵前打滚。明军那边哨声一响，这些壮丁便已经都扑倒在地，宁可被斩首也不肯往前。

    若是满洲大兵再少一些，这些壮丁甚至敢临阵倒戈，索海就差点被这些人坑了。

    洪承畴突然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当大明督师的时候，明军就是这样的乌合之众。

    他投向了对面，结果清军也成了这样的乌合之众。这是天意么？ps：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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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八 东家西家罢来往（八）

﻿    历史不允许人们开玩笑，却总是自顾自地讲着冷笑话。如果说明末历史剧本有一位作者，那么这位编剧肯定是满洲人。

    而朱慈烺的出现，不妨认为是换了一个剧组，以及一个非满洲编剧。即便如此，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还是在冥冥中时隐时现。此说正应在李自成身上。

    在朱慈烺前世的历史剧本之中，李自成的生死是不解之谜。有人说他出家当了

    “奉天玉和尚”，有人说他死在九宫山。就李自成

    “失踪”后其所部众将的反应来看，南明史专家顾诚先生认为他的确是死在了九宫山。

    然而当时的李自成即便丢了陕西，也还有十数万大军，吓得左良玉宵遁，为何会在只有地主护院武装的九宫山遇难？

    顾诚先生分析的原因是：他只带了十数骑亲卫勘察地形，结果遭遇山中地主武装。

    对方不知道阵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自成，毫无惧意地依仗兵力和地形的双重优势，结束了这位枭雄的革命史。

    原历史剧本里，李自成退场的时间是西历一六四五年五月初，也就是现在的崇祯十八年。

    崇祯十八年五月初九，李自成待大军休整之后，率部从广元南下，马科从保宁（今阆中）西进，两路并发攻打绵州（今绵阳）。

    张献忠不敌，从绵阳退到了德阳，继而又退到了成都。分散在四川各地的大西军也纷纷前往成都

    “勤王”。张献忠称帝之后，册封四个义子为王。设立四十八营。主力部队称为

    “皇兵”，民间三丁抽一。是为

    “里兵”。战时皇兵出征，里兵守城。由此而堆砌出的二十万人马，真正披甲作战的也有十万众。

    李自成却是哀兵已久，又要在四川挣下一片生存之地。想想去年八月张献忠还出兵打过汉中，此可谓远日有冤，近日有仇，全军上下齐喊

    “杀黄虎”的口号，气势难挡。五月十三日。顺军马科部进逼龙泉驿，占据了龙泉山。

    刘宗敏为李自成前锋，走汉州（今广汉），渡过青白江，成都在望。张献忠在成都皇宫之中，一夜三惊，再次爆发精神病。

    将自己的妻妾、儿子杀死，对义子孙可望——时名张可望，道：“咱老子也是一世英雄的人，不能留着妻儿受辱。从今而后，还是你做世子。”孙可望知道大势已去，连夜集结所部人马。

    向东攻打马科。马科原本是明朝降将，在李自成的大清洗中整日惶惶不安。

    孙可望却是西营四大名将之首，声望甚至高于后来力挽狂澜抗清二十年的李定国。

    只是一次交锋，马科便被孙可望击破大营，又不敢回到李自成营中。索性向东南逃窜，却碰上了赶来勤王的刘文秀（张文秀）。

    只得再往西南方向逃去。孙可望与刘文秀见了张献忠，三人很快定计，由刘文秀扼守龙泉山，孙可望护着张献忠前往西充，整顿兵力，等待另外两个义子：李定国、艾能奇来援。

    刘文秀在龙泉守了一夜，遇到了突围而出的提督皇城都指挥窦名旺。两人会师之后，留下殿后部队，向东追张献忠而去。

    就是这样一场大败，让整个大西军灰头土脸，张献忠甚至连妻小都杀了……结果李自成却在进入成都之后，被个无名小卒用冷箭射死。

    那人本是张献忠的近卫，突围时正巧不在营中，后来躲在皇城外一处塔楼之中。

    他原本也没想过要刺杀李自成，只是适逢其会，手里正好有一张劲弩，而李自成又正好从他藏身处外经过。

    出于忠义道德的驱使，以及一腔难以发泄的怨愤，这个侍卫扣动了弩机。

    弩箭从李自成左肋射入，直抵心脏。李自成的亲随很快找到了这个吓呆了的侍卫，一阵乱刀将之砍死，旋即在刘宗敏的指挥下开始清洗成都，但凡有兵杖者一律屠戮。

    五月十五日，顺军彻底占据了成都和附近州县，收服了原本效忠张献忠的摇天动所部。

    他们付出的代价却是失去了主心骨——李自成。张献忠获悉之后，从西充一路狂笑着逃往重庆，仿佛又回到了当日车厢峡时候的情形。

    这种死里逃生、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的

    “奇迹”在他的一生中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让他甘之若饴，甚至疯狂地爱上了这种感觉。

    张献忠到了重庆之后，再次安顿下来，却发现自己的处境仍旧缺少转机。

    重庆南面的遵义（时属四川）有明军王祥部，东面有蒸蒸日上的杨展部。

    反倒是石柱、黎州等土司因为一心守成，对他的威胁不大。好在顺军因为没有了李自成这个灵魂人物，刘宗敏推举李自成的三弟李自敬为首领，李自成皇后高氏听政，等待陕北的李锦（李过）和高一功南下四川，并没有立刻追杀逃往重庆的张献忠。

    与此同时，满清多铎部占据了陕西，直逼汉中大门，被顺军贺珍部和明军孙守法部击退。

    华夏西部三百年来未有过如此乱战的时局，真是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朱慈烺拿到战报之后，良久无语。他知道四川会乱很久，甚至平定天下之后还要乱上一段时间。

    却没想竟然能乱成这样，尤其是李自成竟然会被弩箭射死。但换个角度想想，这种死法却要比九宫山遇袭而死合理得多。

    老天爷定死了李自成吃不上夏粮，谁也挡不住。现在的关键是，不能让顺军余部就此散乱。

    否则他们一旦投清，无疑是极大的损失。

    “哪怕他们只是名义上遵从朝廷号令，咱们也得接下来。”朱慈烺对尤世威道。

    尤世威附和道：“若是一纸诏书能够收服闯逆余部，自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闯逆如果能够投降，朝廷面子上也能好看许多。

    到底这伙乱贼冲进了北京，要想彻底剿灭他们，非但耗费巨大，万一再逼得他们流动作案，国家经济就要受到更严重的破坏。

    “不止是诏书。”朱慈烺摇头道：“只要他们真心愿降，我还可以给驻地安置他们，核实兵员，按人头发粮饷。”尤世威有刹那间的迟疑，提醒道：“殿下，当年二杨就是这么做的。”杨鹤、杨嗣昌父子在对农民军的问题上，虽说是抚剿并重，实际上却是更重安抚。

    结果就是耗费国帑数十万，而乱军抚而复叛，最终导致国家糜烂。

    “这当然是有条件的。”朱慈烺笑着拿出一份侍从室连夜拟好的《招抚方略》。

    这份方略之所以不交给总参谋部做，就是怕这些军人太倾向于**消灭。

    侍从室相对温和许多，而且还有不少人属于士子阶层，他们拿出来的东西起码能让舆论和士民在感情上能够接受。

    按照《方略》中详述的，只要接受诏书的顺军将领，一律视作起义，非但赦免前罪，还可以给他们叙功。

    不过要想叙功的话，必须要有崇祯十八年六月以后的战功，比如满清真夷的首级，或是从满清势力范围内光复的州县府道。

    对于起义将领不愿从军者，可以准许其带着护卫离开军中，伪伯爵以上者分得起码五百亩田地，用以安置不超过五十名亲随；如果愿意接受朝廷军令调动，会被派往朝鲜，牵制满清后方，等到光复辽东之后，人给地三百亩，每高一爵多给地二百亩，其他军功另算。

    “对于李自成，朝廷可以允许其亲族安葬。”朱慈烺道：“这个够优待了吧？”尤世威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殿下以为派谁去比较好呢？”

    “磁侯、绵侯，都是不错的人选。”朱慈烺道：“或者索性一个派去四川找刘宗敏，一个派去甘肃找李过、高一功。只要能早一日平息兵火，大明的元气也能多保存一分。”ps：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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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九 东家西家罢来往（九）

﻿    袁宗第在协助光复太原之后，随着行辕行动。后来皇太子行辕迁往真定，却把他留在了的太原。

    虽然门口有明军站岗，貌若软禁，但只要他本人不出门，下人出去买卖物事，或有故人往来拜访，都不会被刁难。

    朝廷的确守诺赦免了袁宗第叛乱之罪，褫夺伪爵，但下人们称他

    “侯爷”并没人出来非难。有时候官面上的人物前来，也有称他

    “绵侯”的。这种时候，袁宗第只能表示不敢，同时忏悔一番过去的所作所为。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那些称他

    “绵侯”的人，其实并不把他当回事，也不是有心要戳他的伤疤。这种突然之间被人无视的感觉，让袁宗第颇有软绵绵的无力感。

    终于，旧主李自成的死讯传到了太原，袁宗第知道自己的平静生活就要结束了。

    一想到再次身负重任，往来高山险峻，他颇有些小激动，日日倚门盼望皇太子的令旨。

    终于，真定来的使者站在了袁宗第面前，呈上皇太子殿下手书。袁宗第早就准备好了行囊，与家人告别，次日一早城门才开，便带着随从护卫离开了太原，一路朝南疾驰而去。

    他的任务是四川联络刘宗敏、田文秀等等闯营主力。刘芳亮与袁宗第的情况大同小异，不过他得去甘肃找李锦（李过）和高一功，路途更远一些，而且必须穿过清军控制区，所以危险程度更大。

    在吴三桂攻破延安之后。李锦和高一功南下之路就被截断了。因此他们只能从陕北退往宁夏卫，然后从宁夏卫转到兰州与载侯党守素会师。

    这也是原历史剧本中两人的走法。只是原历史剧本中，贺珍一度降清，在汉中狙击李锦、高一功、党守素，而现在的贺珍却仍旧是顺军的忠臣良将。

    刘芳亮的任务就是赶往兰州，劝李锦、高一功、党守素归降大明。有这一支将近十万众的军队守在西北，联合驻守甘州的米喇印和丁国栋，清军等闲不会撞上去。

    照原历史剧本论述，米喇印和丁国栋最初是明朝守将。后来投降大顺，再后来投降满清。

    多尔衮颁布剃发令之后，军中必须剃发，由此而激发了所谓的

    “西北回乱”。如今的清军肯定无力西进，这件著名的历史事件自然也就不会发生。

    至于汉中贺珍部，得知李自成死讯之后，第一时间就联合了罗岱、党孟安、郭登先等心腹副将。

    通报起义，投向大明。汉中守将孙守法顺势接收了贺珍部占据险要关城，就算贺珍有心反复，也得脱一层皮。

    不过因为朱慈烺积累下来的信誉，让贺珍表现得很淡定。袁宗第赶到汉中之后，与贺珍会晤一夜。

    贺珍最终选择了在汉中安家退伍，当个大地主。其心腹副将也都与他一样，选择了拿土地过安生日子。

    亲随家丁则理所当然转成了他的佃农，少数人也分到了自己的土地。最后余下的数千兵士，或是不想种地。

    或是没地可种，都划归孙守法部。孙守法一方面在驻地开展军屯。一方面又有了湖广粮食支援，对于扩充的这数千人马来者不拒，派了亲信家丁前往统御，正式受命为汉中总兵官，信心满满地肩负起汉中防御战的重任。

    ……崇祯十八年六月，夏收在即，西南风起，一艘艘满载粮食的大海船从越南会安（距今岘港之南三十公里），趁着季风驶往广东。

    在其中一艘大船的船首，矗立着一个蓄着长须，头戴儒巾的中年男子，他姓沈名逸文，乃是总督两广军事兼广东巡抚沈犹龙的远房侄子，与提督山东水师的沈廷扬也有亲戚关系。

    在中了举业之后，沈逸文便无心科举，奔赴族叔沈犹龙幕中，负责钱粮民事。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支船队里，正是奉了沈犹龙之命，前往越南会安，筹集粮食。

    此时越南正处于北郑南阮割据局面，阮氏为了对抗北方的郑氏，在会安开埠，招徕各国商贾，富国足兵。

    会安因此成为东南亚重要的贸易港口，因为距离琼州（海南省）只有七天海程，顺风到广东也只要半月光阴，所以明商多有在会安安家立业者。

    沈逸文到了会安之后，只觉得这里与广东府县几乎没有差别，尤其是明人聚集的明乡社，其中子弟一样身穿明服，说闽、广方言，用的是汉文汉字，一不留神就会遗忘自己身在外国之事。

    这些明朝商人在此地有的经营了数十年，有的数代旅居安南，控制了大量的田地。

    在小冰河期的影响下，地处热带的会安却是连年丰收。因为粮食转卖的利润不高，所以商贾们并不热衷采购大量粮食，对他们而言，用有限的舱位装载最大限度的高价商品才是王道。

    然而现在的大明缺的就是粮食，这也是沈犹龙派出沈逸文前来沟通会安明商的主要目的。

    作为半官方的使者，沈逸文还带来了沈犹龙作为两广总督答应的条件：只要明商能够为国尽心，他便以总督身份进言朝廷，请求朝廷给予这些化外之民以庇护。

    沈逸文一度觉得这个许诺过于昂贵，就算那些商贾倾家荡产都不足以回报浩荡隆恩。

    谁知到了会安之后，却发现自己堂堂总督使者，竟然连会安明商中的真正大头目都见不到。

    这种失落让沈逸文恨不得回去禀奏总督，大起天兵前来扫荡。然而在两个月的四处走动打探之后，沈逸文终于发现，自己赫然是井底之蛙，完全不知道这些华商在会安的地位。

    会安作为一个开埠城市，实权统治者是阮氏派驻的

    “翁该艚”。翁该艚负责管理

    “唐人”以及一切船只事务，有民事权、司法权、税务权。然而翁该艚光靠

    “艚另”——其所辖兵丁，不可能真正管得住在会安的华商。事实上，早在嘉靖年间，就有粤人陈全之提出由朝廷赐下官职，由广东、福建等地的海商在占城新州

    “分田立宅”，内则保护占城国不受阮氏侵略，外则成为交通印度洋桥头堡，运输土产，转运贸易。

    照陈全之所言：不出数年，这里就可以由明廷遣官经理，起例抽分，足国裕民。

    这种＂chiluo＂裸的殖民主义论调在嘉靖朝不可能获得声援，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明商在东南亚的实力——他们只需要明廷给个名义，其他一切都可以自己搞定，甚至左右几个小国的命运。

    在这样的实力之下，或许沈犹龙亲自到会安，还能受到应有的尊重。作为一个幕僚，人家肯派个管家来应付一下，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在清楚辨明形势之后，沈逸文及时调整心态，一面请求豪商给予照顾，一面联络根基不深的小商旅，许以利益，终于还是顺利完成了粮食采购任务。

    不过这一趟给他带来的震动，却将不辱使命的幸福感冲击得丝毫不剩。

    “沈公子不怕船头风大么？”沈犹龙的另一位幕僚，同里邻居李待问走到沈逸文身侧，扬声笑道。

    沈逸文转头朝这位副手轻笑一声，再次将目光投向浩淼大海，突然问道：“疑之兄，安南叛离我大明多久了？”李待问作为非管专务的幕僚，要的就是一个知识驳杂，无论什么事都要能说个一二三来。

    他脑中一转，道：“从宣德三年朝廷正式废交趾布政使司算来，已经有二百余年了。”沈逸文应声道：“二百一十七年。”

    “沈公子强算！”李待问笑道。

    “也没多久嘛。”沈逸文心中腾起一股莫名之气，整个人头皮发麻，

    “交趾布政使司”这六个字不住在脑中盘旋，：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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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章 东家西家罢来往（十）

﻿    沈犹龙在等到粮船之后，让沈逸文对会安一行加以汇报。沈逸文自然知道该如何在汇报中埋下一些暗线，调动沈犹龙的对安南的感观。

    他甚至有意无意地一直用交趾称呼安南，暗示那里原本是大明的一省，现在也没资格**一国。

    李待问作为副使，自然也要向沈犹龙加以汇报，其中也包括沈逸文的言论行止。

    沈犹龙身为封疆大吏，很清楚沈逸文的小心思。说实话，开疆拓土的功绩放在眼前，谁能不动心？

    然而真要擅开边衅，朝廷会如何反应？嘉靖时，三边总督曾铣请求收复河套，得到了夏言的支持，结果却还是功败垂成，成了朝堂政治的牺牲品。

    现在朝堂风向不明，而且两广乃是国家后盾，怎么可能轻易就与交趾作战？

    若是有兵，沈犹龙更希望能够带兵前往湖广，协同皇太子作战，为国家安靖尽力。

    然而皇太子在令旨中一面表扬了沈犹龙这份忠心，一面又派来了两个年轻参谋，对两广兵加以查核。

    查核结果竟然是百中存一，也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合格率。由此调用粤兵的计划就改成了操练粤兵，同时由两广负责提供民役和粮草供给，并按照《县城规划参考书》和《皇明组织细则（草案）》对两广州县、乡村进行民政整合，初步建立乡勇制度，厘清田亩。

    非但两广如此，江南、湖广也都是如此要求，区别在于东宫行政人才的投入比例。

    山东基本都是接受过专业培训的文职行政官员，河南、畿南、山西等地，也是由行政管人员充当主力。

    这些地方推行新政的手段自然铁血而强硬。完全打破了大明故有的政治生态圈。

    而江南官员多是传统文官，拿着一本小册子施政就如盲人摸象一般。肯用心揣摩的更是少之又少，要让他们牺牲仕途、人脉去推行新政，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这些人又不愿意在考成上落下污点，于是轻则欺上瞒下。重则上疏诋毁新政，抢占道德高地。

    沈犹龙所在的两广又有土司和夷民的问题，情况更为复杂，新政推行进度缓慢。

    朱慈烺对此倒是报以宽容和理解。他前世见过许多国营企业，掌握着良好的公共关系、优质的资源、充沛的人力，结果还能亏损。

    这就是管理层执行力不足的缘故。被历史遗留问题、人际关系、个人升迁等等杂事消耗了精力。

    现在大明的传统官员就如同许多国企干部一样，紧紧抱着落后时代的管理思路，在被淘汰的边缘挣扎。

    “能走一步是一步，等我腾出手之后再慢慢解决。”朱慈烺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因为河南行政学院也正式挂牌开学，祭酒由开封知府廖兴兼任。

    开设了会计、明法、行政三个专业，学制三到六个月不等，用来培养基层公务人员。

    朱慈烺一开始觉得学制似乎短了点，颇有些速成班的感觉。但现在还是非常时期，首先得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其次才是好不好的问题。

    想当初黄埔军校初建，第一期学员半年就毕业了。一样诞生了那么多名将。

    更何况在朱慈烺前世，国家大力推行法制化，因为司法人员缺口太大，许多从部队上转业的军官在经过三个月的法律培训之后就走上了法官岗位。

    事实证明，这些速成法官留下了许多笑话和悲剧，但客观上也的确使纸面上的法律得以执行。

    廖兴本来不想用

    “河南”这个开头。因为他只是开封府知府，作为祭酒，这个学院也就是府级编制。

    如果说是河南省级衙门……那是巡抚周应期的权责范围，他没那个胆子僭越。

    朱慈烺却是从长远考虑，如果每个府都开办这样的行政学院。非但教学质量很难提升，日后还会导致冗官冗员，降低学府含金量。

    国初的时候，国子监出身的官员才是正途，而进士并不为人所重。后来为什么反过来了？

    正是因为进士难考。物以稀为贵，国子监却因为教学质量下降，渐渐沦为补充地位。

    按照朱慈烺的设想，府和直隶州最多设立高等技术学院，类似后世高职。

    至于大专院校，最低也要放在省一级行政区划。从这点上来说，廖兴以知府兼任省级单位的一把手，纯粹是天上掉下了馒头。

    不过作为第一个想到自己培养后备力量的官员，这也算是一种奖励。只要有人能管理，朱慈烺就有信心光复更多的国土。

    ……

    “主子！主子啊！”宋弘业头皮上已经长出了寸许发茬，这是一个月不曾剃头的结果，就像是个游方的和尚。

    刺杀多尔衮的计划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因为返魂人内部出了叛徒，将火道埋下火药的秘密告知了步兵统领。

    虽然告密者并不知道宋弘业的身份，但是身为内务府的要员、多尔衮深信的奴才、负责整个京城的查奸工作，宋弘业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

    此时的满清内部还没有形成大明那样的官僚规则，对于庸蠹的官员处罚极其严厉。

    当然，满洲人对自己人的处罚也很严厉，动辄剥夺爵位、世职。只是满洲人不会因为贪渎受罚，比较普遍的是冒认军功。

    爱星阿来探视过宋弘业几次，也只能加以安慰，送些吃食。如今多尔衮终于召见了身穿囚服的宋弘业，如果不是要将他正法，多半就会被释放了。

    宋弘业紧紧抓住这次的机会，在多尔衮面前痛哭流涕，希望能唤起

    “主子”的同情心。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可耻，因为他绝不怕死，只是害怕作为皇太子在京中最大的耳目，一旦自己死了，满清高层的动向就再难传到皇太子殿下的案头。

    “宋弘业，这些日子你可知罪！”多尔衮厉声喝道。宋弘业哭道：“奴才日日夜夜都在悔恨和后怕之中，彻夜难眠。若是让那些奸人得逞，奴才死不足惜。万幸主子有天命庇佑，感化得奸人自首……奴才罪有应得，不敢为自己哭……奴才是感谢上苍，让主子得保平安。”多尔衮原本见着宋弘业还有点气，本想好好骂一顿，然后再放他出去干活。

    不管怎么说，宋弘业这样工作能力极强的奴才十分难得，尤其对北京城又十分了解。

    即便在多尔衮心中隐隐怀疑宋弘业故意留下了这个纰漏，但是今天亲耳听到宋弘业哭诉，这丝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

    “起来吧。”多尔衮沉声道：“你虽然有罪，但本王宽大为怀，姑且免你一死。也是你有这份忠心，且让你戴罪立功，将京中乱党查明消灭。”

    “多谢主子宽宏大量！奴才日后一定仔细办事，绝不敢再出这等纰漏。”宋弘业连声道。

    “你先调集人手，把在内城水井里投毒的乱党捉拿归案。”多尔衮揉了揉太阳穴，浑身无力。

    满人进入北京之后，将内城居民统统赶了出去，变内城为满城，不许汉人居住。

    这种行径自然给返魂人以便利，只要将毒药投入内城的水井中，就能毒杀满人。

    而且外城一般喝外金水河或是通惠河的水，就算有人喝水井的水，毒素在经过地底过滤之后也不会造成误伤。

    宋弘业很高兴返魂人能够想起这种廉价高效的复仇手段，但是相比用火药爆炸针对特定的满清权贵，这种一网打尽的手法却有些让人齿冷。

    只是想起当日空中飘散着的尸臭，想起那些无辜受戮的百姓，这点同情就如投入火坑的冰屑一般，：求月票，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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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一 忽闻羽檄传来急（一）

﻿    崇祯十八年七月的北直大地，干旱低热，太阳虽然当空挂着，却不肯放出逼人脱衣的热气，如同害了病一般软绵无力。

    太阳之下，荒草遍地，曾经上好的田垄里，如今也看不到庄稼。只有少许耐旱的树林以人们不起疑的速度朝外扩张，侵蚀田园。

    一队露出青色头皮、结着小辫的满洲兵松垮垮地骑在马上，从地平线上走了出来。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个被人荒弃的村庄，立旗休息，派出探哨。彼此之间都是满洲话招呼，就如往素杀人如麻的满洲兵没有半点区别。

    这队人马的统领身材高大，骑着马在村庄里绕了几圈，又找了几处残垣断瓦，安排人在里面当了暗哨。

    等一应安置妥当，他方才回到队伍之中，与几个兵士用满语说笑几句。

    等到夜幕降临，静谧的大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另外一队明火执仗的满洲兵也来到此地。

    发现了自己人之后，这队满洲兵轻松愉快地卸下了包袱，像是他乡遇故知一般，享受着先来者热情的酒肉。

    然而他们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蒙汗药。这其实也是到了大明才成熟起来的一味防方剂，并不能像中描绘的那样让人迅速昏迷，但是可以改善服用者的睡眠质量。

    在军中也被大量使用，用以减轻伤病员的痛苦，使他们不至于半夜痛醒。

    就在这些满洲兵进入甜美的梦乡之后，热情的主人纷纷抽出清军制式顺刀，轻手轻脚地摸进营帐，轻车熟路地割断了这些满洲兵的脖子。

    “动作快些还能再睡一觉。”一个满兵低声说道，却是带着浓浓辽东口音的汉话。

    门口站着的军官飞快地朝他瞪了一眼。轻轻用脚踢了他的屁股，沉声道：“不会说话就少说！”他说得却是标准的满语，隐约中还带着蒙古方面的口音，就算是真满洲人听了，也未必能分辨不出。

    尸体有条不紊地送到了村后刚挖出来的壕沟里。一一清点之后，便浇上火油付之一炬。

    尸体上的衣甲、兵器，也被单独剥离开来，掩埋、焚毁。三十人的队伍分工明确，纪律严明，整个过程中竟然没人大声喧哗。

    这就是特别侦察营。简称特侦营。经过大半年的甄选、训练，特侦营终于如同一柄宝剑出鞘，寒光四射。

    他们以三十人为一个单位，时而冒充绿营，时而冒充蒙古游骑，时而冒称满洲大兵。

    尤其是在冒充满洲兵方面。因为有京中的秘密战线支援，可以说是除了人之外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如果不是宋弘业意外被俘，说不定还能在兵部给他们安排一个编制，那时候就是真正的满清八旗兵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左守义领队以来，出入北直，在野外袭杀调动的清兵，整整一个月间干掉了六支这样的队伍。

    一般来说。人数低于两百人的队伍，都是他的猎物。因为两百人是一道坎，超过两百人的队伍往往由战场经验丰富的牛录章京领队，绝不会放心初次相见的陌生队伍为他们站岗放哨。

    虽然没有获得高价值的情报，但这种袭杀战很容易让敌军高层发生恐慌，最后一级级蔓延下去。

    谁都想知道，那些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的队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明军的夜袭？

    是乱军的埋伏？但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打斗的痕迹，甚至连尸体、衣甲都找到不到。

    “哥，咱啥时候能去烧蛮子的粮库啊？”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凑到了左守义身边，用一口满语问道。

    因为满语里面没有

    “建奴”这个词。他便用了满洲人对汉人的蔑称——

    “蛮子”。左守义斜视看了他一眼，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年轻的战士颇有不甘，道：“哥，当初你们三个人就敢去干。如今咱们有三个十个人……”他一时忘了

    “三十”如何表述，舌头一转倒是没有犯错。特侦营的满语都是建奴俘虏和辽东渡海的汉民教的。

    口音各异，正好适合他们扮演不同的旗佐。左守义将这颗光溜溜地脑袋推开，没有理他。

    正是当日在山西接连放的两把火，促成了左守义一举成为少校，也让特侦营这头猛兽出现在了北直地界。

    虽然出于保密，左守义三人的战功没有大肆宣扬，不过特侦营内部却给这位营官封了个

    “霹雳火”的诨号，不言而喻是从《忠义水浒传》里抢了人家秦明的名号。

    别人看不清，左守义却是看得十分透彻。山西的局势和北直完全不同。

    山西有满洲兵，有蒙古兵，还有刚刚编成的大同绿营兵，正适合浑水摸鱼瞒天过海。

    然而北直这边军制简单，不是满大旗就是汉八旗，布防明确，尽管左守义知道清军囤积粮食、兵械、乃至火药的确切地点，要想混进去却没那么简单。

    再等等吧。左守义把玩着从满清军官身上收缴来的铜印，收敛气息，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黑夜之中。

    ……左守义并不知道，这队看似普通调防的正白旗甲兵，其实是多尔衮派去

    “护送”洪承畴母亲前往北京的护卫。正是因为洪承畴动辄以母亲舟车劳顿、不堪远行为借口，才刺激得多尔衮亲自派人来

    “接”。这么一支人马凭空消失之后，多尔衮首先怀疑的就是洪承畴为了不让母亲入京为人质，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这些清兵葬身某处。

    多尔衮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此人能力强，够忠心，与军中大佬没有半点关系，尤其是跟洪承畴毫无瓜葛。

    而他偏偏又在兵部任职，只要找个由头将他发往前线，暗中调查，正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此人正是宋弘业！宋弘业出狱不过三天，就找到了投毒

    “凶犯”，铁证凿凿。而且从那以后，满城水井中的投毒事件销声匿迹，这让多尔衮颇感欣慰。

    在获得了赏赐之后，宋弘业有了新宅子和新老婆，不过他扑在工作上的时间却更长了，甚至在内务府单独开了一间职房，连带被褥都搬了过去。

    这种态度让多尔衮更加满意，相比龚鼎孳那些上了朝就几乎不见人的文官，宋弘业足堪为汉官表率。

    唔，差点忘了，他早已经是旗人了。多尔衮暗中提醒自己。崇祯十八年七月中，宋弘业带着五六个家丁，骑着马骡，赶到真定府拜见阿巴泰和洪承畴。

    他名义是代表兵部前来核查军械储备的，是个不可能得罪人的肥差。有哪个前线将领不希望多领点军资？

    就算自己用不掉还可以卖嘛。宋弘业磕头叫阿巴泰主子，见了洪承畴也是毕恭毕敬，更博得了两人的好感，痛快地给了手书，允许宋弘业带人出入各处严密防守的库房，清点军资。

    宋弘业自己带来的人是铁定没有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阿巴泰和洪承畴派去保护宋弘业的护卫。

    这些人一方面要保护侍郎大人不出意外，同时也要监督这个包衣不会暗地里动手脚，让主子陷入被动。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宋弘业本人就是明军最大的眼睛，只要通过几个不起眼的小记号，就有一支三十人的精锐随时策应他进行动作。

    其中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让特侦营干掉那些护卫，然后冒名顶替。不过如此一来，宋弘业也就没法再回到北京当眼睛了。

    两厢权衡之间，宋弘业举头望明月，一副思乡情深的模样，心中却寻求着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的这番做作，全都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双眼睛里。那是洪承畴派来端茶倒水暖床伺候的婢女。

    平日看似清纯无知的小婢女，：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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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二 忽闻羽檄传来急（二）

﻿    朱慈烺接到宋弘业和左守义的密报之后，终于意识到这个时代的特种作战还是过于简陋。

    不同于后世特种部队可以堆积火力，现在的武器技术决定了人少火力必然弱这一局限。

    所以左守义这么长时间的训练，结果只能在野外下下冷刀子，这多少与设想中的

    “外科手术似精准斩首”大相径庭。不过，如果能够把握机会，破坏清军的后勤系统，适时发起反攻，肯定能收到极好效果。

    朱慈烺给宋弘业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后勤对前线的影响有一定的延迟滞后。

    比如按照明军的后勤制度，如果被人断了后路粮道，前方军队的存粮也够吃半个月的。

    只要能在五天内重新取得粮道的控制权，几乎不会受到明显影响。然而明军的后勤体系是朱慈烺根据现代物流理论进行改进的，以多点续存、就近转运，取代了屯粮一地的旧式思维。

    如果洪承畴没有吸取松山之败的教训，仍旧将大军粮食屯在一处，其结果别说支持半个月，只要消息一经泄露，军心立刻就会动摇。

    洪承畴的确没有想过分散屯粮这种方式，他吸取教训的办法是派了更多的士兵保护粮台。

    这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选择，一方面是合适的屯粮地难找，另一方面是多个屯粮地就需要更多的士兵分散保护，在传统兵家看来是浪费兵力的愚蠢行为。

    如果从人力资源角度分析，屯粮点多了之后，负责人的等级也就下降了。

    谁都不敢相信一个把总能够和副将具有一样的能力和责任心。东宫的条例化建设将这个问题消弭于无形。

    无论是少尉还是少将，无论他们的自发责任心有什么区别，都必须要严格遵照条例办事。

    事实上。朱慈烺只需要听话守规矩的人，至于是否具有高度责任心，这属于锦上添花的范畴。

    崇祯十八年七月十八日，真定行辕召开军议。大都督府四总部和近卫第一师、近卫第二营的参谋们都到会讨论，最终决定在十八年八月发动夏季攻势。

    战略目标是收复保定府和天津卫，彻底粉碎清军天保防线。之所以朱慈烺此时敢一反常态，做出如此大的动作，是因为这场战争有两个点已经被撬动了。

    首先是吴三桂在孔有德

    “投降”之后，对于是否继续给清廷卖命有了怀疑。相比大明罪人孔有德，吴三桂简直就是个爱国青年。

    他无非就是放了清军入关。但那时候主要敌人是闯逆，最多算是决策失误，被狡猾的建奴欺骗，并不能算是卖国投敌。

    入关之后，吴三桂一直与闯逆作战，拒绝与朝廷官兵对抗。这也是总所周知，所以只要买通言论，未尝不能减罪。

    吴三桂最初以为清军兵强，席卷天下易如反掌。如今看来，清军其实也强不到哪里去，相比明朝源源不断提供的国力支援，清军根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照吴三桂看来。入关之后三到六个月内如果无法打到江南，就应该主动退出关去，休养生息，图谋再来。

    而满清权贵就像是咬到了肉的狼犬，死活不肯松口，其结果就很难说了。

    “本王在关外时，曾听说过一个故事。”吴三桂坐在军中大帐，座下十余将校，都是吴家的老人，也是广宁军的骨干。

    “有个屠夫晚上回家。路过一片树林，觉得很累，就将没卖完的肉用铁钩挂在了树上，打算明日一早取了再去城中叫卖。”吴三桂缓声道：“谁知他第二天早上来了一看，树上哪里挂的是肉？分明是一匹狼。”

    “原来那狼被肉气引了过来。跳起来吃肉，却不想被钩子钓住了嘴巴，肉没吃着，反倒给那屠夫送去一张好皮。”吴三桂说完，自己先笑了。

    看到王爷发笑，众将纷纷跟着捧场，心中已经如同明镜一般。当初的大明就像是那个愚蠢懒惰的屠夫，轻易地将国宝挂在了树上。

    满清就像是那头贪婪的野狼。而钓住满清的铁钩子，就是关内的富裕江山。

    这则故事只是说清廷应该放弃关内，以免战线拉开太长，兵力不足被人击溃。

    而最后那饶有深意的笑声，则是告诉众人：爷不伺候了。吴三桂当然希望能够重回辽西，那里是他的根基所在。

    尤其是这回满清如果退出关去，内部势必会有动荡。所谓奴强主弱，随着顺治一天天长大，这份动荡最终会演变成内讧。

    这无疑给辽西将门一个起死回生的机会，说不定还能打回辽东去。不过明廷估计是不会答应的，所以当前得立足陕西，到时候带着陕西一省回到大明，非但不是罪人，还是功臣。

    如果运作得当，说不定还能效仿黔国公沐氏，世代永镇陕西，不比封王差。

    只是吴三桂很难想象，曾经不奉命不出京的锦衣卫，现在竟然会将触手伸那么长。

    他入秦之后理所当然要招募陕西本地人作为幕僚，这些人多是不得志的读书人，无所谓效忠大明、大顺、还是大清。

    谁能想到，锦衣卫已经收罗了这样一批读书人，有些还是当年被皇太子裹胁的被害人。

    这些士子人投入清军幕府之中，虽然不得信用，也不见有人待之高位，但军中朝中往来文书多是这些人誊抄，乃至起草，绝对是一手消息。

    很多文件直接就抄写两份，一份发往北京，一份发往锦衣卫。后世传得神乎其神的锦衣卫，最早就是仪仗队、亲兵、打手……后来增添了侦缉的权力，也都是奉旨办案，随着朝中风向偏转。

    在大明二百七十六年中，能够保证锦衣卫**，不受东厂中官指使的锦衣卫指挥使，屈指可数。

    朱慈烺最早知道真实的锦衣卫竟然如此窝囊，着实郁闷了许久。现在这种广伸触手、传说一般的锦衣卫，一者是朱慈烺先知先觉，有心扶持。

    另一方面也多亏了徐惇。这种天生热衷潜伏在阴暗里，刺探所有人**的性格，并非正常人会有的。

    正是锦衣卫陕西所的努力工作，吴三桂的思想动态很快送到了朱慈烺手中。

    锦衣卫和总参军情司对此情报分析认为：吴三桂有不臣之心，但要他改旗易帜并非易事。

    吴三桂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从来谨慎怕死。或许因为这种天赋，历次大战中他都能逃脱。

    虽然害死战友无数，但自己总是安然无恙。想想当年他领着不足三十骑家丁，勇闯清军大营搭救父亲吴襄，谁能想到前后竟是同一个人。

    清廷此时若是再从西线抽兵，倒是可能刺激吴三桂直接改旗易帜。而山西的情况也不明朗，多铎还在苦苦寻觅强渡滹沱河的办法。

    所以多尔衮无法集中所有兵力攻打北线，除非他愿意将到嘴的肉吐出来。

    即便多尔衮真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朱慈烺还有第二道保险。辽东。陈德部已经做好了渡海准备，第一批三千人将在八月初乘船东渡皮岛，建立寨堡。

    次日会有第二批登陆部队在参谋长魏云的带领下登上鹿岛，建立观察哨。

    随后由远而近占据辽海诸岛，囤积资源，接纳辽民，开展对辽东的军情工作。

    如果多尔衮真的举全族之兵要在北直与朱慈烺决战，陈德就会立刻攻打旅顺、宽奠、拔除朝鲜境内的清军驻点，继而一路北上，直捣沈阳。

    “如果建奴连老巢都不要了呢？拿关内的土地换辽东那种穷乡僻壤，他们不是还赚了么？”：最近日子真心难熬，更新不尽如人意，所以小汤只好努力更新，也不管什么时间了，能多写点就多更点，请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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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三 忽闻羽檄传来急（三）

﻿    演义中常有某智多星掐指一算，斩钉截铁道：“我料此人必当如何如何。”这已经成了家塑造智谋之士的常用手法。

    固然不排除有人天赋异禀，见人一面便能推算其品德秉性。但更多的情况还是运用分析手法，推测此人的心理状态和习惯，从而获得一个可能性最大的选项。

    在是否放弃沈阳的问题上，只看多尔衮一个人是不行的，还要看整个满洲族的群体心理。

    满洲族本是南下的通古斯人种，后来迁徙到了大明建州卫，为了获得一个合法居留的身份，便冒称是金女真。

    这支女真在与辽东真正的金国女真部落征战数十年后，为了获取民族认同，更是将女真化贯彻到底。

    奴儿哈赤建立了

    “大金”政权，正是出于这等考虑。也因此，这个女真部落对于女真传统是十分轻视的。

    他们也如同其他女真部落一样以渔猎为生，但更善于学习其他部落的先进文化。

    先是从野人时代进化到了部落时代，后来又学习蒙古的兵民一体，由努尔哈赤创建了八旗制度。

    再后来赶上李成梁的

    “以夷制夷”，学到了明军战术、军制，以及筑城。建州女真与其他女真的最大区别，就是会筑城而居。

    这无疑增加了人民在恶劣自然环境下的生存能力，也保证了他们在与其他部落交战时占据上风。

    满人对城池的崇拜因此而起，只有建立属于自己的城池，才有安全感。

    这个习惯延续到他们入关之后，修建

    “满城”独居。虽然他们重视城池，但因为文明程度太低。所以不可能出现大规模的城市群落。

    因为技术水平太低，所以在攻城、守城方面只能被明军嗤笑。在大明最为没落的时代，明军对建奴闻风丧胆，但只要凭城而守，却能坚持经年。

    沈阳城是大明在辽东的重镇。最初并不如辽阳那般吸引人。努尔哈赤看中了沈阳的战略位置，不顾众人非议，从东京（辽阳）迁都沈阳，定名为盛京。

    满洲人三代居住此城，已经将之视若己物，要说放弃哪有那么简单？朱慈烺更是从后世满清所作所为加以印证。

    即便到了康雍乾三代。满洲人在关内的统治已经彻底巩固，可仍旧坚持柳条封边，不许汉人去满人故土。

    更别说顺治年间，满洲人一直做好了退守关外的准备。所以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一旦辽东震动，满洲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黄台吉还活着。或许能够顶住压力。然而多尔衮并没有他哥的威信，顺治更只是一个孩童，谁都镇不住归家心切的大军。

    “战争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朱慈烺道：“虽然多尔衮死活南下的可能性极小，只要有人提出来了，咱们就不能不重视。”明人如此想，就不排除满人也有这样的想法。

    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谁都不知道历史会不会脑抽让它成为现实。

    “所以各县巡检司五中抽一。组建巡检营，作为后备。”朱慈烺道。巡检司负责县境安全，大县数百，小县数十，兵员来自新兵营中被淘汰的新兵，属于现役编制。

    朱慈烺临时搭建起这么一支后备军，并不指望他们在战局不顺的时候扭转乾坤，而是用来转移军资、百姓，维护大军南撤的道路通畅。

    “巡检营的设立与战事不相关联，总参拟定人选报兵部发文。”朱慈烺道补了一句。

    崇祯十八年夏。夏季攻势进入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安南运来粮食留了一半留作军粮，剩下的主要运往山西、河南，最大限度救济百姓。

    反倒是山东在充分利用地利之后，勉强能够用红薯玉米等半粮充饥，基本维持在生存线之上。

    ……

    “郑爵爷别来无恙。别来无恙。”一个中官打扮的人物远远就朝郑芝龙作揖行礼，喜笑颜开，道：“这些日子咱家住的小院就听着喜鹊在那儿叫。咱家就想啊，多半是有什么喜事了。这不，爵爷竟然玉趾亲临，实在是大大的喜事啊。”

    “吴公公客气。”郑芝龙笑着对吴清晨还礼。郑芝龙十八岁跟着舅父下海，并在澳门受洗，成为天主教徒，教名尼古拉斯。

    虽然他的人生充满了传奇色彩，而如今他的确是东海上最有力量的大人物，但他却不一个枭雄。

    枭雄能够为了十倍的利益铤而走险，为了百倍的利益孤注一掷。郑芝龙却是个望风使舵的人，本身没有任何坚持，只要利益够大什么都能卖。

    局势一旦有变，翻脸不认人。吴清晨作为刘若愚的心腹，去年就奉命南下入闽，联络郑芝龙，希望郑家的船队能够分一些北上勤王。

    皇太子许以爵位、人口、土地，甚至变相承认了其长子郑森的地位。这样优厚的条件之下，郑芝龙都没有松口。

    因为他实在不看好一个不足弱冠的皇太子能有回天手段。直到东宫军连战连捷，用《皇明通报》将胜利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郑芝龙才发现这位皇太子真有回天之力！

    既然你有实力，那么自家为何不锦上添花？这才是郑芝龙派手下大将施琅领兵北上的缘故。

    不过对于台湾这块地方，郑芝龙却没有立刻发兵收复，因为现在台湾岛上的荷兰人势力不弱，而且还算守他郑家的规矩，暂且放着，看看局势再说。

    在这种保守的心态之下，哪怕吴清晨说得天花乱坠，也注定效果有限。

    往日郑芝龙有什么事，总是将吴清晨

    “请”过去。今天他亲自登门，谁都知道其中定有隐情。吴清晨是宫中出身，对人心和阴谋把玩得炉火纯青。

    别看他嘴碎唠叨，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公公请，咱们里面说话。”郑芝龙口音浓郁，跟吴清晨交流只能说简单句。

    吴清晨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爵爷请。”两人进了客堂，分了主宾落座，不等吴清晨开口，郑芝龙却先说道：“吴公公，郑某有一事想请公公转告朝廷。”

    “这正是咱家住在闽省的缘故呀。”吴清晨笑道：“爵爷有何吩咐。尽管说来。”

    “郑某想派长子领船二百艘北上勤王，归于沈督麾下。”郑芝龙笑道。吴清晨哈哈大笑道：“爵爷果然公忠体国，实乃我大明群臣的表率呀！”他只顾着拍马，全然不往下说。

    郑芝龙当然不可能白白送两百条外加自己的长子出去，见吴清晨不肯接话，只得自己开出价码。

    道：“郑某想让长子入读皇明海军大学，不知可否。”吴清晨还是从《皇明通报》上才知道有这么一所

    “大学”，与之前成立的

    “皇明经世大学”一样，都只比

    “太学”差了一点而已。想想也是，太学是皇帝办的，皇太子岂不是只能办大学么？

    “爵爷。咱家倒是说不好。”吴清晨道：“您也知道，咱家是在宫里当差的，水师的事不熟呀。”

    “请公公……”

    “不过爵爷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咱家一定托人去打听。再者说，既然办了学，就是要招人入读的。爵爷肯让公子前去读书，那是给他们面子。”吴清晨侃侃而谈。

    郑芝龙微微笑了笑，他可不敢说

    “给面子”的话。皇明海军大学成立之后。施琅奉命担任总教官，自然会将大学内的情形告知旧主。

    郑芝龙由此才知道，虽然这看似是个培养水手和船长的学校，却十分得皇太子殿下的看中。

    非但亲自撰文庆祝开学，还上表天子，希望定王永王在长大之后前往就学。

    不管天子答应与否，也不管二王是否真的会去，这个信号已经是彻底发布出来了。

    “唉，犬子不耐经书，也只能学些武事。我平日军务繁忙。无从教育，而海事又是我郑家根本，正好占这个便宜。”郑芝龙谦逊道。

    吴清晨说得口沫四溅，却是滴水不漏，只是答应帮郑芝龙安排。却没说肯定能成。

    郑芝龙这不过是抛砖引玉，重点却还在后面，乃是对日贸易的问题。沈廷扬打着大明朝廷的名义展开对日贸易，出动的船又多又大，让郑芝龙受损严重。

    然而沈廷扬又是为国家进行海贸，郑芝龙也不敢轻易与他翻脸。

    “最好还是由朝廷设立市舶司，抽收税费，足以富国足民。”郑芝龙道：“做买卖的事，还是交给商贾好些。”既然不能动用规则外的力量，那最好就是将两边都限制住。

    只要山东水师不进行对日贸易，换了商贾谁能是郑家船队的对手？而且市舶司那边也不是不好打理，族中选几个聪明机灵的子侄充任小吏，还怕朝廷派来的流官么？

    吴清晨嗯嗯啊啊良久，方才道：“爵爷这说的是国家大事啊！咱家听着云山雾罩的，还是爵爷亲自上本的好，以免咱家传错了话，坏了爵爷的大事。哎！看我这张笨嘴！”吴清晨轻轻拍了一下嘴唇，更正道：“是坏了国家的大事！爵爷一心为公，哪里有什么私事！”郑芝龙没想到弄臣一样的吴清晨竟给自己吃了个闭门羹，连个行贿的机会都不给，不由心中暗恼，却又无可奈何，难道还能为了个太监跟朝廷翻脸？

    ：求月票，求推荐票~~~关于建州女真的来源，《明会典》认为是

    “金国余孽”，话虽难听，但也是在法理上承认了他们在明朝国土内的居住权。

    而个结论，其实却是明朝官员搞错了。清天聪九年（1635年）十月十三日。

    太宗皇太极诏曰：“我国原有满洲、哈达、乌喇、辉发等名。向者无知之人，往往称为诸申（女真）。夫诸申之号乃席北超墨尔根之裔，实与我国无涉。我国建号满洲，统绪绵远，相传奕世。自今之后，一切人等，止称我满洲原名，不得仍前妄称”。

    （见《清太宗实录》卷二十五、及《满文老档》天聪九年十月十三日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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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四 忽闻羽檄传来急（四）

﻿    路子还是有的。现今阁老之一蒋德璟就是福建势家出身，虽然陪在末座，却也是权势最大的四大臣之一。

    蒋家的根基就在福全所，那是太祖高皇帝时候就扎下的根。身在海防第一线，经历了浩浩荡荡的全民走私浪潮，如果说蒋家与海商没有半点关系，谁会相信？

    不过现在的确不是个好时间。东宫要展开夏季攻势的计划在大明高层并不算秘密，孙传庭已经带着兵部一些主事先一步赶往真定行辕听用。

    济南行在的六部也抽调了不少人，或是充实总后勤部，或是直接调入东宫侍从室。

    这个时候要去跟皇太子讨论设立市舶司，实在很不合适。怎么也得将眼前这场大战打完才行。

    然而郑芝龙的说客却不这么看，他们更怀疑蒋德璟看不起郑芝龙，所以拖着不理会。

    这种骨子里的自卑无法根除，也无法开解，蒋德璟索性打了个报告，径直跑去徐州治淮了。

    谁知道他到了淮河边上一看，就再也停不住脚，沿着淮河一路往上游跑，组织河工勘察水道，申请赈灾、治淮专款，竟然真的一心扑进了淮河治理这个大坑里。

    朱慈烺当然知道自己前世的国家从建国开始就扑在淮河治理上，虽然成效显著，但这个黑洞就像永远填不完似的，直到自己转世重生，淮河流经省份每年还要投入上百亿资金进行治理。

    当然，现在的情况没后世那么复杂，起码水污染还不存在，而且淮海尾闾的泥沙堆积也相对要轻一些。

    “银子实在不够用，让蒋先生请沿河地方想点办法。”朱慈烺顿了顿，又道：“虽然没有银子。不过嘉奖还是有的。让侍从室写一篇赞扬官员亲临一线，掌握实际情况的文稿，落我名号交由《皇明通报》刊登。”陆素瑶当即点头称是，见皇太子殿下没有新的令喻，连忙出去让人照办。

    朱慈烺等陆素瑶出去，方才重新着眼于当前的财物报表。宫里宫外的开销加起来本就不小。

    一旦打仗又是流水一般的钱财花费出去。最悲惨的是，现在属于反击战，就算打下了州县也只是光复，非但没人会报销军费，还要拨款重建。

    难怪后世一直喊着

    “御敌于国门之外”，在自己国土上打仗实在看得揪心。作为帝国实际上的控制者，朱慈烺看看手头的余额只有不足十万两，甚至比不上一个南方的大家族，难免有了赤字经营的念头。

    从财务报表上转开思路。拿到了东厂关于闽南的报告，朱慈烺不由眼睛一亮。

    ——郑芝龙想要开市舶司！现在对日贸易基本都是走私。虽然隆庆帝在月港开港，进行海贸管理，但现在已经名存实亡。

    沈廷扬、郑芝龙，以及南洋前往日本贸易的海船，说穿了全都是走私。

    如果开了市舶司，就等于重新制定游戏规则，一切都要走官面上。至于郑芝龙是否会遵守这个游戏规则。

    朱慈烺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规则制定出来之后，御史对会违规者进行监督、弹劾。

    沈廷扬就在山东。而郑芝龙远在闽南。沈廷扬是朝廷忠臣，郑芝龙是藩镇土皇帝。

    谁更容易受到牵制可谓不言而喻。这个规则分明就是针对沈廷扬的。

    “叫那个吴清晨去问问郑芝龙，如果开市舶司，每年的海关税收估计有多少。”朱慈烺唤进陆素瑶道：“还有，郑森入读皇明海军大学的事，直接发文给沈廷扬。让他照办。”陆素瑶应声而退，心中却有些奇怪。

    她在贴身秘书的位置上能接触不少机密，对于全局观也有了些概念。在她看来，郑芝龙显然是没安好心，以皇太子的精明。

    为何还要往下跳呢。郑芝龙得到消息之后也有些意外，还以为蒋德璟故意躲他，原来是把事办成了跑去避嫌呀！

    不用多说，一笔五千两的巨额感谢费以寿礼的名义送到了蒋德璟老家。

    至于皇太子关心的关税问题，反倒比较棘手。说少了，皇太子看不上，宁可自己派山东水师继续走私。

    说多了，这可是国家的分润，等于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还卖不了人情关系。

    “就报个一百万两。”郑芝龙与幕僚们商议之后，最终决定拿出五分之一的贸易收入。

    当时对日贸易的每年收入白银可达五百万两，而西洋和南洋的商船缴纳的过海费用还不计算在内。

    考虑到航线和季风的影响，如果开了市舶司，泉州肯定会变成一个中转港。

    许多小商人能在南洋购进货物，在泉州发卖，再次购进其他商品。这样可以缩短航程，降低风险。

    而对于泉州的控制者郑芝龙而言，无疑多了供货商和渠道商，每年的收入将变得更为可观。

    这份信心满满奏疏送到了内阁，先行转交到了真定行辕。朱慈烺只是看了一眼，随手写下一句：“着闽省先行筹措五百万两白银交付国用，以市舶司两年关税为抵押。”这回轮到郑芝龙傻眼了。

    谁能想到皇太子开海的价码竟然是借钱，而且是毫无利息的借款。若是市舶司两年关税无法达到五百万两，那岂不是亏大了？

    更郁闷的是，明知道皇太子漫天要价，自己却无法坐地还钱，否则就是**裸的私利而非公心了。

    陆素瑶当时看到这句朱砂批示，惊诧之情不逊郑芝龙，深感在皇太子这样的人杰跟前办事实在压力太大。

    这种天马行空的思路到底是怎么来的！……崇祯十八年的八月初四，陈德在登州港完成了最后一批骡马海上适应训练，出其不意地宣布大军即刻启航。

    登时间百舸争流，千帆竞赛，整个辽海都热闹起来。之所以看似仓促，是因为的陈德收到了通报：特侦营于八月初二日成功潜入清军的火药仓库，点了一把火。

    如果仅仅是火药没了，充其量也就是废了半个汉军旗。然而火药仓库紧邻着粮仓，大火直接将近千石军粮焚烧殆尽。

    “坏消息就得接连不断地送到奴酋耳边，说不定能气死他。”陈德咧嘴笑道，连一向沉着稳重的沈廷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比之辽东方向出现明军侦骑更坏消息还有很多。宋弘业一离京，返魂人再次兴风作浪，肆意下毒放火，甚至还学会了制作地雷。

    多尔衮责令步军统领爱星阿彻查，还没等到结果，却得到紧急军报，位于真定的明军主力，号称三十万大军进攻保定府，沿途寨堡无不沦陷、投降。

    这才是致命一击，多尔衮当即风疾发作，晕倒在殿上。场面乱成一团。

    年方七岁的顺治坐在龙椅上，紧张地看着自己叔父倒地，吓得双眼圆瞪，不敢说话。

    他已经隐约能够明白军国大事，而且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于大清这边来说有些困难。

    这点可以从日常饮食上看出来。刚入京的时候，顺治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怎么都不能明白为何大明会如此富庶，更不能理解蛮子竟然在食物上有如此巧思。

    而现在他已经不能开小灶了，只能跟母后一起用餐，而且食物上也粗糙了许多，就像是在关外时候一样。

    享受过了那些精美佳馔，再要退回去，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圣母皇太后，也就是黄台吉的永福宫庄妃，死后以孝庄之名闻名后世的布木布泰，此刻正毫无主意地在宫中打转。

    她听说了外朝传来的种种噩耗，心绪不宁，原本想召多尔衮入内商议——其实是寻求安慰，谁知道那位叔父摄政王直接晕倒在大殿上，生死不知，就算没死也要好好休养一番了。

    “要不，实在不行咱们就照旧退出关去？”布木布泰低声征询苏茉儿的意见。

    苏茉儿在女人看来是个有主意的，但身居后宫，焉能知道多尔衮面对的问题到底有多么复杂。

    在她看来，逃避是懦弱的表现，真正的勇士是不会在最后关头来临之前放弃战斗的。

    “主子，咱们现在是想走都走不了了。”苏茉儿道：“尝过了关内的甜头，一旦再出关去过苦日子，多少奴才会起反心呐？他们可不会觉得主子们尽心尽力为了他们好，只会说到手的好日子飞了。”

    “那可怎么办啊？”布木布泰突然提高了音量：“要不，让摄政王从蒙古借兵吧？”苏茉儿微微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

    “那你快出宫去跟摄政王说说，满蒙一家，眼下可不是客气的时候。”布木布泰连忙道。

    苏茉儿自然是毫无压力地去了多尔衮府上。多尔衮头缠白锦带，斜靠在床上，面无血色。

    他的四个老婆侍立一旁，端汤送水，个个都是神情惶恐。听说是太后差来的人，多尔衮只能硬挺着见了一面，一听却是从蒙古借兵的建议，差点气得又昏阙过去。

    布木布泰是蒙古人，以为满蒙真是一家。多尔衮却知道，一旦清廷外强中干的现状被蒙古各部窥破，那些王公说不定转眼就能成为饿狼，狠狠从大清身后撕下一块肉来。

    就算真有忠心耿耿的蒙古人来帮忙，哪里去找粮草安顿他们呢？(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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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五 忽闻羽檄传来急（五）

﻿    目光短浅之辈总是占据了主流，召蒙古八旗再次入关的呼声越来越高。

    他们不相信现在的清廷属于外强中干，坚信

    “满万不可敌”的神话。至于蒙古人需要的粮草辎重，关内如此富饶，让他们自取就是了。

    蒙古人对于打劫这种事也是驾轻就熟，实际上还是满洲人的老师。在满洲崛起之前的数百年间，蒙古人一直在从事这个行当。

    崇祯十八年的秋天，这些雄心勃勃的成吉思汗子孙再次踏入关内，却有些受骗的感觉。

    好东西基本都被满洲人抢占完了，更悲剧的是，满洲人占据了那么多村落土地，竟然还不管饭。

    有些蒙古部族不敢得罪满洲人，怀着一腔怨气又回塞外草原去了。有些蒙古人却是毫不在乎盟友的利益，即便是满洲人的村子也一样放手劫掠。

    满人虽然不满，但真正受苦受难的还是汉人。这无疑是帮了朱慈烺的大忙，越来越多人的参与到义军队伍之中，为官兵引路报信。

    《虎贲报》和《皇明通报》开始借此机会宣扬

    “民族国家”的概念，灌输民族认同感和国家认同感。朱慈烺曾经认为民族国家是二十世纪产生的政治概念，与效忠帝王和帝室的传统国家不同。

    然而穿越之后，他才发现社会科学果然不可能和自然科学一样做到精确分割。

    社会主流思潮之下，还隐藏着各种暗流。在主流还是效忠皇帝的时代里，早就有人高呼自己是

    “国家之臣”而非

    “一姓之臣”。而且儒家强调的效忠君主，是有条件的效忠。一旦君主失去了被效忠的条件，就成了

    “独夫”。这也就是孟子对汤武革命的看法：闻诛一夫，未闻弑君。如果回顾整个大明的政治生态。

    正是这种忠臣与国家天下之臣的矛盾性格，让皇帝与文官集团屡屡爆发

    “战争”。华夏的忠君传统已经浸淫到了骨子里，不需要朱慈烺再刻意灌输。

    面对阳明心学兴起之后对皇帝的冲击，必须给人寻找第二选项。所以民族国家就是最好的第二选项。

    即便某些人不乐意见到朱皇帝坐天下，但你身为汉人，就该为同族尽力。

    从近处说。这给了闯逆、献贼各部一个台阶，让他们回到朱明旗帜之下，一同抵御外辱。

    对于那些变节降清的人而言，也有了一丝侥幸：虽然对不起朱皇帝，但好歹还没做对不起汉人百姓的事。

    在被打成汉奸之前，回头还来得及。从远处说，这也是为自家留条后路。

    遗传基因是最靠不住的，万一日后哪个儿孙脑残，好歹还能退到君主立宪制度上。

    不至于被人赶出紫禁城。在发起了第二轮

    “国家教育”之后，秦良玉请求觐见。

    “殿下，臣实在是有些疑惑。”秦良玉单独请求觐见，这算是比较少见的情况。

    她相信自己有义务对当前军中的思潮加以汇报——她还不知道军中早就有个十人团的组织。

    “秦督尽管说。”朱慈烺与重臣见面时总是以家人礼相待，这也算是继承了崇祯的优良传统。

    实际上在如何扮演一个传统帝王角色上，朱慈烺从崇祯身上借鉴了许多。

    “在推广国家天下一说时，许多兵士颇有抗拒之心。”年过古稀的秦良玉说话低缓，声音坚定：“他们坚持认为自己效忠的就是殿下您。至于国家却与他们太远了。”朱慈烺笑道：“那是他们自己没想透。他们为何会忠心于我？因为我是皇太子，大明的储君。他们效忠于我。其实就是效忠于帝室。效忠帝室，不就是效忠国家么？须知，帝室正是国家表率。太祖高皇帝是亿兆百姓用鲜血和性命推出的真命天子。当年太祖的旗帜就是汉人反抗蒙元暴政的旗帜。如今大明的赤旗，仍旧为天下百姓而动。秦督以为是不是这个道理？”秦良玉觉得有点绕，只听朱慈烺又道：“所以效忠帝室就是效忠国家，保卫国家也就是保卫帝室。帝室与国家名虽有异。其实一样。正是因为国家太大，百姓见不到，才需要帝室作为代表，引导所有人为了咱们共同的土地、财富奋勇前行。”

    “殿下，如何不直说忠君呢？兵士都是不曾读过书的粗人。说这么多怕他们想不明白。”秦良玉直言道。

    “并行不悖。”朱慈烺简单道：“现在没读过书，未必将来不会读书。想在想不明白，未必将来也想不明白。其实这事不是要以国家天下取代效忠帝室，而是一个补充选择。无论是为了效忠于我，还是效忠圣天子，或是大明百姓，乃至天下芸芸众生，抑或太微星君……归根到底一句话：咱们不是为了自己在拼杀，而是为了一个信念！秦督应当听过：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秦良玉突然鼻根有些发酸。

    她想起当年丈夫被宦官陷害，死在牢中；想起子侄浴血奋战，死在辽东；想起自己古稀起兵，辗转三千里……这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见过两面的皇帝？恐怕不尽然。若说是为了大明百姓，秦良玉自己也没这个意识……恐怕只是为了幼年时父亲在她心中种下的

    “忠义”二字吧。践行忠义之道，不就是自己身为一介女流却力挽狂澜的缘故么？

    秦良玉垂下头，欠身行礼，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殿下所见之深，臣深感折服。”

    “秦督过誉，我也只是见了前人的智慧罢了。”朱慈烺微微笑道。秦良玉道：“臣本以为训导官的任务是教训士卒，现在才知道，原来让他们明白事理远比一味填充重要得多。”朱慈烺微微点头，随意道：“的确如此。我幼年时曾听闻一个故事：有两个神仙心血来潮，下凡消遣。时值孟春，有个路人还裹着棉衣，正好从他俩身前走过。其中一个道：‘你我何不施展仙术，让这人将棉衣脱下来。也好见个高低。’另一个道：‘随君所愿。’

    “于是前一个神仙兴起一阵大风，想将那路人的棉衣剥开。谁知那路人被风一吹，裹得更紧了。第二个仙人却放出宝贝，浮在天上如同太阳一般，光芒四射，热浪滚滚。那路人走得一身汗。很快就自己把棉衣脱了。

    “我设立训导一职，本意是想见到第二个神仙啊。”朱慈烺微笑道。

    “臣知错了。”秦良玉有种佩服。

    “有时候不妨双管齐下。”朱慈烺道：“训导之事，事体极大。简单粗暴是最要不得的，一味怀柔效果也不会好。如果能够做到时时刻刻无不在教训士卒，润物无声，那才是高妙手段。”秦良玉一通百通，出来之后如同醍醐灌顶。

    她现在才知道，报纸也好，标语也好。不过是十分狭隘的一种手段。请来戏班子唱戏，看似娱乐士卒，实际上也是在进行教训。

    训导工作必须做到无孔不入，由里而外，时时刻刻出现在士卒身边，而又不至于影响正常训练，这才算是及格。

    回到总训导部公厅，秦良玉召开了内部会议。转述了皇太子殿下的训示，让部下集思广益。

    看在夏季攻势中还有什么工作应当跟上。

    “都督，卑职有话说。”一个声线偏高的声音响起。秦良玉抬眼望去，只见坐在靠门处一个年轻的上尉起身朝她行礼。

    那上尉年不过弱冠，皮肤白皙，身形偏瘦，柳眉杏眼。若是生成女子必当是倾国倾城之貌。

    只听他声音，不看可知是宫中内书院出身的宦官。

    “说。”

    “都督，卑职以为，咱们抓住了两头，却漏了中间。”从总训导部设立以来。

    战前鼓舞，战后安抚已经成为了常态，在战争中进步颇大。那上尉道：“古人说：慷慨就义人多见，从容赴死世间难。在开战之前，鼓舞士气，借着一股血气让士卒勇往直前，并非难事。然而开战之后，沙场上尸体叠加，这股血气很快就会被消磨掉，之前的慷慨之情也会渐渐麻木。卑职以为，在这块上，正是咱们没做到的。”秦良玉面子上不置可否，心中却觉得这小宦官说得很有道理，可算是切中时弊。

    “卑职建议，”那上尉道，

    “训导官当亲临火线，要尽可能多地记住士卒的姓名；要在战斗间歇时予以安慰、鼓舞。最好是能够做到与士卒同上阵，共生死！”秦良玉是战将出身，顿时对这上尉感官大善，温颜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时从军的？”

    “卑职卢翘楚，崇祯十七年八月从军，上月才分到训导部。”上尉道。

    “你以前是在……”

    “卑职之前是第一山地师第一营第三千总部第二司作战参谋。”卢翘楚道。

    秦良玉对他的感观又好了一层，虽然第一山地师师长罗玉昆与她没有关系，但同为川人，感情上更贴近些。

    “你说的很有道理，可以作为总部意见下发各级训导官。”秦良玉点头道：“我看你年纪还轻，可愿去辽东师挣得一分功勋来？”

    “固所愿，不敢请耳！”卢翘楚精神一振，抱拳领命。周围不乏羡慕嫉妒的目光，谁都知道，辽东师其实是个工兵、苦役组成的部队，根本没有足够的军官。

    总参一个小小参谋，也是上尉军衔，去了就升中校，成为师参谋长。卢翘楚这么个不为人知的新人，到了那边起码也是校级军官了。

    “身残志不可残，只要成就了三宝太监那样的功业，谁又会看你不起？”秦良玉宽慰一句，道：“本将会荐你为辽东师师训导官，好好干，莫叫人笑话本将不识人。”卢翘楚脸上通红，欲语还休，只是重重点头，接下了这位传奇女将的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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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六 忽闻羽檄传来急（六）

﻿    王翊很得意。作为旗队长，他带领着旗队第一个登上了阜平县城墙，打出了夏季攻势的第一场大捷，阜平大捷。

    旋即整顿人马，随着坦克司主力继续为大军前锋，东进攻打唐县，又是第一个冲进唐县的旗队。

    萧陌对此更是格外高兴，不枉自己亲自起提了这个少年新兵出来。

    “能够两次立下跳荡之功，的确是个可造之材。”萧陌亲临前线，见了佘安，除了表彰坦克司之外，对这支连番报捷的旗队也十分上心。

    佘安领着第一营作为前锋部队，一路势如破竹，此时正是意气风发，道：“王翊这小子看着像个秀才，打起仗来却有老四的狠劲，又不鲁莽，实在是我营年轻军官之中最为显眼的好苗子。”

    “这就好啊！”萧陌兴奋地搓着手，走在城墙上视察防务，又道：“你也看出来了，咱们现在不是少兵，实在是缺将。只要多打几场胜仗，多栽培出几个好苗子，扩军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哈，咱们有刘老四，有王家康，现在又有了王翊，我第一师人才济济，萧东楼除了眼红还能如何？说不定咱们扩成第一军了，他还没能扩师呢！”佘安也是心中激荡，这不是指日之间，自己就能当师长了？

    按照以前的老兵制，一个师的兵力足以堪比一镇总兵了！

    “不过第二营的进度有些慢了。”萧陌话头一转：“照计划，唐县应该是第二营的战役任务。”佘安倒是不在乎，道：“这事没法说，只能先到先得。之前藁城之战计划得何等周密，连座钟都配发下去了，结果萧东楼迷路。周将军的钟坏了，单宁那边又出了幺蛾子……所以嘛，该怎么打怎么打，咱们谁都不怵。”萧陌与佘安是锦衣卫时候的老相识了，闻言只是抿嘴笑了笑，道：“我身为师长。不能有所偏心，但是老一营是最早跟着殿下杀出来的人马，你在营官任上若是不能锦上添花，恐怕日后升了将军也要被人笑话。”虽然这话里面颇有语病，因为第一师三个营都是当年的东宫侍卫营出身。

    只是萧陌是在第一营营官的职位上扛上将星的，只要看到

    “第一营”这个名头，自然就多了一份亲近感。佘安却没有觉察到任何问题，信心十足道：“我还想着此战中多挣些功劳，最好能得个封号。坦克司这个封号太小了些。”

    “这也是得看机缘。”萧陌道：“当日刘老四拣这么个便宜。也不是打得特别凶。咱们渡河冲阵那仗如何？论说起来，那仗是真该给个封号的。对了，林涛授了上校衔，在陕西统领义军。日后见了，咱们还可以一起喝酒叙旧。”说起当日渡河之战，佘安心中就颇为难过。

    虽然当日牺牲的战友都是他的熟人，但甄飞宇却是他多年的挚友，如今阴阳永隔。

    思之惆怅。东宫成军以来，惟属那一战最为凶险激烈。若不是当时李过不敢追进山中。

    恐怕没人能回得来。

    “青山依旧在啊……”佘安摇了摇头，道：“听说总参派了袁宗第、刘芳亮去说服闯逆余部归顺。呵呵，我们侍卫营第一仗就是跟闯逆打的，没想到现在转而要成一家人了。”

    “天下都是大明的，当然是一家人。”萧陌虽然坚持着主流论调，声线里却带着一丝不屑：“这叫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不过闯逆余部有没有用也很难说，跟东虏军打下来的战果不容乐观。”

    “说到东虏，”佘安突然道，

    “我军只守龙泉关，不守倒马关……不会有意外吧？”萧陌沉吟片刻。道：“东虏在山西的多铎部主力驻扎忻州、定襄一带。未必不会摆出疑兵，走龙泉关打阜平抄我后路。所以我在阜平放了一个司，固守关隘。但他们要走倒马关的话，就得先行北上三、四百里路才有入山孔道。”佘安还是有些不放心，却安慰自己道：“左光先总不至于连人家走了三四天都没发现。”

    “说起来，也有参谋提到过这个问题，不过可能性实在太低。”萧陌道。

    “那个管平洲？”佘安突然问道。萧陌捋了捋肩章上的缨络，道：“除了他还有谁？看来他的不着调已经连你们都知道了。”佘安笑了笑，也算是跟管平洲

    “一般见识”的自嘲。

    “我派他去跑后勤了，先踏踏实实干几年再说。”萧陌道：“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怪念头。你部速度休整，什么时候能够出发打庆都？早一天打下庆都，第二营也就能够追上来了。”

    “我部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一手军令，一手发兵，绝无二话。”佘安信心满满。

    萧陌就是喜欢这种雷厉风行的部下，果然签了军令。佘安也果然是说走就走，仍旧以坦克司为主力，挥兵赶往庆都。

    从唐县到庆都县不过三十里许，佘安下午出兵，傍晚已经在庆都城下按营寨扎了。

    从整个战场态势而言，第一师第一营果然如同尖刀一般，从阿巴泰和洪承畴的侧肋捅了进去。

    此时清军东路军的主力部队，正在冀中平原与第一师第二营、第三营、骑兵营交战，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侧翼会在短短数日内就被人突破到了阜平。

    实际上，因为阜平和唐县靠近山地，不适合大军展开，一直没有被洪承畴视作要地。

    以他对战场局势的判断：最佳策略是以人多的优势打击人少的明军，而不是用等数量的军队与明军比精锐，此所谓蚁多咬死象，就算打不过你，用人海淹死你总是可以的。

    从这点上来说，第一营的成功其实是拣了第二营的便宜。不过第一师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却没想到这种局面。

    因为洪承畴不是泛泛之辈，而阜平与唐县乃是太行山孔道之一，沟通山西的要地，焉能不设重兵？

    这也是萧陌让第一营走阜平然后东进的原因。原本是想用牛刀杀牛，谁知杀到了鸡头上。

    洪承畴此时有多少兵力？阿巴泰手下的满洲真夷五万人马，这属于正兵，洪督师是调不动的。

    他所能调集汉军旗和绿营兵，加之总督标营，满兵额是五万人。在之前连番进攻之下，人数达到了十万众。

    这个逻辑看似有些诡异，却是人在无奈中的必然反应。因为手下兵员损失较大，最终对北直百姓下了狠手。

    但凡是壮丁，让清兵见了便拷回营中，编练成兵卒。虽然人数上去了，但是军服、器械、操练，根本无从谈起，有一根棒槌的就算是装备齐整了。

    光靠着十万人的架势，或许能吓跑曾经的明军，但碰上希求一场硬战奠定自己军中地位的明将来说，却是十万个移动军功，非但不怕，而且跃跃欲试。

    近卫一师第二营就是这般撞了上去，以四千兵力突袭洪承畴的先锋官祖泽润。

    祖泽润好不容易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来，这回重整旗鼓带了一万人马出来攻打安平，谁知道还没看到那个让他吐血的小村寨，就被近卫一师第二营营官杨武年突袭得手，只身逃跑。

    祖泽润一路逃回清军大营方才收拢溃兵，出门时带着的一万人马，此时已经去掉了十之七八。

    战报送到南路大营，阿巴泰为之憋气，用满语骂了半天。洪承畴不懂满语，只是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后路粮台被袭，前锋又遭此重挫，这仗还怎么打下去？而且这杨武年又是何人？

    他能督领一个营的精锐，总不会是无名小卒，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他？

    倒是那个王家康有所耳闻，据说是锦衣卫大汉将军出身，颇为善战。当日就是他将希尔根和祖泽润打得大败。

    这回却没见到他的旗号……唉，东宫是哪里找来如此之多的能将？洪承畴只觉得心肺焦枯，真是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师，再不要多呆一天。

    随着祖泽润兵败的消息一同赶到的是明军攻克阜平。洪承畴已经有了免疫力，对于阜平失守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建议阿巴泰调集大军收复这座城池，并命龙泉关守军做好防备——此时龙泉关守军已经投降了。

    在洪督师看来，一座靠近山地的小县城，远远没有兵败丧师重要。然而在东宫，光复阜平，取得龙泉关，却被定义为

    “大捷”。而杨武年击败祖泽润只是平平淡淡发了一封捷报。因为前者取得了战略意义上的胜利，是整个战役胜利的节点。

    而击败一只乞丐流民似的弱旅，只是武将的分内事。

    “所以从这点上来，洪承畴的战略眼光不过尔尔啊。”朱慈烺得到了清军的反应，颇有些遗憾。

    只是一瞬间，他就立刻将这种脑残的念头扫出了大脑。是的，只有脑残的人才会希望敌人英明神武。

    对于一个真正要干大事的人来说，敌人是越白痴越好。如果敌人不够白痴，那就要用尽一切手段将之变成白痴，或者直接消灭。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朱慈烺毫不介意孟乔芳的故事再次发生在洪承畴、阿巴泰、多尔衮……等等所有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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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七 忽闻羽檄传来急（七）

﻿    崇祯十八年八月中秋就在眼前，因为前线战事紧锣密鼓，每天都有新的塘报送到济南行在，使得宫中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

    崇祯皇帝最近拿到的塘报都是报捷文书，又有一位杨武年的上校军官走进了他的视野。

    他不知道为何这个杨武年还不如其下属王家康名头大。更不知道同样都是第一师的军官，为何佘安打下个阜平县，也不见取了多少首级，便传了大捷，而杨武年以少胜多，才只是发了份捷报。

    即便如此，这样的能将还是不可轻忽。崇祯起身走到后面的白色屏风，在王家康名字下面写下了

    “杨武年”三个字，想了想，又补上了一行小字：以少胜多，骁勇之将。

    这是崇祯新近养成的习惯。将有军功的将领、干吏名字写在屏风上，日后要用人，首先便从这上头选。

    这也是从宋朝皇帝那里学来的法子，不得不说还挺有用处。皇帝每天看到的人名恐怕是这个时代最多的，往往会出现一个毫无印象的人写了本子弹劾一堆毫无印象的人，或是反过来。

    在这种信息轰炸之下，谁能记住那么多名字？何况里面还有同名、似名。

    又因为

    “简在帝心”这档子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这面屏风便放在皇帝寝宫，平日笼着一层纱，除了皇后、袁妃等亲近之人，等闲不会让人看到。

    “春哥儿今年又不能回来过年了。”周后长叹一声：“他堂堂一国储君，又是尚方又是假黄钺，怎地还要亲临战阵？”崇祯帝已经对儿子的军事能力颇为信服，替朱慈烺分说道：“太祖、成祖当年也是亲自上阵的。”周后噗嗤就笑了出来：“陛下这比喻真是……怎就能将他跟祖宗们比。”崇祯却笑不出来，道：“我看当今英杰中用人打仗，比春哥儿强的恐怕也是罕有。听尤世威说。春哥儿虽建了总参谋部以为赞画，但何时打，打哪里，却都是他一言以决。之前我也怕他一意孤行，刚愎自用。现在看看，春哥儿的确是有眼光的。”周后听到崇祯赞扬自己的儿子。

    心中也是乐得开了花，只是微笑不语。崇祯再次看了一眼屏风上的名字和简注，亲手笼上了纱，叹道：“我曾以为天下无可用之士，然而此刻看看却是英才迭出，想来终究还是我不会用人。”

    “陛下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周后劝道：“臣妾虽然不知道外朝之事，但春哥儿有次跟臣妾无意间说起朝臣得失，也说过一句：实在是神庙老爷断了人才上进之路，以至于先帝和陛下手中人才青黄不接。方使得庸才盘踞庙堂。”

    “他真这么说？”崇祯紧皱的眉头松开了许多。周后见言之有效，笑道：“臣妾还会编造儿子的话么？只是读国史也可知道，成化弘治以来，哪位祖宗不是留下名臣辅佐新帝？惟独到了神庙老爷这里就断了。陛下初继大宝时，更是无人可用。”崇祯虽然明知皇后是在安慰他，心中难免开解了些许，嘴上却道：“先帝还是留了不少人才，只可惜啊……天命如此。”他转而想到了开辟东江镇的毛文龙。

    又是一叹：这个敢以二百人深入辽东的英豪，真是死得可惜。现在要想再开东江镇。

    形势比之当年更好，却要以百倍之数方能一试，可见人和人之间还是很有差距的。

    帝后正说着，坤兴公主与定王、永王相携前来问定，原来不知觉中已经到了亥时人定时分。

    原本只是问答一番，崇祯甚至可能不见这几个子女。但今天正好与周后说着长子的事，心中柔情一发不可收拾，便将三人唤了进来。

    坤兴公主是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年龄，该学的早就学了。也没甚好考校的。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问候了父母便乖乖巧巧地站在了母后身边，看着两个弟弟躬身侍立，接受皇父考校学问。

    崇祯也是很久不曾关注过定、永二王的学业了，实际上因为朱慈烺过于醒目，而且皇太子这个身份的确汇聚了帝后的全部心血和关注，这两位亲王的师资力量上完全不能跟朱慈烺相比。

    尤其是二王的主讲师是方以智，被朱慈烺挖去当了教授，所以到底是谁在教两个儿子就连崇祯帝自己都不知道。

    “回禀父皇陛下：目今是东垣王在传授儿臣等《算学》和《音律》，蒋先生在的时候由蒋先生讲《左传》，倪先生讲《诗经》。”定王年纪稍大，上前应答，执礼甚恭。

    这才是正常孩子的正常表现，像朱慈烺小小年纪就要与皇帝、重臣坐而论道，那是妖孽。

    然而崇祯不知道为什么，只这份恭谨让他失望。从内心中，他更希望能够看到第二个朱慈烺。

    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藁城之战后，恐怕自己不会再与儿子一同上阵了。

    所以若是能有个得力的亲兄弟去帮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你哥哥著的书可曾读过？”崇祯问道。定王微微垂头，道：“蒋先生偶尔讲过，多是与格致相关。”

    “你哥哥写的兵书战册，经济民生之书都颇有可采之处，可以找来读读。”崇祯口吻威严：“我天家子弟，不需要科举谋求出身，更该将学问落在经世致用上头。日后你二人就国，也好帮你哥哥安定一方。”

    “儿臣谨遵旨。”定王躬身应道。永王稍小一些，也是毕恭毕敬跟着哥哥行礼。

    崇祯做了训示，这才就《左传》和《诗经》里的问题抽了几个，见二王都算是应答有据，知道他们平日也不是一味贪玩，心中稍霁。

    又叫内侍取了二王这些日子练的字来，朱笔勾圈了几个还能入目的，便教二王退下了。

    坤兴正要跟着走，却被周后拉了拉衣角，乖巧地留下说话。两位亲王仿佛虎口脱险，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姐姐？

    径自退了出去。

    “坤兴，你近日倒是时常往外跑啊。”周后笑吟吟地看着女儿：“在玩些什么？”

    “女儿哪里敢贪玩？是在做皇兄交代的功课。”坤兴说到这些日子的工作，颇为兴奋：“皇兄命令地方复设养济院，又命成立慈善会，以女儿为会首，定期联络朝中大臣们的闺秀前往视察。”

    “那岂不是有了由头整日在外玩耍？”周后犹疑地看着这个不喜欢女红的女儿。

    有道是物以稀为贵，帝后原本就是男多于女，两个女儿中又夭折了一个。

    就此一位千金公主，自然多有宠溺。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也都由着女儿去。

    好在坤兴倒不曾养成骄纵的性子，又与皇父皇母十分贴心，自然更受待见。

    坤兴连忙辩解道：“我等是实实在在要去做事的，不光看看就行，还要看地方官儿是否的照了章程把事做足，还要查验账目，看是否有私情。”

    “你们一群姑娘家家，抛头露面终归不好。”崇祯插了一句。

    “父皇，我们可不是抛头露面，都戴着面帘、纱巾的。”坤兴嘟嘴卖乖道：“而且有那么多婆子、姑姑跟着，女官接待。去的地方也都是非老即少，哪有什么好避讳的。”周后也相信这上面肯定不会有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否则女儿们要胡闹，当父母的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倒是担心女儿误了长子的正事：“你皇兄怕是知道你贪玩，故意给你放放风，你可别拿着鸡毛就当令箭。”

    “女儿那日查出章丘县挪用养济院专款，报知皇兄之后，皇兄还特命都察院来向女儿致谢呢。”坤兴抗辩道：“皇兄说了：如今天下人力不足，当不分男女老幼，皆尽一己之力。女儿这也是为大明社稷、皇父皇母尽忠尽孝呢。而且我们慈善会已经劝募了一千多两银子！”

    “就你会饶舌。”周后轻轻拍打了坤兴的手背。

    “若不是受限于天家身份，女儿真想跟那些女官一样，巡视整个大明！”坤兴说得双眼放光：“好生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何等模样。”崇祯面孔一板。

    坤兴却毫无察觉，仍旧乐道：“皇兄说，大明之外还有更大的天下，女儿也想去看看。皇兄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等你皇兄当了皇帝再说。”崇祯终于忍不住给女儿泼了一盆冷水。坤兴不知道哪里触动了龙鳞，连忙闭嘴，再次变回乖女儿形态，心中却是暗道：当这公主还真不如当个女官有意思。

    “你皇兄忙着军国大事，你别用养济院的事去劳累他。”崇祯缓和了口吻：“以后发现有官员不法，直接与山东按察使司衙门说，或是与都察院说，再或是找吴先生处置。这等小事原本就不该让你皇兄亲力亲为。”

    “女儿知错了。”坤兴连忙低下头。

    “你要是有心为你皇兄分忧，他的那部《原法》倒是可以一读。”崇祯看着女儿，不知为何却要比看两个幼子顺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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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八 忽闻羽檄传来急（八）

﻿    坤兴对朱慈烺有种盲目的崇拜，听了父皇的话当即就去找兄长的著述阅读。

    定王永王却没有这样的性质，前者是不屑，后者还是懵懂无知的年龄。

    “定王说：皇爷只是一味偏心殿下，他若不是年纪小，未必不能做成这样的事。”丁奥亲自跑到真定，告知宫中情报。

    他提督着东厂，主要负责探查奸细。皇宫作为他的主场，这种事还是得第一时间告知皇太子。

    别看定王现在年纪小，谁知道长大会成什么样？若是庸庸碌碌一介平凡藩王倒还罢了。

    若是日后有所不轨，今天这话不传到皇太子耳朵里，轻则过失渎职，重则就是立场问题。

    朱慈烺重点看的是东厂提供的报告，虽然没有挖到太多有价值的大鱼，但也排查了足够多的大明忠良。

    无论是证实还是证伪，都有其价值所在，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说明朱慈烺的银子没有白花。

    “定王的事我知道了。”朱慈烺随手掀过了这一页。没有兵权谁敢造反？

    何况定王正在叛逆的年龄，对兄长难望项背继而生出怨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几个打了标记的商号上，道：“原来是这些商家在私通山西虏商。”投靠满清的晋商八大家在明廷有个别名：虏商。

    这些虏商原本就是靠出卖大明，同时为满清销赃、输血而有如今的地位。

    满清入关之后，多尔衮以顺治的名义嘉奖了这些人，给予皇商地位，全揽了蒙古、关辽贸易。

    这些虏商本以为修成了正果，可以品尝胜利果实了。结果却发现明军出奇地挡住了清军进攻，而且还一日日地壮大起来。

    眼看就要反攻倒算了。这当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借着汉人的容貌，以及在江淮一带的人际脉络，再次干起了打探情报的老本行。

    士人中有一类最喜欢吹嘘自己手眼通天，这些人往往在朝堂上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靠着这些人，虏商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得知大明朝堂上许多重要决策。再加上银弹开路，要弄清各镇守将、兵力，并不需要太大的功夫。

    而以前的锦衣卫、东厂之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间谍机构，说穿了只能算是特务打手，影响力也不会出京。

    皇帝在地方上的耳目是各地镇守太监，而他们不会想到去抓奸细，因为毫无油水可言。

    可以说，晋商八大家为满清定鼎中原立下了不世之功。清廷只以张家口封谢他们，还是小气了许多。

    在这个世界，朱慈烺却是最为重视机密和情报的人。他在前世就经常使用内部或是外部的商业间谍，那还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行为。

    现在可以理所当然地使用间谍和反间谍，哪里可能放过？他麾下兵力少，全靠充沛的情报才能保证好钢用在刀刃上。

    同时也因为兵力少，所以要格外注意军事机密的安全。东厂扩张之后，那些大嘴巴的士人身边很快就有了各种耳目。

    他们就像是散发着美味的鱼饵。等着大鱼前来咬钩。虏商的探子并不知道已经有人在岸边垂钓，毫无警惕地游来游去。

    东厂则按兵不动。将他们的整个情报渠道都摸透，只等皇太子下令动手。

    “如今不同往日，军情不会轻易让朝堂知道。”朱慈烺道：“就算他们嗅觉敏锐，要想获知确凿情报也是千难万难。这些商家先监控着别动，我还需要借他们之口传播些消息出去。”明军三十万攻打保定、天津的消息就是通过这样的渠道送出去的。

    洪承畴开始并不相信明军能聚集起三十万大军，但他看了商家们送来的粮草调用凭证。

    以及民役的征发人数，默默一算，说不定还真有三十万！这也是因为明军走精兵路线，单兵补给量是满清甲兵两三倍，尉级军官就已经达到了巴牙喇的水准。

    在一个点上得到了验证。对于其他同样渠道送来的情报就会有所轻信。

    所以消息说明军的主攻方向是东部战线，战略目标是山海关截断满清退路的消息，也不得不让洪承畴有所准备。

    ……

    “早在孙子那时候就说要会用间，我朝真正用间，却还是从皇太子殿下开始的。”刘若愚坐在堂上，看着丁奥毕恭毕敬的站在身边。

    太监的记名关系，就跟师徒关系没甚两样，处得好的还真是情同父子。

    刘若愚虽然有个侄子，但对于侄子的资质却看不上眼，反倒对这个丁奥颇有青睐，闲暇时也愿意多教一些。

    丁奥也是待他如父，从真定行辕一回到济南，首先就是拜见刘若愚。

    “你要牢记一点，咱们都是皇太子殿下的私人。”刘若愚清了清喉咙：“何谓私人？乃是至私至密之人！时时刻刻都要分清里外，该做的事就得做，不该做的事打死也不能做。”

    “是。”丁奥原本话就不多，在刘若愚面前更是出言精炼，惜字如金。

    “你知道？”刘若愚眯起眼睛，笑问道：“那你说说，刘肆御前失仪之事，咱家为何要出头？”丁奥的确不知道。

    当时他知道刘若愚因此事去找东宫，就心存疑惑，甚至觉得刘若愚有些老糊涂。

    一方面自己这边是效忠东宫的，帝后那边只要面子过得去就行了，哪个身居高位的太监真把皇帝皇后当回事？

    另一方面，东宫摆明了是会偏袒刘肆的，甚至因此而表明一些态度，何必送到刀口上去？

    刘若愚见丁奥没有反应，解说道：“殿下看似云山雾罩高深莫测，其实是个单纯少年。他胸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澄清天下的大志。在此之下，便是一步步要走的路。他不管地上是泥坑还是石子，只是以最为有效的方式跨过去。所以他行事只有‘逻辑’，没有‘人情’。这点上啊，你看看殿下只写《逻辑》不写《人情》就明白了。”

    “孩儿是在读殿下的著作。”丁奥心道：你还是没说为何要做那种事……

    “既然读了，就得会用。”刘若愚道：“事情本无对错，关键是其中的逻辑关系。咱家去哭那么一场，正是捋顺了这个关系。因为咱们是殿下私人，所以要替殿下哭，替殿下笑，替殿下难过，替殿下高兴，替殿下有人情冷暖……至于是否得罪人，有用或是没用，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其他王之心、王平那些人，能想到么？他们只想到了这事做得对不对，漂亮不漂亮，却忘了‘皇太子私人’这一身份。”丁奥听了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抓住了身为

    “私人”的要诀。

    “但你也别以为只要真心为皇太子殿下筹谋，即便做错了事也没关系。”刘若愚口风一转：“殿下天纵之才，乃生而知之者的圣人之姿，自然是有傲气的。你看《百鸟朝凤图》，为何仙鹤能站在前头，乌鸦连影子都没有？”

    “是。”丁奥心中一紧。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天才很难容得下蠢材。

    刘若愚说了那么多话，也觉得累了，道：“东厂以前在魏阉手里名声不好，你行事还要谨慎小心。最好跟锦衣卫那边学学，你看他们有声音么？许多事能借警察之力的，就让警察出手，所谓间也好，谍也罢，无非就是个‘密’字。”

    “多谢公公教诲。”丁奥俯身拜了下去。

    “殿下虽然没有明说定王的事，却也不能轻忽。”刘若愚端起茶盏：“咱大明朝又不是没有过先例。”丁奥应然，告辞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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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九 忽闻羽檄传来急（九）

﻿    朱慈烺是真心没有把小孩子的一句话放在心上。只要他不死，那两个弟弟就不可能有半点机会。

    之前或许还有朝议的压力，让朱慈烺不得不小心谨慎，以免弄得天怒人怨。

    现在自己手里的军力一天天扩张，就算其他军阀联合起来，都未必能击败自己，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换言之，只是因为维护现在的制度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收益，否则他甚至可以连游戏规则都一起改写。

    当前最要紧的还是北直战事。此战的战略目标是占领保定府和天津卫，因此在情报战上故意泄露了

    “明军以山海关为目标”的虚假消息。只是洪承畴还没有对此做出明显反应，为了避免被他试探出来，所以东线的近卫二营仍旧以防守姿态面对清军。

    西线的近卫一师更加展现出近代军队的优势，在野战和攻城上皆能大出风头。

    在冷兵器时代，士气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为了提高士气，从古至今有各种手法，比如爱兵如子，比如同甘共苦，比如屠城大掠，也比如信仰教育。

    东宫有训导官和道士，以传统美德和宗教导引双管齐下，辅之以现实利益、集体荣誉、个人激励……士气高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崇祯十八年八月二十一，近卫一师第一营攻克庆都，如同匕首直刺保定的心脏，从斜后侧威胁清军后路。

    现在就连朱慈烺都不知道萧陌会怎么走，是直接攻打保定，还是斜向进攻洪承畴、阿巴泰的主力部队，汇合余部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这个时代的技术不允许在作战室里定下完美的作战计划，所以前线将领的作战能力无比重要，几乎每一份军令里都会写清楚作战目标。

    但在最后都得加一句：有临机决断之权。萧陌性格沉稳，但在看到机会的时候又会决然出击。

    这两点结合，使他决定放弃了保定城，转而将洪承畴的大部队视作目标，在庆都略作休整之后，率兵朝东南赶去。

    王翊并没有出现在庆都之战的战场上。他和他的旗队受命留在唐县整编。

    补充新兵。两次跳荡之功给王翊挣来了上尉百总的衔职，手下兵士也因功大小转为士官和军官，搭建新的组织框架。

    与王翊同村参军的张二狗还是个火兵。因为火兵也参加了攻城战，跟在战斗兵后面提供战斗辅助，所以功劳是一样的，但要想转官身就得排在人家后边了。

    张二狗其实也不想转官身。虽然银子多一点，面子大一点，但谁都知道在新军里当官是个风险活。

    其他军镇的军官临阵都喊：“给我上！”而在东宫军中，但凡这样的喊的军官都在战后被免职调任了。

    东宫军中。只能听到一句话：“弟兄们，跟我上！”百总、旗队长，是死亡率最高的基层军官。

    在近卫一师，因为刘肆的先锋模范作用，所以千总官也得亲临一线。只有到了营官一级，才算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在阵后调度指挥。

    “你也是进过学的，早点考张文凭出来早就可以转官了。”王翊并没有因为肩上一杠三星的肩章而放弃这个同伴，只是也算看出来了：这二狗就是胆子小。

    拖了两三次尸体，现在见到死人还是会怕。张二狗沉默良久。半晌才道：“辅臣哥，我想回家。你看你都当官了，能放我走不？”上尉可不是小官，如果因伤不能继续打仗，可以转到巡检司系统为军事主官。

    若是落下残疾，还可以优先转为县尉。

    “就是师长也未必能放你走。”王翊不由有些烦躁。道：“当初要来投军的是你，现在要走的也是你。你现在走了就是逃兵，非但抓住了要砍头，家里也要受拖累。”战兵家里能免一半的田税，这让张二狗颇为动心。

    同时也十分闹心。因为家里知道张二狗投军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不舍，反而还请人写了信，让他在军中好好干，争取当个官儿。

    无论是士官还是军官，地方上都会给他们家的门楣上插一面红旗，虽然不顶事，但在乡里却是极大的面子，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这与二狗投军的初衷完全相悖，他可是为了惩罚爹娘偏心小狗子才来吃这个苦的。

    “咱们一批进来的人，你看李京泽，那个傻大个，现在都已经是上士官了。”王翊道：“整天拿着竹鞭和哨子欺负那些新兵，多带劲！”

    “没意思……”张二狗垂下头，道：“我现在就想回家种地娶大妮。”

    “看你这点出息！”王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转而又想起了黄家师姐的面庞，声势为之一挫。

    “王百总！”一个熟识的探马快步找到了王翊，大声喊道：“有急事！”王翊望了过去，又看了一眼张二狗，见二狗如蒙大赦一般跑了，恨不得追上去补一脚。

    他朝那探马走了过去，问道：“什么急事？”那探马喘了口气，道：“这事我不该跟你说，但你得知道！”

    “啥啊？快说！”王翊催道：“咱能卖了你么！”

    “倒马关前日易手了。”那探马道：“是蒙古鞑子，少说也有三五千人，像是冲着唐县来的。”王翊心下一跳，脑中迅速回忆起当日军议上的地形图和沙盘，沉声道：“八成是来唐县。蒙古鞑子多骑兵，去阜平那种山地讨不到好。”到了唐县，即便没有攻下县城，也能截断唐县到庆都的通道。

    唐县是伤员安置点，县里有三个大的军医院，一直在收容前线运来的伤员。

    而且工兵营日后也要以唐县为基地，修筑保定府的各条道路，现在已经运了不少砖石工具来。

    “这事我们探马营得先通报营部，或是当地驻防主官，你两头都不沾，但又是城里军衔最高的……”探马解释道。

    王翊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解释，挺直腰杆：“营部那边有人去了么？”

    “有。”

    “那就没事了！”王翊沉声道：“兄弟受累帮我传个消息：本官发现有蒙古大军迫近唐县，据战场纪律，统筹抵抗事宜。所有尚能战斗官兵，即刻返回驻地，等候军令。”那探马略一犹豫。

    道：“这得军令部的人才能传吧……”

    “这不是军令，只是消息。”王翊推了他一把：“我这就去找军令。”王翊手头只有一道军令：驻留唐县整编操练本部曲，尽快形成战斗力。

    因为这道命令实在基础，局这一单位又太小，所以连

    “临机决断”的授权都没有。严格来说，除非遭遇蒙古大军，否则王翊根本没有权利组织大军出战。

    “你们都在想，刚才那消息是真是假？”王翊在县城外的临时校场聚集了全局两百人。

    那里有个高台，是萧陌检阅第一营时用过的将台。下面的士兵平视前方。

    不动不摇。

    “我可以告诉你们，”王翊朗声道，

    “是假的！”为他传话的探马惊讶地抬头望了王翊一眼，却没说话。

    “大明官兵，时刻都当准备着战斗！虽然这消息是假的，但如果有人因此懈怠，就是辜负了朝廷和殿下的厚望！就对不起你们吃下去的军粮！”王翊大声道：“从宣布集合到集合完毕，全局一共二百十六人。一共花了四十六分钟！如果真有蒙古大军来了，还能指望你们么！”众兵士心中惭愧。

    校场上一片静谧。几个参谋心中暗道：现在是休整时期，兵士四散，哪有那么容易聚拢的？

    你这是想新官上任三把火？

    “所有人听好！现在有一支蒙古骑兵从倒马关过来了，立刻进入战斗准备！有敢怠慢者，以不服操训治罪！”王翊大声喊道，精锐的目光设想那几个参谋：“全军。开始行动。”王翊没有军事指挥权。

    但是有作训权。如果真的发生战情，他可以以军衔取得战场指挥权，但在这个消息没有得到证实之前，他却没有调动部队的权力。

    将一切伪装成军事演练之后，就合乎军法了。所以军法官面无表情。对于王翊的折腾没有任何表示。

    他会将这些记录在案，但显然是符合军法规章的。作战参谋上前道：“百总，是否要知会县衙，进行协助？”

    “可以。”王翊道：“就说有真的大军即将攻城，让县令也紧张一下。”

    “这……不会有假传军情之误么？”参谋犹疑道。

    “出了事我担着。”王翊道：“这种事，多预防总是好的。”

    “百总，我部只是在此驻留，并非驻防，恐怕有些不合适吧。”局训导上前道：“涉及民生，若是引起恐慌就不好了。”

    “假消息引发的恐慌，总比真消息引发的恐慌好。”王翊正色道：“多恐慌几次，就可以处变不惊了。周训导，县衙那边就交给你了。”王翊望向作战参谋：“张参谋，防御方案正好拿出来用用，唐县地图准备好了么？”

    “我军只是驻留，不是驻防，哪儿来的地图……”张参谋辩解道。

    “速度立刻马上寻找熟悉地形的当地人为向导，着手准备地图。”王翊快步走下将台，斩钉截铁道：“我要三千骑兵能够通行的可能路径，能够过夜饮马的驻屯点，以及三个以上适合以少战多的伏击点！参谋队如果做不到，我肯定会向上面反应的。”张参谋吞了口口水，不敢迟疑，立正行礼执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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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十 忽闻羽檄传来急（十）

﻿    唐县地处保定西南，在太行山东麓，紧邻大茂山，也就是此时的北岳恒山。

    此地素来有

    “七分山，一分水，两分地”的说法，全县多是山地，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因为特产花岗岩和大理石，所以更为工部看中。

    “地利人和在我，蒙古鞑子要想攻占唐县显然不可能。”王翊站在临时制作的地图前，竹鞭点着圈出来的骑兵驻屯点和伏击点：“这些地方立刻派出探马打探，尤其是驻屯点，如果有必要可以直接破坏水源。”众参谋听了面面相觑，暗道：你还当真的来？

    王翊扫视一周，道：“你们可有何建议？”在参谋队中，虽然参谋军衔一样，但作战参谋的地位更高些。

    张参谋道：“鞑子夜战不如我军，如果能够探知其驻屯地，大可以轻兵精锐加以袭扰。”这是总参谋部统计出来的数据。

    蒙古和满清军中夜盲率远高于明军，甚至高于汉军旗。如果考虑到不同民族之间的饮食习惯不同，这个数据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王翊点了点头，道：“还有。”众参谋紧盯着地图，不知道这位主官还想听些什么。

    王翊等了一会儿，问道：“蒙古鞑子为什么要来北直？”一干参谋脸上发绿。

    ——这不全都是你臆想出来的么！他们心中呐喊道。王翊却没有这份自觉，自顾自道：“我以为，这是东虏与蒙鞑再次联手。放在眼前，就是为了保住保定。所以这支蒙鞑不会是为了攻城拔寨来的，他们也没那个能力。我以为，他们在出了山地之后。必然化整为零，骚扰我军粮道才是目的。”如此非但能够打击前线明军的士气，也能以战养战，掠夺财富。

    这符合蒙古人的战争思维。当年蒙元占据了天下，也没想过要发展城市，而是希望把整个华夏大地变成牧场。

    这就是其民族性所致。众参谋微微点头，表示这还算设计得离谱。如果说一支蒙鞑三、五千人的大军带着攻城器械来打唐县，这比志怪传奇还要不靠谱。

    “所以我们非但要守住唐县，更重要的是不让他们随意散开，否则日后北直大地上的鞑乱更难清剿。”王翊道：“关于这点，诸君子有何建言？”

    “百总，”张参谋忍不住道，

    “这个演练设定有些问题。我军实际战斗兵力只有一百数十，无论如何不可能正面对敌三五千众。”

    “要是设定永远都是我军占优。那还要演练干嘛？”王翊以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诸位都是读过兵书战册的。名将与庸将何以差别？庸将只能打赢必胜之战，而名将却能在绝境打出漂亮的胜仗！”参谋们大多比较理智，不太会被王翊那半生不熟的名将理论征服。

    “整兵出发，进山拉练！”王翊道：“张参谋，通知周训导带领乡勇、巡检、警察一道布置城防，防止蒙鞑偷城。”张参谋无奈应诺。

    虽然参谋们觉得主官有点小题大做，上任的这把火烧错了地方，但只要开了军议。

    一切记录在案，就算是演练命令也不容违抗。军法官一样会对演练过程进行监督。

    如果出现了逃跑、怯阵、违抗军令，一样会以战时条例处置。王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军法官，发现所有的军法官都是阴沉着脸，等闲不说话，也不与他人往来，更不会建立私交。

    他们就像是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机器人。据说这全都得益于武长春不近人情的心志训练。

    让他们以恢复大秦制度为荣，只认军法，不知私情。相比之下，王翊更喜欢大汉时代的军队，有李广。

    有霍去病，在宽阔的天地间纵横驰骋，那才是武将的世界。如今这种大家列好阵型往前对冲的仗真是枯燥乏味，毫无意外地总是由纪律铁、士气高的军队获胜。

    现在满清还没学会如何列出方阵，用的还是横列阵。如果满清也学会了方阵呢？

    如果满清还学会了火铳呢？难道两支军队相遇之后就是排着队互相对射？

    这得有多傻啊！——仗肯定不该是这样打！虽然我还没想明白该怎么打才好。

    王翊边走边想，思路又回到了鸳鸯阵上。现在火铳主要是配给方阵兵，鸳鸯阵兵还是作为主力杀手，只配了冷兵器。

    如果鸳鸯阵回归戚继光时候的配置，有超过一半火铳，那威力就大了。

    经过了实战洗礼的王翊却也知道，如果用火铳不能在一合之下击溃敌人，那么接敌之后鸳鸯阵这边可就没了自保能力。

    ——不知道用快枪如何。王翊又想起了一种不为明军兵士看好的兵器。

    那种快抢形制似长枪，其腹中空，填充火药、铅子之后就如火铳一般。

    等放完了火药，将枪头再装上去，便成了长枪。正是远可近的上好兵器。

    只是因为这种快枪多用竹造，容易炸膛，射程也近，所以没人喜欢用。

    不知道以现在的火铳厂，能否造出金属身的快枪。王翊走到外面，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再次将思路回缩在进犯的蒙古鞑子身上。

    此战若只能保全唐县，那自己与一般庸将有何区别？只有将之压在山中，不放进平原，这才能显出的我部的作用。

    一念及此，王翊的心又沉重起来，生怕那些蒙古人已经冲进了北直平原。

    就在王翊患得患失的时候，探马终于找到了蒙古骑兵的屯驻点。确实如王翊分析的那样，这些蒙古人意图翻过太行山，袭扰明军后方，甚至不是来源同一个部落，而是几股人马聚集在一起集合。

    只等度过了今晚，明天出了太太行山区，所有人就会依照部落分成的大小不一的队伍。

    “夜袭！”知道确切驻屯地点的王翊，仍旧没有对人澄清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

    只有当装着猛火油的燃烧瓶发到兵士手中，参谋们才开始疑惑，那支虚构出来的

    “蒙古人马”，是否真的存在？……张黎看到前面山沟中星星点点的火把，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支新编成的队伍在大半夜的野外行军之后，竟然真的在西沟里碰到了蒙鞑骑兵。

    这到底算是那位新任百总福大命大造化大，还是自己太过倒霉？张黎偷偷看着火光下王翊略显出兴奋的脸，暗道：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还真是沉得住气！

    “老天爷送来的功劳。”王翊压低声音，对跟在左右的参谋们道：“让探马摸过去，干掉伏路兵。第一旗队拦在东口，挖建临时阻马工事。第二、三两个旗队，给我带着猛火油从边上摸过去，准备放火烧营！”张黎按住王翊的手臂，低声道：“百总，对方多少人？”

    “数千。”王翊瞅了一眼：“不过在这种谷地，他们冲不起来，讨不到好。”

    “咱们只有一百多！”张黎手上用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

    “我知道。”王翊死死盯着前面的蒙鞑营地：“可是他们不知道。要是你晚上被人踹了营，你又不知道对方多少人，你怎么办？”张黎一愣，道：“当然是就地集结，服从高级军官指挥，巩固区域，伺机反攻。”王翊摇了摇头，道：“你说的这个是咱们！蒙鞑又没照殿下的《操典》操练过。你看这个西沟里，东口是到迷城镇，往西是退回灵山镇。往西的路好走，东口的路更窄；西面是他们来的路，是走过的熟路；东面是没走过的生路，而且八成是有伏兵……要你选，你往哪走？”张黎脱口而出：“自然是回头集结。”

    “那就对了！”王翊道：“咱们今夜就是逼得他们往回走，然后锁住出山之路，等大军来之后，蒙鞑不能出山一步，就是咱们的功劳。”张黎脑中瞬间清晰起来，道：“我明白了，百总说得有理！王百总，你早就知道这股人马过了倒马关？”王翊不置可否，只见前面传出一声凄厉的哨音，知道自己的探马惊动了蒙古人的暗哨或是伏路兵，当即朗声道：“打！局属队，跟我杀！”说罢已经带着局属队往前冲去。

    张黎也顾不上追问，按照操典规定，据守军旗，临时指挥全局。传令兵当即吹出了总攻击的号声，三枚红色的窜天猴尖声嘶叫着冲破夜幕。

    一直小心翼翼运动两个旗队放弃隐蔽，以最快地速度冲入蒙鞑营中，将一瓶瓶猛火油朝铺着毛毡的帐篷上扔了过去。

    毛毡原本就比棉布更容易烧起来，一旦落在身上扑都扑不灭。大部分的蒙古人都还在帐中休息，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攻打得惊慌失措。

    少部分警醒的蒙鞑也匆匆寻找马匹，在遭遇以小队为编制的明军鸳鸯阵兵之后，也是难以抵挡。

    两个旗队六个小队很快就潜入蒙鞑大营之中，在各个营帐之间窜行，如同游走的火龙。

    所有队长都很识相地规避与蒙鞑交战，只是以猛火油瓶和火把进行阻拦。

    藤牌手在必要时刻冲破帐篷，开出一条别样的道路，很快就将整个蒙鞑大营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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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一 忽闻羽檄传来急（十一）

﻿    火光之中，一个个身影互相窜行，只能从手中的兵器分辨是明军还是蒙古人。

    有人身上沾了火，嘶声裂肺地哀嚎着在营中翻腾，制造出了更大的恐慌和动乱。

    这对明军而言无疑是个极大的启发，渐渐用尽的猛火油瓶开始更明确地针对人和马这类目标，而点燃帐篷只需要火把就可以了。

    岱森达日终于在自己的马奴保护下骑上了战马。这匹十岁大的战马显得有些焦躁，它从未见过这种混乱的场面。

    岱森达日重重地拍着它的脖颈，总算将它安抚下来。

    “明军有多少人？”岱森达日年过五十，不是第一次进入大明。从他曾祖父时候，就一直在大同寇边，然而到了他父亲的时候，蒙古人就已经成了满洲女真人的附庸，总是跟在那群野狼后面吃些腐肉。

    这让充满了骄傲的岱森达日十分不满，所以这回他知道满洲人兵力不足，正好有这么个切入大明腹地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他联合了科尔沁和察哈尔的几个小部族，结成了这支三千骑的联军，从大同南下，穿过太行山麓。

    倒马关刚刚投降明军的守兵，见到了如此旁大的一支人马，理所当然地望风而降。

    岱森达日生怕他们走漏消息，出其不意地将这些降卒统统杀死。谁知道大军眼看就要走出太行山区了，还是遭到了明军的夜袭。

    岱森达日的胸口隐隐作痛，他在混乱中无法发起号召。别说那些外部族的人马，就是本部人马都未必能召集起来。

    混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渐行渐响。常年与马为伴的蒙古人却能听出来，这些马上并没有骑手。

    “马群惊了。”岱森达日咬着牙道。马是群居性动物，跟人类一样存在群体无意识的心理状态。

    一旦马群受惊。谁都拦不住。

    “走，退回去。”岱森达日大声喊道：“退回去！”马奴们围着自己的贵人，在混乱之中冲开一条路，沿途高声喊着：“从来时的路走！”来时的路上没有明军设伏，这让岱森达日心中有了一些侥幸。

    他没想到是明军兵力不足，只以为明军不会打仗。从过去所见所闻判断。

    明军很少有以歼灭大军为目的的作战，就算是那个被叫做戚爷爷的军神，也是以击败、驱逐为作战目的。

    越往西走，周围越发安静。岱森达日被带着浓浓湿气的夜风清洗了肺部，终于驱散了满腔烟火毒气。

    他刚刚腾起些许兴奋，转眼就被眼前的惨淡情形打击得胸闷口干。整整三千蒙古铁骑，此时跟着他逃出来的只有区区百来骑。

    各个都是烟熏火燎过的黑炭一般，眼神中只留着惶恐和畏惧。

    “其他人呢！”岱森达日吼叫着。

    “贵人，怕是还在营中没冲出来呢。”一旁的亲卫上前道。虽然是废话。

    却也让岱森达日平静了不少。突遭夜袭，很少有人能够分辨东西南北。

    尤其这里是大明的山区，不是辽阔的大草原。马群也受了惊吓，而失去马匹的蒙古人就像是被砍断了腿一般，很难坚持跑到安全地带。

    更何况，整座营帐都在燃烧，映得天空一片火红。

    “派人去喊，让能逃出来的人来这里集合。哪怕没马也要过来！”岱森达日下令道。

    几骑亲卫还是执行了主人的命令，策马扬鞭再次朝红红火火的营地跑去。

    沿途倒是能够看到零散逃出来的蒙人。多少给了他们一些希望。王翊站在一座明显是主将大帐之中，带着局直属队麻利地收罗其中物品。

    那些绫罗绸缎、金银铜器，此时都被扔在地上，如同一文不值的垃圾。

    现在真正值钱的是的主将的印信和书信、地图。至于高悬在外面旗杆上的大纛，早已经被明军砍了下来，作为纳入囊中的战利品。

    “百总。蒙鞑在西面五里集结。”探马好不容易找打了亲自清理大帐的王翊。

    王翊停下手上的活，问道：“知道有多少人么？”

    “百余骑，不过他们有人在营中收拢溃兵。”那探马道：“我过来时还遇上了。”明军兵士知道自己人少，所以捣乱第一，拼杀次之。

    只有在绝对有把握的情况下才会杀敌，以免引得蒙鞑狗急跳墙困兽犹斗。

    “刚才找到的地图呢？”王翊突然道。一旁的兵士连忙从筐篓里翻了出来，递给王翊。

    这地图是还是最早明军用的，流转到了顺军手里，又给了清军，最后落在蒙人手上。

    上面的标识十分粗陋，只有两条主道还算靠谱。王翊要看这地图，就是需要知道蒙古人对这一带的地形地势到底了解多少。

    如今看来，却也不算什么。

    “走！咱们先撤！”王翊叫道：“去找当地向导来！”冲入敌营左突右冲的明军在鸣金声中脱离了火场，回到了最先出发点。

    各旗队长汇报了人数，除了两个被火燎到的倒霉蛋之外，没有一人受伤。

    王翊拉过张参谋，道：“东口这边守不住，咱们只能撤到赵家峪布防。我要当地向导给我去找条小路，直通倒马关的。”张黎吸了口气道：“百总！咱们只是侵扰蒙鞑大营，真正杀的敌人却不多。等他们集结好了，仍旧是数千铁骑，我们怎么守？”——再者说，能守住就不错了，还指望反攻倒马关？

    你这位百总是想军功想疯了吧？！张黎心中暗骂。

    “依你之见又当如何？”王翊看似随口问道。

    “撤回唐县，踞城而守。我们没有得到阻击蒙鞑的命令，而且实力悬殊太大。”张黎想了想，道：“《操典》是允许在这种情况下避战的。”王翊嘴角抽了抽，本想像个大人一样摆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他冷声道：“亏你在坦克司待的时间还比我长！军令：本部前往赵家峪布防！明日晚间之前，有敢言撤者，以动摇军心治罪！”幽灵一般的军法官在王翊身后突然出声道：“百总，执行军法乃职部之职。”王翊被吓出一身毛毛汗，大声道：“执行命令！列队！出发！”张黎被王翊说得满脸通红，却无可奈何。

    他看到一旁的参谋书记用炭笔将这个小小的沟通会记录在案，胸中更是如同点了一把火。

    这就意味着，哪怕赵家峪守住了，日后王翊独占军功，自己却只能背负着胆小怯弱的名声在一旁看着。

    ——自己一不小心竟然被这毛头小子给坑了！——然而作战参谋的职责不正是充分给主官提供意见么！

    张黎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心中似乎舒缓了许多，快步跟上了队伍。来时都是人力步行，此时撤退却多了不少蒙古马。

    这些顺手牵羊的战利品没有分配，谁占谁得，反正先赶过去的人立刻就要进行布防工事，也不存在占便宜的说法。

    王翊谢绝了下面旗队长送来的马，仍旧跟带着大队急行军。他还要在跑步时进行思考，看有什么办法能够顶住数千骑兵将近五个时辰的进攻。

    是的，最多只需要顶住五个时辰。探马在前往营部报告的时候，他还让人去了阜平。

    阜平有一个驻防司，正是为了防止北兵越过太行山干扰夏季攻势而部署的。

    那位千总肯定有

    “临机决断”之权，也肯定会来救他。就算营部抽不出人马前来援助，最多五个时辰，阜平的那支人马也该赶到了。

    到那时，立刻便要从捷径小路，轻兵奇袭倒马关，截断蒙鞑后路，隔绝山西虏兵来援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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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二 忽闻羽檄传来急（十二）

﻿    蒙古人的反应要比王翊预测的慢得多。因为是各部族联军，政出多门，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部族勇士死得不明不白。

    草原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哪家部族缺少了勇士，肯定熬不下去。原本这些科尔沁和察哈尔的部族就互不对付，只是看在高额的红利面前才集聚起来，被王翊这一通捣乱，虽然人手损失不大，士气却面临崩溃。

    众人对岱森达日的统领能力也产生了怀疑，有人想回头，有人想谋夺这支人马的统领权，却都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这里还是大明腹地的山区，一旦两头被人截住，这支人马想逃都没机会。

    王翊带领本局兵士连夜赶到赵家峪，吓得村民差点翻墙逃走。他们才刚刚从满清的顺民变回大明子民，并没有因为丢了祖宗给的头发而被追究罪责，颇有些死里逃生的感觉。

    现在唐县的县官还是最早大明的官员，降顺降清复降明，只求回家当个富家翁，所以也没着意营建官府的可信度。

    王翊一眼可知眼前这个老泪横流的赵姓族长是在装可怜，看似柔弱得如同蒲草，其实顽固得如同茅坑里的石头。

    如果是当年在流民军中，这样的人会被直接斩首，然后挑个跟这里同姓却属于旁支的人来管。

    只是现在东宫军中另有制度，擅杀百姓的罪责是直接开除军籍，交付地方以杀人罪治罪。

    “不要你家的粮。蒙古鞑子就在不远，你们要想不家破人亡，就出点劳力帮忙修筑工事，日后官府会给工钱。”王翊没有打算多劝，他的时间紧张。

    如果赵家峪的人不识时务，他就带兵继续后撤到下一个伏击点。从地理上看更加易守难攻。

    ——天作孽，我就拉你一把；你若是自己作孽，别怪哥哥我见死不救。

    王翊冷冷地盯着那个颤抖的族长，冷声道：“快些。不行我们就走了，你们自己去跟蒙鞑说话。”赵家的族长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当年大顺来，明军就说这些那匪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后来大清来。顺军也说这些蛮夷见人就杀。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原本就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何必牵扯进去呢？这天下与我等草民有何关系？

    原本这位族长就在考虑给多少打点能让王翊离开，现在见王翊一点耐烦都没有，自然不愿他留下。

    “军爷！长官！村里都是些老弱妇孺，哪里能有人力啊！”族长哭道。

    王翊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道：“起立！出发！”原本排坐地上的士兵应声而起，在口号声中转而东行。

    张黎追上王翊：“百总，就不管他们了么？”

    “我们下唐河布防。沿途村落及时示警，走不走就看他们的了。”王翊自己从小跟着父亲在流民队伍里长大，见多的是家破人亡的惨剧，早已经麻木了。

    在他看来，没有眼光的人死在乱世中也是活该，并不值得怜悯。张黎默然无声，看着命令传达，部队毫不停留地将赵家峪抛在了身后。

    唐河发源于恒山。在唐县之西。王翊不能渡河，否则蒙古人大可顺河南下。

    寻找渡口，步兵肯定追不上。所以他决定背水一战，利用现有沟渠，临时挖出一条沟壑，用以阻敌。

    这都是他之前进兵时亲自看过的地方，哪里动手已经有了腹案。而且这里距离唐县更近。

    很快就能得到唐县的人力、物力支持。唐县目前还没有整肃过，许多人都指望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此时更是不遗余力。

    唐河附近的村子也给了一些支援，主要是热水热饭，正好让兵士们能够略加休整。

    “蒙古人不敢晚上走这山路追咱们。”王翊随手扯过一根长草。咬在嘴里，用上面细微的齿锯刺激着舌头。

    “他们若是天亮出发，到这里最多一刻钟。”张黎忧虑道。

    “还是能打。”王翊说得十分肯定：“陷马坑，壕沟，胸墙，他们要过来没那么容易。可惜没有火药，否则做成地雷他们更惨。”张黎很想提醒这位军事主官，他所提到的三个依仗，现在还只有一个雏形，明日能否及时完工还是个未知数。

    好在蒙古人配合。当蒙鞑大队人马如同蝗虫过境，屠杀了赵家峪之后，并没有立刻南下。

    而是就地休整，期间因为分赃不匀又有了争执。这也是他们看出此番深入敌后的消息已经走漏，未来尚不明朗，所以能抢到手的先得到手。

    而在蒙古人看来，就是一口铁锅也是了不得的宝贝，这个贫瘠的山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富得流油了。

    王翊在工事修筑起来之前曾担心蒙古人来得太早，等胸墙起来之后，又担心蒙古人退回倒马关。

    直等吃了午饭，探马方才传来消息：蒙鞑屠戮了赵家峪，正整队朝防区攻来。

    残存赵家峪百姓被蒙古人当成牲口一样驱赶，在攻城时可以用来冲门，浪费守军箭矢，打击守军士气。

    在野战的时候，也可以利用他们冲乱明军阵型。后世有个专有名词来形容这些百姓：炮灰。

    这个习惯性的决策，却是蒙鞑的再一次失算。百姓哪里能够跟战马比？

    更不可能比明军走得快。一路哭哭啼啼哀嚎震天的百姓终于赶到王翊阵前时，已经都过了午时。

    “准备，接战！”王翊站在阵前，高声喊道：“弓手三十步内射！”王翊这个局是鸳鸯阵局，远程火力极其匮乏，不过好在冷兵器交战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

    就算是补进来的新兵，也经过严格的三个月训练，在老兵的带领下并不显得怯战。

    蒙古人不善于列阵对攻。他们擅长的是运动阵型，通过佯败而将正面部队左右翼分开，引诱敌军从中突破，然而再包抄歼灭。

    现在面对列阵以待的明军，就像是碰到了缩起头的乌龟，颇有无从下口的感觉。

    岱森达日站在阵前看了看，道：“叫阵。将那些蛮子拉到阵前斩首。”这是中规中矩的战法，一旁对兵权虎视眈眈的蒙古贵人也无从挑剔。

    随着一颗颗脑袋落地，明军阵前却是没有丝毫波动。那种过分的静谧让岱森达日突然腾起一股恐惧，好像面对着草原上最为阴狠的狼群。

    “杀啊！”岱森达日嘶吼着给自己撞起胆气。胸墙之后，一排明军出现头顶门板，眼睛从孔隙中看着蒙鞑冲阵。

    蒙鞑的战斗方式如果按照泰西分法，应该是轻骑兵为主。他们喜欢跟敌人在马上一决胜负。

    在攻城或是进攻工事的时候，骑马不便，他们也会下马以步弓强射，然后手持弯刀冲杀过去。

    等蒙鞑射过了第一轮箭，眼看冲在前面的骑兵就要越过新挖的壕沟。直等他们进了射程，明军方才探出头来，齐刷刷侧身后仰，抛出一瓶瓶装了猛火油的瓷瓶。

    这些猛火油瓶里面三分之一是水，三分之一是油，还有三分之一空着。

    有棉条从瓶口塞入，用蜡封死。用时点燃棉条，抛出瓶子。瓶子碎裂之后，猛火油会被棉条点燃，又因为有水的存在，火势会随着水迅速蔓延。

    尤其是这猛火油不会被水扑灭，一旦沾身，生不如死。王翊昨夜带的猛火油瓶几乎耗尽，不过背后有唐县支援，这场仗还是可以打一打的。

    随着火势腾起，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也响了起来。战马终究逃脱不了动物本能，被突如其来的烈火吓得扭头乱跑，不肯前冲，蒙鞑阵中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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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三 忽闻羽檄传来急（十三）

﻿    “猛火油瓶真是厉害！”王翊站在后方，看着一丛丛炸起的橙红色火焰，对张黎道：“日后投掷科目还是得抓紧，听说咱们在这块训练成绩上一直比不过第三师，那怎么行！还有就是得有火铳，咱们杀手局也不能一直拿着刀枪跟人傻傻拼命。现在傻子都看出来了，火铳到底要厉害得多。”张黎看着前面乌压压一＂bobo＂冲上来的蒙鞑，良久方才镇定心神，道：“拿了火铳，一旦被贴身就没办法了。”

    “背把长刀呗。”王翊道：“十步开外用火铳，贴身了就用长刀。”张黎想想也有道理，道：“我见书上写的，西方鲁密国进呈过一种火铳，前面是火铳，后面的枪托是弯刃，射完之后倒过来就能砍杀。就是容易误伤自己，咱们又强调阵法，很容易伤到同袍。”王翊不以为然，道：“咱们是天天要操练的官兵，又不是那些乡勇。这都能伤到自己人实在是蠢蛋！”他顿了顿，看着几杆长枪捅死了一个蒙鞑骑兵，又道：“实在不行，三眼铳也是可以考虑的。”

    “除了重些，倒也不错。”张黎十分不适应前面厮杀，后面的主官却是谈笑如故，显得颇为局促。

    王翊看到张黎这副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道：“翰民，你第一次上阵是什么时候？”

    “去年，投军之后三个月，藁城之战。”张黎挺了挺胸。

    “呵呵。”王翊轻笑一声。张黎听出里面的不屑，不服气道：“百总第一遭上阵又是何时？”

    “不知道。”王翊随意道：“从记事开始就在打仗，从未停过。”张黎茫然以对，怀疑这个少年百总是否在吹牛。

    王翊认真道：“你是有钱人家出身吧？还读过私塾，差点就进了学？”见张黎微微点头。

    王翊又道：“我从小跟着父亲在流民大军里讨生活。白天学杀人，晚上学识字。从这个匪营并到另一个匪营，有时候莫名其妙就打进了县城抢粮抢银子，有时候还在梦里就换了大王。等你阅历多些，就跟我一样了。”这其中多少也有王翊吹牛的成分。

    不过效果很不错，果然将张黎这个弃笔投戎的参谋唬得一愣一愣，再不敢以少年人视之。

    不过在生死问题上，王翊的确比旁人见得多。非但见惯了沙场上战死，还习惯了各种冻饿而死。

    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要他珍惜生命就是个笑话。——生命有什么好珍惜的？

    一死一大把。王翊将注意力放在蒙鞑那边。他们在接连冲了数次之后，竟然还没有改变战术，真是一帮死脑筋。

    王翊心中暗道。天光渐渐黯淡。蒙鞑仍旧固执而残忍地冲杀着，只有每一波都冲到了极致，方才退回去重新整队再次冲过来。

    随着体能的消耗，明军的战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增加。王翊索性带着直属队填补到了第一线。

    又临时拉了民夫作为壮丁，担任辅兵任务：主要是壮士气，吓唬对面的蒙鞑。

    “百总，各旗队的伤亡都有点大，是不是先撤回城内。”周训导亲自找到了刚刚从短兵相接处退下来的王翊，沉声问道。

    王翊杀得双眼通红，从喉间发出两声怪异的声响。方才嘶哑道：“死了多少？”

    “近三成。”

    “三成都不到撤什么撤！”王翊横眼瞪了过去：“咱们坦克司是什么营伍！才战损三成就撤，难道是工兵营么！从伤员中征召能上阵杀敌的，咱们反攻一场。”他望了望天色：“打完也就该吃晚饭了。”……天上已经出现了一颗颗亮星，残存的光亮使人勉强不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岱森达日看着这道怎么都冲不过去的简单防线，心火烧得唇边冒泡。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支明军死伤惨重之下竟然还不投降、逃跑，反倒还能集结起整齐的阵型。

    突然之间，一声穿云崩石的号声让岱森达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明军竟然走出了工事，人挨人，肩并肩。

    手持长枪朝自己这边大步踏进。如一的步伐踩得大地震动。地上的石子纷纷跳动，仿佛急不可耐地想加入这场血腥盛宴。

    天空中传来归巢的鸦啼，像是不归人的嘲讽。

    “我武~”王翊站在临时组建起来的方阵之前，嘶声力竭地喊道。

    “维扬！”疲惫且带着伤痕的战士沉声呼应。

    “取彼~”

    “凶残！”明军组成的三排四十五人方阵，喊着坦克司的口号。以匀定的速度朝蒙鞑骑阵踏了过去。

    零星的弓箭射入明军阵中，几乎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没有倒下的战士跨过同袍的尸体，继续坚定地朝前踏进。

    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随着呼应主官的口号而发泄出来，直到进入战场。

    岱森达日很怀念大草原上的战斗，碰到这样的步兵完全可以左右散开两边迂回，用骑弓轻箭射得他们身心崩溃。

    可惜这里根本没有迂回的空间……

    “射死他们！”岱森达日喊道。王翊几乎在岱森达日喊叫的同时，也下达了抛击的命令。

    四十五个猛火油瓶几乎同时飞上了天，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蒙鞑骑阵之中。

    突然腾起的火焰惊吓得蒙鞑纷纷后撤，场面再次失控，混乱不堪。

    “毒烟球！”王翊喊道。阵列最前的藤牌手们纷纷解下背着的毒烟球。这种原本该用虎蹲或是弗朗机发射的炮弹，现在只能使用人力投掷。

    毒烟球落在大火之中，外面的那层藤麻外壳瞬间被引燃，里面各种天然植物填充料在火焰中散发出阵阵刺鼻浓烟。

    人能够控制自己不吸入过多的毒烟，但马却没有办法掩住口鼻。而且马类的嗅觉比之人类更为敏感，不受控制地狂躁起来。

    “退！”王翊竖起一个拳头，宣布退兵。整个方阵一如进攻时候的节奏，从容退回了工事之后，甚至没有忘记带走地上躺着的同袍尸体。

    岱森达日没有想到战事终了的时候竟然被明军反攻了一把，士气大挫。

    在这里没有军资，根本无从修建营寨，他只能再次退回昨晚的宿营地。

    虽然那边的营寨也被烧得差不多了，起码地方大，真有事也能跑动地起来。

    看着蒙古鞑子就此退兵，飞虎旗下的明军纷纷欢呼起来。王翊却是一脸凝重：“阜平的人马怎么一整天都没到？”

    “恐怕是山路难走。”张黎道。

    “会不会是消息没传到？”王翊有些忧虑，道：“派人再去！”不等新的一批人派出去，之前去报信的探马正巧回来，同时带来了阜平守军的回执。

    上面清楚地说明，那位名叫蒋俊的把总已经得到了消息，并且应诺尽快出兵。

    “不会走这么慢吧？”王翊心中疑惑。从接到塘报开始，蒋俊就立刻组织所部连夜行军，只是晚上的山路实在难走，就连当地的向导都难以保证肯定能走对。

    这样紧赶慢赶，蒋俊一路都没有遭遇蒙鞑部队，直到发现前头有了人烟，打听之下才知道自己走岔了路，再往前走就要到顺平了。

    当下只能回头，时间却也这么被耽误掉了。更让王翊后来看得想吐血的是，这位把总竟然带了五门虎蹲炮和一门十七改。

    这种早先被装配在营一级的火炮，现在也会装备给负有重要任务的司级部队。

    然而蒋俊带着火炮救援，这速度能快到哪里去？蒋俊却觉得这是迫不得己。

    对方三五千蒙鞑骑兵，自己全部手下不过五六百人，还要留守阜平和龙泉关，能调过去三百人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不带上火炮这样的大杀器，难道能够用血肉之躯以一当十？只是，原本十分有力的理由，在王翊以百人兵力抵抗三千骑兵的事实面前，就成了笑话一般。

    “我的设想是：在此地继续加固工事，同时派一个局的兵力走山道，夺取倒马关。”王翊道：“这支蒙鞑身后肯定还有清军跟着，如果运气好，咱们就能抢在清军尚未站稳脚跟，将他们从中截断。”蒋俊对于自己错过了战机十分懊悔，听王翊如同没事人一般，心中倒也算宽慰了许多。

    “你部战损过半，还是先回唐县休整。防御之事交给我部就可以了。”蒋俊比王翊高了一阶，却没有丝毫颐指气使的味道。

    因为受了皇太子殿下总是身先士卒的影响，军中最为钦佩的就是能打仗、敢打硬仗的人。

    “我怕你再迷路。”王翊丝毫没给这位少校留面子，道：“你领一个局，用火炮守住这个隘口。我带其他人奔袭倒马关。”

    “你部还能再战么！”蒋俊的双眼不由瞪得老大。

    “你不知道么？”王翊笑道：“我们是坦克司。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言退！”

    “我武惟扬！取彼凶残！”不远处，坦克司的残兵们，放声高呼本司口号，为永眠的袍泽壮行。

    蒋俊听着动地摇山的口号声，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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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四 忽闻羽檄传来急（十四）

﻿    “报将军。倒马关有留守绿营兵二百余人，王翊上尉拖树以为疑兵。绿营兵不明真假，献关投降。王翊上尉入关后，紧闭关门，下令修筑工事，整理军械，着紧布防。”探马站在萧陌面前，一五一十报道。

    萧陌已经派出了一支马兵驰援唐县，听闻来报，心中巨石顿时落下。佘安在一旁听了也是冷汗淋漓，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倒马关不失，北兵不能介入北直主战场，一切是非功过都是战后论处。

    萧陌并不担心自己的前途，算起来现在最高军衔不过上将军，自己距此不过两阶，而自己正当壮年，何患未来没有军功？

    他真正担心的是近卫一师的前途。虽然明知道这支部队不是他萧某人的私军，但自己从这里起步踏上了为将之路，有那么多袍泽倒在半路，如果不能让这支营伍走向辉煌，成就戚家军、白杆兵的威名，自己有何颜面去见壮志未酬的同袍？

    事实上，戚家军和白杆兵，再算上嘉靖朝的俞家军、狼兵，乃至本朝的天雄军……这些史上成名的强军无不是因人成事。

    一旦首脑离开，营伍便分崩离析，不过十余年就再也不见。想到这里，萧陌更加钦佩皇太子提出的称号永存制度。

    只要打出一场令后世仰视的大战，获得一个旗徽、称号，就算自己离开了军中，这支强军也不会倒塌。

    “王翊才来了多久，还没真正跟咱们上过阵，却也能打出一师的威风，不坠坦克司的名声。什么叫军魂？这就是殿下说的军魂！”萧陌对佘安以及周围的参谋们言道：“这事啊，师训导部不该放过，找几个笔头好的秀才卖力写写。最好能上《虎贲报》。”师训导官卫易微微点头，他的资历不足以跟萧陌相抗，不过仍旧想在自己的权责领域表现得**一些。

    作为刚刚提拔上来的新一代文士训导官，卫易更清楚自己在监军方面的责任。

    皇太子给予武将的殊恩早就让文臣们泛酸，尤其在军阵事上，武将更是独掌乾坤。

    一言可决。如何保护这些读书不多的武将不至于踏上嚣张跋扈的不归路？

    靠的就是参谋和训导。的确，这种看似制衡的关系，同时也是保护手段，否则等军法官介入的时候就彻底没有挽回余地了。

    萧陌对此也有个朦胧的念头，并不会故意与卫易套近乎，也不会介意训导官们对自己若即若离。

    他很庆幸有这样一群人在，无须他自污名节以保兵权，更无须担心那些酸腐文人说的

    “功高盖主”。无论是参谋还是训导都对王翊这颗新星秉持着看好态度，而且相信唐河一战是奠定王翊在军中上升渠道通畅的基石。

    军法部却不这么看。主要原因就是唐河一战的战损比过高。王翊所部战损比接近六成，成了仅次于渡河夺旗之战的一次

    “惨胜”。按照军典，如此之高的战损比必须启动对主将的审查机制，从参谋建议到主将做出决策的理由，结合战功的影响力，判断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是否值得。

    就算审查认为没有问题，都可能影响军官情绪和士兵士气，所以无论结果如何。

    抚恤和士兵的嘉奖还是会在第一时间下发，最后才会轮到主官：也就是王翊。

    也因为决策审查机制的启动。唐河之战上《虎贲报》的进程被总训导部叫停。

    万一审查下来是主官贪图军功，轻敌冒进，那就太打脸了。武长春派下的军法官在萧陌得知情况之前就已经前往倒马关了。

    因为王翊之前的两次跳荡之功，加上皇太子殿下的口头表扬，使得武长春也不得不谨慎行事，派了几个年纪老成的人去。

    这几位军官法都是武长春心目中的军人样本。也就是

    “秦式”军官。为人不苟言笑，目光如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他们主要是取得第一手的会议文档，鉴别真伪，找当事人谈话。记录在案，然后形成报告。

    军法官的报告结合十人团的密报，最终由军法部做出审查结果。不过最终定论还要结合总参谋部对战果的评定。

    尤世威并不愿意在大战之际分心处理这种事。如果他是大帅，根本不会让人有机会提出这种质疑。

    乱世人命不值钱，战损过半算什么？只要能打赢了仗才是根本。不得不承认，这是明军主流思想，因此而衍生出来的各种杀良冒功、女扮男装——将女子首级化妆成男子……种种这些都被有意无意的接受，乃至纵容。

    相比之下，王翊这算什么事？何况军法官自己的调查都认定，王翊的军事决策符合程序，而且个人理由充分。

    “殿下，总参谋部的意见是：唐河之战拦截了三千蒙古骑兵进入北直腹地，避免了后方不稳的隐患，此为上功。又，王翊面对十倍敌军，能着眼大局，拼死奋战，振奋我军心士气，此为上功；再又，王翊不顾接连力战，领兵智取倒马关，将蒙古骑兵堵截在山区之中，为我军击溃此部人马实有大功。故总参谋部建议：审查程序就此终结，王翊本人不存在任何错失。”尤世威见了朱慈烺，朗朗报上总参谋部的审查意见。

    朱慈烺手中同时还有一份书面意见，内容大同小异，早在他一目十行之下读完了，也用朱笔批示了：“可。酌情计功。”尤世威之所以亲自再来说一遍，主要是为了后面的话：“殿下，如今战况紧急，前线一日三变，能否暂停对军事主官的审查之制，以免伤了将心，使得前线军官不敢决策？”

    “不敢决策难道就不治罪了？”朱慈烺反问道。尤世威一愣，这才想起来，要在皇太子殿下手下讨生活并不容易：决策失误要承担

    “庸蠹无能”的罪责；错失战机要承担

    “优柔寡断”的罪责；损失过大要承担

    “贪功冒进”的罪责……只有打赢，且赢得漂亮，才算是无罪。好在皇太子殿下从不吝啬奖赏，只要真正立了功勋，天大的祸事都能替你包下来。

    虽然有人说这种护短会让军中骄纵跋扈形成风气，但换成自己身在皇太子麾下，想想还是有些暖意的。

    “太祖高皇帝治军、治官是史上排得上号的严苛。”朱慈烺缓了口吻：“但是不到三百年，曾经一扫蒙元铁骑，战胜各路英豪的大明军，竟然沦落得见到流寇都要退避的地步。这是为何？”这个题目实在太大了，尤世威一时语噎，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

    朱慈烺又道：“戚家军时候还没听说军中有家丁，到了毛文龙的东江镇，竟然有百多个义子。圣天子召见吴襄，要关辽出兵三万，吴襄奏对称领着数万军饷，只能养三千敢战之士……林林总总，我归结为两个字：情弊。

    “有这些情弊，当兵只是为了吃粮活命。既然是以活命为圭臬，自然是闯来降闯，清来降清……就为了活着嘛！”朱慈烺看了一眼仍有些惑色的尤世威，道：“我订立这些规制，就是为了尽最大可能杜绝情弊……虽然很可能杜而不绝，但必须着手去做。一旦上面松一条缝，下面就是一个大洞！别说三百年，三十年后这支强军能否还在都成问题。”

    “千里之提溃于蚁穴，殿下所言极是。”尤世威见皇太子如此坚定，也不愿硬顶。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开了头，一定要几代人将之贯彻下去，怎能刚开始就有所动摇？”朱慈烺道：“其实换个角度看看，这种审查何尝不是对武将的保护？即便千载之下，人们也知道王翊此战的确没有草菅人命，更没有以万千枯骨铸就将星。这不比一枚金章更要紧？”尤世威由此一想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抵触之心顿时大减。

    “审查消息可以发《虎贲报》，以后还要明确一个认识：败了未必会被追究，胜了也不一定只奖不罚，关键还得看过程。只要过程没问题，结果如何不算什么。古人都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难道圣天子和我连这点接受挫败的度量都没有？”朱慈烺道：“所以审查是必须，只有详审细察，才能总结教训和经验，军队战法才能改进。”

    “是，殿下。”

    “王翊还是第一个赢了被审查的军官吧？”朱慈烺问道。

    “的确。”尤世威苦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年轻军官运气太背。

    “那刚好，”朱慈烺笑道，

    “传个消息出去。王翊本来只能授三等一级的骁勇勋章，审查之后发现战功卓越，特授予三级白刃勋章。”东宫实行勋章制度之后，也经过了一番修改，现今定为三等九级。

    甲等的金鳞勋章不拘文武，只授予对国家社稷有重大贡献者。二等勋章之中，暂时分了白刃和铁壁两种。

    前者是授予

    “攻必取、战必克”的进攻型军官、士兵。后者顾名思义，是因为防御战中有突出贡献而被授予。

    王翊虽然只得了一个三级的白刃勋章，却是二等勋章，迄今为止只有刘肆得过一枚。

    全军第二枚二等勋章，而且又是出在坦克司，在战史上也算一桩佳话。

    如果审查能让勋章晋升一等，想来更多的军官会期盼这种审查落在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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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五 轻裘缓辔踏地来（一）

﻿    崇祯十八年八月是在一连串的报捷声中度过。期间虽然有倒马关-唐县这么个小插曲，但《皇明通报》上并没有刻意提到，所以也不为世人所知。

    直到九月间王翊的审查结束，被授予三级白刃勋章，其他所有参加唐河之战的官兵也都授予三等奋勇、悍勇勋章，阵亡者追授骁勇勋章。

    如此才将这场惨烈的

    “小战”宣之于众。嗅到了气味的江南文人纸上谈兵，颇有质疑东宫麾下大将萧陌的图谋。

    这种指桑骂槐在官场上故不失为一条妙计，但不等这苗头长大，近卫一师在北直接连取得的胜利便铺天盖地传遍大江南北。

    崇祯十八年九月底，眼看着又到了深秋时候。明军早早就准备好了质量上乘的全新冬衣，这让清军阵营内的绿营兵眼红不已：清军一切都奉行满洲至上的原则，不等满洲大兵换完冬衣是轮不到他们的。

    而且满洲大兵也未必能尽数换装。运河和海路两条线被堵死之后，京师、北直整整一年没有得到南方商品的输入。

    大明帝国作为一个地域发展极不均衡的国家，北方缺乏支持大规模战争的物力资源，南方缺乏足够的人力资源，这也是两极分化严重却没能产生南北朝的原因。

    没有了苏松的棉布，京师就算肯花银子换装都做不到。爱新觉罗?福临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茫然地看着下面的文武官员一个个脸上挂着悲戚的面容，好像又死了哪位重臣。

    多尔衮站在满汉诸臣之首，面色尤其难看，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一般。他已经收到了塘报，一支明军从海路占据皮岛。

    迅速占据了辽海之中的几个大岛，屯兵垦荒，筑城设堡，显然有常驻的打算。

    而且这回明廷不再受辽西将门的影响，或者说拖累，一应物资。甚至连砖头都是山东、江南运过去的，支持力度之大实乃前所未见。

    清廷中枢立刻调集驻守盛京的八旗兵，连十三四岁的青少年都在征调之列，即便如此也才凑得一万人马。

    这支老幼并存的人马，被命令前往旅顺，确保旅顺不失。多尔衮虽然还没有得到旅顺的近况，但想来明军如此声势浩大地渡海作战，肯定不会放着旅顺不管。

    “明廷的精兵不过那么一些，哪有到处都是精兵的道理？既然他们分兵辽东。正是北直扭转的大好时机。宜当令阿巴泰、洪承畴速速进兵击溃明军！”多尔衮站在朝堂上，大声说道。

    谁都知道如今朝政出自睿王府，朝堂上只是走个过场，焉有质疑之理。

    “叔王所言极是。”一个难辨男女的声音飘落下来，原来却是只有七岁大的福临。

    虽然是附和，却也是小皇帝第一次在朝中发表意见。多尔衮略带戒备地望向自己的侄子，只见福临果然又开口道：“叔王，辽东那边的祖宗陵寝就不要了么？”一干满汉大臣闻言纷纷垂泣。

    好像被说中了什么伤心事，更有胆子大的文臣竟高声称颂。说皇帝这是天生的仁孝。

    多尔衮面色铁青，心中暗骂一声：屁大点的小娃娃知道什么祖宗陵寝！

    还不是后宫有人教的？福临敏锐地觉察到叔王目光不善，还流淌出一股令人畏惧的神色。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什么问题，只是单纯想问而已。至于祖宗陵寝这些事，也完全是因为登极之后从天坛到太庙一路跪拜过来，形成的模糊概念而已。

    至于祖宗陵寝的重要性。福临却还是一无所知。

    “是谁让陛下说这等话的！”多尔衮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问道。福临懦懦摇了摇头，小声道：“就是朕想到而已……”

    “臣等出生入死为陛下基业拼杀，还望陛下多读些书，切莫为身边奸人所用！”多尔衮没有耐心跟侄子讲道理，言辞中已经定了基调。

    福临闭口不言。他不能理解自己随口一问。跟

    “身边奸人”有什么关系。自己身边难道有奸人么？既然有奸人，叔王权力这么大，为什么不将之铲除呢？

    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福临仍旧不失为听话的好孩子。当初刚到北京的时候，宫中拿出一套龙袍冠冕，说是给他登极行礼用的。

    他试穿之后也觉得颇为有趣，宽袍博带，庄严肃穆，精气神都提起来了。

    只是后来突然之间又不许穿了，说那是汉人的东西，还得按满洲老制来。

    福临虽然舍不得，但也听话照做了。——自己这么乖，为什么还要凶我呢？

    我不是皇帝么？福临心中不解，打算散朝之后去问问母后。说起来，最近母后也是长吁短叹，说些要回老家的话。

    原本可以鼓舞士气的朝会被小皇帝这么一搅，多尔衮自己都不想呆下去了。

    草草收尾之后，多尔衮仍旧出宫，在自己的王府里召见心腹，传达令旨。

    苏克萨哈回到北京，见了自家主子，道：“主子，眼下分兵之误尽显无疑，看来北面和南面再难同时维持，只能弃一面了。”多尔衮阴森森地看着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飞快地低下头去，知道自己已经触了逆鳞。北攻南守两面出击是多尔衮定下的策略，谁敢当面说决策有误？

    虽然事实上的确如此。满洲兵少，汉人降兵又靠不住。至于汉军旗，最早只是用来放火器的。

    照黄台吉的说法，只有体力不支的人才选为火铳手，其战斗力不问可知。

    而且蒙古各部多少有些松动。他们与明廷打了三百年的仗，明廷放着河套不管，等于背着一只手跟他们打了三百年。

    这让蒙古各部早就积攒下了对大明的阴影。没有满洲大兵的支持，蒙古人恐怕连入关抢劫的能力都欠奉。

    想到蒙古人，多尔衮又想起了那支在倒马关被击溃投降的蒙古骑兵。那些骑兵都是来自科尔沁和察哈尔的蒙古部族，其中还有自己四福晋的亲戚。

    据说岱森达日也是草原上有点名气的小头人。没想到竟然被明军一个局百来人给打败了。

    而且输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小尉官手里，明军甚至连个游击将军都没出现。

    “弃南，则京师不保；弃北，则所获不保。弃哪面？”多尔衮抑制着头风发作，努力以平和的声音问道。

    “主子，照咱们的老规矩。只有拿回家的才是所获。”苏克萨哈不敢再莽撞了，小心翼翼道：“如今北京和山陕都不是咱们的。咱们席卷一圈，只要能将阿哈、财物带回关外，就是历年来所获第一啊。”有道是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猎人们都知道，只有剥皮剔骨炖熟了的猎物才是真正的猎物。

    苏克萨哈这话倒是让多尔衮心中宽敞了许多，很多事换个角度来看的确会有翻天覆地的效果。

    比如朱慈烺前世读书时，有人抱怨足球场太小，于是学校将之改为两个超大的篮球场。

    从此再无抱怨。现在也是一样。从夺人社稷、灭人国运来看，清廷貌似失败了。

    不过，将去年到今年的种种都看作是

    “抢西边”，则不失为史上最为成功的

    “抢西边”！——难怪汉人要说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之后果然天地大开！

    多尔衮顿时觉得头痛好了许多。

    “不过退出关外……”多尔衮又有些迟疑：“诸申肯么？”苏克萨哈露出一抹苦笑：现在谁还想留在关内朝不保夕？

    还不都是想着多带点奴隶、财货回老家过好日子？在离开了明廷的习惯性运作之后，北京城作为一个近百万人的大都市，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垃圾场。

    同样的城市布局，明人有垃圾分类的习惯：基本分为两大类。能烂的和不能烂的。

    不能烂的都是无机物，运走填埋造山。能烂的都是有机物。是用来堆肥的。

    至于居民日常产生的秽物，更是人家拿着铜钱求买的好肥。至于人、货、垃圾走哪道门，何时走，都有规矩。

    正是这些生活习惯让北京城一直运作良好，干干净净，在万历年间就已经人口过了百万。

    却不会发生污水横流、瘟疫肆虐的情形。对比当下，北京就像是个大垃圾堆，四处都蚊蝇，满城飘散着或浓或淡的臭味。

    如此卫生条件之下，五六月间竟然没有爆发较大的时疫。足可见上苍对满清实在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主子，西面济尔哈朗还有十余万众，南路阿巴泰、洪承畴也还有十万。靠这二、三十万大军，要走还来得及。”苏克萨哈道：“一旦明军再多些，咱们就算想走也未必能走成了。”

    “我要走，谁拦得住？”多尔衮不信邪。苏克萨哈张了张嘴，本想说：明军为何要拦住？

    跟在大军后面一口口蚕食，岂非更高明的主意？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二、三十万大军……”多尔衮突然有了另一个主意：“索性统统调到南路来，一举攻下济南府，让朱皇帝再动动筋骨！

    “主子，那盛京那边……”不等多尔衮考虑盛京老巢的安危，一个戈什哈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将两则同时送到的军报放在多尔衮案上。

    多尔衮只看了个标题，便止住苏克萨哈，先读起军报来。苏克萨哈只见多尔衮目光如扫，飞快地将两封塘报读完，重重拍在桌上。

    他鼻孔张大，牙关紧咬，像是有话要说，却终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直挺挺地朝后仰倒，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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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六 轻裘缓辔踏地来（二）

﻿    “也不知是真是假。一个大人，好端端的三番五次昏倒在臣工面前，这算怎么回子事？”布木布泰得知多尔衮又昏倒的消息，不阴不阳说道。

    她原本还算是支持多尔衮的，正是因为多尔衮阻挡了豪格，福临才有机会成为皇帝。

    可是多尔衮迟迟不能安定江山，今日在朝上又说皇帝身边有奸人，这岂不是说她后宫不谨么？

    苏茉儿知道皇太后意思，也跟着口风道：“九主子身子骨原本就弱得什么似的，进了关啊，听说日日夜夜都在那些小浪蹄子身上消耗，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住呀。啧啧，看看九主子身边，真个只缺泰西女子了。”布木布泰想起自己差点嫁了这样的男人，跟黄台吉完全不能比，心中还多了一丝庆幸。

    她道：“底子不好，又不知道节制，这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呢。偏他手里还握着朝政大权，这岂不是拿皇帝的江山不当回事么？我看啊，还是得请郑王爷回来。”满洲女人的地位不算低，尤其是布木布泰这样有后台，自成一派的女人。

    与其说她具有多少政治智慧，不如说她在目今所代表的势力让人不得不考虑她的意见。

    身为科尔沁贝勒之女，布木布泰身后是整个科尔沁蒙古。想到接连而来的噩耗，布木布泰也是心有余悸。

    被明清两朝封为广宁王的吴三桂，终于露出了其反复小人的真面目，在崇祯十八年九月十三联络在汉中和潼关的明军，图谋起义。

    当然，在此之前他已经密信朱慈烺，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返回原封的机会。

    ……

    “这点筹码想回到关外恐怕不行。”朱慈烺读信之后道：“不过或许可以给他个机会，留着王爵。”

    “殿下。吴三桂无论怎么说都有背君叛国之罪，若是连爵位都不削去，恐怕难以服世人之心。”尤世威略停了停，又道：“都说千金市骨，殿下这都可以算是万金市骨了吧。”朱慈烺并没有着急表态。

    吴三桂这人的品行在前世今生都已经看得不能再清楚了。若要说他有才能，也只能说在一干明朝将领中算是拔高的一类。

    但即便是这点才能，也伴随着极大的不确定性，以及与才能不相匹配的野心。

    朱慈烺可不希望在天下平定十数年后，再跟藩镇打一场内战。

    “殿下，老臣在政事上并不堪用，不如询以内阁。”尤世威担心这位小爷要固执己见，只得将内阁都扯进来了。

    朱慈烺想想这事的确是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自己做事只凭逻辑，注定就是个职业经理人的格局。

    只有能够看清政治权衡。才是个合格的帝王。因为吴三桂的敏感身份，朱慈烺终于还是派快马去济南，征询阁议。

    孙传庭跟在真定行辕，蒋德璟扑在治淮上，在济南的阁老只有李遇知和吴甡。

    两人既高兴看到有希望兵不血刃收复关中，另一方面却又担心吴三桂反复无常。

    至于王爵保留与否，却并不在意。

    “等天下平定，吴三桂自然得上书请求辞去王爵。”吴甡亲自赶到真定。

    面陈机宜：“到时候殿下只需要顺水推舟允诺便是。”朱慈烺觉得这种论断缺乏论据，追问道：“他现在都还希望返回原封。难道未来就肯自辞王爵？”

    “殿下，”吴甡笑道，

    “他若是不肯辞国，自然会有御史们用刀笔逼他做出这等姿态。”高皇帝当年兴办大案，难道是亲自提刀上阵么？

    朱慈烺一点就透，觉得自己在政局战场上还是有些缺乏经验。同被请来孙传庭也道：“殿下。此番东虏大逆不道，辽东不能不复。日后辽东、京东在我军掌控之下，吴三桂被夹在辽西也不好做人。即便没有御史的刀笔，他也会惶惶不可终日，上书请求削藩以为试探。”朱慈烺不由点头。

    这个推论倒是被

    “历史”证实过的。吴三桂这人谨慎得近乎胆怯。常有被迫害妄想症——虽然三藩之乱的时候康熙的确是一心想削藩。

    “二位老先生的意思，看来是赞同留其爵位，甚至允许其返回封国咯。”朱慈烺从中听出了二人的意思。

    “固然如此，但也不可太过张扬。”吴甡道：“物议汹汹，仍当谨慎行事。”

    “怕的是吴三桂自我标榜，闹得天下皆知。”朱慈烺想起《三国演义》里面周瑜跟孙权说过类似的话，想骗刘备到江东成亲。

    结果诸葛亮安排赵云大张旗鼓，闹得天下知闻，破了周瑜的计策。谁说演义话本没有教育意义！

    “吴三桂定然会如此做，不过《皇明通报》却在咱们手上，比的就是谁的声势更为浩大。”吴甡不以为然道：“陕西光复中，多提点些年轻将领出来，谁知道他们是官兵还是吴三桂手下？如此既安抚了吴三桂，也不至于让他出风头。”

    “殿下，”孙传庭又道，

    “退一步讲，这天下真正激进效死之人多些，还是墙头草多些？”

    “真正激进效死之人，万中取一已经多的了。”朱慈烺道。

    “那便是了。”孙传庭笑道：“招抚吴三桂固然会引人非议，但真正为此痛心疾首之人，不过万中才有一个罢了。而且这些人既然是真正忠义效死之辈，那么无论圣天子做了什么，在他们眼中都只会觉得是圣上用人不察，并不会变易其忠心。”——这便是皇帝虐我千百遍，我待皇帝如初恋么……朱慈烺忍不住咧嘴笑道：“孙先生的意思是，招抚吴三桂之事，最多只有一些尘嚣，不会有大事？”孙传庭不愿把话说死：“臣以为必不会有大乱。”所谓的大乱，那就得是民变、军变之类了。

    朱慈烺记得原历史时空中，南明治下的江南发生过

    “佃变”和

    “奴变”。其实就是江南底层百姓对乱世的呼应，希望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

    只是因为他们缺乏领袖人物，也不曾打出旗号，所以只说

    “变”，不算

    “乱”。

    “无所谓，如果能够兵不血刃收复西安，少说也能多活十万众。”朱慈烺道：“何况咱们还真没有强攻西安这等雄城的能力。”一般的小县城，只需要拿火炮一轰，大军突入便能攻克。

    然而西安、太原、北京这样的雄城，除非运来五千斤以上的红衣大炮，光靠一七式根本不可能轰破城防。

    能够光复太原是因为里应外合，而西安、北京如果不走这条路，也同样攻克不了。

    尤其吴三桂手下的关辽军野战不行，守城却是强项。祖大寿当年守锦州，缺粮缺炮，一守一年多。

    吴三桂如果铁了心要守西安，明军也没那么容易得手。更何况西安并非锦州那样的孤城，还有清军和绿营在外伺机而动。

    孔有德的

    “叛逃”因为是

    “只身反正”，所以朝廷只是令他闲住——这是官方宣传口径，也算是攻心战的一种。

    事实上清廷对于孔有德到底为什么

    “叛逃”，如今是死是活也存在疑虑，只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孔有德是被几个义军干掉的。

    吴三桂跟孔有德不同，他手握重兵，控制着西安城防。豪格虽然也驻兵西安，但满人都是别城而居，一旦起事，吴三桂的大兵随时可以包围满城，活捉豪格。

    虽然朱慈烺的底线是同意吴三桂保留王爵，返回辽西，但真正谈判自然不会人家漫天要价，自己随口就答应下来。

    朱慈烺手中还有几张牌可以打。其一是汉中的孙守法。孙守法在明末诸将中，身后名声并不彰显。

    但在当世，孙铁鞭的名头还是很盛的。他本是曹文诏麾下游击将军，剿匪中屡立战功，是员骁勇悍将。

    因为善用铁鞭，因此闻名。如今贺珍在汉中当起了地主，基本算是退出了历史舞台。

    孙守法以汉中为基地，只要吴三桂给他开个小口子，要打入陕西简直易如反掌。

    其二是山地师在潼关的部署，以及近卫三师在晋南的部署。这两支部队都不能整体调动，但分别以少数精锐攻占县城却毫无问题。

    以上是西安南面的部署，可以说取便取，不用吴三桂出力。既然不出力，自然也不能算是他吴三桂的功劳。

    在他的开价中，这一块便要挖出来。再有便是林涛、赵良栋统领的陕西义军。

    虽然说是义军，但绝对是官兵支持的。随着框架越来越大，陕北各支义军组成了一个松散联盟，选了林涛为盟主，合力抗清。

    之所以林涛没有暴露官兵身份，主要是联盟之中颇有些野心勃勃的山大王，也有些人对官兵还持有成见。

    为了最大限度争取抗清同盟，林涛只说抗清，不说其他，竟然将这联盟的声势带动起来，甚至攻下了一些小县城，让清廷也觉得如同芒刺在背。

    所以说，光复陕北的功劳，吴三桂肯定不能全占。如此坐地还钱，吴三桂到底能否保住那个王爵都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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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七 轻裘缓辔踏地来（三）

﻿    吴三桂算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投机者，又有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秉性，然而在迫不得已之下，他又有铤而走险的赌徒心理。

    “历史”上的三藩之乱如此，如今反清归明也是如此。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朱慈烺传令林涛在陕北改变战术，以夺取州县府城为优先目标。林涛并不觉得夺城有什么困难，之所以之前不攻城，主要是守不住，其次是担心某些盟友吃得太饱，忘了初心。

    现在既然有了皇太子殿下的令旨，林涛自然不管其他，只是专心攻略城池。

    虽然战争中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是王道，但攻城带来的宣传攻势却能营造出形势一片大好的幻象。

    即便这些城池根本没有守御能力，转眼又给清兵夺去，但声势已经起来了。

    汉中的孙守法、潼关的山地第一师第二营第三千总部千总孙双、近卫第三师副师长牛成虎，纷纷厉兵秣马，准备从东南、西南两个方向攻打西安。

    加上袁宗第和刘芳亮的努力之下，闯营最终决定放弃逆贼身份，归入大明官兵的行列。

    这就保证了孙守法和林涛的后路安稳，甚至有可能成为这两支人马的援军。

    ……

    “王爷，现在若是再不动，恐怕日后就来不及了呀！”杨坤当年为吴三桂出使满清，求多尔衮出兵，如今却也是劝吴三桂反清归明的急先锋。

    吴三桂环视座下诸心腹，沉声道：“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众人目光灼灼，很明确地表白心意：希望能够站在获胜者一方。

    他们作为吴三桂的家将家臣，与吴家一荣俱荣的关系，对吴家绝不会有贰心。

    吴三桂迟迟不动手，非但是抱着讨价换的念想。更重要的是他爹吴襄还在北京当人质呢。

    他这边一起兵，吴襄的人头立刻就要落地，这却得好好考虑清楚。正思索间，手下部将又持了一封书信进来。

    吴三桂看了那人一眼，闪出一丝期盼：“是京中的回信么？”

    “回王爷，是老爷的回信。”那部将上前秉道：“却不是从京中来的。”

    “哦？”

    “是从济南来的。”那部将呈上书信。侍立一旁。吴三桂展开书信，果然见是自己父亲的笔迹。

    非但笔迹不假，其中还有父子两人约定的密语，绝无第三个人知道，可见父亲真的已经到了济南。

    在吴襄这封书信之后，还有朱慈烺的附信，大意是告知他父亲和儿子已经安全到达了济南，请他在起事时不要担心。

    当然，堂堂的皇明储君是不屑于用人质来要挟别人的。朱慈烺特别强调，万一广宁王有所不便，朝廷不会阻挠吴氏一族的去留。

    吴三桂读罢来信，只能长叹一声：“明晚请豪格去悦宾楼一聚吧。”悦宾楼在西安城中，相比吴三桂的大营，那里离满城更近些。

    豪格喜欢那里的手抓羊肉，时常约了手下大将去那边大快朵颐，吴三桂自然也是座上客之一。

    吴三桂要起义反正。生擒豪格，献出西安城。无疑是一大功绩。若是放任豪格不管，满洲人反扑之下，能否控制西安都是个问题。

    豪格对吴三桂的反复毫不知情，只以为寻常小聚。吴三桂也如往日一样，带了十来个侍卫、马夫，再无多的人跟随。

    饮宴到了一半。豪格突然觉得酒劲上涌，昏昏欲睡，正想到此结束，吴三桂却趁机发难，斩杀了豪格的戈什哈。

    裹胁豪格进了广宁军大营。……多尔衮半躺在床榻上，盖着锦绣大被，有气无力道：“吴三桂那贼鸟！派人去将他家里老小全都枭首示众！至于豪格……他被俘的消息先别传出去，且待日后看看再说。”侍立一旁的苏克萨哈和五白领命而出，只留下一群福晋带着侍女伺候这位以聪明著称的王爷。

    多尔衮无力地闭上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形势会发生这等逆转。

    他很想知道济尔哈朗现在有何打算，就算大清不得不退出关外，这个决定也不该由他来做。

    他还想在明廷用间，但黄台吉留下的主要是晋商，现在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唯一可以指望的，只有阿巴泰和洪承畴了。……

    “这种空心方阵不错。”杨武年端着千里镜，看着眼前的方阵朝前稳稳压进。

    王家康站在杨武年身侧，微笑着看着自己编练出来的新队形。之前的实心方阵虽然威力不小，但是如果前面的人不死完，阵中心的士兵等于是被浪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中间这些人单独提出来，再组成一个方阵呢？方阵的数目增加，火力接触面自然也就增加了，每个战士的利用率得以增强。

    同样是一个千总部，王家康的第三千总部就能打出两个千总部的效果。

    战术运用是否得当，在战果上直接能够体现出来。杨武年很快就发现王家康非但守得住，而且也能攻得进。

    他率领亲兵到了王家康的战区，亲眼看到了空心方阵的显著效果，高兴不已。

    “这才是充分利用好每一分力量。”杨武年赞道：“殿下要求咱们充分挖掘新战术、新战法，你算是给我二营长脸了。”

    “长官过誉了。”王家康笑道。杨武年道：“萧将军跟第一营已经从西北面攻打洪承畴大营。咱们按部就班，以歼灭东虏有生力量为主，慢慢打过去！”

    “东虏人少。用包衣却不知加以操练。”王家康道：“咱们起码能跟他们一换三。”

    “一换三你就别打算报功了。”杨武年身为营官，层面要比千总部的千总高出许多。

    他深知现在兵员补充绝非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这回二营的进攻方略中动用了大量的乡勇作为辅兵，有时候甚至也投入作战，这就是局限于人少的关系。

    王家康知道自己失言，打了个哈哈混了过去。现在清军越来越不经打，士气已经近乎耗竭。

    最初的时候，满洲真夷能跟侍卫营死磕得战损高达三成还不溃败，现在看看简直是奇迹。

    如今的满洲兵，即便是正牌子满洲八旗，能经得住二成的伤亡都很罕见了。

    如果说满洲人从战争学到了什么经验，那么就是以前被火铳齐射之后才溃逃，现在冲到了一定距离见明军还不开火，就知道再往里冲明军的火力会更猛，往往就此止步，甚至不战而逃。

    至于包衣，聪明点的已经能够听懂明军的号令，知道什么时候该扑倒在地，什么时候该举手投奔，绝不愿意白白丢了性命。

    “这样打下去，东虏的大营很快就会被攻破的。”杨武年道：“到时候咱们还要收复北京，恐怕就没什么空了。你得抓紧时间将这套空心战法编写成册。”

    “是。”王家康应诺道。

    “营里所有训导官、参谋官，都随你调用。”杨武年补了一句。皇太子非常鼓励军官们总结战斗经验，只要能够写出个一二三来，都会刻印成文，加以收录。

    这种文人的专利对于武人而言格外有吸引力，看到自己的文章成为墨字发到同袍手中，实在有一种难言的愉悦。

    杨武年希望这个新战术给他第二营留下能够写进战史的荣誉，同时也担心攻打北京的作战任务过重，会影响战术编写。

    这份幸福的纠结让杨武年处于亢奋之中，恨不得晚上都来几次夜战。与此同时，朱慈烺一样饱受煎熬。

    他无论怎么计算兵力，要想包围北京都属于异想天开。当初李自成领兵十数万都没法把北京城围起来，自己这里不过两万众，算上辅兵、工兵、劳役也不过五万，真是到了京师城下却有了无从下嘴的感觉。

    兵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的，王家康提出的空心方阵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兵力匮乏的问题。

    不过要想取得战果，还是需要大量新兵补充。

    “北直战线如果不能集结五万精锐战兵，就不能展开光复战役。”朱慈烺在总参会议上提出看法：“只能在天保一线进行巩固，准备东虏反扑。”尤世威道：“殿下，萧东楼的近卫第二营送来一份战役请求，希望能够由他们奔袭天津卫，强迫阿巴泰和洪承畴从现在的主战场分兵。”朱慈烺的目光落在沙盘上，发现清军在天津的部队的确较为稀薄，而且有往中央战场调动的态势。

    虽然没有确凿的情报支持，但这种态势已经露出了苗头，加上朱慈烺对战争的感觉越发敏锐，已经足够做出决策。

    “同意萧东楼的请求。”朱慈烺道：“同时传令沈廷扬，派遣舰船对天津进行支援，首先要保证后勤通道，其次可以进行新兵转运。既然他要打下天津，就得给我守住。只要守得住，我就地给他扩编成近卫第二师。”总参谋部下属的军令司当即派出人马传达令旨。

    沈廷扬那边没有任何问题，反正山东水师一直在进行转运补给工作，属于轻车熟路。

    而且陈德已经攻下了旅顺，水师的运输压力大为减缓。许多后勤补给可以分包给民间船家承运，扩大运力使用，使得天津运输任务有所保证。

    至于萧东楼，得了军令之后便连夜出发，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求月票~~~！

    祝大家端午和儿童双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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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八 轻裘缓辔踏地来（四）

﻿    崇祯十八年十月初二，萧东楼得到攻占天津军令的次日。第二营昼夜行军一百八十里，奇袭在天津城外扎营的东虏贝子博和托。

    此战打得实在太过迅疾，博和托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军已经如同天兵下凡一般冲到了眼前。

    第二营的军官放弃了辎重和辅兵，只以战兵携带一日干粮和水，完美重现了卢象升郧阳奔袭之战的战法。

    博和托退兵三十里方才站稳脚跟，重新扎下大营，而此时萧东楼已经进驻天津卫，组织抽调民夫修筑工事，踞城而守。

    因为第二营速度实在太快，就连明军自己都没有准备。沈廷扬刚刚才送出水师随时可以支援天津的塘报，萧东楼催讨大米的文书已经从兵部转到了沈廷扬手里。

    沈廷扬当时都看呆了，急急忙忙将要送往辽东的两船大米先行调入天津。

    这些大米送到辽东只是作为囤积备战之用，而对于天津的萧东楼却是守城利器。

    有了大米，就有了民心。

    “上工一天，十斤大米！”这就是萧东楼在天津喊出的口号。所有壮丁只要按照第二营的要求努力干活，就能拿到一枚竹筹。

    竹筹作为工分，随时可以兑换大米作为工钱。乱世之中，米价一日三涨，拿什么都不如直接拿大米可靠。

    有些干活卖力的壮汉，一天工作下来的确能拿到十斤大米。当然，这种人属于极少数的高收入者，普通人收入只是两、三斤上下，而且这些壮汉第二天也未必还能拿到这么高的收入。

    不过这并不影响宣传。得知有人一天就赚了十斤大米，越来越多的民夫投入了工程营造之中。

    随着第一道防线的建成，萧东楼总算放下了心。同时也等到了大都督府送来的嘉奖令和部队就地扩编为近卫第二师的命令。

    刚整训完毕的新兵源源不断派往天津，将沿途的土路都踩实了。萧东楼一边将他们补充进自己的拳头营部，一边在战场进行再教育，让他们适应真实战场的血腥和杀戮，用小规模的邀战累积经验，为将来的大战做准备。

    等博和托得知击溃自己的明军竟然只是一个四千余人的队伍时。萧东楼已经完成了天津城外三道防御工事，并且接受了两批共三千人的新兵。

    火药、炮铳和粮米、石料源源不断送抵天津，隐隐有了固若金汤之势。

    天津为北京东面屏障，也是一方重镇。光复天津之后，明军隐隐对永平四镇形成威胁，一旦东虏大军想从山海关退走，势必要受到明军从侧翼的打击。

    不过要想彻底截断东虏退路，光靠一个刚组建起来的第二师恐怕还不足以完成狙击任务。

    “要守住山海关，以我军的火力也得要五万人。”曹宁对着尚不精确的地图。

    重重叹了口气。萧东楼摸着眼罩，也颇为无奈：“把三个师都拉过来才勉强够啊。”东宫军制，一个师三个营，满编人员为一万三千人上下。

    三个师也才将近四万人，而现在东宫一共只有五个师，其中辽东师还不能算是正儿八经的主力师。

    辽东师绝大部分人其实是劳工、苦役、垦荒的农民，要想靠他们作战，实在有些缘木求鱼。

    近卫三个师。加上山地师，总兵力在五万上下。要控守两个半的省份。

    兵力实在太过于的捉襟见肘。然而战士属于专业人士，并非抓一个壮丁就可以担任的，这也使得光复大业受到了极大影响。

    “要是不管不顾堆一下的话也能堆起来。”曹宁道：“怕就怕一打就溃。”

    “还是精兵为上。”萧东楼道：“辽东师那是注定打不了大仗，否则殿下怎么会派一支乌合之众过去？看着吧，一旦东虏要打旅顺，肯定还是调派别的营头过去。”

    “多教点士官、军官出来。看来这军还是得扩。”曹宁道：“你想，日后收复了北京，肯定得有一个师拱卫神京；还得有一个师内控三大关；再有一个师控制京东山永。这就三个师去掉了，其他地方不用兵了？”萧东楼一下子来了精神，道：“有道理！如果扩师建军。那么萧陌他们第一军可以拱卫神京、控制三关、东镇山永。单宁第三军可以守大同、山西；咱们第二军正好主攻辽地！皇太子好筹划！”曹宁白了他一眼，道：“你进来的时候被门板夹了脑袋？这是你臆想出来的部署，跟殿下有一个铜板的关系么？”

    “不过这布局的确不错吧！”萧东楼搓着手：“打到辽东去，给督师报仇！秀才，快快想个主意出来，定要让咱们担任辽东主攻部队！就算把光复神京的功劳让给萧陌都成！”曹宁垂头想了想，道：“咱们军中大多是北直人，不过当前也没谁家的营伍是以辽人为主，所以人和这一项，大家都不沾……咱们可以造个人和出来。”

    “计将安出！”萧东楼兴奋起来。

    “找先生。”曹宁沉吟道：“咱们现在就着意找辽地先生，学辽动话，着手整理风土人情。等殿下要考虑派兵复辽时，咱们自然就赶在其他人前头了。”萧东楼一拍桌案，大笑道：“果然是我家军师！好计谋！看我领兵直捣黄龙，掘了东虏祖坟，为督师报仇！”

    “人和、天时、地利，缺一不可。”曹宁道：“还得找人勘察辽地地图，准备好向导。咱们不能私招战兵，但可以外雇先生，这些人不妨先养起来。”

    “成！反正花不了多少钱！”萧东楼道：“灭了东虏，督师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曹宁点了点头，道：“还有天雄军的称号。”

    “还有督师的谥号。”萧东楼了一句。对于他们这些深受卢象升恩泽的老人而言，只要为了督师，把命豁出去都没问题。

    “不过，你让黑皮掌主力营，真想清楚了？”曹宁突然换了话题。萧东楼立时沉稳下来，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军魂这个问题。”

    “你那点脑仁能想明白么？”

    “军魂啊，说起来玄乎，想来想去其实就跟人是一样一样的。为啥王翊那小子能打好唐河之战，因为到了坦克司就有刘疯子的那股疯劲。咱们打天津为啥先想到长途奔袭一鼓作气？因为咱们打过郧阳之战呀！”萧东楼道：“黑皮这人是油了些，但他好歹也是当年天雄军的老兵，这股魂是生在他心里的。”曹宁道：“我倒不是说他不行，就是怕他油了。铁打的军法放在那儿，他是老兄弟了，宁可不让他立功也别害了他。”

    “放心，让他掌拳头营也是因为咱们师部就跟着他，怎么也得把他看牢了。”萧东楼道：“咱们远的说完了，近的怎么办？”

    “什么近的？”

    “博和托那小子呗。”

    “天天骂，骂到他出来决战。”曹宁简单明了道。……崇祯十八年的深秋格外寒冷。

    不同于明军已经换上了崭新的鲜红胖袄，清军这边仍旧是衣衫单薄，褴褛不堪。

    洪承畴与阿巴泰坐在大帐之中，看着下面跪着的博和托。两位主帅都没有说话，这让博和托越发觉得情形有些不妙。

    天津失守，明军骂阵，博和托血涌上头很想再与明军决一死战……这些都构成了阿巴泰和洪承畴将他召回大营的原因，另派了贝勒博洛前往掌军，看住天津明军不。

    博和托在冰冷的地上跪了良久，突然想到了希尔根和图海他们。这些人打了败仗之后也没有受到太重的惩罚，不像在先帝手里，败军之将不是剥夺世职就是鞭打，甚至斩首。

    这让博和托多少心怀侥幸。

    “说说吧，怎么会败的。”阿巴泰强抑住咳嗽，尽快将话说完。

    “回阿玛，”博和托略带哭腔，

    “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儿子军中刚吃了晚饭，正要安排岗哨睡觉。谁知道突然冒出一支明军来，各个如同凶神恶煞，用虎蹲炮轰开了辕门，一队队人马就冲了进来。”啪！

    阿巴泰重重一拳砸在座椅的扶手上，整个身子都忍不住佝偻起来，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旁的戈什哈连忙上前，捧上枇杷蜜浆，让主帅喝了一口。阿巴泰这才缓过劲来，求助似地望向洪承畴，显然是无力说话了。

    洪承畴这才道：“博和托贝子，大军在城外扎营，三十里外有探马，二十里内有伏路，怎会让敌军摸到辕门口？”博和托脸色煞白，良久才道：“明军探马比我们的厉害。而且他们跑得太快，伏路兵挡都挡不住就被打散了。”

    “明军探马……比我们的厉害……！”阿巴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又是咳嗽半天。

    这的确是真实情况，也算是他冤枉了博和托。近卫二师的探马原本是榆林卫的夜不收。

    那些人几代与蒙古人交手，但凡弓马实力弱一些的都被淘汰了。而满洲人虽然号称弓马立国，却是渔猎民族，是森林里的民族，而非马背上的民族。

    这点无论他们跟蒙古人联姻多少次都无法改变。(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以及保底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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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九 轻裘缓辔踏地来（五）

﻿    洪承畴又问道：“辕门难道一轰就烂了么？就没有派兵抵御？”

    “明军的虎蹲炮实在厉害，辕门的确是一轰就烂。”博和托灰头灰脸道：“我虽然命人抵御，但明军的方阵实在就像是个刺猬，根本近不得身。”洪承畴抚了抚胡须，道：“骑兵也冲不过去？”

    “你拿根棍子指着马，马也不会往上撞啊，何况他们拿的是长枪。”博和托心烦意乱，言语中也不记得恭谨了。

    阿巴泰又是一拍扶手，这才让儿子收敛了些。洪承畴也无意跟个毛孩子较真，又问道：“方阵行进不快，射箭的话……”

    “他们的方阵有火铳。”

    “明军二百里奔袭，一举轰开辕门，然后还能列成方阵，从容填弹放铳？”洪承畴颇有些不可思议道。

    博和托点头道：“确实如此。”洪承畴无语了。他一直坚信包围自己大营的那支萧字营才是明军精锐，是真正的东宫嫡系。

    没想到东宫在沧州竟然还有这么一支精兵，这位皇太子才多大年纪？竟然有如此沟壑！

    如果东宫的精兵都在北直，那山西那边为何又会丢了太原？难道那里也有明军精锐？

    什么时候大明的精兵如此不值钱了！洪承畴对此极是无语。如果当初能有这么一支精锐守在松山，自己又怎会沦为俘虏呢？

    一切都是时运啊！……

    “吴三桂反正了！”崇祯或许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大事的人。不过好在这是皇太子上疏告知他的，总比日后看了报纸才知道要强许多。

    朱慈烺对吴三桂的反正，用了一位历史人物来比喻：汉之李陵。李陵是西汉名将李广之孙。

    天汉二年奉汉武帝之命出征匈奴，率五千步兵与数万匈奴战于浚稽山，最后因寡不敌众兵败投降，打算伺机反正。

    与汉军里应外合，击破匈奴。可惜汉武帝不知道李陵的抱负，夷其三族，致使其彻底与汉朝断绝关系。

    这段历史在后世史家眼里，多是同情李陵而埋怨汉武帝操之过急。当然，这不排除司马迁在其中的影响。

    因为司马迁正是为好友李陵说话而受的宫刑。崇祯在碰到这种事之前，也觉得李陵十分可惜，谁知道他是否会成为第二个霍去病？

    然而一旦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崇祯就能理解汉武帝的

    “操之过急”了。忍辱负重，徐图反复的话谁都能说，如何分辨是忠心耿耿还是骑墙投机？

    譬如这吴三桂，皇太子应该是十分器重他的，非但在国破时不忘给他一个广宁王的爵位，硬担下了

    “滥赏名爵”的非议。而且现在还将吴三桂比作李陵。但别人都说吴氏父子是真心投靠东虏呀！

    如果最后、证实吴三桂果然是汉奸，那皇太子岂不是大受打击？岂不是要成为天下笑柄？

    岂不是就跟当年自己设坛亲祭洪承畴一样？崇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成为百世笑柄，所以他去信朱慈烺加以告诫，甚至不惜拿自己做反面教材。

    这封家书也没有以明旨的形式下发，一切都如一位慈爱的父亲，只派了宫中的亲近太监送去。

    朱慈烺拿到信后，甚至有些感动。不过面对唾手可得的西安城。以及五六万的生力军，同时也要承担吴三桂反复的风险——这个风险十分小。

    尤其是吴襄还在济南。按照朱慈烺的逻辑，当然是选择接纳吴三桂，无论有多大的反对声音，难道比得上将士的性命？

    更何况《皇明通报》和都察院的文管司是干嘛的？正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诞生的舆论武器！

    民间的喧哗，难道能够战胜国家喉舌？能够战胜国家掌控喉舌的铁腕？

    崇祯到了十月份，终于拿到了皇太子的回信。以及光复天津的捷报。之所以拖这么久，是因为前线军务实在太忙。

    光复天津之后，近卫第二营扩充为师级编制，所有后勤、训练、军官提拔都需要皇太子最后点头。

    朱慈烺当然不可能事必亲躬，但即便是随便抽个小问题看一眼。也得花去大量的时间。

    更何况一个问题会带出更多的问题，就问题发表的看法和做出的批示需要更加庞大的时间。

    即便东宫体系的程序设定得再好，这种事如果彻底放手，也会失去对麾下的控制力。

    朱慈烺从来不相信有人定下规矩，其他人就会循着规矩乖乖走下去。所以他非但要监控程序，还要适当出面扮演鼓舞着和鞭策者的角色，以保证自己的影响力有进无退。

    “殿下刚熬了两夜，太伤身子了。”陆素瑶道：“还是坐马车吧。”收复天津之后，朱慈烺理所当然要要去看看萧东楼，否则不能表现出自己对他的重视。

    一路都跟着第一师走，难免会让人生出嫡庶分别之心。

    “路没修好，那马车坐着还是太累。”朱慈烺道：“索性骑马爽快些。”再说了，熬夜工作也算事么？

    别说前世自己身体鼎盛的时候不放在眼里，就是读书的时候，哪有两点以前睡觉的？

    现在那些官吏都是被惯懒了，一天工作八个小时就算是苛政，再加四、五个小时的班就像是世界末日活不下去了一样。

    且去看看后世的高中生，要想考个好大学的话，哪有一天只学十二个小时的？

    不过万历之后，官场风气实在堕落太多。放在张居正时代，哪个做官的敢迟到早退？

    要是更早些，那些吏员都得住在衙门里，赶上休假才能回家。也只有万历与朝臣闹僵之后，官吏才渐渐肆无忌惮，就连基本的上下班时间都不能保证了。

    到了崇祯朝，在皇帝的勤勉之下略有好转，但也不再有大明中前期的严谨之状。

    到了崇祯十年之后，官场风气一样懒惰不堪。有人觉得迟到早退、上班开小差不算什么大事，但这种现象却是一个王朝兴衰的晴雨表。

    官吏作为国家政权的运行者，如果无心公务，只想着消磨时光混口饭吃，那这个王朝已经失去了活力，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殿下，臣……近日身子不适……有些不太方便骑马。”陆素瑶羞红了脸，声音轻得如同蚊子叫。

    “唔，那你就别去了。”朱慈烺道：“注意休息。”

    “殿下，但还有那么多事……”陆素瑶想了想手头的工作，不敢离开朱慈烺半步。

    一旦分开之后，日后一股脑压下来自己根本承担不起。

    “不要挑战自己的身体，否则日后补也补不回来。”朱慈烺道：“对了，你留在真定做个福利计划：所有女官每个月支领十四个鸡蛋。”陆素瑶吃惊地看着这个

    “未经人事”的皇太子，既感动又有些好笑。她道：“殿下，要不了这么多吧……”

    “一天两个蛋，补补身子。”朱慈烺道：“外人或有不了解女官的，但你我都知道，女官的功绩丝毫不逊男子。而且这也是基于生理情况不同而应该有的福利。”

    “是，多谢殿下。”陆素瑶连忙应诺，心中却道：哪有人来红来七天的？

    左右不过四、五天罢了。她想到教导皇太子

    “人事”是自己的任务，不免又有些发愁。是直截了当服侍皇太子一次，还是进呈春宫图呢？

    年初在济南的时候，宫中就流传说皇太子殿下要大婚，后来不了了之，说是圣天子认为得在太庙告祭列祖列宗。

    眼下光复神京已经是可见之期，自己的本职工作可不能耽误了呀！

    “对了！”朱慈烺突然提高声量，掩饰不住其中跳跃的喜悦：“今年鲁西、豫西都报了丰收，办公费用可以略微松一松。”

    “是！”陆素瑶也是由衷高兴。连年天灾**，如今竟然有了丰收，这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臣听说，这是因为殿下本为副君，位应在东，色主青。山东古为青州，殿下到了山东，自然就是应天顺人，天与人归了。”陆素瑶笑道。

    “这个……嗯，说的不错，让江南那些小报多提提。”朱慈烺自己对于这种马屁没有兴趣，但不妨碍以此作为宣传工具。

    忠君思想如今正受到民本主义者的攻击，甚至走上了一条病态的路数，那就是：凡是敢骂皇帝就是真君子！

    皇帝固然有该骂的地方，但到了这种程度恐怕就太不理智了。尤其现在这种战争时期，思想上的统一还是十分需要的。

    更何况田存善从南京送来了一封密报，说是南京士林之中有人暗地里联络藩镇，颇为可疑。

    照老传统，锦衣卫和东厂不出京，地方上的谍报工作是由按察使司、御史巡按、镇守太监负责的。

    如今南京镇守太监王之心还算得力，总能争取到江南物产，虽然不算举足轻重，却也是大有裨益。

    不过论说关系，王之心还是皇帝的私人，不能跟皇太子走得太近，而被派去江南办报的田存善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他虽然没有任何官身，但作为皇太子派来的中官，手握如此巨大的政治资源，自然会有人聚其左右。

    这种纯民间身份反倒更适合田存善了解民情，尤其他的盟友正是江南士林鼎鼎有名的大富豪——阮大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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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零 轻裘缓辔踏地来（六）

﻿    阮大铖此人的才能仅仅是在戏曲文艺上。可以说，如果他是个怀才不遇的穷书生，终身与政治绝缘，声望不会弱于的关汉卿、汤显祖等大家。

    然而他却踏上了一条求官之路。的确，阮大铖的问题出在功名心太重，却又实在没有半点政治智慧。

    作为一个桐城人，阮大铖的出身决定了他是天然的东林一脉。他作为高攀龙的弟子，也的确进入了东林党的核心成员团。

    反正东林党只重视立场，不重视政治智慧，所以阮大铖初年还是十分为人看好。

    天启四年春，吏科给事中出缺，左光斗通知阮大铖来京师递补。然而当时东林内部纷争，**星、高攀龙和杨涟力主魏大中递补吏科给事中，等阮大铖回到京师，只给了一个工科给事中。

    虽然各科给事中的权限看似一样，但也有排名先后。吏部为天官之职，自然是诸科之中的首脑，甚至比礼科还高，工科却排在末尾。

    从头摔到了尾巴上，阮大铖当然不乐意。如果换个有政治智慧的人，或许还能忍辱负重，一步步往上爬。

    然而阮大铖却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投靠魏忠贤。更让人惊讶的是，他投靠了魏忠贤之后，竟然反咬站在他一边的左光斗。

    这岂止是缺乏智慧，简直连智商都欠奉。于是这位在《东林点将录》里被列为

    “无遮拦”的干将，只在京师呆了一个月，便背着逆徒、阉党等恶名灰溜溜回到江南去了。

    阮大铖回到江南之后功名心不死，仗着自己有钱，动辄一掷千金。就连冒辟疆为董小宛赎身的钱都是他出的。

    侯方域与李香君往来时不名一文，也是他暗中给了一千两。旁人很难分析阮大铖的性格，到底是傻缺呢，还是傻缺？

    反正他这些银子非但没帮上忙，反倒惹出了《留都防乱公揭》。被复社士子说他要在南京作乱，最后不得不逃回老家躲避。

    作为一个不把银子当货币的土豪，放着东宫这么显赫的地位，阮大铖怎么可能不巴结？

    作为一个将现实利益放在第一位衡量的职业经理人，朱慈烺怎么可能拒绝阮大铖的巴结？

    反正东林党早就是明日黄花，复社在张溥死后也不过是一群书生。连个政治势力都算不上，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阮大铖也曾想过觐见东宫，不过朱慈烺实在太忙。而且不同于许家福这样的实业家，朱慈烺对阮大铖的底细很清楚，除了家产、银子完全没有利用价值，还有八成可能性坑死队友。

    于是并没有拨冗接见。只是派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回南京创办《曲苑杂谭》。

    这份以戏曲、、话本、传奇故事为主要内容的文艺期刊，自然也是东宫的宣传阵地。

    不同于《皇明通报》铿锵有力，《曲苑杂谭》是以娱乐的方式宣扬东宫理念，在中低层民众之间推广舆论战。

    如果说《皇明通报》是与《江南士林报》进行堂堂正正的对决，那么《曲苑杂谭》就是敌后义军。

    田存善到了南京之后，很快与阮大铖挂上了勾。阮大铖非但送房子送银子，还将《曲苑杂谭》的股份送了一部分给田存善。

    田存善不敢私拿。通报东宫，奉命挂名。由此有人说东宫信用阉党余孽阮大铖，倒也不算凭空诬蔑。

    相比阮大铖的浑浑噩噩，田存善却是知道皇太子创办报纸的意图。他拉了阮大铖的银子，又借侯恂、沈廷扬等人的名帖，着力打入江南士林圈子，寻找潜在的同盟者，提供资助，为他们垫付报刊保证金，开办地方小报。

    这些小报往往都是江南地方乡绅附庸风雅的产物。影响力远没有《江南士林报》和《曲苑杂谭》那么大。

    不过在各个州县，小报的忠实读者却是不少。因此在关键时刻，钱谦益只能对整个江南开地图炮，而朱慈烺却可以针对各州县的风土人情进行精准狙击。

    朱慈烺很清楚田存善的所作所为，甚至知道田存善每餐饭耗费了多少银子。

    在这点上。朱慈烺对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太监似乎格外严苛。然而考虑到刘若愚年纪越来越大，总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顶替大管家的位置，那么才能中平、性格偏向懦弱，又被自己调教了这么多年的田存善，也算是个还过得去的人选。

    ……

    “老爷，官兵收复了天津，距离北京不远了。”柳如是回到绛云楼，看到夫君钱谦益正在整理藏目。

    虽然戴着一副玻璃片眼镜，还是几乎将脸凑到了书上。钱谦益闻声抬起头，搁下了笔，道：“我知道了的。就连《曲苑杂谭》那等俗报都说了。”柳如是脸上没甚表情，只是道：“老爷，看来这东宫的确有些肃宗的本事。”

    “呵呵，”钱谦益硬是挤出一声干笑，

    “恐怕收复京师之日，便是行灵武篡立之时。”唐肃宗李亨在灵武自立为帝，遥尊玄宗李隆基为太上皇。

    这事虽然李隆基自己表示不介意，但一直被后人认为是子篡父位的不伦之事。

    因为这种事在李唐不止一次，所以唐朝在理学立国的大明一并不受待见。

    钱谦益就在不久之前还在报上写了一篇《谏忠王书》。这篇文章借用唐人之口，为忠王李亨分析人伦纲常，劝李亨安心担当三镇节度使，满足于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平定内乱，驱逐鞑虏，然后功成身退，继续做一个孝顺的皇子。

    这些事的确全都符合当时安史之乱、吐蕃回纥乘机揩油的史实，而且

    “忠王不忠”也是个很有趣的文字游戏。最为难得的是，所有一切都跟今日局面竟然如此相似，任谁看了之后，都难免将

    “天下兵马大元帅忠王李亨”。与今日

    “假黄钺代天子亲征”的皇太子朱慈烺联在一块遐想。柳如是拜读此文时，热血沸腾。

    然而过了几日之后，这股热血渐渐冷凝下来，仔细一想：唐明皇身为皇帝，只知道梨园消磨。

    宠幸杨玉环，任用小人佞臣，以至于爆发了安史之乱。这样的皇帝有什么好值得维护的？

    反倒是肃宗以皇子起兵，恢复两京，平息兵燹，这才是有才德的圣天子呀。

    有了这样的念头。柳如是却被自己吓住了，好像做了对不起钱谦益的事一般。

    ——今上英明勤政，夙夜忧劳，岂是唐玄宗可比的？柳如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这才心安下来。

    “等着吧，等到改朝换代。大家自然就都能看清了。”钱谦益有种身心疲惫的感觉，突然想到一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隐然有屈子忧国而不得志之意，长叹一声，再次埋头书典，不想说话了。

    柳如是正要净手上前帮忙，突然下人来报：“老爷。奶奶。有李小姐、卞小姐来访。”钱谦益抬了抬头，与柳如是对视一眼，道：“你去吧。”柳如是这才出了绛云楼，前往花厅与姐妹一叙。

    这李小姐和卞小姐，正是后人所谓秦淮八艳中的李香君与卞赛赛。二人本在金陵，却突然来到虞山找她，多半不会是寻常游冶。

    “此来正是要与姐姐作别的。”三人随意落座，李香君持手道：“我与卞姐姐前几日读宋人笔记，突发奇想，欲去寻那东京繁华遗风。”

    “去开封……是假。”柳如是心中一转，轻笑道：“想念太甚，千里寻夫怕才是真的。”李香君脸上一红。

    她其实想去的地方的确不是开封而是归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侯方域在归德为知府。

    假借去开封之名，只是女孩子家的羞涩讳言。却被不良少妇一语点破。

    卞赛赛只是抿嘴偷笑，并不说话。

    “你其实怕对开封也没甚兴趣，更想去见见怀庆府的风情吧。”柳如是并没有放过卞赛赛。

    卞赛赛与吴伟业曾在南京有过一次相聚。席间，热情大胆的卞赛赛借着酒酣耳热，顾视吴伟业道：“亦有意乎？”而吴伟业与她对视良久，最终一言不发，辞别而去。

    柳如是知道其中故事，怎么都没想到卞赛赛竟然还会去找吴伟业。曲中女郎固然为世人所轻，然而自己却从不作贱自己。

    这也是柳如是当日定要钱谦益以正妻之礼娶她过门的缘故。

    “只是陪香君妹妹去走走，散散心罢了。”卞赛赛不肯承认，又道：“我倒是觉得，这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真是短暂无趣。便想借着有生之年走走瞧瞧，也不算白来一遭。”

    “觅得好郎君才是不白来一遭。”柳如是继续打趣道。

    “好没意思的话，偏你就不白来，人家却都是白来的了。”李香君伶牙俐齿不逊于人，当即反讽回去。

    柳如是听了却是被击中软肋，脸上的笑容登时凝住了，良久才缓了过来。

    她想起自己当初择人，定下的是规矩是

    “英雄豪杰”。然而被她看好的

    “英雄豪杰”陈子龙却是个怕老婆的人，因其妻子张氏不容，使得她连陈家的门都进不去。

    后来归了钱谦益，初时看看的确也算得上是

    “英雄”，但现在却觉得越发有了股暮气，与那

    “豪杰”有些对不上。卞、李二人都是七巧玲珑心，当时便知道触动了柳如是的隐秘。

    卞赛赛淡然岔开话题，道：“你们这些俗人自然是要嫁人的，我却想出家修道。前几日还想了个道号，唤作‘玉京’，日后逍遥直上白玉京，岂不妙哉？”柳如是果然被牵了过去，开始力劝卞赛赛不要想不开。

    不过出家修道跟出家为僧不同，反正道士这个身份可进可退，又不需要剃发，所以柳如是劝得也不甚坚持。

    二女在虞山又住了两日，这才与柳如是依依惜别，踏上了柳如是眼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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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一 轻裘缓辔踏地来（七）

﻿    崇祯十八年金秋十月，山东、河南等地许多州县都报了丰收。这在一个农业国家实在是大好的消息，使得偏居济南的帝后颇为高兴。

    在那些没有报丰收的地方，基本也是平收，很少有歉收的消息。回想起去岁近乎半年都如同冬天一般，整日里黑黯黯一片。

    现在真是大地回春，日月重临。若是将眼光放得更远些，从万历二十三年开始，天下就很少有听说丰收的消息了。

    谁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能归结为国运衰败。而如今神京尚未恢复，山东、河南已经有了起色，使得再顽固的人都不能不动摇：或许真是东宫应天顺人，上苍终于给了大明第二次机会。

    ——现在只能减少**，真正的天灾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朱慈烺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许多人都知道小冰河期，但实际上小冰河期是从南宋就开始的，大明一样在这个自然周期里达到了全盛巅峰。

    真正对大明致命一击的是太阳黑子停止运动。从万历二十三年开始，周期长达七十年。

    朱慈烺一度因此感到绝望，即便算得宽松一些，从万历二十年开始算，距离现在也还有二十年才能熬过去。

    不过从今年的态势上看，去年应该是整个灾难期的顶峰，今年开始止损，再过二十年又将是一个盛世。

    按照原历史剧本，再过二十年正好是满清的康熙年间……不得不说，他们这个便宜捡得实在令人羡慕嫉妒恨。

    “殿下，如果算上各地薯、黍等杂粮收获，今年在甲级区域不应该会出现饿死人的情况。在乙级区域。也不该产生饥荒和粮食价格大幅度上涨的情况。”姚桃再次见到皇太子，心中格外高兴，尤其是手里拿的各项报表都可堪称喜报。

    朱慈烺先在天津视察，鼓舞了第二师官兵。随后便在天津港出海，在登州港上岸。

    一路巡视各府，直到十一月初方才回到济南。在离开四个月后，朱慈烺再次回到济南行在，第一时间就是召户部呈报经济状况，听取姚桃的汇报。

    等全部听完之后，朱慈烺又问道：“郑芝龙那边怎么样了？市舶司的事他吐口了么？”

    “福建巡抚张肯堂日前上疏。奏请开市舶司，疏曰：集全闽四百万两为军国之用，徐以关税偿付。”姚桃道。

    “郑芝龙到底还是小气，一百万两也拿来讨价还价。”朱慈烺不免嗤之以鼻，转念想到这一百万两已经是十倍于己的财富，又不免苦笑。

    他道：“内阁怎么说？”

    “李老先生认为这笔银子已然不少了。”姚桃道：“吴、孙二位老先生才回来没多久。还没消息。蒋先生怕是暂时还回不来，但是从工部往来文移看，蒋先生只要是银子就要。”

    “咳咳。”朱慈烺轻咳一声，提醒姚桃对阁臣的尊重。姚桃连忙收敛笑容，垂下头去。

    “四百万两银子的确不少了，但对郑芝龙来说还不算什么。”朱慈烺道：“回复福建：四百万两现银必须即刻清点入库，听候调用。另外一百万两。可以用实物相抵。姚桃，你部列张紧缺物资列表出来，让郑芝龙去买。”

    “那定价……”

    “定价权当然是朝廷说了算，万一郑芝龙还敢一只兔子卖我五两银子怎么办。”朱慈烺说到这事，不免又有些不悦。

    为了保证蛋白质补充，朱慈烺指示山东开展过养兔运动。兔子这种动物食谱较杂，苜蓿、野菜、烂菜叶什么都吃。

    繁殖力尤其强，最初江浙是没有兔子的，一个金姓县令从福建带了一对兔子过去，等他任满时。

    杭州已经满城都是兔子了。作为兔子的老家，郑芝龙当然贡献了一批肉肥毛长的兔子出来，在启本中却说这些兔子一只价值五两白银。

    朱慈烺还以为是难得的优良品种，谁知道吴清晨在启本中却揭了郑芝龙老底：这些兔子都是郑氏命军士、百姓收罗来的，根本没给什么钱。

    这不就是当年某个内侍把街上三分银子的小吃。报价三十两银子唬弄崇祯的翻版么？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朱慈烺当然得防着郑芝龙买一堆天价货物来抵数。

    “另外，既然福建要开市舶司，浙江、山东、天津、两广，都应该一并开了。”朱慈烺道。

    姚桃忍不住又笑了。明朝并非没有市舶司。正式名称为市舶提举司，归各省布政使司管辖，以从五品提举为主官。

    各省市舶司设而又废，废而又设，反复无常，唯有福建市舶司从万历中开设以后，就再也没有废过。

    可惜郑芝龙不读书，不知道国朝典故，被福建巡抚张肯堂坑了一把。如果是朱慈烺处在郑芝龙的位置上，根本不会请示开市舶司，直接由福建布政使司请吏部补个市舶司提举就行了。

    张肯堂是松江府华亭县人，天启五年的进士，徐光启的同乡，大儒朱舜水的老师……果然老于政事，坑人于无形。

    朱慈烺瞬间对他的感观便好了起来。现在福建挑了头，山东、天津、广东反倒沾了光，正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不过市舶提举司的管辖权不能放在各省。”朱慈烺道：“提请内阁票拟：由朝廷设市舶提举总署，直辖各省市舶提举司。所有关税，先入国库，然后再还债。”

    “殿下，同样是收税，市舶司不归入课税司么？”姚桃又问道：“也不归入户部？”

    “市舶司非但有课税之职，还有把守国门之用，单独放出来比较好。不过以后市舶提举总署由礼、户、兵三部选侍郎共同署理。”姚桃就是钦佩皇太子这等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把握之中的本领。

    这等国家大事，寻常人不想个头痛失眠哪里能想明白的？偏偏这位小爷侃侃而谈，举手间便顾及了各方权责，一碗水端得平平的。

    “所以还要让那些出资豪商报上名号，市舶总署每月会按时将银子送到各家手里。”朱慈烺道：“跟他们各省说清楚，不能少于两百家。”

    “啊？殿下，既然收了银子，为何还要整出这么多人来？”姚桃有些不解。

    “姑娘啊，”朱慈烺被姚桃问得无语了，

    “如果一家出钱，那市舶司岂不就是他家的了？人多势众，人多口杂，把这个盘子做大些，郑芝龙等地头蛇是不是就不能一手遮天了？”

    “殿下所虑极是！”姚桃佩服道。

    “你还是没懂。”朱慈烺看了姚桃的目光，摇头道：“市舶司终究是朝廷官署，焉能让富户把持分润？咱们现在是人穷志短，指着他们的银子，不得不低头。日后终究是要将这些权益收回来的。你说，是从一家人家手里买方便，还是从两百家人家手里买方便。”姚桃果然愣住了：当然是从一家人家手里买方便呀！

    只要套个罪名上去，不是转手就回来了么？这两百家……那就要兴起大狱了。

    朱慈烺虽然听不到姚桃的心声，但从她眼中却看到更深的迷茫，只得解释道：“国家太平之后，还是得行宽政。天下的钱那么多，朝廷是赚不完的，我朱家也是赚不完的，与其让富家与朝廷离心离德，不如定下规矩，一同赚钱，这样不是更好？”姚桃恍然道：“确实如殿下所言。臣这些日子常在思索殿下曾说过的官绅一体纳税，想来想去不知破解之法。适才闻殿下所言，这‘一同赚钱’四字实在是其中精要。”在执掌财政这些日子以来，姚桃对国家经济运作也有了大致的概念。

    又因为处在战争时期，强兵、足民两手都要抓，都要硬，对经济发展需要的成本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如果深入浅出地说来，便是：富家要赚钱，天下首先得太平；天下要想太平，就得有强兵拱卫。

    那养兵的钱该谁出？只让朝廷出钱养兵，而富家赚了钱却不给朝廷分润，哪有这样的道理？

    只有富家朝廷都赚到了钱，天下才能太平，大家才有好日子过。大明之前就是太过藏富于民，以至于朝廷积弱，军备驰废。

    “但是殿下，臣最近又在想：这天下的银钱恐怕是有定数的……”姚桃犹疑道。

    “在一定时期，一定技术条件下，自然资源是有定数的。”朱慈烺道：“但社会财富却会随着人们的创造革新而增加。”姚桃似懂非懂。

    非但她相信社会财富是个定值，就是其他许多户部官员也都是这个想法。

    正是基于这种偏颇的认识，大明对于

    “与民争利”这个问题才会极端敏感。从朱元璋开始，就大力实行民营私有制，将许多国家资产分给私人，也就是

    “民”。两百余年下来，国家经济命脉基本都在民商手中，而朝廷只能收取田税贴补。

    作为世界上第一大的白银流入国，大明的商税竟然名存实亡；作为一年铁产量可达下个世纪整个欧洲的产出，但大明的官办铁厂却已经被民间资本侵蚀殆尽。

    “还是没懂？”朱慈烺喝了口茶：“你回头挑些通达时务的人来，跟我把《经济论》写完，然后详加研读。现在先跟我一起入宫，把你手里的喜报跟母后说一说，或许还能领份赏钱。”

    “是。”姚桃这才想起皇太子殿下一回来就该入宫请安的，连忙收拾一番，：求月票~~求推荐票~~~求不落下分类月票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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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二 轻裘缓辔踏地来（八）

﻿    崇祯站在行宫大殿门口，目光越过红色的矮墙，正好能看到皇太子仪仗中五色旗、青红罗素方伞的顶子缓缓行进，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自己还在潜邸时候，作为亲王的仪仗，有殿下三十六人、殿前四十八人、殿门十二人、殿上六人，共一百零二人护卫。

    而长子身为皇太子，此时出入仪仗不过就这么十几个人。就连寻常富户人家的子男出游，带的随从都不止十余人。

    一念及此，崇祯颇有些觉得对不起儿子，近日来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再次浮现出来。

    禅位。这十七年来，崇祯自觉在皇帝宝座上兢兢业业，恐怕较之太祖、成祖都不遑多让。

    然而国事却一日败坏一日，若不是长子慈烺力挽狂澜，自己恐怕已经葬身紫禁城中，成了亡国之君。

    如今眼看着要收复北京，将来该如何重整大明的问题放在眼前。如果自己不禅位，皇太子势必没有再插手国政的由头。

    姑且不说自己能否将这个担子再挑起来，光是附翼太子的那班文臣武将，也未必肯放弃到手的权力和地位。

    身为十七岁登极的皇帝，崇祯知道权力移转过程中的腥风血雨，绝不是一纸诏书能够平定的。

    更糟糕的是，崇祯并不希望地方上再发生什么变乱。如今用东宫法的地区都算得上安靖，甚至在这种天候之下能够取得丰收。

    这放在自己执政时候，根本想也不敢想。或许真是老天爷希望换个皇帝呢？

    但是皇帝的位置可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十七年来一直都是九五之尊，突然变成了太上皇，日子还怎么过？

    而且自己正当壮年，难道日后就在深宫之中消磨等死？崇祯幻想出自己日后无所事事的境况。

    不由心中泛起一阵凄凉。就在他胡思乱想的间隙，皇太子的仪仗已经到了大殿之下。

    朱慈烺抬头一看，见皇父竟然站在外面，心中暗道：这等超出常规的礼遇，似乎该表现得感激涕零？

    可惜朱慈烺并非演员。没有丝毫演员的修养，只是干巴巴地行礼如仪，最后硬生生扯出了个微笑。

    崇祯却是从这张稚嫩与成熟羼杂的面容上看到了疲倦，心中不免一软，之前禅让的念头更削弱几分。

    如果将这天下就此压在儿子身上，实在太过于不负责任。

    “父皇。儿臣回来了。”朱慈烺乖乖地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表现出自己的恭顺。

    后世很多人已经忘记了华夏传统，若是将那些居家习惯搬到明代，绝不会有人觉得这是父子亲密无间，只会觉得做小儿辈的肆无忌惮、不懂长幼尊卑。

    所以朱慈烺总是避免主动寻找话题，实在有需要说的事。也尽量保持身为人子、臣下的恭顺姿态。

    “外面累着了吧。”崇祯情不自禁问道。他的性格其实比周后还要柔一些。

    有时候周后还能扮演严母的角色，而崇祯却时常表现出慈父的一面。

    “还好。”朱慈烺上前搀扶崇祯，绕过大殿往后走去：“现在我军牵着东虏在打，又没后顾之忧，虽然累些，却比去年这时候轻松许多。”崇祯心中那丝敏感被牵动了，却忍住没表现出来。

    他又道：“照如今的态势。明年就该能够恢复京师了吧。”朱慈烺没有浪对的习惯，在脑中算了算新兵训练周期，各部队的整编的效率，方才对道：“父皇，如果只是收复北京城，明年六七月份就差不多了。甚至可能更早。”北京攻防战虽然大量人力，但主要是应对清军主力反击，以及破城之后的巷战。

    如果只是以破城为目的，此战难度并不大。因为有足够的内应。任何坚城，只要有内应。

    要想守住就近乎不可能。

    “不过儿臣明年的计划却是先收巴蜀和秦晋，巩固三边。”朱慈烺边走边道：“如今我大明就像是座四面透风的屋子。所以儿臣想将墙壁先补好，最后再关上门，将趁机潜进来的老鼠打死在屋里。”

    “这是说……”

    “先锁死三边三关，不使其北逃。然后锁住山海关。不使其东窜。大军从南压过去，歼灭东虏主力，彻底解决辽患。”朱慈烺道：“所以这整个布置大约会用一年光阴，再编练出五万精兵，就可实施了。”崇祯是个很容易被热血蓝图打动的人。

    袁崇焕的五年平辽对策，在天启帝看来是

    “臆想”，在崇祯看来却是能臣。甚至于袁崇焕被下狱之后，崇祯还想着要用

    “袁蛮子”复辽，只是被朝臣顶了回去。听儿子说得如此激昂，大有毕其功于一役的味道。

    时限上也只是一年，比之五年平辽更为诱人。这让崇祯如何能够不为这个方略倾倒？

    “不过这是最好的计划，实际上却未必能做到。”没想到崇祯脸上的亢奋还没散去，朱慈烺自己就开始泼冷水拆台了。

    “东虏如果有点见识，看到我用兵西北，就该想到此乃关门打狗之策。到时候他们十万余人逃出关外，我军也是挡不住的。”朱慈烺道：“再有，若是东虏被逼得狗急跳墙，以京师百姓为人质，要来个玉石俱焚，我军也只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京师还有数十万难民，如果真的不顾他们死活，自己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崇祯心中暗道，微微颌首。——北京从元大都至今，本身就是个古董。

    要是就这么被东虏一把火烧了，岂不成了大明的圆明园？朱慈烺想到这点，又觉得以满洲人的尿性有很大可能会做这种事，不免又有些忧虑。

    “最后还有，”朱慈烺道，

    “若是东虏举族投降呢？这怎么办？”崇祯还没想到有这个选项，细细一想。

    却比玉石俱焚更让人头疼和纠结。大明立国之初，喊的口号是

    “日月重开大宋天”，行的却是带有蒙元色彩、汉唐宋三朝掺杂的华夏制度，最后再加上朱氏民本主义作为纲领，最终造就出历史上延续二百七十八年的大明皇朝。

    大明作为一个有鲜明烙印的皇朝。本身就具有自己的价值观。虽然从秦始皇开始，官场上就充斥着各种无底线和没节操，但在明面上必须有一层遮羞布，否则下民的信仰崩塌，谁都靠厚黑、拳头吃饭，这世道还成什么样？

    岂不是成了乱世！按照大明的价值观。讲究的是

    “布施仁义，平四方，抚四夷”，而非

    “布施暴力，杀四方，屠四夷”。虽然落实到实际上情况可能并无不同。

    但在桌面上必须做得伟大光明正义。如果东虏真的举族投降，那么大明只能举行一场献俘仪式，诛杀首恶，然后将其他人送出关外，让他们继续在大明治下——实际上是自治状态——好好过日子。

    或许十年、二十年内，这些人会对大明怀有惧意，做个顺民。当这份记忆渐渐淡去。

    他们又会回复到抢西边的时代，最终再次做起入主中原的美梦。弱则蛰伏，强则侵犯，这是华夏所有

    “边患”的死循环，谁都无法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

    “你可有何对策？”崇祯问道。朱慈烺点了点头，道：“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说明东虏内部肯定有一次内讧，否则他们也交不出首恶来顶罪。既然有内讧，倒是可以试试将他们加以分化，送回北方去。”

    “他们若是再来。岂不是又生出一场辽患？”崇祯对于北方的理解跟朱慈烺所谓的北方还有很大距离。

    他以为朱慈烺说的是辽东，而朱慈烺说的却是广袤的西伯利亚。

    “所以打铁还需自身硬。”朱慈烺道：“若是大明国强民富，谁又能来欺负咱们。”就算将东虏赶到北极圈去，大明若是不能保持国力，也架不住他们卷土重来呀。

    更何况日后的世界可不止一个东虏。还有泰西那帮如狼似虎的资本家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身边养着一头狼，总是让崇祯还有些不舒服。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明显是大雁还没打到，就开始考虑蒸着吃还是烤着吃。

    当前明军还没有这个实力，起码还得多五万精兵。

    “练兵的银子从何而来？”崇祯应问道。

    “市舶提举总署。”朱慈烺毫不迟疑道：“这个方案还在讨论之中，待讨论成熟之后，便呈交内阁票拟，上疏父皇陛下。”崇祯自然忍不住又问起这市舶司的事来。

    “父皇，儿臣查阅建国初年的文献，却发现一桩阴谋。”朱慈烺道：“朝廷水师和市舶司，其实是被那些势家豪商硬生生废掉的。为的就是独占海贸暴利，不肯分润给国家。”崇祯一怔：“当真？”朱慈烺这才意识到崇祯还不知道海贸的暴利到底有多暴！

    故事要从唐玄宗时候在广州开设市舶司讲起，那是中华走向海洋贸易的第一步。

    等到了两宋时期，市舶司有了明确的职司，并且形成了一定的规章制度。

    市舶司（场、务）根据商人所申报的货物﹑船上人员、以及要去的地点，发给公凭(公据﹑公验)，也就是出海许可证；派人上船

    “点检”，防止夹带兵器﹑铜钱﹑女口﹑逃亡军人等；

    “阅实”回港船舶；对进出口的货物实行抽分制度，即将货物分成粗细两色，官府按一定比例抽取若干份，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市舶税；所抽货物要解赴都城；按规定价格收买船舶运来的某些货物（博买）；经过抽分﹑抽解﹑博买后所剩的货物仍要按市舶司的标准，发给公凭，才许运销他处。

    最后还要主持祈风祭海。

    “北宋中，市舶收入达四十二万缗。武林恢复之初，宋室偏安，更是大力倚仗市舶收入。其时，岁入不过一千万缗，市舶收入即达一百五十万缗。”朱慈烺怕崇祯不能理解这些巨大的数字，又道：“一缗约值银一两。”崇祯果然被震撼了。

    上百万两的巨款啊！

    “父皇陛下苦于国库匮乏，不能一展宏图；百姓苦于米价高腾，只能造反乞活。儿臣不由要问一句，那天下的银子都去了哪里呢？”朱慈烺笑道：“官家不做海贸，是否就没人做了呢？天启年间浙江茶税一年二十万两，崇祯十年只有十二两。这些好处是落在了茶农身上么？”崇祯被儿子问得手足发冷，心中暗道：眼看着流寇覆灭，东患将平，原来真正的敌人却是那些日夜喊着忠义的国家砥柱！

    原本以为很快就可以做一个太平天子，果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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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三 轻裘缓辔踏地来（九）

﻿    从皇太子进城，周后就等得心焦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有的母亲能够从容面对儿子在外做官二、三十年不回家看一眼。

    反正这个有出息的长子只要两三个月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觉得丢了魂似的。

    相比之下，另外两个小儿子倒不是很受宠爱，这正应了民间那句老话：天家重长子，百姓爱幺儿。

    终于，周后看到散步而来的丈夫和长子。看他们边走边说的那劲头，周后就觉得心中如同一只猫挠痒一般，恨不得冲上去。

    面对天子，她不用出宫相迎，但面对儿子，却让她恨不得快步跑上去。

    “让为娘看看，你头发成什么样了。”周后不等朱慈烺行完礼，已经一把将儿子拉了起来。

    飞快地扫过身体四肢，没发现有何残疾，直奔朱慈烺的头发去了。古人以髡刑为辱，就算是家里过不下去当和尚，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朱元璋虽然当过和尚，起事以后也不愿意人家多说。朱慈烺倒不觉得短发有什么丢人的，听母后这么说了，便解下乌纱巾，给母亲看过耳短发。

    周后看了不由松了口气，浑身轻松了许多，道：“倒也不是太丑。”

    “母后，这个长度其实挺好，一样能抓个发髻出来的。”朱慈烺道：“再说，冠巾之后从外面也看不出来什么。”

    “外人看不出来，你自己就能自欺欺人了？”周后凤眼一瞪，想摆个吓人的神情，却失败得无以复加。

    ——我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关系……朱慈烺只是心里想了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顶撞周后。

    他随手将头发一拢，飞快地塞进乌纱折翼巾中，动作一气呵成。可见平日就是如此打发的。

    周后见了，心中一凉：我儿平日就是如此轻忽……就如那些贩夫走卒之辈……朱慈烺见母后看他，只笑道：“母后您看，果然从外面看不出来什么吧。”

    “偏你能做出这等奇思臆想来！也真有人跟你一起发疯！”周后声音中已经带了一丝恼怒。

    朱慈烺嘿嘿笑了两声，不做辩解。崇祯倒是颇为理解，道：“你是怕官兵到了北面杀剃头之人冒功吧。”

    “父皇明鉴。”朱慈烺随手一顶高帽送了上去：“不过冒功倒是谈不上。儿臣麾下不以人头记功。只是怕官兵杀红了眼，看到金钱鼠尾就认作虏丑，难免会让无辜百姓枉死。”

    “那若是有真虏混迹其中呢？”崇祯又问道。

    “这等漏网之鱼到底还是少的。”朱慈烺猜想崇祯不明白什么叫

    “邻里街坊”。一个没根底的东虏在大明腹地，就如夜中篝火一般显眼。

    不说周围人的指认，就是口音都瞒不过去。

    “不过这事上，儿臣倒是觉得，宁可逃过一千，不能妄杀一人。”朱慈烺道：“儿臣麾下有人曾说：有发为忠民，无发为难民。儿臣觉得这十个字实在说得极好。”帝后都是爱民之人。

    但对百姓不念朱家旧德剃发降虏多少心有芥蒂。此时听了这十个字，细细一品，心中芥蒂顿时全消。

    这天下固然有忠义敢死之士，但也不该以此来强求万民皆是如此。何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民斯有土，日后光复神京，解救了这些难民。

    仍旧是大明天下。若是人都死完了，哪里还有华夏？有发为忠民。无发为难民。

    这十个字在崇祯心里很快就扎了根，等朱慈烺走后，特意发布诏书，用这十字安抚身陷虏地的百姓。

    在忠义与逃难之间做选择，总比在华夷之间做选择要好许多。实际上，宁死不屈的人不会因为这十个字而做难民；原本就剃发求生的人。

    也不会因此改做忠民。只是即便剃了头，百姓也不会就此觉得与大明决裂了。

    朱慈烺随着帝后进了宫中，一起用了晚膳。饭后清口的是黄山毛峰，倒不算差，可见宫中的生活水准也在慢慢恢复。

    不过周后仍旧在宫中纺织。产量不高，却足够天家自用。

    “现在宫中没得许多人，开销倒是省了许多。”周后道：“你皇伯母上次还给了我一千两脂粉钱，贴补你大婚的花销。”朱慈烺无奈笑道：“有钱大办，没钱小办。难道会有人嘲笑我家寒酸不成？放到日后，这还是皇父皇母节俭持国的美谈呢。”话虽如此说，但是……

    “祖宗规制放在那儿的啊。”崇祯叹道：“现在宫中的人，全都拉去打仪仗怕都不够。”

    “这个问题倒是不大，找两个礼臣，删减一下便是了。”朱慈烺道：“不过我若是大婚，诸王要随礼么？”周后轻轻打了朱慈烺手臂，笑骂道：“都要大婚的人，还这般没形状。”——我很认真的啊！

    朱慈烺只得跟着笑了笑：“百姓家里成婚，亲戚都是要随礼的。”

    “那是因为百姓成婚乃是私事。天家大婚，那是国事。焉有以私情进国事者？”崇祯到底是下功夫研究过经学的，不小心就流露出那股老夫子的味道。

    “父皇说得是。”朱慈烺转过话题道：“不过这两年怕是也大婚不成。要不，皇伯母的一千两银子先投到铁厂去，还能分红吃息。”周后只当儿子在开玩笑，又要笑骂，只听朱慈烺继续道：“皇父皇母若是觉得一千两少，那么十万两呢？百万两呢？千万两呢？”崇祯与周后齐齐一怔，没有明白儿子又在搞幺蛾子。

    “父皇，母后，都说天家没私事，户部动辄从内帑里要钱。”朱慈烺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分国库和内帑？为何我大婚的钱还要从内帑走？可见天家的事也是分了公私的。”崇祯点了点头。

    内帑有一部分是从国税中分出来的，但并不能说是国家养着皇帝一家。

    因为这笔钱虽然名义上是给皇帝私用的金花银，但实际上京营开销也是从内帑走的。

    “所以看似公私分明，实际上根本就是公私不分。碰上武庙、世庙、神庙这样强势的皇帝，拿着国库的银子乱用。大臣们也没话说。碰上仁庙、宣庙、孝庙好说话的皇帝，大臣们就拼命从内帑挖钱。祖宗定下的规制，是让后人们这般孩子气玩的么？”朱慈烺道。

    崇祯皱眉沉思。

    “所以儿臣觉得，日后内帑跟国库最好还是彻底分开的好。内帑也不指着那点金花银，主要还是从皇店、皇庄上着手。”

    “那能有多少银子？”周后是受过苦的，毫不介意问出这等

    “低俗”的问题。朱慈烺道：“海贸的利润一年该在百万两。若是算上其他商货。光是皇店一年的收入就该在三百万两以上。”

    “这么多！”崇祯被吓了一跳：这都赶上三分之一的辽饷了！

    “不过那得等到天下平定之后。”朱慈烺道：“现在兵荒马乱，一切都以打仗为要务，实在挪不出钱粮。皇父皇母请放心，儿臣在货殖之道上还是颇有心得的。”说到货殖之道，崇祯的确对朱慈烺充满了盲目的信任。

    在他看来，能够拼着二十万两银子起步，编练出一支精锐之师，光复大半个国家，让百姓能够温饱度日……这种手段简直就是陶朱在世。

    至于原始资本累积时候带来的鲜血淋漓。作为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呢？虽然有人上疏指责皇太子严刑峻法，动辄抄家，但身为人父，有几个会相信自己的儿子是那种打家劫舍的土匪？

    “皇店往年也有收益，那还是在先帝时候。”周后白了一眼皇帝：“听说每年也有二、三十万两的收息。”那时候皇店是魏忠贤打理的，收来的银子越多，他的成绩越好看，等于是给皇帝的分红。

    崇祯即位之后。清算阉党也就罢了，连带着不肯信用中官。外面的镇守、税监统统撤了回来。

    这才有了浙江茶税十二两银子恶心人的事。所以说，后来皇家没钱，跟崇祯年轻时候拼命作死也有点关系。

    朱慈烺轻声笑道：“母后，那是魏忠贤在外面卖官鬻爵得来的赃款，并非真正赚来的银子。”崇祯第一时间就颌首点头，表示认同。

    却不说话，又像是不屑与妇人一般见识。周后倒比皇帝器量大，儿子不是一味向着她，正说明她教子有方，偏理不偏亲。

    她道：“你既然有这货殖之术。不妨连皇店一起管上吧。”朱慈烺倒是有些意外。

    难道自己基本掌控了皇权，母亲不知道？只是一个刹那，朱慈烺脑中如同劈过一道闪电，登时雪亮亮一片。

    周后看似寻常一句，其中暗涵的内容却十分丰富。连……一起……重点不是说皇店，而是皇店之外的朝政、军政、民政！

    这是在敲打我管得太多，还是在逼我表态？朱慈烺心中突然有些迷茫。

    谋朝篡位放在后世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名声，而且自己感情上不想这么做，实际上也无须这么做。

    但是就此要我归还权柄，却也不能够。别说现在满清还没有大伤元气，就是将版图恢复到了天启朝的规模，也只是推迟了大明覆灭的时间罢了。

    更何况自己在深宫倒是很安全，过个几十年仍旧可以出来当皇帝，但谁知道那时候是什么境况？

    自己栽培的文官武将，是否会被清洗？是否会同流合污？民心是否会更加疲惫？

    泰西文明是否会迈上殖民掠夺的快车道？那时候可就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好啊，呵呵，儿臣谨遵懿旨！”朱慈烺半开玩笑道。

    “你母后不是这个意思。”崇祯帝突然幽幽冒出一句，让朱慈烺的笑容彻底凝结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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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四 轻裘缓辔踏地来（十）

﻿    “无论怎么说，这半壁江山是在朕手里丢的。朕心里也明白，若是没有春哥儿力挽狂澜，天下还不知道要糜烂成何等模样。如果朕能重新收复河山，日后进了太庙也不至于羞愧难耐。但仔细想来，朕却是夺了春哥儿的功绩。”崇祯声调低沉，终于说道：“朕想禅位春哥儿，做个太上皇。”宫殿之中，气氛格外凝重，就连一旁伴奏的雅乐都似乎凝固了一拍。

    皇父突然提出禅位之事，的确出乎朱慈烺的意料，转念一想却在情理之中。

    崇祯的性格原本就是如此，总有些文艺气息，又过于相信儒宗经典，很容易陷入自我否定、自我批判、自我牺牲的路子上去。

    这种人不觉得自杀有什么懦弱的地方，只觉得是承担责任的方法。这种人也不觉得自我否定有什么痛苦，甚至暗中为此感到自豪和愉悦。

    他们每次做出自我批判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距离圣人又近了一步，起码也是个有自知之明，敢于知耻的君子勇士。

    这种人是好人，但真心不适合当皇帝。更重要的是，朱慈烺现在还不想当皇帝。

    朱慈烺觉得当前自己与皇父的关系，颇有些类似世元首和首脑之间的关系。

    朱慈烺前世的国家体制规定了集体元首制度。而作为国家元首，第一，不能统帅武装力量，这就剥夺了皇帝的兵权；第二，不能参与决定国家事务的活动，也就是内阁开会都不能参加；第三，不能**决定任何国家事务，也就是废除了中旨的法律效力；行使形式上的权力——只能负责祭祀。

    这和现在的崇祯皇帝有何区别？朱慈烺自己则身为太微星君在世。代表神权；大明新军是他的侍卫营扩编出来的，紧握军权；四位阁老、六部堂官、台垣科道都是他的羽翼，掌控政权。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帝国首脑。既然已经有了首脑之实，为什么还要去担个元首的虚名？

    若说收复北京的功绩，难道年号是崇祯。史书上就不会写皇太子的作用了么？

    “请皇父收回成命！”朱慈烺起身下跪，本还想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无奈技能点没点在演技上，仍旧是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道：“先帝曾以皇父为尧舜之姿，无奈为庸蠹所误遭此国变。如今正是恢复大明，重开日月之际。皇父焉能言退？儿臣以为，皇父即便要禅位，也该在耄耋之后，以上皇听政。”崇祯知道儿子肯定是要推辞的，但没想到推辞得如此坚决，以及富有技巧。

    崇祯忍不住轻笑道。

    “大臣古稀致仕，以后皇帝耄耋就要退位么？”耄耋就是九十岁，崇祯知道自己未必能够活到那个岁数。

    所以这就是说话的技巧，非但劝了皇帝不要禅位，同时也祝皇帝长命百岁，还不会让人觉得反胃恶心。

    “国事之重，非常人能够担当。”朱慈烺道：“儿臣是见皇父身体康健。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也未必会有老态。所谓禅位，只是为了让皇父得享天伦之乐罢了。”这话原本也只是凑趣的，谁知帝后二人却是齐齐变色。

    这对相濡以沫的天家夫妇，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情形：万一皇帝真的活到耄耋之年，却是让儿子当一辈子的皇太子么？

    “国事的确太重。”崇祯叹道：“皇帝啊，当到天命之年也就差不多了。”他看了看颇有雄志的皇太子，笑道：“为父说不得还要当个十五年的皇帝，不知要贪你多少功绩。”

    “父子一体，儿臣但凡有些成绩，不给二位大人丢脸。全赖大人们的教诲，焉有贪功之说？”朱慈烺默认了皇帝五十岁退休的建议，并且也颇为心动。

    历史上很多皇帝年轻有为，睥睨天下，等上了年纪却一副老糊涂样。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还属李隆基。

    他老了之后非但是老糊涂，简直有些老混蛋了。如果五十岁退休，四处走走玩玩也还有体力，心情舒畅，无案牍劳形，说不定还真能活过百岁。

    再者说，现在这态势，无论皇帝是真心禅位还是有个缓急，士林物议多半是要说皇太子有不臣之心，悖逆之行。

    既然自己不肯放下权柄，不如就让这个

    “天命禅位”公之于众，以免有人乱喷口水。

    “父皇，”朱慈烺笑道，

    “等日后回到北京，儿臣还能为父皇整理奏疏么？”崇祯一乐，打趣道：“古人所谓‘国储副君’，你有天下之志，奈何做此中官之事？”

    “谢皇父陛下恩典，求陛下以文华殿为儿臣公厅。”朱慈烺毫不介意地顺杆子爬上了

    “副君”之职。文华殿最早是皇太子处理公务的地方，屋顶瓦片用的也是青绿琉璃，以应对东方青色。

    宣宗之后，皇帝寿命不长，皇太子还没长大就已经继位了，所以文华殿在世宗时成了皇帝办公用的另一处宫殿，连顶上琉璃瓦也换成了代表天子的金黄色。

    文华殿与武英殿并排，而位在武英殿之东。加上它的历史背景和大明传统，如果崇祯答应了这个请求，也就等于答应了朱慈烺在返京之后继续持有当前的权柄。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恢复了祖制。不过换皇帝终究是天下大事，不是皇帝说要禅位就能禅位的，肯定要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在这场波动里，说什么怪话的人都不会少。朱慈烺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有报纸这道宣泄口，现在飞到他面前的启本、奏疏都足以盖一座纸禁城了。

    “该干活的人继续让他们干活，那些不干活或者没活干的人，就让他们去报纸上吵。”朱慈烺道：“有时候话题就像是骨头，该扔的时候就得扔，也好让咱们安安静静做完大事。”吴甡本是将自己定位为智囊谋士。

    这回又一次深感皇太子本人有着与年龄不相当的政治智慧。当那些卫道士都在报纸上争论

    “禅位”这个还没影子的问题时，朝廷已经悄然无声地在筹备重开市舶司事了。

    等江南那些政治立场有问题的人意识到国家即将大规模开海，恐怕真是哭都来不及。

    到那时候，非但错过了入股市舶司的机会，就连组建船队。取得海贸公凭的机会都没有了。

    从长远角度来说，海贸公凭其实遏制了海商规模的自然增长，并不符合商业规律。

    然而现在的大明还是一个农业国，必须保证足够的耕地面积。如果彻底放开海贸，生丝、茶叶作为主打产品的需求量会一路走高。

    那时候势必会有人将土地改种桑树、茶树，由此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很明显了：原本江浙一带的鱼米之乡。

    都需要从外地输入粮食。随之带来的粮食价格上涨，则会直接影响底层百姓的生活状况，危及大明统治。

    而且供货量一旦卡紧，货物价格就会上涨，而欧洲、日本对华夏的丝绸、茶叶、瓷器有着极大的需求，即便价格高些也会大量购买。

    这自然能加速金银等天然货币向大明流入。有了大量的天然货币流入。

    才能够作为准备金，发行真正意义上的纸币。这环环相扣的社会进步，绝非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

    朱慈烺心中已经画好了蓝图，准备用自己的毕生精力来将大明推上一条谁都无法扭转的轨道。

    这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所以有时候，朱慈烺甚至忍不住想跟东虏媾和，只要他们愿意退出北京。

    仍旧让他们暂时呆在辽东。只可惜，东虏并不觉得自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尤其是龚鼎孳再次出现在武英殿上的时候。……

    “臣几经探查，终于可以认定，残明之所以有此回光返照，全赖明太子朱慈烺一人之力。”龚鼎孳站在殿上，对着七岁的顺治，以及坐在皇位旁边的多尔衮，侃侃而谈。

    他的确是下了功夫，做足功课，从崇祯十六年的京师大疫。皇太子出宫赈灾防疫，组建东宫侍卫营，一直说到领兵平寇，一路退回北京，强行南幸。

    这些内容并非机密。只要有心收罗都能找到。而且时日未远，即便是要找亲历之人，也不会太过困难。

    多尔衮早就对这个皇明太子上了心，想找到太子的所作所为。只可惜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宋弘业，宋弘业只以事务繁忙为由头，基本没满足多尔衮的好奇心。

    龚鼎孳是崇祯七年的进士，释褐时才十八岁，属于天才中的一员。他与吴伟业、钱谦益被后人并称为

    “江左三大家”，可见文章才华的确是当世可数。只是此人甚无节操，李闯入京时，他投水未遂，结果当了顺朝的直指使。

    多尔衮入京时，他是跪迎者之一，授吏科给事中，迁太常寺少卿、刑部右侍郎、左都御史，可谓节节高升。

    不过多尔衮并不喜欢这个人。正是此人，曾公开说：魏征也是后降的太宗，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

    这话如果晚几个月说，多尔衮会很高兴，也会用此言语去劝那些不肯顺从的汉官。

    可惜龚鼎孳说这话的时候，正担任闯逆的直指使，那时候坐在武英殿上的皇帝正是李自成。

    他要当魏征不成问题，但将李自成比作唐太宗，这能不让人介怀么？尤其多尔衮从来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更何况龚鼎孳此人闲散习气太重，每天上班都是一副恨不得早走的模样，这对于喜欢工作狂手下的多尔衮而言，更是不受待见。

    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还有突然爆发的一天。

    “正所谓知己知彼，既然残明只以朱太子为栋梁，而朱太子能依仗者不过一万侍卫。臣请圣上以雷霆之势，调集大兵，一举击溃其所部，正仁义之名，定尊卑之伦，天下当可传檄而下！”龚鼎孳朗声道。

    多尔衮不由点头。他早就觉得自己当初先西北而后东南是个错误决策，但那时候为了收取汉人的心，摆出一副替大明讨贼的模样，也是政治上必须有的姿态。

    现在他已经不指望收取汉人民心了，但又不能直言自己错了，正需要一个踏实的台阶，让他将满清大兵尽数调回来。

    龚鼎孳这份奏疏正是给了他这么一个台阶。非但给了调兵回来的台阶，还给了对明朝宣战的台阶：因为朱太子囚禁皇父，有悖人伦！

    这个帽子管他是真是假，有用就好！一时间，多尔衮突然觉得这龚鼎孳也不是很讨厌，那胖乎乎的面庞里还透着小小的可爱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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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五 病树前头万木春（一）

﻿    “道长真乃神人也！”龚鼎孳回到宅邸，第一时间设宴款待自己的谋主。

    正是这位新近赶来投靠的道士，带来了那份让多尔衮格外满意的奏疏。

    那道人眼帘半闭半开，看龚鼎孳的模样也像是瞅着一团恶心人的秽物。

    龚鼎孳却不在乎，只要这道人能给他好处，些许狂傲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道士对眼前的美食佳肴并不上心，直截了当问道：“还请老爷周济些许盘缠。”龚鼎孳倒是不少钱，哈哈一笑，道：“道长将行时，龚某自然要为道长备足盘缠，但眼下还言之过早吧？”

    “不早了。”道人冷声道：“这道奏疏一上，多尔衮必然是要调满清兵回京的。到时候秦晋藩篱一去，以顺天一府之地，能养活数十万大军么？再者，明廷已经出兵辽东，复开东江镇，满人可有豁出老家不顾的心志否？”龚鼎孳手下一颤，暗道：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清楚呢？

    他转念又想，那道奏疏就算自己不上，旁人也会上，与其让旁人得好处，不如自己先抢个头筹。

    如此一想，倒也释然了。

    “先生，如今我等既然降了大清，自然是要忠君之事的。”龚鼎孳道。

    “当年先生也不曾忠大明之事，何以到了虏丑这里就成了忠臣？”那道人说话却是不留丝毫情面，耳光打得啪啪响。

    龚鼎孳也不见脸红，道：“时也，命也。我知道先生不是真道士，只是以道士衣服留一头全发罢了吧。”

    “先生要告发小道么？”那道人虽然这么说，却是丝毫不惧。

    “哈哈哈。哪里哪里。”龚鼎孳道：“龚某的意思是，忠于谁其实也不是个事。天下姓朱姓满又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咱们要如何才能过得好。”那道人暗中叹了口气，道：“要想过得好，还是早走为上。”

    “走？先生的意思是，满清真的扛不住？”龚鼎孳意外道：“满清大兵一旦回来。总有十余万众。南边最多不过两三万人。恐怕清兵打到济南，辽东那边也未必能打到沈阳。”

    “你以为清兵真能摧枯拉朽打过去？”那道人索性闭上了眼睛，似乎极其勉强自己，方才言道：“算兵不能只算人多人少。满清十万众，一不曾操演阵法，二不曾日夜苦练。说穿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只是平日围猎多了，有些猎户本领罢了。

    “人却不是野兽。如今在北直的明军，进退有据，战法精到。手中兵器犀利远胜满兵。当年人人都道蒙鞑弓马无敌。一旦戚武毅到了蓟镇，结果如何？打仗这事不是打猎。两军相对，唯有军心如铁士气如虹者胜！

    “如今北直已经光复大半，养得起十万兵么？既然养不起如此多兵，粮饷从何而来？军心士气从何谈起？”道人一连串说完，盯着龚鼎孳的胖脸：“真要想自己过得好，还是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

    “如今南边骂我是‘明朝罪人，流贼御史’。恐怕天下之大，已无龚某立足之地了呀。”龚鼎孳不通军事时政，被这道人一番话说得仿佛满清败退近在眼前，声音中无比萧瑟。

    “倒是还有一地可以去。”那道人道。

    “何处？”龚鼎孳急忙问道。

    “朝鲜。”道人道：“朝鲜素以小中华自称，如今与东虏结有兄弟之盟。然则此国人受我中华千年熏沐，心中实则是向着大明的。一应规制，乃至于文字也都与汉地一般无二。大可先行渡海，置业购地，待天下太平时，再行回来。”龚鼎孳犹豫道：“化外之地……”

    “随你去与不去。贫道是要走的。速速取来银两，切勿耽搁。”道人挺直腰杆，说得理直气壮。

    龚鼎孳知道留不住这位行踪飘忽的道人，命人封了五百两银子，送走了那道人。

    只是隔日。龚鼎孳再派人去请这道人过府说话，旅店老板却说这道人已经走了。

    龚家下人给了老板几分银子，追问细节，才知道这道人果然不是一般道士，随行还带了两个女眷，那两个女眷都有侍女伺候。

    其中有人还抱着个一两岁大的男童，虽然只见过一面，却是粉雕玉琢一般，颈子上戴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长命锁，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

    多尔衮下达剃发令之后，许多人家不愿剃发，却又不舍得脑袋，只好出家做道士。

    这些

    “道士”未必有道家信仰，但因为道儒一体，真要逮住了考问一番，各个都能将《老子》《庄子》各色经典说得天花乱坠，比之真道士还要真。

    满清虽是野蛮人，但对神佛之说仍有敬畏，故而也没为难这些神职人员。

    龚鼎孳见这道士说走就走，心中更加有些动摇，回家与夫人商议。他这夫人姓顾，名媚，号横波，却是不一般。

    后人有好事之徒，将秦淮河上八名美色才华都顶尖的曲中女郎名之

    “秦淮八艳”，这顾横波便是其中之一。说她不一般，乃因她是曲中女郎里唯一一个有诰命在身的命妇。

    大明律例规定歌妓等贱籍女子不能为人正妻，否则便是犯了以妾做妻之罪，男女皆有重惩。

    故而在大明，顾横波只是个侍妾，当不得正妻。却说龚鼎孳的原配妻子童氏是个有操守的女子，因被明廷封过

    “孺人”，所以不肯接受清廷的诰封，甚至都不肯北上北京，独自留在合肥老家。

    顾横波却不在乎明廷清廷，让龚鼎孳将诰封给了她，完成了从＂jinv＂到命妇的飞跃。

    由此也可见顾横波对龚鼎孳的影响之大。如今龚鼎孳拿不定主意，自然是要回去请问她的。

    “那道士是不识时务之人，为了一头虚名而远遁他乡。夫君有明哲保身之道，又有何好担心的？咱们家更未定为汉奸、首恶，怕什么？”顾横波不舍得自己的诰命。

    对于化外之地的朝鲜也心存恐惧。

    “对对，差点被那道士吓住了。”龚鼎孳闻言顿时庆幸起来：“我还存着那枚‘保心丸’呢！”刊有《特赦令》的报纸在京师汉官中被叫做

    “保心丸”，盖因凭《特赦令》就可以投降保命。龚鼎孳这样的滑头，焉能不存一份在家中？

    顾横波笑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日后回江南去做过富家翁罢了。”

    “夫人所言甚是有理啊！”龚鼎孳心头阴霾一日散开。高呼摆酒设曲，一如往日。

    然而时局变化却是龚鼎孳所不能想象的。崇祯十八年十月廿八，多尔衮以顺治的名义下了圣旨，令济尔哈朗率领西路大军返回京师，只留下了阿济格留守大同，其他地方尽皆弃之。

    八旗兵对于这些要

    “弃之”的土地。自然不会手软，几乎见人就抓，如同蝗虫一般，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朱慈烺当即任命林涛为陕西总兵，驻守西安；赵良栋为榆林总兵，驻守榆林；李过为宁夏总兵。

    驻守庆阳；高一功、党守素镇守甘州、兰州等地，由此稳住了西北一带。

    又命吴三桂移镇扶风、陇县，不得北上。于此同时，近卫三师师长单宁、副师长惠显、左光先率领本部人马渡过滹沱河，紧咬着清军后卫一路追杀，迫近大同方才安营扎寨，与阿济格和姜瓖部对峙。

    第三师副师长牛成虎。率本部人马渡河驻守渭南，换防潼关。山地一师原驻守潼关的孙双部奉命南下，重点驻守荆楚山地。

    这一连串的军令下发之后，所有部队都动了起来。聪明一些的将领早就参合军报里的大势环境做好了准备，军令一到就奉命开拔。

    中规中矩的将领，也都能在军令时限之内完成任务。

    “竟然没有一支人马要粮饷才动么！”吴三桂现在又成了大明的一员重将，只是彻底将头剃了个干净。

    他本还想赖在西安看看风向，谁知道皇太子一道军令，各部没有丝毫耽搁，使得他也不得不尽快动身。

    给林涛腾地方。部下诸将也纷纷颇为不满，本想鼓动吴三桂哗变，谁知道总训导部派来的那些秀才、宦官，不知道给兵士们灌了什么**汤，竟然不肯接受挑唆。

    简直丝毫不顾吴家养他们如此日久的恩情。

    “大帅，依末将之见，实在不该让那些人进军营！”一向紧跟吴三桂思路的杨坤谏言道：“就连那些在陕西招来的文吏，也该让他们通通滚蛋！一个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吴三桂面色铁青，没有说话。

    现在豪格都已经在去济南的路上了，想再投靠满清都没机会了。思来想去，还是他太过轻视那个皇太子了。

    包括吴三桂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皇太子对吴三桂青睐有加！

    之所以有这种错觉，实在是因为吴三桂的前半生实在太拿得出手。试想：谁敢以二三十骑硬闯强敌大营？

    即便比之赵子龙也不为过吧！这样一个具有英雄色彩的人物，岂不是最容易为十六七岁的少年所器重。

    然而对他们不知道，朱慈烺不是单纯的十六七岁。在此之上，还有前世几十岁的人生阅历和历史常识。

    正因为这种信息的不对称，谁都没有将皇太子放在眼里。等皇太子派训导官来清点兵数，筹算军饷，而且事后果然如数拨付，不曾有半点克扣，更是让吴三桂一系人马疑心尽去，：求月票，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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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六 病树前头万木春（二）

﻿    “殿下，吴三桂军中颇有动荡。”武长春站在朱慈烺书案前，目光平视远方，不敢与皇太子对视。

    朱慈烺手边放着厚厚一叠十人团的报告，其中十之**都是吴三桂部将的犯忌言论，剩下的却是闯营之中一些表示不安声音。

    朱慈烺大致翻了翻，道：“显然是吴军将帅对训导官有了猜忌之心。”武长春没有接话。

    评论训导官做得对错与否不是他的职责，只有训导官在传播不良思潮的时候，他才能够站出来说话。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想做出一番成绩来。”朱慈烺对武长春是十分信任，说话也就有些不顾忌了。

    他又道：“吴军和闯营都是新降之兵，有些怪话是很正常的。在军法的执行上，可以由松到紧，在崇祯十九年之前都以教育惩戒为主，等翻过年去，入罪定罚与其他老营伍一视同仁。”

    “卑职明白。”武长春应道。朱慈烺端起内监特别为自己烧制的瓷缸，喝了一口茶，又道：“当初改制大都督府，我没将军法部归进去，你可知道其中缘由？”

    “卑职不会揣摩，只以为若是多个上官，便多了情弊滋生的可能。”武长春应道。

    朱慈烺一笑。以武长春的能力一直在兵马司不能出头，的确是因为不知揣摩上意。

    “你应当知道，之前有卫所治军民诉讼等事，尽裁决于都司，而地方守牧之官不能过问。”朱慈烺见武长春点头，继续说道：“如今我在山东、河南等地改卫所入州县，各省不设都指挥使司。大都督府也没有司法之权，这里头就出现了一个空缺。”武长春仍旧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兵士有过，从侦知到惩处，皆由军法官裁定。军法官的工作岂非太重了？”朱慈烺笑道。

    “也容易滋生情弊。”武长春丝毫没有为自己解脱嫌疑。直截了当说出了朱慈烺的心声。

    “所以我想将军法部一分四。”朱慈烺道：“十人团仍旧是其中暗棋，不要让人知道。明面上的军法监督，兵士违法乱纪侦缉之事，归责于五军督查司，隶属总参谋部之下，你为司长。”

    “是！”

    “对违纪违法提起控诉之事。设立五军都察院，自成一体。至于裁定判决之事，设立五军大理寺，也是自成一家。这两个衙门里，从掌事主官到骨干人选，皆由你来荐员。定要诚实稳重者方能胜任。”朱慈烺道。

    “卑职明白！”武长春挺身应道。心中颇有些激荡。

    “没事的话就可以告退了。”朱慈烺笑道：“武都督。”武长春心头一热，当即重重行了军礼，踏步而出，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本以为自己事权分散，只能作为一个小司长。谁知道这个司长还有顶着

    “都督”的帽子！现在四总部的左都督都是实际上的一把手，所以自己很可能是个

    “右都督”。既然是右都督，那么军衔肯定也要提一级。想到自己终于如愿以偿扛上金徽。

    武长春终于长舒一口气，庆幸起当日果决，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军法系统的改建对军中影响最小，原先的军法官只不过换上了五军督查司的牌子。

    普通士兵对于这种变化并不敏感，充其量只是觉得军法官从天王老子变成了个打小报告的灶王爷。

    至于新成立的五军都察院和五军大理寺，还没有机会彰显存在感，并不是人们议论的焦点。

    对此分外敏感的人倒也有。那就是左光先、牛成虎等原来的大明总兵们。

    在他们从军的时候，文官的威势已经十分强大了。传说李如松当年敢蔑视监军的文官，无视如侍婢，在左光先、牛成虎看来却只能是

    “传说”。因为现实是。袁崇焕随随便便就斩杀了一镇主帅毛文龙——毛文龙非但是挂印的实权将军，更有尚方宝剑在手，结果说斩就斩了。

    至于孙传庭斩贺人龙，洪承畴斩祖宽，那都属于合法行为。由此可见武将地位之低。

    现在皇太子**了五军都察院和五军大理寺。看上去是两个文官衙门冠了

    “五军”两字，而实际上却是从军法官中派员，这无疑是说：日后军中事自有军将管，不再让文官插手。

    虽然东宫还不曾派出过文官督师，但有了这重保证，仍旧让这些经历过

    “文官视武臣如奴婢”的总兵们心安许多。

    “我大明律规定，徒刑以上就要送行省定论。即便寻常百姓犯了杀头大罪，那也必须送呈刑部审理定罪。刑部定罪之后，要交都察院参核，大理寺审允。只有谋逆等大罪才是立决，由大理寺会三法司呈圣天子勾处，派员执行，否则都是‘秋后决’。升斗小民尚且如此，文官就更不用说了。

    “袁崇焕犯下失边、资盗、斩帅、纵敌、顿兵不战、坚请入城等重罪，审期达了八个月之久，才由三法司拟出磔刑之罚。为何毛文龙、贺人龙、祖宽等人，皆是一员文官持剑辄杀之？这非但不合于人情道理，更不合于大明律！”朱慈烺在武长春走后，亲自去了秦良玉的公厅，与这位左都督总训导官吹风。

    “孙承宗守辽时，建言圣上：重将权。他说得不错，做得却不地道。”朱慈烺道：“袁崇焕那时候在他手下巡视，与一参将发生口角，旋即命随从斩了那参将！孙承宗知晓后，只说了两声‘荒唐’。最终结果却是赔了些钱给那参将家里，又荫其子了事。如此岂非纵容耶？”朱慈烺长吐一口气：“军中事原本就不同民事，涉及国家干城，焉能不慎？自我立下了这五军都察院和五军大理寺之后，也望各将校士尉都能安心为国，无枉死之虞。”

    “臣明白了。”秦良玉欠身行礼。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准备交给《虎贲报》的秀才们撰写刊印。

    秦良玉作为女子，虽然读书不多，却胜在知道该怎么说话。这或许正是女性的天赋，被她因势利导用在了思想工作上。

    所以白杆兵善战肯战。其中有大半要归功于秦良玉的鼓舞能力。数日后，朱慈烺拿到了带着墨香的《虎贲报》抄稿。

    头版头条上就是对军法治军的阐述、回顾，以及展望。全文干净利落，契合主旨，深得皇太子之心。

    原本只是个朦胧的概念，在这篇生花妙笔的文章之下。真正让锦衣卫出身的将领们知道了武将曾经地位之低，低到了何等令人发指的程度。

    由此忆苦思甜，也就知道了今日到底受到了天家何等重用。至于基层的训导官，更是有意无意地在军中说明：这都是皇太子殿下的恩德。

    在这个时代，即便天家内部再和睦，外人也不会天真地认为皇帝和皇太子真是父子一体。

    唐朝时有拒绝参加玄武门之变的国家大将。但现在如果军中出这么一个人物，整个训导官阶级都会与他为难。

    文官们对这两个新成立的衙门并不在意，何况现在最重要的乃是

    “天命禅位”之议。虽然活过五十岁的皇帝并不算多，但如果皇帝真的实行禅位制度，到底是对圣王之治的回归，还是对人伦纲常的破坏，这就不得不好好辩论一番了。

    朱慈烺在这段时间里甚至停了报纸摘抄的工作。一方面整顿军中，督促各降军改编、委派光复区地方官员、筹建市舶司和市舶总署、创立皇明法政大学，亲自培养法律人才，并且组织人手对《大明律》、《问刑条例》、《明会典》等法典进行解读、注释，重修新法。

    这些事无论哪一条单独拿了出来都会引来轩然大波，但在皇位传承的问题前，又都成了无关痛痒的小事。

    这招瞒天过海正是文官们用来耗竭皇帝身心的不二法门，崇祯也在之前的十七年中深受其害，如今朱慈烺可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为父报仇了。

    ……朱慈烺原本打算在来年开春之前都不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即便是北直也只以防御为主，但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崇祯十八年十一月的冬至节前夕，清军以上三旗五万甲兵为主力，济尔哈朗亲任奉命大将军。

    多铎为中军副将，配以七万绿营为爪牙，朝天津扑去。阿巴泰和洪承畴也收拢兵力，在天津西侧作为辅攻，总兵力也在十万上下。

    多尔衮除去这两支大军，手中还能凑出将近八万人马。这支人马却不能全部用来守卫北京，而是要派往喜峰口、古北口、山海关等重要关隘，确保自己的后路不失。

    另外还有一支两万上下的人马，开始暗中将此行掠夺来的人口、财物，尽量运出关外，显然是做好了撤走的准备。

    多尔衮自己觉得准备得十分周详、秘密，其实无论是宋弘业还是金鳞会，都已经将清军动态的传送到了朱慈烺手中。

    “天津恐怕难保。”尤世威等参谋并不看好此役，实在是兵力太过悬殊。

    萧东楼的第二师整编之后才一万两千人，加上萧陌的第一师和周遇吉的骑兵营，整个北直战场只有两万五千步兵和一千五百骑兵。

    虽然阿巴泰和洪承畴肯定要留一部分兵力在保定，但第一师也需要确保真定的安全，两相牵扯，还是大明这边吃亏些。

    “十倍兵力。”朱慈烺轻轻点着沙盘：“这是孙武围敌的理想状态啊。”

    “殿下，是否命令萧东楼等撤回沧州？若是东虏分兵留守天津，我军正面战场压力能够小很多。”有参谋道。

    朱慈烺沉吟良久，方才吐出三个字：“跟他打！”（本卷终）ps：写到这里，第三卷就算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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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水天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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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七 期以忠义酬明君（一）

﻿    一将功成尚且有万骨皆枯，何况改天逆命，重起国运。多尔衮只看到了明军兵少的弱点，却不知道明军为何兵少。

    在当前这个乱世，乃至另外一个时空里仍将延续二十多年的乱世之中，只要是一方藩镇，谁手里不是转眼之间拉起十万人马？

    以东宫在山东、河南建立起来的基层衙门，要想一夜之间拉出二三十万的人马绝非难事。

    关键在于，这只是人和马，而非战士。明军战士能够在战损过半的情况下坚守阵地，而清军除了初时还有侥幸，硬生生扛到三成伤亡，最终还是扛不住了。

    那可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满洲真夷大兵。如果包衣奴在军中的比例较大，还没到一成伤亡就已经要溃逃了。

    所以将非战斗人员拉到战场上充数，在朱慈烺看来非但不人道，而且不明智。

    那些人只会令恐慌蔓延，制造混乱，最后导致整支部队的战斗力下降，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这个概念现在业已为东宫体系各将校所理解，所以面对超过二十万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也没有听到有人说将天津全城百姓赶上城头的话。

    “最怕的就是有人在城中放火，开门放贼。”萧东楼在南门内军官宿舍碰到了正要赶去军议的曹宁，自然而然谈到了天津防御上。

    他道：“老弱妇孺尽数运走，愿意留下的青壮必须统一服从号令，有敢违令者斩。”曹宁道：“还有人不愿走。”许多人就算明知留下是死路一条，也不愿背井离乡。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萧东楼并没有太过强求，道：“跟他们说清楚，咱们在这里是要与城共存亡的。要想留下。就得听从军令。”

    “都说了，那些文官眼下还在劝呢。”曹宁道：“他们要是走了，倒是能减轻不少负担。”

    “天津三卫最早就是军城，这里军户占了大部分，虽然上不得阵，干些辅兵的活还是没问题的。实在不愿走的。就留下与城共生死。”萧东楼想了想又道：“你刚说的负担，无非就是粮食，只要守得住城关到港口这段，还怕粮食进不来么？”曹宁点了点头。

    别的城市都是先有聚落，而后成城。天津却是朝廷先画了蓝图，圈地建城，然后才有了人口聚居。

    而最初建城的目的就是作为交通枢纽，方便军资、货物转运。朱慈烺走山东的时候，着实带走了一批天津卫的军户。

    就连城中的军械制造业都连锅端走，不留分毫给闯逆和满清。萧东楼领兵光复之后，城中的人口比之朱慈烺走时更少，青壮也不甚多，所以百姓这头倒不是重点要考虑的问题。

    萧东楼与曹宁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位于城中心的鼓楼。这座弘治年间落成的建筑，砖拱起顶，四面穿心。

    上起楼二层，中置大钟。以司晨昏。站在鼓楼之上，几乎能遍览天津卫全城。

    正是因此，才被萧东楼与曹宁选为第二师指挥部所在。鼓楼以西为天津右卫衙署，眼下也改成了第二师参谋部和训导部驻地。

    鼓楼东面的大运、大盈、广备三仓，早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棉衣、火药炮弹等军资财物。

    北门内的户部分司作为书吏们的工作区和宿舍。东门内的左卫衙署、明伦堂、文庙全都改成了战地医院和病房。

    萧东楼在鼓楼见到了等候军议的各营、部军官，径直带人上了顶楼。那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作战室。

    里面从地图到沙盘应有尽有，全是这一个多月以来的高效准备。曹宁上前取了竹鞭，以参谋长的身份开始汇报各处备战情况。

    这部分简单明了，在场军官本就是亲自督工所部防段的工程，心中有数。

    曹宁说完。便是这些军官提问题的时候。军官们也没什么问题好问，各营伍早就做过了动员，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跟清军死拼一战。

    卢象升就是死在清军重兵围困之中，他的这些旧部对东虏的仇恨在东宫新军之中算是最高的了。

    “虏丑以鳌拜部为先锋，军力有五千之众，以第一营直面清军，跟他们打阵地战。茅适，你可有话要说？”萧东楼摸着脸上的刀疤问道。

    茅适在光复天津之后得了第一营营官的位置，换了新发的大红胖袄，肩上银徽闪耀，起身道：“卑职已经巡视了全部防区，有信心阻敌于城厢之外。”其他两营的营官也纷纷表态，保证自己的防区不失。

    萧东楼也不用格外嘱咐，这里都是老兵，知道军法的厉害。

    “天津是必守之地，只要东虏不能切断海河，咱们城内就不虞断粮。就算水关失守，城内的存粮也够全城坚守一年之久！若是这样咱们都守不住天津，倒真是死了干净！”萧东楼听完军官们的表态，也算是做了富有自身特色的动员令。

    “誓死守城！”众军官们异口同声高呼道。……

    “此战明军有三败！”紫禁城，坤宁宫。多尔衮坐在布木布泰对面，轻轻捋着大胡子，摆出一副

    “聪明王”的模样，竖起手指道：“其一，明军立足未稳，不得地利；其二，这支明军皆非天津土著，同样是客军作战，没有保家之心。而天津城中居民多迁徙山东，所剩之民不多，故说他不得人和；其三，明军刚刚百里奔袭，大获全胜，想来必是一群骄兵悍将。而我军才从秦晋无功而返，正是哀兵必胜。”布木布泰不懂军事，甚至连汉话都说不好。

    她只是静静听完，总结道：“以王爷之见，我军是必胜的了？”

    “必然如此。”多尔衮斩铁截钉，心中暗道：我起二十万大军，若是连明军万余人都破不了，还打什么仗？

    布木布泰长舒一口气，道：“我等妇人不知军阵之事，一切都仰赖二位王爷了。”多尔衮见布木布泰连带着济尔哈朗，心中不喜。

    再想想自己也算做出了极大的牺牲，让济尔哈朗去打这必胜之战，又给了他增加声望的机会。

    一念及此，多尔衮自然免不了多多展现一些自己运筹帷幄之中的大才，布木布泰也装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予以配合。

    两人正说着，只听宦官报道：皇帝驾到。原来是七岁的顺治从外进来，手上还染了一团浓墨。

    布木布泰连忙上前去，骂道：“你们这些奴才是如何看顾主子的？看这手上黑的！还不带主子去洗洗？”

    “皇额娘，今日先生夸朕的字写得有力道了。”顺治却是十分高兴。布木布泰不以为然，道：“那些汉字有什么好学的，咱们满人只需要学会满蒙文字就够了。立国之道在兵强马壮，字写得再好不也一样被赶了出去？”顺治的热情顿时被浇得透心凉。

    他知道母亲不喜欢汉人汉文，甚至连汉话都不愿听，只得闭口不言。布木布泰转头对多尔衮道：“王爷，想当年我八旗大兵所向无敌，为何？就是因为公私分账。后来先帝偏要用汉人学士，所获尽入公中。我是以为不妥的。不给诸申勇士分些斩获，他们如何肯为主子效死命呢！”多尔衮抿嘴不言。

    相比两黄旗的那些满臣，多尔衮更倾向于汉化。他是经历过先汗时代的人，那时候打完仗说是公私分账，其实值钱的财物、人丁都让各旗的旗主拿了，下面的固山、牛录分到的也不多，轮到一般甲兵几乎没有战利品可言，有时候一件血衣就打发了。

    若不是黄台吉上台，整顿旗务收拢旗权，哪有后来的几番大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抢西边才算是惠及诸申，才让整个满洲真正凝聚起来，等到了入关的一天。

    ——若是不行汉人制度，你儿子连皇帝都坐不上。多尔衮心中腹诽一句，突然想到儿子的问题。

    他因为身体原因，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女儿。不得已之下，他过继了多铎的儿子多尔博为子。

    虽然如此，若能将福临也过继过来，自己岂不就是太上皇了？既不用篡位，也一样可以以皇帝的身份进太庙。

    ——这还真是个好主意。多尔衮再次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了，不过当下还是得先把天津夺回来，这才算是打通了出关之路。

    现在关外还有一支明军，只有寄希望于关外留守的八旗旗丁能够先守住要隘了。

    在军事上占了极大优势之后，多尔衮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轻快地出宫回府了。

    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停下来拍了拍顺治的肩膀，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为将来当

    “皇父”做一些感情铺垫。顺治却颇为厌恶，直忍到看不见多尔衮的背影，方才对他的皇额娘道：“皇额娘，先生们说：让别的男人出入宫禁，会遭人非议的。”

    “你懂什么，一边玩去。”布木布泰瞥了小皇帝一眼，丝毫不以为然。顺治仰头看了看注意力转到了别处的皇额娘，再次将目光投向门口，迸发出两道与其稚龄不符的凶狠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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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八 期以忠义酬明君（二）

﻿    “母后，皇兄癔症了！”坤兴公主一路上都努力压住自己的恐慌，直到进了周后的寝宫方才低声说了出来。

    周后倒是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拉住女儿吓得冰凉的手，安抚道：“你皇兄那不是癔症，是有大事了。”坤兴稍稍轻松了些，打了个冷颤，又道：“皇兄打仗从未输过，这回是什么大事？而且皇兄这回怎么不亲临前线了？”

    “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周后仍旧拉着女儿的手，板起脸教训道：“国家大事是你皇父和皇兄的事，后宫之中焉能议论！”坤兴不满地嘟起嘴，又道：“母后，那现在怎么办？皇兄已经坐在台阶上好半天了。”

    “不用去管他，等他想通透了就好了。”周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难免着急。

    这位皇长子诞生之后就处处与一般婴儿不同，不哭不闹，每次弄出点动静都是确实需要人照理。

    那时候周后还是初为人母，只以为婴儿都是如此，后来才知道这是

    “异象”、

    “祥瑞”。等他大些，却发现这孩子时常会呆坐出神，有时候又会执迷一事不肯停歇，如同癔症。

    等再大些方才自愈，没想到现在竟然又冒出来了。

    “母后，皇兄以前这么坐着，是为了什么事？”坤兴小心翼翼问道。周后印象中最深的一次是崇祯八年凤阳失陷，等儿子想通之后，就偷偷摸摸跑到了皇帝身边，跟着便开始观政；再有便是崇祯十一年的时候也有过一次，但那时候儿子的心事就已经不是她能看出来的了。

    “母后……”坤兴轻轻摇了摇周后的手，见母后也怔怔出神，索性又偷偷跑了出去。

    等周后反应过来。坤兴已经不见踪影了。……朱慈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长吸了口气，眼前却是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正从自上盯着自己的脸。

    虽然谈不上惊吓，但的确有些意外。

    “坤兴，何事？”朱慈烺往后让了让。示意妹妹不要这么蹲在自己身前，有失雅驯。

    坤兴转而在朱慈烺身边坐下，拉住皇兄的小臂：“皇兄，说与我听听吧。”

    “说什么？”朱慈烺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说说皇兄到底在想什么呗。”坤兴仰视着朱慈烺：“皇兄，就说与媺娖听听吧！”

    “都是军国之事，怕你听着烦。”朱慈烺突然笑道：“你以前没这么顽皮，是从何处学会撒娇的？”坤兴神情中略显惊慌，老实道：“是祁家小姐说的，只要这般。在大人面前定然无往不利。”

    “你真是个没义气的，这就把闺蜜供出来了！”朱慈烺大笑。

    “皇兄！”坤兴登时眼中泛出泪花：“皇兄问我，我焉敢欺瞒！”

    “呵呵，玩笑而已，别哭。”朱慈烺轻笑道：“祁家小姐是谁人？”

    “她父亲曾任右佥都御史……”

    “哦，祁彪佳呀。”朱慈烺点头道：“他家世代书香，没想到竟有个小女儿敢教坏我家公主。”坤兴这回知道皇兄是在玩笑，破涕为笑。

    道：“皇兄好记性。呀，不对！被皇兄打了岔。快告诉我吧，皇兄在想什么军国大事。”朱慈烺伸手抹了一把脸，身后不远处的内侍连忙上前地上热巾。

    朱慈烺用热手巾烫了烫眼睛，方才道：“是这，北面有二十二万东虏要攻打天津，咱们的兵力有点少。”

    “那要紧么？”坤兴对于二十二万还没有概念。又对皇兄极有信心，声调中不见丝毫紧张。

    “那边倒还好，麻烦的是南边。”朱慈烺紧紧握着手巾，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下就连坤兴都知道南边肯定是出了大麻烦。

    “南边左良玉拉了二十万人，要打南京。”朱慈烺道。

    “啊！”坤兴不由掩嘴。

    “嗯。就是这事比较麻烦。”朱慈烺道。

    “那如何是好？”

    “总有办法解决，不过还是得等李、吴、孙三位老先生入宫一起商议。”朱慈烺就是在等三位阁老。

    “古人说兼听则明，皇兄这般天纵之才还能虚怀若谷，果然父皇也说皇兄必能成一代贤君。”坤兴由衷钦佩道。

    “你兄长不吃这套，养济院和慈善会的事近来可还上心？”朱慈烺问道。

    坤兴不禁笑道：“皇兄可要我汇报一二么？我可天天都盼着呢。”她还没等开始说，就见皇兄压了压手，示意有事要做了。

    坤兴顺着朱慈烺的目光望去，果然看道三位身穿大红朝服的阁老队列而来，走在最前的就是年过八十而一再被挽留的李遇知李老先生。

    坤兴见状，知道自己汇报工作的事又要顺延了，遥遥朝三位阁老福了福身，对皇兄道：“皇兄先忙正事吧。坤兴告退。”

    “你那儿也是正事，只是事有缓急。”朱慈烺让坤兴先走，自己已经降阶迎了上去。

    四人在偏殿开会，朱慈烺只是坐在李遇知上首，与吴甡、孙传庭相对。

    盖因宝座高高在上，实在不适合与老年人对话。等内阁舍人坐好了位置，铺纸排笔，那边也已经结束了简短的开场白，步入正题。

    朱慈烺经过刚才的思索，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思路，只是政治上的反应到底如何，还得听几位阁老的意见。

    “左良玉是早该死了，但现在我又不敢让他死。”朱慈烺不知道为何左良玉能够拖延了性命，或许是因为青衫医的出现拉高了大明的医疗水平，也或许是李自成没有入湖广，让他的生活环境不至于太过恶化。

    不管怎么说，左良玉这种行径完全属于花样作死，真要弄死他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处理群龙无首的

    “左军”。左良玉挂着平贼将军印，好称楚镇。手下骄兵悍将只知左帅，不知朝廷。

    而左军军纪之差实在是明军之耻，所谓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说的就是左军。如果左良玉死了，他的部曲多半仍旧会推左梦庚出来掌军，但左梦庚非但没有乃父之能，更无乃父之志。

    在原历史时空中，他就带着楚镇大军投降了满清。后来降清又反清的金声桓，正是出自楚镇麾下。

    “左良玉一死，左梦庚压不住手下诸将，这些人就会成为乱兵。”朱慈烺道：“一旦乱兵进入江南税田之地，国家要恢复元气就更是遥遥无期了。”湖广是天下粮仓，苏松是天下布库，整个江南就是天下财富汇聚的宝山。

    正是因为江南这样的地位，朱慈烺当年才在山东设防，又定下先北后南的策略，正是希望将战争对江南的破坏降到最低点。

    否则以东宫当时的影响力和控制力，要想在江南站住脚，只有大杀四方，屠尽地方豪族势家。

    那样与流寇、东虏还有什么区别？何况东虏、流贼这么做毫无压力，但对朱慈烺而言，那可都是大明的财富。

    “听闻袁继咸已经去了左良玉营中，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了吧。”李遇知碰上这种谋逆反叛之事，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看来这事对他的刺激的确不小。

    “若是袁继咸能够说服左良玉罢兵，那是最好……”朱慈烺说着，突然见丁奥站在了偏殿门口，垂头夹股，双手紧按小腹，一副尿急模样。

    “何事？”朱慈烺朝他望了过去。丁奥连忙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红木小盒，双手呈上道：“殿下，红盒传报。”朱慈烺接过红木盒，检查了一下封印，旋即打开，取出里面的紧急密报。

    一看之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封密报是田存善从南京发来的，正是提醒皇太子左良玉可能要兴兵作乱。

    这当然并不能让朱慈烺感到意外，因为在他前世的时空中，左良玉正是扯着

    “皇太子密诏”的幌子，要去南京

    “清君侧”。因为这个成见，让朱慈烺以为左良玉早就存了反心，看着自己身体不行，硬撑着要给儿子打下一片江山。

    “有人在南京说，受了皇父的衣带诏，要召集勤王之兵共襄义举。”朱慈烺沉声道：“这不是左良玉自己想反，是有人在挑唆一场大乱。”

    “是何人！”吴甡和孙传庭都是满脸震惊，李遇知倒是稳如泰山。

    “故礼部侍郎钱谦益、原登莱巡抚、兵部尚书袁可立之子袁枢，恐牵扯其内。”朱慈烺将密报收入红盒之中，继续背道：“原提督太监高起潜、凤阳监军太监卢九德，难脱干系。”田存善其实还在密报中提到了福藩朱由崧参与其中，但是这个消息被朱慈烺隐了下来，并没当场说出来。

    在场三人都是人中精华，简称人精。如果只是左良玉作乱，那无非是杀左良玉一家。

    现在突然送来了这份密报，必然是要酿成大案。而在这场大案之中，有心怀怨望的文臣，有提兵作乱的武将，有居中联络的太监，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对！少了一面旗帜！这些人难道敢自立为王，乃至称帝？既然有文士参与，想来他们也不至于如此愚昧。

    一旦那么做，无疑就是闯逆、献贼之流，为天下人所唾弃。如此一想，这面旗帜也就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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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九 期以忠义酬明君（三）

﻿    按照朱慈烺的本意，越是大战就越要出现在战场上，因为皇太子的身份本身就能有效鼓舞士气。

    而且真正到了统帅一级，未必要像吴起那样为士兵吸吮疮口，但必须时刻让战士看到自己，看到统帅的确是在前方与其一同作战，而非躲在后面花天酒地。

    日积月累就是对军队的影响力。天津之战是朱慈烺的一次赌博。如果按照小赌怡情大赌败家的标准来看，此役应该算是小赌以上，大赌未足。

    如果胜了，清军会加速退回关外，甚至可能主动放弃北京；如果败了，明军就只能退回真沧防线，光复区再次沦陷。

    而因为此战受到的元气损伤，或许会导致真沧防线不稳。这种情况之下，南边竟然出事！

    这时机果然是把握得极好。朱慈烺不能排除意外撞上的可能性，但如果是有人布局安排，那么此人若不是跟清廷有勾搭，就是在清廷安插有耳目，且这耳目的地位之高不逊于宋弘业。

    为了打天津之战，鲁东各县巡检司三员抽一，鲁西、河南巡检司五员抽一，招募壮丁，分派苦役，组成一支两万人的后防师。

    陈永福任此师师长，负责保证沧州到天津的粮道安全。除了这支部队之外，各地新兵营以最快速度集结，整编为预备师，由闵展炼担任师长，共三万人开赴真沧一线，填补第二师与第一师之间的空隙。

    在唐河一战后，蒙古主将岱森达日以及其他部族头领不得不在被歼灭和投降之间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并不困难，所以第一师俘获了战马、驮马近四千匹。这些蒙古马是军中最受欢迎的马种，但是骑兵营的密集阵冲锋对马的训练要求高，一时间无法组成战斗力。

    只选了十来匹没煽过的好马回去当种马。朱慈烺大笔一挥，留了三百匹给萧陌组建师属骑兵司，给萧东楼送去三百匹，剩下的马匹以及真心投顺的蒙古人，全都送到了肖土庚的火器营。

    肖土庚被这天下掉下的肉包子打得晕头转向。幸福得找不着北！火器营最缺的就是畜力。

    非但需要大量的畜力来运炮，就算是人也需要畜力代步。一开始选兵的时候，火器营就没有对跑步速度和耐力做出要求，优先选取心志坚定和记忆力过关的新兵。

    而且在各营伍都提出要求更高的本部曲体能标准情况下，火器营仍旧以东宫旧标准为达标，重点在于训练火器的装填速度、瞄准技能等方面。

    所以火器营一旦与其他营伍协同作战。部队行进速度实在让人……不吐不快。

    “给咱们这么多马，就是为了让咱们能够跑起来！从今天开始，边行军边学习骑术！能骑马的统统编入骑铳局！”肖土庚下了狠心。

    在蒙古牧民的指导之下，要学会骑马并不算太困难，主要是能够学会轻松地与马保持协同，进行长距离奔驰。

    而这却取决于天赋和悟性。蒙古人三四岁就上马背了，在他们看来与呼吸睡觉没有两样，自然也指点不出个一二三。

    即便如此，有了马力的火器营终于摆脱了乌龟的帽子，朝天津驰援而去。

    朱慈烺另外还在各地村学、里学发起了

    “我同王师征鞑虏”的活动。活动中，每个学生都必须用自己力量，为前线将士献一份心力。

    最常见的是给军属家干活。其次是捐钱捐物，再不济也可以给前线将士写点感恩的文章诗歌……主要目的是让后方与前线结合起来，让百姓和将士知道彼此一体。

    “在活动中表现突出的学生，赐大红领巾一条，鞓带一条，许佩刀，名为‘少年先锋队’，由村学体育教员充任总队长，自然教员为参谋长，文科教员为训导官。这支队伍每日早间操练半个时辰。身高超过四尺的队员令学火器。”朱慈烺仍还记得自己前世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情形，但实在不能理解只是一件装饰物，如何与其他同学有所区别。

    现在他权柄在手，更没人会对童军说三道四，当然可以在最基层。从娃娃抓起。

    两三年后，这些少先队员只要稍加训练就是优秀的兵源。一切的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除了南边。

    正是左良玉的突然动作，让朱慈烺原本准备好赶赴天津的计划戛然而止。

    更大的麻烦是，朱慈烺手中已经榨不出丝毫兵力对左良玉加以遏制。除非动用凤阳总督马士英麾下的军镇。

    高杰身死，刘泽清孤身逃窜，现在不知道寄在谁人篱下。刘良佐在寿州，黄得功在庐州，这两镇倒能加以利用，就是不知道是否会乖乖听从朝廷的调派。

    朱慈烺现在最恨的就是那些说自己囚禁上皇的谣言，明明很简单的事偏偏搞得那么复杂。

    而且这事还没法解释，就连皇帝陛下亲自出来辟谣，也被人说是皇太子挟天子以令天下。

    ——实在不行就黄得功吧。朱慈烺心中有了人选。黄得功是个粗人，小时候偷他母亲酿的酒喝，被他母亲责骂。

    后来辽东开战，他持刀夹在行伍之中，斩得两个首级，受赏五十两银子，回家对母亲道：“这是还你酒钱的。”虽然也算孝敬，但这么跟母亲说话在士人眼里就是

    “不孝”，就是跟母亲计较。因为惯用铁鞭，每逢大战则冲锋在前，军中呼他为

    “黄闯子”。这人在原历史时空中被高杰暗算，身边三百骑全都阵亡，自己也差点身亡。

    他因此上表朝廷，要跟高杰决一死战，后来史可法几经劝说，才将他劝了下来。

    由此可见，黄得功为了天下大局，也是能够忍辱负重、自我牺牲的。可以说，四镇之中也只有黄得功算是忠义之将。

    “如今黄得功正驻兵庐州、桐城一带，可命其直取九江。不让左军东进。”朱慈烺对黄得功的战斗力也颇为信任。

    原历史剧本里，左军就是被黄得功击败的。尤世威等人也认为如此安排颇为可行，虽然黄得功人马不如左镇，但一攻一防，人数的劣势可以由城防来弥补。

    退一万步来说。只要黄得功节节抵抗，拖住左良玉，哪怕丢了南京也不要紧。

    朱慈烺真正担心的是徐州失守。徐州有丰富的水力可以利用，本身又是煤铁产地，交通枢纽，地方重镇……现在更是朱慈烺的冶金、铸炮中心。

    如果徐州有失。整个战争能力都会下降许多。好在最多两个月，只要两个月左军打不到徐州，东宫主力就可以南下解决他们了。

    “臣这就命军令部起草命令，转达兵部。”尤世威道。现在大明有两种

    “官兵”，一种是服从军令部的军令，还有一种是服从兵部文移。前者自然是东宫嫡系。

    后者却是大明老兵。

    “传达之后，总参谋部也要开拔前线，沧州设立行辕。”朱慈烺道：“我等这边有了眉目再走。”尤世威领命而出。

    崇祯帝对江南腹心发生的意外也是十分挂心，甚至超过了北面的天津战役。

    他的关注焦点在南京，自从洪武定都之后，南京一直是大明首都之一。

    而且太祖高皇帝的陵寝还在南京呢，万一被乱兵冲撞了。岂非子孙大不孝！

    崇祯虽然已经做好了让皇太子监国的打算，自己即不退位也不掌政，但南京若是再丢了，那他可算是丢了两次首都的皇帝。

    朱慈烺天天都要被崇祯召去询问左军行止，朝廷的对策，也算是格外耐心。

    不过他也乘着这个机会，给两个弟弟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军国大事。定王、永王也通过这事学会了看地图。

    “殿下，外面有人自称是总督袁继咸的使者，请求觐见。”崇祯十八年十一月十八日，侍卫一早就报说有人请见。

    朱慈烺见是袁继咸的使者。当然是跟左良玉之事有关，当即宣见。谁知进来的却是个身穿大红道袍的道人。

    那道人见了朱慈烺，大大方方打了个稽首，自报家门道：“小道傅真山，受袁督所托。特向殿下禀报南边事。”朱慈烺顿时对傅山的好奇心更大过了左良玉那边，问道：“你就是山西傅山？”

    “正是小道。”傅山毕恭毕敬又施一礼。朱慈烺走下宝座，请傅山入座，与他对面座谈道：“本以为先生山西隐修，怎会从南边来？”

    “小道之前确实在山西修行，又得袁总督手书相招，加之家师首肯，去江西置办一些炼丹器皿，后便留在袁督幕府之中，充为赞画。”傅山说得不急不缓，心中却是奇怪为何皇太子这等高居九重的人物会关注他。

    此时的傅山医术尚未大成，没有医圣的名号；剑术才刚刚开始学，而且这等微末尘技无非是行走江湖防身之用，更不可能上达天听；至于书法绘画，此时虽然略有薄名，但在大明一大堆的书画家中却也显不出峥嵘，还得等后人推崇才能登上神台。

    所以傅山真正成名之事，无非就是当初为袁继咸鸣冤。此后，傅山淡泊功名之心，一直没有参加科举，直到崇祯十六年入李建泰幕府，希望助这位大学士从流寇手中平定山西。

    傅山想了想，也就这两件事能然皇太子记得他。前者还要通过吴甡转一道手，因为当时吴甡正是山西巡抚，援救袁继咸甚为出力。

    后者则是因为皇太子当时就在山西，大约从书院的同窗处听过自己的名字。

    谁能想到自己竟会被后人描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人呢！ps：历史分类月票榜的竞争真是让人胆战心惊，求月票支援啊~~~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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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零 期以忠义酬明君（四）

﻿    “袁督请朝廷且先不出兵。”果然是开门见山，傅山直截了当道明来意，呈上袁继咸给朝廷的手书。

    朱慈烺展书阅读，见开篇既不是写给皇帝的奏疏，也不是写给自己的启本，而是含糊其辞，致拜朝中当事者当闻。

    说是手书，又有些议论文的味道。不过跳过这段，后面却是说自己不相信左良玉会反，愿意亲入左营，劝服左良玉回兵。

    “袁督说：知恩之人罕有不义之心。这话我只能同意大半。”朱慈烺放下袁继咸的手书，道：“罕有，并非绝无，袁督为何有如此信心说左良玉必为人所诳骗呢？”

    “殿下，”傅山不急不忙道，

    “左良玉此人，小道也曾见过。此人目不识丁，却能统领数十万大军。有前后三十六营人马，前五营亲兵，后五营降兵。一个目不识丁的将帅竟能将此些英豪握在手中，可知必有些本事。”

    “有本事不代表不会谋反。”

    “殿下所言极是。”傅山又道：“然则，一个有本事的将帅，手下又有精兵强将，若是真有反心，为何等到如今呢？”

    “因为如今北面事急。”傅山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这让朱慈烺不由怀疑傅山并不知道天津之战的事。

    虽然天津之战没有保密，但也没有登上报纸，刚从南边来的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殿下，即便北面事急，如今也绝非左良玉谋反的好时机。”

    “何出此言？”

    “左良玉自去年冬日一病不起，到今年四月间，垂垂将死矣！他将平贼将军印给其子梦庚。惟愿其子承其意志，剿灭献贼。若不是恰巧有名医过境，为其开药延命，此时他已经是冢里枯骨，还有何谋反之心？”傅山道。

    朱慈烺沉吟道：“那他现在如何？”

    “早已油尽灯枯。只是勉强添油续命罢了。”傅山道。如果左良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为了个人野心而提兵作乱的可能性的确不大。

    “那是左梦庚借其父之名作乱？”朱慈烺提出了另一个可能性。

    “所以朝廷更无须急着用兵。”傅山胸有成竹道：“左梦庚并无乃父之能，他若是意图作乱，就是左镇将校也不会全跟他谋反。不等朝廷用兵，必然自败。”

    “左镇之中，也有如此忠义之将么？”朱慈烺问道。

    “左军号称三十六营大将。其中有副将马士秀者，追随左良玉多年，为人有义气。左梦庚若是欲图作乱，其必不从。”傅山道。

    朱慈烺有些迟疑，道：“左梦庚在军中的声望不如马士秀么？马士秀即便有忠义之心，恐怕也孤掌难鸣吧。”

    “只要马士秀不从。左军必不能渡江。”傅山言之凿凿。

    “军国事绝不可信口而言啊。”朱慈烺并不喜欢智谋之士只给个答案的习惯。

    这要在数学考试里，你最终结果即便是对的，但跳过中间步骤，宽容点的老师给你个一分，较真的老师一分不给。

    “因为马士秀权掌左军舟师。”傅山道。

    “哦。”朱慈烺这下明白了。在这个时代，哪里有那么多长江大桥可以走？

    实际情况是整条长江都没一座大桥。现在要想渡江，只能靠摆渡。马士秀既然掌握着长江舟师。

    自然可以保证不让左梦庚做出傻事。

    “左良玉这事吧，最麻烦的不是如何平息。”朱慈烺起身摇铃，命人送来茶水，又端了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方才道：“如何不让他成为第二个东江镇才是关键。”毛文龙死后，原本跟着毛文龙反清的东江将领无家可归，最终投入死对头的怀抱。

    诸如孔有德、尚可喜，那都是跟满清有不共戴天血仇的人物，后来却成了铁杆汉奸，这也不能不感叹大明这边有人逼人太甚了。

    在原历史剧本中。左良玉死后，左梦庚被黄得功击败，旋即投降了南下的清军。

    现在没有清军南下，那么左梦庚若是依旧被击败，只有返回驻地和流窜河南、南直两个选项。

    如果他去河南。那正是撞在刀口上，很快就会被追来的山地师剿灭。如果他在淮河一带成为流贼，乃至于他的部将各据山头，这才是最大的祸害。

    “所以殿下尤须谨慎用兵。若是将其打散，恐怕更不好收拾。”傅山道。

    “我倒觉得，如果不打他们，他们说不定就散了。有个强敌在外，他们倒还能抱成一团。”朱慈烺毫不掩饰，道：“可惜现在的问题是我实在抽掉不出兵力来。”傅山从小就是人中俊杰，相传他六岁之前只吃黄精不吃饭，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在他的人生阅历中，与人交流只有两种形式：他服从别人，比如师父郭真人；别人服从他，比如他接触到的许多许多人。

    此刻自己既不想屈从，却又不得不顺着那人思路走，这种情况实在是人生罕见。

    关键的是，傅山不得不佩服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皇太子，丝毫没有外界传说的暴戾、反复、阴险……一切都如同挚友一般，坦诚布公，言辞真诚。

    “殿下所虑的确有道理。”傅山道：“但此刻袁督已经去了左良玉营中，若是朝廷兴兵，怕是袁督不能安然而退。”即便是看在傅山的面子上，也不能随便牺牲袁继咸。

    何况袁继咸可是跟文天祥、谢枋得齐名的民族英雄，出于个人感情也该保全他性命。

    “兵是必须得出的，否则日后藩镇谁还将朝廷放在眼里。”朱慈烺起身道：“不过出兵未必要狠打。如果左军不过江东，我可以让黄得功以守城为要。”

    “那如何平息此事呢？”

    “左氏敢此时行险，不过是自以为有内应罢了。只要除了他在南京的内应，他未必敢轻举妄动。”朱慈烺再次将目光放到了江南。

    只要江南偃旗息鼓，对左良玉或是左梦庚而言，都不啻于釜底抽薪。

    “原来殿下早有计较。”傅山不由钦佩道。

    “我原来的计较是派黄得功驻兵九江、安庆，只要一时挡住左军，等北事平定再调大军南下。”朱慈烺叹了口气道：“而且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动江南。”

    “这是何故？”傅山所站的位置局限了他的眼界，不能看到全天下的大局。

    现在江南虽然形同外域，但好歹每年粮税还是能收一部分上来的。朱慈烺此刻又在安排市舶司的事，正是建立信任基础的时候。

    这些势家大族在分吞利益的时候如狼如虎，在没吃到肉之前却都谨慎得如兔如鼠。

    若是力量大了，可能吓到他们；若是力量小了，他们不以为然。这轻重分寸实在不好把握。

    朱慈烺此刻才深刻体验到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傅山当然还不足以介入如此顶端的国家战略层面，所以朱慈烺只说了四个字：“不是时候。”现在不得不变一变了。

    朱慈烺让傅山先行南下，收罗江南地方的各种报刊。同时传令给田存善，让他联络各报，集中宣讲江南有人散播皇帝遭人挟持的谣言。

    南京镇守太监王之心也得到了明旨，要他与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一道彻查散播谣言、离间天家骨肉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就是两个，一个卢九德，一个高起潜。”朱慈烺在传令的同时就已经定好了基调，甚至连绞杀这两个太监的明旨也一同送到王之心手上。

    太监不同于文官，看似权大，却可以被皇帝一言抹杀。看看魏忠贤就知道了。

    卢九德和高起潜充其量就是暗中联络一番，不可能是主事之人，杀之可以断其臂膀，也能加以威慑宵小。

    至于高起潜嘛，用他的人头还能振奋一下第二师的军心。想来萧东楼看到之后会心情激荡。

    十一月，正好是卢象升的忌辰，送上这样的祭品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钱谦益，先软禁询问，不要用刑。”朱慈烺道。钱谦益在江南是本乡本土，根底尽在，若是贸然捉拿下狱，未必不会激起

    “苏州民变”那样的事。先软禁询问，试探一下他的态度，也试一下民间士林的反应，可进可退，还可以赖皮不认账，这个力度应该合适。

    傅山从济南出来，将信将疑地赶到南京，一直在担心买不到足够的报纸，也不知道书坊是否有售。

    谁知到了南京地界，却意外地发现报纸这种新生事物，竟然已经普及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无论是在酒肆茶楼，都能看到拿着报纸的人，或是独自精读，或是三三两两的相互讨论。

    这些人手中大多拿着《曲苑杂谭》和《留都通报》，桌上放一份《皇明通报》，一看便知道是个雅俗通吃的杂家。

    只有那些戴着方巾，有功名在身的儒学士才会拿一份《江南士林报》，清高孤傲地夹杂其中。

    傅山挑了个人多店阔的茶楼，在角落里寻了个占角的位置坐了，打量着满店茶客，让自己接受江南口音的官话和土话。

    “这位道爷，您吃什么茶。”茶博士快步走到傅山身边，一张口便是一连串的茶名。

    “茉莉陈茶。”傅山随口挑了个南北皆有的大路货，反正眼下这个季节喝不到真正的好茶。

    “那道爷读什么报纸？我们这里也都有。”ps：月票榜又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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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一 期以忠义酬明君（五）

﻿    那茶博士见傅山满面路尘，脸上堆笑，介绍道：“留都地方上的事，看《留都周报》即可全部知晓。本周的五个制钱，过期的都是两个制钱。其他报纸也都是一样，当期的贵些，过期的便宜些，看完了还可以练字，比什么都上算。”傅山正想等卖报的来，没想到茶博士也兼着卖报，道：“这‘本周’是如何算的？”顾名思义，一周肯定是一个周期。

    在

    “星期”、

    “礼拜”的概念没有引入华夏之前，这个周期只能是

    “天干地支”。如果按照干支计日，那这一周可能是一个甲子六十天，也可能只算天干，也就是十天。

    “就是一旬。”茶博士道：“只计天干。”傅山入乡随俗，花了十文制钱买了一份《留都周报》，展开一看便是声讨左良玉谋逆作乱的文章。

    他原本就是个对文字十分敏感的人，这文章写得又十分漂亮，字里行间无扯着读者跟自己的思路走。

    而这思路却是唯恐天下不乱，让人坚信：左良玉作乱背后肯定是有黑手，而这黑手正潜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江南。

    想想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左良玉也是顿兵前来，说要就食江东，整个南京城都陷入恐慌之中，不知凡几的势家富户朝外逃亡。

    如今左兵又来，再次弄得鸡飞狗跳之余，让人对那黑手更加憎恨。傅山突然想起当日在济南时皇太子说自己原本不想动江南，现在看来是已经下手了。

    他原来还担心天家雷霆震怒之下手段过于刚猛，没料想竟然是用报纸掌握人心舆论，真可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茶博士，”傅山呼道，

    “前两周的《皇明通报》、《留都周报》。还有你们这里有什么好报纸，一并为我取来。”茶博士眉开眼笑，应声而来，手里已经报了一叠厚厚的报纸，放在傅山桌上。

    傅山买茶和点心不过花了二三十纹，这报纸却足足花了他一分银子。等他抱着这些报纸回到客栈想慢慢看时。

    却被小二嘲笑了两句，怪他不从店里买，偏生跑出去受这累。傅山这才知道，原来南京只要有上房的客栈，一样有这些报纸，而且还要比茶楼里的便宜一钱。

    这么多报，哪里来的这么多纸墨！傅山脑中只是闪过这个念头，旋即抛诸脑后，全部心思放在了这些报纸上面的讨论中。

    明季江南本就有到处都有书坊。书坊里自然养着写书稿的作家、点评时文的老手、刻字的师傅。

    可谓从写、编、印、售一条龙。报社就是仿照书坊建立起来，自然也养了不少编辑之人。

    傅山很快就发现有些文章是出自一人手笔，有些却是以别号刊发，不知本尊何人。

    报社一般也不会故意探寻这些笔名之后的人物来头，反正多半是当官的。

    有了报纸之后，能够发出声音却不用暴露自己身份，这令朝野士人格外欢迎。

    因为写成奏疏有押错宝的可能，而发表在报纸上。却可以等水落石出之后，选择跳出来承认。

    或是压根让那个别号消失不见。更别说走通政使司的路数将奏疏递上去，万一被皇太子批一个

    “风闻言事”、

    “夸夸其谈”，转眼之间就会从官员跌落为

    “罪官”。运气好点的发去县里管学政，运气不好的直接下放乡间村学当蒙师。

    而在报上发文却没这个风险，趋利避害之下，谁还递本子进通政司。也是因此。

    大明的报业一开始就没有

    “稿费”这个概念。不过《曲苑杂谭》在收话本、的时候倒会给一些微薄的

    “润笔”。碰上写得精妙的，有好心的读者会将银钱送到报社，由报社转给作者做

    “打赏”。报社也不会白白做好事，这笔打赏自然要见着有份，分去一半。

    在通宵读报之后。傅山心中彻底明镜如同明镜一般，把握住了整件事的脉络。

    若是他没有猜错，现在报纸上的声音只是序曲，皇太子殿下的后手已经备好了，就等着图穷匕见的一刻。

    从《江南士林报》上，傅山也看出这家老板隐隐与《皇明通报》叫板的意思。

    在江南心学泛滥之地，非君代表此人宗奉孔子之儒，非难权贵则代表此人不为威武所屈，有古君子之风。

    ——不过这《士林报》几乎事事都在唱对台戏，还如此辱骂皇太子，真不怕报社被封。

    傅山头一次看到

    “逆储”两字，被惊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道这边的官员底线都在哪里。不过这回左良玉作乱，《士林报》却没有再站在《皇明通报》对面。

    在这等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谁敢拿自己脑袋开玩笑？别人都说江南有黑手为左良玉内应，《士林报》若是跳出来为左良玉说话，这不是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么！

    傅山却不知道，钱谦益之所以不站在左良玉那边，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卢九德那个竖阉，竟然背信弃义，明明已经答应了不立福藩，背地里却还是将福藩推了上去！

    钱谦益虽然口口声声不愿与阉人为伙，实际上这却不是他第一次与宦官合作。

    早在崇祯十年，他就跟曹化淳一起扳倒了时任首辅的温体仁。这回跟卢九德的合作，不过是随手施为罢了。

    在他眼里，没有不会被银弹打倒的宦官，谁知这卢九德竟然拿了银子还在暗中做手脚，不当人子！

    这种情况之下，钱谦益当然不肯再跟卢九德一起，《江南士林报》也就秉持公论，没有发表任何与主流不符的声音。

    几天之后，南京两大巨头共查左良玉内应事，风向似有若无地飘到了某个士林领袖身上，这才让钱谦益紧张起来。

    如今真正能称为士林领袖的人并不多，无论是史可法还是高弘图，他们虽然官位高，但在文坛的地位却远不能跟钱谦益相比。

    而且这两人无论如何都处于政治生态圈中的高端环节，时刻要小心自己的言行，不能像钱谦益那样随便出入各种宴饮之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明明是卢九德想拥立福藩监国，这才引来的左良玉，为何扯到老爷头上！”柳如是看了报上含沙射影的文章，气得柳眉轻斜，眉间拧起个浅浅的川字。

    钱谦益恨铁不成钢道：“这卢九德真是害人匪浅！当日明明说是愿以潞藩监国，转首又为福藩奔走。他不想想，以老福王与光庙的纠葛，朝廷怎么可能容忍福藩出头！”

    “此事不会牵连到老爷身上吧？”柳如是却真心有些着急。与宦官往来，寻找武将，先立一监国，然后武臣呼应，遏制逆储野心，保圣上威福……这条逻辑链简明切实，乃忠臣义士之所为。

    如今监国未立而兵乱先起，显然是贻人口舌。左良玉又与侯恂颇有渊源，侯恂也算是东林党人，钱谦益又是天下公认的东林党魁，所以扯到他身上也是迟早的事。

    钱谦益在绛云楼前的小院里踱步良久，终于道：“只能破釜沉舟了！”

    “老爷可有何计较？”

    “拥立潞王监国，命左良玉回师信地！”钱谦益掷地有声道。柳如是隐约间有些心口堵塞的感觉，暗道不祥。

    她虽然不肯承认自己与钱老爷所谋划之事乃涉谋反，但她又不敢说这种擅立监国的事不是谋反，于是只能以

    “一腔忠义”来说服自己。——只是现在，怎么有种越走越黑的感觉。柳如是心中暗道。

    ……崇祯十八年十一月廿三，清军正式发出檄牌，指责明廷

    “不识好人心”，要予以

    “教训”。次日，奉命大将军、叔父摄政王济尔哈朗出现在了天津城外的清军大营，命巴牙喇纛章京鳌拜，率本部人马攻打天津。

    与此同时，萧东楼站在天津城头，亲自点燃号炮，天津之战正式打响。

    近卫第二师已经在天津城厢外修筑了防御工事。最外层是密密麻麻的陷马坑，非但可以陷马足，一样可以陷人腿，还能让清军的攻城器械不至于轻易推到防线前。

    在陷马坑之后，是深挖的壕沟，足足有一丈余宽。壕沟后面是一堵胸墙，用的正是挖壕沟的土石所筑。

    在胸墙后面留有五六步的空间，方便火铳手列阵。再后面便是一堵高达丈余的土墙。

    从壕沟到土墙，算是一个**的防御阵，横亘在城厢之外，每个长度不过五十步。

    在每个防御阵之间又空出了三五步的空档，与地齐平，架着两门火炮，黑黝黝的炮口让人生畏。

    这样的防御阵连接起来之后，将整座天津城都包围起来。所有建筑材料都是就地取材，或是拆除了城里、城厢的屋舍，真正从海上运来的建材使用有限。

    在天津城西南与港口之间，劳工营的师傅们还带人以最快的速度修了座边长一里，宽百步，迫近海岸的长方形子城。

    有了这座临时搭建起来土城之后，从港口到主城的后勤线就更难被清军威胁了。

    (未完待续ps：抱歉，今天晚了，晚点还有一更，不过要将近零点了，等不及的朋友可以明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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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二 期以忠义酬明君（六）

﻿    陈一元身上只有一件污得分不出颜色的单衣，在十一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两只手推着盾车，倾斜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地用脚蹬地，感受着沉重的盾车缓缓朝前滚动。

    这种盾车高达八尺，用榆槐木制成，形状如同一个轿厢，下面有四个木轮。

    前有护板，顶上的木板也有八寸厚，能防御明军火枪和抛箭。有些盾车还在顶上布三层牛皮，铺上泥土和沁水棉被，水火不侵，可以护着甲兵直达城下。

    虽然防护力强，但盾车也有个致命的缺陷，过于沉重，即便是十余人推动也快不起来。

    尤其是在这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要想推快些简直比登天还难。

    与陈一元一起推车的都不是包衣阿哈，别看他们穿得和乞丐花子没有不同，但却是正儿八经的绿营兵。

    真正的包衣阿哈都是用来填壕沟的，就连推盾车的资格都没有。

    “哥，我推不动了，我腿软。”陈一元身边一个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喘着大气，呼哧呼哧从口沫中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别说话，留力气。”陈一元自己一开口，也是口沫四溅，精气耗散。

    在他们身后的甲兵挥动的兵器，发出警告之声，喝令他们快些用力推。

    这些甲兵或是女真人，或是汉军旗，都有权利在阵前斩杀陈一元等绿营兵。

    至于那些包衣阿哈，在他们眼里更是如同蝼蚁一般。在甲兵身后有一散开的一排骑马甲兵。

    他们原本是各牛录的巴牙喇，各个手持骑弓。搭着轻箭，在他们前面的人，无论是诸申甲兵还是绿营、包衣，只要敢回头逃跑，便是一箭了结。

    如果逃跑的人太多，他们还会换上重剑、斩马刀，只要斜斜一劈就能将人彻底劈开两半。

    “来人，将地上的白填掉！”身后的章京们传达着将军们的命令。让包衣和绿营兵清理地上的射标。

    他们的火炮手也是如此，先标好位置，然后就着之前试炮的角度和用药量放炮。

    明军炮手虽然训练有素，能够现场计算炮击诸元，但既然是自己的主场，在炮击距离上做些标识能够减少误差，使炮击更为精准。

    事实上这些白就算被覆盖掉。也一样无法影响明军炮手发挥。陈一元很想去讨这个差事，看上去要比推盾车轻松许多。

    不过很快，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响，轰隆声中，只见明军阵前腾起一股烟云，黝黑的铁弹已经轰了过来。

    那些三三两两聚在射标边干活的包衣。顿时被火炮轰击得尸骨无存。陈一元硬生生吸了口冷气，只觉得空中有股又臭又腥的气味，闻着就让人想将胃肠都呕吐出来。

    转瞬之间，他又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摊上那样的工作，好歹身前还有架盾车挡枪挡箭。

    不过这份庆幸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因为明军的火炮明显打算先干掉盾车。

    陈一元刚刚探出头去，只见对面黝黑的炮口中爆出一道赤焰。旋即吐出一团白烟。

    “咻！”尖锐的声响划破天空，一枚八斤重的炮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了过来，却让人根本无法兴起躲避的念头。

    炮弹划过低平的弹道，在撞到盾车前嘭然落地。陈一元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炮弹却没有打算就此止步，它在干硬的地上溅起一团尘土，再次向前飞起，一头撞上陈一元右手边的一辆盾车。

    “嘭”地一声巨响，铁弹猛地撞击在盾车前护板上。炮弹被厚木板抵挡，仍旧以巨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撕裂了护板。

    那辆倒霉的盾车猛烈震动，被击碎的护板爆射出无数的碎木。这些大大小小飞射出的碎木屑变得如同锋利的刀刃，又如武林高手掷出的暗器，扎得盾车后面清军满身满脸。

    那些被射中的兵卒尖声大叫，双手本能地想去捂住脸庞和胸口，却硬生生地在碎木屑外止住，以免让这些木屑刺得更深。

    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折磨着伤兵的身体和精神，唯一能够缓解痛楚的方式只有嘶声力竭地惨叫。

    陈一元只觉得一阵反胃，嘴角咧开，不由自主地嘶嘶吸着凉气，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后面两个清军甲兵手持顺刀上前一阵乱砍，将那些惨嚎的伤兵尽数砍死，不让他们影响士气。

    陈一元浑身发冷，正要转过头去跟身边的兄弟说话，一晃眼，身边竟然没有人！

    他急忙扭头朝后看去，想看看自己那小兄弟是否摔倒在后面了。谁知触目便是一个背影，正是自己那兄弟的身形，他在朝后跑！

    “你要疯！快回来！”陈一元忍不住大声喊道。他那小兄弟猛地钉在原地，旋即朝后连连倒退，仰面栽倒在地。

    一支轻箭射中了他的喉咙，将他重又射回了陈一元身边。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喉咙上，嘴里呴呴吐着血沫，很快双目间便再无生气。

    陈一元木怔怔说不出一句话来，背后却响起风声。顺刀的刀背看在陈一元肩膀，一个甲兵厉声喝道：“快推！”陈一元顾不上肩膀上火辣辣地痛，眼泪鼻涕几乎赛得他无法呼吸，继续用尽全力朝前推着盾车。

    盾车缓缓地朝前滚动，拉出一条漫长的波浪。此番清军在天津之战中投入的盾车多达三百辆，为的正是抵抗住明军猛烈的火炮。

    “我看了大清与明军交战文书，明军的战法无非就是列成刺猬阵，然后用火炮猛轰，等到近了再用火铳。只要先破了他们的火炮，再破了他们的火铳，这些明军在诸申勇士的长刀之下就只能跪地讨饶！”鳌拜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盾车阵缓缓推进，果然挡住了明军的第一轮炮火，不免得意地对左右副将炫耀。

    鳌拜曾经是黄台吉的亲卫，对于黄台吉有着最朴实的崇拜。许多人都被他的

    “巴图鲁”称号所迷惑，以为他就是个冲锋陷阵的莽夫。实际自从鳌拜开始领兵以来，总是将自己代入到那个

    “天纵英才”的主子的角度，用头脑思索该如何击败敌人。然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传统思路并非一定能够成功。

    明军在二百五十步上的散射只是热身活动。当盾车在坑洼中一路挺进到二百步上，明军的火炮真正开始爆发出了齐射的威力。

    一枚枚炮弹准准地撞上盾车，将榆木板打得粉碎。鳌拜的脸上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因为站在他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盾车阵越来越稀疏，渐渐只有数十辆盾车还在坚持着往前推进。

    冲在前面的包衣奴每跑一步都要扑倒在地，趴上一会，确定炮弹从头上飞过之后，才肯爬起来继续朝前跑。

    明军的火炮将仰角放得极低，每一发炮弹都不过人头，打在地上还会形成跳弹，给人带来更大的恐慌。

    包衣在火炮声中终于推进了壕沟边，用一路背着的土袋朝沟里扔了下去。

    只是扫了一眼，沟里那些竹签、尖木桩、铁蒺藜……就吓得他们浑身打颤。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了的时候，真正恐怖却从他们身后袭来。

    清军甲兵弓手丝毫不怜惜这些人的性命，纷纷射出箭矢，将包衣们射入壕沟之中。

    战场上有进无退，难道还能让他们退回去继续搬土包么？不用那么麻烦，就填壕沟这项工作而言，身体也是一样。

    反正北直的汉人极多，用不完的。

    “瞄准！”胸墙后的明军火铳手纷纷摆出了射击姿势。随着尖锐的射击号响起，整齐划一的火铳声响彻天际。

    一排排包衣和甲兵平等地死在了铅弹之下，逼得其他人寻找尚未被击毁的盾车，寻求掩护。

    整个战场被壕沟分成了两个世界，明军的世界里只有号令和自己的心跳，而清军的世界却被业火吞噬，煎熬着从统帅到包衣的每一个人。

    “新的标准炮药果然让精度大增，命中率高达六成。”龙福才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炮击记录，同时在战场上寻找着更有价值的目标。

    突然，龙福才的千里镜中出现了一面从未见过的将旗。将旗之下有几个身穿黄色甲衣的东虏将领，似乎正指手画脚对着天津城发布命令。

    作为一个跟满洲人有血海深仇的辽民，龙福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如果能够一举轰杀这些将领，前面的东虏兵势必会溃逃。

    “把大将军请出来。”龙福才对副手交代一声，报了射击目标。他所谓的

    “大将军”并非萧东楼，而是郑芝龙送来的大将军炮。这种一千六百斤的红夷大炮，用药将近四斤，是从澳门的葡萄牙人手里购买的英国海军舰炮，试射时打出了最远五里的射击距离。

    因为太过贵、而且重，所以郑芝龙只送来两尊，被皇太子全都放在了天津。

    “瞄准了就轰他！”龙福才看着两门大将军炮被掀去炮衣，咬牙下令，：还好赶上了，没有食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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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三 期以忠义酬明君（七）

﻿    “将军，大将军有令。”传令塘马找到了鳌拜的将旗，高声道：“宣奉命大将军令：先登土墙者升两级，赏有丁编庄一个，白银两百两、布五匹！先登天津城墙者升三级，至昂邦章京止，赏庄子两个，白银五百两、马十匹！先破天津城者，无论诸申蒙丁汉人皆抬旗、升四级，至贝勒止，赏庄子五个，银千两，赐世职！凡畏缩不前者，无论身为何职一律处斩，全家为奴……”鳌拜眯着眼睛听完，见周围将领各个摩拳擦掌，颇有想得世职的念头。

    自从先帝变更官制之后，要得世职必要有军功，已经不像在老汗手里那么容易拿了，现在即便是最低的

    “半个前程”都不好拿。

    “既然大家都有受功之愿，还要加把劲，把这天津城打下来！”鳌拜大声喊道。

    众人虽然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城防，但两黄旗横行关内关外以来，还没有攻不下的城池，故而士气不衰，纷纷高呼进军号令，即便是用人命都要填平这些壕沟。

    明军多年的不堪一击同样导致了满洲兵的战斗力下降，以及对自身认识的错误。

    按照老酋奴儿哈赤的说法，金国之所以能够战胜辽东诸夷部，是因为金国会

    “筑城”、

    “守城”、

    “攻城”。若说筑城，实际上金国时代的

    “首都”甚至都比不上江南大一些的府县，至于守城则是因为辽东夷部连铁器都没有，更别提攻城器械了。

    即便到了黄台吉时代。阿敏守永平，结果仍旧被反攻的明军击溃。连一天都没守到被弃城而走。

    这也给了黄台吉口实，将这位堂兄囚禁至死。满清的攻城更加泛善可陈。

    辽东、辽西所有打下来的城堡无非两个办法：一是挖壕沟围困，等城中的人饿死了，自然就打下来了。

    二是内奸献城。尤其是第二条，几乎是奴儿哈赤攻城拔寨的不二法门。

    实际上满清从僭越国号以来，还从未真正以优势兵力攻下过一座大城。

    在原历史时空中，只要守将指挥得当，城内军民一心据守。就是个小小的江阴城都能守住八十一天。

    这些不够辉煌的历史已经被鳌拜这样的新生代所忘记，在他们的记忆里，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大获全胜。

    另一方面，明军虽然以城池堡垒战术横行一时，但真正将这套战术推上顶峰的还是皇太子的东宫军。

    从村寨改造到反弧形型城墙，充沛的劳动力大量开采石灰矿，以煅烧水泥为新型的黏合剂和填充剂。

    大大增加了工程进度和防御强度。虽然数十万劳工的规模被某些人比喻为秦皇修长城、隋炀开运河，但实打实的效果、刚性的需求，让朱慈烺甘愿被说成暴君也不会缩减规模。

    即便日后蒸汽动力的机械试制成功，要取代大规模人力劳动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

    “这些东虏真像是蝙蝠。”曹宁道：“在鸟面前说自己是兽，在兽面前说自己是鸟。他们用我大明战法打蒙鞑、东胡，说自己善攻城拔寨。又用蒙鞑、东胡的骑兵打咱们。说自己弓马立国。其实两头都是三脚猫。”萧东楼看着下面如同散蚁的虏兵，赞同道：“这显然是不会攻城的人，硬拿人命在填。只弄些盾车就想破咱们的炮阵？实在太小看咱们了。”

    “这还是前锋，火炮大约是跟着中军走的。”曹宁道：“照总参发下来的情报，东虏现在能用的炮。不算北京的城防炮，总共有四十三门。”

    “全部？四十三门？”萧东楼大笑道：“我近卫二师就有上百门炮！他拿什么跟我打！”曹宁白了一眼萧东楼。

    冷冷道：“狗狂拉稀屎，人狂没好事。再说了，这里一百十六门炮是给咱们的么？这是用来守天津的！都是火器营的。”

    “管他呢，归我用就是我的。”萧东楼丝毫不讲究，突然又道：“对了，秀才啊，这一七改是营属火炮吧。现在全国不知道铸了多少门，一个营五门算下来，也没那么多营头呀。”

    “营还会越来越多。跟你说秘密事，别往外传。”曹宁压低声音，道：“有一回殿下脱口成诗，曰：‘百万雄师过大江’！啧啧，当真有气魄……咳咳，后来殿下又说过：天下这么大，没有百多万大军根本不够用。所以总参的参谋们都在说，殿下估计最终是要扩军百万。你算算这得多少营头？”

    “算鸟毛的营头！就按着师来算都要有上百个了！”萧东楼激动非常：“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赶上好时候了！日后带着几十个师出打仗，那就是数十万大军啊！”

    “不过我在想啊，”曹宁是后勤出身，

    “军饷、军粮得要多少？除非这百万大军里连带了辽东师那样的驻防军，附带军屯。否则怎么养？”

    “我看不会……”萧东楼话没说完，突然战场上传来隆隆两声炮响。这炮声比之一七改的声音更为阴沉浑厚，震得大地发颤，不同凡响。

    大了一圈的炮弹在空中带出一道无形的罡气，直直朝清军军阵后方的大旗飞去。

    鳌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所震惊，旋即看到两个黑影直冲自己而来。

    他身为阵前大将，不能失了威仪，硬挺着坐在马背上没有动，心跳却似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终于，其中一枚炮弹偏了准头，打中一辆挡在前方的盾车，顿时将那盾车打得粉碎，又碾压过旁边推车绿营兵身子，沾满了血浆和肉泥方才停了下来。

    另一枚炮弹准头高了许多，仍旧直冲鳌拜将旗。一个梅勒额真上前拉住鳌拜的马辔头，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

    周围的戈什哈手持铁盾，护在鳌拜面前，只等老天爷最后的裁决。这嘀嗒数秒的时间，对他们而言，仿佛有上百年之久。

    咚！炮弹落在地上，激起尘土的同时又跳了起来，足足有半人高，撞在了一个戈什哈的铁盾上。

    那戈什哈身穿三重重甲，前腿弓后腿绷，用尽全身力气去挡这枚炮弹。

    只听得金铁交鸣，戈什哈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十余步，重重落在地上，口吐鲜血，显然已经被震裂了内脏。

    炮弹无辜地滚向了一旁，最终令人惊惧的目光下停止了旋动，安静地散去身上的灼热。

    鳌拜被吓得湿透了内甲。只要这炮弹再偏两个身位，就算被戈什哈拦下来，自己也会被击飞的戈什哈撞下马来。

    “将军，盾车快耗尽了，还是先撤回来，整顿兵马再冲吧。”梅勒章京声中带着哀鸣。

    鳌拜暗暗吸了口气，装出无所谓的模样，道：“不想明军的炮还打得真远。咱们且先退一退。”梅勒章京顿时心下一松，传令鸣金。

    ……一个参谋小步快跑上了城墙，对两位长官行礼道：“师长，参谋长，敌军已退，请指示方略！”萧东楼和曹宁扶着女墙看了看战场，确定清军不是佯退，遂下令道：“各营打扫战区，清沟壕。”

    “遵命！”参谋行礼而退。萧东楼继续对曹宁道：“你没看殿下连卫所都撤了？若是要弄军屯，干嘛撤卫所？”

    “这倒是……”曹宁掏出扇子，打开扑腾了两下又收了回去，道：“但就算要平定天下，也用不着百万大军呀。照咱们的战力，有上十个师，足以平定天下了。”

    “照咱们的战力不现实。”萧东楼仰起下巴：“你对他们要求太高。不过就算照近卫一、三师的战力，有十个师应该也够了。”

    “你能更不要脸一些么？”

    “我试试。”萧东楼摸着脸上的疤，装出一副沉稳厚重的模样，心底里却是笑得花枝乱颤。

    在天津城下，辅兵带着民夫、苦役紧张地搬运尸体。明军因为守在土墙之后，即便有伤亡也在第一时间抬到后方医院去了。

    按照计划，防线外的洼地就是天然弃尸坑。在简单记录尸体数量之后，这些尸体统统被弃在这些洼地里，主要出于防疫考虑较多。

    而且日后这些洼地一填平，也算是垫了一层基肥。壕沟里的尸体更好处理，只要撒上猛火油，等清军下次进攻时点把火就能烧起来，成为一道火墙。

    麻烦的是那些土袋，不过好在也没多少，可以等晚上休战的时候慢慢清理。

    萧东楼和曹宁兵分两路，他自己去野战医院探望受伤士卒，曹宁去阵前了解战斗情况，统计伤亡人数。

    二师因为来历特殊，训导官一直是曹宁兼任的，所以此刻颇有些分身乏术。

    这原本是东宫的怀柔方略，不过第二师上上下下已经都融入了东宫体系之中，这种怀柔非但没有必要，反倒成了负担。

    曹宁一边应对各营伍报上来的数据，一边思索着怎么跟总训导部打报告，请派个正儿八经的

    “师训导官”过来。他去上过训导官培训，越发觉得训导官越来越难当。

    以前只要教人识字、代写遗嘱和书信，现在不仅如此，还要

    “想士卒之所想”、

    “忧士卒之所忧”……真毛了！老子知道那些大头兵脑子里到底在想哪个村的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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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四 期以忠义酬明君（八）

﻿    如果说朱慈烺对于天津的战局丝毫不担忧，那只说明人们没有看到他的内心。

    好歹满清这回是精锐尽出，有充足的人命可以拿来填壕沟，煮熟的鸭子都还有飞走的时候呢。

    而且这些人命都是大明元气，每倒下一个都让朱慈烺心痛不已。然而这就是战争，十万人级数的战争，造成数十万人的流离失所、死于非命，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第二师用火炮硬抗济尔哈朗本阵大军的时候，萧陌也没有停止在细线的进攻。

    阿巴泰和洪承畴原本的战略位置是对济尔哈朗进行策应，甚至因此而发动过一轮进攻，谁知道非但没有压住萧陌，反倒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被近卫一师的强力反击逼到了保定府城下。

    周遇吉的骑兵营和肖土庚的骑铳部队硬生生刺入阿巴泰和济尔哈朗之间的连接处，然后再打出来，用运动游击战术打得两个方向的敌人不得不在侧翼加重兵力。

    而周遇吉发现啃起来费力之后，带着人马又去寻找新的薄弱点了。在宋弘业的情报支持之下，左守义的特侦营也没有闲着。

    接连烧了济尔哈朗几个粮台和火药库，为前线做出了有力的支援。当这些战报接连不断地送到济南之后，朱慈烺和崇祯帝几乎同时得以阅览。

    倒不是崇祯再次泛起了指挥大军的念头，他只是单纯不能相信一场大战开打之后，竟然全都是捷报！

    这只是两年功夫，跟他意识中的明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所以皇帝陛下也成了总参谋部作战室的常客，但凡有塘报传来，总是急急忙忙赶来一读，然后憋着喜悦之情。

    回到寝宫之后屏退内侍，大呼痛快！

    “又有捷报了？”现在宫殿小了，崇祯的消息也算灵通了。当然，如果朱慈烺不点头，王承恩也无法知道这些消息，更别提在皇帝面前卖好。

    “父皇。”朱慈烺上前刚要行礼，就被崇祯帝托住了。

    “捷报拿来给朕看看。”崇祯一脸兴奋道。

    “是。”朱慈烺将自己刚看过的塘报递给皇父，一边道：“是山地师传来的捷报，他们击溃了左良玉的守军，占领了武昌。”

    “哦！”崇祯一愣。旋即自己读了起来，果然是罗玉昆发来报捷，表示本部人马有能力、有决心守住武昌。

    “左良玉现在如何了？”崇祯问道，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愧疚。不管怎么说，左良玉都是自己养出来的祸害。

    如今皇太子算是在帮他扫尾。

    “左军被困于黄冈与九江之间，尚未渡江。”朱慈烺道：“袁继咸已经入营多日。何腾蛟也在左军营中。只是尚未有确凿消息传来。”朱慈烺已经答应过傅山，武力只是作为威慑，谁知道罗玉昆直接将左良玉的老巢端了。

    而罗玉昆的命令上原本就有

    “驻守湖广、可临机决断”的字词，直接收复武昌是符合军法的做法。他要是坐视不理，那才是十分可疑的行为。

    而朱慈烺一直觉得自己在西线，尤其是湖广没有多少兵力。所以也没特别传令罗玉昆不得进攻。

    结果，罗玉昆一打就打下来了，战损不到一成，可谓大获全胜。不过朱慈烺却怀疑左良玉是孤注一掷想夺取南京。

    以至于连武昌都不要了，这才让罗玉昆的福将光环大发神威。仔细想想这人运气的确特别好，从四川出来之后被冯师孔扣在西安，结果就上了皇太子的战船。

    别人要投靠东宫，多少得割舍一些东西，他却在开工之前就拿了一笔银子。

    “没有北直的消息？”崇祯知道儿子肯定会安排好犒赏之事，便没插手，只是问起了天津北直战场的消息。

    “暂时没有。”朱慈烺道。

    “都两天了……”崇祯有些失落。

    “儿臣已经警告他们了，不许乱发捷报。”朱慈烺道。崇祯心口像是被揪了一把似的，干笑道：“将士们也是想让朝廷安心。”

    “儿臣都已经关照许多遍了，非战略节点的胜利不能报捷。”朱慈烺道：“这回派了人特意再说一遍，估计能好一段时间。”——你不想听朕想听啊！

    朕当了十八年皇帝收到的捷报还没这一个月多啊！你这做儿子的到底懂不懂父亲的苦心啊！

    崇祯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朱慈烺没有听到到崇祯内心中的呼喊，犹自将目光投射在整张的《皇明坤舆全图》上，寻找被自己忽略的盲点。

    “慈烺，”崇祯突然道，

    “你可曾想过，为何以往明军总是不堪一击，而你的侍卫中却涌出如此之多的强兵悍将。”朱慈烺将目光从地图上收了回来，心中暗道：我麾下的东宫新军与旧军是两支完全不同的军队啊。

    “回禀父皇，老式的将军们总是喜欢以银钱、财帛来鼓舞士气。只有少数名将如曹文诏、曹变蛟、卢象升等人，才知道从人心下手，鼓起士卒心中的正气、忠心。一旦士卒有了这等气魄，自然悍不畏死，英勇奋战。”崇祯微微点头：“还有什么，一并说说，不要藏私。”

    “哪里有私可藏？”朱慈烺笑道：“我侍卫营的编练操典，九成九都是从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实录》等兵书中来的，所用器械，也都是我大明早就有的。论说起来，现在东宫侍卫营若是碰上当年全盛时候的戚家军，恐怕胜负还在五五之数。”朱慈烺话留一线，以免日后出了状况不好圆场。

    崇祯果然十分满意，又道：“这样的精兵练起来一定很费钱吧？”

    “只要一心为公，谁还在乎银子？”朱慈烺满不在乎道：“不过为了解兵士后顾之忧，也得分好田地，以免他们退役之后没有保障。”尤世威在一旁听了差点被口水呛到，但他可没有在君前失仪的疯劲。

    作为总参谋长，尤世威当然知道麾下一个战兵所消耗的钱粮有多少。训练时的基本口粮是一人一斤主粮，加上不同岗位的岗位津贴、副食品补充，哪怕不打仗，平均每人每年的消耗成本就要三十两银子。

    而一旦打仗更是止不住。非但战时伙食要增加，伤病员的营养餐更是一笔额外开支。

    算上抚恤、安置、犒赏、退伍金，花钱简直如同流水一般。这些只是本色，还没有算士兵和军官的军饷。

    精兵还要有足够的军装、军械、火器、火药。尤世威没有看到过具体的军费开支表单，但仅是如此粗略加起来，皇太子这两年在四个主力师的投入上就不是百万两银子能够打住的。

    军费如此，民政上花的钱更多，而且民政还是完全在为军政服务，所以能有今天的局面还真是白银堆出来的。

    ——这怎么也得五六百万两银子吧。皇太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尤世威想起了参谋部里的风言风语，其实已经找到了答案。

    朱慈烺当然不能说自己将整个山东搜刮一空，不能说自己还坑了几个亲戚的银子，不能说自己兼带着还在走私，不能说自己正在搜刮河南……天津光复之后，北方最重要的长芦盐场也在东宫的控制之下了，那也是个暴利行业。

    如果自己的父皇是太祖、成祖那样的雄主，这些话当然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非但不会被责怪，反倒会被认为有魄力，可以担当国事。

    可自己的父皇是个文学小清新，痴迷于经学并且以经学来指导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所以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为好。

    “儿臣其实也没花什么钱，只是找对了路子，让军民百姓同心协力共赴时艰罢了。”朱慈烺谦虚道。

    “孟子曰：人皆可为尧舜。诚不我欺也！”崇祯很满意地抚须点头，格外高兴。

    或许等他一个人静下来之后，会觉得儿子这话有些令人疑惑和不可置信的地方，但也不至于再在这个问题上深入挖掘一番。

    朱慈烺看到崇祯高兴，颇觉得人天真一些日子也能过得幸福许多。就像崇祯十年的时候，浙江茶税十二两银子递解户部，崇祯大为不解，还特意派人询问，说是遭灾。

    那时候朱慈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中蕴藏的家族血脉之力：真恨不得将那些庸蠹之官全部杀掉！

    因为这样的早年经历，朱慈烺注定不会成为崇祯这样的仁君。

    “听说你有空闲的时候就跟吴老先生学习《春秋》？”崇祯关心起儿子的学业来。

    “正是。”朱慈烺道：“儿臣自从读了《左传》、《公羊》明白了许多事理。”崇祯点了点头，道：“待天下太平，你还是要好好读书，否则如何治理这个天下？古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那是深得孔圣本心，否则仍旧离不开其他经典。”说到这里，崇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罗玉昆是否就是曾经做贼，抢了衍圣公府的那个？”

    “正是此人。”朱慈烺应道：“不过他早已洗心革面，将衍圣公府的财物如数奉还。衍圣公也不愧是孔圣之后，奉行忠恕之道，说他‘浪子回头金不换’，并送了一套《论语》给他。”崇祯仿佛透析了天地之间的玄奥，沉吟道：“也难怪他福气大，这都是因缘啊。”(未完待续ps：求推荐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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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五 期以忠义酬明君（九）

﻿    皇帝日理万机，或者以为自己日理万机，会忽略很多

    “小事”。所谓小事，就是衍圣公被洗劫得清白溜溜，在皇帝耳边也不过是一缕清风，等闲是想不起来的。

    崇祯帝借着罗玉昆才想起了衍圣公府的事，本想以天家的名义赏赐点财物作为慰藉。

    不想那罗玉昆竟然将所获财物如数归还，既然如此，自己这边倒也省下了。

    想到这里崇祯原本就不错的心情更加明朗起来，现在这个时局，能省到就是赚到，银子实在不够用啊。

    “殿下宫中有时候连开伙的银子都不够，逼得殿下只能去军中吃大锅饭。”崇祯一想起王承恩泪流满面地跟自己通报消息，心中自是极其沉重。

    不他回头看看自己和各宫娘娘的生活质量并没有下降多少，越发感觉到了儿子的孝心。

    而儿子在自己面前却是从没有半分半毫的表露，这才是真孝啊！思绪飘到了孝道上，崇祯难免想满足儿子的愿望……平定天下他是帮不上忙了，次一等的好像就是大婚。

    儿子都十七八岁了也没让人侍寝过，显然是不重女色的，所以希望早日大婚，归根到底也是出于孝道。

    ——太懂事了！崇祯怔怔想着，陷入深沉的感动之中。朱慈烺以为父皇来问过消息之后就会回去，却见皇帝没有起驾回宫的意思，出于礼法又不能径自走开做自己的事，只好硬着头皮陪在左右。

    这时候却是坤兴带着两个弟弟过来解围了。

    “皇兄。这个沙盘上的彩旗是怎么回事啊？”坤兴走到朱慈烺身后，扯了扯朱慈烺的衣摆。

    悄悄使了个眼色，分明是在讨功。朱慈烺朝父皇行了一礼，无视定王一脸被人欠了钱的模样，以及永王略带惶恐不安的神情，领着弟妹走到大沙盘前，道：“这些三角彩旗就是东虏八旗，依据颜色有正镶黄白红蓝八种。我大明国色乃是朱色，为了与东虏正红旗区分。用的是方旗。”坤兴对于军旅之事知之甚少，兴趣缺缺，看了一眼沙盘，也问不出什么问题，只好朝皇兄眨眼，示意道：妹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定王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模样，倒是才开始长身子的永王趴在桌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山丘河流，饶有兴致地问道：“皇兄，这里有一面旗帜，就是有一支人马么？”

    “正是。”

    “皇兄，那咱们好像不如东虏人马多……”

    “是，不过咱们有自己的优势。”朱慈烺道：“打仗就是扬长避短。击敌软肋。”永王似懂非懂，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点了点小旗，道：“皇兄，咱们的这支人马怎在敌军身后？”永王点到的正是左守义的特侦营。

    “东虏只知道正面为战。却不知兵法有云：善于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一旦开战。便要不分方向，在各处打击敌军，焉能只顾眼前列阵？”朱慈烺并没有将永王当小孩子看待，见有参谋停下手里的事侧耳偷听，提高了些音量，道：“堂堂之阵固然是破敌根本，但敌后骚扰，使敌军丧失战意、破其辎重储备，这也是十分重要的战胜之道。”

    “故而用兵开战，首先要毁敌战意，令其军心不稳；其次要迂回而战，断敌粮道、袭其仓储，令其不堪久战；最后才是列堂皇之阵，一举击溃当前之敌。此三者并出，方可一窥战胜之门径。如今东虏只知攻城伐阵，前面两场已经是输了，故而离覆灭之日也不远矣。”朱慈烺这也算是给参谋们定了提纲，要想发动大战役，必须有这三个方面战场的准备，否则别想通过。

    永王虽不明，却觉知其中利害，更是兴致盎然，又问起了各处山水路径，如何列阵之类等专业问题。

    朱慈烺索性找了个参谋过来为他讲解军中编制，如何扎营、如何渡河，临战又如何布阵。

    坤兴和定王虽也在一旁听着，却有些神游物外，只有永王时不时还插嘴问两句。

    朱慈烺终于得此方便去批阅文件，听取各部汇报，很快就将皇帝和三个弟妹抛诸脑后。

    直到崇祯帝起驾回宫，子女们都得送到宫殿阶下，这才又把朱慈烺拖了出来。

    皇帝一走，坤兴和定王如蒙大赦，也急着告辞。永王却是很想再待一会儿，探索军阵的奥秘。

    “你留下就是了，多听，少说，不懂的记在脑子里，等参谋们下了班私下去问。”朱慈烺道。

    永王一阵窃喜，却苦着脸道：“可是皇兄，下午还要练字。”

    “我会跟先生们说，以后你练字的功课减少一半，但是必须跟参谋们一起出早操。”朱慈烺道。

    永王大为兴奋，连忙道：“多谢皇兄！”天家皇子的教育绝不是满清说的如同养猪。

    当初崇祯帝非但选了方以智为首的才子进士们作为定、永二王的老师，还亲自给他们布置了功课。

    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每天练字三百个，差不多要耗去两个时辰，如果没有兴趣，绝对是一种煎熬。

    朱慈烺却坚信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既然永王对军事感兴趣，开个绿灯自然没有问题。

    何况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皇室在军中要保持持久的影响力，必然不能脱离军队。

    因为秉持着前世的灵魂，朱慈烺看坤兴都有看女儿的感觉，此刻决定接手永王慈炤的教育，又像是多了个儿子。

    这种感觉让朱慈烺有些别扭，但所谓

    “长兄如父”，在这个时代将弟妹视作子女也是长兄应该尽到的义务。崇祯帝得知慈烺要亲自教弟弟兵法，欣慰之中又带着隐忧。

    他知道以永王慈炤十三岁的年纪。不可能有谋篡之心。何况田妃已经去世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

    无外援、无内应，不可能对皇太子的地位形成威胁。但万一慈烺……没有子嗣，那这知兵的永王就会对嫡二子定王产生威胁。

    崇祯虽然对田妃宠爱有加，却不至于移情到慈炤身上，更不会由此影响国策。

    他既想永王慈炤能够得到国储的信任和重用，成为一个有作为的藩王，又不愿天家和国家的稳定受到影响。

    ——这简直就是难解之题！为何慈烺有这般天资，却又常常做出这些考虑不周的决策！

    崇祯坐在龙床上不由长吁短叹。周后问明了原委。当然更不愿意田妃的儿子对自己的儿子产生威胁。

    她只脑中一转，笑道：“这有何难办的？让春哥儿早日大婚，等有了皇孙，自然什么事都没了。”作为母亲，周后可是一刻都不曾忘记过朱慈烺想早日完婚的愿望。

    崇祯一想也是：如果有了皇孙，那么慈烺就算天不假年，皇帝之位也是传给皇太孙的。

    不过……

    “兆头不好。”崇祯简单道。周后一愣。也有些迟疑。当年太祖高皇帝也是将皇位传给了皇太孙建文帝，但结果却被叔父抢了天下，所谓奉天靖难之役。

    原本就是为了解决永王的问题，可别到最后又弄出第二次靖难来。

    “索性不要让永王学兵法。”周后使出了杀手锏：“春哥儿不是在弄法政学堂么？学学律法呀、民政呀，日后一样可以在藩国帮衬春哥儿，何苦从军？就是春哥儿。妾都不愿他在行伍中沾染，看着心疼。”崇祯皱着眉头想了想，索性将问题一推，道：“你去与春哥儿说。”周皇后在这个问题上丝毫不肯耽搁，翌日一早等朱慈烺来参省时。

    就拉住了儿子说话，几乎已经点明了不许让永王接触兵权。朱慈烺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父母对自己地位的维护。

    却有些哭笑不得。现如今还有哪里比军营更能洗脑的？就连学堂都只是填鸭似地灌输道德标准，只有军营之中才是由里而外、由点到面，无间断、无死角地将忠君思想浸染到每个人心中每一寸！

    别说永王只有十三岁，就算他三十岁，进了军营也会改变原来的世界观，死心塌地地跟着朱慈烺走。

    ——也难怪母后会有所忧虑，她老人家又没听说过传销。朱慈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索性跳过这个问题。

    “儿臣正当壮年，大人们何须多虑呢？”朱慈烺对这个问题更为疑惑：难道朱室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遗传病？

    他脑中迅速过了一下列祖列宗的寿数：太祖高皇帝享年七十一，成祖卒年六十五，都算是长寿的了。

    不过从仁宗到武宗一共七位皇帝，没有一个活过五十岁的。除了仁宗活到四十七，宪宗活到四十一，其他五位皇帝连四十都不到就早逝了。

    从这上面看，似乎长寿基因退化很严重啊！朱慈烺第一次对自己的寿命有了些许担忧，在他的计划里，起码得活到五十开外才能完成振兴大明这个大项目。

    不过世宗嘉靖帝吃了那么多富含重金属的丹药，仍旧活到了花甲之年。

    神宗拖着一身肥肉，也熬到了五十八。至于穆宗只活到三十六，那是因为常年抑郁憋死的。

    光宗和熹宗则是死于非命，未尽天年。这样看上去，朱家在基因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朱慈烺道：“儿臣如今身体康健，虽偶尔有小疾，也实在是军国事重，年弱不堪承负。等年纪再上去一些，勤加锻炼，调整作息，早睡早起，自然无病无灾。”

    “当然如此。”周后嘴里这么说，：惯例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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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六 期以忠义酬明君（十）

﻿    朱慈炤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兴起引发了如此一股暗流，不过他很高兴地每日早上跟参谋们一起出操。趣/读/屋/

    参谋的作训量不大，只有十里长跑，然后就可以列队吃早饭了。因为朱慈炤年纪还小，只需要跑五分之一就算合格，即便如此，也已经触到了他的体能极限。

    朱慈烺跟母亲谈过话之后，也开始有意增加了自己的运动量，给自己在三顿正餐之间加入了两次茶点，而且晚上睡觉的时间也提到了十点，起床时间改在五点，算是增加了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也亏得这段时间北直打得顺风顺水却没有大的进展，不会在半夜三更送来塘报。南边也是按部就班，除了袁继咸的家属来找过几回兵部，别无要事。西边的张献忠仍在重庆苟延残喘，刘宗敏在成都开始屯田、训练兵士，颇有收复重庆作为礼物的意思。

    整个天下都如此喧嚣的时候，济南反倒成了飓风风眼，风平浪静，正好给朱慈烺改变作息提供了外在条件。

    随着皇太子的作息改变，东宫侍从室上上下下都如过节一样欢乐。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半夜三更将他们从被窝里唤醒，再也不用胆战心惊想着今天多睡了半个时辰是否会被人发现。他们终于享受到了朝八晚八、不用加班的幸福生活。

    所有在东宫侍从室的工作人员，脸上都绽放出了美丽的笑颜。

    东宫侍从室是连接皇太子和内阁宰辅、六部九卿的桥梁。

    既然他们可以八点下班，那么其他部门只要没有急件赶在第二天一早用。也都能够早点回宿处休息。这无疑扩大了皇太子的作息调整影响，没几日就让人觉得普天同庆。

    就连一年中十分重要的冬至节。都被比了下去。

    ……

    “真不能理解那些人，早回去有什么好玩的么？冬至节都放了半天假了，还不知道将工作补回来。”姚桃身穿四品文官常服，坐在陆素瑶对面，轻轻捻起一个果子，放在嘴里一咬，被微微的酸味激得眼睛一眨。

    “殿下说了，只是一味工作也不好。总得找时间让他们把俸禄花出去呀。”陆素瑶道：“照殿下的意思，等光复了北京，天下安靖一些，就将工作时间再减去一个时辰。”

    “那就是十个小时？每旬逢戊还要休沐一天……就不用做事了么！”姚桃眉头紧皱，也不知道是被酸的，还是存了极大的忧虑：“天下事这么多，户部明年本就要增设六个清吏司。这再减去工作时间，差事怎么办得完？这人手都白加了！”

    “加班呗。”陆素瑶是全年无休，随传随到，工作时间对她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加班费又是多出的。趣~读~屋”姚桃是真正知道东宫出入账的人，对别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深为不忿。

    陆素瑶笑道：“还用在乎这点小钱？这回皇太子殿下看了经世大学红盒传报，一挥手就批了十万两。分六个月拨付。”

    “每月一万六千两！”姚桃惊道：“这让户部上哪里去找这笔银子！”

    “你还不知道？”陆素瑶有些意外。

    姚桃站起身道：“可能是司礼监还没送过来，也可能是送过来了我还没顾上看。妹妹你慢坐，我先去忙了。”

    陆素瑶起身送了送，旋又坐下，望着姚桃的背影满足地抿了一口清茶。

    这里是宫中转为女官安排的庑屋。用以饭后喝茶休息。像陆素瑶与姚桃这样地位甚高，几乎等若外廷阁辅、尚书。但在宫内也没有单独固定的休息室，只是隔出了一个小间供她们共用。

    说起来，这两个都是大忙人，一般吃饭都在自己公事房里，哪有空闲喝茶？今朝也真是节日之后的闲散风气尚未除尽，这才意外碰上了。不过从姚桃匆匆离去的身姿来看，节日已经彻底结束了。

    陆素瑶起身出门，路过隔壁中层女官的休息室门口，看到一张张疲惫中带着笑颜的脸，犹在聊天说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这位传说中有可能会被皇太子点为“嫔”的女官，站直了身子，清晰利落地清了清喉咙。

    诚如一鸟入林百鸟压声，世界一下子静谧下来。

    还在休息的女官们怀着忐忑的心情，三三两两从门边溜出来，无声地朝陆素瑶福身行礼，快步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陆素瑶最后检查了一下休息室，方才返回自己的公事房，开始工作。

    检查工作任务；根据重要、紧急四象图分配工作顺序；合并、检查工作内容，制定工作流程；根据流程和需要确定工作时间表；将这份精确到小时的时间表交给皇太子殿下审批、修改；分配到侍从室的每个人头上，最后按时提交进度报告。

    这就是陆素瑶一整套的工作流程，说起来并不复杂，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处理好突发事件对既定计划的冲击。陆素瑶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拆拆补补的老妈子，既要满足各方面的需要，又不能让工作计划彻底崩坏。

    地方官都向往进入中枢，走进权力核心，免去考成法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京官却都盼望着能够外派地方，不用再看着分配下来的任务头痛。好歹地方上的考成法是自己上报的，但中枢分配下来的任务却是强压的。一旦不能按期完成，非但要扣考成分，每天还有人跟在后面催着。

    因为现在各部门环环相扣，若是一个部司拖延时间，后面的部司无法接手，自然要催讨。前面完成的部司看不到结果，无法结项结算，自然也要催问。上面的监管部司要协调跟进写阶段报告，肯定不会放松。如此一来。一件事有三个方向来催，哪个部司能承担得起？

    “姑姑。陆姑姑。”一个轻微的声音传入陆素瑶耳中，将陆素瑶从专注的工作状态拉了出来。

    “你是谁？”陆素瑶不悦地看着这个给自己端茶来的小宫女。

    “李明睿要补大理寺卿。”那宫女语若蚊吟，低声说完，将手中的茶颤颤巍巍放在陆素瑶书案上，福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陆素瑶站起身，“谁让你来说这话的？”

    “奴婢不知道啊！姑姑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小宫女麻利地跪在地上，双泪横流。

    陆素瑶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知道这小宫女背后的人手段不弱。让手下人不敢出卖。虽然她大可以关起门来用私刑，但如此一来却也不明不白结下了仇隙。

    “你出去吧。”陆素瑶仔细打量了这小宫女一番，却有些眼熟，想想应该是自己手下的杂役。没想到已经被别人挖去了，也不知道挖了多久，控制得有多深。

    这就是内宫啊！

    陆素瑶掀开茶盏，哪里还敢喝？连茶带水泼了出去。

    看来。就连自己贴身的人都有些靠不住啊！端茶倒水如此重要的事，竟然让个外人来做。

    ——想将我当枪使，找错了人！

    陆素瑶坐回椅子，突然觉得胸口发闷，重重拍了一下书案，只觉得手掌发麻。胸口才松了一些。

    让她胸闷的非但有内宫中的钩心斗角，还有这则消息本身。

    李明睿要补大理寺卿了！

    大理寺古称廷尉，汉景帝更名“大理”，在唐高宗、武则天时一度改名详刑寺、司刑寺。国朝在洪武十四年始置大理寺，由李仕鲁出掌首任大理寺卿。洪武二十二年升大理寺卿为正三品。少卿正四品，丞正五品。

    大理寺卿位列九卿。实在是个显赫的职位。

    陆素瑶跟在皇太子身边，知道皇太子对于大明三法司的设置颇有微词。照太子殿下所著《原法》中的意思，刑侦审讯、诉讼、审判，当由三个不相隶属的衙门来分担。现在大明的三法司虽然管的严，抓人、审人却是不分的。

    皇太子对于如何区分也有过简单的描述：即由刑部掌刑侦之权。破获刑案之后，交由都察院检查，作为朝廷的公诉人与刑犯对簿公堂，列明证据。

    审理者便是大理寺。

    在过去的两千年里，大理寺已经是个很重要衙门了，可以预见，从皇太子改制之后，大理寺的作用将更大，甚至朝过通政使司，与六部、都察院持平。

    陆素瑶知道李明睿势必会进入皇太子的眼帘。

    前不久，皇太子还对李明睿的《治古象以典刑论》大加赞赏。

    在这篇论作中，李明睿考究了《尚书》中尧舜时期的法制典章，明确提出：“治古”时代，圣皇在位，一样要用法律和刑罚来治理天下、防夷猾夏、惩治奸宄。

    这就为皇太子殿下以律令典章治理地方提供了道德、法理上的依据。

    同时，李明睿驳斥了那些指责皇太子殿下“以商李申韩之余毒，乱圣人之法度”的人。

    之前，那些人别有用心地将皇太子殿下刻画成商鞅再世，申、韩复出，欲行暴秦之苛政。

    在这个问题上，朱慈烺真心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而且他虽然明知自己这样做不符合主流思想，但并不觉得自己就是错的。

    现在李明睿站出来了，在他的《治古象以典刑论》的后半段，剖析了“法治”和“法制”的不同概念。

    首先，尧舜那样的明君，是将刑法条律画成图像、书成文字，令人民知其行止，令奸徒有所畏惧。他们行的是法治，是真正公平如水的“灋”。而商鞅、韩非等人所提倡的法制，却是提倡“刑不可知而威不可测”，是让黎民百姓单纯畏惧头上钢刀，生活在恐怖之中的恶法。

    “故以法治天下者，乃圣帝明王之属；以法制黎民者，乃独夫暴君之类。国朝太祖以《大诰》治天下之疮痍，养百姓，约百官，此法治于我朝之渊薮也。今皇太子奉行祖宗法度，申公明义，立公器，保邦本，岂商韩之辈可及哉！”

    陆素瑶亲眼见到皇太子读到这段时，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遇到了久违的故友一般，简直就差抚掌赞叹了。这也促成她事后找了一些李明睿的文章，以备皇太子咨问。

    因为工作岗位的关系，陆素瑶见过许多受皇太子殿下器重和信任的官员、武将，知道皇太子面对臣下的姿态一向低伏，不见高高在上的君威。然而李明睿却是个例外，他与皇太子殿下已经超出了人臣与君侯的框架，反倒像是一对知音，在无形之中相互呼应唱和。

    由此看来，李明睿从山东按察使走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并不算是突如其来一步登天。

    为何有人会对他步入九卿之位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暴露一颗埋得极深的棋子？陆素瑶心中没底，本想置之不理，却又觉得如此消极被动并非上策。恍惚之间，她突然想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老太监。

    或许该去请教一番……

    陆素瑶想到的，便是布衣总管，刘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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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七 吟到真诗喜欲狂（一）

﻿    刘老爷子今年已经过了七十，在宫中没有任何职司，但是耳聪目明的人总能知道丁奥就是这位老爷子名下的太监。趣/读/屋/更何况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刘老爷子是皇太子殿下身边第一私臣，故而有了“布衣总管”的名号。

    陆素瑶工作再忙，也没有忽视这些高高在上的“前辈”。她很清楚，自己完全是个一步登天的“暴发户”。如果不是皇太子殿下表现得令世人震惊，她作为皇太子的性启蒙老师，这一辈子可能也就止步于“嫔”。别说参与机务，就算是不小心多说一句话都会被发配浣衣局。

    现在这种状态，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不过要见刘若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老人家名副其实，一副大愚不化的模样，对外轻易不露脸。

    几经辗转造就了个好机会之后，陆素瑶终于坐在了刘若愚面前。

    刘若愚坐在主座，目光微闭，脸上浮现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刘老公，近来可都安好么？”陆素瑶不知觉间又有些忐忑，好像还不习惯作为刘若愚的客人。实际上她看到东厂提督站在一旁伺候，就已经心存敬畏了。这一刻，她才知道皇太子给了她多大的支撑。

    “陆姑娘，咱家都过了古稀之年，精力不济，乘着咱还没睡着，说正事吧。”刘若愚悠悠道。

    陆素瑶努力摆出个淡定的笑容：“刘老公，近来有个奇怪的风声，就连我这整日跟着皇太子的人都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该信信，不信就当风刮耳。”刘若愚不着痕迹道。

    陆素瑶知道老人家是不会轻易指点晚辈的。就说她自己，难道会教育手下办事的宫女、宦官、秀才们该如何做事么？自己又没收人学费，又没喝人的拜师茶。凭什么教他们？一切都是看各人悟性，能留则留，留不住则去。

    “多谢刘老公教诲，这真是千金难买老人言，小女子拜谢公公了。”陆素瑶话中有话，谦恭却不谦卑。

    刘若愚很满意陆素瑶的悟性。难怪她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能知足与不足，这便是智慧。趣~读~屋”刘若愚提点道：“你整日跟在皇太子身边，眼界虽高了，却也被皇太子这座大山遮了目。”

    陆素瑶脑中飞快转动，福临心智：“让李明睿出任大理寺卿是圣上的意思？”

    刘若愚嘿嘿一笑，就像是在温和地告诉小朋友：知道不必说出来，大人总该有点城府。

    陆素瑶也自知失言，自嘲一笑，道：“小女子就是说话不过脑子。说来也怪。总有人巴巴地跟我说外廷的事，就好像小女子该知道似的。”

    “那是人家想攀你这颗大树呗。”刘若愚轻笑一声。

    “我都不过是盘树的藤，哪里能让人攀？”陆素瑶无奈地道：“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有些人看着是树，风一吹就倒了；有些人看着是藤，可就是能屹立不倒。”刘若愚打了个哈欠，端了茶盏。身后的丁奥扯着嗓子道：“送~客！”

    陆素瑶当即弹身而起，对刘若愚福了福，道：“小女子多谢刘老公教诲。”

    刘若愚点了点头。在丁奥的搀扶下往后堂走去，丝毫不管陆素瑶是否听懂了。

    陆素瑶也不是天生就机智过人。只能将刘若愚的每句话都记住心里，回去之后慢慢琢磨。苦思冥想之后，她终于想通了一点：所谓没有恶意也好，想攀附也好，无非都是投石问路。在宫中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和忠诚，是否值得别人效忠、结盟。看的都是实力——也就是根底。

    那为什么要选择李明睿出任大理寺卿这个关节点呢？

    皇太子殿下到了山东之后，几乎将所有官员都变相罢免了，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安插人手。大理寺卿位列九卿之末，上面还有六部堂官，都御使。通政使。这是大九卿，下面还有小九卿。关键点到底是在李明睿，还是在大理寺卿？

    陆素瑶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注意力仍旧放回到了工作上。在她这个位置上，越发感觉到孤掌难鸣，需要自己的根底。然而事实却十分残酷，那就是她还没有培植根底的能力。

    ……

    在宫内暗流涌动之时，李明睿仍然毫不知情地工作在山东按察使的职位上。

    按察使司的全称是提刑按察使司，在蒙元时也一度称为“肃政廉访司”。顾名思义，这个衙门主要两个工作：一，提点刑狱；二，肃政廉访。所以在职权隶属上，按察使司是都察院在地方上的下属机构。

    李明睿能够与朱慈烺产生精神共鸣，绝非偶然，更非天赐。

    先是，他作为皇太子的老师，并不觉得皇太子有何出众之处。非但不出众，跟他自己，以及其他进士相比，皇太子在文学上的天赋有限得很，而且还耽于奇技淫巧之术，没有半点圣帝明王的影子。

    因此在京师时，李明睿也曾私下跟李邦华评价过皇太子，而且评价不高。更倒霉的是，竟然被皇太子亲自撞破。

    为了能够重新回到权力中枢，挽回自己的仕途，李明睿花了很大的心思找方向，后来还是因为他推荐的张诗奇受到重用，总算发现了皇太子殿下的弱点：任人唯才，不重出身德行。

    这个“才”的范围太广泛了，从技工学院来看，皇太子仍旧偏好格物之道；从行政用人来看，皇太子重视干吏，乃至于酷吏丛生；从学术思想来看……这个实在乏善可陈，勉强可以算是亲近关学一脉。

    哪一条路才是适合自己的走的呢？

    终于，李明睿看到了《原法》。作为一个对大明典章极有研究的学者，本着溜须拍马的心态去读这本法理学著作，很快就由攀附之心，变成了由衷的钦佩之情。

    “皇太子不谙《孟子》章句，而行文中颇得亚圣心得！真天然品性也！”

    这是李明睿第一遍读完《原法》之后的感慨。当他读第二遍的时候，就已经从法哲学之中，读到了朱慈烺似隐若现埋藏着的司法体系框架。这个框架是根据后世大陆法系搭建出来的，而在学识渊博的李明睿眼中，这就是今人写的《管子》。

    韩愈说：“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但随着明儒放弃了对唐宋儒学道统的执着后，他们发现孔子其实还有一位重要的老师。

    以“仲”为字的管夷吾。

    孔子本人对管子的推崇见于《论语》：“微管仲，吾披发左衽已！”

    这句话难道是泛泛而谈么？正是因为孔子看到了管仲对诸夏做出的贡献，同时也精研了齐桓首霸中的管氏制度，从而发出的由衷赞叹。所以孔子在整改儒学时，大量引入了管仲的政治思想。法家之所以从儒家脱胎而出，也正是因为儒学体系内一直存有管子的影响。

    儒家不齿法家，但对管子从来都抱有崇敬之情。

    这就促成了李明睿第三遍再读《原法》。

    这三遍读完，李明睿已经彻底从溜须的本意中脱离出来，由衷地希望效仿先贤，用这部《原法》，“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现年六十岁的李明睿，重又找到了求学时那颗火热的赤子之心，怎能让他不激动万分？于是他放下了手中正在编撰的私家国史，彻底投入了大明法理研究，探索如何让三代圣王之治，回归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

    朱慈烺没有读过《管子》，对管仲的认识也仅限于“管乐之才”这则短语。然而管子朴素的民本思想与朱慈烺来自后世的民生思潮能够形成共鸣。而重视民生，强调独立文化，排斥外部暴力，又与大明当前的社会环境也十分契合。

    再退一步说，假设朱慈烺不是重生为皇太子，而是某个方伯藩镇，他也会毫不犹豫捡起“尊王攘夷”的旗号，徐图天下。

    思想的冥冥契合，由此产生了和旋，让朱慈烺对李明睿恶感尽消，好感油然而生。

    根据《原法》的思想，李明睿在最新的论述中也提到了侦查、检察、裁判的三法司分立。在中央一层倒还简单，刑部行使侦查权，都察院行使检察权，大理寺仍旧作为终审、审核机构，行使裁判权。

    到了地方上却有些麻烦。大明的地方机构分为三使司、府与直隶州、县与散州。越到下面，朝廷的统治力就越薄弱，薄弱的结果就是行政官员身兼司法权。在府一级，明明设有推官，但知府仍旧有决策权。到了县一级，知县直接坐堂断案，视典史如无物。

    要想让三法司各司其职，关键点就是地方法司的建立。

    李明睿为此深居简出，利用自己的职权，有意地将山东按察使司分了三块，一块专管府县警察局，侦缉各类刑案；一块沟通监察御史，监督府县官员，接手警察局的刑案；最后一块便是联络各府推官，审理裁判。

    这种做法固然不错，也在他的职权之内，但是痛苦之处在于皇太子将大明旧官撇到了一边，地方官吏根本不足数。许多府县都是一套班子，什么都管，比之甲申之前的状况还要混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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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八 吟到真诗喜欲狂（二）

﻿    陆素瑶再次跟姚桃坐在一起喝茶时候，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选择。趣/读/屋/

    在一番思索之后，她最终选择了在女官之中寻个盟友。

    地位与她相当，资历又相近的女官，只有姚桃一人。

    而且不管怎么说，两人都算是刘姑姑门下出身，多少有些香火情。

    若说之前有过间隙，说白了就是争口气，无关政治。眼下既然有可能被卷入政争，还是得互相扶持一把。

    “妹妹我就不信，姐姐那边没人去说？”陆素瑶面对姚桃的时候从容了许多，不像对着刘若愚那般谨小慎微。

    “倒是真没人来跟我说这些闲话。”姚桃有些坐不住，户部那边一大堆事呢，重要报表都要她的签章，碰上感觉不对的还得她自己算一遍，哪里有闲心听这个？

    “我是真心求教姐姐，怎地我就摊上这种是非事了呢？”陆素瑶无奈苦笑：“这事吧，你说理会它，却明明与我无涉。我又不认识那个什么李明睿，而且没头没脑的怎么理。若说不理会，却又知道了，总是忍不住去想：到底是什么人，存的什么心，想借妹妹的手做些什么？”

    姚桃抿了口茶，突然笑道：“你倒是比我还要耳目闭塞了，小通政先生。”

    “小通政？”陆素瑶浑然一愣。

    “看吧，看吧。”姚桃笑道：“天天只跟着殿下，不解民风了吧。什么本子不是你交上去的？殿下的令旨多半也是你传下去的，这不是殿下身边的通政使是什么？”

    陆素瑶不由腰板一挺。听得浑身酥麻，嘴上却道：“可别如此消遣小妹。国家名爵焉能如此玩笑。”

    “呵呵，外面剃头的叫待诏，摇铃的叫郎中，端茶倒水的都是博士，谁还真计较了？”姚桃话里有话，意思就是劝陆素瑶既然做了那个事，就不要怕担那个名。

    陆素瑶也不纠缠，道：“就是真的通政使。也轮不上风闻言事，总得有个本子吧。”

    “有本子岂不是贻人话柄？”姚桃挑了一眼，又道：“好妹妹，姐姐只劝你一句话：咱们若是没了千岁在后面撑着，那就是什么都不是。有什么念头，与其私下琢磨，不如跟殿下去说。”

    姚桃站起身。招呼也不打就往外走去。她想起了自己离开内宫时候的情景，想起刘姑姑那句“把我们都忘掉”的警告。趣~读~屋忽然之间，她好像悟到了些什么，再低头一看，身上四品文官的官服竟如此扎眼！

    ——私人啊私人！我也只有恪守殿下私人的身份才能立足啊！

    姚桃紧紧掐了掐自己的虎口，提醒自己须臾不可忘记。

    陆素瑶拿姚桃的提醒跟刘若愚的提点相照应。眼前豁然开朗。管他背后有什么人，存什么心，告知殿下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殿下早就下令宫中朝中禁私传消息，对于人事任命这种归类为机密的消息，尤其不能轻传。

    既然被她撞到一例。付诸法司是必须的！

    陆素瑶收拾心情，直奔朱慈烺的书房。她逮着个空。以秘书的身份信步而入，行礼如仪，道：“殿下，臣有事报。”

    “说。”

    “殿下，私传朝廷机密，是该交由东厂管还是锦衣卫？”陆素瑶问道。

    “东厂。”朱慈烺简单明了：“锦衣卫是刺出去的剑，东厂是护心镜，是何事？”

    “哦，臣只是生怕处理失当。”

    “是你举报有人私传李明睿出任大理寺卿的事？”朱慈烺先点了出来。

    陆素瑶浑身过电一般，突然想起当日丁奥这位东厂提督太监就在现场，身上登时泛出一层冷汗。

    ——还好，还好，刘老公那边还是护着我的。

    陆素瑶心中暗道。

    “这事其实你日后也会碰到。”朱慈烺道：“也不用太紧张，现在宫女管制放松了，难免会被外面人钻空子。”

    “是……”陆素瑶垂下眼帘，心中更加庆幸：若是东厂直接抓到自己手下人，而自己一无所知，那不是更糟糕？

    “不过你既然问了，我也得跟你说一下这事。”朱慈烺朝陆素瑶招了招手，一指旁边的椅子：“坐。”

    “谢殿下。”陆素瑶上前挨边坐了，一副聆听训示的模样。

    “放松些。”朱慈烺笑道：“就当是闲扯吧。”

    陆素瑶垂首挤出一个微笑。

    “你知道官与吏的区别么？”朱慈烺旋即又问道：“国朝既然定下了吏员三考转官的规矩，而如今由吏员为官者屈指可数？反倒是进士官遍及天下？难道考个进士比为吏九年更容易些？这其中的缘故在哪里？”

    陆素瑶略等了等，见皇太子是真的发问考校，才接道：“多半是因为进士博学通达，用作朝廷命官更能维护朝廷体统。”

    朱慈烺笑道：“成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照我说，那是因为官与吏的要求不同。吏员只需要廉、能、勤，三者具备，足以为循吏。然而官员不同，他们非但要具备这三者，更要有长远的眼光。

    “譬如说，有两名知县，其中一人只是将《县城规划书》做得十分到位，考评优异。而另一人非但引领属员做好眼前的事，拿了优异的考评，更看到本县的民生重点，百姓的生计根本，因势利导，利在千秋。

    “这两人，前者是能吏，值得称颂；后者则摸到了‘官道’，可以真正为官了。”朱慈烺举完例子，道：“这就是为何进士受重用。不管他们之中出了多少败类，但更多的进士心中都有‘经世济民’的抱负，知道自己任内要做些政绩，否则愧对天地君亲师……虽然后来很多人都走偏了。”

    “臣明白了，”陆素瑶颇有落寞，“臣只能算是吏。”

    “这也有我的问题。”朱慈烺话音出口，陆素瑶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我这个人从来喜欢一言堂，很多事不会征询别人的意见。你在我手下兢兢业业，要展现自己的远见卓识的确不容易。”朱慈烺很清楚自己是个独裁型的领导，这对于秘书的能力要求极高。更何况陆素瑶深具上下尊卑之心，不可能对皇太子殿下的吩咐进行自主思考。

    “今天跟你说这个，也是给你指一条路，首先学会‘全局观’。”朱慈烺道：“你这个位置是所有职司中最贴近大明顶峰的，若是不以此看全局，着实有些浪费。这次李明睿的事权当给你上一堂为官之道的教学课，好好用心就是了。”

    “是……”陆素瑶仍旧有些云里雾里。

    朱慈烺的确不是一个好老师。说是教学，却从书案上挑出一堆文件推到前面，让陆素瑶拿去看了再说。

    陆素瑶茫然不解地抱着一堆启本、报纸离开了朱慈烺的书房，回到自己的公事房，坐下慢慢细看。

    这些文本来自全国各地，每一本都经过陆素瑶的手。其中八成以上都是陆素瑶亲自看过的，剩下没看过的那两成是因为题本人位卑言轻，由她手下的秘书们编写提要进呈。

    ——完全没关系啊！

    陆素瑶重重一拍书案，心中有些急躁。

    ——再看一遍！

    陆素瑶再次伏在案上，耐着性子将这些文本按照内容一一分类，最后竟然分出了七个大类别。

    其一，弹劾南京镇守太监王之心贪赃枉法。

    其二，弹劾怀庆府知府吴伟业庸蠹无能，考成分低下。

    其三，山东按察使李明睿建议大明三法司各行其事的启本、奏疏。

    其五，指责南都留守官员广蓄妓娈，奢靡成风，不堪公务。

    其六，弹劾蒋德璟治淮不得法度，肆意妄为，徒费公帑。

    其七，物议黄道周道德人品堪为当世表率，请起用为官，内足以为辅导阁臣，外足以为督抚方伯。

    ——这七桩事有什么关系么？又是哪一桩牵连到我的？

    陆素瑶看得眼睛发紧，仍旧没有半分头绪。

    “陆姐姐，请用茶。”一个突兀的声音闯了进来，虽然甜美，却吓了陆素瑶一跳。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就算真跟陆素瑶有姐妹之谊的女官，也得客气叫声“姑姑”。除非做到了姚桃那样的位置，否则怎敢称姐道妹。

    陆素瑶抬头望向这个敢挑战自己权威的宫女，却被噎了一下。

    这女子她倒是见过两次，是东厂提督太监丁奥推荐过来的，说是十分可靠。因为这个靠山太大，谁知道是哪个大太监的对食？所以陆素瑶从不委派她做什么事，只是混着看哪里能搭手就让她上。

    所以她来了个把月，两人却连话都没怎么说过。

    ——她这个时候来，是东厂那边的意思？

    陆素瑶犹疑地看着这女官，生硬地摆出一个笑脸，道：“有劳了，影月姑娘。”

    影月笑得两眼如同月牙，透着一股喜气。她有意无意地朝陆素瑶书案上投去目光，登时就让陆素瑶脸上布满寒霜。

    陆素瑶正要呵斥她无礼，却听这女官笑道：“原来姐姐是在为钱谦益的事费心呐。难怪这几日见姐姐愁眉不展的。”

    陆素瑶一愣，再次望向那六堆分好的文本，倒是每一堆顶上都有一本打开着，却没一个字说到钱谦益。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钱谦益可跟这里有半根毫毛的关系么！

    陆素瑶怔怔出神，连呵斥影月的话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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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九 吟到真诗喜欲狂（三）

﻿    影月看着陆素瑶发怔的样子，心里直痒，暗道一声：果然是漂亮面孔草包脑袋。趣~读~屋

    不等陆素瑶发问，影月已经绕到书案之侧，手指虚虚划过一个圈，道：“所有提到的这些人，或是直接或是间接，都与一个人有联系，那人就是钱谦益。再结合左良玉作乱，报纸上说江南有士林领袖参与其中，那必然是钱谦益无疑了。唔，王之心已经被人弹劾了的话……说明钱谦益已经被抓了。”

    “说来听听。”陆素瑶直接听了答案，胃口反倒被吊得更足了。

    “姐姐，我能看么？”影月虽然问着，已经伸手去翻桌案上的文本了。

    陆素瑶还在恍惚中，竟然没有伸手阻止。

    影月只是粗略一翻，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姐姐，这是有人想致钱谦益于死地呢。”

    “嗯？”

    “您看呐，因为王之心是南京镇守太监，真要抓人、审讯，肯定是他出手。这弹劾王之心贪赃枉法的，乃是直扑要害，让王之心夹紧尾巴做人，不敢在风头上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影月道。

    陆素瑶微微摇头：“有些牵强。”

    影月见陆素瑶不服，呵呵笑道：“姐姐再看这弹劾吴伟业和蒋阁老的，明显比弹劾王之心的多许多。可见王之心那边是打草惊蛇，这两位才是重中之重。”

    “吴伟业与钱谦益交情颇深，世所共知，但如何扯上蒋阁老的？”

    “蒋阁老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吧。李明睿也正是那科的进士。两人既是同年，又是好友，当然被视作一党。”影月流利道：“阁老一旦被弹劾，不同于其他文官。必须闭门待查，所以这是逼着蒋阁老在李明睿出任大理寺卿的问题上回避。”她见陆素瑶还没恍然大悟，继续道：“李明睿如果担任大理寺卿，日后必然是钱谦益一案的主审。”

    “这……有何关系？”陆素瑶不由虚了胆气。

    “当然有关系，如果钱谦益一案酿成了大案，李明睿肯定是三法司主审官；如果案子闹得不够大。李明睿就更加重要了。”影月补了一句：“除非那人有办法让钱谦益进诏狱，并死在其中，否则无论如何绕不过大理寺。”

    “关键是，为何他们认定李明睿会对钱谦益网开一面？”陆素瑶道。趣~读~屋

    “这就是弹劾吴伟业的缘故了。”影月道：“姐姐可知道吴伟业的老师是谁么？”

    “张溥。”陆素瑶脱口而出：“复社张溥自诩东林之嗣，钱谦益号称东林党魁，吴伟业自然是他们的人。但吴伟业与李明睿又有何关系？”

    影月脸上仍旧带着笑意：“姐姐不知道么？吴伟业的确是张溥的入室弟子，可他的蒙师却是李明睿。李明睿尚未释褐时，曾在太仓故兵部尚书王在晋府中坐馆，与吴伟业之父吴琨相交莫逆。正是那时候收下了十二岁的吴伟业为弟子。”

    “吴伟业释褐之前，正是李明睿带着他的文章在京师宣扬，颇得美誉，师徒之情至今尤深。”影月笑了笑：“姐姐你说，若是吴伟业去求李明睿，李明睿是否会为钱谦益网开一面？”

    陆素瑶听得一头冷汗，原来官场上要一个人死，竟然思虑得如此隐秘！

    “他们做得如此周到。却没想过换个人出任大理寺卿可能更利于钱谦益呢。”陆素瑶道。

    “不可能。”影月笑道：“蒋阁老、李明睿、吴伟业，是三个不同的案子。不辨明清楚是不可能立刻派人接手的。”

    “他这里还有个漏洞……”陆素瑶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这个漏洞就在她这里。

    如果皇太子殿下不管不顾任命李明睿出任大理寺卿，那此番围堵就白费心机了。这个时候就需要拉拢“小通政”陆素瑶，由她对呈递的启本、文书加以筛选，只要皇太子一时想不起来李明睿这个人，待尘埃落地，也就无所谓谁做大理寺卿了。

    “这三方部署走的是圣上那条线。他们知道李明睿简在帝心。故而既要拖延李明睿执掌大理寺，又不敢摆明车马弹劾李明睿。也或是跟李明睿另有根源，不愿坏了他的前程。我想，多半也有人会来堵住殿下这边。”影月道。

    “我只知道做好本分事。”陆素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影月，暗指她不守本分。

    影月这般七窍玲珑心怎么听不出来？

    她却当做不是说她。继续道：“这伙人还有后手，便是这堆要整顿江南士风的物议。就算钱谦益大难不死，逃过此劫，殿下也肯定要整顿江南，清除左良玉的内应，而士风颓废正是个好借口。一旦殿下受此暗示，钱谦益登时又立在风口浪尖上了。”

    钱谦益按照娶正妻的规制娶了一个妓女，成婚当日就被当地愤怒的百姓扔了许多砖石瓦砾。这事从小里说是伤风败俗，往大里说是“以妾为妻”的变形，已经触犯了《大明律》，可以剥夺功名，杖一百。

    这招后手也是足以致人死地的，因为笞杖之刑太难界定效果，有的人挨一百下起身就能走，有的人打两下就断气了。

    陆素瑶了解了自己在这场政争中的位置之后，反倒坦然了许多。虽然不知道背后推手是谁，但想想钱谦益的身份就可以猜到，多半是温体仁的残党。虽然官场上说“人走茶凉”，但亲族之间报仇可不在此列。

    ——这些人好生小气，要我帮忙出手，却连点好处都不露出来，比内宫中还不懂规矩么？

    陆素瑶想想好笑，郁结多日的困惑终于解开了，甚至忍不住跟自己开了个玩笑。

    “姐姐打算如何处置呢？”影月问道。

    陆素瑶看了影月一眼，道：“你我只要忠心办好皇太子殿下的差事就行了，别的还是少参与。”

    ——此人心思太活，话也太多，还是不能信任。

    陆素瑶暗暗给影月打上了标签。

    “诚然如此。”影月垂头退后。笑道：“不过同为女官，卑职却不得不告知姐姐：这些人是欲与姐姐结盟。姐姐对他们的态度，可是会影响所有女官的。”

    “何出此言？”

    “姐姐，抨击殿下以女寺乱国的不正是江南士林么？”影月道：“人家找上姐姐，也是因为姐姐实乃女官之首啊。”

    “胡说！姚桃是户部堂上官，尚且不敢说是女官之首。我左右不过一个传声筒罢了。”陆素瑶不肯承认。

    “姐姐妄自菲薄了。”影月收敛笑容：“通政使位在九卿。户部侍郎可能比拟？如今姐姐虽无通政之名，却有通政之实，岂可小觑？反之，姚姐姐看似财权在手，其实更似文吏账房罢了。”

    陆素瑶见自己的心底事被影月说破，心中又存了官、吏之别的优越感，也不辩解，道：“这些人只知道藏在暗处，见不得光。何必与他们有所往来？再者说，我也不信他们能成事。”

    这回倒是轮到影月诧异了，问道：“姐姐何以得知？”

    “事必谋定而后动，一击置敌于死地才是道理。这些人布置看似周密，却又留下了后手，显然自己已经心虚了。照我看，他们之所以急急出招动手，正是因为营救钱谦益的势力更大。”陆素瑶说罢。心中补了一句：而且皇太子殿下显然已经知悉透彻，再厉害的手腕也比不过千岁爷的一句话。

    影月肃容垂首。心中暗道：陆素瑶能充任贴身女侍，原来还有几分头脑，倒也不是个摆样子的听风瓶！

    “关键就在这上面吧？”陆素瑶拍了拍提请起用黄道周的那堆启本、奏疏和报纸。她虽然知道的情报太少，却有极强的直觉。

    “正是。”影月垂了垂眼帘，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笑道：“黄道周是抛出来引玉的砖。”

    陆素瑶终于觉得自己又重新掌握了主动。看着影月没有说话，等她自己说下去。

    “黄道周是袁可立的学生。”影月道，“卑职听闻袁公之子袁枢也牵扯其中，而此人与钱谦益交情匪浅。故而就算那些人不想救钱谦益，为了袁枢也只能连带拉他一把。”

    铁面御史袁青天。在万历朝就曾因忤逆皇帝被罢职闲居二十六年。按照大明的传统，受罚越重，声望越高，可想袁可立的声望之隆。

    泰昌元年起复之后，袁可立逐年升迁，在天启年间为登莱巡抚，节制东江、朝鲜，策反奴儿哈赤姻婿刘兴祚，令金人羞怒难解，因此不肯给袁可立在《明史》立传。后来清帝乾隆以袁可立、刘兴祚故事为蓝本，创作了崇祯因金人反间计而杀袁崇焕的作品。

    黄道周是袁可立的得意门生，袁可立是黄道周的恩师。为营救恩师的儿子，黄道周自然义不容辞。

    黄道周一旦出手，天启二年那一科的进士有许多人都不能旁观。

    比如：同为袁可立得意门生，且在朝中仍有人望的倪元璐、祁彪佳、蒋德璟、李明睿等人，以及国变前致仕，如今尚在的冯元飙，还有与皇太子殿下关系匪浅的王徵王葵心。

    再者，黄道周的影响力不止于此。

    崇祯初年次辅钱龙锡涉袁崇焕一案，部拟当死，正是黄道周三次上疏，最终改为发配定海卫。虽然钱龙锡远在宁波，但他一日不死，就一日还有号召力。固然不足以起复原官，却足以声援自己的救命恩人。

    两厢一比，钱谦益对头们用的那些小伎俩似乎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姐姐啊，那些人为何坚定相信：只要阻止李明睿执掌大理寺，就有把握杀掉钱谦益呢？”影月旋即又抛出了一个让陆素瑶皱眉的问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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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零 吟到真诗喜欲狂（四）

﻿    朱慈烺的书案一向整洁干净，这固然有宫女清扫的功劳，他本人良好的工作习惯也是主因。趣~读~屋时至今日，两世为人的朱慈烺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四十年，他仍旧十分感谢自己的第一个顶头上司。

    正是那个有工作狂倾向的上司让朱慈烺学会了如何高效地工作，如何利用小纸条保持自己的专注力。

    不过从他身上，稚嫩的朱慈烺也明白了一个道理：环境比人更重要。

    在一家国有企业，身为一个有工作狂倾向的中层管理人员，最终的结果就是被领导利用却又被抛弃，被下属憎恶且排斥在外。

    当朱慈烺发现自己很可能成为上司第二的时候，果断离开了那个环境，努力成为一个打造环境的人。

    在朱慈烺前世，虽然没有成功走到商业社会的顶峰，但在自身小环境下却也可以随心所欲。当然，后世充沛的人力资源让朱慈烺有足够的底气：爱干干，不干滚，放着高薪不可能没人应聘。

    如今的朱慈烺权柄更重，威福更甚，然而越来越浓重的寂寞感却让他有些气闷。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低气压，无从排解。

    “殿下。”陆素瑶知道朱慈烺独自字书房里，而且这个时间点应该是皇太子静坐休息的时间，推门求见。

    “进来。”朱慈烺仰起头，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陆素瑶抱着前天皇太子给她的文本，放在了书案上。轻声道：“殿下，臣大约明白了。”

    “很好。”朱慈烺从一叠文本中挑了还有用的。让陆素瑶将其他文本拿去归档，该转存的转存，没必要的就摘抄之后销毁原件。这属于各科给事中的工作，在东宫却是侍从室的任务。

    陆素瑶抱着作废的文本却没有挪动脚步，而是低声道：“臣有负殿下厚望，当死罪！”说着，两行清泪已经流了下来。

    “怎么了？坐下说。”其实与很多人心目中的皇太子不同，朱慈烺很关心手下工作人员的健康。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都会影响工作效率，所以身为领导者决不能忽视自己的手下。

    陆素瑶挨边坐了，道：“臣部有名影月者，是提督东厂太监丁奥遣来本部。此女平日看似天真烂漫，其实却是胸有沟壑。趣~读~屋”提了头之后，陆素瑶将之前两人对话。几乎一字不改地转述给皇太子。

    “臣扪心自问，恐怕今生只有吏员之才。”陆素瑶说着，原本平静地的声音再次发生了一些颤抖。

    朱慈烺温和地笑了笑，道：“这不是你才干不足。一是你缺少经验和训练，二是因为信息不对称。”

    陆素瑶抬起头：“信息不对称？”

    “知道的事多，并不一定是因为那人特别能干。也可能是因为得益于站的位置和角度。”朱慈烺道：“你在我身边。的确认识了很多朝中文臣武将，对他们也有自己的感观判断。然而他们的人生轨迹，社会关系，这些如果不下功夫去挖掘，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你不知道他们之间深处的联系。从而无法做出推理和判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

    “但是你的确缺乏训练和经验。比如影月这个人。”朱慈烺笑道：“她是丁奥安排给你的，又如此‘精明’，还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陆素瑶一愣，自己这些天全都纠结在“大理寺卿”这个问题上，虽然觉得影月冒出来的有些突兀，却完全没往别的地方上想。事实上，因为影月帮她解开了谜题，她内心中对这大咧咧的姑娘还有些好感。

    “这就是你稚嫩的地方，慢慢来，再磨砺几年，你也就懂了。”朱慈烺笑道：“你才十七吧？还小着呢。”

    陆素瑶很想说：天下这个年纪当妈的女人千千万万，还小什么呀！

    但是皇太子说小就是小，就算皇太子说月亮是方的，她也得把四个角找出来！

    “殿下……”陆素瑶突然又想到了影月的问题，在朱慈烺的提示之下突然想到了一种极大的可能：影月本身就是东厂的人！

    东厂全名东缉事厂，顾名思义就是个侦缉机构。外面传说东厂番子如何无孔不入，好像大明满天下都是密探。实际上东厂真正的在编人员并不多，当初成祖设立东厂的目的仅仅是监视锦衣卫而已。

    东厂在强势时，主要是用锦衣卫的人办公，而且这种状态在整个大明属于主流。只有嘉靖朝，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是皇帝的奶兄弟，君臣情同手足牢不可破，东厂才附属于锦衣卫。

    锦衣卫下面的人手固然很多，但想想京师市容卫生都归他们管，各王府门口还得派人站岗……真正的情报人员能有多少也就可知了。

    如此珍贵的人力，为什么要放在侍从室呢？

    难道是皇太子殿下不信任我么！

    陆素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

    “不是不信任你。”朱慈烺压低了声调，温和而坚定地道破陆素瑶的忧心。

    陆素瑶仿佛在狂风暴雨的海浪中抓到了救生稻草，极端失礼地盯着皇太子的面容。

    朱慈烺自然不会因为被人直视而感到深受冒犯，仍旧温和道：“其实从崇祯十七年下半年，你就该看出来，东宫侍从室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陆素瑶点了点头。

    作为侍从室的元老级人物，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在最初的侍从室，每个侍从官都被严加管束，从言行举止到社会活动，全在掌控之中。正是到了山东站稳脚之后，侍从室许多人都分派到了地方为官。有了这个惯例，随着光复区的扩大，侍从官来得越来越多，留下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这么频繁的人员流动量，难免良莠不齐，也难保有人出去之后被旧有风气带坏，忘了侍从室里学到的规矩。”朱慈烺道：“更重要的是，等过个五年十年，他们很可能位居方面高位，那时候他们的社会关系更加复杂，要想厘清轨迹建立档案，工作量会十分大。”

    陆素瑶只觉得耳朵像是被蒙住了一样，良久方才回过神来。

    “影月的确是东厂的人，不过她的任务是对这些人进行记录、甄别，为建立官员档案打基础。”朱慈烺道。

    陆素瑶喃喃道：“殿下，这……不用告知臣下的。”

    “没关系。”朱慈烺很清楚适当的告知机密能够让人心更为贴近。更何况陆素瑶经过这两天的考验，已经证明了她的忠心耿耿，聪明坦诚却不谙诡谋。

    她完全没想到，如果不是皇太子开口，影月怎么会如此大方地跟她说那么多。

    “但是殿下……”陆素瑶终于忍不住将影月的最后那个问题拿了出来：“如果换个主审，说不定更偏向钱谦益呢？”

    朱慈烺笑道：“你是处女座么？不能留个小尾巴。”

    “臣的确还处子……”陆素瑶有些羞涩，十分疑惑这跟是否出阁有什么关系。

    “咳咳，”朱慈烺不愿被后人说是处女黑手的鼻祖，干咳一声转过话题，“这个问题是你没有顺着线推理。线，是游戏规则，也就是大明制度。如果钱谦益一案由三法司会审。想想看，大理寺卿缺位时谁来主审？”

    肯定不是大理寺的人。因为大理寺少卿空缺，再往下就是正五品的寺丞了，显然不足以当主审官。

    陆素瑶想了想，道：“该由刑部尚书或是都御史为主审。”

    “总宪年高事繁，有这精力么？”朱慈烺又问道。

    陆素瑶好像渐入状态，道：“总宪曾被视为东林一党，闲住十载，实则却对东林无甚好感。而且左良玉上次要就食南京，就是总宪孤身入营劝回去的。再碰到这事，怕是即便力所能及也会自请回避。”

    朱慈烺点了点头，循循善诱道：“继续。”

    “刑部尚书张忻为人怯弱，朝中闻名，多半不敢审钱谦益。”陆素瑶又道。

    朱慈烺鼓励地看着陆素瑶。

    “那就没人审了呀……”

    “都察院右佥都御使李振声。”

    大明官制中的“左右”有“内外”之别，而无高下之分。左职在部堂，右职出地方，到了清朝成为固定制度。故而都察院的排序是都御使、副都御使、佥都御使。现在官员不满编，只要人手够用就不会填补，尤其是正二、三品高级官员的位置，都要留给下面经历过锻炼的新人。

    都察院里，左都御史李邦华是掌门人，副都御使空缺，再下去就是李振声这位右佥都御使了。眼下他正在山西巡察，如果要三法司会审，必然要调他回来。

    如果李振声回来主审，钱谦益在劫难逃。

    论公心，李振声这位陕北大汉疾恶如仇，深知北地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对江南士林酒池肉林的腐朽生活恨到天荒地老。

    论私情，钱谦益这帮清流在南都欲兴“顺案”，在道德舆论上批判投“顺”失节的官员，却把李振声也算了进去，诽谤他与丘瑜之子丘之陶在闯逆营中担任要职，位居“尚书”。这怎能不让李振声委屈愤恨？

    这一刀如果不砍下去，都对不起死在闯逆屠刀之下的丘之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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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一 吟到真诗喜欲狂（五）

﻿    在陆素瑶知道这些事之前，朱慈烺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趣/读/屋/因为这事就连吴甡、孙传庭这样的亲信大臣都不能说。如果真去找他们商量，非但不会得到有用的建言，反而会被人家从心底里看不起。

    因为很可能，他们本身就是这件事的推手。

    皇权、臣权就如黑与白组合成的阴阳太极图。当两者处于平衡状态时，两条阴阳鱼和谐游动，太极图推而转动，达到天下太平的效果。这就是为何历史上的明君大多强调“纳谏”，因为“纳谏”本身就是君权的退让，帮助臣权振作，推动整个天下完美运作。

    皇帝强势如太祖、成祖、世庙，或是宰辅强大如夏言、徐阶、张居正，都会导致国家阴阳不调，甚至阴阳相冲。重则屡兴大狱、血流成河，轻则因人废言、政务凋零。

    宰相要调理阴阳，正是源出于此。

    跟陆素瑶这个几乎什么都不懂的人说完，朱慈烺也轻松了许多。人类总是需要同伴的，这种社会属性镌刻在每个人的基因之中。

    “殿下，按现在该怎么办？”陆素瑶问道。

    有时候世事就如同开卷考，所有东西都放在面前，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正确的应对行为。

    “当然是交给有经验的人去做。”朱慈烺心中泛起一丝温暖。

    普天之下，谁的党争经验最丰富？谁十七岁就介入党争？谁在党争中又当选手又当裁判？谁被结党的大臣玩得头晕眼花乐此不疲？

    当然就是崇祯皇帝。

    朱慈烺只是简单地说了说江南和朝中的风向，提到了钱谦益下狱待勘，崇祯帝便以其丰富的经验、敏锐地直觉，一针见血说道：“这是党争！”

    准确地说，这是党争的第一阶段：秣兵厉马，扎营布阵。

    不用过多久。就会呈现出大明党争的第二阶段：各方人马就位，纷纷上表，划清界限，亮明身份。

    最后才是世人普遍知道的第三阶段，大决战：双方互相攻讦对方乃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指责对方结党营私。摆出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姿态，等待皇帝做出最终裁判。

    在这个过程中，皇帝偶尔还要用廷杖、诏狱来解决一些局部战斗，杀一些六品七品的爪牙小官，流放一些四品五品的主力骨干。趣/读/屋/最后的大决战则是一品、二品的主帅干将对阵，胜利者或是岿然不动，或是位极人臣；失败者或是自请致仕、或是捉拿下狱。

    决战之后，有人死灰复燃，有人补缺上位。有人无端归隐……等战场打扫完毕，朝中入阁的入阁，坐堂的坐堂，收拾人马，准备下一次党争。

    “皇太子打仗、民政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只是这朝争却非他一介孺子能够掌握的。”崇祯终于等到了在皇太子面前展现帝王之术的机会，兴奋之情不亚于拿到了北直方面的捷报。

    他以前最恨的就是大臣结党，对于党争简直深恶痛绝。不过这回嗅到党争的气味。倒是颇为期待。

    “我儿当好生学，以免日后主政。被奸臣所误！”崇祯说得豪气干云，好像忘了自己曾经说过“文臣各个可杀”的话。

    “儿臣谨遵命。”朱慈烺目的已经达成，告辞而出。他本想给皇父一个充满崇拜的目光或者表情，无奈脸部肌肉略有僵硬，而目光清冷已成自然，索性还是不要画蛇添足。

    崇祯帝果然是个老手。在第一阶段闭口不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他要等到第二阶段，人马到位，才能判断谁是君子，谁是奸臣。

    殊不知。一旦决策者预设了立场，然后对号入座，就表明自己已经被拉下了水。

    一旦皇帝下水，那太极图上的阴阳鱼也就乱了。

    最终结果不论谁输谁赢，都是大伤国家元气。

    而且崇祯当了十八年皇帝，陪大臣们玩了十七年党争，完全没有想到“信息不对称”。他以为对自己的大臣了解颇深，实际上每次殿试能记住三鼎甲的名字就很不容易了，对于文官之间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人情动态，比陆素瑶的程度还不如。

    而且一旦开战，文官们会摆明立场，但这个立场却不是人人都能看出来的。有的故布疑阵，有的装作中正，有的貌若忠厚，有的明褒实贬。这些人任选一个放在后世，都有文学大家的实力，之中更有很多人被后世推崇为“儒学宗师”、“文坛领袖”、“思想大家”，随便一篇奏疏都可以作为大学语文课的教学材料。

    崇祯真有读尽雅意的文字敏感？真有看穿烟雾直抵实质的智慧？

    ……

    这个简单的传球却让原本想见识皇太子手段的阁臣们坐不住了。

    先是李遇知觐见朱慈烺，以致仕来试探风声，被皇太子挡了回去。然后吴甡讲《春秋》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些党争误国的老段子，朱慈烺仍旧不接铃子。

    再然后，孙传庭请去北直督师，被朱慈烺按住了。

    直到蒋德璟从淮河工地赶回来叙职，朱慈烺方才混若无事地召开了内阁全体会议。

    “最近朝中风气有些怪。”朱慈烺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轻松惬意地随口言道。

    这句话就如同一个信号，对于四位阁辅而言，真正的内阁会议开始了。

    “殿下，南都人心不稳，一者是左良玉未败，二者是内应之说沸腾，人人自危。”吴甡道。

    “不是内应有什么好自危的？”朱慈烺貌似天真道。

    “殿下，这便是党争遗毒了。”吴甡道：“一旦朝中争论大起，诽谤诬蔑之辞无所不有，有时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朱慈烺摸了摸下巴，貌似沉吟，道：“我觉得。这事纯属一些人闲得久了，根本不值得理会。”

    “殿下，如此坐视，恐怕危害极大。”蒋德璟被弹劾之后心情不好，说话间神色沉闷。

    朱慈烺道：“他们只要不舞刀弄枪私自械斗，也不会有什么危害吧。”

    “殿下怎能如此说呢！”蒋德璟脾气之暴朝中闻名。敢跟崇祯几次三番顶嘴争吵的人，脾气性格可见一斑。

    “这些官员陷于党争之中，就不能处理公务，百姓就不得看顾，国家元气正是在此中耗散啊！”蒋德璟说得痛心疾首。

    朱慈烺点头认同，道：“原本江南那边的委任官员就不是能干事的材料，让他们先闹去，等朝廷在北边腾出手了再去收拾。”

    “殿下……”蒋德璟被噎住了，明知道皇太子这是歪理。却一时想不到言辞来说服。

    “关键还是蒋先生说的，官员如果不处理公务，百姓不得照拂，国家元气就要耗散。”朱慈烺道：“所以当此关口，尤其不能停下手中的政务。今日李总宪不在，改日要跟都察院一并谈谈，加强风纪纠察，严格审查各府县各项工作的进度情况。我还是得重申一句：党争是给无聊的人玩的。若有职司在身者，参与其中。可见他的考成报项太松，都察院还得下点力气。”

    “蒋先生，治理淮河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内阁已经批准了工部‘引流蓄水，束堤攻沙，植木固土’的治淮方略。我也附名其上，还有圣上朱批。还望先生坚定本心。切莫因群雀喳喳而有所动摇。”

    蒋德璟垂首道：“臣明白。”

    “至于你提请张必谦出任工部尚书之职，阁议票拟之后就给我吧。”朱慈烺适时地将手中筹码扔了出去。

    蒋德璟果然精神一振，躬身表示张必谦确实是个干吏，不会让殿下失望。

    朱慈烺又道：“李老先生，吴伟业的考成是否的确过低？”

    “九月的考评中吴伟业得了甲等下。下次考评在十二月，到时便可知晓。”李遇知道。

    朱慈烺眼前一亮，赞道：“这才真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论党争与否，规矩放在那儿就该照规矩办。跟吴伟业有私仇可以，要扳倒他也行，但不照规矩来就不行！”

    朱慈烺是出了名的死认规矩不认人情，四位阁老听了没有丝毫意外。不过对于即将掀起大波浪的党争倒也心定了许多，只要有规矩约束，当下的局面就不会被颠覆。而且这件事虽然与他们没有太大干系，却也是个厘清脉络的好机会。

    每一次的党争，争到最后总有一个输家，一个貌似赢家，以及一些冷眼旁观的真赢家。

    朱慈烺显然是想做这个真赢家。他现在对江南的情况了解不深，正需要一个切入点，将南面诸臣的派系、立场、关系网摸透。如果没有左良玉这件事，朱慈烺还要找个别的借口，但现在钱谦益被扯入左案，正好是个试金石。

    等摸透了江南的士情，平定北方之后正好赶上清理江南。

    只是市舶司的事恐怕会受到点影响，肯定有很多人要等局势明朗之后才肯拿出银子表明立场。

    说到底，朱慈烺本人也是这场党争中的一个标靶：皇太子到底有没有挟持天子。

    这次内阁会议到此才算真正接近尾声，朱慈烺询问了一下今年乡试的情况，让吏部对那些有意直接出仕的举子进行考核，择优分配各县佐贰官。同时也问了一句明年春天的会试准备情况，看如何安排虏难之地的考生进行考试。

    每省中乡试的举人大约一百人，会试、殿试取中的进士在三百、四百之间。这点人对于基层官员缺口而言实在不多。朱慈烺只是本着寥胜于无的心态关心了一下，他更关注的还是常设的文化等级测验，也就是江南士林嘲笑的“女丁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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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二 吟到真诗喜欲狂（六）

﻿    滚滚长江在九江分成了三股。趣~读~屋除了主干仍旧从西向东流淌前行，还有一股向北绕了个半圆才回到主干；又有一股支流径直南下，注入鄱阳湖，由此才分了江东江西、江左江右。

    袁继咸身为操江总督，驻节九江，提督长江防务，此刻正身陷左良玉营中。他对左良玉人品还存有希望，不信他会孤注一掷起兵造反。然而左良玉对于自己所领的“衣带诏”也是深信不疑，坚持说奉旨勤王，恪守忠义大节。

    如果换一个不知道左良玉过往的人来看，非但不会觉得左将军是乱臣贼子，还会对他的忠义无双佩服得得五体投地。

    武昌失守之后，左军陷入了内部的分裂，有人要提兵夺回武昌，有人坚持东进，打下南京。副将马士秀既不肯上岸接应，也不肯表态背离楚镇，只是管住水师横亘江上。正当此时，左良玉又是旧疾迸发，不能理事。

    其子左梦庚手握平贼将军印，却毫无领兵之才，即便得到了一些左镇元老的支持，仍旧陷入进退维谷之中。

    这一日，袁继咸凭江眺望，几乎起了投江自尽的念头。突然之间，一叶扁舟穿过稀薄的江雾，闯入袁继咸的视野之中。

    船头有一身穿大红道袍的道人，似乎也看到了站在岸上的袁继咸，遥遥抱拳。

    道人以青、紫、玄、黄为贵，喜欢穿朱色道袍的道人实在不多。袁继咸只看这身扮相，就已经忍不住放声喊道：“青竹！”

    “明公！”傅山朗声回应。

    袁继咸一边朝江边的小码头竟步快走。一边高声道：“青竹别来无恙否！”

    傅山没有说话，只是放声吟啸。以魏晋风流答复自己的这位东主，显然十分快意。

    沉闷许久的袁继咸终于在灰暗的生活中看到了一抹亮色，对于紧随其后奉命“保护”的左军士卒也不觉得太过难熬了。

    小舟与岸边越发近了，只隔开盈盈一水，两人都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须眉，以及脸上久违的期盼。傅山真希望能够像师父那样，踏水而过，将收罗来的消息交到袁继咸手中。

    袁继咸也觉得那艄公真是慢得让人挠心抓肺。趣~读~屋

    终于。船与码头不过两步长短，傅山弯腰从船板上抓起一个包袱，纵身跃过江水，落在码头上。常年浸泡在江水中的板材登时发出吱呀哀嚎之声，好像随时都会被这清瘦的道士踏断一般。

    袁继咸大步上前，托住了就要行礼的傅山，激动问道：“江东可有何消息？”

    傅山轻轻提了提手里包袱。道：“明公，此处非深谈之所。”

    袁继咸到底也是节制方面的大员，当即收拢激动之情：“且随我来。”

    二人径直往临时下榻的民居走去。这附近早已经是左军的领地，到处可以看到明岗暗哨。傅山是左良玉到来之前就渡江北上的，此刻看了不由心惊：这左良玉兵强马壮，真保不住生出一些别样心思啊！袁公为他作保。自己又因对袁公的信任，在皇太子面前把话说得较满，万一误了国事如何是好？

    “楚镇大营就设在此处？”傅山问道。

    袁继咸点了点头，道：“楚镇在九江只有一军，大约三万众。”

    傅山是明白人。知道左良玉就算要打江东，也不会抛下所有的地盘。尽起大军东犯。江南士林动辄喊什么左良玉有廿万大军，吓得魂不附体，实在是书生之见。换个角度想想，寻常人家里有一百两银子的家底，难道会全数买成米粮么？就不用买点布匹做几身衣裳？就不预留一些置备文墨？就不走亲访友应酬交际？

    不过转念一想，光是这土匪一样的三万众恐怕也不好对付，黄得功手中才有多少人马？

    傅山心头微微下沉，总算因为手里的消息而不至于绝望。

    袁继咸却是早就近乎绝望了。他以朝廷大义劝左良玉，被左良玉拿“衣带诏”反加劝说。他想以官职来压制左良玉，可是在左良玉手里被坑的督师都好几个，他一个操江总督算什么？至于动武……江督标营不过三五百老弱残兵，左良玉都懒得拿正眼去看。

    二人进了宅子，左兵倒是没有跟进来。只是这座宅子被左兵团团围住，形同软禁。等到了书房，袁继咸也没请傅山落座，再无顾忌地问起朝中形势。

    在这个讯息不变的时代，面对奇怪的流言只能依靠个人智商。至今还有人不知道北京已经陷落，更有人说李自成其实没死，还有人相信崇祯扣着三千七百万锭每锭五百两的镇库银不舍得用……唔，这个即便再过四百年仍旧有人相信。

    “皇太子绝无操莽之状。”傅山言之凿凿：“江南北上之士子，派遣回乡为官，皆有部文，又赐陛辞。宰辅天官，皆是老人，俱掌权柄，一如在北京之时，如何能说皇太子挟持皇帝？”

    袁继咸一听这话，一颗心彻底安定下来，道：“我这些时日竟也胡思乱想起来，幸得友生啊！”即便铁打的人，在长时间的重压之下也难免动摇、乃至崩溃。袁继咸此时真是去了颈中枷锁，坚定道：“既然绝无衣带诏之事，那我便是坐死此处，也不能让左贼犯乱！”

    “明公。”傅山轻轻拍了拍案上的包袱：“以此尚可做最后一试，若是左良玉铁心作乱，学生便护着明公孤身渡江。”

    袁继咸也不是泥古不化之辈，点头应允，又看了傅山从南京带回来的消息。这些消息有些是报纸原文剪下来，有些是毛笔手抄，某些文字上还有用炭笔写的小字备注，虽然繁杂，却被傅山整理得条理清晰。

    在傅山启程回九江之前，朝廷已经明旨斩了卢九德和高起潜，罪名就是散播谣言。至于钱谦益那边却是真假难分，有人说他已经下了诏狱；有人说他主动投了皇太子，卖了袁枢；还有人说他逃到九江，成了左良玉的军师……袁继咸当然知道这显然是无稽之谈。

    “照皇太子所言，江南内应无非就是这些人，而以卢、高二阉为首要。”傅山道：“左良玉见自己内应俱去，应该有所知觉。”

    杀了卢、高二阉并不能证明皇太子就是个忠臣孝子，但从军事上来说，没有了如此重要的内应，左良玉就算真的带着一家一当赶到南京城下，却也未必能够攻破南京城门。因为他每走一步，身后都有人盯着咬他。

    从武昌到南京，千里大别山，正是山地师的用武之地。

    袁继咸看了大受振奋，若是以此尚不足以让左良玉退兵，那就只有先逃出此地，徐图反攻了。好在他的职权包括南直安庆等地，丢了九江也不算擅离信地。

    “青竹，你先在此处休养，待我去见过左镇再说。”

    “明公，不可耽搁，若是不成，咱们即刻便走。”

    袁继咸点了点头，包好傅山带来的消息，径直而出。

    左良玉此人与毛文龙相类，都是颇有传奇色彩。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养大，武艺娴熟，臂力过人，能够左右开弓，但从未读过书。早年间在辽东投军，二十多岁为游击，后由积功为都司，驻守宁远卫。

    光是这段历史，看上去就颇有后世主角的形象。

    后来左良玉在崇祯元年加入了辽东兵变，被撤职待勘，最后等袁崇焕的怒火熄灭之后，才分配到曹文诏麾下任职。

    崇祯四年，黄台吉攻打大凌河，尤世威推荐左良玉前往驰援。战后，侯恂荐左良玉为副将，调往中原剿匪，开始了左良玉被称为“楚镇”的辉煌人生。

    现在的左良玉，已经不是那个为侯恂侍酒的小厮了。现如今即便是袁继咸这样的一方大员，要见左良玉也得通报等候。

    袁继咸在左良玉官署中，等得茶水冰凉，终于见到了左梦庚缓步出来，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恼怒。

    “袁督，家父重病在身，实在难以起身，特命小侄前来听候调遣。”左梦庚上前作揖行礼，说话间倒是颇为客气。

    袁继咸怒气稍解，将随身包袱往前推了推，道：“左帅认定有衣带诏，可这天下都知道那只是两个竖阉散播的谣言。如今还得好好想想，如何消弭这场祸事。”

    左梦庚将信将疑，让亲兵取了包袱展开阅读。他也不擅文字，但好歹能读懂大意。

    “这邸报已经通行天下了？”左梦庚问道。

    袁继咸也分不清《皇明通报》和《邸报》的区别，以为是一回事，遂点头称是。

    “劳袁督稍候，小侄去报与家父知道。”左梦庚又行了一礼，告辞而去。

    袁继咸有了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倒是不着急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得冰得伤牙，皱着眉头放下了茶盏。

    不多时，突然内宅中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便是哭声大渐！

    袁继咸心知有变，连忙起身朝里张望，却见左梦庚已经大哭着冲了出来，朝他喊道：“我爹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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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三 吟到真诗喜欲狂（七）

﻿    左梦庚泪眼望向袁继咸，嘶声力竭地又喊了一遍：“我爹他去了呀！”

    袁继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住了，脑中一时转不过弯来。趣~读~屋天地间万物凝滞，就连声音都听不到了。足足过了数息功夫，袁继咸方才反应过来，心中暗道：左良玉身死，左镇这二十万大军如何是好？莫不是要变成乱兵！

    左梦庚呀呀叫了两声，突然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一旁家人吓得欲上不敢，欲退不能，只是原地跳脚跟着乱喊，场面乱成了一团。

    “别喊了！”袁继咸大吼一声，拨开左家家人，上前道：“这是急火攻心，都散开些，让少将军透透气。”

    家人们当即散开一圈，却见袁继咸不退反进，上前拉起左梦庚的衣领，抡圆了手臂就是一记耳光。

    这记耳光就像是打在众人脸上一样，竟然齐刷刷传出一片“哎呦”声。

    袁继咸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左梦庚身子一个抽搐，缓缓回过神来，也不一定看清了眼前的袁继咸，只是一把搂住，放声恸哭：“我爹去了……我爹去了呀！”

    袁继咸本想再给他一记耳光，力气却不如正当壮年的左梦庚，竟被死死抱住动弹不得。只等左梦庚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痛，方才清醒了些，松开袁继咸，道：“军门，军门啊！小侄该如何是好啊！”大几十岁的人，竟然像个无助的孩子似哭了起来。

    袁继咸也泛起了同情之心。他以前虽然恨楚镇跋扈。也恨左兵军纪糜烂，状如土匪。更恨左良玉将他软禁，不明大是大非……然而此刻死者为大，他还能计较什么？袁继咸扶着左梦庚道：“左帅可有何遗言？”

    左梦庚抽泣道：“我爹他看了邸报，大呼一声‘黄澎误我！’便走了，没有留下遗言。”

    黄澎名为巡按，实为左良玉之谋主。袁继咸早就猜到左良玉此番“勤王”多少有此人参与其中。他听左梦庚一说，脑中飞快一转，已经明白了左良玉的意思。

    左良玉这是知道自己命绝于此。趣/读/屋/抛出一个替死鬼来为子孙挡祸呀！

    所谓知子莫若父，左良玉肯定知道儿子不足以统领一镇官兵打下南京。可以说，自己一死，这次起兵便已经败了。既然败了，那就只有维持“忠良”的面目，否则就是夷族灭门之祸。

    然而起兵作乱的左良玉若是“忠良”，难道皇帝皇太子、江南百官都是白痴？

    当然不是！

    这个白痴还是只有自己来当。左良玉一声“黄澎误我”。便将巡按御史黄澎牢牢钉在了主谋的位置上，而自己却是个急公近义、被人利用的“白痴”。

    “你这痴儿啊！这便是左帅的遗命呀！”袁继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左梦庚泪眼如桃，喉间哽咽，不解地望着袁继咸。

    “左帅见了邸报，心中登时清明，知道自己为小人所误。故而有‘黄澎误我’之语。拨乱反正，弭平兵燹，此乃左帅之遗命啊！”袁继咸是个忠良之臣，却不迂腐，权当不知道左良玉最后的心机。只是将左梦庚往自己这边引。

    左梦庚原本天资不足，再加上自己父亲刚刚去世。心中毫无主见。他听了袁继咸的话，连脑子都没过，就跟着问道：“军门啊，还请主持大局！”

    袁继咸听了心花怒发，但也知道自己绝没威望镇住左镇诸悍将。他道：“少将军，老夫不得明旨，如何能够节制贵部？不过当下之计先得稳住人心，不妨暂不报丧，召集心腹之将，擒拿黄澎，向朝廷请旨，回归信地。然后再为左帅请谥号、请兵部荫职。”

    左梦庚脑子渐渐清晰了一点，暗道自己的确不是改朝换代的材料，只听到了“谥号”、“荫职”哽咽地点了点头，道：“全凭军门做主。”

    袁继咸才不肯做什么主呢！他让左梦庚照计行事，自己借口回去更衣，径自往住所去了。

    傅山刚清洗了一番，换了衣服出来就见袁继咸转回来了，颇有些吃惊：“明公这就回来了？”

    “快，准备行装，左良玉死了。”袁继咸语速极快：“我要留在这里稳住左梦庚不让他发丧，你速速将消息报与朝廷。”

    傅山躬身揖礼，转身就走，真是来去匆匆，竟然连个行李包袱都没有。袁继咸追上去，将随身的钱袋塞给傅山，道：“路上万万保重。”

    傅山也不多推辞，收入袖中，再行一礼，亟亟往江边赶去。门口的左兵正犹豫是否该追上去，却不想傅山在山上学得道家身法，看似走得从容不迫，实际上步速却不低，只在他们犹豫间已经拉开了距离。

    那条渡船倒是还留在原处，艄公也不愿白白摇一程，在等这边的渡客。

    傅山看到那船，朝艄公招手示意，发足狂奔，跳上渡船，将一颗银子拍在艄公手里：“快过江。”

    艄公适才就知道这位道爷跟官面上有往来，出手又是豪阔，当即撑船离岸，往江东而去。

    ……

    崇祯十八年十二月初六，朱慈烺得到了左良玉的死讯，心中却没有丝毫愉悦。

    左良玉一死，楚镇诸将是真正失去了约束，必然四下溃逃。这些乱兵或是落草为寇，或是祸害乡里，造成的损失实在无法估算。

    现在更大的问题是粮食。

    现在大明治下，只有山东勉强能够自给自足——前提是不负担苦役营和劳工营的粮食开销。河南、山西刚刚光复，要恢复粮食生产达到外销的水准起码得过三年。还有辽东方面和北直战场，粮食生产都处于极低水准。尤其是北直，基本都是打仗、支援打仗为主，下田干活为辅。

    江南虽然一切都好，还是一副繁华盛世的模样，但这个鱼米之乡早就不能保证粮食供给了。因为烟草的利润是粮食的十倍，桑叶产丝的利润也能达到粮食的七倍。大量的耕地被地主改种烟草、桑树。从趋利心看，地主当然愿意自己的土地种满了烟草和桑叶。只要粮食价格不能上涨七倍，肯定是从外地购买更合算。

    所以人说“湖广熟，天下足”，实在是因为全天下都指望着湖广。

    左良玉虽然跋扈一方，形同藩镇，但好歹没有造反，比辽西将门也要客气得多。朝廷仍旧能从湖广拿到粮税，实在不够，用银子买点也没问题。现在这么一个集权人物一死，麾下将领各自为政。防区富裕的不想动的，防区贫瘠的要眼热，少不得互相龌龊，最终兵戎相见。

    而且湖广实在没有能臣。

    巡抚何腾蛟在历史上名声很差，虽然最后死得也算英勇，但他一手挑起了诸营内讧，断送了一次绝佳地将满清赶出关的机会，是个只会挑拨离间、贪功喜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庸人。

    ……

    “此人一直跟着左良玉大营，真是浑浑噩噩不知所谓。袁继咸都已经派人送到了消息，而他身为巡抚竟然迟迟没有音讯。

    朝会之后，内阁诸臣循例到了皇太子殿下的书房开内阁会议。朱慈烺拿出袁继咸让傅山带来的通报，对湖广形势表达了忧虑。

    “楚镇之强的确不是他一个巡抚能够节制的，但连消息都不送来，实在难逃渎职之罪。”吴甡道。

    孙传庭看了吴甡一眼。他刚好知道，何腾蛟一介举子，是刘永祚看中栽培的。而刘永祚是东林党人，又是吴甡老对头温体仁的同乡。这个时候顺着皇太子的意思附和一声，顺便就把罪定下来了，倒是不讨人嫌。

    朱慈烺对于党争看得很淡，甚至不认同这些人属于“党”。他们完全是一种利益集合或是关系牵连，虽然有控制政权的朴素愿望，并没有统一、坚定的核心理念。这样的集团说穿了就是乌合之众，不攻自破。

    一切的根源就在考成法。

    之所以张居正的考成法没有杜绝后世的党争，一者是被后人荒废了，再者也是因为张氏考成法缺乏具体的数据标准，使得考功令史的主观意见便得太过重要，掺入了太多的非客观成分，反倒变成了党争时候的工具。

    而朱慈烺的考成法却以客观事实为根本，尽量排除个人主观因素，所以就算有人要借此打击政敌，也不可能颠倒黑白。譬如吴伟业这事，若是最后他拿出了自己的确满足任职要求，那个攻击他怠政的御史很可能就要反坐。

    朱慈烺道：“现在左良玉的死讯还没传开，先给他点甜头，让左镇诸将稳一稳。咱们先把北直的仗打完，然后慢慢料理湖广。”

    “殿下，莫不然先加袁继咸湖广总督之职，压住左镇？”孙传庭自认自己没有结党的私心，故而也不担心这个时候举荐一方督抚犯了忌讳。

    朱慈烺看了看李遇知和蒋德璟，见他们没有意见，方才道：“袁继咸德行操守足以堪任。如果湖广没有乱，他去安民布政是没有问题的，但现在形势不明，恐怕有些不合适。我的意思是，派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去督师湖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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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四 吟到真诗喜欲狂（八）

﻿    明朝藩镇肇于天启朝，成于崇祯初年。趣~读~屋

    在崇祯十年左右，各镇武将或是不听调派，或是阳奉阴违，仍会被督师斩于阵前。而到了崇祯末年，镇将非但不遵督师号令，甚至连圣旨都不管了。

    到崇祯十八年这个原历史剧本中不存在的年份，甚至连文官都不听圣旨了。

    这种情况，简直就是国家覆灭的情形。

    人人都存有这种怨念，反倒是皇太子朱慈烺已经很满足了：果然有了对比就有了心理平衡。

    史可法拿到了督师湖广的任命，袁继咸拿到了总督凤阳的任命，马士英莫名其妙拿到了南京兵部尚书的位置。至于何腾蛟则被发往云南当巡抚去了。

    朝廷的这一轮人事任命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连崇祯都看不明白儿子的这番调动。

    “史可法是东林，左良玉也是依附东林侯恂出身，这两人若是沆瀣一气，如何是好？”崇祯在偏殿召见了自己的长子，直接问道。

    “父皇，东林也并非铁板一块。”朱慈烺有了田存善在江南活动，对东林党内部也清楚了许多。

    东林以书院为起点，虽是南人为主的，但随着势力的扩张，势必要引入其他地方的士子。这些士子到了今日，也轮上了东林骨干的位置，故而在东林内部也有地域之分。侯恂和史可法都并非真正的江南人士，自然是属于东林中与党魁不同的一派。

    崇祯并不知道这些秘辛。不过还是自以为明白地点了点头，道：“史可法能制衡左良玉么？”他只以为史可法与左良玉分立两派。却不知朱慈烺原本就没考虑这个问题。

    因为左良玉一死，楚镇与东林的联系自然就断了。趣/读/屋/

    派史可法督师湖广，只是一个表态。

    如果史可法去了湖广，自然是忠于朝廷的，是不相信谣言的。如果他不肯去，则表明他对“谣言”持肯定态度，那就是站队问题了。这点任何一个江南士子都明白，所以只要史可法奉旨前往九江。东林党内的分裂也就呈上桌面了。

    马士英前往南京出任兵部尚书这个实职，看似捡了一个便宜，却是一面被人攻讦的盾牌。如此一来，党争造成的混乱就会更大，暴露出来的立场也就更细化。

    更何况，朱慈烺看中的是这个人的敛财能力。

    此人在崇祯五年巡抚宣府，到任才一个月就檄取公帑千金。馈遗朝贵。后来他被镇守太监王坤告发，坐遣戍。当时还颇有东林党人为他鸣冤，说他被阉党构陷。由此也可见党争时的黑白是多么难以分辨。

    如今江南陷入党争，肯定找不到干活的官员了。这种状态之下，明年的钱粮怎么办？朱慈烺可以放纵党争，但不可能拿自己的钱袋米缸开玩笑。所以就需要换个渠道保证收入了。

    如果马士英能够拿出高于十七、十八两年的钱粮，朱慈烺必定不吝嘉奖，保他不倒。若是他拿不出那么多钱，王之心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抄家灭门也怨不得别人。至于他自己是否明白自己的位置。就纯粹看个人悟性了。

    当然，马士英跟阮大铖关系极好。说不定阮大铖还会在关键时刻再拉他一把。

    只是这话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日后难免被人口水。

    “马士英虽非救时之臣，但他镇守中都日久，保江南不受流贼蹂躏，也算是一员能臣了。”朱慈烺道：“宋时宰辅非经地方守牧之职不可轻授，马士英出仕以来，历知严州、河南、大同三府，当可寄望。”

    崇祯对马士英几乎没有映像，听儿子这么一说，也觉得颇有道理。尤其是得知马士英为东林所恶，崇祯更觉得将这么一个人放在东林老巢是个不错的主意。

    “至于袁继咸督凤阳军务，主要还是为了配合蒋阁老治淮。”朱慈烺道：“袁继咸久在江淮，为人清廉。治淮工程所耗银钱动辄以十万计，非此等忠正廉明之官不能出任。”

    真正原因当然是袁继咸经过历史考验，绝不会在淮南做小动作，可以保后路无忧。当然，治淮需要分段管理，光是蒋德璟、张必谦实在人手不足。

    “故而袁继咸非但要督凤阳军务，也要兼督田务、淮务，与阁部同心齐力，使黄淮之地百姓得以生息。”朱慈烺道。

    崇祯颌首道：“你考虑得倒是周全。那何腾蛟派去云南，有何用处？”

    “碍眼，索性放远些。”朱慈烺这回是实话实说。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只能扔得远一些，就算云贵也被他搅合得乱了，危害并不会太大。

    “那为何不直接罢官呢？”崇祯不自觉地流露出虚心请教的姿态。

    ——因为我没没想到……

    朱慈烺沉默不语，微微摇了摇头。

    崇祯以为这其中自有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意，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至于知道了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父皇，儿臣听闻左良玉病入膏肓，随时都有身死之虞。若是他死了，最坏的局面也就是乱兵祸乱湖广。有我山地师在，剿灭乱兵不过早晚之事，不必担忧。”朱慈烺先给崇祯吃了一粒定心丸，然后才道：“儿臣近日还要赶去天津。”

    “北直可是有了变化？”崇祯只觉得心中一紧，暗道：难怪最近都没看到捷报了。

    朱慈烺脸上的肌肉僵了许多，并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忧虑，道：“进度有些难以控制了。”

    崇祯从喉间发出两声憋出来的笑声，安慰道：“不要着急，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治我大明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恢复的。”

    “呃……父皇所言极是。”

    崇祯见儿子表情有些怪异，突然想明白了似的，哈哈笑道：“你也是从未吃过挫败之故，胜败乃兵家常事嘛！顺时自然，逆时坦然，你也该修修心性了。”

    “是这样……萧陌来报说近卫一师第一营围困保定之后，如今城中有人传出消息，愿为内应。天津的萧东楼传讯说东虏攻势日益疲软，从之前的一日五六波攻势，到如今的每日一两次攻势，明显是有退意。”

    朱慈烺缓了口气，见崇祯脸上肌肉抽搐，终于还是告诉了父皇实情：“恐怕东虏有撤逃之心，光复北京就在眼前了。”

    崇祯伸出双手，双手朝上抖了抖，用力搓了搓脸，道：“能早收回来总是好的。”

    “只是兵力有所不足。”朱慈烺道：“收回北京之后，要固守的地方太多。”

    虽然收复北京的政治影响可谓是震惊天下，足以让诗人们作诗歌颂，但是因此而产生的军事影响却未必称得上是好事。

    首先要守住山海关，不让东虏进一步进犯；其次要守住内三关，不让大同的乱兵和蒙鞑冲到北京城下；最后要守住北京城，同时在天津还要安排一支海陆兵，用来准备支援辽东师。

    因为连续的增加兵员，导致民间募兵越来越困难，几乎已经到了一个瓶颈。由此可见募兵的兵员虽然素质较高，但数量是个硬伤。如果要改变这种状况，起码要五到十年的光阴，用以改造民间观念。

    对于这个问题，总训和总参给出的解决方案都是从苦役营和劳工营招募罪过较轻，胆子较大，身体较好的人员加以补充。这些人的优势在于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纪律训练，有较高的服从性，但缺点在于战斗意志薄弱，不愿奋命拼杀。

    朱慈烺对此也只能采取“有没有”优先于“好不好”的原则，批准两部的建议，尽可能保证前线兵员补充。这回他去天津，也是要对这个方案进行视察，看看因此造成的战斗力下降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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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五 但得饱掠速飏去（一）

﻿    “杀啊！”

    一声凄厉的喊声刺破夜的静谧，多尔衮猛地张开眼睛，额头上登时冒出一片虚汗。趣/读/屋/

    听到多尔衮被梦魇惊醒，房外隔间里睡着的侍妾翻身下床，不等睁开眼睛已经摸到了主子身边，轻轻挨住瑟瑟发抖的多尔衮，用柔软的声音吟唱着满洲民谣，好让这位主子镇定下来。

    自从上月见了那地狱一般的景象，摄政王就时常被噩梦惊醒，只听每次失声喊出来的梦话，就知道梦中情形十分瘆人。别说摄政王如此，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惊骇，想来回家也都免不了噩梦袭扰。

    侍妾仍能记得那是十二月十五的清早，王府里有几位福晋在吃斋，祈祷大清国运昌隆，自家上前线的兄弟能够平安归来。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平凡、安详的早上。

    直到那个噩耗将一切祥和击得粉碎。

    一大早出城巡视丰台大营的摄政王多尔衮，被人抬着送回了府中。

    骑马出去，抬着回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侍妾们纷纷打探，终于从零零碎碎、语无伦次的讲述中，拼凑起了极为恐怖的一幕。

    那是足足五十座京观，每座一百级人头。

    足足五千级人头，在城外空地上堆成五十个土垒。

    这是京观。

    五千满洲大兵，被人砍掉了脑袋，而且还被送了回来，被人筑成京观。

    被侍卫团团围在中间的多尔衮原本不用亲眼目睹这一幕，只是听了奴才语无伦次的汇报之后，他坚持要亲自看一眼，以体现他的勇武。结果却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被这五十座京观惊得魂飞魄散。直接坠下马来。戈什哈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将多尔衮送回王府。

    在丰台出现大规模京观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京城，几乎引得万人空巷。驻扎在丰台的八旗兵奉命出动，驱散了民众，面对这些京观却手足无措。

    在他们的文明中，从未出现过这种东西。

    说到底，这是儒教文明所特有战争产物。起源于商周，成熟于春秋，泛滥于秦汉。

    在商周时代，诸夏与诸夷的距离并没有后人想象得那么遥远。趣/读/屋/位于天下腹心的卫国，出城二三十里就是夷人部落。犬戎攻破宗周，也并非千里奔袭，更像邻居窜门。概括而言，那是个华夷杂处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中，战胜的一方为了彰显武功。惩戒敌人，威慑不服，会在大道两旁将敌人尸体垒成一堆，覆盖以土，名为京观。有时候为了增加视觉冲击力，在尸体不够的情况下也会临时杀俘，筑成京观，此所谓坑（阬）杀。

    随着历史车轮的推进。京观就如所有古老习俗一样，渐渐被人遗忘。上一次被记录在案的京观。是俞大猷在万历三年四月平定广西洛门之乱后勒刻的“京观石”。那是一块巨大的花岗石，正中间是鲜血淋漓的“京观”两字，右下记着“斩首级五百一十余头”的文字。

    那只是京观石，并没有筑造真正意义上的京观。

    现在，最贴近古老传统的京观重现人间，一座座骇人的人头塔。直接将人们带回了千百年前的杀戮时代。

    信奉萨满和喇嘛教的满洲人不敢靠近，只是亲吻大地，呼唤佛菩萨的圣号，眼中流泪，低声抽泣。他们从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同族尸首。也从没有想过“蛮子”竟然有如此野蛮的手段。

    ……

    博尔济吉特氏的布木布泰以皇太后的身份坐在坤宁宫中，手中飞快地转动着佛珠，口中喃喃诵经，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奴才们。直等她平息了心中惊恐和愤怒之后，终于问道：“这些人是哪里的，可查清了么？”

    索尼跪在最前面，这是他作为忠诚于福临的报酬。盯着地上平整、无缝的金砖，老巴克什回道：“回主子，这些人是南路大军巴牙喇营的白甲兵，已经有家人认出来了。”

    索尼说得含含糊糊，好像是自己查明的一般。其实在京观现场就有一块石碑，上面详述了这些首级的来源、数量，甚至还有几个梅勒章京的籍贯和名字，显然对方在杀他们之前经过拷问。

    这个老谋深算的巴克什却没有立刻将石碑交上去，因为石碑上说这些人是阵殁于天津土城之战，被明军近卫第二师第一营聚歼。但如果是阵殁，明军从何得知这些梅勒章京的籍贯、姓名？还有被俘没死的巴牙喇么？巴牙喇章京鳌拜又身在何处？这土城之战到底是怎么打的？

    一系列的问题都必须等到济尔哈朗回复，然后才能整合起来，送到皇太后身前。否则皇太后随便抛一个出来，他都无言以对。

    “这些诸申勇士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布木布泰就算不知道石碑的存在，也是会问这些问题的。

    索尼只能含糊其辞，说是阵殁。

    “为什么？”布木布泰将自己的问题说得更透彻了一些：“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做？”

    索尼冷汗淋漓，心中暗道：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明军将勇士们的首级偷运过来，就是为了吓唬咱们？”布木布泰追问道。

    跪在下面的奴才们纷纷缄口，不敢吱声。

    眼看着皇太后就要大发雷霆，这群奴才之中终于有人跪直了身子，道：“奴才刚林，请太后容秉。”

    “说！”布木布泰满脸寒霜。

    “恐怕的确是吓唬咱们大清的。”刚林身为满人中少数通达汉学者，对京观也是略有所闻。他道：“华夏筑京观，本意就是彰显武功，威慑不服。这些京观，无非是说他们能与诸申勇士一战；更能出入我军防线，如入无人之地……”

    “够了！”布木布泰重重将缠着念珠的手拍在炕几上，线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断，上头串着的珠子登时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布木布泰胸口剧烈起伏。终于缓过了劲，声音嘶哑道：“这事太过瘆人，先不要报知皇帝。”

    哪有人敢跟皇帝说这事？

    连多尔衮那样的成年人都被吓得丢了魂，连着几天请喇嘛去王府念经都没能把魂魄招回来，何况一个七岁的小孩？

    “太后，如今摄政王爷多尔衮不能下床落地。主上又不能亲政，奴才们斗胆请太后垂帘听政。”索尼磕了个头，提出了一个让正黄旗进一步独掌大权的建议。

    “我国可有先例？”布木布泰问道。

    “我国虽然没有，但明国却是有的。”索尼道：“都是因为至尊年幼，所以母后听政，待至尊年长之后再归还朝政。”

    布木布泰还有些犹豫，道：“其他朝臣怎么说？”

    “满朝文武都巴不得皇太后听政呢，都说如今国运不昌，由皇太后这样的有福之人来主政正好能扬扬国运。”索尼顺便拍马道。

    布木布泰斜眼看了一眼身边的苏茉儿。方才道：“如此便准了吧。等摄政王能够理事了再说。我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嗻！”一干大臣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倒退。

    布木布泰直等他们都退了出去，方才松了口气。苏茉儿当即上前为太后捶腿，只是沉默不语。

    “五千人呐……”布木布泰突然拍停了苏茉儿：“去将宫中太监、宫女都叫来，叫足五千人给我看看。”

    苏茉儿一愣，却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吩咐坤宁宫的宫女们去叫人来。

    被叫的宦官、宫女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惴惴不安地到了坤宁宫。却发现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只得站在蒙门外。他们刚刚站定。却发现后面还有一大波人才赶到，只能等在更外面，直到将过往走道彻底挤满。

    布木布泰只是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满满的奴才们，就手扶额头回内殿暖阁休息去了。光是院子里的不到百来号人，就已经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对“五千首级”越发没有概念了。

    苏茉儿不知道皇太后是否还有别的吩咐，也不敢让这些人散了，直叫他们在冷风中站了大半个时辰，等到了太后一句“他们怎么还在这儿”，这才让他们各回各位。干自己的活去。

    这要是在明宫，宦官们早就闹翻天了。可现在换了满清主子，谁敢闹？要么杖毙，要么沉湖，岂能当前朝景象。

    想当年万历喝醉了酒，要个小火者唱戏给他听，那火者说不会，坚持不肯唱。万历仗着酒劲剪了那火者一缕鬓角，被冯保告知了李太后。李太后非但让张居正狠狠训斥了万历，还说出了废帝的话来。

    这就是改朝换代啊！

    “如此看来，果然还是朱家皇帝好伺候。”一个身穿青袍的小宦官低声对自己的伙伴道。

    那伙伴吓得连忙去捂他的嘴，哑声道：“你不想活了！”

    “现在哪里有人！”那青袍小宦官避开了伙伴的手，左右一转，四周只是有积灰的桌椅和典章，再没一个人在。

    “隔墙有耳！”那伙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要活了径自死去，可别连累我！”

    “瞧你小心的。”那青袍宦官不以为然，捡起一本簿册，拍去上面的灰，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崇祯皇爷如此节俭，也终究没能保住大明社稷。早知如此，还不如过得松泛些。”

    他那伙伴拿了鸡毛掸子过来，在他手臂上一敲，惊恐道：“真活腻了！若是让人知道你识字，轻则逐出重则杖毙！”

    “唉，爷还不想伺候了呢！”那青袍小宦官嘟囔着放下簿册，也拿了清扫工具开始干活。

    这间久未有人来过的偏殿里，再没有多余的声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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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六 但得饱掠速飏去（二）

﻿    “本官是五军都察院上校督察官，裴宣”一个留着络腮胡须，双眉斜插入鬓的军官坐在营帐中间的正案之后，声沉如雷，罡气勃发。趣~读~屋

    在这书案之下，坐着个黑不溜秋的瘦削汉子。别看其貌不扬，肩上却扛着三枚银色的锐角十字星，竟然是个上校。

    裴宣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堂下军官自报姓名、军衔、军职！”

    “本官茅适，近卫第二师第一营营官，上校军衔。”茅适瞪了一眼裴宣，有气无力道。

    “坐正！”裴宣暴喝一声。他最看不惯这种散漫的军官，更诧异他竟然能累功得授上校衔，这在注重纪律和军容的东宫军中实在太另类了。

    茅适看了一眼裴宣身上的飞鱼服，这才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依照军容要求将双手放在了大腿上。

    裴宣不怒自威，喝道：“崇祯十八年十二月初四日，土城之战，是谁下令杀俘的！”

    “是我。”茅适应声答道。

    “当时俘虏可有暴乱？”

    “并无暴乱。”

    “可有辱骂国体？”

    “听不懂他们喊的什么。”

    “那你觉得他们是在辱骂国体？”

    “反正说不出什么好话。”

    裴宣盯着茅适，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画了个圈。坐在下手的书吏在纸上奋笔疾书，总算追上了进度，这才停了笔。

    “既然俘虏并无暴乱，你也不确定他们是否在辱骂国体，你是凭何做出杀俘的命令！”裴宣喝道。

    “他们可能会暴乱。”茅适道。

    裴宣从一叠纸张中抽出一份，重重一拍：“随军军法官记录：十二月初四日，十八时二十七分接敌；十九时十八分结束战斗；十九时二十分下令捉拿俘虏，清扫战场。二十一时十分，下令杀俘。此记录与军令记录原件记录相符，你还有何可说的！”

    “我又没不认。”茅适瞥了裴宣一眼，别过头去。

    “从下令捉拿俘虏到你担心俘虏暴乱而下令杀俘。趣/读/屋/期间整整一小时五十分钟，将近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你没有解除俘虏武装、分营关押么！”裴宣一口气喝道：“若是你照操典行事，俘虏如何会暴乱！”

    茅适大咧咧道：“我照操典做了，只是后来发现这些人各个孔武有力，我担心药效过了之后，无法制服他们。”

    “什么药效！”裴宣喝道。

    “总参军情司送来的五星级机密。我只有阅览权，若是有丝毫泄露，便是免职开除。”茅适笑道：“你去总参问问或许就知道了。”

    裴宣冷笑一声：“我也不用知道。如此说来，你只是担心俘虏暴乱，进而将之戮杀？”

    “是。”茅适道：“按照操典，为了保证我军安全。图谋不轨的平民都可以杀，何况虏兵。”

    裴宣又是一声冷笑，又问道：“有人供认，初四日二十时过，有师参谋长曹宁与你耳语，你们说些什么？”

    “无非是庆祝我此战告捷。”茅适道。

    “他没让你杀俘？”

    茅适正了正身子：“我下令杀俘是因为发现俘虏可能暴动，与其他任何人无关。我营参谋部不曾参与。更没有上报师部。”

    “为何不上报师部？”裴宣顺着问道。

    “时间紧迫，我怕药效过了来不及。”茅适道。

    裴宣停了下来。这已经是茅适第二次提到“药效”的问题了，但这个问题又涉及总参军情司的机密。他脑中一转，决定避开这道“挡箭牌”。

    “师部不知道你杀俘？”裴宣问道。

    “我没上报过，不知道军法官说过没。”茅适说得滴水不漏。

    “尸体你怎么处理的？”裴宣问道。

    “我只负责下令清扫战场。至于谁来干，怎么干，扫到哪里去，我没关心过。”茅适道。

    “哼。若非你的命令，那些首级怎会出现在北京！”

    “大概是哪个神仙看不过去了，用法术运过去的吧。”茅适笑道。

    裴宣一拍惊堂木：“大胆！”

    “喂，我说你也是扛着军衔的，为何要替那些东虏出头？”茅适以攻为守。

    “本官只知一个道理：军法绝不容人侵犯丝毫！”

    裴宣这种认死理的性格让他在官场上十分吃不开。

    从顺天府推官一路被贬谪到五城兵马司，这才为武长春所知。后来武长春执掌军法官，自然想到了这个铁面无情。跟自己一样混不好的推官老爷。

    裴宣那时正处于人生低谷，只觉得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听闻皇太子极重规制，认理不认人。觉得颇对自己脾胃，索性辞官，以布衣身份投身东宫侍卫营，成为最早的一批军法官。

    五军都察院和五军大理寺成立之后，裴宣凭着这副铁面孔，自然而然成为了首任五军都察院督察官。

    以裴宣的人生经历，并没有青睐武将的习惯。他也不会为异族讨什么公平，但谁要是敢违反军令，那就别想在他这里蒙混过关！

    茅适杀俘一案，最先是一营的军法官向第二师军法督察司提起预立案，认为此案有擅杀战俘的嫌疑。督察司同意立案，然后成立军法官小组进行调查。调查工作一度停滞，因为茅适坚持俘虏有极大可能暴乱。如果是那样，杀俘就符合操典规定。

    然而又过了十余日，军法官无意中获知了北京京观一事。正好土城之战中俘虏人数在五千上下，军法官由此产生了联想：北京那批首级，是否就是土城之战俘虏的首级。

    东宫不要求以首级计功，但并非说敌军的尸体可以草草掩埋了事。出于战史资料和卫生防疫的需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具敌军的尸体上都有清点过的漆记，经过三级检查之后方才焚化。只有战斗过程中的敌军尸体可以就地焚毁，但也要尽可能地保留数据。

    再者，五千首级是什么概念？

    民间所谓一个脑袋八斤半，姑且以此计算，五千首级就要四万贰仟伍佰斤。如果用载重五百斤的太平车运输，需要动用八十五辆大车。每车用四匹驮马拉，就是三百四十匹马。

    即便在万历、隆庆时代，近百辆车在官道上赶路也是一桩极其轰动的事，何况如今正在作战的乱世。

    所谓的土城就是天津城到港口处修建的子城，从此处到清军的丰台地区，官道足足有三百里，民间土路能近一些，却也有二百里。如此巨大的运输量，从初四日处斩俘虏，十四晚间完成堆砌，中间只有十天的时间用来运输。

    在运力不足的今日，每匹马的使用都登录在册，上哪里去找这么多挽马？

    最紧要的是还得穿过清军防线，这一路的哨马、伏路，难道都是睁眼瞎？

    莫非真有神仙帮忙？

    裴宣是个不信神佛的人，此时细细想来也是觉得充满了诡异。

    ——我何必去想那些事！这案子重点就是擅自杀俘！

    裴宣直了直身子，开始换了个角度询问茅适。他不相信一个上校营官有能耐做出如此之大的手笔，加上曹宁突兀的出现之后，茅适下令杀俘。这其中若说第二师师部真不知情，傻子都不信！他现在就是要将萧东楼和曹宁抓出来，此二人辜负皇太子信任，践踏军法尊严，罪不容赦！

    ……

    “殿下，这都是末将的军令。”萧东楼和曹宁在朱慈烺面前站得笔直，目光平视，眼中反射着火光的跳跃。

    朱慈烺是在二十二日傍晚才赶到天津的，此刻刚吃完晚饭，立刻召见了萧东楼和曹宁。他在路上得闻“京观”奇迹，并不十分相信。要么是东虏那边夸大其词，要不就是自己这边的密探轻信了谣言。

    五千首级，运送二三百里，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更别提还要穿越火线了。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那自己就该怀疑一下：到底这个人生是一部纪实传记还是一部玄幻。

    “你是说杀俘？”朱慈烺并无半点惊讶：就算是茅适擅自杀俘，以萧东楼的豪侠性格也肯定会跳出来为他背黑锅。

    “杀俘，京观，都是末将的密令。”萧东楼道。

    “京观？五千首级的京观？”朱慈烺的声音里有了点笑意：“你若说是戏法，我还能信。”

    萧东楼摸了摸自己的独眼和刀疤，笑道：“是，瞒不过殿下法眼。其实那里头基本都是假的。”

    朱慈烺挑了挑眉毛，望向曹宁：“军师的主意吧？”

    曹宁连忙赔笑道：“其实也是真真假假。殿下，这里头有些故事，还得从土城之战说起。而且某些细节与呈上去的报告恐怕有些许小小的出入，还请殿下恕罪。”

    “如果只是‘些许小小的出入’，我还可以考虑一下。”朱慈烺随手一指：“坐吧。”

    萧东楼道了声“遵命”便坐下了。曹宁却还站着，报告道：“殿下，此战是我师、锦衣卫、特侦营联合起来一次大会战。为了保密，战术计划没有落于文字，并不存在于任何档案。”

    按照报告，土城之战是一次普通的夜袭战。东虏以五千精兵突然袭击土城，一度破城而入，最终被英勇的第二师第一营官兵包围聚歼。

    原来其中还别有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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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七 但得饱掠速飏去（三）

﻿    曹宁见皇太子表情沉着，又听殿下直言自己不信那五千首级的事，已经定下心来。趣~读~屋

    他略清了清喉咙，开始讲述道：“我师发现东虏近来攻打得不甚用心，担心东虏是要逃走。”

    朱慈烺点了点头。东虏如果要逃，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一方面天寒地冻，明军未必就敢追出关去。另一方面是乘着冬天回去，春天可以让劫掠来的包衣开垦耕种，正好不耽误农时。加上从关内运出去的粮食，还能过个肥年。

    自问若是自己处在东虏的立场上，眼看攻守不利，肯定也是趁着现在就走。

    “所以职部就在思量，该如何将东虏留下。”曹宁道：“正好这时候军情司送来了一份东虏内部的情报，职部思量着，咱们在东虏军中肯定有人。”

    这种事瞒不过聪明人，但绝不能大加宣扬。朱慈烺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曹宁，让他继续往下说。

    曹宁试探性道：“而且那人地位还很不低……职部之前曾有过一个计划：简单说来，先放松土城的防御，适当让东虏发现咱们的防御薄弱处。想土城是沟通我师水路粮道的重点，这个诱饵绝对有分量。”

    朱慈烺点了点头：“而且以东虏的狂妄自大，就算知道那是陷阱，也敢往里跳，但肯定是用的最精锐的白甲兵。”

    “殿下神机妙算！”曹宁习惯性地拍马，旋即干咳一声，继续道：“所以职部也担心弄巧成拙，一直没有实施。看了军情司送来的情报，知道东虏里边有自己人，那这个计划就算是补全了。咱们就给他们来个连环计！

    “职部先联络了军情司。请求锦衣卫协助。并且送上了这份计划的前半部分：一般而言，精锐夺城大多要出敌不意，所以事先肯定会放松攻击，让我师懈怠，然后夜中偷袭。而偷袭之前，军中惯例是要给这些死士饯行的。职部就请锦衣卫用巴豆混入这些精锐的饯行酒饭之中。

    “巴豆种子乃是剧毒。即便有五千人，用个十多斤就足够了。用得再多，怕那些东虏不了辕门了。用得量少些，等他们酒足饭饱，朝天津土城冲杀过来，差不多正是腹中绞痛，欲……那啥的时候。”

    朱慈烺不免微笑。为什么明明是十分经典的连环计，给这萧东楼和曹宁用出来，就偏偏有种山匪的味道呢？居然能想到大规模食物中毒的法子。趣/读/屋/也算是天马行空。

    “为了防止药效提前发作，职部还埋伏了一支人马在土城西南，随时准备第二套掩杀计划，虽然效果肯定不如放入土城围剿，但总不会亏了本钱。”曹宁补了一句，继续道：“万幸天命在我，东虏是在攻城的时候开始大规模发生腹痛，于是守城的第一营就放了点水让他们冲进城中。

    “城中自然是早就布置好了。只等他们来，不说城里埋的地雷。就是墙上那十几门炮他们就吃不消。再早前就被下了药，东虏这些白甲兵的战斗意志远不如白天时候那般坚韧，战损不到两成就崩溃了。”曹宁说完，喘了口气：“有一营和城外伏兵两面夹击，他们便是瓮中之鳖，只能待毙。”

    “然后。杀俘的那部分。”朱慈烺知道了前因，便想知道后果。

    “是末将临时派曹宁下的命令。”萧东楼起身道：“没有军令，是私令。”

    “胆子不小。”朱慈烺口吻仍旧是淡淡的。

    “殿下，事急从权啊。”曹宁连忙拦住不会说话的萧东楼：“殿下，这些人必须死。否则只是一场五千人的斩获，却不值当废这么多功夫。”

    “说。”朱慈烺的手指敲了敲案几。

    “职部命第一营先从东虏之中挑出几个官爵高的，然后是甄别出白甲兵和甲兵，分别讯问。最终把巴牙喇纛章京鳌拜和他的几个副将，也就是那些梅勒章京、拔什库（领催）都挖了出来。有些降兵为了活命，许多消息都往外说，包括这些梅勒章京、拔什库的籍贯、姓名、在北京所住之地……有了这些，职部便可以将他们尽数斩杀。”

    “斩杀的目的只是生怕他们有人日后逃脱，坏了职部计策。至于京观需要的首级，只有这些梅勒章京、牛录章京、拔什库是真的，前后算起来不过十几二十头，装在石灰坛子里就可以运走。”曹宁道：“这部分就是派特侦队去做的。”

    ——果然是戏法。

    朱慈烺对这个障眼法并不意外。

    用些许个真首级吸引注意力，刻写在石碑上，看到碑文后人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按照碑文上的地址找他们亲人来。

    为了让在北京的亲人能够第一眼就发现自家人的首级，那些真首级肯定还会插在顶端显眼处。亲人见到自家男人、儿子死在前线，必然恸哭不已。

    这首先肯定了碑文的真实性，其次转移了观众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产生思维惯性，认为其他首级也如碑文所言来自天津土城之战，而且数量就是五千级。

    “初四日晚间将首级交给特侦营，他们拖了十天，多半是在找凑数的东虏首级吧。”曹宁道。

    “首级新旧一验可知……唔，左守义的确没必要留着那些首级。”朱慈烺突然醒悟过来。

    左守义当然不是第一天干这杀人放火的行当了，他也不可能在京畿腹地杀数千鞑子凑数。这些京观之中的首级除了几个真的以外，其他都是特侦营平日的“储蓄”，这回非但尽数翻出来，还找了不少乱葬岗里的脑袋，并不拘汉虏。

    好歹在有金鳞会和返魂人的帮助，这项工作并不算太过吃力。

    然后便是用火药桶、猛火油炮制这些“道具”，将他们堆成京观。外面看看都是人头，里面却是猛火油和火药桶。

    只等达成了轰动效应，清兵要清理这些京观的时候，遥遥送上一点火星。所有证据都在烈火与爆炸之中灰飞烟灭了。

    事实上左守义比朱慈烺预计得更为谨慎。

    他非但布置了火药竹竿通往京观内部的猛火油桶，还安排了人手在附近，随时准备用火箭解决没能顺利引燃的京观，力求让那些东虏摸不着头脑，让更多的百姓知道东虏精锐五千人尽数被坑。

    虽然京观是假的，但这个战果却是真的。事后满清向济尔哈朗询证。济尔哈朗也不能否认自己折了整整一个巴牙喇营。因此而造成的恐惧，也就不会散去了。

    “如果东虏连这样的耻辱都忍了，那职部就实在无能为力了。我师如今不过两万人，还有大部分新兵，根本无力拖住东虏主力。”曹宁叹了口气。

    朱慈烺微微点头：从拉住东虏仇恨角度而言，曹宁的计划可谓完美。虽然略显得有些复杂，但环环相扣，就算一环断裂也有不可轻忽的收获，实在不愧他“军师”的称号。

    只是东虏是否会被这个“嘲讽”吸引住。

    杀了贼人子弟。还将首级放在贼人老巢门口，一面宣扬杀尔辈如屠猪狗，一面又在说入尔境如入无人之地。

    只要东虏还有些许羞耻心，也该引为为大耻啊！

    这等血海深仇，能不报么？

    一战折损数百巴牙喇，这是浑河之后再未有过的大败吧？就这么算了？

    “其实还可以补一手。”朱慈烺伸出手指道：“鳌拜。灌醉了套上女人衣服，让他扛着‘扛着满洲第一巴图鲁’回去。”

    曹宁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对萧东楼使了个眼色，显然是不同意朱慈烺的做法。

    萧东楼眼中直闪过兴奋的火花。哪里见了曹宁的暗示？他大笑道：“殿下恁那客气，何须灌醉？直接一棒子打晕了效果也是一样的。”

    曹宁真是恨不得一口口水喷在萧东楼脸上，只好自己进言道：“殿下，鳌拜是我军开战以来少数几个被俘的虏将，不用留着午门献俘么？”

    仗打到这个程度，东虏逃出关去已经成了军中需要担心的问题。理所当然会有人考虑到打完仗之后的事。午门献俘是国家大礼，只有国家发生征讨他国战事时才会举行。最近一次献俘礼是在万历二十七年，有司献上倭国俘虏，拿赴市曹行刑，为平定朝鲜倭变划上了句号。

    这回东虏入关虽然不是时间最长的。却是影响最大的，就连北京都被东虏占据了。因此举行一次献俘礼在很多人眼中是题中之义。武将认为能够取得一份荣耀，文臣也觉得能够振奋一下民心士气。

    “午门献俘的事，还是容后再议。”朱慈烺道：“现在朝廷对于东虏的性质还没定下来。”

    朝廷对于东虏的定位颇有矛盾。

    大明东北面与朝鲜的边界是太祖高皇帝时候定下来的，成祖五次北伐，彻底巩固了东北地方，以奴儿干都司管辖。后世有人觉得奴儿干都司是羁縻性质，但事实上明军一直在此驻扎到了奴儿哈赤崛起，被赶出辽东。

    在法理上，从奴儿哈赤爷爷一直到他本人，都接受大明的官职，管辖东北。东北当然也是大明国土。如果承认东虏自成一国，无疑就是放弃了祖宗留下的土地。这在大明可是会被钉上耻辱柱的。

    但是朝廷与东虏书信往来中留下不少证据，这些证据表明朝廷以“平等国”的姿态对待东虏。这在当时是为了与东虏议和，集中精力平定流寇，但现在看起来却是落在人手里的把柄。

    不管怎么说，朱慈烺是不愿承认东虏自成一国的，充其量只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地方性叛乱。现在不将这个口子扎紧，万一百年之后冒出个“满洲复国组织”岂不是给子孙找麻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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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八 但得饱掠速飏去（四）

﻿    萧东楼和曹宁对于东宫不打算举行午门献俘典礼感到遗憾，但也存了一份侥幸，因为击败国内动乱而献俘也不算是逾越礼制。趣/读/屋/不过更重要的是，鳌拜是第二师俘虏的，如果献俘典礼上让他出场，实在是每个第二师成员的荣幸。

    “殿下，如果真没能拉住东虏，能请殿下派我师攻打山海关吧。”曹宁赔了个笑，主动请战道。

    萧东楼在一旁连连点头，暗道：想求殿下恩准，就得曹宁这种没脸没皮的出马才行。

    朱慈烺斜眼看了看两人：“你们第二师驻守天津，几乎上上下下换了一轮血，还能攻坚么？”

    “殿下，虽然替换了不少兄弟，但我第二师士气高昂，正是铸就军魂之际！只要分得攻坚任务，必然是攻无不克！”曹宁好歹上过训导官培训班，紧抓着“士气”、“军魂”之类殿下喜欢的字眼不放。

    “可。”朱慈烺大度地点了点头：“但是你们以私令串联的事，让我很忧虑。开了这个头之后，日后若有野心勃勃如操莽者，如何是好？”

    曹宁和大萧东楼齐齐一怔。

    “殿下，天津之战以我第二师为主力，原本就有调用情报和特侦营之权……”曹宁小声辩解道。

    “对，这个没错。”朱慈烺现在还没有设定前线指挥部，因为通讯实在是个大问题，所以主力部队兼职前指就成了约定俗成的规则。萧东楼和曹宁要求锦衣卫配合、特侦营服从命令，这都是无可厚非的事。

    “但是，”朱慈烺加重了语气，“无视军法规则，以私令代公命，这算什么？曹宁。你是生员出身，读过书的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是何等情况！”

    《论语》：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原本应该自天子出的“礼乐征伐”，变成了由诸侯出，这就是天下无道的标志。也是春秋战国乱世的起源。东宫授权将校尉士，各级等差，皆有程序，这是军中之礼。而萧东楼和曹宁坏了这个制度，乃是非礼僭越。

    “连我都要经过军令部下令，你们就敢动用私令！”朱慈烺在军中威信已足，此刻不怒自威，吓得萧东楼和曹宁不敢说话。趣/读/屋/

    “左守义就听了你们的话？”朱慈烺更加恼火。

    茅适是萧东楼的嫡系，当初在天雄军的老袍泽。落草时候的老伙计，如今的老部下，他服从私令那是义气使然，但左守义却是自己投了大量心血打造的一支利剑。

    “特侦营那边……其实是各取所需。”曹宁道：“左守义早就想摸个清军营垒，弄个京观给东虏一个下马威。卑职就跟他说：卑职这边很快就要有了，你拿去用便是……”

    朱慈烺被气笑了：“你这是把人卖了还要人家记你的好！”

    “顺水人情，不足为道，不足为道。”曹宁嘿嘿笑道。堂堂一个生员，竟然也使出了无赖相。可见居移气养移体的古训乃是至理名言。

    “你这分明是借鸡生蛋还取了利息！”朱慈烺点破了曹宁的心机。

    曹宁自己也觉得有点得意，嘿嘿笑了两声，却想起自己这头还担着乱军重罪，登时有种前途未卜的感觉，再笑不出来了。

    萧东楼一见皇太子真的动气，倒是比曹宁光棍。当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殿下，是我萧东楼匪气深重，久蒙殿下教化却仍旧不能有所进益。今日当此大罪，岂敢再多言狡辩？求殿下开恩。将我发配去一线做个藤牌手，只求存得残躯报效殿下。”

    曹宁当即也是跪下认罪，不敢再有丝毫玩笑。

    这种军中传以私令的行径固然十分可恶，然而现在大敌当前，临阵换将颇为不妥。朱慈烺固然讲究规矩，但也不至于强迫症发作。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响鼓不用重锤，他们只要能够真心悔改也就是了。

    朱慈烺又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忘了当日来投我的情形？我没说过进来就得守我规矩？如今你们闯下这般大罪，从轻而论是结党营私，独立山头；从重里论，那就是私相授受，乱军违纪！”

    “我等知罪。”二人羞愧应道。

    朱慈烺冷声道：“看在你们还能自首的份上，姑且饶你们一回。若是日后让我知道还有这种事，定以乱军之罪严惩不贷！”

    “多谢殿下开恩！”两人异口同声喊道，这才发现背脊上湿乎乎冰凉凉，竟是刚才吓出来的汗水。

    东宫最缺的就是良将，第二师在配齐编制之后，也展现出了不俗的战斗力。在长途奔袭、固守城池方面，尤其展现出了极强的可塑性。这时候如果兴起大狱，这支军队也就毁掉了。

    然而要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毫无惩罚是不可能的。

    朱慈烺等到了铁面裴宣，看过了两次审讯的记录，道：“到这一步，似乎可以结案了。”

    “殿下，茅适显然是受了上官的授意。”裴宣争辩起来，额头青筋暴涨，就像是与人吵架一样。

    “裴上校，”朱慈烺还是很喜欢这种铁面无情的人，“授意这东西太难说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旁人听来无关紧要的话……都可以是授意。关键是，你如何证明呢？”

    “殿下……这倒像是在为他开脱之词。”裴宣把脸一抹，心中腾起一股被出卖的感觉。

    他为什么会从一个推官到沦落为书吏？不就是因为他坚信“黑白分明”么！原本他在东宫军中，倒是觉得很有“黑白分明”的感觉，不用应付人际关系，只要做好了自己的事就行，每天都过得无比充实。

    在得知自己执掌五军都察院之后，裴宣更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恨不得全身心头扑在这份千载难逢的际遇上。

    然而现在，他一心效死的对象竟然要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

    “裴宣啊，”朱慈烺发现了这份浓烈的抑郁，“有时候我在想，法律事实和客观事实，哪个更重要；事实正义与程序正义，何者更优先。君以为如何？”

    裴宣双眼微微下垂。作为一个曾经的司法工作者，身兼法官和检察官的双重职能，他理所当然得研读皇太子殿下所著《原法》，对其中的思想引导深有感触。在这部法哲学著作中，皇太子花了不少的篇幅来阐述：公平、事实、正义、程序方面的概念。用这种方式来分析大明律，原本需要死记硬背的地方，竟然都变得理所成章。

    尤其在事实正义和程序正义的问题上，皇太子发古人之所未发，认为“经”更甚于“权”。

    世界上所有文明之中，恐怕儒家文明是最重视生命的。在孔子宣扬的仁本主义之下，孟子阐发出了“经权说”。深入浅出的说来，便是：男女授受不亲，这是基本原则，不容破坏；然而嫂子若是落水了，小叔子伸手去救她，这就是权变之法，可以接受。

    这种思想融入法律之中后，也就造成了：为了实体正义，可以忽略程序正义。

    比如审案时候动用刑具逼供，便是被儒家认可的行为。又比如民间称颂的包公：日审阳夜审阴，用超自然的力量寻找出罪犯，然后推上铡刀。这些都是重权而轻经。

    皇太子的思想却是强调“经”。

    制定出来的法律必须执行，各种程序不容违背。即便明知罪犯是谁，在缺乏证据，或是程序有误的时候也不能定罪。

    苛责、死板到了秦律的地步，但这就是皇太子所推崇的“法”。

    裴宣声音低沉下来：“殿下所言极是。卑职孟浪了。”

    “现在技术条件不够，所以肯定会有很多人漏网。不够现在正是咱们奠定地基的时候，如果为了眼前的小事而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千秋之后又会成为什么样子？”朱慈烺劝道。

    现在没有录像、没有录音，所谓的证据也就是口供、人证、简单的物证为主。要想抓住各种隐蔽的犯罪行为，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现在若是放弃了“程序第一”的原则，以后就算有了这些技术，程序法也不会被人尊重。

    那时候必然滋生出手握公权力的“正义使者”，酿出各种出自“道义”的冤案。而这样的冤案一旦出现，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对国家政权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也会抵消之前所有的公正裁判。因为这是对公信力的动摇，而公信力实在是政权的根本所在。

    “殿下，那此案……”

    “坚守规矩。”朱慈烺道：“该怎么办怎么办。”

    裴宣本行礼告退。直走到了院子里，裴宣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圆月，心中泛起一阵羞愧。他本以为皇太子是为萧东楼和曹宁来说项的，原来是为自己纠偏。自己执迷于“黑白”，却失去了辨别黑白的眼睛，这如何让人不惭愧？

    裴宣回到住所，脱了袍服，盘腿坐在床上“三省己身”，直将今天的收获尽数消化，方才沉沉睡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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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九 但得饱掠速飏去（五）

﻿    五军都察院就茅适擅杀俘虏一案，起诉至五军大理寺。趣/读/屋/

    茅适从刑事拘留改为逮捕，等待五军大理寺择期审判。这也是五军大理寺第一次审判上校级别的案件，从朱慈烺、萧东楼、曹宁，到茅适手下的亲兵，都出席旁听。

    军中的审判模式属于传统大陆法系。这种审判方式能够最大限度保证案件的公平xing，不至于因为法官的个人法学修养而有太大的高下偏差。实际上华夏从三皇五帝时代就已经有了成文法习惯，要想走普通法系的路数简直是离经叛道。

    而且儒家礼法对社会的浸yin程度过高，道德、法律夹杂的情况太过普遍，如果采用普通法系，势必从正义审判变成道德审判。这对朱慈烺而言是柄双刃剑，索xing还是不要去碰为妙。

    五军大理寺还没有任命正卿，孙定作为朱慈烺从法政学院亲手带出来新一代法官，坐在审判席上，心情忐忑。

    这种忐忑甚至超过了他上金殿参加殿试，那时候可没上百个人盯着他。作为崇祯十六年的进士，孙定的才学是值得肯定的。他父亲是绍兴府的推官，所以他从小对大明律就不陌生。

    崇祯十六年是国变前一年，这一科的进士算是国朝最为倒霉的进士，许多人都缺乏政治眼光留在了beijing，降闯、降清。陈名夏就是其中典型，他是这一科的探花郎。

    孙定却秉承了绍兴人的机智，在皇太子收拾家当出走山东时进了侍从室，进士的光环让他鹤立鸡群一般。很快就被皇太子看中，选入法政学院。虽然皇太子亲自上课的机会极少。大多是书新往来，但也称得上是天家门生了。

    作为臣子要忠于君上，作为学生要忠于老师，这让孙定对于调入五军大理寺没有半分不悦。虽然他从心底里还是希望能够进入大理寺，一步步走上大九卿的位置。

    孙定一拍惊堂木。下面书记高声喊道：“开庭，起，礼。”

    这次行礼是所有人对法官和法律的尊重，即便是朱慈烺也不能例外。在这次行礼之后，孙定单独起身对旁听席上的朱慈烺行礼。这也是沿袭ri讲的礼制，他可以坦然受礼，但对于国本副君，还是得有必须的尊重。

    “公诉人入席。带被告人。”孙定进入了状态，渐渐镇定下来。这个案子的卷宗他早已经看过了无数次，对于茅适上校的身份十分重视。

    茅适被带上了法庭，站在被告人席上。趣/读/屋/出于朱慈烺的习惯，以及防患于未然，被告人席是一个木栅栏拦成的无顶囚笼。不过对于茅适或许没有必要，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十分冷静。

    “被告人姓名，军衔。曾任军职。”孙定望向茅适，开始进入第一道验明正身的程序。

    茅适已经被停职待勘，一一作答。旋即道：“我认罪。”

    孙定没有管他，该走的程序一道都不能遗落，这是皇太子殿下几次三番强调的基本原则。他继续问道：“是何时被羁押，何时被刑事拘留，何时被逮捕？”这三个阶段各有自己的法定期间，考虑到这个时代的技术因素。期限都要比朱慈烺前世长了五、七天不等。

    茅适又一一做了答复。

    “侦察、检察阶段可有对你用刑？”

    “没有。我认罪。”茅适又说了一遍。

    孙定仍旧没有理会后面的“认罪”，继续问道：“可收到了起诉书副本？”

    “收到了。推事老爷，我真的认罪。”茅适无奈，只好继续道。

    孙定用炭笔轻轻在走完的程序上打了个勾，继续下面的步骤，告知被告人有权申请法官回避，有权提交新的证据，有权要求增加新的证人，可以自己辩护、或是请有资质的律师进行辩护。

    当然，后者不存在。因为朱慈烺手里的人全部充入检察官、法官系统都还不够用，实在没有流入民间的可能xing。照他的计划，律师最好是民间自发产生，经过司法资格考试便可以出任。

    虽然没有，但说总是要说一句，看似呆板，但形成制度之后就不能改变。

    茅适一一确认之后，还想快些认罪。孙定却不管不顾，让公诉人裴宣宣读起诉书。在确认了起诉书与副本一致之后，由公诉方出示证据，让茅适确认了证据，在确定没有疑议的情况下才让茅适做了被告人陈述。

    茅适早已经觉得不耐烦了，最后陈述只有三个字：“我认罪。”

    朱慈烺坐在旁听席上，知道茅适是生怕牵连到萧东楼和曹宁，心中难免五味交杂。他敬佩这种对朋友守义的品行，但又希望麾下能够一心秉公，对他绝对忠诚。这种看似矛盾的心情，实则也是枭雄和普通人的区分。

    真正的枭雄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矛盾，对他们而言，所有人理所当然地必须效忠自己。

    “经本庭审理，听取被告人茅适的供述、辩解以及最后陈述，公诉人提请出庭的证人当庭做证，公诉人向法庭当庭宣读、出示了有关的证据材料。控辩双方对证据进行了质证，并在法庭辩论阶段，充分地阐述了各自的辩论意见。本庭认为，证人当庭所说的证言及公诉人员当庭出示宣读的证据材料,形式来源合法，内容相互印证，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本庭予以承认，下面对本案进行宣判。”

    孙定照本宣科，很不习惯这种庄严肃穆的场合说这种大白话。不过皇太子殿下要求庭审公开，要让所有没读过书的人都能听懂、看懂，所以非但审理过程用大白话，就连最后的审判书都必须以白话的形式出具。

    总算在法庭结案文本里可以用文言文，也算留些体面。

    “本庭认为：茅适擅杀俘虏一案，案情明晰，被告人供认不讳。本庭判定其罪名成立。”孙定道：“鉴于被告人认罪态度较好，着实有悔过之心，本庭酌情轻罚，判处如下：褫夺茅适一切公职爵衔，流放东江镇旅顺堡充军服刑，服刑期限五年，期间不得担任任何公职！本判决为口头判决，判决书将在五ri内送达被告人，被告人可在十五ri内提请上诉。”孙定一拍醒木，朗声道：“退庭！”

    书记官起身呼礼，堂上堂下行礼之后方才在法jing的指引下循序而退。

    茅适被法jing带离的时候，忍不住望向席间的萧东楼和曹宁，强扯开嘴角，想留下一个微笑，却变成了苦笑。

    萧东楼微微垂下头，眼泪滴落在地上，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

    那天皇太子赦免了他和曹宁的乱军之罪，本以为茅适也会得到宽宥，谁知最后却是由他一人担当了所有罪责。谁都知道进了苦役营九死一生，而自己能做的只有常派人去探视，送些吃穿用度，还不敢让陈德知道。

    ——这比惩治我还心痛。

    萧东楼觉得心里憋得发闷。

    “跟我来。”

    朱慈烺起身离开，临走时让萧东楼跟上。

    萧东楼跟着朱慈烺回了公事房，城外适时地响起了东虏的进攻鼓号声。这些ri子东虏的进攻越来越应付差事，就算折损了一个巴牙喇营，也没能激起他们为同胞报仇的怒火。萧东楼听着这鼓号声，心中暗暗盘算：能否以军情紧急为由，把茅适留下戴罪立功呢？

    朱慈烺也听到了城外传来的战鼓，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回了公事房。他坐定之后，也没有赐萧东楼坐，直截了当问道：“第一营营官补了么？”

    “回殿下，现由营副暂掌一营，还没补。”萧东楼连忙应道，心中暗道：有戏。

    “挑一个老侍卫营出身的补上，别动其他心思了。”朱慈烺道：“这不是信不过你，是保全你。”

    萧东楼垂下头，手指甲几乎刺进了掌心。

    “你们在我面再放肆都没关系，但是敢坏我的规矩，别怪我翻脸无情。”朱慈烺冷着脸道：“我身为皇太子，你见我坏过自己定的规矩么！”

    “殿下，末将知罪。”萧东楼心跳不由加速，终于忍不住道：“殿下，这回的事，其实也就只是差道手令罢了。末将回头就补上，罪责让末将一体承担吧。”

    “当时为什么不出这份军令？”朱慈烺冷笑一声：“现在想起义气来了？”

    “殿下！”萧东楼被激得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声音来，良久捋顺了舌头，道：“当时不出手令，是因为师部开会时有所争议，怕耽误了军机。”

    朱慈烺闻言倒是略感欣慰，因为一些参谋坚持拒绝无端杀俘，这才导致师部拿不出军令，逼得萧东楼让曹宁去跟茅适私下说话。这说明第二师内部对主将不理智的命令还是有辨别能力的，关键时刻也能遏制主将“乱来”。

    朱慈烺喝问道：“整个计划就是曹宁和你私自定下的，算他本事大，计划奏效，但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通过参谋部？”

    “怕消息走漏。”萧东楼道。

    “你信不过你的袍泽，怎能让他们信得过你？”朱慈烺闻言不悦：“消息若是会走漏，平ri的反谍、政训工作做到哪里去了？我看你二师问题大得很啊！如此怎敢让你们‘近卫’！”

    “殿下息怒！”萧东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倒在地：“我师绝无问题，只是末将疑神疑鬼自己闹出来的事，请殿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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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零 但得饱掠速飏去（六）

﻿    朱慈烺既然已经决定不临阵换将，自然不会再追究萧东楼的责任。趣/读/屋/

    整件事说起来其实就是曹宁本着小书生思想利用了左守义，顺便达成自己吸引鞑虏仇恨的目的。

    如果说开了这个口子，这帮人以后就会串联谋反——朱慈烺觉得实在有些荒谬。不过第二师的根底的确不如第一师纯粹，本来想着为卢象升留个纪念，但现在看来旧式军队与新军存在着不可弥合的代差。

    “整顿军心，贯彻制度，这是你部当务之急。”朱慈烺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萧东楼：“曹宁几次三番要辞去训导官之职，是我懈怠了。我会让总训导部安排训导官。第一营的参谋部、训导部要进行更换，现在地方上缺少通军事的长官，拟个名单上来，交由吏部安置。”

    萧东楼心中叹了口气，却恨自己的确犯了错，应声道：“末将明白。”

    “你还想着要跟萧陌一争长短，你看第一师何曾有过这样的大错！”朱慈烺恨铁不成钢，咬牙训了一句，旋即醒悟过来：这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么？作为父母若是这么说，很容易伤害子女的自尊心。

    但是话已经出口，朱慈烺只好找补道：“以后做事想想清楚，别让我失望。”

    萧东楼忍住心头委屈，点头应诺，声音中已经有了哭腔。

    “退下吧。”朱慈烺也不多留，自己还有事要办，这件事也就算彻底完结了。

    萧东楼出了皇太子的公事房，见曹宁就在外面不远处候着。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曹宁问道：“殿下说了什么？”

    “总训导部要安排一个师训导官。”萧东楼顿了顿，又道：“第一营的参谋部和训导部要换人。现在这些全都转入地方。”

    曹宁听了不由心疼。

    参谋和训导都是磨合出来的，现在这些人总算已经磨合成了，效率越来越高，军中事务越来越省心，可这说换就换。全都发往地方。这些人到了地方上，无非是做个县尉、管管乡勇，这岂不是大材小用？

    “这损失，比咱们这两个月的战损还大。”曹宁忍不住抱怨道。

    “说到底这是咱俩的错。”萧东楼摸着脸上的刀疤：“可偏偏对咱俩没啥惩处，这……还不如一刀砍了我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这仗打好了，看能不能给黑皮求个将功抵过的特赦。”曹宁也是万分无奈，又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补着问了一句：“那，殿下有没有说我的事？”

    “那倒没说。”萧东楼道：“殿下还是爱才的。”

    “殿下最爱的是守规矩。”曹宁自嘲道：“可别这一战打完，把我调去总参，我可受不了。”

    “那不会。”萧东楼忍不住道：“殿下肯定不乐意天天看到你这丑脸。趣/读/屋/多半是调去总后，曹长官，ri后说不得还要照拂我近卫二师啊！”

    曹宁瞪了萧东楼一眼，半点都不觉得有趣。想到自己万一真被调到总后、总装这种连兵都见不到的地方，那ri子还怎么过？

    唉。一切都等打完天津之战再说吧。

    ……

    崇祯十八年腊月三十，朱慈烺一大早就带着近卫二师师部全体军官，亲自下到各条前线。慰问官兵。东虏那边也是要过元旦的，并没有赶来凑热闹。

    中午时分，一艘大船入港，是秦良玉带着总训军官和雇来的几个戏班子。今年的战役重点就是天津之战，所以天津的第二师享受最高待遇，其他部队都只是派个都督佥事去劳军。

    秦良玉亲来的另一个目的。也是希望能够亲自将第二师训导官的人选敲定。虽然原本只需要一纸文移就可以解决的事，但这件事目前来看却有些复杂。

    “为何会跟陈德有这么大的矛盾？”朱慈烺看了陈德写给总训导部的通信，信中对于这位训导官十分不满，强烈要求换掉，否则根本无法开展工作。

    这种事当然不能听人一面之词，辽东师训导官卢翘楚自然也要向本部叙职，通报军中思想动态。从其中文书看来，也是对陈德极度不满。

    军事主官与训导官出现如此之深的矛盾，在东宫军中还是头一回。总训导部出于谨慎，先将卢翘楚召回，在秦良玉亲自询问之后，才决定换人。然而秦良玉又不希望卢翘楚在部里闲置，仍想派去营中锻炼，正好二师缺一个训导官，于是就带到了皇太子殿下面前。

    听了皇太子殿下的质问，卢翘楚的忐忑顿时被愤怒取代，大声道：“报殿下，陈德完全不顾惜士卒xing命！在饮食、棉衣充沛的情况下，故意克扣，以至于多人冻死！此事卑职也向五军都察院举报，竟是不予立案！”

    朱慈烺翻了翻文件，找到了举报信和《不予立案通知书》。从程序上来看，裴宣倒是没有做错，先是派员调查，最后认定的确存在举报信中的情况，但符合军法，所以不予立案。

    “陈德自辩说：这是为了激励士卒。”朱慈烺道。

    卢翘楚脸上涨得通红，道：“殿下！陈德制定的规矩就是恶法！整个苦役营中分为十部，只有工程进度前五个部才能领取十足的配给。第六、七、八三个部只能领取六成。进度最慢的两个部只能拿到三成！如此一来，无论下面的役夫如何努力，总有人会被饿死！而他宁可将粮食、衣物堆放在库中，也不肯发下去救人一命。”

    这种死亡激励法就是苦役营中死亡率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如果不努力干活，就只有冻饿而死一条路，可谓你死我活。别的营头都是跟敌人拼生死，只有苦役营是跟同类争取活下去的名额。

    各部、司、局、旗的长官为了不掉入恶xing循环。更是会有意识地清除体弱、懒惰、不服管教者。新补进来的人有了前车之鉴，也会更快地进入状态。继续这种残酷的竞争。

    更重要的是，因为内部有了这样的分化，就不容易出现役夫团结暴动的事。无论谁用“乞活”作为旗号，都不可能获得普遍的支持。

    秦良玉第一反应是偏袒自己的训导官，但了解情况之后。还是将卢翘楚调了回来。作为一个上阵厮杀经验丰富的老将，她知道军中恶法并非陈德率先行出来，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所谓慈不掌兵，战略战术的达成才是将领最为看中的事。

    为此死一点役夫算什么？秦良玉的子侄都死在沙场上，她也只是说一句：“好汉子，不愧我家儿郎！”

    朱慈烺看着卢翘楚，突然问道：“你是女子吧？”

    卢翘楚先是气馁，旋即又提前一口气：“殿下也认为女子不能治军么！”

    “放肆。”秦良玉直指了部下无礼。转向朱慈烺道：“殿下恕罪。”

    “有秦都督在这儿，你这种激将法有用么？”朱慈烺倒是不以为意：“古有花木兰，今有秦良玉，多你一个巾帼英雄也是本朝的光彩。只是女子为将之路艰难险阻，非有大毅力者不能承担，你确定你要走这条路么？”

    “卑职确定。”卢翘楚沉声道。

    “我看未必。”朱慈烺扬了扬手中的资料：“你与陈德相左的缘故，无非是犯了妇人之仁的毛病。辽东是什么地方？是东虏老巢！早一ri完成工事就早一ri安全。若是因为工事进度拖延，东虏大队打过来时。谁能活命？你连这儿都看不破，拘泥于人命，还想在军中出头？”

    卢翘楚被说得极为委屈。若不是这两三个月在辽东锻炼得铁石心肠，真是要哭出来了。

    秦良玉本以为卢翘楚是个太监，所以只是欣赏。后来知道她是女子，则恨不得将她视作自己的接班人。说到底，大明的天下是男人的舞台，只有她一个女子实在太寂寞了。

    “殿下。不上战场经历一番，恐怕许多人都会有妇人之仁。”秦良玉替卢翘楚分辩道：“故而臣以为可让卢翘楚在第二师锻炼，好生磨练，ri后必有成就！”

    “这种觉悟，恐怕不行吧。”朱慈烺并不想驳秦良玉的面子：“连这点都看不透，在辽东不定拖了多少后腿。”

    卢翘楚固执地昂着头，硬顶着朱慈烺的目光。

    “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你就算在军中不能出头，也可以试试女官考试，一样也是为国效力。”朱慈烺缓和了一下口吻，转向秦良玉：“秦督，像你这般女中英豪，终究难得啊。”

    “殿下！”卢翘楚急忙道：“卑职有心投军报国，成就一番事业。固然之前有所偏差，还求殿下给卑职一个机会！”

    “你其实没意识到自己的偏差吧。”

    “卑职的确不知道爱兵如子错在哪里。”

    “错在溺爱。”朱慈烺道：“你若是过于溺爱兵士，不是爱他们，而是害他们。”

    “卑职自信能够掌握好分寸！绝不会干涉主将军令。”卢翘楚坚持道：“但劝谏主将妄为乱行，本就是训导官的职责。”

    “假设萧东楼为了一场胜仗，募集死士，而这些死士断无生还之理，你觉得这算是妄行么？”

    “军人上阵本就是为了以生死报效君上，并非妄行。”卢翘楚道。

    “若是为了威慑敌军而杀俘呢？”

    “是妄行。”卢翘楚道：“军法严禁无端杀俘。从小处说，这是浪费人力。从大理说：这有悖仁义。”

    “你会怎么做？”

    “劝谏。”卢翘楚顿了顿：“劝谏若是不听，自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若是没用呢？”朱慈烺继续追问道。

    卢翘楚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一场面试，也是一个机会，垂下头想了许久，终于退让道：“若是军法部认定无罪，卑职会放过此事，在ri后等着机会好生劝解。”

    所以说，这女子看似一副聪明面孔，内里却说不定比驴还倔呢。

    朱慈烺倒是挺喜欢这个xing格，也正好用来矫正第二师缺乏原则的毛病，可谓对症下药。

    “只是第二师是主力师，跟辽东师有所不同。他们尤其喜欢奔袭作战，你一个女子……”

    “殿下请放心！”卢翘楚见朱慈烺已经近乎点头，顿时昂扬起来，朗声道：“卑职自幼读书习武，走马she箭。平ri里所用练功刀也有五六十斤重，等闲男子三两个都未必能近身。别说出任训导官，就算是旗队长，卑职也自信能够胜任！”

    朱慈烺倒是真的吃惊了，只是知道没人敢在他面前吹牛，这才没说当场演示的话。反观卢翘楚的神情，倒好像迫不及待想演示一番。

    “你是什么出身？”朱慈烺暗道：就算是将门之家也不会让个女子舞枪弄刀吧。

    “卑职南直常州府宜兴人。曾祖为知县，祖父为生员。家父乃次子，十五入学，崇祯十五年中谢元，连捷登科，现授江西金溪知县。”卢翘楚答道。

    这样一个标准的书香士族门第，怎么会教出卢翘楚这样的暴力女？朱慈烺明知问人家中大人的名讳有些不礼貌，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令尊大号是……”

    “不敢当殿下垂问……”显然皇太子的身份可以逾越这层礼节，卢翘楚惶恐道：“家严讳上象下观。”

    难怪！是卢象观啊！

    朱慈烺不由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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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一 但得饱掠速飏去（七）

﻿    卢象观是卢象升的二弟，因为入仕较晚，所以没有机会一展所长。趣~读~屋在原历史时空中，他在明亡之后带领义军抗清，最终不屈而死。卢家三兄弟中最幼者卢象晋，在两个兄长抗清而死之后，佯疯避世，图谋复明，可谓一门忠烈。

    “听闻卢督读书时，也是早起习武，然后读书的。”朱慈烺笑道：“莫非是家规么？”

    卢翘楚没想到自己报出了父亲的名讳，就让皇太子殿下想起了伯父，而且一扫之前威严肃穆，反倒像是邻家兄长一般。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感让卢翘楚大为感怀，道：“家中只有伯父才是如此。卑职幼年随伯父读书，与诸兄弟一般，学得一二。”

    “听闻卢督练功大刀有百四十斤，可是真的？”朱慈烺前世在卢象升故居里见过那柄锈迹斑斑的练功刀，一直怀疑看似文弱的书生怎么耍得起来。

    “确实如此，此刀尚在家中，只是伯父天生强力，自他之后再无人能用。”卢翘楚道。

    朱慈烺笑道：“你可知道二师的来历？”

    卢翘楚微微摇头，暗道：难道我能直说他们是山贼归顺？还是留些颜面吧。

    朱慈烺侧首吩咐闵子若：“你去把萧东楼和曹宁叫来。”

    萧东楼和曹宁先后到了皇太子公事房，见了秦良玉纷纷行礼，又看到一个没有胡须喉结的中校与会，猜到这是新派来的训导官了。因为有高起潜坑害卢象升的事，天雄军老兵对于太监的感观一向极差，所以两人也浑若未见。连个正眼都不给卢翘楚。

    朱慈烺看在眼里，也不说破。指着卢翘楚道：“这就是你们二师的训导官，ri后治军要多听人家的意见，洗洗匪气。”

    萧东楼曹宁都是刚被敲打过，不敢不服，躬身谢了朱慈烺。仍旧不肯对卢翘楚正眼相对。

    卢翘楚心中略略有气，也存了要压他们傲气的心思，脸上严肃起来。

    朱慈烺却更希望看到一出前倨后恭的喜剧，忍住笑意道：“卢训导，可有话与他们说？”

    “回殿下，卑职暂时没甚话说，等ri后阅历了营中，自然有话说。”卢翘楚抱拳道。

    萧东楼眉头一皱。望向曹宁，见曹宁也是一脸惊骇，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这分明是女子声音！

    卢翘楚原本声调高亢，与宫中唱戏的宦官并无二致，是以连秦良玉一时都未曾听出来。趣~读~屋在辽东磨砺了两个月后，声带受损，声调低了两个八度，反倒跟太监尖锐的嗓音区别开来。成了颇有磁xing的女低音。

    一时间，两人不知道是太监更让人讨厌，还是女子更让人忧虑。

    “殿下。我第二师是主力野战师，女子来担任训导官，如何跟得上大队行进。”萧东楼道出了自己的疑虑。

    “萧将军，”卢翘楚抢道，“卑职来之前已经看过了我师行军规范，自信可以押后队行进。”

    秦良玉摇了摇身子。制造了些许声音，提醒卢翘楚：上司在说话的时候怎能够随意插嘴？

    这姑娘家学是好，可怎地这般不懂规矩，岂不是拿自己前程开玩笑？

    卢翘楚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索xing紧闭秀口，显然还是有气。

    “训导官是有马骑的。”朱慈烺对萧东楼道：“而且各营文职军官与军事官本就有体能区别，你这个理由可不成立。”

    曹宁心中默默将师训导官的待遇过了一遍，发现师训导官有自己的帐篷，有自己的侍卫，有自己的坐骑……果然是不用跟男兵混在一起的。这种待遇可比花木兰那时候强多了。

    “但是……”萧东楼还要辩解，却被朱慈烺抬手止住了，道：“她是卢督的嫡亲女侄，自幼受卢督教诲，也是为了尽卢督未尽之志才投军报国，你等就这般不能容人么！”

    萧东楼和曹宁闻言，不自觉地去看卢翘楚正脸，这才发现果然有当年卢督的影子。两人心头一热，尤其是萧东楼，乃是卢象升亲兵营家丁，这份情感自然而然移到了卢翘楚身上。虽然卢翘楚是个女子，远不如卢公子有号召力，但秦良玉就站在这里，谁敢说这位女公子不能成为第二个秦良玉？

    “殿下教训得是！”曹宁到底是读书人，变脸如同翻书，当即道：“ri后还请卢训导严加管教，只为我第二师能练成强军，再复天雄军威风。”

    卢翘楚知道伯父带的便是天雄军，只是不知道二师这些山匪跟天雄军有什么渊源，又见两人前倨后恭，变脸飞快，毫无cao守，反倒是提高了jing惕。

    朱慈烺难得起了童心，也不插话，笑眼旁观刚才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两人，此刻一副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表情。而卢翘楚却是自我保护起来，将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挡在外面。

    “二师虽然有各种毛病，但还是能打的。”朱慈烺对卢翘楚道：“你在这儿大可施展抱负。只是你也该知道，训导官不同军事主官，惊涛拍岸不如水滴石穿，飞沙走石不如聚沙成塔，要戒急戒躁。”

    “卑职谨遵令旨。”卢翘楚躬身行礼领命。

    朱慈烺又留了秦良玉说话，让二师这三人自去做事。萧东楼走在前面，曹宁退了一步，让卢翘楚走在第二位，倒是颇有谦让之风。

    三人到了外面，萧东楼转过身，道：“卢训导，照营中惯例，新官上任是要聚餐庆祝的……”

    “无妨，我能喝酒。”卢翘楚豪爽道：“只是军法规定战时不可聚饮，还是得打完此役再说。”

    曹宁暗道：我们也没准备请你喝酒啊。

    “卢训导，”萧东楼嘿嘿笑了两声，“是这，有个兄弟因为犯了军法，要流放去辽东充军，我们还要为他饯行，你看能否放在一起？”

    卢翘楚虽然在辽东磨砺了两个月，仍旧不失天真，玉手轻挥：“无妨，一起便一起罢。他是甚么罪过要流放去辽东？”

    “代人受过。”曹宁飞快说了一句，将话题引入了第二师的ri常工作和生活安排上。

    卢翘楚对这“代人受过”四个字颇为敏感，若是仔细品读，岂不是说军法不公么？她本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但想起刚才皇太子殿下的劝诫，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准备了解情况之后再慢慢“感化”他们。

    城外又传来战士的欢呼声，正是打退了满清的又一轮进攻。卢翘楚按照工作要求，得去慰问伤兵；曹宁也要去清点战损和歼敌数目；萧东楼得召见下属军官，听取战斗汇报。三人正好各行其事，分了三路，约好晚间再一同聚餐。

    相比第二师在天津城内的从容不迫，已经盘算着战斗结束后的安排，满清帐中却是一团压抑晦暗之se。

    先是过年之前在京师发生了京观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满城惊恐。济尔哈朗怎么都猜不透，五千首级在十天之内就飞越了三千里，而且还没惊动沿路守兵。若是明军有如此大能，为何不潜越三千战兵呢？活人总比死人头更容易运动吧？莫非真有鬼神之力？

    凭他的智商见识自然无从看透曹宁的计策，也难以回复多尔衮派人指斥他的书信：

    “……国防重地，使敌出入无碍；一辱再辱，乃至于此，尚可加乎？……”

    这封由多尔衮口述，文吏cao刀的书信肯定经过文饰。照多尔衮的原话，其实是：“你们列兵十数万，竟然让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被人羞辱到这个程度，怎么不去死！”

    虽然同是摄政王，但济尔哈朗终究是理亏在前，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直到鳌拜被明军送到阵前，济尔哈朗终于能够回答“尚可加乎”这个问题了。

    事实证明，的确可以更羞辱一些。

    鳌拜身套女子衫裙，头上戴了假发套，脖子上挂着满汉双语写成的“满洲第一巴图鲁”牌子，被人抬到清军阵前。

    非但鳌拜受了辱，济尔哈朗受了辱，所有被赐予“巴图鲁”称号的诸申勇士受了辱，整个满洲都受了奇耻大辱！

    按照满洲军法，鳌拜应该被斩首，然而济尔哈朗实在不愿意对这员猛将下手。如此一来，后将领更不会拼死作战，反正现在不同往ri，吃了败仗也不会被处死。

    “求王爷许奴才戴罪立功！”鳌拜除去了女装，跪在济尔哈朗面前。

    济尔哈朗看着鳌拜头上的伤痕，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军用鱼鳔胶将女子头套黏在了鳌拜光溜溜的脑袋上，一时间也刮不干净，倒弄得像是狗啃过一样，就连毫无审美能力的满洲人都看不过去。

    “王爷，京师又信来。”戈什哈站在大帐门口，为济尔哈朗和鳌拜解了围。

    济尔哈朗宣信使进来，验了印信，取出多尔衮的书信。原来是听政太后就放弃beijing来咨询他的意见，希望他能暂时放下军务，回beijing参政议政。

    从这书信中看，却是听政太后对多尔衮已经极其不满。不过济尔哈朗也谈不上让她满意，只是两个果子里选个不太烂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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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二 但得饱掠速飏去（八）

﻿    崇祯十九年悄然而来，只是这个纪年在beijing不能大声喊出来，除非是活腻了想让清军砍头。趣~读~屋然而经过了血腥劫掠之后，beijing的老百姓们对满洲人已经深恶痛绝，再不肯用“顺治三年”的叫法，于是更为书面和正规的“丙戌年”就成了普遍说法。

    在私底下，更有不少人以“狗年”称呼这个倒霉的年份，同时在“狗”这个字上加了重音，颇有些暗指的味道。

    多尔衮在大年初一入宫与皇帝一同接受了百官朝贺，旋即又去了内宫与听政太后商议国事。这种行径对于满洲人而言不算过分，但在汉人眼里却是有悖伦常。而道德具有传染xing，所以就连许多汉化程度较高的满洲人都难以接受。

    只是眼下济尔哈朗因为天津之败和京观失察之罪抬不起头，使得多尔衮权倾朝野，没人敢于置喙。

    其实多尔衮倒真的是去找布木布泰商议国事的。

    而且是关乎整个满洲的命运：是否放弃beijing，退回盛京。

    布木布泰自知没有先帝那样的雄才伟略，对多尔衮这个“聪明王”的名声也充满了怀疑，于是她想起了祖制。

    祖制是以四大贝勒南面并座，不分高下，共同议政。后来黄台吉花了大力气，将旗权拢到自己手里，终于实现了单独南面问政，贝勒赐座，其他人侍立的规矩。即便黄台吉称帝之后，满洲的旗权和政权仍旧相互抵触，尚且不能算是完全的封建政权。

    从黄台吉死后来看，满洲人争夺帝位的方式也是比谁的牛录更多、拳头更大，仍旧是传统部落时代的习俗。

    此时既然没有人能够独当一面让大清统一起来，那最牢靠的办法还是请来各亲王、贝勒。以传统的方式进行“minzhu”讨论，最终达成一个各方面都能接受的决议。

    因为豪格被俘，所以正蓝旗归于济尔哈朗，然而正蓝旗下的牛录却被阿济格和多铎瓜分。多尔衮为了拉拢阿巴泰这个先汗庶子的支持，又将镶红旗的旗权从代善手里挖了出来，交给阿巴泰的儿子博洛。

    如此一来。八旗议政的时候，坤宁宫太后高高在上，背后有蒙古八旗撑腰。趣/读/屋/满洲八旗这边有多尔衮、多铎的两白旗；代善的正红旗；贝勒博洛的镶红旗；济尔哈朗的两蓝旗；以及名义上是顺治皇帝亲领的两黄旗。

    为了让决策更加正确，多尔衮又提出了让汉军旗与会，发表意见，但没有表决权。话虽如此，汉军八旗却只有三顺王中尚且活着的智顺王尚可喜和怀顺王耿仲明能够出席。

    洪承畴作为多尔衮仍旧看重的智囊，也参与此会，让苏克萨哈、索尼、武拜等满洲重臣颇为眼红。而且愤怒——坏了祖宗规矩。

    洪承畴却是有苦难言，自从丢了保定之后，他又身兼多尔衮的怀疑，小心翼翼到了极点，就连母亲都送进宫去成了人质，哪里还敢在这种场合说话？

    顺治三年正月十四，这场几经磋商的会议终于在紫禁城武英殿召开，与会者便是这十个能够影响未来天下局势的人物。

    “天津是打不下来的。填了好几万人进去，连土墙都没打下来。”心高气傲的多铎沮丧道：“明军海路通畅。围也围不住，这仗如何打？谁都怪不了，怪只怪咱们没有水师。”

    会议从讨伐济尔哈朗天津失利开始，也随着多铎的反驳而结束。济尔哈朗十分庆幸自己找了多铎这个搭档，连带着让多尔衮投鼠忌器。

    “咱们在根子上就输给了明军。”代善怨多尔衮抢了他的镶红旗，道：“当年先帝将各旗牛录收编在一起。看起来势力是大了，可现在想想，各丁不知道听谁的指令，难免造成战力下降。照我看，以后还是得恢复先汗时候的规矩。各庄子的牛录平时管人，战时领兵，别弄得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多尔衮本想驳斥代善的倒退，却牵动了肺经，一连串地咳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济尔哈朗只好硬着头皮出来，道：“先帝的规矩也有好处。大家都是先汗时候过来的，都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有时候大军开出去，主子们抢得钵满盆满，甲兵却是两件血衣就打发了。若不是先帝将各旗兵权集结起来，公平分配，恐怕也没今ri的盛况。”

    “公平？”代善冷哼一声。

    多尔衮也不觉得黄台吉有什么公平可言，而且想尽办法从他和弟弟手里抢牛录，简直是恬不知耻。

    “都别吵。”布木布泰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道：“诸位王爷、贝勒，咱们今个儿是要议去留大计。何必提那些陈芝麻乱谷子的事？摄政王爷，你统领大政，由你先说。”

    多尔衮平复了呼吸，很看不惯这女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但在这么多亲王贝勒面前也不敢激起众怒，只好缓缓道来：“我以为，该走了。”

    “见好就收。”多铎立刻呼应哥哥：“这回入关的收获已经是我大清立国以来最大的了，也该回去好生经营祖宗之地了。”

    多尔衮看了一眼弟弟，暗赞一声：果然是长大了。

    论说起来，以十万人马吞并十五省之天下，这就连满人自己都不相信。多尔衮当初选择先西北后江南，其实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方便出关。若是急急忙忙打了江南，又被汉人切断后路，岂不是连老家都回不去了？

    只是当时没想到会被打得如此狼狈，更没想到满人中绝大部分因为看到了关内的繁华，竟不想回去了。

    济尔哈朗也是想回关外去的。他亲自跟明军打了一仗，知道这些明军绝非往ri的辽镇能比，最好还是先回去休养一段时间，然后再来试试软硬。

    代善却是不愿意就这样回去，因为两白旗抢得最多，两黄旗抢得最好——因为占了紫禁城这座宝库，而他的正红旗却什么都没捞着，甚至于还亏了一个镶红旗出去，这怎能让他甘心？

    满蒙人喜欢把家产留给幼子，并非是单纯疼爱幼子，还有一个缘故是因为父母临走时候，前面的儿子已经长大chengren，可以自立门户。而代善身为长子，没有继承到奴儿哈赤的jing华力量，而且还被黄台吉劫胡，根本没有自立的机会。

    “若是要走，也该先说好这次的收获怎么分。”代善干咳一声道：“是照先汗时候那般分，还是照先帝时候的分法。这得有个说法。”

    先汗时候，各旗抢的一部分归公中，大头是旗主自己分；先帝时代，公中占七，各旗抢的只能占三，而且还得保证牛录里丁口的收获。代善当然指望自己的损失从公中那块中拿回来，以免白白入关。

    其他人却觉得正红旗在与明军作战中出力最少，不应该分得太多的缴获。再进一步，先帝死后，没有一个镇得住的人物主持公中事务，谁还肯将自己的缴获交上去。黄台吉能够看到旗权对政权的阻碍，难道其他人就看不到政权对旗权的剥夺？

    于是关于分赃问题，八旗闹成一团，除非有人愿意将嘴里的肉吐出来，否则不要指望能够平息。

    多尔衮此时身体虚弱，能坚持出席已经不错了，最终说得脱力，几乎昏倒，这才结束了第一次八旗大会。

    汉军是从乌真超哈发展而来，乌真超哈是各旗在旗的汉人抽调出来组成的一支军队。平ri耕种各旗的土地，战时接受朝廷委派的固山额真统领，所以他们与满蒙八旗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汉八旗不占有土地。

    既然没有土地，也就不存在发展的问题，这让尚可喜和耿仲明都冷眼旁观，当个摆设。

    洪承畴却在心中自艾自怨，痛心自己怎么当初没能坚持自尽。现在猎获的财物丁口还没搬回家，满人就要内讧，这岂不是愚夫所为？然而以他的身份，却不能说这种话，否则后果谁都都说不准。

    “王爷，为何不能先回到关外，然后细细清点之后，再做分配？”洪承畴私下见了多尔衮，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多尔衮半躺在椅子里，摇头道：“先生还是不了解我们满洲人。我们喜欢把该说的话说在前头，然后照约定好的事办。若是前头不明不白，ri后难免要伤了真情。”

    洪承畴权当耳边风，继续道：“可目今实在是不合时宜。我大军退回beijing固守，保定、天津等门户重镇皆落入明军之手，实在是危若累卵。”

    “明军有多少人，能阻挡我十数万大军行止？”多尔衮不以为然：“我军吃亏就吃在分兵，若是我军能够握成一个拳头，就是借给明军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进攻。”

    洪承畴不知道多尔衮哪里来的自信，脑中略略一过，道：“王爷，此番明军在天津之战中投入的兵力少说也有二十万，恐怕未必不敢主动出击。”

    多尔衮身子不禁哆嗦了一下，亟问道：“此言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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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三 但得饱掠速飏去（九）

﻿    “臣不敢欺瞒王爷。趣~读~屋”

    洪承畴当即将自己观察得来的明军番号一一报出，算出第一、第二两个师共四万人的规模，这是连带骑兵营和火器营也计算在内。

    按照满洲军中主力战兵与包衣辅兵大约是一比五的比例，明军起码也有二十万人。如果按照后来大肆使用汉民包衣的情况，满洲军中主辅比高达一比十，那明军相应的就要有四十万大军！

    这种估算出来的数字并不可靠，如果按照发动民众支援前线的数量，明军起码有百万之众。然而这种人民战争的概念，非但多尔衮不能理解，洪承畴不能理解，即便那些自以为深谙“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雄主，也未必能一窥这股巨大力量爆发之后带来的惊天巨变。

    非但要得民心，更要能得民力。

    那种举个“喜迎王师”牌子的民心，的确没有任何意义。

    多尔衮不清楚这点，但他已经切实体验到了汉民对他们的排斥。在他可怜的历史知识中，只有蒙古人占据过这个花花世界，而他们对于占领地的做法不能复制：屠城，毁城，种草，放牧。

    满洲人不是牧民，满洲人需要城市带来的荣华富贵，需要jing美的饮食，需要汉人制造的丝绸、瓷器。

    既然不能学蒙古人毁掉这一切，还不如重复过去三十年里生活方式：养肥，宰割，再养肥，再宰割。而且一旦收复了故土，这些尼堪蛮子就会陷入内斗之中。最终仍旧要败在满洲铁骑之下。

    “那就走。”多尔衮彻底放松下来，吐出四个字，再也不想留在关内饱受煎熬。

    “可是议政大会……”

    “不用管。让多铎带着人马、包衣，还有缴获的钱粮先走。”多尔衮觉得自己越发没有力气了：“诚如先生说的。至于如何分配，还是等回到了盛京再行商议。趣~读~屋”

    洪承畴微微点了点头，心情沉重。

    自己是留在大明，还是死心塌地跟着出关呢？如果大明收复beijing之后，仍旧是之前那套，势必会再次成为满洲人砧板上的鱼肉。但如果大明真有个有为的中兴之君。要殄灭满洲也不过一代人的功夫。

    见识了越来越多满洲贵族们的贪婪和愚昧之后，洪承畴对ri后的前景更加忧虑起来。然而想到自己害得崇祯皇帝颜面尽失，回大明的道路也是阻碍重重。更何况当初他兵权在手，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一无所有，如何得到赦免？

    “老爷，京中许多汉官都在说，满洲人恐怕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老家人适时地出现在洪承畴身边：“老爷，咱们要不要将老夫人接回来？”

    洪承畴捻须沉吟，道：“我亲自去。”他顿了顿又道：“那些官员不怕朝廷清算么？”

    那老家人听老爷以“朝廷”指代明廷。知道老爷动了心念。从他自己本心而论，他也希望老爷能够拨乱反正，重归大明，好歹能够混个叶落归根。然而朝廷清算却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总不能为了叶落归根就先人头落地。

    “他们都有保心丸……”老家人道：“就是朝廷发的《特赦令》，只要名姓不在其上者。都可以获得特赦。”

    “他们倒是敢信。”洪承畴冷哼一声，颇为这些人的短视而恼火。

    一纸特赦令固然不足以让人信服，但那些官员却是更加不敢去辽东。

    在所有汉人的眼里，辽东就是蛮荒之地，有茹毛饮血的蒙满鞑虏，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山林野兽。他们甚至不相信辽东有城市，坚信所有辽东人都是靠打猎、挖参为生。

    只要靠着特赦令能够保住一条命，哪怕回家当个富家翁也是好的。何况故朝再起，总要人当官，一时半会上哪里找官员去？最终还是得用他们。

    “只怕满洲人不会那么好说话。”洪承畴叹道。

    当满洲人有坐天下的机会时。当然不介意少几个奴才多几个臣子，反正这其中没有实质上的差别。

    当满洲人掠取了财物要撤离的时候，这些臣子却又回归了最本质的属xing：战利品。

    虽然读书人不能种田，但有了文明萌发的蛮族，仍旧希望能够改良自己的政治。教育自己的子女，让自己在关外也尽量过上关内一般的好ri子。这就不能不带上这些看似无用的书生。

    多铎奉命去见了多尔衮，兄弟二人定下的撤退计策中，第一条就是如何将这些文官迁去辽东，其次才是种地的农民和各种工匠。惟独要留下的，就是那些商人。事实证明，如果没有晋商通报消息，大军就又瞎又聋，根本连敌军主力在哪里都找不到。

    留下这些商人，到了辽东也能获得关内的补给，虽然价钱贵一些，总比没有好。

    既然要留下晋商作为沟通内外的桥梁，那晋商的保护伞也就只能留下。故而山西籍的官员算是逃过了此劫，重点掳掠对象是江南等地的文官。

    只要有甄别工作，宋弘业就有了用武之地。

    他早就找到多尔衮表达了自己对大清的“忠心”，声明自己虽为汉人，但一颗红心早就装了满洲的血，绝对要跟随满洲出关。多尔衮还从未听过如此忠心耿耿的表白，被宋弘业说得欣喜万分，当场赐下了关外三十个庄子，外加五百个包衣的重赏。

    宋弘业由此可以光明正大地记录满清留下官员和带走官员的名录，然后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多尔衮，一份送去天津卫。

    多尔衮为了下次来beijing更加轻松，还特意埋下了密探。可惜这些密探也都在宋弘业的控制之中，有许多原本就是双面间谍，名义上是满洲密探，其实却是大明忠良。

    多尔衮和多铎的小动作很快就惊动了其他满洲贵族，纷纷做起了自家打算，整个beijing再次陷入混乱、抢劫、屠掠之中。

    ……

    朱慈烺拿到beijing方面的通报十分痛苦。这些百姓都是大明的元气，任由满清如此糟蹋，自己却无能为力。如果他手里真有二十万大军，倒是可以将beijing封锁起来，但事实上可用的战兵还不到三万。

    而且第二师几乎进行了一场大换血，要想恢复战斗力还需要时间休养。

    “能议和么？”朱慈烺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悲天悯人的心态，不过旋即就被各种现实理由所抹灭了。

    说到底，只要大明恢复元气，随时可以发出大军歼灭顽抗的满洲乱军。而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如何保住大明的元气，减少人口损失。对于一个农业国家来说，人口是远甚于金银的重要资源，这点先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有土斯有民，有民斯有财。

    土地，人民，然后才是财富。

    经过流寇和东虏的双重打击，整个北方的巨姓右族几乎十不存一。照道理说，土地应该是有了，然而人民离散得却多。如果放任东虏大掠夺丁口，那么ri后北方更难恢复元气。而一旦北方人少，万里边关就处处虚弱，就算是简直如同无人之地。

    正是因此，朱慈烺在形式大好之下，竟然想到了等同于“卖国”的词——议和。

    吴甡作为大明的次辅，皇太子的首席谋臣，自然知道这种想法是迫不得已，但万万不可。想当年陈新甲在大明危难时刻奉命暗中议和，东窗事发后还被愤怒的朝臣言官逼死。

    如今大军光复beijing，不说北伐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着议和，这是要自绝于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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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四 但得饱掠速飏去（十）

﻿    好在吴甡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位务实皇太子的脾性，知道他拍脑袋想问题很少考虑感情，尤其是别人的感情，真正重视的只有现实利益。趣/读/屋/这若是让孔府那些人知道，难免成了朱家“小家子气”的佐证。

    “殿下是怕没人种地？”吴甡反问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

    “殿下其实不用为此苦恼。”吴甡换了个角度，先解决种地人口的问题：“北方田地原本就比之南方贫瘠，故而在江南种桑树、烟草，一亩地就能活一户人家；在湖广丰腴之地，两亩地也能活一口人。

    “可在北方，四亩地都未必能活一口人。如今山东安置的流民，大多是每人给地数分，一户人家不过一亩、两亩，还得靠朝廷救济才能活下去。待北方安定之后，朝廷大可从山东迁徙流民回乡，每人给五亩地，再加上故土之情尚在，那些人肯定不会舍不得走。”

    吴甡说完，静静看着朱慈烺，等待皇太子说话。

    “山东也是个土地贫瘠的地方，这些流民返回秦晋北直之后，倒是可以让出许多田地。”朱慈烺点了点头，依稀记得前世满清入主中原之后也曾从山东移民两百万去河南、北直，可见山东人口应该还是充裕的。

    “不过先生……”朱慈烺顿了顿：“即便不是出于劳动人力考虑，畿辅之地的百姓难道就弃之不顾了么？”

    “殿下真乃仁心宅厚，”吴甡言不由衷道，“只是微臣却在想日后光复辽东的事。”

    “哦？”

    “行军打仗的确非微臣之能，”吴甡先解释一句，“不过微臣却能‘观势’。”

    朱慈烺静静等吴甡说下去。趣~读~屋

    “战国神童鲁仲连之师，姓徐名劫者，善于势数之学，微臣不才，也曾揣摩一二。”吴甡先介绍了这门绝技的来历。也算是出于找“道统”的习惯。

    “时当闯逆肆虐，大势在彼而不在我，故而殿下避敌锋芒，保留实力，此乃上佳之策。而如今大势在我而不在东虏，故而东虏若是有些头脑，断然是要撤回关外之地。生聚教训。”

    “等我军光复北京，固守三边，到那时，我与东虏之间的势数，并非我长敌消，而是两相持平。”吴甡顿了顿。发现皇太子没有任何疑问，方才继续道：“等我军出关复辽时，大势又转到了东虏一边，最终再次演变成万历以来的虏乱。”

    “先生打算如何逆转这大势？”

    “百姓！”吴甡道：“我军能得势，无疑靠的是百姓。诚如唐太宗‘载舟覆舟’之喻，如今这些百姓正是我朝的载舟之水。”

    “那为何……”朱慈烺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殿下，辽东没有水载我朝大军这艘大船。不如放水过去。”吴甡毫不隐晦道：“让东虏掳掠了这些百姓，看似他们占了莫大的便宜，实则却是在给自己挖坟掘墓。有这些难民在辽东，一旦我大军复辽，传递消息、打探地形，必然无不便利。”

    朱慈烺心头一跳：如此阴险恶毒连自己人都算计进去的思路，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而且日后朝廷大军光复辽东，如何对待满洲诸申？我朝夸夸其谈者尤多。若是大开杀戒，势必留下暴君之名。万一不能尽灭鞑虏，反倒结下血仇，如蒙鞑故事，必成我大明边患。”吴甡道：“若是我朝在辽东本就有十数万百姓呢？情势又是大大不同。只要汉人多，行汉化，不出三十年。辽东皆是我汉民，哪里还有鞑虏？此为变夷为夏之策。”

    朱慈烺听得眼皮直跳，突然想起吴甡当年在牢中与自己说的背倚江南立足山东之策，如今再见这“变夷为夏”之策。果然不愧他这阁辅之才！

    “变夷为夏，复辽为中土，根本就在百姓口数。”朱慈烺点头道：“若是只以充军发配来实边，百十年都未必能积足人口。”

    吴甡听了朱慈烺此言，欣喜道：“想辽东本有三百万汉民，可见其地足以滋养如此之多的百姓。到时候只需要将被东虏掳去的百姓就地安置，人给地数亩，置县设府，使男有分，女有归，何愁不能巩固此地？”

    华夏从秦朝建立开始，就从未停止过国内移民。然而每一次移民都是血与泪之路，因为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前往一个陌生得几乎不曾听说过的地方。国朝建立之初，太祖高皇帝一样进行了数次移民，这也成了这位草根皇帝的污点。甚至于他更多爱民惜民的政策，都无法掩盖这些污点。

    照吴甡的说法，如今正好是让东虏来背这个黑锅，待王师北上复辽，解民倒悬，可谓名利双收。

    真是太诱惑了！

    朱慈烺甚至能够看到未来收复北京之后，肯定有许多文官希望休养生息，停止战争的车轮。如果有这么一批被掳掠的百姓在辽东，那么王师出关复辽也就成了谁都不能反对的理由——但凡有人反对，就是对“仁”的践踏。

    只是，那是数十万无辜生命……如果两个近卫师全力施为，起码能够让其中一半人免去这场灾厄。

    “我曾以为皇父在车厢峡不肯杀降是妇人之仁。”朱慈烺长吸一口气：“现在才知道他的难处。”

    政客只考虑自己的名声，所以他们不愿意冒着千夫所指的威胁，去做一些利益子孙的事。而政治家固然能够看到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的大趋势，要下某些决心的时候，却要面临最大的敌人——价值观的取舍。

    吴甡面沉如水：“殿下与今上不同，否则微臣断不会进此言、献此策。”

    “如果我牺牲这数十万，甚至可能是百万百姓，换取辽东长治久安，永为固土……值得否？”

    “殿下，”吴甡道，“这些百姓总能留下几十万人。”

    崇祯十一年的那次东虏入境，掳嘚百姓二十五万，而整个北直、山西、山东遭难的百姓也达百万之数。如果照这个比例估算，这回满清抢到的百姓起码也有二十五万。考虑到满清这回在关内损失了不少人马，有大量空余出来的土地，也会让百姓到了关外之后存活几率更高一些。

    起码打下了十万数量级的人口基础。

    东北虽然寒冷，但作为世界上三大黑土带之一，要养活千万人口并非难事。在原历史时空中，新中国成立之前，东三省有人口四千万。新中国成立之后，变北大荒为北大仓，大量迁徙人口，在建国后十数年间就让东三省人口翻了一番。

    从山东等地粮食丰收来看，自然灾害对东三省的影响将在未来数年内消退，即便现在生产力比不上民国时代，但在东北养活五百万人口，应该是绰绰有余。

    如果能够将东北建成第二个天下粮仓，大明在未来百年内都不会再有土地匮乏的问题。

    如果辽东能有千万人口，日后崛起的北极熊帝国也不可能随便就抢走东北一百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而千万人口对辽东而言并非难以承受，以山东那样的地理环境都能承受八百万人口，何况这个全球前三甲的黑土大平原。

    “不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我以为先生之策足可定为国策。”朱慈烺下定了决心，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宁可将秦地百姓带向毁灭，也不愿留给李闯。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会走到如此疯狂的边缘。

    ——待国家定鼎之后，还是要为冯师孔立个碑。还有那个长安知县，叫什么名字来着？

    朱慈烺再好的记性，对这段过往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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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五 星宿煌煌日月光（一）

﻿    崇祯十八年元旦节真正是几家欢喜几家忧。趣~读~屋

    在虏难区的百姓连张灯结彩都省了，而明统区为了支援天津之战，克勤克俭，不允许官府举办奢华的放灯活动。豪门大家也因为财不露白的道理，装出一副寒酸相。

    “希望能够在万寿节前光复北京，也好为圣上贺寿。”萧东楼在天津城墙上巡视，有意无意地提起攻打北京的话题。

    围攻天津的清军已经退兵了，但是朱慈烺并没有发布新的作战任务，只是让第一师巩固保定，第二师巩固天津。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萧东楼十分不适应，又因为之前犯了过错，不敢开口讨要收复山海关任务。

    要在万寿节前光复北京为圣上贺寿的事并非萧东楼首创，许多人都这么说。作为与冬至、元旦并列的大节日，崇祯朝的万寿节是在立春日，也因此失去了风头，只在宫中热闹一下罢了。

    朱慈烺很反对献礼、贺寿之类的说法。在他看来，任何事都不能为了某个纪念日期而做出决定。唯一能够做出时间决定的，只能因为事态本身到了瓜熟蒂落，或是不得不为的程度。若为了向圣上贺寿，贸然发动攻势，让士兵在不成熟的条件下作战，这足以称之为“暴虐”。

    更何况皇太子已经与吴甡定下了策略，并不愿将满清逼得狗急跳墙。

    徐徐图谋就必然可以拿到手的果子，没有必要为了赶时间而付出更大的代价。

    除了京师这边的劫掠之外，阿济格在山西大同一代广征民夫，突然之间出关逃入蒙古，这消息让朱慈烺有些意外，更让多尔衮十分震惊。谁都没想到阿济格有这样的“眼光”。但更可能的情况是单纯觉得打不下去了，想抢了人口、财物，回盛京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姜瓖没有珍惜明廷开出的条件，骑在墙上冷不丁发现墙已经塌了。又因为阿济格带走了满洲精锐，导致大同防务空虚。他因此急急忙忙派出使者，希望能够起义。然而单宁可不愿意自己成为罗玉昆第二，见也不见那个使者，径自发起大军攻打大同。

    大同守兵早就不满意顶着绿旗被人当王八一样看，更不愿意为姜瓖卖命，临阵倒戈、起义的营伍甚多，第三师除了在大同城外打了一场不成比例的碾压战，十分顺利地占领了整个个大同，挥兵东进，剑指居庸关。

    ……

    “陈哥。趣~读~屋看情形似乎有变。”一个壮汉走近陈一元，低声说着话，眼睛四处瞄，显得十分警惕。

    陈一元从天津捡了一条命回来，仍旧被编入绿营，莫名其妙就成了守备。不过他们在天津撤退时并没有回京，而是被分到了抚宁县驻防。满洲人信不过汉兵，有绿营处必有八旗。前者用来干苦力脏活，后者负责监视。

    至于对满洲而言生死攸关山海关。那里驻防的八旗兵越来越多，已经跟绿营兵将近持平了。

    “这些日子过去的人马越来越多，听说大同也已经光复了。”那壮汉低声道：“鞑虏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看得出来。”陈一元站在城头，看着下面络绎不绝地百姓穿过城门。从百姓队伍里传出的哭喊声中可以得知，这些人都是被东虏劫掠的生口。青壮队伍里用了绳索将人串起来，老弱妇孺的队伍里连绳索都没有。几个满洲真夷骑马挥鞭子。像是赶牲口一样将人赶往山海关。

    山海关地处辽畿咽喉，北面是山，南面是海，根本没有那么多土地安置百姓。每天这么多百姓被赶过去，不问可知。都是要被鞑虏掳去辽东的。

    那壮汉看得睚眶欲裂，后槽牙忍不住地紧紧咬合，道：“这么多人，竟然被几个鞑子驱赶，真是丢人！还不如暴起杀他一场！”

    “人家有刀。”陈一元叹道。

    那壮汉道：“就算站着让鞑子砍，砍得刀卷刃了也砍不完这么多人。”

    “你第一个站出去？”陈一元瞥了一眼自己的伙伴：“就你张翰民是英雄，是英雄怎么顶着绿旗站在这儿？”

    张翰民脸上一红：“咱也是迫不得己，谁知道自己就这么被卖了呢。陈哥，日后怎生是好？难不成真去辽东过那茹毛饮血的日子？”

    “哼哼，你想得美。”陈一元指着城下这些人道：“你看看他们，若是能够茹毛饮血都算老天爷开恩了。鞑子可不把咱们当人看，到时候的事还两说呢。”

    张翰民低声道：“陈哥，我还没给我家承继香火呢，我不想去辽东。”

    “你跟他们说去。”陈一元朝城下那几个的满洲大兵指了指：“跟我说有个屁用？”

    “我不能让我儿子生出来就是人家的奴才。”张翰民仿佛没有听到陈一元的回答，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来。他见陈一元脸上微微变色，方才又道：“当年跟着哥哥弃了大明，跟着大顺，本是想讨个安生日子。后来弃了大顺跟着大清，也是想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可偏偏现在头也剃了，人还要赶着去关外做牛做马，这是连活路都不给咱们留哇！”

    见陈一元不说话，张翰民又道：“陈哥，老百姓手里没刀，咱们有啊！不如反了吧！”

    陈一元心中一动，旋即打消了这个疯狂的念头。他手下说是有一个营，其实不过五百多人，堪战的主力不过一百多。满清在抚宁也没有布置重兵，只有一支百人来的人马，摆明是在监视绿营。

    “抚宁县城好说。”陈一元沉声道：“只是永平府鞑子合起来也有大几千上万的人马，西面是卢龙、昌黎，东面就是山海关，你看咱们上哪儿能找条活路？”

    张翰民想了想，道：“我听说鞑子现在都在往关外跑，山海关也没什么重兵，要不咱们将山海关给夺下来，献给朝廷，也好谋条后路。”

    陈一元着实在心中打了好几个弯，终于点了点头。由他这一方主将点头，张翰民自然振奋非常，两人说干就干，纷纷去联络部众，甄别可靠的心腹出来，第一步当然是要把去山海关的路搞清楚。

    这二人天天听着山海关的名号，却从未去过。当得知山海关不光光是一座关城的时候，也是颇为意外。他们手底下撑足了就一百多个壮汉，几十把刀、枪，十来副盔甲，要说偷关，还能试试，可偷了关之后可就被东西两罗城、南北两翼城彻底围得死死的了。别说守城，这点人手连个城门都守不住。

    这不是谋反，分明是作死。

    张翰民就算再牛气，此时也只能退了占领山海关的念头。

    只是每日里看着哀嚎东去百姓越来越多，陈一元与张翰民都是心中扯得紧，也真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想想自己很快就要步其后尘，整日介寝食不安。

    出了山海关是辽西走廊，并东虏熟地。各旗要将人口财物送回家里，这些人就要穿过这三百七十里走廊，进入辽河平原方能停歇。经过这三四百里的驱驰，天寒地冻缺衣少食，能有一半人活下来就纯属不易了。至于要想再活着返回故土，更是难于上青天。

    然而这些鲜活的人命对于高高在上的决策层而言，只是一个数据。

    区别在于数字的详细程度。

    多尔衮拿到的八旗掠夺人口的数字，精度在“万”这个级别上。而朱慈烺得到的数字，精确到了“百”。为了方便日后制定作战方案，朱慈烺还让宋弘业提议多尔衮在辽东编户齐民，确定各旗的人数，以及最大可能的战斗力。

    宋弘业与多尔衮一说，重点落在了了解其他旗的丁口数目上。多尔衮私心极重，死抓着自己的牛录和两白旗不放，同时又贪婪地盯着兄弟、侄儿手里的人口，自然对此大加赞赏。

    以前的人口难以统计，但这些新掠夺来的人丁却是十分方便点算，反正本身在出关的时候就要清点一遍，以免各家藏私，不肯按照比例上缴公中。

    宋弘业也终于做到了谍报人员的最高境界：影响决策。

    为此，朱慈烺必须增加宋弘业在满洲贵族、尤其是多尔衮面前的分量。他站在多尔衮的角度上分析，自己当前最需要什么。

    是善战的兵马么？

    不，满洲人不会承认诸申勇士会被人击败。

    是能统军克敌的大将么？

    或许是，但这个自己无能为力，宋弘业作为汉人的出身决定他不会被赋予兵权。

    是耳聪目明么？

    对！这才是多尔衮最希望得到的东西。

    在奴儿哈赤和黄台吉时代，明军所有动向都在建州人眼中盯着。尤其是黄台吉后期，明军九边重镇的所有军事部署和调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因此满洲铁骑才能做到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以恰到好处的优势兵力击败明军。

    这些优势是如何建立的？正是靠忠心耿耿的晋商贡献情报啊！

    然而这次因为入关仓促，晋商也没有来得及收罗南方的军民情报，宋弘业虽然受命开展对明廷的情报搜集，却因为时间太短，看不到收获，以至于竟然落入耳聋眼瞎的境地，处处受制于人。

    有这样惨痛的经历，如果宋弘业能够证明自己在情报工作无可替代的地位，那么未来就能提供更多更优质的情报，也能对东虏决策作出更大的影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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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六 星宿煌煌日月光（二）

﻿    “左良玉身死，楚镇诸将各自为政，割据一方，明廷需要三十万大军方能平定湖广。趣~读~屋所以京畿方面的精锐明兵，也可能会被调派下去。”多尔衮身体尚未恢复，消瘦的身形几乎被铺着虎皮的座椅彻底吞没，有气无力地跟自己的铁杆心腹通报咨询。

    宋弘业因为最近立场坚定，也获得了参与机密会议的“恩赐”，站在班尾，听得冷汗淋漓。

    因为这则情报正是皇太子交给他，让他去获取多尔衮进一步信任的敲门砖。

    是哪里出了问题？宋弘业拿到情报之后没让第二个人知道，肯定不是出在自己这边。而且这则情报用的是“死投法”，是由一个不知情的交通员投在一个不会有人去看第二次的死地址，十分安全。

    莫非皇太子身边有内鬼？

    宋弘业心中暗道。

    “宋弘业。”多尔衮点了点宋弘业的名：“我也曾派你做过这个差事，怎的一丝进展都没有？”

    见多尔衮因此对他有了不满，宋弘业只得硬着头皮道：“主子，这消息其实奴才也拿到了。”

    “哦？”多尔衮眯起了眼睛。

    “主子，奴才以为：这消息恐怕不切实，多有妄想之辞，故而不敢送到主子面前。”宋弘业道。

    “说说。”

    “主子。”宋弘业在心中整理了一下，道：“传言左良玉身死，这本身就不可信。明廷最会玩这种虚虚实实的消息，那左良玉刚刚起兵作乱，怎就会死在半道呢？奴才以为多半是明廷放出风声，不让其他藩镇起策应之心。”

    多尔衮也觉得这实在有些太过巧合，如果说是明廷故意传出左良玉的死讯，不让其他藩镇有机会浑水摸鱼，这倒还说得过去。

    “其次，楚镇号称二十万。实额八万，就是满打满算也用不着三十万大军前去弹压。更何况都已经说了那些悍将各自为政，割据一方，那正是击破的好时机，真有必要从北京这儿调兵？”宋弘业理清了思路，嘴上也利索多了。

    “调过去也是师老兵疲，不堪用了。趣/读/屋/”宋弘业补充道。

    “此事关系到我大清出关安危。还是要探查清楚。”多尔衮终于还是选择了相信宋弘业。

    宋弘业渐渐放心，又暗自道：无论哪里来的消息，显然多尔衮还有其他情报来源。这种竞争者岂能留着？就算是留着，也只能用它的错来陪衬我的能干。

    “主子，倒是有一桩事，奴才今日过府之前才得到确认。还来不及具本题奏。”宋弘业在脑中一阵搜索，找到一条不影响大局，又能表现自身能力的消息来。

    “此处都是心腹之人，但说无妨。”

    “嗻，”宋弘业应道，“是打着大西旗号的张献忠日前弃了重庆，逃入贵州境内。明廷已任命杨展为四川总兵官。刘宗敏为四川总督，顾君恩为四川巡抚。闯逆入川的部曲，赐名‘忠贞营’。”

    “远在四川的事，与我大清倒是没甚关系。”多尔衮只觉得事不关己，下意识里对宋弘业的能力却也给了一分肯定。

    宋弘业却又有不甘抛出的情报只取得这点收获，躬身又道：“主子，这恐怕比楚镇那消息更有用呐。”

    “哦？湖广是天下粮仓，所谓变生肘腋。四川不过边陲蛮夷之地。就算乱起来又能如何？”多尔衮不以为然。

    “主子，这刘宗敏是李自成手下头号战将，号称小徐达。顾君恩又是李自成的第一谋主。两人一文一武，一个总督一个巡抚，正是将四川握在了手里，焉能不变？一旦四川有变，便是十数万大军突入湖广、汉中之势。明廷岂能不调重兵？”宋弘业推理道。

    多尔衮心里顿时一轻：若是如此，北直这边果然会轻松许多。

    “主子，所以奴才思量着：若是四川有变，明廷很快就会的对我大清用兵了。”宋弘业非但需要情报方面的地位。更需要一个谋士的身份，否则多尔衮许多想法都不能侦知，那可是天大的浪费。

    “哦？”

    “兵法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明廷要调兵去四川，肯定得先在这儿跟咱们打一仗，而且还得打得……”宋弘业差点说“打得我军尽快逃出关去”，硬生生憋住后，转道：“打得让咱们相信他们是要在这儿死磕。”

    多尔衮点了点头，望向洪承畴，似在询问这位谋士的意见。

    “那为何不布下空城计，突然撤防，让我军以为他们另有诡谋呢？”洪承畴只好上前问道。

    宋弘业想了想，道：“洪督所言极是。只是明廷由太子朱慈烺主事，此人一向谨慎，用兵慎重，用空城计的可能极小。再不济，也会发兵略作试探。”

    洪承畴并不否认，只是退了下去，其中判断还得多尔衮自己来做。

    多尔衮此时仍在虚弱状态，脑子也不甚灵敏，想了半天没有所得，索性挥手命众人退下，只是让两白旗尽快退出关去，将殿后的任务交给统领两红旗的代善和博洛。两黄旗是皇帝的亲领旗，此刻护送着顺治和后宫诸人已经到了遵化，打算从喜峰口出关。

    喜峰口既是唐时卢龙塞，大明景泰三年筑城置关，称喜峰口关。满洲几次破关掠夺，走的都是这条路，十分熟稔。而且相比走山海关，喜峰口回去虽然路远，但是更加安全。现在明军水师占据了整个辽海，而辽西走廊一侧是山，一侧是海，万一明军从辽海登陆，对圣驾造成的惊动也是非同小可。

    而且从喜峰口出关，还可以顺道用大军威慑一下蒙古各旗。虽然满洲人自己知道这回是踢到了铁板，但绝不能让盟友看出来。就算盟友已经起了疑心，也得装出大获全胜的姿态，否则日后谁还跟你卖命？

    再者，林丹汗固然已经死了，但保不齐哪个蒙古王公见满洲势弱兴起一点别的念头，那时候再动用大军去镇压可就是得不偿失——蒙古人穷得连铁锅都没有，跑得比兔子还快，打了也没甚油水。

    紧跟两黄旗出走的是两蓝旗，用以拱卫圣驾。

    两白旗作为多尔衮的嫡系，在两蓝旗之后退出北京，走山海关回盛京。这样非但可以多几天掠夺时间，也可以比圣驾更早回到盛京，在安置上再占些便宜。

    洪承畴知道这是苏克萨哈出的主意，只觉得此人也是小家气，但见多尔衮那么高兴，自然不会去犯颜进谏，否则就是犯贱了。

    “连根针都不要留给明廷！”这是两白旗的共同呼声。

    甚至还有人建议走之前将北京城烧掉，一来可以断绝那些汉人的归乡之念，二来也是发泄胸中怨愤，祭奠那些战死关内的同族亲戚。

    好在满洲上层对明廷已经有了畏惧，也害怕做出这等决绝的手段，日后引来明军的血腥报复。

    不过不烧北京城，可以烧紫禁城，这样心理压力轻了许多，也可以平息族人的呼声。

    “的确妙极，李自成走时就想烧了紫禁城。”洪承畴看似赞同，却让多尔衮想起了李自成的下场，觉得不很吉利，从此焚城之说也就偃旗息鼓了。

    “东西带走了，尼堪还会运过来。屋子就别烧了，日后还是咱们的。”多尔衮强撑着说了句硬气话，听起来却是底气不足。

    ……

    “东西也不能让他们随便就都带走。”朱慈烺轻轻敲了敲书案：宫里的古董日后各个都是天价，随便打个碗都能让人心疼几天。

    何况朱家御极三百年的积攒，那些书画宗师送进来的上佳之作，历代皇帝自己的作品，四方藩国进贡的特产宝物……若是就这么让满清全都带走，一方面国家面子不好看，另一方面……难道让皇室和爆发户一样去买新的？

    满清对于那些不能吃用的东西倒没有朱慈烺这般的执念。他们优先带走的是粮食和人口，其次是牲口和金银财宝，最后才是古董、书画、艺术品。至于用了两百多年的金辂之类的礼器，满洲人只会诧异明廷有如此破旧的垃圾，一丝带走的念头都不会有。

    所以除了被两黄旗带走的皇家日用品之外，大头都在两白旗手里。

    宋弘业很轻松就窃取了一份带走宫中文物的单册，同时也发现了一个以宫中太监为主体的盗窃集团，只是因为现在京城风头不对，而且满洲人搜刮得实在太厉害，以至于市场萎缩严重，可以暂且放放回头再说。

    “殿下！打吧！”萧东楼听闻皇太子殿下不让满洲人搬家，终于忍不住喊出心声：“我第二师上下，惟愿一战！”

    “我军若是要派一万兵登陆觉华岛，水师需要运几天？”朱慈烺望向坐在左手边的沈廷扬。

    天津行辕设立之后，沈廷扬就赶到了天津，一方面进献自己定稿的《伏波今策》，一方面也看关于辽东方面是否有新的任务指派。

    沈廷扬心中默算，以一船三百余人算，一万人需要三百船次。若是大军在复州集结，到觉华岛只有两百里海程。只要借得风力，五七日里便能完成任务。若是留个余量，报个十日总是没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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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七 星宿煌煌日月光（三）

﻿    山东水师在郑芝龙的援建之下，气象大变。趣~读~屋当初靠沙船撑场面的船队，现在已经有了小福船五十余艘，哨船、东船三百艘，至于兼职渔船的苍山船更是不计其数。除了大福船那等不便在辽海行驶、入港的大船，山东水师已经有了各种福船船型，能够根据不同任务进行舰队配置。

    觉华岛作为辽海第一大岛，以前曾是明军的屯粮和舟师之地。宁远大捷的时候，奴儿哈赤派武纳格率领骑兵踏冰过海，杀了岛上守军七千余人，劫掠粮草、军械而归。袁崇焕当时在三十里开外的宁远城，却没能按照之前孙承宗的战略思路“互成犄角之势”进行支援。

    此岛对明军而言战略意义非凡，但对满洲人来说却是鸡肋，故而明军彻底撤出辽西之后，觉华岛也并无东虏驻守。

    朱慈烺的战略思路很清楚，从辽东师分兵一万人驻守觉华岛，进行土木修建，为日后重筑宁远城打下基础。因为觉华岛与大陆之间有海为堑，开春之后海冰融化，只要山东水师派几艘小福船巡防，清兵就上不了岛。

    然后便是重修宁远城。

    “清军后撤，必然不会有大军驻防诸重城，我军虽然还没实力光复锦州，但宁远这枚楔子是必须打进去的。”朱慈烺在总参作战会议上强调。

    不同于被清军拆毁的大凌河城，宁远城从未陷落，直到吴三桂奉旨入关勤王，方才撤出宁远。吴三桂走时又放了把火，将宁远城内屋舍焚为灰烬，所以就算清军出于谨慎留了一部分守兵，也绝不会太多。

    在这个天寒地冻的险恶环境里，没有屋舍就代表着死亡。

    依照朱慈烺的战略思路，与其强攻山海关，不如跳过这道雄关。直接建立宁远防线。如此可以将满洲出关的军队截停在辽西走廊，从战略上来说仍旧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从战术上而言，取宁远是避敌锋芒击其惰归。让清军在山海关枕戈以待，而明军军已经从海路刺入其后背，无疑是一招令人惊艳的妙棋。

    “第二师再扩编一个营，总兵额控制在两万人。”朱慈烺道：“用以夺取宁远，并且进行驻守。”

    宁远城的资料已经难以寻得。但袁崇焕当年在宁远屯兵两万，吴三桂也曾在宁远驻兵，可见宁远城的承载能力肯定在两万以上。趣~读~屋更何况袁崇焕守宁远时，城中尚有百姓，现在只有第二师的两万人，绝对不会装不下。

    “此役关键还是后勤保障。如何在最短时间内修建起足够的营舍，如何保证每个士兵的保暖、饮食。总参一定和要总后进行沟通。”朱慈烺虽然没让总后勤部参与作战讨论，但也不是将之抛诸脑后。只是为了避免总后提出各种困难影响了军事决策，徒然浪费时间罢了。

    朱慈烺坚信，只要先确定了战略战术目标，其他的困难都可以解决。

    哪怕去抢也得把军资准备好。

    “殿下，第二师渡海时机非常重要。”尤世威道：“若是在二月海冰未化时渡海。恐怕会引起东虏警惕，更甚至攻打觉华岛。若是三月渡海，海冰消融，觉华岛固然无恙，但是二师登陆攻打宁远、以及其后辎重转运就有些麻烦了。”

    “总参有何建议？”

    “先攻占觉华岛，然后在大陆修筑港城水寨，徐图宁远。”尤世威道。

    “如此徐徐图谋固然稳妥，可国宝礼器岂不是都让东虏运走了？”朱慈烺反问道。

    尤世威不知道朱慈烺与吴甡私下的定辽之策。对于国宝礼器倒也不上心。在他看来，那些国宝能截就截住，截不住就等日后光复沈阳时再取回来。反正都是死物，难不成还能让东虏吃喽？

    武人想得现实，文人却更重现实背后的“意义”。

    朱慈烺以国宝礼器为重，在读书人眼里是十分合理的。破其国，毁其庙。迁其重器，这是华夏传统中的伐国之功。能够伐其他国家，固然是自己的荣耀，但反过来被人破国毁庙、搬走国宝。这就是莫大的耻辱了。若是有机会能让这个“耻辱”不至于太过“耻辱”，总是要试试的。

    他们都不知道，朱慈烺可不仅仅为了国宝，还有人口。

    每一旗都会带走自己掳掠来的丁口作为包衣阿哈，两白旗和他们掳掠的人口正好用于辽西的实边垦荒。

    当年孙承宗主持辽事四年，在辽西走廊修建大城九座，四十五堡，练兵十一万，拓地四百里，开屯五千顷，岁入十五万石粮食。

    取得这个成就的基础就在于人口。

    如今的辽民人口数量远不如孙承宗时代，辽西经过了吴三桂内迁、满洲人窃据，人口更是不足。朱慈烺正是要将两白旗掳掠的人口留在辽西，用以屯垦，为将来光复辽东打下基础。

    土地、城池可以徐图谋之，但是人口却是会走的。

    “那只有让特侦营先行渡海，查探虚实了。”尤世威沉声道。

    “还有，从吴三桂军中抽调一批熟悉宁远的辽兵，皆要青壮之人。”朱慈烺道：“独立编成一营，以我军军官统领。”

    吴三桂不可能拒绝这样合理的要求，想必也能看出这是要松动他基石的做法。只要有第一批人走了，其他辽兵都会心怀故土，军心松动。然而所谓阳谋，正是明知如此，也不能抵抗，否则将之团团围住的林涛、李过等部会很高兴地收下这份军功。

    崇祯十九年正月，相比之前的硝烟弥漫、厮杀动天，如今的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已经算是格外平静了。

    清军忙着最后的癫狂，抓走青壮的男女，带走能见到的一切值钱物事，从铁锅到马车，鸡犬不留。

    因为要带走的东西太多，以至于许多平民百姓刚被掳走就成了苦力，把被查抄的文官家产一车车运往辽东。

    诚如张翰民陈一元亲眼所见，往往数百人的队伍里，真正的鞑子兵只有十几人，甚至只有几人，即便算上他们忠心耿耿的铁杆包衣，也不会高于十比一的比例。

    如果有人发难，就算是十个打一个，也能将这些鞑子制服。可惜人人都非常聪明，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宁死也不肯先出头，于是只能被人像牲口一样用鞭子赶往辽东。

    明军在有了新的部署之后，也趁此机会进行大规模的调动。

    首先是近卫一师第三营调驻天津，接替第二师防御。整个天保线防御任务就落在了第一师和骑兵营头上。第二师退回沧州，展开秘密登陆训练和航海适应训练，同时进行部队休整，调配军官。

    其次是组建步兵第四师，由原陕西总兵官林涛出任师长，赵良栋任副师长，承担陕西全境军事防卫任务。第四师虽然没有冠以“近卫”称号，但在配备上与三个近卫师并没有区别，人数上还略有超额，另外还有一个师属特别侦察营，负责对榆林卫外的蒙古部落进行侦查、破袭。

    再次便是将李闯原本留在陕北的李过、高一功部编练成步兵第五师，驻守在原宁夏卫。随着行政官员接手民政，宁夏卫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改为宁夏府。

    党守素部改编为步兵第六师，驻守兰州、天水。

    第五、六两个师看似是防备北面蒙古人的入侵，其实却是两把顶在吴三桂后背的匕首。

    吴三桂的部队没有接受整编，但经过兵部核点之后，定额三万。这三万人有大部分都缺少合格兵杖，只能“可惜地”转为工程兵。

    在被朱慈烺调走了三千人之后，吴三桂也知道朝廷终究是不会再用他了。因为西安城高，林涛兵盛，再加上后背那两柄有着血仇的“匕首”，他只能忍着肉痛，将儿子吴应熊送往济南行在，名义上是就读新成立的陆军小学，其实是和郑芝龙一个心思——交出人质，让朝廷放心。

    朱慈烺知道吴三桂起兵反清时完全不顾儿子的死活，也不在乎人质，只是出于树立榜样的思量，对吴三桂进行了口头嘉奖。

    至于四川方面，朱慈烺力所不能及，只是由朝廷封官之后让刘宗敏追入贵州，彻底剿灭张献忠的西军。四川民政则交给了东宫侍从室出身的张诗奇，由山东参政升任四川布政使。虽然名义上归顾君恩管辖，但按照东宫的规矩来说，却是将顾君恩架空了。

    在四川总兵杨展接手重庆防御之后，罗玉昆的山地一师终于可以减少四川方面的防御，转入对湖广的控制上。

    左梦庚在袁继咸的“引导”之下，为了稳住内部军心，向济南行在请求封赠和谥号。等他发现这样是自毁出师之名，失去了大义的支持，颇为懊悔，但已经是来不及了。袁继咸完成了这项工作，终于心满意得地将湖广交给史可法，自己去凤阳做总督了。

    崇祯十九年的二月，所有人都在忙碌，为下一步收复北京和攻战辽东做准备。锦衣卫都指挥使徐惇亲自进了北京城，最大限度发动金鳞会和返魂人这两个组织，说服他们跟随清军退往关外，以包衣阿哈的身份在关外建立情报网。

    虽然难度极大，但徐惇对这些人的影响力同样极大，足足一百四十四颗种子混杂在哭声震天的难民队伍里前往万全陌生的世界。

    徐惇给朱慈烺送去了一条百单八颗的挂珠，以及三十六颗的手串，每一颗珠子里就是一颗种子萌发的口令和密语，预防自己身遭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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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八 星宿煌煌日月光（四）

﻿    在锦衣卫紧锣密鼓做准备的同时，总参军情司和兵部职方司也开始悄悄寻找通辽的商人，安插耳目，力求为大军复辽做好情报工作。趣/读/屋/相比这些新兴的情报部门，东厂作为曾经的老大更是不甘示弱，丁奥在刘若愚的指点下，着力向南拓展东厂势力。

    此时王之心在江南正坐在风口浪尖，每日里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甚至还有士子堵在他家门口用泥巴砸门，要求释放钱谦益。碰上东厂在江南设立分厂，就像是久旱逢甘露，终于盼到了亲人，在玄武湖畔专门起了一座四进三院的大宅子，作为东厂南京分厂的厂址。

    南京分厂建立不久，提督分厂太监杨帆破获一起朝鲜商人携带国朝情报的大案，抓获朝鲜奸细三人。

    作为大明的属国，朝鲜早在天启七年就被阿敏率领的金兵打败，与金签订了兄弟之盟。崇祯九年，黄台吉亲征朝鲜，逼迫其签订了君臣之约。从那时候开始，朝鲜就要派出质子到沈阳作为人质。

    虽然朝鲜权贵和国民普遍仰慕大明，鄙夷满洲，但刀枪在前，只能屈服现实。他们收罗明朝士林的消息带回国去，更多的是追求时尚，表示自己不愧“小中华”之名，倒不是有意作为满洲密探。

    然而清廷在朝鲜拥有驻兵，其将领从朝鲜权贵口中也能得到一些明廷的消息，这就激发了他们对这条情报路线的挖掘。于是在朝鲜权贵的指使下，三个在南京的朝鲜商人收罗了大量的大明消息。非但有各种报纸书刊，甚至还花钱请士子们聚会，从中打探消息。

    这样的行径无疑构成了朱慈烺认定的“间谍罪”。

    差点害得宋弘业功亏一篑的那条“楚镇消息”，也正是这三人从江南传到朝鲜，又传入多尔衮手中。

    杨帆本来是在王之心座下跑腿打杂。被王之心推荐给了丁奥。谁知丁奥只见了杨帆一次，就委以提督江南分厂的重任。而杨帆在上任之后不过一个月，就有了功绩，一举进入皇太子的视野。如此一来，连王之心都吃不准这杨帆到底什么来路，更怀疑他是混到自己身边的密探。

    其实杨帆只是喜欢看人罢了。趣/读/屋/

    每个太监都有自己的爱好作为精神支柱。有的贪财。有的贪权，有的贪色……杨帆则是喜欢看人。他非但收罗了各种面相书，更喜欢实践，在任何场合都观察别人的容貌、神情，最终练成了火眼金睛的功夫，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过目便知端的。

    朱慈烺给了杨帆一纸奖状，勉励他将这门自创的功夫推广出去。同时又借崇祯的名义下了明旨：由东厂负责肃清国内奸细、通敌者之事，设厂狱。

    在江南舆论一片喧哗声中。征募江南悍勇之士入伍的消息反倒没人关注了。

    而在征兵政策确定之前，西北光复区的官员之中，说着吴侬软语的东南官员早就成了气候。

    现在北方的人力充分调动，仍旧面临着捉襟见肘的窘况。江南许多不得志的文人到了北方，原本只是希望谋求个幕友宾客的工作，谁知却喜出望外地获得了一县知县、乃至一府同知的位置。

    大明南方的教育程度远胜北方，国初时因为科举中第者皆是南人，太祖甚至还兴过大狱。但事实的确如此残酷。在陕西能中谢元的才子，放在江浙苏松。甚至连中式都困难。这些久久不能中式的生员们，到了山东，参加一场比平日小考还简单的测验，就有了入读行政学院的资格。

    在行政学院里，重温一遍“礼义廉耻”，然后背熟基层工作各种制度。快则一月半，慢则三个月，这些小知识分子就可以踏上实践岗位了。其中固然有人会以身试法，却是白白给都察院提供了练兵机会，更多的人还是乖乖按照制度办事。——尤其是看到那些血迹未干的脑袋。谁都不敢大意。

    正是这些来自南方的基层官员，在用人不足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地想到一点：既然北人不够，为什么不能用南人呢？就算江南本地的官府不支持，大可以委派钦差，在各府县乡镇村寨设立募兵点，直接将人拉走。

    朱慈烺深感这也是个办法，予以采纳，开始征募南兵。

    在原历史时空中，此时江南诸省的“奴变”已经到了喷涌的临界点，这场募兵正好为不愿世代为奴青壮提供了一条出路，让他们进入军中，凭战功闯下前程。同时因为皇太子本人对战士的看重，若是身在奴籍的壮士参军，其父母子女登时脱离奴籍，定立户口，成为平民。

    至于因此受到影响的权贵之家，皇太子也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诉讼。

    明代有律有例，律是不变之常法，例却是针对一时情况的临时规矩，有的来自圣旨谕令，有的来自六部规制。朱慈烺前世的根底就是法学，玩弄法律武器谁人能敌？早就有参军立籍的条例通发全国各周府县，那些富户人家要想打赢这场官司，除非能将朱家从皇位上拉下来。

    现在李自成死了，张献忠跑了，多尔衮都在逃跑，要想揭竿起义也得看看天下大势。

    崇祯十九年三月，第一批南兵在合肥集结，开始训练。

    同月，第一支运输舰队从北直、山东交界处的大口河入海口出发，共运载第二师第一、二营共八千余人，营属一七式火炮六十尊，前往觉华岛。在这支舰队航行两日之后，意外地遇到了复州驶出的另一支舰队。这支舰队主要运载的是建材和劳工，以及少量的工兵。

    原本计划第二师在觉华岛对岸修建营地驻扎之后，辽东师分遣营才会抵达觉华岛进行防御工事修建。然而因为通讯不便发生这次偶遇之后，辽东师分遣营将优先为第二师在大陆上修建营寨，然后退回觉华岛布防。

    萧东楼很感谢陈德的配合，他独自站在船首，任凭海风吹在铁甲上岿然不动。曹宁和卢翘楚分别搭乘另外两艘大福船，跟在舰队后方。虽然特侦营发回了令人欣喜的消息，但谁都不知道到时候站在岸边的是否会是满洲铁骑。

    萧东楼却很享受这种未知的刺激，甚至还有些许期待。天津防御战实在不合他的脾胃，每日里就是看着乞丐花子一般的东虏冲上来送死，只要有充沛后勤，简直没有陷落之虞。而第二师这样的强军，理该百里奔袭，浴血陷阵，杀得敌人胆寒！

    崇祯十九年三月十二日，一只浩大的舰队出现了辽海西侧的觉华岛附近。早就等在此地的小船纷纷靠拢，将大船上的战士、物资运上滩头，建立最简单的防御工事，然后开始修建临时港口。

    等在岸上的果然是特侦营派来的人马，只有十来骑。为首那骑士看上去简直跟满洲人没有丝毫区别，一样蜡黄的皮肤，刮得发青的头皮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发茬。一缕中规中矩的金钱鼠尾悬在脑后，被帽子压得紧贴头皮。

    “我有紧急军情，要报与将军知道。”那骑士见了第二师的萧字将旗，大声喊道。

    萧东楼正好打马路过，直直走向那人，道：“我便是萧东楼，有何事要报我知道？”

    两支队伍已经确认过了印信，那人见了萧东楼的盔甲、佩剑、肩章，自然相信他就是第二师的师长。

    “报将军，卑职奉特侦营左营官之命，请将军速速前往宁远城。”那骑士喘了口气，喷着白雾道：“押送百姓的绿营兵兵变，请将军前往主持防御之事！”

    萧东楼大为吃惊：“怎么就兵变了？消息可靠么？”

    “左营官此刻就在城中，已经砍了十来颗东虏的脑袋悬在门口。”那骑士道：“将军派人去看了便是，左右不过十几里路。”

    “虏兵可攻城了？”萧东楼一边问，一边对亲卫道：“传我令，所有船只优先载运战兵。”

    “昨日晚间兵变，此刻还没有虏兵攻城。”特侦营骑士答道。

    “就不能等我们到么？如此仓促。”萧东楼不满道，又催身边亲卫：“快去，再去个人，跟他们说什么都不要，披甲持兵就够了！咱们到宁远吃饭！”

    ——宁远城可没吃的啊。

    特侦营战士本想说清楚，却又觉得得先回答军官的问题，便道：“此事事发突然，我们赶到时兵变都已经快结束了。至于具体如何，将军还是去问了俺们营官吧。喔，将军，宁远城里缺衣少粮，今日早上还有十几号人冻饿而死呢。”

    萧东楼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更改命令。战士在船上是没有自备干粮的，如果等到弄好干粮，然后出发，起码要耽误一个时辰。第二师可是要重掌天雄军大旗的天下强军，宁可饿一晚上也不能贻误战机啊！

    更何况只要稳固了宁远城，船上的东西卸下来，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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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九 星宿煌煌日月光（五）

﻿    崇祯十九年，三月十一。趣/读/屋/

    “哥哥，不能再等了！我听几个包衣说，这儿就是宁远城！等过了宁远就是锦州，那时候就算想反也来不及了！”张翰民钻进帐篷，对着角落里的黑影低声道。

    那黑影抬起头，就着隐隐月光，勉强可以分辨出正是抚宁守备陈一元。他已经脱了形，整个身子像是只余下了皮和骨头。这是在路上受了风寒，又缺衣少食，一直不死不活拖成这幅模样的。若不是他底子尚厚，早就和路边的尸骨躺在了一道。

    陈一元张了张嘴，嘶哑道：“现在反，也来不及了啊……”

    抚宁绿营是在三月初调往辽东，押送生口。谁知刚过山海关，他们的刀枪甲胄就被收缴了上去，真正是手无寸铁，只给每人发了一根棒槌，用来威吓被劫掠的难民。

    陈一元原本因为自己手里兵器不足，甲胄只有十来副，不敢贸然行动，此时的境况却是更为糟糕。他本以为情况已经糟到了顶点，势必会有转机，到时候再图谋起事。

    哪里知道东虏对汉人的戒备高得摸着了天，而其手段之恶毒更是毫无底线。

    东虏竟然停止发放饮食，直把数百人饿得浑身无力，偏偏又饿不死，而他们和包衣却能够一天三顿，有酒有肉，劲头上来了便拉几个年轻女子凌辱一番，或是挑几个不顺眼的汉子猛打一顿，或是索性杀了，以此立威。

    此时绿营之中也早有了怨言，但原本的五百人在山海关时被拆分打乱，陈一元只领了一百多杂兵，其中大半都不认识，还好张翰民仍旧跟他在一起，这才让他没有因为生病而被抛在荒野之中。

    “哥哥，营中现在也有怨言流传。只是缺个撑旗主事的人。”张翰民沉声道：“不瞒哥哥，兄弟我已经联络了几个敢死的好汉子，只等哥哥登高一呼，便杀了那些虏丑！”

    “何必一定要等我呢……”陈一元浑身无力，连带着精神都懈怠了。

    “兄弟我自问武勇不逊于人，但论说讲义气，还是得推哥哥。”张翰民道：“哥哥。咱们这就反了吧！”

    陈一元的手在地上拍了拍，终于摸到了那根一人高的棒槌。趣/读/屋/他撑着棒槌站起身，深吸了可口气，胸前印出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肋骨。他知道张翰民早有反心，非但是因为被压得狠了，也因他本就是个有上进心的男儿汉。现在抚宁绿营还有二三十的老人。其中又有十来个是最早昌平兵出身，这些人好歹都卖他的面子。

    事已至此，就算虏丑不来杀自己，恐怕也熬不过几日了。索性成全了他，若是日后这兄弟闯出个名堂，总还有人烧纸。

    “你去把咱们的弟兄都叫醒，再从难民里挑几个健壮有力气的汉子。不可让营里喧哗。”陈一元吩咐道。

    张翰民精神一振，纵身便钻出了帐篷，先去联络自己的帮手伙伴。其实今晚谁都睡不着，虏兵白天里给加了一份饭，正是明日赶路的意思。这一路往东北走去，每走一程便要冷上一层，这几天已经是天天都要冻饿死几个人了，再往东北走。哪里还会有活路！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缺的就是个登高一呼的人物罢了。

    绿营兵的营地在宁远城东门上，住的都是帐篷。城里少数没有被焚毁的屋舍，以及新修建的营房，自然满洲主子们的宿处。就连他们的包衣阿哈，也能沾光睡睡柴房。在宁远城里。满洲主子、包衣、绿营、难民，成了泾渭分明的四个阶层。最低等的难民只能绑了手，在门洞、墙根下躲避寒风。

    月上中天，包衣奴们的巡夜渐渐懈怠。而绿营这边却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精诚团结和死战之心。这些营兵手持棒槌，或是其他不知哪里摸来的竹木，站在营中空地上，静静看着缓步走来的陈一元。

    陈一元吸了一口夜空中的凉气，在火光下吐出一团白雾。他看了看天上将圆未圆的月亮，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

    然而有什么好说的呢？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凭啥给人抓了当奴才？

    陈一元暗恨自己没有文采，突然想起两年前……唔，是三年前，当时还在昌平当兵。也是他带着一干兄弟，鼓动了营中袍泽投降李闯。当时说了什么？陈一元在脑中拼命搜索，只是依稀记得当时好像是说：大明要亡了，早走早好……

    唉，当时说这话好像还有些庆幸和激动，现在才知道，大明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起码没把人当畜生。

    “弟兄们！”陈一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发出的声音旋即被寒风吞没。他有朝前走了两步，又鼓起中气喊道：“还有啥好说的？就问弟兄们一句，是死在这儿，还是死辽东！是死得像个人，还是死得跟畜生一样！”

    只是两句话，点燃了所有人心头的压抑，以及对辽东的恐惧。的确啊，与其千里迢迢跑去辽东送死，不如放手一搏。若是日后都过着如今这般日子，还不如被人一刀砍了痛快！

    “我等愿听陈哥哥号令！杀虏丑！抢活路！”张翰民深谙这种鼓动必须有个“托儿”，否则就算陈一元舌粲莲花都没甚用处。

    “杀虏丑！抢活路！”众人紧跟着喊了起来，血气上头，身上又充满了力量。

    “好！”陈一元随手一指：“你们几个去将难民都放了，愿意跟咱们杀鞑虏，任由他们跟着来；不敢杀的，就寻个地方自己活命去！”

    押送难民的满洲真夷只有一队二十人，虽然各个都是甲兵，身穿铁甲，但未必是这里上百人的对手。不过加上那些为虎作伥的包衣，胜负之数却在五五之间。如果再考虑到这些虏丑日日吃得好睡得好，一路有牛马代步，而绿营兵却是有一顿没一顿，四百里徒步走来，虏丑的赢面却是又要大上许多。

    ——管他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了！

    张翰民龙行虎步，咬牙疾走。他早就下了决心，要带着这几个兄弟把命赚回来，自然不甘去做救人的事。

    “张哥，不对！”张翰民身后的同伴突然拉住了他：“怎地没巡营的包衣？”

    张翰民脚步一停，顿时也觉得周围太过安静。正在他犹豫的当口，只听到嘣地一声弦响，一支羽箭撕破空气，带着尖啸声飞了过来。

    张翰民本能地朝旁边一闪，脸庞被箭矢带起的劲风割得生疼。

    “啊！”

    刚才拉住张翰民那绿营兵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双手去抓刺入眼眶地箭矢。张翰民看了一眼，见他还有力气哀嚎打滚，知道箭矢力道已经尽了，没有透颅而入，只是眼睛肯定保不住了。

    “直娘贼！敢反！杀了他们！”一个包衣站了出来，举起钢刀，大声喊道。

    他显然是包衣阿哈的头领，正好让张翰民盯了个正着。

    张翰民双眼充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宛若猛兽的低吼，拖着棒槌便冲了上去。他身后的同伴看着眼前这些为虎作伥的汉人，更是比看到虏丑更加忿恨。正是这些甘心为奴没有骨气的包衣，为了在主子面前做出忠心的模样，往往干出更为人齿冷的恶行。

    那包衣头子没想到这些丧家狗似的绿营竟然还能爆发出这般血气，吓得胆气尽丧，连连后退，嘴里犹自高声嚷着：“杀了他们！上啊！”

    其他手中有刀的包衣纷纷上前劈砍，看到张翰民身量比他人都要大一圈，神情又格外狰狞，纷纷避让，竟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只顾杀后面露出怯色的人。这也是战阵上胆大者生，胆小者死的缘故，百死之余的战士无论技巧如何，肯定在胆气上不会输人，否则也活不下去。

    张翰民听到身后接连传来哀嚎声，轮圆了手中大棒砸中身侧一个包衣的后脑勺，只见得火光中红白相溅，还不等看清楚他便已经原地转了个圈，继续朝前冲了两步，又是一棒子砸在面前包衣的肩膀上，在骨裂声中又飞起一脚，踹中了那包衣的肚子。

    那包衣头子显然看到有个如此凶悍的尼堪朝自己这边冲了过来，却不敢回头。他虽然是这些包衣的头领，但在满洲军法面前却如蝼蚁一般，只要胆敢转向，身后的甲兵就会毫不犹豫砍下自己的脑袋。

    “杀啊！”这包衣头子终于吼道，垫步冲了上去，手中钢刀却觉得颇为沉重。

    张翰民怒吼一声，却觉得胸口发闷，手足无力，勉强冲了两步就已经浑身发软，脚下踉跄。打杀可是最为耗费体力的事，尤其是没有经过严格训练，不知道惜力的人，往往拼了两三下就已经脱力了。

    古来将门都有自己一套打熬力气的秘诀，传媳不传女，正是因此保证大将上阵能够手刃十数人而树立战威。寻常兵士不懂这个道理，一个照面已经将力气耗尽了，后面自然就缺乏余力。

    那包衣见状大喜，连忙要上去挥刀斩首，却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隐隐尽成风雷之声。

    是有人驱了难民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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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零 星宿煌煌日月光（六）

﻿    在枪械普及之后，一个躲在角落里的懦夫也能干掉一个冲锋在前的勇士。趣/读/屋/然而在这个时代，谁的身量大、力气足、动作快，谁就有在战场存活下去资本。在这个时候，人与野兽并无区别，只能遵循自然法则。

    刚刚得到解放的难民冲进了满洲人的营区，冲向了与绿营兵杀成一团包衣阿哈。

    这些难民经受了非人的折磨，早就有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只是不敢自己出头。如今有人领头，自然跟了上去来。

    领队的满洲兵眼看不对，发出两声呼啸，身穿铁甲的满洲甲兵登时冲上前去。他们如同虎入羊群，只是一个冲锋就将拼死抵抗的绿营兵尽数砍翻在地。至于那些难民，根本不配他们拔刀，只是用身甲撞上去，就将这些刚才还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难民撞得七零八落。

    此番他们押送的难民一共有六七百人，男女参半，未来都是正白旗旗下的包衣阿哈，也就是所有正白旗旗人的财产。甲兵冲散这些两脚财产之后，只是随手挑了几个面相凶的杀头立威，对其他胁从者只是让包衣一顿棒打，并没有赶尽杀绝。

    对于那些产权尚不明晰的绿营兵而言，待遇就没那么好了。因为不是自己的财产，这些甲兵下手毫不留情，抓住一个便割去脑袋，扔进人群里，吓得难民吱哇乱叫，四散逃逸。更有甚者连逃跑的胆量和力气都没了，只是就地包头蹲下，瑟瑟发抖，之前喊着要报仇的杀意早就被一腔恐惧所替代。

    “主子，就是这人撺掇绿营兵造反。”一个绿营打扮的浮肿男子出现在满洲甲兵头领身边，遥遥一指倒地的张翰民。

    张翰民脑袋上被包衣头子砍了刀，并没有砸碎颅骨，但满脸的血，看着十分瘆人。他等于是被砸昏在地。双目紧闭，并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此刻，冥冥中自有一种安排让他的睁开血糊住的眼睛，正好看到了自己这边的叛徒。

    杨承德！

    张翰民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恨不得生吃他骨肉！正是这个人，从昌平投军时就是他的朋友，没想到此刻竟然做了叛徒。将所有人都卖了！

    “老子……死也不放过你！”张翰民吐着血沫，翻着双眼，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来。

    杨承德打了个寒颤，壮起胆子想与他对视一眼，却终究还是胆怯地将眼睛投向了别处。趣~读~屋那个满洲大兵却没什么触动，仿佛屠夫看着待宰的猪狗。他大步上前。转了个刀花，腰间一成，抓住了张翰民脑后的小辫子，往上一扯，顺刀便轻车熟路地往张翰民脖子上砍去。

    张翰民索性把眼睛一闭，就要等死，突然脑后一疼。只听得自己皮肉撕裂的声音，一股凉风就往脑袋里钻。

    ——这就是砍头的滋味？

    张翰民一咬牙，心中暗道：倒也不是很疼啊！

    有了这个持续的疼感，张翰民反倒清醒了许多：咦？我咋还没死呐？

    正疑惑间，却听到身前重物落地的声音。

    张翰民睁开眼睛，正好与个满洲鞑子两眼相对。只是那鞑子的眼神中光彩渐渐消散，只剩下些许火光，就像是映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暗红色的血从那鞑子的颈侧汩汩流出。那里插了一支大号的弩箭，很难说是否已经撞断了那鞑子的颈椎骨。

    难民散尽之处，出现了一支让人诧异的人马。这些人穿着铁甲，有些人身后还插着正白旗的靠旗。他们手持弓弩，腰佩顺刀，脸上的泥垢就像是在深山老林里呆了整整一年没有洗过。

    正是这支人马，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并且以诡谲的作战方式，向面前的东虏和包衣发起了进攻。

    的确是诡谲。

    满洲甲兵主要是骑马步兵，重点在于步战。这些诡异的正白旗战士并没有骑马，但他们的步战方式却是弓弩。

    每一次弓弦振动。都能带走一个持刀冲上前来的甲兵，无论对方怎么闪避，终究难逃一死。这是何等精于射术？恐怕连经验丰富的巴牙喇都难望其项背。

    他们不慌不忙，闲庭信步，却将东虏的进攻线撕得粉碎，以至于东虏再不敢贸然前冲，只是让包衣冲上去顶住对方的箭矢，寻找上弦的空档予以突破。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对方永远都是井然有序，永远不会给人机会。

    “他们才十来人，全冲上去！杀光他们！”那包衣头子大声喊道。

    突兀的汉语让这支人马有了些许停滞，旋即有三支箭矢刺入了那包衣头子的身体。

    箭矢的力量将他推到了满洲甲兵之中。

    “是自己人！”这边的满洲人终于放下颜面，找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情况”：对方认错人了。

    果然，随着这声满语高呼，“正白旗”甲兵的攻势却越发凌厉起来。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压制了所有的声音，不远处的房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影，正沉着地将铳药灌入铳管。他面前的长铳足足比他人还高，带着一支脚架，形如斑鸠的脚。这正是以威力巨大著称的斑鸠脚铳。

    被这斑鸠脚铳击中的东虏整个人飞了出去，背上的三重重甲被完全轰烂，露出血肉模糊的躯体，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甲兵无视自己的同袍死活，终于拼着死伤冲到了那些弓弩手面前。他们举起一人高的斩马刀，想一雪前耻，然而却看到了更让他们绝望的一幕。

    这些弓弩手扔掉了手里的弓弩，飞快地拔出腰间的顺刀，迅速结成了刀阵。每一刀划过，都能带起蓬蓬血雾。

    他们可不是被人近身就一筹莫展的弓箭手。

    他们是朱慈烺投入海量人力、物力，从全军上下挑选出精锐中的精锐，特侦营。

    这里化装成正白旗的特侦营并非全营的力量，随着城门大开，左守义带着剩下的十来骑特侦营战士，冲进了宁远城。随着这支骑兵赶到，东虏越发没有了抵抗之力，纷纷跪地投降。

    的确，在面对巨大的实力悬殊之下，他们也会畏惧。

    左守义骑在马上，看着手下的弟兄们清理战场，不由皱眉道：“这些人干嘛的？怎么乱成这样？”

    “报上校，他们好像是在兵变。”一个战士劈手拉来了一个躲在角落里的难民，推了一把：“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

    那难民抬头看了眼左守义，飞快地垂下头，道：“小人是被鞑子掳掠来的。本来在东门洞里睡觉，到了半夜时分，有人来割了小人们的绳索，说是要杀虏丑，抢活路……小人家里跟虏丑有血仇，恨不过就来助拳……结果小人们被虏丑三两下就打散了……然后将军就来了。”

    虽然这人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大致情形倒也能听明白。左守义点了点头，正要吩咐一声将这些人组织起来打扫战场，突然身侧又有一匹马跟了上来，抢了自己的话头。

    “小哥莫慌，我等是大明官兵，如今你们算是安全了，再没人能随意虐杀你等。”那人声音低缓，还努力摆着笑脸，让这难民不得不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又落在官兵手里了，九九八十一难何时才算到了头啊！

    难民心中暗道，再没有反抗的勇气。

    左守义却觉得这话说出来很有种气魄，颇有“老子要保你，看谁敢动你分毫”的豪气。当然，如果这么说出来就跟土匪没甚两样了。

    ——我们是官兵，还得注意威武与仁义并存，悍勇与怀柔同彰。

    “施训导，仗没打完，你这就出来抢权了？”左守义貌似玩笑对刚才发话那人说道。

    施心笙与左守义相识不是一天两天，当初他与左守义还有李二三在敌后一顿搅和，坏了左光先的谋划，却让皇太子颇加青睐，特别组建了这支特侦营。左守义以首功成为特侦营营官，他却因告发左守义“滥杀”成了训导官。

    这无疑会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个红眼病发作的小人，见不得人家建功立业。然而施心笙却坚信自己没有昧着良心说话，而且如果他保持缄默，怎么都对不起那个死在左守义刀下的妇人。

    左守义倒是不怪施心笙，后来也想着与他和舟共济，但施心笙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对此也没办法。

    “战斗已经结束了。”施心笙的声音顿时冷漠下来：“这些人如何处置？”

    左守义心中转了两圈，道：“我们最多只能呆一天，如果第二师赶上了，就交给他们处置。若是他们赶不上，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施心笙迟滞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特侦营来去如风，居无定所，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百姓一同行动。那些鞑虏和绿营固然可以一刀杀个干净，但这些百姓终究是大明子民，是他们这些官兵要保护的人，自然不能一起杀了。

    可是把他们留在宁远城也不是办法，因为后面还有一支五百人的满洲大队距离此处只有一日半的行程。所以只能让百姓自己进山逃命，至于能否躲过此劫，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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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一 星宿煌煌日月光（七）

﻿    特侦营的主要任务是敌后破袭，甚至连侦察任务都不算主流。趣/读/屋/这次的辽东锲入战是因为皇太子本人格外重视，萧东楼厚颜所请，这才交给了特侦营。所以谁都不指望特侦营能将宁远城守住，对他们而言，安排一些手脚让这座城容易被攻克才是关键。

    这种手脚包括派人潜伏在城内，或是在主要建筑里布置火药和猛火油。一旦大军攻城，这些暗手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左守义接管了城防之后，甄别真夷、包衣、绿营和难民，对于真夷和包衣统统杀死，以免留着麻烦。作为东宫序列中唯一一支没有军法官的部队，特侦营有着很大的自我裁量空间。

    对于百姓和起事的绿营，左守义则没有特别看管，除了告知他们明后天还有一队虏兵要来宁远，就让他们自己找粮去了。

    左守义进了城中心的钟鼓楼，设下临时指挥部，记录军事日记，以及整理各种情报资料。这些在其他营伍中应该是文书、参谋的工作，在特侦营都是他的活。原本一个只会拿刀杀人的厮杀汉，硬生生被逼着学会了写字作文，由此也可见特侦营的训练是何等严苛。

    施心笙虽然是训导官，但是笔头上的功夫未必能比得过左守义。他进了钟鼓楼，也无心客气，道：“城中有些不对。”

    “对。”

    “对？”

    “城中无粮。”左守义抬起头：“这支满洲兵带的粮食极少，而且东虏最近的粮台军堡是在五十里开外。”

    “起事的绿营兵说他们原定天亮出发，是否是去就粮的？”施心笙问道。

    左守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在想另一个问题。”

    “什么？”

    “在我们第一次侦察宁远城的时候，城里有一支百余人散兵，这些人去了哪里。”左守义道：“当时赶着了解地形，放着他们没管，结果第二次回来就变成现下这拨人马了。那他们去了哪里？”

    “你怎么看？”施心笙问道。趣~读~屋

    “之前我以为他们也是撤退的清军，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左守义道：“但是回头想想，他们没有带关内劫掠的东西。这不合情理。”满洲人本来就少，撤退之际押送各自的战利品是常态，哪有让人空手回家的道理。

    “他们应该是原本在宁远的驻兵。”左守义下了结论：“所以他们极有可能还要回来。其缘故就在于宁远城里的粮食不够，他们要么是腾地方腾粮食，要么就是搬粮食去了。”

    “很可能明天就回来了。”施心笙道：“就如驻军交接一般。”

    “附带还可以巡逻、狩猎。”左守义道：“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只是这一百散兵，咱们大可以骗进来杀掉。但如果他们刚好遇上后面的五百大队。这加起来就有六百人，咱们未必吃得下。”

    “是肯定吃不下。”施心笙道：“没必要在这上面犯险。”

    左守义点了点头：“还是把弟兄们散出去，去海边看着，若是明天第二师能到，还可以硬守一下宁远城，否则只有先扔给东虏。日后再取回来了。”

    施心笙点了点头，旋即出去安排部署，无意间又兼了参谋和副官工作。

    特侦营出门在外，都是战士随身携带数日的干粮、肉脯。在有条件的时候因粮于敌，实在不行了才会动用锦衣卫为他们准备的“孤岛”。这也算是特侦营小小的骄傲。

    虽然特侦营不需要宁远的粮食，但是绿营兵和难民们都迫切需要食物果腹。他们翻遍了城中所有可能存粮的地方，最终只找到了几斗陈粮。熬了一锅光可鉴人的稀饭，混了野菜，每人分食了事。

    即便如此，也只是让一些人“幸福”地死去。

    三月的宁远城，夜里也是滴水成冰，体弱一些的人根本熬不过去。

    天亮之后，左守义让绿营中还有战力的人换上了东虏的甲衣，拿了兵器站在城头。作为瞭望。自己带着特侦营弟兄四散而出，一方面探查东虏探马的位置，以此判断东虏后队的位置和规模；另一方面派人去海边眺望，看看是否能等来水师舰船。

    老天爷在与大明开了三十年的玩笑之后，终于正经了一回，如期将山东水师送到了觉华岛海域。按照最初的计划，萧东楼要在觉华岛西北的兴城河入海口借河海之势扎营。然后攻取十余里之外的宁远城。谁知道刚上岸，就碰到了左守义派来的侦骑，径直一个急行军就可以赶到宁远布防。

    宁远建卫是在宣德三年，当年的辽西走廊并不为明廷看重。因为它只是单纯连接京东和辽东的走廊。那时候的辽东还稳稳的在大明手中，建州女真还在努力冒充金国遗民，以归附大明而自豪。

    即便如此，宣德五年建成的宁远卫城也有内外两城，九里周长，即便在内地也不算小城了。百年之后的隆庆二年，这座宁远卫城毁于地震。辽东事起之后，又于原址修建了如今的宁远城。在孙承宗主辽鼎盛时期，宁远城有军民五万户，屯垦远至五十里之外，商旅辐辏，为关外一大重镇。

    萧东楼一向雷厉风行，问明军情之后立刻派出了营中探马，旋即点起上岸的头批部队，轻装奔赴宁远城。这也是有了军衔之后的好处，虽然下船之后建制有些混乱，但是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仍旧知道该听从何人指挥。

    这支率先出发的三个局，在半个时辰之后就看到了平原上的一座雄城。

    “城高三丈，城基也宽三丈，顶上宽二丈六，城垛高六尺。四角有炮台。”左守义亲自迎了出来，与萧东楼相互见礼，同时向萧将军介绍了一番宁远城的城防情况。

    “外面看看都还好，只有些地方的包砖给虏人拆了去盖房。”左守义道：“不过城内比较惨些，除了钟鼓楼还在，就城西有些零星逃过火灾的民居，现在收拾出来给难民住了。”

    “这个无妨，我们带了营帐。”萧东楼看着城墙，眉头紧凑：“这炮楼还是不行，城门又是外凸，不便守御。得建空心敌台才行。”

    “只要你有粮食，劳工都是现成的。”左守义赞同道。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见识过了内凹型城墙的好处，再看这种正正方方的城池，就有些不满足了。当年戚继光在蓟镇防蒙鞑的时候，发明了空心敌台，就是在城墙上搭建一个延伸出去的台阁，造成内凹防御的效果。这也成了救急之举，无论是袁崇焕守宁远还是陈永福守开封，都用过这个办法。

    “粮食多的是，就是还没来得及运。”萧东楼道：“等会看看这些难民能不能走，若是可以直接送到海边去就食。”

    “也是个好办法。”左守义眯眼看了看太阳，道：“萧将军先巡视一下宁远城吧，附近的地形地图我也都留在这里一份，然后我部就先走了。”

    “有劳左营官。”萧东楼微微欠了欠身，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难民若是有走散被东虏抓住的，泄露了贵部的情报，该如何是好？”

    “他们能泄露什么情报？”左守义笑道：“无非就是说我们扮成鞑子罢了。我还担心东虏那边不知道呢！”

    萧东楼心中一转，登时明白过来：东虏不知道明军是扮作鞑子，固然可以瞒天过海；东虏若是知道有一支明军扮作了自己人的模样，那岂不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正好让左守义浑水摸鱼，甚至贼喊捉贼。

    “好胆魄。”萧东楼也由衷赞道：“能得识左营官，实在是萧某幸事！”

    “将军谬赞了。”左守义谦虚一声，脚下却没有放缓。

    今日那一百东虏没有出现，显然是与那五百大队合在一处，是以耽搁了。如此一来，等那支虏兵到了，难免要小打一阵。

    “东虏虽然看似在关外没有大军，但他们原本就是兵民一体，一旦有事，各屯征召，还是能拉起一支万人以上的队伍。”左守义提醒道。

    萧东楼也做过关外的功课，不以为然道：“他们只是以个人武勇为凭借，碰上如我等精密操练出来的大军，根本不堪一击。而且当年袁崇焕以两万兵、三十门炮，守此孤城都没让老奴六万人马打下来。我第二师这回头批运来的火炮就有六十门，还有近万条火铳。要想破城，除非东虏倾国而来。”

    左守义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萧东楼的第二师奔袭天津，以一个师的兵力顶住了东虏十数万大军的强攻。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当日战况，但是听说第二师几乎换了一半，可见此役的激烈程度。

    如今东虏兵分两路出关，其主力走的是喜峰口，用以威慑蒙古。仅仅靠两白旗，最多也就是发动三五万大军，就这还需要大量乌合之众凑数呢。东宫军的所向披靡已经证明，战争中乌合之众造成的危害，远高于其战斗力产生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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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二 星宿煌煌日月光（八）

﻿    “主子，前头就是宁远城了。趣~读~屋”

    吐着白雾的余丁快步回到主子身边，低头哈腰报告“喜讯”。

    东虏制度，八旗中三丁抽一为马甲或是步甲，余下那两个便是余丁。余丁虽然是满洲旗人，但也一样有自己的主子。最早时候，他们的主子就是本管牛录，现在除了牛录之外还要服从朝廷委派的官员、将军，有时候甚至比牛录更重要。

    不过“主子”这个称呼还是不能乱叫，那势必是与自己有人身依附关系的牛录。

    那牛录挺了挺腰，果然看到了晨曦中的宁远城。

    “咱们晚了一整天，他们恐怕已经走了吧。”那牛录看着十分年轻，只有二十出头。他没有赶上大军入关，被留在了辽西经营这块捡来的土地。巡视宁远地区，转运关内运来的粮食，正是他的差事。出于方便，他便选择了宁远城驻扎，反正没人说过不能住。

    若不是因为时令不对，而且手下实在没有丁口，否则宁远城附近的土地自然也免不了耕种一番，这可都是已经开垦成熟的肥田。

    “奴才见着似乎城墙上有人。”

    “还没走？”牛录有些意外，转而想想也有道理，他们知道自己带人去运粮，多半是想讨要一点路上吃的。

    ——反正这回关内运来的粮食比往年都多，分他们一些也没甚么。不过，最好还是让他们出钱买。

    牛录很遗憾自己没有赶上这回声势浩大的抢西边，听说入关的族人各个都抢得盆满钵满，最少也有几个包衣和一堆金银珠宝。

    既然他们发了横财，自己这边分润一些也是应该的。

    牛录又想起前几日看到这些押送包衣阿哈的旗兵，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看着让人恼火。想到这里，他更加坚定地打算将米价提到一两一斗，绝不让那些人甩了脸子还占自家便宜。

    “快走！进了城就开饭！”牛录大声吆喝着，指使手下余丁、包衣奴加快速度，推着牛车翻过了最后一道山岗。

    宁远城上果然站着岗哨。从城垛上能够看到避雷针似的尖顶盔帽。

    城门早早就分开两边，露出黑洞洞的巨口，等着这支东虏运粮队“回家”。趣/读/屋/

    萧东楼此时就站在城墙上，颇有些纠结：照左守义说的，这支东虏应该是五百人加一百人，统共六百余人，怎么现在只有一百人？其他五百人去了哪里？自己调了两千人过来。难道就只伏击这一百人？

    ——是因为发现了异样，故意派小队人马来试探的？

    萧东楼心中暗道。

    那牛录其实的确碰到了从关内来的五百人马，而且那支人马的确奉命要巡视到宁远城。因为宁远城的粮食储备实在不足，这年轻的牛录好说歹说才说服了那支人马早日回头，为他们省了一日的路程，也为自己省了一大笔粮食开销。

    牛录虽然年轻。但是猎人的血脉仍旧让他提前感觉到了一丝不祥。这附近实在是太安静了，非但城里没有声音，就连城外都是一片寂静。之前那些吵人的哭嚎声去了哪里？那些蛮子阿哈都死了么？

    牛录勒马，抬起手止住后面的牛车，抬头望向城墙。

    只是一个刹那，他看到一个蒙着眼罩，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的男人。那男人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放射出骇人的光芒。

    就如深山里的老狼看到了猎物……

    牛录被吓得差点从马上落了下来，重重扯了缰绳方才稳住身形，高声喊道：“快逃！是蛮子！”不等身后的余丁、包衣反应过来，这年轻的牛录已经别过马头，飞快朝来路奔驰而去。

    其他人在短暂的发愣之后，也纷纷追了上去。有马的鞭马，没马的只有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萧东楼听不懂满语，但是看得懂这是在逃跑。

    调动两千人来伏击一百人已经足够尴尬了。若是连这一百人都让他们跑了，日后还如何领兵打仗！

    “命令：城外的伏兵追上去！”萧东楼急忙传令。

    约定好的号声响起，埋伏在城外树林中的骑兵拍马而出，朝四散逃逸的东虏追去。

    眼看着东虏中许多人已经钻进了林子，这让萧东楼格外郁闷，浑然忘了昨日还与左守义相谈甚欢，只剩下传报不实的怨念。

    最后这支百人的骑兵只抓回了二十来人。都是没甚反抗意识的包衣阿哈。他们见骑兵打的是大明赤旗，当即就跪倒在地，热泪盈眶地喜迎王师。至于带回去之后讯问情报，这些人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各个都像是大明的忠良之民，无论怎么审都审不出破绽。

    人虽然跑了，但是运粮的牛车却跑不了。

    萧东楼下了城楼，看着缴获的牛车、粮食，只剩下苦笑的份。

    牛车五十架，粮食百余石，壮牛七十头，足可谓大丰收了。

    只是这与应该有的“六百俘虏”相比，又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曹宁很快也闻讯赶来，见了缴获之后着实嘲笑了萧东楼一番。等过足了瘾，他才道：“那些逃跑的东虏肯定要去找援兵，接下去的仗你想好了如何打么？”

    萧东楼刚被嘲笑，心里正是不满的时候，白了曹宁一眼，没好气道：“参谋长速速将作战计划呈我过目。”

    曹宁也不介意，嘿嘿一笑，道：“参谋部倒是已经拟了一个计划，咱们里面说？”

    萧东楼撇了撇嘴，跟曹宁一路回了城内钟鼓楼。

    曹宁自打登陆之后就在海岸营寨监工，还是第一次来宁远。进了钟鼓楼之后，他直奔挂着的作战地图，一手拍在宁远和海岸营寨上：“这两地相聚十二里，有平坦官道，往来便捷。咱们作为守军，自然要成犄角之势。东虏作为攻方，势必要二中择一，一主一辅，一面真打，一面佯攻。”

    萧东楼点了点头：“否则他们的兵力也不够。”

    “关键是，哪边是主攻目标。”曹宁道：“参谋部认为：东虏肯定会以海岸营寨为目标进行攻坚，解决海岸营寨之后，才会包围宁远城。”

    “理由呢？”

    “首先，按照我们的情报，多尔衮在山海关一线最大动员能力是五万人。天启六年时，老酋奴儿哈赤以六万众围攻宁远，一直没有攻克。多尔衮凭什么相信自己的五万人马就能打下宁远城？

    “其次，天津之战刚刚结束没多久，他们记性再差也该记得咱们第二师善于守城。刚在天津碰完钉子，转头又来宁远碰一次，多尔衮脑袋也太不好使了。

    “所以只是从攻击难度而言，海岸营寨就要比宁远城小了不下百倍。”

    曹宁说完，顿了顿又道：“再从地利来论。你看这儿是南北向的兴城河，宁远城在河东，咱们的海岸营寨扎在河西，东虏从山海关来，若是渡河去打宁远，岂不是正好被我们前后夹击么？即便为了安全渡河，他们也得先将咱们的海岸营寨拔掉！”

    萧东楼摸了摸脸上的疤痕，道：“海岸营寨能守住么？”

    这回曹宁真是鄙视他了，扬声叫道：“守什么守？等东虏大队攻打寨子的时候，正好与其主力决战啊！”

    萧东楼摸着眼罩嘿嘿一笑，道：“此言甚得我心，看来咱俩还是默契十足啊。”

    “你敢更无耻一些么？”曹宁撇嘴，转了话题：“你看宁远这边怎么安排？派谁坐镇？”

    “派谁坐镇都不是问题，关键是我想把师训导部放在宁远。”萧东楼道：“你也知道这里比较安全，训导官们暂时离开一下军中，督促一下宁远屯垦事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曹宁知道萧东楼是想让卢翘楚呆在安全的宁远城，他又何尝不照顾卢督师的后人？

    “不错，宁远周围都是熟地，听说都是吴三桂的亲近家丁才能在这边买田置业。”曹宁道：“若是能够开垦出来，倒也不浪费。何况那么多难民、俘虏，总不能闲着什么事都不干。”

    “对，闲着就容易出事。”萧东楼点了点头：“这事先办起来，若是殿下觉得军屯不妥，日后转给地方州县就是了。”

    曹宁也看不上那些地，只是为卢翘楚找个由头呆在宁远罢了。至于各部粮饷，那都是总后调派。前边吃不上饭，后边就有人要掉脑袋，没人敢当做儿戏，所以也没必要担心。

    “宁远城还是得放上两个千总部，好歹不能太难看。”萧东楼又道：“其他部队就在海岸营寨附近驻防，今番得让多尔衮着实肉痛一回，哪有过来抢完了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逃回老家的！”

    “粮食和火药也得运到宁远。岛上我看过了，残破得太厉害，祖大寿当年偷工减料啊！”曹宁摇头道：“咱们粮食多，放久了实在容易*。还有火药，放那儿就跟泡水里没甚两样。何况等海冰融化之后，运起来也不方便。”

    “这你说了算，不过要放宁远的话，屋舍也都得修起来。”萧东楼道。

    曹宁正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此刻再多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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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三 星宿煌煌日月光（九）

﻿    卢翘楚赶到宁远城的时候，不由眼睛一亮。趣/读/屋/在漫长的海上颠簸之后，她首先在海岸营落脚，实话说起来那里的条件甚至还不如在船上。而现在进了宁远城，她终于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尤其是三丈有余城墙，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难怪袁崇焕当年敢守此孤城，真是雄阔！”卢翘楚低声赞道：“我大明在辽地有如此雄城，竟然还会被东虏打得节节败退？”

    “训导，这宁远城算什么？当年孙督以城堡定辽，大城有九，小堡四十五，宁远不过就是比军堡大些罢了。再往东面的锦州、大凌河，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雄城。”跟在卢翘楚身边是个辽东女子。她家里世代为辽东军户，因为李成梁弃宽甸六堡，爷爷那一辈迁到了铁岭。奴儿哈赤起兵打铁岭，父亲辈逃到了锦州，又继而又逃到宁远，最后跟着吴三桂入关。

    她男人也是辽东军户，有个弟弟在吴三桂身边做亲兵，算是能攀得上高枝的人家。这回挑选辽兵，因为训导官是女子的关系，萧东楼特意讨要了几个辽东军中的健妇。这些健妇原本只在将领家中做些粗使活，能成为贴身侍女也算是登天了。

    卢翘楚点了点头，忍不住想说辽兵妄称精锐，但想想身边这“梅家媳妇”也是辽军，只好硬吞了回去。说起来身处她这个环境并不令人愉快，虽然师长和参谋长都是伯父的旧部，对她客气有加，但是身为女子始终会被人歧视。

    这种歧视甚至不是源于恶意。

    譬如女子未出阁之前，闺名是不容别的男子知晓的。而她既然在军中为训导官，许多地方都会提及全名，总不能以“卢氏”称呼。这种时候，对她颇为照顾的军官往往会以“师训导”军职代称，以全风俗礼节。可以想见，前面是“萧东楼”、“曹宁”。突然跟上一个没名没姓的“师训导”，这是何等的不和谐？

    卢翘楚说了好多次自己不在乎，但仍旧有许多人都很在乎。

    又比如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健妇侍女，一样是录入了辅兵名录，只比其他将校亲卫的待遇低一等。然而在称谓上也很纠结。照习俗，这些人会被主家呼以“某家媳妇”、“某家娘子”或者直接就是“某家的”，但军中若是这么称呼便显得十分不庄重。卢翘楚本想指名道姓。但人家可没有成为巾帼英雄的觉悟，对此十分排斥。趣~读~屋

    因为这种排斥，自然也会生出抱怨，背后指摘卢翘楚“失心疯”，好好的大家小姐不做，跑来吃兵粮。只因尊卑伦常。这些人表面上也还算守礼，让卢翘楚也没有机会发作。

    “训导，前头就是钟鼓楼。”梅家媳妇指着十字路口上的两层高楼，声音中带着些许自豪：“这楼极高，登到顶上可以俯瞰全城。”

    卢翘楚嗯了一声，却不以为然：这种规制的钟鼓楼，在江南只要是个县城就有。若是南京等地。大户人家的阁楼都比这个高。

    她刚走到门口，萧东楼和曹宁已经迎了出来，两人都明显带着拘谨，努力不让自己的匪气流露出来。曹宁本还想把自己的扇子拿出来增添些许文气，但是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冻死的时候，自己拿把扇子恐怕不合时宜。

    “卢训导，这一路可还顺利？”萧东楼笑道。

    “顺利，十分顺利。”卢翘楚也笑道。又转向曹宁道：“我看沿途已经有人在修路了，曹大参行事果然雷厉风行。”

    “勘察之后一共是十六里路，早些修好还有许多东西要运。”曹宁让开一步：“训导，里面详谈吧。”

    卢翘楚也让了一步，最后还是以萧、曹、卢的顺序依序而入。

    鼓楼里还有几个参谋在纸板上写写画画，见了三位主官进来也不曾有什么表示。这是总参谋部传出的习惯，据说最初参谋们见到上官便要停手。被皇太子殿下以“管宁割席”的故事教育了一番，这才形成了“工作第一”，“主官靠后”的风气。

    “卢训导，”萧东楼请卢翘楚入座。“我与参谋部以为，宁远是囤集军资的上佳之地，很需要一个主官坐镇，卢训导以为如何？”

    卢翘楚当然明白萧东楼的言外之意，这是让她自己请缨。她瞟了眼墙上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在兴城河河西画了个老大的圈，显然是预设的主战场。既然如此，萧东楼和曹宁都不可能离开主战场，留守宁远。

    “卑职愿听将领，服从调遣。”卢翘楚终于还是没有请缨，她也希望能够身在主战场，履行训导官的职责。

    “那就好！”萧东楼道：“请卢训导坐镇宁远，驻守军资，设立野战医院。我与曹宁守在海岸营地，直到兴城渡修好。”

    兴城是宁远的古名，源于辽圣宗时候。参谋部因此将连接宁远和海岸营寨的渡口称为兴城渡，甚至还有人建言起一座大桥——当然，那得是日后彻底巩固之后的事了。兴城河在宁远到海岸这段，足有百丈来宽，最窄处也有九十丈，要修桥谈何容易。

    卢翘楚轻轻一笑，道：“卑职固然愿在沙场建功，不过身为大明将领，固然当以全局为重。”

    “训导好见识！”曹宁手腕一抖，方才想起自己手里没有折扇，哈哈一笑，掩饰尴尬。

    “不过野战医院若是放在宁远，受伤将士恐怕不便医治啊。”卢翘楚质疑道。

    “在宁远的院舍修好之前，医院自然还是在海岸营寨。”萧东楼道：“东虏反应再慢，十日内也该开到了。”

    卢翘楚了然道：“原来将军是想一战定乾坤。”

    “东虏来人越多，战斗力越弱，越是好打，而打完之后他们的胆气丧得就更厉害！”萧东楼道：“殿下曾说：哪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道理。所以嘛，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们还可以走喜峰口。”卢翘楚道。

    “呵呵，”曹宁笑道，“东虏大军走喜峰口是去威慑蒙古的，乃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条路不说好不好走，只说粮草补给绝对不够。多尔衮选辽西走廊回沈阳，一者是路途近，二者也是补给方便。”

    卢翘楚恍然大悟，道：“那他还真是不得不跟咱们打这一场。”

    “他十倍于我，我只好守城，如今他以两旗之力不过三五万人，我何必怕他！”萧东楼豪爽道。

    “祝将军旗开得胜。”卢翘楚抱拳拱手道：“卑职既然奉命驻守宁远，便是与城共存亡，请将军放心。”

    萧东楼和曹宁也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放了两个满编千总部，宁远城防就有两千人。数字不大，但这两千人可都是精锐之师，比之袁崇焕手里的两万人不遑多让。若是野战恐怕力有不逮，但论起守城，绝不会有问题。

    ……

    逃进山林里的满洲猎人终于在一间供猎人休憩的茅庐前聚结，领头的牛录满面潮红，这是半日疾驰与恼羞成怒混合而成。

    “主子，这事咱们得快些通告军里。”有包衣建言道：“看起来宁远那边人数不少。”

    牛录点了点头，道：“你们谁看清了有多少蛮子？”

    众人一片低语，终于道：“之前追咱们的马兵少说就有上百，城里步卒肯定更多。”

    “两万人！”牛录沉声道：“宁远城里肯定有两万人。”

    按照满洲人的规矩，打了败仗轻则鞭笞，重则斩首。而这轻重之分就在于敌人是否足够强大。

    比如浑河血战中，有不少将领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奴儿哈赤却没有对他们动刀子，正是因为奴儿哈赤自己也知道明军太强，逃跑情有可原。然而在黄台吉手里，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丢了永平，就被判了囚禁到死，乃因为输给孱弱著称的明军不可原谅——虽然当时对阵的明军中有大小曹的部队。

    自己手里有一百多号人，如果说被等数量的明军追着跑，那绝对是个死！如果明军是十倍之众，那就是惨败，可以减罪；如果明军足足是自己的两百倍，那就不存在“战”的可能性，而是侦察得力，赶回来报信的。

    至于大军到了之后没有这么多明军，那是因为……明军吓跑了呀！

    多么合理的解释！

    众人明白过来，纷纷赞叹自己主子英明神武，如此一来非但无过，还有大功呐！

    这牛录与属下对好了口径，宁远城的明军就成了两万步卒，三千马兵。他们没想过明军哪里来这么多马，更没想过这些马怎么绕过山海关，甚至连海运不可能运输如此之多的战马马都没深思……但这些不妨碍他们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牛录先是追上了那支原本要去宁远巡视的五百人队伍，通报之后，那支人马也不敢贸然回头，留下探马打探，径直率领主力返回东关驿，将这紧急军情通报上司。

    如此层层上报，多尔衮终于在第二师登陆之后第五天收到了消息：明军五万之众，渡海辽东，攻陷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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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四 星宿煌煌日月光（十）

﻿    “本王亲自带兵，收复宁远！”

    多尔衮戎装上殿，说得豪气万丈，然而知道他领兵能力的武拜等人却毫无振奋可言。趣~读~屋这位王爷的确也打过仗，要么是打了就跑，要么是绝对碾压，一旦陷入苦战，他自己首先就撑不住了。

    不光是身体上的羸弱，更有心理上的懦弱，根本无法在巨大压力下支撑一场大战。

    要有这份心理素质，不光要看透生死，接受伤亡和哀嚎，同时也是一种天赋。

    多尔衮正是缺乏这样的天赋。

    如果明军已经占据了宁远，算上消息往来的时间，然后大军进发，清军赶到宁远城下少说也得十五日后了。那个时候明军肯定早就做好了准备，深沟大炮，永远吃不完的粮食，永远杀不尽的战士……这简直就是第二个天津，令人胆寒。

    天津打不下来可以就此算了，可宁远扼守在辽西走廊的咽喉，若是不打下来，两白两红旗如何回家？居庸关眼看就守不住了，跟着蓝黄四旗走喜峰口的话，大军哪里就粮？以蒙古人的那点口粮，支撑两黄、两蓝旗吃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主子，奴才还有个法子。”苏克萨哈躬身禀道：“将屯在山海关的粮食运往喜峰口，一样可以出关。”

    萧东楼是不相信东虏还能从关内收罗出多少粮食，武拜则是没想到有人能出这种馊主意。粮食转运不是桩简单的事，因为在运输过程中，本就要消耗很大一笔粮食。

    这姑且不谈，只说草原上自有草原的规矩：强者为尊！

    蒙古人不会在意谁当皇帝。他们最早臣服突厥，后来臣服唐朝，再后来臣服契丹，最后臣服女真，所认定的标准只有这四个字：强者为尊！

    等他们自己掌握了最强大的力量之后，他们就会将这套草原法则送到每一个他们能够到达的地方。

    诚如他们乐意看到全世界都成为自己的牧场。

    若是在蒙古人的地盘上行军。却不问蒙古人拿军粮，势必会让蒙古人意识到满洲人的孱弱，继而引发贰心。这种貌似宽厚的行为对于蒙古人而言，本身就是怯弱。趣~读~屋

    ——看来苏克萨哈已经被明军打怕了。

    武拜心说。

    果然，多尔衮虽然不擅长军阵，总算还有“聪明王”的称号，在外交内政上总有些见识。他没有计较苏克萨哈的不靠谱。因为这样正好能够衬托出他的英明决断。不过他很讨厌这种对明军的畏惧！

    畏惧就如同瘟疫，会渐渐蚕食人的斗志，让满洲从一个“不可敌”的强者变成任人拿捏的倡优。

    那些京观就是瘟疫的源头，看来如今这股瘟疫已经蔓延到了这武英殿上。

    “此战势在必行！本王必要屠尽那些胆敢踏足辽东的尼堪！”多尔衮手握剑柄，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雄伟高壮一些：“传令下去，各旗但凡有一刀高的男子。尽数编入军中！各牛录全都要披甲上阵，有怯战者，斩！”

    多尔衮麾下将领纷纷领命，喝声震得大殿微微发颤。

    多尔衮又望向代善和博洛，道：“两红旗在诸申和伊尔根退到山海关之后再离京，扼守山海关，不可使明军威胁我后军！待我军夺得宁远之后。再步步为营，屯兵宁远，沿河驻守。”

    代善和博洛只好出班领命，其麾下诸将却是面有不忿。自古以来，冲锋在前和死命殿后都是死亡率最高的工作。明军若是知道满清大军围攻宁远，焉能坐视？后军肯定会面临明军强力攻击，以求打通道路，援救友军。

    “传令：即日出兵永宁！”

    ……

    萧东楼在总参谋部下发的小册子里知道了东虏一族的来历。以及他们的作战方式和生活习惯。在他看来，这种兵民一体的部落，根本不需要动员，完全可以闻讯而起。由此他估算出东虏十日内兵临城下的结果。

    然而满洲其实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民族，在与明军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之后，他们的行军方式已经十分类似明军。甚至朝中还有人希望能够将满语爵位恢复成老酋时代的汉语爵位，连军制都仿照明军。

    因为明军现在又能打了。

    与他们三百年后的子孙相比。倒是务实开放得很。

    向明军学习的代价就是丧失原始部落的反应能力，但好处是延长了作战周期。

    当年奴儿哈赤就是没有学到位，所以只能在辽东乱撞，然后在辽西走廊跟大明死磕。

    黄台吉上台之后。意识到了这一点，改变作战方式，加大汉化程度。满洲人登时就能远征蒙古，在漫长而没有补给的环境下作战。虽然这样入关也会有补给线过长的问题，但已经不再是老奴时代在一个小地方打转了。

    清军因此在攻城方面的耐受力也上去了不少，甚至能够半年、一年地围困明军驻守的城池，并实行围点打援的战术，赢了松山之战。

    崇祯十九年三月二十六日，满洲在旗的男丁几乎尽数入伍，组成五万之众。大军从丰台出发，前往山海关。

    因为消息走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清军在第一天晚上就遭到了明军的偷袭，那是夜幕之下的“百虎齐奔”，虽然战果不彰，却在士气正旺的清军头上浇了一盆冰水。

    从那夜之后，清军一直到山海关都不敢放松警惕，严重耽误了路程。而明军再没有做出过在三百步外发射火箭的夜袭，让多尔衮大骂“不知所谓”。

    萧东楼很感谢第一师帮忙拖延了清军步伐，使得第二师有足够的时间将粮食和火药搬运到宁远，修建营寨，在营寨内建立渡口，在河东平整道路……但他仍旧希望满清能够早点到来，因为他们来得越急，主帅的心理就越焦虑，士兵的体能就越弱。

    尤其是主帅由多尔衮那个病秧子担任，说不定急行军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萧东楼的期盼并不是没有道理。

    多尔衮身体原本就不好，在北京又没过上好日子，总是被前线将领的无能气得昏阙。外间传说他好色，但身为一代摄政王，却连自己的子嗣都没有，越想越是心焦，付诸在行动上自然就变成了夜夜“无女不欢”。

    真是知我者谓我操劳，不知我者谓我好色！

    此时关外冰雪初融，路上泥泞难行，东虏虽然有足够多的包衣阿哈，但哪里会想到修路这等闲事？附带一说，在原历史剧本里，清朝占据天下之后，明朝制度和民间风俗被大肆破坏，曾经让传教士惊为天堂伊甸的美丽城市，在乾隆时已经是臭气熏天，沟渠不通，垃圾遍地，直堕落为当时欧洲的水准。

    多尔衮正是在这种泥泞之中勉强前行，又受了朝晚寒气，出关没多久就病倒了。两红旗一应军事，只得交给亲弟弟多铎和心腹武拜处置。

    多铎年纪轻，心气高，虽然没能在关内战场上取得漂亮的战绩，但并不妨碍他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大军一到，明军就只有溃败的份。

    “想我两白旗甲兵五万，就算明军倚仗坚城，落败也只是时日多少的区别罢了。”多铎对武拜并不看重。在他看来，武拜并非一时良将，只是因为兄长多尔衮的看重，在正白旗里颇有些人脉罢了。

    武拜的确名声不彰，但他能在军中被多尔衮视作心腹、助手。在原历史剧本中，多尔衮死后全靠他稳住旗中军队。可见其人不仅仅是“有些人脉”。

    “王爷说的是，”武拜敷衍了一句，“只是宁远也不是小城。当年先汗打过，先帝也曾打过，都没能打下来。咱们此番还是该当谨慎。”

    多铎这才收敛起傲色，道：“这倒是，我军在攻城上还是略有不足。”

    武拜暗道：何止是略有不足？从先汗十三副铁甲起兵至今，我军攻城无非就是内应开门，或是挖沟围困。若是小城还可以搭建云梯，像宁远这样的大城就算用云梯、楼车硬攻，也未必能攻下来。

    “何况我军还有火炮。”多铎又得意道：“这回我军带了这么多的红衣大将军炮，宁远城顶得住几炮？”

    北京城的城防炮还是嘉靖年间到万历年间置办的，都是重达千斤的红夷火炮。多尔衮决定离京之后，将朱慈烺、李自成都来不及带走的火炮拆了下来，其中选了五尊让两黄旗带去蒙古耀武扬威，自己将剩下的十五尊尽数运往山海关。

    这回大军从山海关出关，又留下五尊守关，全军带了十尊前往宁远。想当初宁远城头的火炮还没这般大，也助袁崇焕守住了城池。如今自家有了更厉害的火炮，哪有攻不破的道理！

    崇祯十九年四月初四，清军的探马终于与明军探马接触，双方都要赶着回去报信，只是对放两箭便各归各阵。随即得到消息的探马纷纷接近接触点，寻找对方主力所在的位置。不过两日的功夫，明军近卫第二师就找到了清军主力，并且侦知其人数在五万上下。

    清军也发现了明军在海岸的营寨，落实了明军渡海而来的说法。又因为觉华岛上的炊烟，让多铎和武拜判断明军在岛上也有部署，只是还不清楚明军的战兵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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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五 沙场昼夜多风雨（一）

﻿    崇祯十九年四月初六日，宁远城平静得像是远离了战火。趣~读~屋

    “卢训导！紧急军情！”

    正在视察野战医院建筑进度的卢翘楚放下手里的木质房屋模型，望向几乎冲到面前的探马，沉着道：“报。”

    “本城东北三十五里地方，发现大股虏兵正在伐木编绳，打造攻城冲车。”探马喘了口气：“看情形已经有三五天了。”

    卢翘楚边往钟鼓楼指挥所走，边不悦道：“怎么三五天才探到？”

    探马连忙解释道：“探哨重点区域在于防河，东北区域是次级警戒区，日常侦巡范围只有三十里，每旬日才散到五十里巡视一次。这是参谋部定的规矩。”

    卢翘楚没再说什么。她本来就是有些紧张才多嘴问一句，这种巡逻警戒的事肯定是由参谋部管的，没有特别情况就连萧东楼都不会过问。

    东北方向就是松锦一带，东虏在那边奉行的是清边政策，基本有城就拆，有堡必破，并不会驻扎大军，所以也就用不着浪费太多探马资源。

    “人数多少。”卢翘楚问道。

    “目前尚未查明。”探马道：“训导，是否多派些人马过去？河西有主力部队探马巡逻，我们这儿就算减点人手问题也不大。”

    卢翘楚进了指挥所，看了看新近绘制出来的地图，点头道：“消息通报大营。另外再多派人马去摸清东北这股虏兵的来历和人数。允许主动攻击。”

    探马应声而出。

    卢翘楚在地图前坐了，心中慢慢寻思刚才探马说的每一句话，暗道：既然虏兵在准备攻城器械，肯定是要打宁远城的主意，那我现在是否应该进行防御布置？

    “梅家的，”卢翘楚突然叫道，“去将两位千总请来，再给我找本《操典》。”

    萧东楼留下的两个千总部千总都是当年跟着卢象升的天雄军老兵。其中一个名叫常志凡，曾跟他上山落草。另一个朱睿。在卢象升遇难之后便回家务农，后来皇太子收编第二近卫营，他因以前袍泽推荐重又投军。趣/读/屋/

    官场有人走茶凉的说法，然而营伍之中却讲究人格魅力。卢象升的人格魅力就是足以让人矢志不渝地追随下去，甚至能将这份忠诚移情到其后人身上。所以古之名将都说“爱兵如子”，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将领，自然能收获一支战不旋踵的铁军。

    常志凡与朱睿被留在宁远城并不单单是因为他们能够尊重卢翘楚。更是因为两人都在天津之战中功勋彰著，对于守城颇有心得。现在将他们安排在宁远，日后第二师东进的时候，他们一个做排头先锋，一个在宁远驻留，都是十分关键的任务。

    二人此时正在各自营中监督操练。听说训导官有请，立时便抽身而去。这种日常操练都是参谋的工作，主官在与不在都是一个样。

    等他们二人入城进了钟鼓楼，卢翘楚还在翻看《操典》里的《攻守篇》。她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客气地请二人落座。

    常志凡与朱睿也不多加推辞，分左右坐了卢翘楚两边。等卢翘楚说话。

    卢翘楚却有些紧迫。她是在转到第二师之后才升授的上校军衔，面对这两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升营官的上校千总，并没有多少底气。

    “二位上校，”卢翘楚清了清喉咙，“是这，刚才探马回报，宁远东北三十五里位置发现大队虏兵。我已经命人传报师部，并且加派探马去打探清楚了。”

    二位点了点头。表示这样的安排十分恰当。

    “我虽然受命主持宁远，实际上却不曾打过仗，故而还要多听听两位上校的意见。”卢翘楚说完，见二人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操典，脸上顿时飞起两团红霞。

    常志凡和朱睿却没有看不起卢翘楚的意思，谁都不是生来就会打仗的。常志凡道：“如今宁远更像是大军后方，所以保护粮食和军械的安全才是首位。职以为当以固守为正招。出击为奇招。若是能够调用特侦营对敌后进行破袭，那就更好了。”

    朱睿不善言辞，就是在营中也言简意赅惜字如金，此刻“是”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十分的面子。

    “若是防御，按照《操典》，需要在城门立寨，不知道我军人数是否充沛。”卢翘楚细心问道。

    常志凡笑了笑，道：“训导想必是看到了《攻守篇》里的《守城例》。的确，城门安营扎寨一者可以保护城门不立刻受到攻击；二者便于城中出入，部署调动，不为敌军探明虚实；三者可以伺机出击，以攻待守；四者，也是最重要的，接应援军，尤其是接应运送粮食和军资的援军。”

    卢翘楚没想到《操典》上的一句话，竟然能引申出三个道理来，听得十分认真，恨不得当即就掏出纸笔记录下来。

    只听常志凡继续道：“职适才也说了，我宁远看似此战中心，其实更是大军后方，当参照《粮路篇》里的《粮台例》进行部署。作为粮台，重点在于稳守待援。因为城中粮草充沛，所以不需要另派援军运粮，也就不需要出城接应，更加不会以攻代守。”

    “那保护城门呢？”卢翘楚问道。

    “有城池的粮台可以封门固守。”常志凡道：“城门为一城最薄弱处，若是兵力不足，宁可用土石封于门后，使敌军撞车难以破门。”

    朱睿在一旁点了点头，也便是赞同。

    “宁远城四面开门，若是敌军蚁附攻城，一实三虚，以我军两千人马，恐有不济之虞。”常志凡道：“莫若封死西、北二门，以东、南门应敌，可保兵力调配无碍。”

    宁远城是个倾斜的正方形，地图鸟瞰更似个菱形。所谓东南西北四门，其实是东北、西北、西南、东南四门。其中西北、西南两门面对兴水，东面两门直面辽东方向。常志凡想留下这两门不封，乃是便于大军从南攻来方便接应，从东门出击也更为便利。

    卢翘楚见朱睿不反对，常志凡又是说得头头是道，自然应允。

    “不过也没必要现在就急着封门。”常志凡道：“等敌军来了再封也来得及，当务之急是打探清楚敌军的规模，也好应对方便。另外便是加深外城壕沟，准备搭建空心敌台。”

    “此事就交付常千总安排，朱千总却要将城内非军职之人加以肃清，标明行止，以免混入奸细，开门献城。”卢翘楚道。

    常志凡和朱睿也没甚好补充的，应声而出。卢翘楚这才想起不久前二师出现的“私令”问题，正想追出去补一道，转念一想刚才这简直就是上课，何况城防事宜原本就在两个千总的军令上面写着，自己并不算发布了命令，这才罢了。

    就在常志凡和朱睿离开钟鼓楼后没多久，一骑塘马飞驰入城，径直奔向钟鼓楼，带来了海岸大营的最新消息。

    “这么快就到了？”卢翘楚听说有消息从大营来，颇为惊讶，等她见到了那报信的塘马，才知道是自己搞错了。

    此塘马并非隶属于宁远城，而是海岸大营派来的塘马。

    “报将军，我军前锋部在半个时辰之前与虏兵散部遭遇，旋即进行攻击，一举将其击溃。现师部迁往曹庄驿，对盘踞在小团山堡的虏兵进行打击。”

    “这就开战了么！”卢翘楚发觉自己失言，连忙干咳两声掩饰。

    两军相遇，互相试探，其后紧跟着就是全力打击，哪有什么下战书、口水仗之类的闲情逸致。萧东楼早就憋着要将两白旗打残，最好是一个都跑不了，此番发现两白旗兵力与自己设想的相差仿佛，自然先一拳打上去再说。

    “这消息立刻通报两位千总。”卢翘楚吩咐着，突然十分羡慕各部都有自己的参谋团队，而自己名为镇守，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常志凡和朱睿得到消息后，立刻折返钟鼓楼指挥所，等两部参谋到了，立刻举行军议。这种三位指挥官并座，而训导官居中的局面显得有些另类，尤其是这位训导官还是个女子。

    卢翘楚虽然没主持过军议，也还见识过，当下沉声道：“三营第二千总部先汇报情况吧。”

    当下有参谋起立，手持柳木鞭，指向地图，道：“此为兴水，俗称女儿河、三女河，近称宁远河……”

    “咳咳！”常志凡知道属下的毛病，见卢翘楚正抿嘴忍笑，连忙干咳一声以为提醒。

    那参谋长脸上一红，嗯啊半晌方才道：“小团山堡就在这兴水、宁远河……”

    “可称兴城河。”卢翘楚强忍着笑意，给这条称呼复杂河流定了名字。

    “是。”那参谋道：“小团山堡就在宁远正西偏南，在曹庄驿西北。因为那块儿靠着大团山，所以得名。就跟宁远西北的长岭山堡一样，那是靠着长岭山的……”

    常志凡终于忍不住插嘴道：“赵参谋长最善地理，军中闻名，只是如今军议，还是简而言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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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六 沙场昼夜多风雨（二）

﻿    赵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忍不住扶额定神，却发现额头上一片油光。趣/读/屋/他深吸两口气，方才道：“刚才说到小团山堡，这是东虏两白旗先锋盘踞之地，看得出他们本是想直接渡河攻打宁远的。我军主力从南攻打此堡，正是要扯住两白旗主力决战。从现阶段而言，一切行动都在之前的计划之中。”

    “重点说说东面的虏兵。”卢翘楚觉得赵炜挺有意思的。

    “东面这支虏兵目前不知道来历，但是职部以为，其大约有两种来历。”赵炜渐渐镇定下来：“其一来自沈阳，东虏僭称伪京的留守兵马。不过按照辽东师最近的通报，其兵势已经抵达盖州，所以沈阳即便有留守人马，也该先往盖州阻击辽东师的劲头，没道理跑宁远来。”

    卢翘楚好不容易在脑中建立了整个辽东地图，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赵炜得到了鼓励，继续道：“其二，职部以为，这批人马是从北面来的东虏两黄旗人马。如果有蒙鞑混迹其中，那就更能证明这点了。”

    “北面都是山，怎么过来？”卢翘楚问道。

    宁远背山面海，延绵自大兴安岭的松岭南麓和源自燕山系大团山成为其屏障，后世也正是以此划分内蒙古和辽宁省的界线。

    “山地不便行军，但并非不能行军。”赵炜道：“两黄旗离京最早，而这一块区域全是鞑虏所占，没有敌军——也就是我军的活动，完全可以从容地走山路插入辽西走廊，直接从锦州以西向宁远发起攻势。”

    卢翘楚不能判断这种情况在军事上可能性，望向了常志凡。

    常志凡道：“这也不是不可能。若说山是屏障，那的确不假，但长城都是沿山修建的，不一样被鞑虏潜越？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翻山越岭固然对马兵不利，但害在无法展开阵型作战，若只是翻越，问题却也不会太大。”

    “何况他们都是走惯的。”赵炜补充道。

    “不管他们从哪里来，总之是冲着宁远来的。”卢翘楚将话题带回了正题：“贵部可有方略？”

    “如果照探马所言，其正在准备攻城器械，看来并非有备而来……”

    “嗯？这个结论怎么得出的？”卢翘楚一愣。

    “鞑虏作战并不愿攻城。他们的攻城手段除去内应之外。只有围困。如果这批人马早有攻城打算，必然是备足了粮草辎重，先兵临城下，试探攻击，然后挖沟围困。而现在他们着急准备攻城器械，显然是粮草不足。趣/读/屋/后劲虚乏，欲图速战速决。”赵炜道。

    卢翘楚皱了皱眉：“就不许人家换个打法？”

    常志凡先笑了，道：“卢训导，打仗这事最讲究一个‘成法’。一套《李卫公问对》用了一千年；沐公爷创出了排枪阵，神机营就用了三百年；戚少保创出了鸳鸯阵，时至今日我军还在用。所以说，打仗这事儿。只要吃着了一次甜头，不栽跟头之前是肯定不会变的。”

    卢翘楚犹不肯松口：“可东虏不是没少吃苦头啊。”

    “训导，他们就算想变也没法变。”赵炜忍不住道：“东虏之所以败给我军，主要是败在阵列、火器这两项上。阵列只有靠士气维持，而士气的关键在于足衣足食、有耻且格。东虏以酷刑驱使其奴仆，以厚利驱动其甲兵，前者只求苟活，后者但求财货。士气上怎可能打赢我军？”

    卢翘楚不由惭愧。士气正是她的本职工作，现在却轮到参谋来说，这无疑是因为自己对本职工作还没有吃透的缘故。这也正是秦都督派她下来的原因，若是一直呆在总部，不接触活生生的战士，只靠章程、条例是不可能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如果换个训导官如此问下来，常志凡等人肯定会直截了当给出一句“训导预军事者斩”。当然。萧东楼和曹宁更不可能让训导官坐镇一方。正因为卢象升的烟火之情，常志凡等人都不愿看到卢翘楚尴尬，体谅地将议题继续下去。

    “故而职部以为，固守不出实为最佳应对之策。正所谓避敌锋芒击其惰归。待其攻城势头减弱，自然可以呼应主力，一股击溃。”赵炜定下了总纲，旋即展开各方面布置。虽然大致内容与常志凡说的相类，只是更加详细，但常志凡与卢翘楚的沟通只是私下聊天，而军议上的发言却是未来考功衡过的根据。

    卢翘楚按照军中规矩最后提问道：“可有人提出异议？”

    在场军官无人应声。

    “本官以师部令镇守宁远，即因此确认方略堪用，着发各部执行。”卢翘楚清晰地将私下背了数十遍的“决策稿”清晰吐出，一边环视在场军官的表情，以免有人“敢想不敢言”。等她这段话说完，参谋的建言就会转化为一道道军令，若非特殊情况再难更改，正所谓军令如山。

    整个宁远迅速运动起来，非但要对城内进行布防，还要派兵进驻西北面白塔峪堡、东北面的首山堡，以此牵制清军。虽然婴守孤城听起来很雄壮，但还是不要沦为孤城更好。

    而且宁远的作用是为大军提供军粮，所以还有保护粮道畅通的任务。之前曹宁在宁远西南二里处沿河修建了一处营寨，用以大军运粮过河。这处寨子若是被东虏侦知，必然是难逃一战，若是此寨沦陷，也就等于断了第二师主力的粮道。

    卢翘楚是在军议结束之后方才想起这处寨子的。她颇为纳闷，自己没有军事经验，一时没想到也就罢了。常志凡和朱睿两位上校竟然也会有这个疏忽？那个对辽东地理了如指掌的参谋官也恰好没想起来？

    ——这其中总有些怪异的感觉。

    卢翘楚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就要出去找常志凡和朱睿问个清楚。谁知还没下楼，两位上校已经来了。

    “卢训导，之前军议漏了一处，我等想与训导商量一下。”常志凡未语先笑道：“之前军议已经议决，职部率主力固守宁远城。朱千总分兵首山和白塔峪，本部驻扎白塔峪……”

    “是河渡寨没人守么？”卢翘楚直问道。

    常志凡笑道：“训导所言甚是。河渡寨虽非必守，但此寨若有闪失。对主力军心总有妨碍。然而此处又无法囤积重兵，最多只能放两个局，必要一个善于鼓舞士气的军官统领才好。”

    卢翘楚从这整句话里只听到了四个字：“虽非必守”。再加上常志凡和朱睿显然是想让自己去河渡寨，这无疑是说：若是东虏强攻，那就渡河逃回大营吧。

    这是一条最安全的生路。

    卢翘楚却觉得脸上滚烫，心中只有“羞耻”两字。

    这种耻辱比之陈德对她的冷嘲热讽更是伤人！

    “如果我拒绝呢！我才是宁远镇守。”卢翘楚冷声道。

    常志凡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变得僵硬而不自在。

    朱睿看了常志凡一眼。向身后参谋招了招手。

    那参谋上前一步，地上一个木盒。朱睿接过木盒，当着卢翘楚的面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军令。

    “这是刚收到的军令。”朱睿递了过去：“请训导官检阅。”

    “刚收到的？”卢翘楚根本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她凭着女人的直觉，已经猜到了军令里的内容，多半是要解除自己的指挥权吧。

    卢翘楚颤抖的手展开了这纸新陈不一的军令。果然看到了宁远城防指挥权移交常志凡，一应官兵均听从常志凡指挥。

    “卢训导，守城时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并非师部信不过你，实在是这方面职部更有经验些。”常志凡解释道。

    卢翘楚口中发苦，强挤出一个笑脸：“是，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做不来。当日师长和大参也都是说让我重点安抚百姓，督促重建而已。”

    常志凡轻松了些。道：“那河渡寨……”

    “卢某遵命，即刻前往河渡寨履职。”卢翘楚强压下心头委屈，立正行礼。

    常志凡和朱睿当然能感觉到卢翘楚胸中郁闷，但与此相比性命总还是更重要些。当日曹宁留下这道手令本就是预防万一，没想到竟然真的用上了。若是让卢督后人受困危城，这让两人情何以堪？日后又如何面对当年的袍泽故旧？

    “我怕卢训导坚守河渡寨。”

    两人并辔而行良久，朱睿突然开口道。

    常志凡一脸镇定，道：“放心。我安排的人很可靠。到时候打晕了送上船，等她醒来的时候也该到大营了。”

    朱睿点了点头，又走了好几步开外，方才吐出两个字：“轻点。”

    ……

    突然增多的明军探马让东北面来的清军格外紧张，攻城准备也就更加仓促。

    这支打着纯黄色旗帜队伍正是走喜峰口出关的满洲正黄旗，皇帝的亲领旗。

    统领这支人马的是费英东的两个儿子，第六子索海和第七子图赖。此二人原本跟着阿巴泰在南路天保前线。然而却双双败在了明军手中。尤其是索海，一万大军只是一阵便败得全军覆没，若不是鳌拜穿着女装回来，他将在更长的时间里成为人们的笑柄。

    虽然按照满洲旧制。打了败仗就要受到惩罚，然而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何况他们两人的小败在天津、保定的大败面前也不算什么，只是被降了一级世职。如今他们领着自己祖父开创的人马，越过高山，来到宁远，正是为了将功赎罪。

    做出这个决策的人，自然不是七岁的小孩子皇帝，也不是被后世美化得失真的永福宫庄妃，而是总被黄台吉尊为“巴克什”的索尼。

    索尼在满洲人中以博学多识著称，对于军事虽然外行，但对于权谋却不陌生。他早就洞察了多尔衮心中的小算盘，故而刚出喜峰口就命索海和图赖点起本部人马，从喀喇沁蒙古插入辽西，抢占辽西走廊中断的宁远城，拖延多尔衮返回盛京的时间。

    索尼虽然眼光毒辣，下手也深谙黑、准、狠的精髓，终究不能未卜先知，猜到明军竟然会渡海登陆，抢占宁远。在他看来，任何一支军队，都该首先迎圣驾回京，安顿四方，告祭太庙，然后再兴兵出师。可他偏偏没想到，皇明太子从来不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索海和图赖过了连山驿，发现宁远城已经落入了明军之手，虽然不在乎多尔衮的死活，但有机会一雪前耻终究是好的。更何况，已经是戴罪之身，若是不战而退，未来也就毫无前程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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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七 沙场昼夜多风雨（三）

﻿    宁远城周长九里，按照每里最低投入一千人算，要想将之四面围困，也需要九千人马。趣/读/屋/而且这个保底人数还是按照虏兵与城中守兵的战力相当计算的。如果人数再少一些，常志凡完全可以在自身战损能够接受的前提下，出其不意地选择一面予以击溃。

    索海和图赖在经过天保战线的教育之后，再也不相信明军不堪一击的故事。起码他们明白，这支胆敢孤军深入强取宁远的明军，绝对不能轻视。以他们所领的一万兵马，其中三千汉军旗，要想攻下有千人驻守的宁远城说不定还得依靠运气。

    运气很快就真的眷顾了这两个败军之将，派出去的探马抓住了一个活口，从而逼问出宁远城中的守兵数量在一千上下，粮草、军资无数。那人虽然只是个落单的难民，却亲自参与过运粮和火药，倒也能说个一二出来。

    只是难民并不知道近卫第二师全军都在此处，虽然看到了许多人马往来，却不可能窥及编制。而且以平民的见识，五六千人和上万人，根本无从分辨，只能简而概之称为“许多许多”。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索海和图赖无比庆幸了。

    “看来明军果然是想占据宁远这个重镇，这一千人马就是督办粮草的。”索海深信“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对明军的海运能力没有丝毫概念，自然也就不能理解明军会在短时间内在辽西投放上万人。

    图赖更关心全局，道：“不知道多尔衮走到了哪里，是否被明军缠住了脚。若是他能与我军两面夹攻，要破这宁远也不是不可能。”

    “老七何必如此沮丧。”索海大咧咧道：“明军固然非同往日那般孱弱，但你仔细看宁远城头，可看到火炮了？这里没有炮，咱们还怕他什么？难道明刀明枪的厮杀，咱们还会输？”

    图赖摇了摇头：“六哥，这些年咱们是打顺了。但真心回想十几年前，明军也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索海和图赖在眼下已经算是满清的栋梁，在老奴时代都还是孩童，在黄台吉致力于抢西边的时代，也只是中下级的军官。那时候他们还不能得以见到明清战争的全貌，但也知道明军有过以一万兵马主动冲击六万满洲大军，并且获胜而归的战例。

    “也是我军总用包衣的缘故。”索海找了个理由：“如今咱们这一万兵马。七成都是正黄旗精锐，还有喀喇沁左右翼的三千骑兵随后就到，明军只要敢出战，看打不死他！”

    “怕就怕明军不敢出战。趣/读/屋/”图赖叹了口气：“咱们的辎重可是不足吃十天的。锦州、盛京那边就算得到了消息，也不知道能否及时将粮草运来。”

    “哈哈哈！宁远城中粮草无数，岂不正是为我军准备的？老七不要担忧。明日哥哥我就亲自带兵，攻下宁远！想他不过千人，只要咱们两翼佯攻，中路强攻，必然能够一战登墙！”

    图赖虽然也是个莽撞的性子，但跟这个更加莽撞的哥哥在一起，只好扮演谨慎的角色。可他终究智力有限。见识不足，除了唠叨一句：“还是小心为上。”再说不出了别的话来。

    索海虽然放出大话，心里还是有些担忧。随着大军从连山驿一路推进到宁远城外八里铺扎营，明军的探马一路收缩，但完全没有服软。如今清军的探马就算是三五成群，都有可能遭到明军探马的袭击。

    看似大军行进无碍，但总像是撞到了一面柔软却充满韧性的无形之墙，对于宁远以西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虽然关外的地理、气候让索海和图赖两人都多了一分亲近的味道。但辽西终究不是满洲人的传统生息之地，不能像在辽东那样闭着眼睛都能策马奔驰。这种情报上的劣势，随着攻城战的来临，已经变得越发突显出来。

    ……

    “这东西真有用么？”常志凡看着大营新送来的“利器”，心中有些没底。

    “上校请放心，此物正是为此战而设。”押韵这怪摸样利器的军官是个上尉，身材矮小瘦削。很让人怀疑他能否举得起大刀长枪。不过军中也有以文职和技术升衔的前例，很多优秀的炮手本身战斗能力也不强，都是靠火炮。

    “这东西真能抵得上五门一七改么？”常志凡心中有些疙瘩。他向师部申请火炮，师部说火炮运输不便。特意送一门能够抵得上五门火炮的利器给他

    这利器在运输上倒是很方便，全是布、绳索和竹筐。

    “等到咱们这热气球升空了，上校就能清楚地看到周围数十里之内东虏调动情形，到时候一门炮可以顶十门用！”那上尉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丝毫没将常志凡肩上的银徽放在心上。

    “用了这东西，还能一炮轰出十枚炮子？”常志凡嘟囔着，心里还是希望能够多五门正儿八经的火炮听用。不说火力多寡的问题，宁远城墙上可是有三十个炮位，如今这些炮位空着岂不是让人心里发痒么！

    “上尉，你刚才说叫啥来着？”常志凡摇了摇头，摆脱所求不得的苦恼，打算充分利用好这具“利器”，自然就要先跟这位上尉打好关系。

    “热气球。”上尉道。

    “我说你叫啥。”常志凡对于“热气球”这个名字倒是很敏感，一听就记住了，也能想象出大概的模样。

    “哦，我啊？我叫王钟。”上尉咧嘴笑道：“上校，宁远城的最高点是在哪里？最好是城内。”

    “城内啊，那就是钟鼓楼最高了。”常志凡道：“这东西也得借高？”

    “站得高看得远嘛，若是平地上，它自己最多也就到五丈高。”王钟道：“钟鼓楼……嘿，这个可以，还真有点高啊！”

    “这底座是城墙一样高，都是三丈余，上面两层楼还有两丈多，合起来得有五丈高。”常志凡道。

    王钟搓着手，格外兴奋。道：“那就好！”他朝后招了招手：“弟兄们，就上钟鼓楼，东西搬起来喽！”

    常志凡看着也是惊讶，他这队伍配比十分奇怪。一个上尉两个中尉四个少尉，光是军官就有七人，带了三十余个辅兵，连一个战兵都没有。

    “上校。能否找些人帮忙把屋顶掀了？”

    “你一来就掀我屋顶？”

    “否则我们怎么爬上去呢。”王钟倒是有些委屈了。

    常志凡没办法，这可是五门火炮啊！怎么也得伺候好。当下调集城中民夫，按照王钟的指示将钟鼓楼的歇山顶先破开，里面搭了梯子，又将房顶的瓦片换成了木板，好歹能让人落脚了。

    王钟等人没有耽搁。原本就瘦小的身体如同猴子一般敏捷，三两下就上了屋顶，将热气球的气囊和吊篮一并运了上去。

    常志凡好奇心大盛，也跟着爬了上去，顶着冷风在一旁看他们撑起气囊，升炉点火，然后那个硕大的气囊缓缓胀了起来。终于有些球的样子了。

    “这里有两具，不过先上一具看看效果吧。”王钟走到常志凡身边，道：“上校，城里的煤够么？”

    常志凡点了点头。

    皇太子殿下对煤这种黑色石块格外偏爱，除了炼铁炼钢不能使用之外，恨不得人人都用煤。在山东的时候煤矿不够用，还特意让第三师从山西运过几回，实在因为运力不足才作罢。如今山西大同已经光复。煤和煤炭就成了最重要的燃料。

    因为第二师赴辽作战，气温较低，所有海船的压舱石都替换成了煤碳，起码有八成的储量都堆在宁远，当贱物一样任人取用。

    跟着王钟的辅兵们随着气囊的扩胀，撤掉了之前支撑的竹条，硕大的气囊竟然乖乖悬浮在空中。隐隐有升腾之势。

    常志凡看得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道：“这不就是个孔明灯么！”

    “对，最早就叫巨型载人孔明灯。”王钟得意道：“后来皇太子殿下赐名：热气球。”

    “好家伙！能做这么大！”常志凡仰着脖子，看着热气球缓缓腾空。

    “这已经是一小再小了。”王钟受训时对研发经历也有过好奇：“最早的那个才叫大。后来发现热气充不足，根本飞不起来。后来几经裁减的，才做出这个。”

    “这能飞多高？”

    “不知道，没放开绳锚飞过。”王钟道：“主要不是看飞得高，而是要飞得久。你想，这东西是用来当敌楼的，飞太高了人都看不见，有什么用呢？”

    常志凡点了点头，忍不住道：“等会我上去了怎么下来？”

    王钟嘿嘿笑道：“你有证么？”

    “什么证？”

    王钟从皮衣内袋里掏出一块牙牌：“看，‘皇明钦准登空升腾之证’。”

    “这个……”常志凡愣住了。

    “这是啥？这是飞行器！”王钟得意道：“是往天上飞的！随便来个人就能登天，那不是对上天不敬么？”

    常志凡连声称是，意识到自己是被“魇”住了。寻常百姓连“天”都不能拜，就是怕对上苍不敬，何况登天呢！

    “这几个少尉也都还没拿证呢，只能在下面看着，做做地勤。”王钟轻笑着安慰常志凡。

    常志凡终于知道王钟的自信是哪里来的了。人家并不是不知道高下尊卑的愣头青，实在是有所凭恃啊！

    ——不知道这证上哪去拿。

    常志凡看着缓缓升起的热气球，心中痒痒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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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八 沙场昼夜多风雨（四）

﻿    敬天法祖，无二道也。趣/读/屋/

    此言是说：以天神为外，祖宗为内，内外合一，秉持不殆，正是华夏的信仰核心，也是周礼的核心所在。到了崇祯朝，碰上个文青皇帝，对天地神祇祖宗英灵更加看重。乾清宫上高悬的“敬天法祖”匾额，就是崇祯元年八月挂上去的御笔。

    在久视日月都被视作无礼的风俗之下，要想登天自然不能不慎重。

    好在有经权之变，只要天家许可，站得高些问题也不大吧。就算热气球飞得再高，难道能高过泰山去？如果只是登上十丈高就算罪过，那住在山巅的山民又如何是好？道理虽然如此，但皇帝心里仍旧对“登天”这种行为感到不爽。皇帝不爽，作为儿子兼臣子的皇太子就有义务排解这份不爽。

    于是，皇帝特许登天升腾的许可证就此诞生。

    这倒也符合“法祖”的精髓，因为大明的皇帝原本就有为百姓开禁的传统，比如历代朝廷都紧抓在手里的各种矿禁、盐禁，在大明都开给了私营业主。甚至还开创了“二祖”之制，也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例。如此看来，允许万民登天升腾，也不算太过离谱的事。

    而且当年有个叫万户的人想用火箭把自己射上天去，也不曾听说有官府去找他麻烦。

    不过正所谓有证在手，胆气冲天。王钟作为第一批拿到这张许可证的十人之一，除了胆气之外，自然也有自己的优势。

    首先是身材上。王钟从小就矮小瘦削，人称“猴子”。原本以为这样的身材连当兵吃粮都没人要，谁知道非但能够吃粮，还能当军官！而这正是因为他身材瘦削，体重较轻，能够节省分量。

    其次是眼神好。王钟目力远较乡人要强许多，百步距离上。人脸都能看清。热气球瞭望手虽然配备了特制的高倍数千里镜，但只有目力极佳的人才能最大程度发挥装备优势。

    最后还需要脑子灵。

    瞭望手看似不是瞎子都能出任，但事实并非如此。在热气球上，用特制的千里镜观察远方，要能够较为精准估算出敌军的数量、距离、运动速度、以及行进方向，这些是一份情报的基本要素，都需要有一定的经验和数学概念。趣~读~屋

    而且瞭望手在热气球上还可能面临各种突发事件。甚至是炉火点燃了气囊……所以合理应对也是必不可少的训练。

    王钟虽然没有上过战场杀敌，但在这方面付出的汗水也着实不少。

    常志凡很快就知道了这些热气球兵是如何上下的。

    在热气球缓缓升空的时候，王钟飞快地翻进来吊篮。这吊篮是用老藤搭成框体，然后蒙以羊皮，轻便结实不惧火。王钟翻进吊篮之后，便用短铲将煤炭送进炉体。热气从另一头出来。便是让气囊浮起来的动力。

    气囊终于胀到了一定程度，王钟便抽动拉杆，往炉中加入猛火油，冲出的火焰足足有一丈高，顿时加快了气球上浮的速度。

    系在吊篮四角的绳子已经被绑在了横梁上，客串铁锚。如此这般，气球升空之后也就不会飞走了。

    很多人畏惧高空。也有很多人受不了几个时辰独自一人在远离地面的地方。王钟却十分享受这种俯瞰众生的乐趣——虽然他不敢说出来，但看着原本比自己高大的人物如同稚童一般，还是很有些心理慰藉。

    随着热气球一震，王钟拉了拉通讯绳，表示升空到位，可以运上千里镜了。

    军中军官所用千里镜都是单筒手持，能将远处景物拉近三倍上下。而热气球瞭望手所配千里镜，则是特制的大镜。半人多高，用三脚架支撑，以免镜头晃得人眼花头晕。这千里镜能将百步上下的景物拉到十步远近一般，只是因为不便携带，所以没有普遍配装。

    王钟架起千里镜，凑到镜头前，整个天地随之一收。只有一孔大小，顿时让他进入愉悦之中。往日里司空见惯的景色，在这神奇的小孔之中也变得陌生而充满乐趣。

    下面的少尉们却不敢马虎，时不时要检查绳索是否绷得过紧。是否有松弛的迹象。一旦有什么变化，就要第一时间通知上面的王钟，通过加载煤炭、猛火油来增加载重，或是加大火力，制造更大的升力。

    常志凡看了一会儿只是心痒。他环顾四周，只是站在这钟鼓楼顶上就已经能够看到天边了，若是再上去五丈，又该是何等景色？再想想自己连上去的资格都没有，又觉得有些无趣。

    ——若是能够升为将军，就有一次单独觐见的机会，听说啥都可以跟殿下说。那要一块许可证是否过分呢？

    常志凡心中突然无比渴望立下战功，成为将军。不过现在军中普遍的趋势是提军职不提军衔，除非真立下泼天的大功，否则还是原阶。尤其是到了千总、营官这一级，基本都是上校，总有一层看不见的顶棚罩在头上。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响将常志凡惊醒，他当即问道：“是何情况？”

    “回上校，这是王上尉要传军情下来的提示。”一旁的少尉答道。

    果然，一个竹筒落了下来，在众人头顶被绳索扯住，又往上跳了两跳，方才落定，只是左右打转。

    一个中尉上前举手取了竹筒，附带一纸表格转交给常志凡：“上校，这是热气球瞭望手最新消息，请长官签阅。”

    常志凡不敢有丝毫疏忽，按规矩签了名字，这才拧开竹筒，取出里面的军情。只见一张白纸上用炭笔画着东虏的营寨安排，以及下面一排生硬的小字：冲车十七具，盾车十具，业已推至门口。

    常志凡颇为吃惊，这么远都能看到！他突然想起曾在山头上看一处县城，也是历历在目，颇有种鸟瞰天下的畅快。一念及此，他更是想上去一尝滋味了。

    “怎么把话带上去？喊么？”常志凡问道。

    “上校，上头风大，要用皮帽将整个头脸都蒙起来的，听不见。”那中尉道：“有甚话就写下来，然后放竹筒里传上去。”

    常志凡了然，先下去钟鼓楼里找了纸笔，以同样生硬的笔法写下自己希望能够找到东虏屯粮方位。他另外又让参谋取了一份宁远周边地图，一同传了上去，希望王钟能够将东虏探马出入的大致路径标注图上。

    清军扎营在八里铺，也就是理论上距离宁远城八里远的地方。要想找到存放粮食的仓房或是帐篷，找到少至三五人出入的路径，这就像是借着豆大的灯光穿针引线一般伤眼伤神。

    王钟看了却是出人意料地兴奋起来。他乐于自由地享受观察的乐趣，也喜欢沉浸在探寻的快乐之中。有了常志凡的这份“命令”，王钟有了不下来的借口，直到尿急憋不住了，方才一翻身顺着绳锚滑了下来。

    那个接班的中尉好不容易爬上了吊篮，气都还没喘匀，王钟已经在下面急着要换人了。

    常志凡拿到了王钟的手绘图，心思再度回到了战场上。有了这双高高在上窥见一切的眼睛，他突然发现打仗原来可以如此简单。

    “赵炜！”常志凡回到作战室，高声叫道：“把探长叫来。”

    军中习惯将探马头目称为探长，是表示他们不论官职，都极为受人敬重。

    本部探长并不需要亲自出马，很快到了作战室。

    常志凡拿出王钟手绘的东虏营寨图，认真地扑在桌上，道：“探长，这里的冲车和盾车，能搞掉不？”

    探长是曾经的榆林夜不收，一直不服气特侦营可以享受那么高的待遇。看看他们做的事，不就跟当年在榆林打蒙鞑子一样么？谁没摸黑放过火？

    “小菜一碟。”探长嘴里应着，只是斜眼看着地图：“这图可靠么？”

    “有人亲眼所见。”常志凡道。

    “成！”探长收了手绘图，道：“今晚我就带人摸过去。”

    “搞掉一个是一个！”

    常志凡本以为这就是热气球胜过火炮的地方，心中也算有了慰藉。虽然不能临阵杀敌，但是能够之先发制人，处处抢占先手，也的确可算是军国利器。

    谁知道王钟却不是个仅限于此的人。他非但画出了东虏退出来的攻城器械，更是找了一条从宁远城到八里铺的路，将沿途各处冒出来的伏路兵标记出来。这些伏路兵在晚上就是暗哨，监视通路，一旦有人夜袭就会举火报信。然而白天时候，他们的警惕心实在不强，哪里会知道头顶上有人看着他们呢？

    只要探马局顺着这条路摸过去，伏路兵来不及报信，夜袭清军营寨的事就已经成了大半。

    此时此刻的八里铺还在准备第二天的强攻，一应冲车、盾车都装配妥当，停在寨中靠前的地方，也不用再收起来，以免拖累了进攻时间。索海和图赖更加好奇宁远城上出现的奇怪“圆帽”，却怎么都想不到这上面还能吊个人，而那个人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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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九 沙场昼夜多风雨（五）

﻿    马铭从陕西到山西，再到山东、北直，乃至于如今成了第二师第三营第二千总部探马局百总，人称探长。趣/读/屋/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马背上的老探马，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是：爷爷曾经带着三个手下，四人六马偷袭了一处上百人的鞑子营地，抢了五六十匹上好的良马……

    当然，故事的结局是良马被军中收走了，功劳被上司瓜分了，而他老人家只能继续给围炉夜话的子孙讲述当年的故事。

    从马铭十六岁杀了第一个寇边的鞑子之后，他爹给他换上了磨得光亮的马鞍，那是故事中至今尚存的唯一证明。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不相信爷爷的故事，直到今夜，他突然发现，或许爷爷的故事可能是真的。

    今夜，全局的探马都汇聚到了一处，衔枚裹蹄，静静地朝清军大营摸去。

    身手最好的小伙子潜伏在寒气未尽的林木之中，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伏路兵，然后继续前行。

    整整四里路，清军设了三处伏路兵，还有两处游动的明哨，都被轻而易举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马铭已经过了自己动手的年龄，看着手下的小伙子如此利落，他心中更是比自己得手还高兴些。

    尤其是这些小伙子中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走在前面的探马越过沟壕，挪开拒马，摸到清军营寨之外。在这种天光之下，很难看清里面是否停放着攻城器械。也很难判断是否有人挨着这些冲车、盾车睡觉。

    “探长，怎么办？”回报的探马退回来找到了马铭。

    “寨墙多高？”

    “一丈多，有箭楼。”探马道：“就跟图上一样。”

    “要是实在不行……”马铭道：“混进去！”

    “万一被发现了呢？咱们又不会说满洲话。”探马摸了摸脑袋，尴尬道：“我连头都没剃呢。”

    “出息！”马铭啐道：“就不会换个地方先放把火么！”

    清军临时营寨是用原木搭建出来的，虽然有一定的jing戒防御的作用，但这些原木并不防火。甚至因为里面混用了松木，一旦被人放火还会产生大量的浓烟，也不容易被浇灭。

    更为悲催的是，索海和图赖找到了一条小河作为饮水地，但那条河距离八里铺营寨还有一里之遥，短时间内根本救不了火，只能看着火借风势，越烧越大。趣/读/屋/

    明军探马看着烟火冲天，也听到了里面的慌乱喧哗，这才选了个没人的角落，抛出钩爪，派了个身手最好战士抓着绳子爬了上去。只要有一个人上去，便有五七条绳索垂下来，不一时功夫便已经翻过去了十余人。

    马铭带着其他人在外面接应，另外又分出三五人去火上浇油，引起更大的混乱。他虽然面子上看似镇定，心中却恨不得飞进去看看，看看那帮猴崽子怎么过了这么久都没动静！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清军营寨之中终于传出了动静。

    一团团火光接连腾起，登时将寨墙上的光芒抢夺过来，照亮了整个夜幕！

    ——得手了！

    马铭重重往地上一锤，低声道：“去两个人接他们。”

    果然不出片刻就有两个黑影出现了寨墙上，却不肯下来，示意战友将更多的猛火油送上去。

    这是找到了大鱼的迹象。

    马铭的心越发紧张起来。

    终于，当清军营寨内腾起一股更大的火光之后，潜入其中的探马终于翻了出来。除了一人被火焰燎去了眉毛，并无半点受伤。

    “你们烧了啥？”马铭劈手抓住一人，正是自己的大儿子。

    “是个粮仓。”大儿子也很兴奋：“二愣见里面出来的人扛着粮包，说顺便给烧了。”

    马铭颇有些失望，放开儿子，对左右道：“原路，咱们回去。”

    在马铭才回到宁远城的时候，常志凡已经拿到了战果清点的报告。

    王钟就连晚上都没有从热气球上下来，非要重头到尾看探马局大显身手。

    “报告千总，探马局不负使命。”马铭报上了战果，比王钟报的还少了一具冲车。应该是在点算上有些差错。

    常志凡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安排这次夜袭，没想到一击得手，欣然道：“干得好！本官这就为你局请功！”

    “千总，还有一事，卑职有个想头，不知该不该说。”马铭是在回来的路上才萌发了一个主意。若是说了，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若是不说，又憋得心里发胀。

    “尽管说！”常志凡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高兴道。

    “千总，我部为啥自己不弄个特侦营呢？”马铭道：“孩儿们身手又不弱。也不用像特侦营那么大张旗鼓，就在部里挑挑人，自家的参谋给上上课，讲一讲。像今晚这种事咱们不也能干么？”

    常志凡一愣，心中倒是认同了一大半。他知道在特侦营出现之前，夜袭、偷袭也都没少过。这种事往往临时拉一队死士就做了，至于那些探马夜不收，更是几代人干这活计，哪里就比特侦营差了？

    “这个有道理呀。”常志凡斜着眼望向天花板，道：“就说提高探马局的战斗力，改进作训方式。”

    马铭心中一乐，连忙道：“千总，那这事成么？”

    “我看成。”

    “能按特侦营的本se发么？”

    “这个啊……这个我先跟营部谈谈。”

    ……

    “我看行。”萧东楼站在帅纛之下，一双戴着铁手甲的大手撞在了一起：“特侦营好用是好用，但不归我们管啊！要是自己弄一个就好了。”

    “你知道特侦营花多少银子？”曹宁道：“特侦营特侦营，那就是当一个营在养。你养得起？”

    萧东楼砸了砸手，暗叹自己还真是养不起。

    “弄不出特侦营没关系，弄个厉害些的探马营总没问题吧。”萧东楼退了一步：“把本se给提上去三成，这没问题吧？”

    “你先呈报大都督府，看能不能批吧。”曹宁心思不在这上面，指着前面的阵列道：“你发现东虏有何不同了不？”

    “不任是一群土鸡瓦狗？”萧东楼大手一挥，毫不介意道。

    “他们的阵列。”曹宁道：“这几天打下来，明显是从最初的横阵在转向方阵。他们在学咱们。”

    “给你这么一说倒真有点那个意思，但他们的方阵也太好破了吧。”萧东楼呵呵笑道：“我都没认出来他们就散了。”

    “我说你装什么装！适可而止吧。”曹宁转过头去，啐了一口，回过头来看着对面似是而非的方阵道：“他们没有火炮火铳，战意又不坚定。你看，前排还没死完，后面就有人逃了……啧啧，这方阵还没跟咱们相接呢，就被自己人砍散了。”

    打着正白旗的清军的确在研究明军的战术，并有样学样地列成了方阵。方阵并不比横阵难列，问题在于方阵也是需要训练的。如今明军的方阵可以做到行进时脚步同一，丝毫不乱，而清军临时组建起来的方阵只要往前驱动，登时就有快有慢，阵型变形。

    而且横阵冲锋后就如同散兵，包衣有足够的空间装死、磨蹭，但在方阵之中，一眼就会被后面的督战队发现。督战的甲兵可不会怜惜这些冲在前面的包衣，当然是一手一个砍翻在地。

    往往明军一个排she，清军方阵就溃散了。

    “你没想过？如果东虏脑子反应过来，不用包衣顶在前面，改用甲兵，甚至是白甲兵，到时候组成的方阵是否能跟咱们的拼一拼了？”曹宁略有忧虑道。

    “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有道理。”萧东楼点了点头：“但是狗能改得了吃屎么？他们抢包衣是干嘛的？是为了保住包衣xing命的？”萧东楼摇头道：“除非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肯定不会自己站在前面的。”

    “他们跟我们不一样。”萧东楼最后总结道。

    曹宁没有反驳，他现在更希望想找到一个攻破东虏大军的“点”，彻底结束这场伏击战役。对于一个万人级别的战役，持续时间越长，对于人数少的一方就越发处于劣势。就算明军的战斗力是东虏兵的五倍，但人体的生理、jing神负重却没有如此之大的差距。

    实际上这支东虏展现出的战斗力已经让萧东楼和曹宁刮目相看。他们的将领非但想到了学习明军的方阵，甚至还在劣势中寻求战胜的机会，发动夜间佯攻，想用人多的优势拖垮眼前这支明军。

    这位虏将正是多尔衮在军中的心腹，武拜。

    武拜虽然声名不彰，却从父亲身上学到了用兵之法。

    其家族本属于海西女真。当时奴儿哈赤起兵后，武拜之父武理堪前往投奔，屡立战功。初定八旗制度时，武理堪被任命为正白族第一甲喇所属第八牛录额真。武理堪死后，长子武拜袭管本牛录，次子苏拜成了奴儿哈赤和黄台吉的侍卫。

    入关之后，武拜留在多尔衮身边，兼领正白、镶白两旗军务，授巴牙喇纛章京。苏拜则跟着阿济格一路往西，现在已经退到了关外蒙古。

    相比鳌拜拥有的勇悍之名，武拜和苏拜更善于用兵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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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零 沙场昼夜多风雨（六）

﻿    “明军的方阵的确有比咱们横阵更为有力的地方。趣~读~屋”武拜对身边的多铎道：“只是，若没我诸申勇士的坚韧之心，恐怕不能成此阵。”

    多铎知道武拜想组建全甲兵的方阵，甚至巴牙喇方阵，但是入过关之后，人口过少的压力已经一览无遗。这时候每个满洲人都是格外珍贵，焉能放在阵前当马前卒？非但自己做不到，就是摄政王说出这话都会被族人群起攻之。

    “这些奴才都怕死，多练练自然就好了。”多铎道：“从今天开始，尽量不战，在营中先将方阵练好。到时候闻鼓不进，闻金不退的，先鞭笞，再犯便斩首示众！就不信那些个奴才学不成！”

    武拜只好退步，言不由衷道：“王爷所言极是。”

    ……

    曹庄驿可谓实至名归，最初只是个驿站，因为临近曹庄而得名。

    于是也就可想而知此处的地势了，实在无甚险要之处，乃是位于通衢大道之侧。清军在在此扎营，本意是想渡河攻下宁远，但是被萧东楼突如其来的一记侧勾拳打得发闷，哪里还能渡河，只能沿着官道列成一条长达二十里的东西向营垒群。

    萧东楼不跟满洲人拼数量，执意用尖兵突破曹庄驿，逼迫东虏溃散。

    多铎作为一根筋的进攻猛将，旋即用大军包住了第二师第一营，还颇为自得，觉得明军活生生送上门来给他吃。谁知战况却不是多铎幻想的那样——清军如同一个布袋包住了明军这块石头，最终演变成瓮中捉鳖……功成名就……名垂青史……

    但是残酷的事实是：近卫第二师如同放入囊中的锥子，锋芒不可抵挡！

    如果不是武拜最终受不了多铎的乱来，请了多尔衮的军令，硬生生将包围明军的部队撤回，巩固大营防御，此刻近卫第二师的先锋营多半已经刺破了多铎的包围圈，占领了曹庄驿。

    多铎也发现武拜果然还是有那么点点领兵能力的，索xing也放开了手，让武拜处理这个烂摊子。

    武拜对明军从未小看过。他在天聪八年与多尔济、图鲁什二人从大同寇边，遭遇过明将曹文诏的部队。三人各领一军，最终虽然击败了曹文诏，但损失也是不小。当时曹文诏是明军中罕有的悍将，给武拜带来的震撼自是不小。

    故而在明军越发不堪一战的情况下，武拜仍旧存了一分jing惕。

    正是这分jing惕，让他有了今ri稳住局面的大功。趣~读~屋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武拜对多铎道：“只是我军亏在军粮不堪久耗，明军亏在兵少不能久战。若是决定与明军持久攻防，就要看谁家的心志更为坚定了。”

    “我诸申勇士，自然不会输给明军。”多铎自信满满道。

    ……

    “虏兵固守不出，这是想跟咱们耗啊！”曹宁见清军攻势越来越像是走过场，心中已经明白了大概。

    萧东楼却不担心，道：“最近训练好的新兵马上就要上船了，两个整营，最好他先消停两天。等我手里兵够了，直接踏平他们！”

    曹宁只是摇头，不愿见萧东楼永远都是一副天真乐观的样子，便道：“我看这两天湿气略大，或许是要下雨。我去查一下营中防雨。”

    “关外两年都没下过雨，还能让咱们碰上？”萧东楼脱口而出，突然觉得自己受伤的眼睛发痒，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眼罩。

    曹宁撇嘴，不跟他啰嗦，自去忙了。

    萧东楼见曹宁不跟他斗嘴，颇有些无聊的感觉，想着坐下看两页书，谁知刚打开就听到有人疾步奔来，转眼就到了大帐门口。

    “报将军！鞑虏五百骑冲击河渡寨，我守军请求支援。”

    萧东楼抬起头道：“上船撤过来，这有什么好硬抗的？”

    “卢训导说，要将军手令才能弃寨撤退。”

    “卢训导？”萧东楼抬起头，终于想起来：宁远发现东虏之后，他曾授意常志凡让卢翘楚去守河渡寨，避免发生危险。

    只是这卢翘楚为何如此倔强！这种小寨随时都可以重建、夺回，清军也不会固守，又不是什么战略重地，守它作甚？

    ……

    “即便守之无益，但是我辈武人，就算战之一兵一卒，也不可无令自撤！”卢翘楚站在一堆粮食上，振臂高呼。

    在寨子之外是五百不知来历的鞑虏骑兵，似乎满蒙混杂。而寨子里只有一个局一百六十人，其中战兵一百二十人，辅兵四十。原本驻扎在这里的另一个局，之前渡河运粮还没回来。

    渡口里也只有小船三两艘，不足以让所有人安全渡河。

    这才是卢翘楚下定决心要死守的真正缘故：她无论如何不肯抛弃自己的袍泽，独自逃生。

    战士们被训导官如此激励，顿时士气高涨，高喊杀敌。

    这一局的百总正是常志凡安排的人。他见军心思战，卢翘楚又是亲临前线，自己若是硬要卢翘楚渡河，别说卢翘楚不同意，就是这些兵士也未必能够理解。而且他在军衔、军职上都低了卢翘楚一头，如何能够以下犯上？

    ——且等一等吧，说不定宁远一发兵，鞑虏就退了。

    百总心中暗道。

    他却不知道，宁远此刻实在分不出兵来。

    这五百骑兵正是喀喇沁和黄旗马甲兵组成的小股人马。他们的任务是渡河去寻找多尔衮的大军，以求合力攻克宁远。为了掩护他们渡河，索海和图赖不得不发起攻城战，拖住城里的明军。

    常志凡在这种情况下，自然难以分出足够人马去救援河渡寨。要对付这五百骑兵，起码也要等量的人手，而他手里的战兵总共也不过千余。于是他只能寄希望于卢翘楚安然渡河，等ri后有需要时再夺回河渡寨。

    骑兵攻打寨堡并不甚得力，只是满洲人本来就是标准的骑马步兵，就是冲锋的时候也更乐意步战。几个勇悍的满洲甲兵当即翻身下马，带动了数十上百的甲兵跟着冲击河渡寨简陋的寨门。其他骑兵则仍旧在马背上she箭，为他们压阵。

    砰砰砰！

    随着明军火铳响起，冲在最前面的甲兵倒下一排。

    后面的东虏甲兵都知道火器的威力巨大，足以破甲，同时也知道每次放完一铳，到下一铳的时间间隔不短，正是冲上去破门的大好时机。

    杀手队换下了火铳手，冲到门前，搁着寨门朝外捅出长枪。东虏喜欢用刀，当下只能硬挺着被打杀，拼命用大刀砍寨门的木条。

    卢翘楚听着寨门之外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心中一阵发憷。她咬了咬舌尖，努力平复下呼吸，脑中抑制不住地冒出了个念头：伯父就是死在这些禽兽手中的？

    这便是国仇家恨！

    “门破了！”

    简陋的寨门旋即在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之中被砸开，身形高大的东虏甲兵冲进了寨门，嘶吼着挥动大刀，想扫出一片空地来。

    两个明军藤牌手毫无惧se，在那虏兵立足未稳之际已经冲了上去，一个抱腰，一个扯腿，无比熟练地将这虏兵放倒在地，显然是经常玩枣核球的高手。身后的长枪如影随形，刺入这虏兵的身甲，带出蓬蓬血注。

    百总大吼一声：“列鸳鸯阵！守住门口！”

    两个藤牌手抽身而退，戴上盾牌，与其他旗队的藤牌手一并组成了人墙，堵住了寨门破口。

    火铳手装填完毕之后，列队she击，目标却是那些骑在马上放箭的鞑虏。

    “杀他娘！”百总暴喝一声，手中的斑鸠脚铳发出一声暴喝，木质的枪托重重后撞，被他的肩窝死死顶住。

    随着这声特殊的枪声暴起，一个身穿铁甲的鞑子头上爆出一蓬血花，栽下马来。

    百总暗道一声好险，他刚才瞄准的是旁边那鞑子的胸口，没想到竟然误中副车，还是爆头如此稀罕的一幕，正好可以提升士气。

    果然，士兵们以为自己长官神she，纷纷叫好，士气果然大振。

    鞑虏那边却不自觉地朝后又退了三五步方才止住，再次开弓的时候却谨慎小心了许多。

    步战的鞑子又打了一会儿，方才退了回去了，算是结束了这第一波攻势。

    “伤兵速速下来包扎！”卢翘楚的目光在几个挂彩了的伤兵身上飘过，早就关注多时了。

    局里只有随行的医务兵，此刻在训导官亲兵的帮助下紧张地给伤兵创口清洗消毒，上药包扎。

    卢翘楚对于医疗急救之术属于“看会的”一类，只能帮着指点，要自己亲自动手却是不能。尽管如此，士兵们仍旧是感恩戴德，战意盎然。

    外面的东虏见了寨子里有人运来木板修门，登时就要发起第二波攻击。他们沿河走了一路，都没发现渡船，好不容易看到个渡口，还被明军修了寨子，如何能够不攻打下来。再看看背后的宁远城只有二里不到，说不定什么时候重炮的炮弹就落在头上了，更是不能不用全力。

    “报，瞭望手消息。”

    常志凡站在城头，取过竹筒，打开一看顿时心凉了大截：河渡寨正在拼死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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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一 沙场昼夜多风雨（七）

﻿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战士就是要上战场。趣~读~屋

    这句话的出处已经难以考证，本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训导官说的一句大白话。只是这句话大白话实在太白，剥夺了一切的逻辑论证，直接给出结论。如此完美的洗脑词，自然被写在墙上，印在纸上，挂在宿舍、食堂、操场等等各种能够看到的地方。

    总训导部请来的各种戏班子，如果不用自己特有的唱腔将这句话唱上几十遍，那他们的演出就是不完整的。

    所以河渡寨的战士没想过这一仗该不该打，或是否能不打，因为这个道理不用讲。

    常志凡也没想过河渡寨的拼死抵抗会死多少战士，有多少条人命化作烟尘……那是文人们的事，作为厮杀出来的军官，自己的生死都早已抛诸脑后，部队的伤亡也只是数字。做不到这点的人，只能送他“慈不掌兵”四个字，去读书考状元吧。

    河渡寨守兵没有撤退，要么是有人不让他们撤退，要么就是没条件撤退。前者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没有给卢翘楚指挥权。后者倒是极有可能，多半是船队正好前往西岸送粮，还没返回。

    既然守兵没能撤退，那么以常志凡对卢翘楚的了解，这位“爱兵如子”的训导官肯定也不会孤身离去。

    他的担忧很快得到了证实。

    王钟传下消息：河渡寨里并没有船队，倒是在西岸发现了船队正在卸下粮食。

    赵炜走到常志凡身边，低声道：“千总，要不派一个局前去增援？”

    “一个局……那不是成了添油消耗了么？”常志凡摇了摇头：“于事无补。”

    “那卢训导那边……”

    “将军难免马上死……沙场上哪有那么多周全的事。”常志凡说得铿锵有力，心中却有些后悔自己顾虑不周，将卢翘楚送到了河渡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得力部下能够用蛮力制服卢翘楚，然后送她渡河。

    ——唉，女子本就不该掺合到沙场上来。

    常志凡心中叹道。

    ……

    “放肆！你怎么闯进来的！快出去！”梅家媳妇惊恐得喊破了声。大声呵斥道。

    “许百总，你可有事？”卢翘楚伸手挡住了梅家媳妇的暴怒，镇定地看着闯进帐篷的百总许成。趣~读~屋她是进来换衣服的，刚脱了胖袄外袍，此刻一身中衣站在个男子面前，若前早两年在家时候，恐怕早就羞愤得要去死了。

    然而沙场之上。那么多血染征袍的战士在眼前晃动，中衣见人又算什么？

    “训导，事到如今，您不能不走。”许成抱拳行礼。他一直在等机会放倒卢翘楚，然后以暴病的借口带着亲信将她送上最后一艘渡船。可是卢翘楚一直在阵前活动，让他难以下手。总算等到卢翘楚说要“更衣”。他才找到了这个机会。

    为了避免尴尬，许成故意放慢了一步闯进帐篷，却没想到卢翘楚是真在更衣，而非“更衣”。

    不过不用关心这些细节，重点是完成千总的交代。

    许成上前两步，一时又有些下不了手。

    一直都是怕打不死人，现在又怕打得太重……

    许成抬起手。刚有些迟疑，突然眼前一闪，只听到衣衫破空，手臂上突然传来一个似柔还刚的力道……接下去还不等他明白过来，脚下莫名一软，人已经砰地一声仰躺在地上了。

    许成不可思议地晃了晃头，长刀的刀尖已经轻轻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这是要打晕我送我走？”卢翘楚沉声问道。

    许成痛苦地别过脸去，算是默认了。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摔倒在地。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在他脑中只留下一抹空白，简直就像是中了邪！

    ——“卑职自幼读书习武，走马射箭。平日里所用练功刀也有五六十斤重，等闲男子三两个都未必能近身。别说出任训导官，就算是旗队长，卑职也自信能够胜任！”

    事实证明，卢翘楚并没有在皇太子面前吹牛。而且还略略有些谦虚。

    卢翘楚收了刀，没有再说什么，从梅家媳妇惊恐的目光中镇定接过一身女装，悉悉索索穿戴起来。这衣服是借梅家媳妇的。对她来说有些宽大，腰间还可以用鞓带约束，手腕就只能用绑腿先凑合了。

    “是不是太素了点？”卢翘楚低头看了看效果，虽然能分辨出女装，下人的衣服总以褐色、灰色为主，很难取得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梅家媳妇呐呐不能言的时候，卢翘楚已经走到门口扯下一面红旗，随手系上，便成了一袭大红斗篷。

    灰色的世界，登时跳脱出一抹嫣红。

    卢翘楚又取了刀，转头对仍傻在地上的许成道：“百总，敢上阵否？”

    许成翻身而起，掩面奔出，投入到前方杀阵之中。

    鞑虏攻势愈来愈疾，寨门几次失守，又拼死夺了回来。两军伤亡人数基本持平，都是伤亡三十余人。这对于明军而言，已经是三成多的战损，正是考验军心的时候；对于鞑虏而言，虽然只是不到的一成的损耗，但也有些心惊。

    许成的斑鸠脚响了两次，接连两个鞑子落马，逼着鞑虏的骑弓手又退了些许。马弓的威力本就不如步弓，他们这一退，对明军藤牌手的影响就更小了。

    冲在最前的东虏甲兵也已经力竭，见明军阵型又稳固下来，只得退下休整，图谋再来。

    “伤员休息！”许成高声喊道。

    “将士们！”一个女声压住了许成的尾音，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连伤员都忘了＂shenyin＂，整个营地顿时静谧一片。

    “自古汉贼不两立，此天地之道！我辈今日披坚持锐，奋勇杀敌，正是为替天行道！且不说皇明与我等甚厚，就是本着一颗良心，莫非敢教此些胡马踏进一步？！”卢翘楚站在粮袋上，高举长刀，慷慨激昂道：“我虽是个女子，却不愿与贼共戴此天！我卢翘楚在此扬刀立誓：此寨存我存，此寨亡我亡！若是鞑虏踏入此寨，我便裙刀自尽，绝无苟活之理！”

    战士们早就知道训导官是个女子，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训导官身穿女装。往日见卢训导一身戎装一丝不苟，只以为她是个女汉子。谁知今日见到女汉子真容，却是换上了女装。

    这双重刺激之下，士气果然大振。

    许成见军心可用，大声喊道：“列阵！杀出去！”

    “百总，”卢翘楚跳下粮袋堆，“战士列鸳鸯阵不能抵御骑兵。你我各领一个方阵如何？”

    许成正在犹豫，一旁军法官已经站了出来，以一贯冷漠无情的口吻说道：“百总，职部愿随卢训导列方阵杀敌！”

    “小的等愿入方阵杀敌！”各色辅兵统统站了出来。

    “我等尚可一战，求百总许入方阵！”伤兵们纷纷站了起来，颇有几个连路都无法走的，又被医务兵拉着躺下。

    “列阵！杀敌！”许成长刀一指，比了个方阵布局的手势。

    军法官、参谋之类的文职军官每日的操练也不曾间断，辅兵更是日日出操，战斗力固然不足，但是列成方阵却没甚问题。河渡寨又是个军粮、军资转运的渡口，囤积的长刀、长枪自然不少。

    当下各分人数，取了长枪，列成两个三十人的小方阵。一如大战样式，前者持枪，后者持铳，将鸳鸯杀手夹在阵中。

    东虏攻城至此，足足三五波过去，却没想到明军竟然列阵出击。他们如同多疑的山狗土狼，后撤数十步，不敢下马接敌，只是静观其变。

    卢翘楚手持长枪，走在方阵最前排，突然想起了江南水光，那时自己正是垂髫之龄，与族中兄弟们骑竹马，弄青梅。回忆中的景色匆匆变幻，又浮出自己年在豆蔻，服侍伯父与父亲对饮高歌。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当时伯父唱的就是乐府中的《战城南》吧。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没有鼓点，卢翘楚踩着沙沙步伐，情不自禁高声唱了出来。

    “野死不葬乌可食！”许成不曾读过《汉乐府》，但对这句悲壮的豪言却有着切身体会。他循着卢翘楚起的调子，高声呼应。

    大丈夫战死沙场，何必要马革裹尸？就让这些乌鸦吃了吧！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两个方阵轮番唱和，人人都秉持必死之心，毫无畏惧地重重朝前踏去。

    鞑虏骑兵听不懂歌声中词意，但能感受到必死无憾，慷慨就义的果决。

    这是不死不休的誓言！

    “阵~停！举~枪！上~铳！”许成嘶声喊道。

    黑洞洞的火铳指向了数十步开外的东虏骑兵，只等他们冲进破甲射程。

    鞑虏之中有人动了动，旋即看到同伴并没有跟上，只得勒马，缓缓退了回来。终于，统领这支人马的虏将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终于发出一声长啸，拨转码头，朝东南疾驰而去。

    阵列在前的明军，望着奔驰而去的鞑虏，纹丝不动，仿佛铜塑。

    跑远了的鞑虏停下马，又回首看了一眼这简陋的寨墙，以及死战不退的明军，还是只能纵马远遁，再寻别处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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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二 人道太子铁骑来（一）

﻿    “以后凡是五日内不会废弃的寨子，必须建墙。趣~读~屋”曹宁在师部会议上提议道：“这次河渡寨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如果寨子有墙，战士可以充分利用火器对东虏骑兵造成伤害，也就不会让东虏攻破寨门，平白增添损伤。”

    常志凡听了略有心虚，垂着头没说话。

    河渡寨因为过于简陋，寨墙其实就是一排原木打入壕沟里，跟清军营寨的营造法式一样。当时只是想着够用就行了，实在不行就废弃掉，反正兴城河不缺渡口，只要有渡船很多地方都可以横渡。

    结果却发生了河渡寨之战，战斗激烈程度甚至比宁远防御战还要高出一线。

    “常志凡。”萧东楼突然道。

    “卑职在！”常志凡连忙起身应道。

    “我打算在宁远城再放两个营，仍旧由你指挥，能给我带好不！”萧东楼喝问道。

    “卑职愿以性命担保宁远不失！”常志凡朗声道。

    萧东楼这才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曹宁，道：“打过的胜仗，栽过的跟头，都要时时回味，不要再犯同样的差池。其他也没必要多说什么，诸位都是老于战阵的了……张营官，把手放下，我不追究谁的责任。”

    “报告师长！”张英索性站了起来：“师长，常志凡都管两个营了，在卑职麾下不合适啊。”

    张英自己才管了一个营，手下的千总却管了两个营，这不是支强干弱么？

    “你是想……”

    “卑职恳请师长把常志凡调过去任营官。”张英倒是爽快，没有扣着人不放，就连常志凡都忍不住感激地看着上司。

    “不过得把二、三千总部还给卑职吧。卑职这边实在是捉襟见肘了啊师长！”张英诉苦道。

    萧东楼脸上一红，正要说话。只听常志凡道：“报告！卑职恳请本部人马暂不调回。师长，两个营的新兵连人都没杀过，没有一部老兵带着如何能成就战斗力啊！师长！明鉴啊！”

    萧东楼看了看曹宁。曹宁在一旁冷笑，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萧东楼一怒：“都废话那么多干嘛！等打完仗再说！张英，你这一心盯着自己的碗里的食可不好！哪有那么多胡思乱想的事！常志凡是你的属下，他手里人多。趣~读~屋你不也是水涨船高么！”

    张英只好垂头听训，心中暗道：现在都是各部分别记功，常志凡在宁远打得再漂亮，我在河西，这战功也是半点都捞不着啊！

    卢翘楚在旁听席上偷偷抿嘴，颇有些幼年时看兄弟姐妹们斗嘴的感觉。她记得训导官准则里有一条：让战士视军营如己家，视袍泽为手足，视官长如父母……就是说现在这个状态么？

    河渡寨之战结束之后，卢翘楚也在战士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色彩。之前他们看她只是个军官。如今却是“自己人”。

    “常志凡，你说说热气球用的怎么样。”曹宁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常志凡保住了老兵，总算安心了，将热气球带来的便利细细说了一道。一般而言，冷兵器时代的两军对垒，间隔不过五里左右。否则战士到达战场距离太远，势必会疲惫不堪。将领也会自然控制驻扎的位置，不让自己离开战场太远。

    而这个距离正适合热气球和千里镜的使用。

    只需要在脑中想一想。就能明白将敌军布阵尽收眼底能带来多大的先机。更加不用担心敌军藏有偏师奇军，也可以事先知道敌军各部部署位置。这简直就像是跟人打马吊却能看穿牌面一样。

    萧东楼听得心痒，当即让参谋写信给大都督府，请求配装更多的热气球。他听常志凡描述，以为只是个大大的孔明灯，张口就要一百具，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产物。

    大明总共只制成了六具。

    其中有一具存入皇家技工学院的博物馆。还有一具进贡给皇帝，真正能够配备军中的只有四具。

    曹宁并不觉得“一百”这个数字有多少。到了师一级，每天见到的数字动辄以万为单位，尤其是在军资上。数量过低的军械根本无法发挥战斗力，比如斑鸠脚铳就是例子。虽然威力大，但因为配装数量少，所以没有特别醒目的成绩。

    只有等这份报告漂洋过海抵达天津之后，才会成为载入史册的笑话。

    此时的天津已经热闹得沸反盈天，辽东的战事似乎被遗忘在了角落里。

    还有什么大事比光复神京更重要的呢！

    ……

    崇祯十九年三月三十，在两白旗离开北京之后四天，两红旗的大队人马也急匆匆撤离了北京。他们明知明军有过夜袭的前例，但仍旧在夜里赶路，显然是多一天的都不想呆，恨不得早日赶到山海关。

    相比北京这座陌生的城市，山海关给他们的感觉更加浑厚，更有安全感。因为那里没有充满了敌视的目光，也没有随时可能带来厄运的爆炸，或是有毒的井水。而且，山海关还从未被人攻克过。

    不等两红旗走远，留守北京的汉军旗和绿营就选择了投降，恭迎明主。

    东宫老侍卫营中，锦衣卫出身的军官家都在北京，有些在李闯入京的时候躲去了乡下，有些官职低的，索性一直在北京没有挪窝。这些人眼看大顺走了，大清也走了，大明又要回来了，自然不会忘记自家亲戚，纷纷南下报信。

    萧陌作为锦衣系的第一人，很快就知道了北京城中的虚实，眼看光复神京的功劳就落在自己手上，不由激动万分。

    “速传红旗捷报：神京大定，只等天军入城戍卫。”萧陌当即派出塘马，前往天津行辕报信。

    塘马也是兴奋不已，如此天大的好事终于轮在了自己头上，连忙出门套上了大红靠旗。等参谋写好报捷文书，塘马便马不停蹄地朝天津飞奔而去。

    在塘马日夜兼程之下。朱慈烺很快就得知了清军放弃北京的消息，而且东虏临走时也没有烧毁北京城里的建筑，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只是清军走的山海关，恐怕会让第二师的压力大增。

    好在技工学院的热气球总算生产出来了，可以首批在第二师用于试验。再有就是征募的新兵也能够优先补充第二师。现在辽东师在辽南的推进速度也是一日数百里，已经推到了盖州。只要能够守住这条线，辽南也就等于光复了。

    这回东虏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形势一片大好！

    朱慈烺每天睡觉的时间都能够再延长一个小时了。

    不过东宫大军却是迟迟没有朝北京开进，整个京师都从期待转为了狐疑，但凡还有点能力的人都决定暂时离开城中，等皇明重新定鼎之后再回京。这份顾虑多半还是因为剃头的问题，以及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官员也不确定《特赦令》是否还有用。

    在这一片人心惶惶之中，朱慈烺只能先派出一个低级文官组，接手顺天府六州二十五县的民生统计工作。因为有崇祯十六年的门牌户口编订工作打底。这个任务倒是要比其他省份从头开始要方便许多。

    至于顺天府府尹的人选，朱慈烺却是没有现成的能吏。吏部推荐了几个在河南、山东担任参政的官员，的确都是因循而能恪守规矩的老实人。以他们的才干，在外担任一方布政使也不是不可以，但顺天府虽名为府，实际上却是正三品的高位，别的府用铜印，顺天府用的是银印。权可当封疆大吏看待。

    朱慈烺日后估计没什么机会出京，有什么制度、策略都需要各地方试行。远的看不到。近的就只有顺天府。若是派个无能的官员，岂不是事事添堵么？正是因此，朱慈烺故意空着顺天府的位置，准备再行观察。

    “殿下，为何不先进京再做安排呢？”陆素瑶也是迫不及待想回到京师，倒不是因为她有家人在城中。只是单纯因为了却一桩心事。这两年神京沦陷，“光复神京”已经成为鞭策东宫体系中每个官员的标准训谕，也成了每个东宫人的梦想。

    众人都有种错觉，似乎回到北京就可以脱离苦海，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加班。

    “等皇父陛下先入城。”朱慈烺的理由很简单。

    简单。却足以让所有人汗颜。

    没人想到这么个小小的细节。

    如果朱慈烺先入城，自然无可厚非，因为这边的部队都是他麾下侍卫出身，难道会拦着他？反之，停在京师门口等待皇帝先行入城，这就是孝子忠臣的姿态。尤其是皇帝一直自怨自艾丢了祖宗之地，如今让他自己入城，恢复法统，这是多么巨大的礼物！

    如此简单的动作，让朱慈烺在文官中的风评登时改观许多。许多不明真相，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的文官，也偏向了朱慈烺这边。到底这个天下是孝子忠臣的天下，人们必然会因为道德的崇高而心生钦慕和亲近。

    事实上，朱慈烺自己是想不到这点的。

    当北京光复的消息一传来，朱慈烺就想即刻接收北京城，选派官吏，统计战争损失和人口损失，开展进一步重建工作……这才是一个干实事者的心态和逻辑。

    是刘若愚给朱慈烺送了一封密信，请求朱慈烺将光复京城的殊荣让给皇帝，以免日后父子之间产生裂痕。朱慈烺这才想起了项羽刘邦“先入关中者王”的约定，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精神意义，只得纳谏如流，硬停在天津等待崇祯从济南赶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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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三 人说太子铁骑来（二）

﻿    “你们说皇太子为甚还不入城？”

    “听说是在调集大军，到时候要清算城中投敌变节的官儿。趣~读~屋”

    “咱们这些老百姓怎么？给鞑虏祸害完又要给大明治罪么？”

    “老百姓大约没事吧，顺天府不是发了安民告示么，说要表彰忠民，抚慰难民。戴发的叫忠民，咱们被迫剃头的叫难民。”有个老者低声道。

    “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怎么不真？这虽然挂着皇爷的印，其实是太微星君的法旨。”

    “东直门卖药材的白家，人家老爷子九十多了，说是要戴着头发去见祖宗，睡在地窖的棺材里愣是一天都没出来。前两日不是有个四品大官儿，亲自捧着银子去见他么？左右街坊都传遍了。”一个尖锐高亢的声音解说道，一副大明死忠的模样。

    “金茶壶，你也不掺水，光在那儿说话，爷儿这等了半天了！”有人不满叫道。

    这被唤作金茶壶的茶博士连忙碎步跑了过去，赔了笑，掺上水，却仍旧想着皇太子军进城的事。他听这些老茶客说了一会儿，心中默默数了今天一早卖出去的茶，暗道真是到了天下安定的时候。

    满清在的时候，茶客三三两两，都是喝惯了茶的老客人才肯来。一早上能卖出去十碗茶就已经算是大发利市了。满清走后，来喝茶的人是越来越多，一早上轻而易举能卖四五十碗。而且客人也是与日俱增。

    “其实现在皇太子殿下也没法回来，你没看正阳门后面挂着的是‘大清门’的石匾么？总得重新刻过才行。”又有民间分析人士说道：“总不能让皇太子走大清的门回来吧。”

    “嗨，这真巧了！偏生我家伯父就是个石匠。有一日被鞑子拘到内城。说是要刻匾，正好就是刻这‘大清门’三个字。听我伯父说，鞑子不讲究，直接将大明门的石匾翻过来就用了。”有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像是讲故事一般，传播着民间消息。

    其他人哈哈一笑，说这可真是毁了一块好石材，又说这些鞑虏就是故意让人膈应。话题一时便扩散出去。

    金茶壶拎着茶壶在茶客之间游走，脸上挂着讨好似的笑容，却默默将这话记在了心里。直到中午。茶客或是点了餐，或是回家吃饭，他这大茶壶也总算可以去后院休息一个时辰。金茶壶回到自己的小破屋里，从床底拽出一个箱子。轻轻打开之后。露出里面的瓶瓶罐罐。

    在熟练的调配之后，金茶壶用调好的墨汁写下了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听说的三件事。当他写完了前面两条，略一迟疑，便写上了大清门石匾是由大明门的石匾翻了个面所刻。等三桩事都写好了，金茶壶小心翼翼地封入信封，找了个机会藏在了茶楼后门的青石踏板下面。

    金茶壶很好奇是谁每天在取走情报，他也曾偷偷看过。然而那人十分警觉，只要金茶壶躲在一旁偷看。他就绝不会现身拿情报。而且到了月底，金茶壶还被扣了一两银子的月钱。并且被警告一次。

    五两银子啊！这真是将金茶壶罚疼了，从此再没有动过其他念头。

    说起来，皇太子快些入城也好，自己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摆脱拎壶掺水的命运，拿出这些年来的积蓄，买套房子，做些小买卖……当然，如果金鳞会还愿意要自己的消息，自己也乐得卖给他们。

    这些人讲信用，而且也不会对消息过于苛责，哪怕谁家媳妇偷人这等事他们都愿意付银钱。跟他们合作，只要守住嘴巴和眼睛，不乱说乱看，还是十分惬意的。

    这恐怕也是每个金鳞会外围的心声。

    ……

    就在全天下百姓都盯着北京城的皇帝宝座时，崇祯却以日行五十里的速度缓缓返回北京。趣/读/屋/他并非不想早点回去，然而深受经学影响之下，皇帝本人总有种贪天之功为己有的负疚感。

    如果朱慈烺直接入京，他不会有什么不乐意，甚至十分高兴这个选择权在朱慈烺而不在自己。只要不让他做决策，未来无论发生了什么状况，他都觉得可以接受。简单来说，崇祯仍旧是不愿承担责任，缺乏担当的性格。

    如今儿子停在天津等他，全国百姓也都仰着脖子看他，崇祯只好硬着头皮回北京，接下这份儿子给他带来的殊荣，也是洗去耻辱的唯一机会。

    随行的百官却都十分高兴，恨不得坐船前往天津。不过大海对他们而言仍旧具有无比的威能，尤其十七年京官外逃，在天津发生海难，沉了七十余船，死者不计其数，更是让他们位置惊恐。

    如今的陆路倒是通畅安全，经过大乱之后，北地百姓人心思安，只求吃饱饭。东宫派驻的各地行政官员或许不如国变之前的官员有文采，有些县份里的书吏甚至连字都认不全，然而工作效率却比之前的官员高出不少。

    李遇知做了多年的吏部尚书，临近退休终于混上了首辅。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挂名首辅的时候，他却在睁着浑浊的双眼，将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

    “两千年来，为官者只有大义，没有纲领，百姓得遇一个好官，三生庆幸。碰到贪官污吏，倒霉三年。如今东宫以天赐之才，将如何为官、要做些什么，考核什么，说得清清楚楚，就算是资质种下之辈，略加传授，也能照本宣科，逐项对照，使民生大安。”李遇知缓缓口述，让门下学生书写成文。

    过了八十岁之后，李遇知的眼睛就越发显得珍惜，平日书信都由学生、孙辈代笔。这封信正是送往南京旧友手中，让他们推荐门下资质寻常者考女丁科。选派入官，而不要去挤科举的独木桥。

    相比科举那种满天下取三四百人的竞争型考试，文化水平考试和各种职业考试就显得简单而且人性。再不是优中选优的纠结。而是量才而用，这无疑让绝大多数读过书，未读得精的人有了一条入仕的途径。

    眼看着曾经看不起的人都成为了知府、参政，谁能不眼红？大明最让人仰慕的是进士么？

    不！是官身！

    进士之所以被人重视，是因为进士官的上升通道更为通畅，而且能够直达位极人臣的梦想。如果天家选士的方式偏向于国子监、女丁科，那么受到重视的科目自然转向了监学。

    这种话朱慈烺不能说得太直白。否则就是对所有进士，以及有自信考进士的人开战。反之，由李遇知这样超然的四朝元老去说。就显得客观公正，隐隐还有点拨后人的意思。更何况他与东林颇有渊源，反对女丁科最厉害的东南士子也不敢大放厥词。

    如今正赶上神京恢复，有小道消息说朝廷要开恩科。这消息不管是否确凿。都引发了许多江南士子前往北方。江南的报纸上也纷纷鼓吹山东等地治下安泰。实乃大乱之后的大兴之势。明代士子固然有放嘴炮的习惯，但实事求是还是基本底线，都希望能够亲眼看看“虎狼之治”是否属实。

    “如今行到天津，曾经乱世末日之象果然尽退，眼看便有治世。”官道之上，三辆足可称之为奢华的四轮马车缓缓行驶。最后一辆车中端坐着两个贵人，年纪大约五十上下，容貌中却带着一丝顽气。显然不是官场中人。

    这人说完，突然又叹了口气道：“大明气数未尽。我张氏却未必能再也有百年门第了。”

    “宗子大兄何以如此悲观，天下既定，我家总有能够再起之时。”另一人笑道：“且来喝酒！”他从前面的挡板上取了酒壶，自斟自饮，哈哈一笑：“如今有了这四轮车，赶路倒是轻松了许多。”

    张宗子看了一眼不知愁苦的堂弟，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车外。四轮马车从出现在江南之后，立刻就受到了豪门势家的喜爱。并非因为它的质量上乘，而是代表了一种身份。晚明之世虽然不再有石崇王恺那样的斗富的人，但彼此之间的攀比却是无法避免的。

    既然买了四轮马车，如果不能拉出去逛一下，岂不是锦衣夜行明珠暗投？但是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忍受着剧烈的颠簸，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做了一桩皇太子十分希望他们做的事。

    修路。

    明代的乡绅之中，真正鱼肉乡里的并不多。主流仍旧是为乡梓造福，等有朝一日声望够了，被抬入乡贤祠，世代为人景仰。这里主要项目就是义仓、义学、修桥、铺路。一般而言，义仓是真正的大户人家玩的项目，小一些的乡绅则喜欢义学。让族中子弟享受实惠，万一有个中举的，整个家族都能飞黄腾达。

    修桥铺路则是大众项目，不光是富户，就连温饱之家也会参与进来，可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然而四轮马车需要的路却不是一般的土路，必须要有地基，有硬化路面。因为这种“公路”也属于官员考核，各地官员听说有人愿意出资，自然愿意提供技术要求。而且丝毫不顾成本提高，颇有些咬住不松口的意味。

    这也算是江南官员在打笔战之余，所能做到的最高限度了。至于兴修水利，丈量田亩，厘清户口……这些事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有些过于艰难。

    张氏在绍兴府是大家豪族，张宗子的高祖父讳买表，官至云南按察副使，甘肃行太仆卿；曾祖张元汴，隆庆五年状元及第，官至翰林院侍读，詹事府左谕德。祖父张汝霖，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官至广西参议。父亲张耀芳，副榜出身，为鲁王府右长史。

    这样的家族，如果没有四轮马车出门，绝对会被人笑话的。而且张氏的奢靡繁华，在整个浙江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四轮马车非但价值千金，而且还供不应求，张氏随手就能拉出三辆来。可见其豪富！

    非但如此，为了在城中畅行无阻。张氏还出资将整个山阴、会稽两县城中道路整修一遍，全部按照东宫规制。没有半分讨巧。而且因为绍兴乃是水城，城中多有桥梁飞度，有些桥梁过于狭窄，不便马车通行，此次也都沾光加宽加固。

    这前前后后，张氏少说用了不下上万两的银子，然而对于其家势而言。却毫不伤及筋骨。

    “宗子，只从这道路来看，南方的官儿就远不如北方的这些丁科官。”喝了口酒的老顽童兴致大增。说话间也不知遮掩：“过了山东之后，路都是又直又平整。咱们真应该在杭州坐船，走海路到山东，然后再转了马车。”

    “贵人焉能冒海上风波？总算已经走过来了。只是更换车梁确实麻烦。”张宗子朝前努了努嘴。

    马车的车梁经不住颠簸。坏了两根，要找配件的确麻烦，耽误了好些时日才在南京买到。每根花了将近二百两银子，却不见张宗子有丝毫心痛。

    “若是走海路，也就看不到这一路的民生变迁了。”张宗子又道。

    身边堂弟正要说话，只觉得马车缓缓减速，竟而停了下来，不由敲了敲前面的活板。

    前边车夫抽开活板。道：“老爷，前头的车停了。好像是有人挡道。”

    张宗子贴着冰凉的玻璃朝外看了一眼，突然弹跳起来，就要开门下车。

    车夫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跳下车，为张宗子开门。

    张宗子一拉兄弟，道：“快下车，是鲁王千岁过来了。”

    两人急急忙忙下了车，迎着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走去，急忙施礼：“千岁有何吩咐但叫下人传唤一声便是了。怎能亲劳？”因为张宗子父亲的缘故，张宗子与鲁王关系极好。鲁王在绍兴避难时，也曾驾临张氏别院游冶玩耍，并不见外。

    “你二人且随我来吧。”鲁王神色纠结，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道：“不可太过放肆。”

    张宗子正为之诧异，只得跟着走了几步，抬头就见一个高大威武的男子，身穿褐色大氅，隐约露出里面的铁甲来，显然是军中地位颇高的将军。那将军见了鲁王都不下马，更让张宗子感到惊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将军见了张宗子，却没有倨傲，翻身直身拱了拱手：“阁下便是绍兴张岱张宗子？”

    张岱连忙回礼道：“正是晚生。敢问将军贵号。”

    “前面请吧。”那将军并不自报家门，只是让张岱随鲁王上前。

    “这是我堂弟张萼张燕客，不知是否唐突贵主？”张岱见那将军拦住了自家堂弟，连忙问道。

    那将军看了张萼一眼，道：“无妨，且同去。”

    四人并行，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一圈精锐悍卒。其步伐一致，踏地有声，竟然无交头接耳，咳嗽出声，实在是让张岱大开眼界。

    等到了一旁山岗上，见有一亭，亭中有二人。一站一坐，都是身穿青色棉布道袍，像是寻常士子出来游冶。然而亭子四周乃至顶上，都布满了暗哨，不经意间露出个人脸来，着实吓人。

    张岱到这一步自然知道了此间主人的身份，不敢大意，上前就要跪拜。

    “蝶庵先生，不必多礼，且坐下吃肉。”朱慈烺遥遥招手，让他上前。

    张岱虽然免了跪拜，却不敢如此大咧咧坐在皇太子对面，一躬到底，也不敢胡乱称呼。

    “不必客气，你是天孙，我也是天孙，足以对坐了。”朱慈烺笑道。

    张岱闻言，吓得寒毛尽竖，不跪也得跪了。他有四个号，陶庵是纪念母亲陶氏；蝶庵是自诩情场风流，颇有些轻佻；天孙是为了纪念高祖父天复；晚年信奉佛学，固以六休为号，现在还不曾出现。

    皇帝为天子，朱慈烺岂不是正儿八经的天孙？

    “你要这般跪拜就没趣了。”朱慈烺调弄着烧烤，取了一支肉串递给身边站立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了张岱一眼，笑着放入口中，示意张岱不要拘谨。

    张岱原本就是个富贵浪荡子，并不知道拘谨。只是人终究为世俗所倾，得见“天孙”之颜，哪里还能撑得住？就连豪兴著称的张萼，此时也如霜打过的茄子，蔫搭着脑袋。

    “我是读过你的文章，尤其喜欢那种肆无忌惮欺男霸女的文字，这才停下等你一等。”朱慈烺笑道：“你若是这般待我，我也只好早点回去了。”

    张岱连忙起身，上前又施一礼道：“劣作有辱尊目，真是惶恐。”

    “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则报恩塔是也……这种金石之声，我朝已经罕有了。”朱慈烺递了肉串给他，微微一笑。

    张岱总算放下了心，接过肉串便吃。

    “你这回到天津，是要入京么？”朱慈烺浑然没有管身边的鲁王和张萼，只跟张岱说话。

    “张某不才，此番是随鲁王殿下入京增长见闻。”张岱道。

    朱慈烺看着鲁藩笑了笑：“鲁藩已至于此了么？”

    鲁王朱以海吓了一跳，口中支吾，良久方才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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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四 人说太子铁骑来（三）

﻿    鲁王朱以海本有文名，因其长史张耀芳的缘故，与张岱这样的大才子相交深厚也是题中之义。趣/读/屋/然而要是真以为他与张岱进京玩耍，那皇太子也不用在朝堂上打滚了。

    “鲁藩几次闻诏不至，其罪非小，找张天孙一同入京，无非是借张氏余泽，找人帮着开脱罢了。”朱慈烺一语道破。

    朱以海惊吓得跪在地上，涕泪迸出，哑声道：“殿下，臣实在是在浙江水土不服，久病榻上，是以未能奉召啊！求殿下明鉴。”

    张岱也是惶恐不安，不知道为何皇太子知道他能为鲁王转圜。这事虽然说出去很有面子，但被高位者所知，总是忌讳。

    “蝶庵先生入京，无非是找家中故人。然而官场上人走茶凉，令叔虽有蔡泽之才，看似周游权宦之门，终究还是少了点根基。”朱慈烺转向张岱道。

    张岱欠身称了“受教”，心中已如擂鼓，暗道：这皇太子，竟然知道我是要去找三叔的门径，果真是如传闻所言非圣则妖！

    “你为何不直接来求我呢，我非但不收你银子，总比那些文官靠得住，好歹也是自家人啊。”朱慈烺本想与朱以海称一回家礼，只是朱以海乃是崇祯帝的叔父辈，而且是太祖高皇帝庶出一脉，没必要自降身份。

    “殿下！”朱以海当即跪伏在朱慈烺身前，哭道：“千言万语，尽在此中也！”

    朱慈烺微笑道：“起来吧。今日你带蝶庵先生来，正好有事与你们商量。”

    朱以海见自己有用，这才颤颤巍巍站起身，挨着张岱坐了。张岱也是正襟危坐，汗不敢出。

    “是这，江南书价几何？”朱慈烺问道。

    张岱对此再是熟悉不过，连忙应道：“书价依书类不同而有差异。寻常来说，传奇要贵一些，诸如《封神演义》要卖到五两一部；四书经论要便宜许多。大约在数分到一两银子之间；又有前人古籍，也都是一两、二两居多；唐善本可以卖到数十金，宋元刻本也能卖十数金。若是碰上孤本或是罕见的善本，则千金难求，全看买卖双方的意思了。”

    朱慈烺点头道：“那寻常士子，在购书上可能宽裕？”

    朱慈烺问完发现张岱有些异色，立刻明白自己问得偏门了。趣~读~屋张岱这样的纯种富家子弟。与寻常士子哪里会有交际？至于宽裕……一掷千金的人，知道什么叫宽裕和拮据么？

    “我恐怕并非每个读书人都能买得起书。”朱慈烺自己道：“国家要将米价控制在二两一石，这我都已经嫌高了。一部《封神演义》就要五两，寻常小康之家哪里买得起？”

    “殿下，闲书未必人人要买。经文、时文，这些都还算便宜的。”张岱道：“浙江许多不错的时文集子。只值三、五分。”

    “我倒觉得那些书没甚意思。”朱慈烺道：“四书五经多少字？一个人只看那么点东西，就算吃得再透，不能触类旁通，终究成就有限。据说令尊大人幼年只读古文，而立之后才读的时文，举了乡贡。只以令尊老先生来看，君以为读书是该广博些。还是精专些？”

    张耀芳年幼时身体不好，所以张汝霖不叫他读书上进，亲自辅导古人学问。这种不在科举出题范围内的经书，无论是《孙子兵法》还是《艺文类聚》，都归入古文之中。事实证明，张耀芳虽然在科举道路上举步维艰，四十过了才中副榜，但性格脾气和学识广博在张氏一族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而且北宋时米价约为书价的三倍。而如今国朝米价与书价约莫相当，这岂不是说国朝文教不如宋人么？”朱慈烺笑道。

    “然则国朝书肆刊印之书目远胜宋时。”张岱不免要为国朝说话。

    朱慈烺抬了抬手：“我想世间并非只有士子需要读书。读书使人明世理，也未必就只在圣人经论之中。但能劝人向善、懂礼的书，都该让人读一读。商贾、农夫，但有书读总是好的。”

    张岱陪笑道：“程颐著《易传》中，释‘未济，男之穷也’。以‘三阳皆失其位’鞭策入里，正是用了一个篾桶匠的原话。每每念及此处，着实令人不能释怀。”

    程颐受教于桶匠的逸闻流传甚广，故而有了“篾首酱翁”这一成语。是说蓬篙之人亦不能轻视。

    换个角度而言，人能不以当官上进为首务，宁居贱业而醉心学术，正是天下太平，文教昌明的表现。若是百姓亟亟于谷，只以读书为敲门砖，一朝饭碗在手再不肯开卷修身，那也是文明黯淡的末世。

    “之前国变乃是势穷之际，如今国家既定，并不该就此懈怠，更要三反其身，以免再入窘迫之境。”朱慈烺道：“我以为，文教当为第一。想来先生在江南也听说了女丁科之事。”

    “草民倒是觉得女丁科云云甚是滑稽！”张岱突然振奋起来：“纲常人伦何尝有男尊女卑之谬论？古人为何以妻名妇？乃是妻者齐也！殿下能开女子之科，使女子一并有用于国家，此直透‘有教无类’之旨！既能彰显才能于科场，出来任官报国又有何不可？”

    朱慈烺没想到张岱竟然是自己政策的拥护者，当下也不知真假。不过以张岱那种离经叛道的思想而言，也未必不可能。

    “殿下，只是女丁科门槛过低，日后怕有冗员冗官之虑。”

    “这事不用操心。”朱慈烺笑道：“拿了文凭只是敲门砖，要想为官还是得优中选优。日后拿了文凭者越多，可供选材的人自然也就更多。”

    张岱颇有些失望：“那岂非又回到了科举选官的旧路？”

    朱慈烺微微摇头，国家抡才大典不是说废就能废的。清末以为兴新学，废科举是一种进步，但实际上民国时代的官员要么是清朝遗老，要么是起点较高，很轻易地进入国内外的大学深造。最后选出来的人，说好听些是学贯中西，说白了其实还是传统教育出来的一类。

    到了红朝变法之后，公务员考试逐年升温，千中取一遂成常态，这不是科举的借尸还魂么？

    目前朱慈烺能做的只能是微调。科举仍旧要办，只是选出的进士不能直接任官，必须进行政学院学习，名为“习政”。然后分派六部，按照传统“观政”制度进行实习，最后考评优秀者才能得官。而之前行政学院肄业就能分派各县为官为吏的情况，也会因为人数增加，实缺减少而有所改变。

    “选官之事可以慢议。先生若思有所得，大可写成文章，投稿于《皇明通报》。”朱慈烺笑道，再次将话题拉回自己的轨道：“找先生的缘故，是想请先生主持国家图书馆。”

    “图书馆？”

    “汇集天下之书，供天下百姓借阅。”

    张岱吸了口气，浑身寒毛炸了开来，只觉得眼前这年不及弱冠的皇太子，登时渊渟岳峙，令人仰止。

    古来修书的帝王、太子不少。古有昭明太子的《文选》，国朝有成祖皇帝的《永乐大典》。然而立志兴办一处巨大的图书馆舍，供天下人汇聚其中，各取借阅，这是何等高洁的志向，又是何等庞大的胸襟！

    “江南有好藏书之家，多自建书楼，便是亲朋欲往一观，也颇多诘难。殿下若是真能成就此文教盛事，岱愿以余生，尽付其间！”张岱敛容拜道。

    朱慈烺道：“我先说说这图书馆规制吧。”

    在明代是无法套用后世的图书馆管理制度的，故而这也让朱慈烺着实花了些心思。首先是押金不能尽收，很多人不能进学是因为穷困，若是这上面再收押金，难免成了一道门槛。所以要杜绝借书不还，则只有另开宣泄口。

    “由公家提供纸笔，许其抄书。凡抄两份者，可留存一份，另一份归于抄书人。”朱慈烺道：“抄书馆另设食堂，可供应抄书者简单饭食。”

    张岱连连点头，这显然是为寒家士子提供的福利。而且等于请了免费的抄书工，图书馆可以省下抄录、刻板的费用，也能保证库存的增加。

    其次是图书馆的消防安全。在这个全靠明火照明的时代，许多令人叹为观止的私家藏书楼都毁于火灾，让人扼腕。即便是后世有着各种防火材料的图书馆，也要极其注意消防，何况现在基本采用木质家具，一旦着火，数代心血毁于一旦。

    对于这点，张岱倒是颇有心得。张氏三代藏书，积累下来有十万余卷。如果没有良好的防火习惯，早就化作灰烬了。

    “不过图书馆收书，以今时书为主。本身不存古籍善本。”朱慈烺道：“日后收来的古籍善本，与皇室大内的善本书一道藏于皇家图书馆。”朱慈烺望向鲁王：“贵藩藏书之巨，为宗室之首，为我掌理皇家图书馆如何？”

    这也正是朱慈烺赦免鲁王的原因。虽然可以直接将鲁藩的藏书夺过来，但这样做难免太过难看。若是让朱以海出任皇家图书馆馆长，一方面能利用他爱书的热情，一方面也不怕他不将自己的藏书充实进来。

    若是只守着个空空如也的空房子，那多尴尬？

    若是以皇家之贵，书库中竟然没有几本镇馆之宝，还不如富户家里的私藏，那简直连颜面都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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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五 人说太子铁骑来（四）

﻿    鲁王喜出望外，当即拜倒道：“殿下但有吩咐，臣莫敢不从！”

    他之前听朱慈烺要筹办国家图书馆，就已经做好了将府中藏书捐出一些的打算。趣~读~屋

    自己若是能够执掌皇家图书馆，那就算是全捐出去又能如何！

    只是换个地方存放罢了。

    “我将善本孤本另存在皇家图书馆，倒不是藏私。”朱慈烺解释道：“只是为了保护珍惜古籍罢了。到时候大王和先生可以联合天下名宿，立一藏书社，只许让名儒学者入社，凡是入社之人，皆可自由出入皇家图书馆，借阅图书。只是不可轻易带出，以免毁损。”

    张岱心中痒痒难耐！这不是皇家出钱，让自己这等好书之人过瘾么？

    “皇家图书馆里的珍藏，也当命人小心誊抄，放在国家图书馆供世人借阅。”朱慈烺其实是将后世的图书馆分成了两个个体，对珍本加以保护，加大通行本的普及。

    “唯一让我担心的事，便是有恶吏借此机会侵夺民间善本。”朱慈烺道：“所以这上头就要请张先生多多辛苦，派人去私家藏书楼誊抄，绝不可勒令民间进贡。”

    张岱颇有些诧异，仍道：“殿下放心，草民理会得。”

    朱慈烺见张岱有些不以为然，又强调了一番。之所以如此啰嗦，也是因为有前车之鉴，不能不上心。

    在原历史剧本中，满清乾隆帝大修四库全书，要集天下之书于大内。其中自然抄出许多*，纷纷焚毁。其标准之宽，令人发指。但凡书名上有“皇明”字样的书，即便是植树之类的农书也不能幸免。

    更有许多府县官员，借机侵夺私家藏书中的珍本善本，见了宋元刻本更是如狼似虎。

    乾隆修一部四库全书，五分之三个明朝的藏书都就此灭绝。相形之下。诸如始皇焚书、毛祖革文，根本就是小打小闹。

    修建国家级图书馆这样不逊于创办科举的文教盛事，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污点出现。尤其现在许多地方用的还是老官吏，未经裁汰，不能不防。

    “即便是诲淫诲盗的恶书，不收就是了，千万不要去禁他。趣~读~屋”朱慈烺见张岱不解。连忙又道：“怕的是殃及池鱼。”

    《金瓶梅》在现在已经悄悄流行了，这种书一面被人称为“千古奇书”，一面又被人说是“淫秽不堪”。到底是奇书还是*，之间该如何界定？索性还是留给后人吧。哪怕真是因此有*漏网，终究不会比*造成的危害大。

    张岱没有想到《金瓶梅》，倒是想到了万历末年江南流行的非君书籍。还有颠覆传统伦理，反对重农抑商，要求国家兴商的“奇书”——譬如李贽的《藏书》、《焚书》之类。

    “殿下，如此盛事，国库可能支撑？”张岱觉得光凭自己家的财力，肯定是办不成这样的大事。国家愿意给多少钱，才是能办多大事的尺度。

    “馆舍由国家给。”朱慈烺道：“国家图书馆就用我的外邸。那里容纳三五千人问题不大，待日后真是不够了，还可以把附近的王府吞并进去。”

    张岱对朱慈烺的感观已经彻底改变了。从略有好感，到崇敬，继而现在的膜拜，不过只是一席烤肉的光阴。

    “其他就只有认捐了。”朱慈烺道：“若是捐的不够，就慢慢来，我会劝皇父陛下从市舶司税入中抽一部分出来。”

    “草民愿认捐一万两！”一旁久久没有出声的张萼突然叫道。吓得张岱和鲁王都不禁打了个哆嗦。

    朱慈烺轻笑一声：“你从哪里来的银子？还不是令尊大人的旧藏？与其卖给别人换银子捐，不如直接捐出来。日后我还要建个博物馆，收罗黄帝至今的所有古物、珍玩，供世人观赏。到时候你捐的古董之下还有令尊和你的名讳，岂非流芳百世的路子？”

    朱慈烺了解张岱，是因为真心喜欢他的文章。了解张萼，乃因为张萼实在是史上少有的败家子。

    张萼的父亲张联芳是史上有名的收藏家、书画家。与沈周、文徵明、董其昌并列。其本人是万历时首辅朱赓朱文懿的外孙，舅舅朱敬循号石门，也位至九卿，是有明一代的大收藏家。其收藏甚至可与嘉靖朝的权相严嵩媲美。

    张联芳眼光毒辣，下手果决，能够以藏养藏。曾经以百金买了一块三十斤重的石璞，以水洗涤之后，在日光下见石内有绿光闪射，知是上等翡翠玉石。募来琢玉高手，仿制舅舅朱石门家藏龙尾觥一件、合卺杯一件，标价三千两，剩余的边角翡翠玉料也售得“巨万”。

    “而且……听闻令尊故去之后，你只数日间便将令尊的千万巨藏贱卖一空了。”朱慈烺突然想起书中看来的逸闻。

    “啊呀呀！是何人如此诬我！”张萼登时大怒，若不是因为在皇太子面前，说不得要掀翻了几案，大闹一场。

    就连朱慈烺身边站着的闵子若都差点出手。

    “殿下，传言恐怕有误。家叔前年大病一场，但如今已经转好了，并未故去。”张岱连忙解释道。

    朱慈烺前世里，张联芳是在崇祯十七年积劳成疾，最终病逝任上。而如今因为朱慈烺的出现，李自成的顺军没有南下山东，自然没有威胁淮安。没有威胁淮南，张联芳也不会被史可法调去清江浦练兵。虽然疾病仍旧不免，但也不至于病死。

    “喔！”朱慈烺欣喜道：“那一客不烦二主，令叔若是愿意出掌皇明博物馆，我必虚位以待。”

    “草民这便投书仲叔，想他定会感恩戴德，疾驰而来。”张岱当即替张联芳答应下来。

    博物馆虽然是新事物，然而只听这个名号就知道是部寺一级。张联芳之前只是扬州府同知，能够一举入京为官自然是格外恩宠。

    “在令叔未能到任之前，蝶庵还要为我掌眼。”朱慈烺笑道。

    近卫二师在宁远拦住了东虏两白两红四旗，而他们又都劫掠了大量珍玩文物。这些东西出自宫里的还好辨认，但还有许多是从官宦人家搜罗出来的，这就难以保证真伪了。许多人家为了保护真品，故意献出赝品，也是人之常情。

    文物鉴定这个行当，靠书本教育是教育不出来的，更别说现在这种速成式教育。必须从小接触真东西，长年累月浸淫其中，这才能通物性，即便仿制得以假乱真，一样可以一目了然。

    朱慈烺对晚明时代的收藏家了解不深，正巧知道张氏底细，索性就交给张家人来办。事实也可以证明，像张氏这样的豪族子弟，只要不涉及家族利益，还是很乐于自己贴钱办事的。朱慈烺现在手里银钱短缺，民生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找个土豪做事，总比找个处处讨钱的人要强。

    朱慈烺敲定了国家级别图书馆和博物馆的人选，总算是吃了两口肉串，便先行一步返回天津行辕。算算时日，崇祯帝应该快到天津了，自己得提前出发去郊外迎候圣驾，然后随同入京。

    京师里的入城礼已经准备妥当，以天子亲征凯旋之礼安排，算是给崇祯帝一个天大的面子。

    严格来说，崇祯这已经算是失国而又复国了。

    ……

    “母后，皇兄会在哪里等咱们？”坤兴问道。

    “该是在天津郊外吧。”周后轻轻抚着坤兴额前的发丝，调笑道：“我儿回了宫，也该出阁了。想选个什么样的人家？”

    坤兴羞涩起来，道：“这还不都由大人们做主么？不过皇兄不知怎么看。”坤兴说完，自己脸都红了，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后倒像是没在意一般，道：“我怕你皇兄将你许给那些将军呢。”

    “女儿倒是觉得，不拘什么人，总得嫁个与国家有用的人才好。”坤兴小声道。

    周后一听，心中有谱了，暗笑道：这显然是受了大儿子的影响，知道国家与皇家休戚与共了。当年这些孩子在宫中游戏，用国家社稷去劝他们上进，哪个肯听呢？

    不过嫁个武夫终究还是有些过分了点，找个文士就不错。

    最好是江南人氏。

    周后是苏州人，虽然十几岁跟着父亲到了北京，但终究还是觉得江南文士儒雅翩翩，说话、家教都属上乘。

    如今长子的婚事基本已经敲定，那位可怜的内定太子妃从崇祯十八年就跟在行宫，没名没分熬到如今，等回了北京肯定是要尽快为皇太子大婚的。剩下就只有坤兴的婚事，至于定王永王倒是不着急，还有得几年。

    因为心中念着这等大事，周后倒是觉得前面的路好走了许多。中途休息的时候，她又找了皇帝丈夫说起这事，还在想怎么让春哥儿掺合进来，只听丈夫长吟一声，道：“春哥儿这两年在外也长了见识，可召他一同参详，看看可有合适的人家，总比太监靠得住。”

    皇帝皇后是不可能亲自去找女婿的，所以这种举荐良家子候选的工作，都落在太监身上。

    这也是太监为数不多的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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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六 人说太子铁骑来（五）

﻿    大明皇室婚嫁规矩不多，根本说来只有一条：防外戚。趣/读/屋/

    防外戚的办法首先是不与权贵人家结亲。

    其次是结亲之后，那一家人便断绝了通显之路，只能以皇亲身份终老。

    此乃是防止汉唐外戚擅专跋扈的法子，学自赵宋，执行上却严格得多。

    这个制度听起来不错，实际上却有极大的副作用。

    帝后不可能认识权贵圈子之外的人，这些良家子的候选人怎么来的呢？

    很简单，太监。

    历代驸马多是太监从中拉线。那些为了提高自己社会地位的商贾，正好是太监的大客户。

    第一桩贿赂太监骗娶公主的事发生在弘治年间。

    弘治八年，德清公主招驸马。京师有奸商袁相者，贿赂了宫中太监李广，几乎就要得手。

    弘治帝亲自召见，也觉得此人尚可，甚至还和袁相的父母订立了婚期。临近婚期时，有人密报此人在坊间名声不佳。弘治帝派出锦衣卫密探，发现举报属实，当即退婚，废了驸马，这才没让德清公主被人骗走。

    相比之下，嘉靖帝的公主就倒霉得多了。

    先是永淳公主出阁。在太监、宫女们的推荐下，一名叫陈钊的男子顺利入选。临近婚期才有人告发，陈家世代有恶疾，而且陈钊的生母其实是个再婚的小妾！前者已经不堪，后者简直是欺辱皇家了。

    就算寻常小康之家，会将女儿嫁给人家的庶子当媳妇么？

    嘉靖帝理所当然悔婚了。

    于是再招。

    这回招来的是个叫谢昭的男子。

    秃顶，貌丑……人品还行，就这样吧。

    最最悲剧的是万历帝的亲妹妹永宁公主。

    万历十年，永宁公主招驸马。京师梁氏以子弟梁邦瑞进荐，自然也是银弹开路。而且受贿对象是大伴冯保。所以这个梁邦瑞哪怕在成亲那天鼻血喷涌，也被太监们说成了是祥瑞。趣/读/屋/

    事实是梁邦瑞此时已经重病在身，他家里人想让他娶亲冲喜。只是他家冲喜的规格太高，直接娶个公主。

    世人谁不得挑起大拇指，赞一句：土豪！

    婚后一个月，冲喜失败。梁邦瑞身故，永宁公主寡居数年之后抑郁而终。

    朱慈烺两世为人，尽管生理年龄上他只比坤兴大了一岁，于坤兴真是可谓“长兄如父”。在天津接了帝后圣驾，他也知道了父母希望他一同参与为妹妹找个好驸马。

    本着认真负责的一贯态度，朱慈烺先是让侍从室找了历代公主婚配的记录，以及尽量搜罗市井逸闻，作为参考。

    然后就看到了上面这些读罢令人寒毛尽竖的记录。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把自己的亲妹妹推向火坑吧。

    朱慈烺第一次发现家事要比国事更让人费神。

    在苦思冥想之后。朱慈烺终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张、傅、夏。

    张指的是张岱家。不过朱慈烺很快就将张字涂去，留下硕大的墨斑。张氏虽然家门不错，而且政治影响力下降得厉害，只能算是地方豪族，但张岱的几个儿子却太过纨绔，在江南固然是风流人物，但在自己眼中却是废物败家子。

    傅是指傅山。朱慈烺仔细想了想，方才记起傅山的儿子叫傅眉。那孩子自幼被傅山往文武全才的方向教育。在原历史时空中。明亡之后的傅山与顾炎武几经奔走，希望能够反清复明。傅眉就是他设想中要培养成李靖、徐达一样的人物。每日早起练武。白天赶路时也不忘背书，晚上更是要挑灯学习兵法，直至深夜。

    虽然武艺和兵法最终没能彰显，但傅眉本人在书画成就上却是深得傅山真传。

    傅氏身家清白。傅山出家修道，日后被称为医圣，尤其精于妇科。有《傅青主女科》传世。傅眉的母亲已经病逝，家中没有主妇。从这些条件来看，坤兴嫁过去之后从身体健康到心理健康，都有保证。

    不过傅眉在原历史时空中五十六岁就去世了，也不知道是他本人的命数。还是因为常年的重压。

    朱慈烺在傅眉的名字下面点了一点，略有犹豫，顺手将夏完淳的名字写完。

    夏完淳这个名字眼下并不为人所知。因为清军没有南下，自然也就没有了江浙一带可歌可泣的抗清事迹。不过朱慈烺对于前世的乡党倒是知之甚详，在中学的《乡土历史》课上就学过这位少年英雄的事迹。

    从抗清的结果来看，自然不能对这位十六岁英勇就义的少年有所苛责，只从他正气凛然地指斥洪承畴来看，人品和气节都是经得住考验的。按照明朝的规矩，驸马基本也就是个帮闲的角色，所以人品好格外重要。

    “殿下，提督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求见。”丁奥在名义上是王承恩名下，必要的时候还要为他跑腿，掩人耳目。

    朱慈烺放下手中毛笔，点了点头，让王承恩进来。

    王承恩进门之后鼻翼一扇，就嗅到了屋内气氛略有紧张，不敢上前套近乎，毕恭毕敬行礼道：“奴婢拜见皇太子殿下。”

    “什么事？”朱慈烺正为坤兴的事纠缠，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殿下，奴婢是为了坤兴公主招驸马的事而来。奉皇爷旨意，特来请殿下赐下条陈。”王承恩小心道。

    “条陈？不都是谁给的钱多选谁么？”朱慈烺面色不善地望向王承恩。

    王承恩当下跪倒在地，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准备好了眼泪，只等皇太子再说一句重话就抛洒出来。他略带哭腔道：“殿下啊！奴婢岂是那种卖主求财的小人？”

    “你不会做冯保？”

    “奴婢立志学三宝太监，岂能学冯保流放南京最终赐死……”王承恩哭腔更重了些。

    “你知道就好。”朱慈烺正想再敲打一下，又突然觉得有些麻烦，既然已经认准了人，何必再浪费时间呢。他道：“我这里有两个人选，你派人去查查，若是果然不错，就报上来吧。”说罢，朱慈烺写上了夏完淳和傅山两人的籍贯、父讳，交给了王承恩。

    傅山在天启年间直抵魏忠贤，为袁继咸翻案，如今正在袁继咸幕中，并不难找。夏完淳的父亲夏允彝任过福建长乐县知县，被吏部评为全国七大优秀知县之一，并受崇祯帝接见。后来因为母丧丁忧，现在大概仍在乡梓。

    这两人都不难找，朱慈烺本以为到了北京之后就会有消息，谁知只过了三五天光阴，圣驾刚出天津，消息就来了。

    “小爷，奴婢派人去打探之后，得到的消息有好有坏。”王承恩骑着马，追上了朱慈烺的车驾吗，笑容满面道。

    朱慈烺坐在马车里，隔着窗户与王承恩说话，道：“直说。”

    “回小爷，夏允彝在崇祯十五年丧母，丁忧三年，到去年除服之后，奔赴行在听用，如今就在随驾官员之中。”王承恩先说了好消息，然后才道：“只是其子夏完淳，已经与人定亲了。”

    朱慈烺“哦”了一声，也谈不上遗憾，谁知道是真的定亲还是不想影响仕途呢。

    强扭的瓜不甜，且当真的听罢。

    “傅先生那边也有了消息，其子正在凤督幕中，已经让他画像呈进了。”王承恩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论说起来傅眉更和他的心意，既然如此只等进呈御览之后就可以走上六礼的程序了。不过还得跟母后通气，这种事一般都是要看母亲的意思。

    中途休息的时候，朱慈烺上了周后的车驾，将傅山傅眉父子的情况说了清楚。周后本来听说是山西人，并不甚乐意，但又听说傅山出家修道，傅氏亡故，傅眉书画双绝，家里世代良善，算是满意了许多。

    “若是那傅眉果然少年英杰，不肯与我皇家结亲岂不尴尬？”周后最后的顾虑竟然在此，果然可见皇帝的女儿更为愁嫁。

    朱慈烺笑道：“别家或许如此，傅家断然不会。傅眉的高祖傅朝宣，乃是宁化府仪宾、授承务郎，原本就是我朱家的女婿。”

    高皇帝册封其第三子朱棡为晋王，册封朱棡之子朱济焕为宁化王。

    “而且傅眉本人就算有大志向，未必就不能成全他。”朱慈烺道：“汉晋时以门第取士，故而能有豪强之族。国朝至今皆是科举取士，勋戚之家如何能与之匹敌？以儿臣之见，我家正该提拔些国戚，正是祖宗树立屏藩之意。”

    “我儿说的对啊。”周后叹了口气：“防贼似的防外戚，弄得离心离德，何苦来哉？”

    “国初时，天家也与功勋之族结亲，又有什么妨碍？”朱慈烺道：“如今我朱氏定鼎三百年，此番国变之后仍能再定乾坤，可见天命在我。既然如此，几个勋戚能掀起什么浪来？”

    周后连连点头，小声道：“这事终究是祖宗制度，也没必要声张，日后你看驸马堪用，悄悄用了便是。”

    朱慈烺见母后献策，自然要奉承一番，以尽孝道：“母后所言真乃智语慧言，儿臣谨记。”

    周后笑得双眼如同月牙，轻轻拍着长子的手，不知觉却滚出一粒眼泪来。

    ——如今总算是太平了！

    周后心中感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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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七 人说太子铁骑来（六）

﻿    从天津到北京的三四百里路远比之前的路更为难走，往往一日只能行十余二十里便要在驿馆休息。趣/读/屋/倒不是因为道路条件不好，而是事务实在太过繁重。朝廷各部根本没有考虑到进京之后如何开展工作，只是因为皇帝御驾亲征返回首都的各种礼仪就闹得焦头烂额。

    朱慈烺原本的计划中，六部必须率先充实，但很快就发现第一个被充实起来并开始工作的是部门是鸿胪寺。

    鸿胪寺负责皇家礼仪典赞工作，基本上只要举行典礼，就必然要其出马。大明作为一个礼制国家，恨不得事事都制定一套礼制出来，所以此官不为朱慈烺看重，却是朝中不可或缺的职能部门。

    有了鸿胪寺还不够，还要礼部出头牵线，这也让吴甡着实辛苦了数日，恨不得早些将礼部差事卸下来。不过今年本该是大比之年，因为神京沦陷的事而耽误了，想来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初必然要补一科。按照惯例，礼部会试是由内阁次辅担任主考官，所以这也是历代内阁次辅们的收获季。

    朱慈烺对于皇帝回家要走哪道门，演奏什么曲目，跳什么样的舞蹈……如此种种都不感兴趣，甚至有些不耐烦。没有实打实的成绩拿出来，这些礼数对国民能有什么样的帮助？仓廪足而知荣辱，物质才是这个世界的基础。

    让一群饿着肚子的饥民听雅乐，有半分用处么？

    不过这种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崇祯十九年四月，辽东战场上仍旧打得火热朝天之际，崇祯皇帝在盛大的礼乐中，身着金色甲胄，头顶真武盔，骑着乌云盖雪的黑马，马头上还插着两翎雉尾。这是天子戎装，表示自己出征凯旋。

    朱慈烺跟在皇帝身后。也是近似打扮，只是马头上的装饰是一枚独角，颇似西方传说中的独角兽。趣/读/屋/只是现在西方神话肯定还没有传到大明，这种形象只是寄寓貔貅这种神兽罢了。

    大明的国门在正阳门北侧的大明门，亲征回来肯定是要去走一趟的。崇祯抬头见了“大明门”如故，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感触。朱慈烺却知道这块青金石背面是“大清门”和蒙满译文，只想知道是否已经打磨处理过了。

    从大明门入承天门。就算是入了紫禁城。等崇祯一进承天门，礼乐声声，歌舞引路，长达两里路的仪仗排列端整，一直排到皇极殿。

    皇帝到了端门前，端门和午门同时鸣钟奏乐。迎接皇帝回宫。从午门继续北上，过内金水河，到皇极门。这里也就是常朝时御门听政的地方。此刻皇极门已经大开，皇帝在身着朝服的阁部大臣簇拥之下过了皇极门，在皇极殿御座，向天下宣告皇帝亲征凯旋。

    如此才算入城礼仪告一段落。

    翌日一早，朱慈烺还要早起换了祭服。跟着皇帝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再然后还要前往天坛祭天祈年，地坛祭祀皇地祇神，绝对是对身心的巨大折磨。崇祯失位两年余，终于再次回到了这个至高无上、沟通人神的地方，格外认真庄重。朱慈烺很想逃脱，但最终只能跟着皇父陛下一同行礼、跪拜、磕头，整套礼节下来精疲力竭。

    崇祯虽然也很吃力，但精神却很不错。看着有些萎靡的皇长子，语重心长道：“你也该好生学学天家礼数，过几年皇父年老体迈时，就要你来代祭了。”

    朱慈烺这才想起来，皇帝可以不用亲祭，只需派遣皇太子或者其他亲王、重臣代祭就可以了。

    ——如此说来，早点当皇帝也是有好处的。

    朱慈烺躺在钟粹宫的床上。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之后，彻底陷入了沉睡之中。

    崇祯十九年四月十六，彻底结束了回归京师的一系列礼仪活动，朱慈烺终于理直气壮地踏上了皇明的权力顶峰。

    清晨卯时。宫门开启，官员们早就午门前列队等候了。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崇祯与朱慈烺到了皇极门。此时皇极门不会开启，已经设了金坛，左右侍卫持伞、牌而列。朱慈烺的座位就在皇帝金坛下首，一张黄花梨木的座椅。其下是文武两班分东西而立。

    明朝朝会的规模是历代顶峰，随着太祖高皇帝年迈之后，方才渐渐简化而随便。即便如此，英宗即位之前，仍旧是百司于早朝奏事。宣德十年正月，宣宗驾崩，英宗即位时只有九岁，所以辅臣提出一日只奏八件事，而且年幼的皇帝只需要按照各部奏事的内容答复“某部知道”就可以了。

    到了成化二十一年，又诏暑寒日奏事毋得过五件。由此公朝决政制度彻底被形式化，这也是嘉靖、万历皇帝不上朝的一个原因。因为即便他们上朝了，也只是一番承接旨的仪式对答。

    直到崇祯朝，早朝仍旧没什么改变。崇祯在位的前十七年里，不上朝的日子加起来不会超过十天。人们以为这是他勤政的表现，其实是他对仪式的热衷。当然，崇祯帝的勤政也不逊太祖高皇帝，只不过那都是在武英殿或者文华殿里的事，与早朝无关。

    今天的早朝却有些不同。虽然明面上还是一些虚应故事的过场，但其中却有一项任免官员的圣旨。这道圣旨之中起用了大量的东宫系低级官员，他们甚至没有资格上朝，只能在午门外叩首谢恩。

    这件事虽然是对既成事实的追认，却也是朱慈烺正式对朝政施加影响的宣告书。

    从这次早朝开始，大明的权力中枢重新确立，任何有敢质疑朝廷合法性的人，都意味着两个字：谋反。

    《皇明通报》在头版头条发布了早朝答奏的=之事，散发天下。

    即便是两千里外的江南，也拿到了这期的《皇明通报》，终究有人能够看出其中的意味。

    “日后我要闭门修史，不见外客。”钱谦益颓唐地将报纸铺在桌上，看着柳如是道：“家中大小事务，就交由你打整了。”

    柳如是正怕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强笑道：“老爷此劫已过，必有后福，日后还多有作为之日，怎可如此消沉？”

    “此番若不是你前后打点，愚夫恐怕也回不来了。”钱谦益越发颓然，叹道：“真是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昔日的故友，竟然会在暗中下毒手呢。”

    “老爷，这事也不好说吧。”柳如是劝道。

    至于谁想在暗中害死钱谦益，这恐怕会成为一出迷案。

    钱谦益下狱之后，有人摆明车马落井下石，不过是为了他的家产田地。而那些奔走相救的人，难道真是要救他出来么？那些言辞诚恳，鼓吹钱谦益为当世文魁，谁敢杀他谁就要遗臭万年的人……他们真是发自肺腑地在声援钱谦益么？抑或是怕当政者不知钱谦益此人势大，激不起杀心？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终归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了。

    人心隔肚皮，最难认的就是这些事。这也对钱谦益打击极大，由此萌生出了闭门治学，再不问世事的念头。

    “老爷终究是世间奇伟男子，此时正当一展名士风骨，照常出入，也不为后人所讥。”柳如是见钱谦益眼中浮出些许不舍，又极力劝道：“老爷，家里还有一家报社，只有老爷方能掌舵啊！老爷若是闭门不问世事，如何再匡扶这世道？”

    钱谦益年纪虽大，内心中的抱负却仍不小。听了柳如是如此说来，常日来的憋屈终于散开了些，叹声道：“且行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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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八 祸乱初平事休息（一）

﻿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天下大定，又可以恢复往日生活的时候，朱慈烺却不这么认为。趣/读/屋/

    四川云贵都还处于战争状态，辽东的战事仍在决战之中。国内的经济、民生乱得一塌糊涂，如果不着手整顿，势必会导致自己的新政人去政息。

    甚至人还没去，政就已经息了。

    崇祯十九年丙戌，四月二十，晴。

    朱慈烺将东宫侍卫一减再减，最终减到五十人规模，每日三个时辰一班轮值。因此在仪仗上毫无威重可言，但往来速度却是快了许多。

    崇祯对此持否定态度，总是抓住机会教育他：身为皇太子而不重威仪，自己显得轻佻也就罢了，让别人如何回避？若是回避不及，那人岂不尴尬？算起来终究是皇太子的过错。

    朱慈烺每回都是听着，对此却没有什么表示，充分发扬了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的光荣传统。每天早起问安之后，如果帝后或是张老娘娘留用早膳，朱慈烺就在文华殿的后殿随便吃些。

    餐品一般在三到五种，必有鸡蛋，其他则交给太监安排。有时候吃粥，有时候扁食，有时候肉包、炊饼，不一而同。这样的节俭让崇祯帝更是有些吃不住，但他也知道说了没用，只有增加留膳的次数，以保证儿子的“元气”。

    然而这又有一个副作用。

    崇祯已经养成了用早膳时让人读报或是自己看报的习惯，朱慈烺也理所当然可以在早膳的时候看报纸。渐渐地阅读范围就从报纸扩大到了奏章，以及其他读物，可以说如果不是不能召人问对，几乎就等于是在办公了。

    “文华殿的琉璃瓦已经换好了。”崇祯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朱慈烺嗯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前世的父亲。而是帝国的皇帝，连忙找补道：“儿臣谢过父皇。”

    “如今你这副君是名副其实了，阁辅们每日都要去文华殿会议，果然有些治国的景象。”崇祯努力保持着口吻的平缓，但仍旧掩不住言下的失落。现在辅臣和六部堂倌到武英殿也都像是走个过场，重要的答奏都改在了文华殿。

    “父皇。如今皆是些琐碎的杂务，自然儿臣那边处理得多些。若是国家有大事，还得由父皇乾纲独断。趣/读/屋/”朱慈烺早就准备好了安慰之辞，随口堵上。

    “你在文华殿宝座后面置一屏风，朕想去听听，只是别让他们知道。”崇祯道。

    朱慈烺嘴角抽动了一下：“父皇若要旁听，只管坐宝座上就是了，何必用屏风遮掩呢？”

    “不想坏了你的规矩。”崇祯嘴里如此说着，心中却道：光明正大坐在上面当泥塑么？朕还丢不起那个人！

    朱慈烺也没多劝。故意看了一眼座钟，道：“父皇，时候不早了，咱们早些过去吧。”

    外面天光蒙蒙，也差不多是早朝的时候了。

    崇祯早就没胃口吃了，下意识应了一声就要更衣上朝。

    朱慈烺换了常服，等崇祯更衣出来，又道：“父皇。如今早朝实在有些虚应故事。莫若日后逢己日常朝，平日就免朝了吧。”

    为何是己日？

    因为如今戊日休沐已经成了惯例。己日早朝，可以强制官员们戊日晚上早点休息，收收心。

    崇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早朝虽然是虚应故事，但要是免了，自己这个皇帝更有什么意思？

    “你不怕被后世说慵懒么？”崇祯不悦道。

    “是否有政绩不在早朝上。”朱慈烺道：“父皇，若是将早朝的时间拿出来。其实能办更多事体。”

    “再议吧。”崇祯明知儿子说得对，但也不愿就此答应。就算最后要答应，也得先“病免”几日，然后循序渐进，一旬上朝五七日。继而三五日一朝，最后变成逢己日上朝。

    朱慈烺却觉得这种渐变就真成了懒惰，而直接改变则是变法，两者在名声上有十分巨大的差异。既然自己这边说了没用，只有让文官们点破了。

    父子二人驾御皇极门，开始一天的工作。因为没甚要事，答奏过程一如既往，很快也就结束了。随后父子两人一者前往武英殿，一者前往文华殿，在各自的地盘上问政。文华殿这边全都是身着常服的文官，武英殿那边却只有宦官在堂。

    王承恩见崇祯脸上实在有些难看，憋了半天，方才道：“圣上，如今宫内人手不足，还请增补火者。”

    “现在宫中有多少宦官？多少女官？所务几何？需要增补几多？”崇祯总算等来了政务，精神一振，连珠似地问道。

    王承恩汗如雨下，本来只是为了给皇帝陛下挽回点尊严，哪里准备得详尽？

    崇祯脸上一板，拍案怒道：“一问三不知，竟然敢在朕面前说！你这般问答，敢在皇太子面前说否！”

    王承恩一头冷汗，暗道：这跟皇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崇祯出了气，再看武英殿门可罗雀，不愿拉下脸传召大臣，坐立难安，索性起身一振衣袖道：“走，去文华殿！”

    文华殿东西两侧的本仁殿和集义殿已经装修整改，换上了山东运来的无色玻璃，显得格外亮堂。原本在文华殿南面的内阁就此搬进了文华殿内，排位前三的学士阁老在本仁殿有各自单独的直房和公事房，排位在后的阁老在集义殿办公。

    如今内阁只有四位阁老，所以李遇知、吴甡、孙传庭在本仁殿，倒是蒋德璟一个人在集义殿，颇有些本末倒置的味道。

    如此一来，朱慈烺在文华殿办公，找几位阁老议事就方便得多了。

    崇祯已经有些日子没来文华殿，这次到了之后正好看到蒋德璟从文华殿出来。

    蒋德璟上前见驾，被崇祯留住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正要回公事房理事。”蒋德璟恭敬道。

    “朕刚才见先生要往集义殿去。”

    “陛下，如今内阁搬到了文华殿内，东西配殿正是辅臣们的职房。”蒋德璟解释一句。

    崇祯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之前的内阁职房呢？”

    之前的内阁职房是坐南面北，可谓冬凉夏暖，十分不舒服。阁臣们早就想换地方，只是这皇城之内都是天子说了算，没有办法只能忍着。

    “之前的内阁职房交由中书舍人们办公，制敕房、诰敕房也仍在那里。”蒋德璟答道。

    崇祯又应了一声，突然发现配殿都已经换上了玻璃，索性下了步辇，道：“随先生进去看看。”

    蒋德璟不能推脱，只能前面引路。

    老式建筑可以说宜居不宜用。在温热通风方面颇有优势，但在采光上却是软肋。因为门窗上多用木格，虽然漂亮，但采光面积太小，室内总是偏暗。换了新玻璃之后，原本的木格尽数取消，采光面积大了数倍，自然改观极大。

    崇祯在正堂坐了一会儿，叹道：“这玻璃实在是有大用，为何宫中其他屋舍不改用呢？”

    蒋德璟被召回来负责重修皇城的工程。

    李自成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还是多尔衮来了之后主持修的。只是满洲人不懂规矩，匠人又都被朱慈烺带走了，所以修出来的屋舍多有不伦不类之感，还得工部重修。

    要重修就得花银子，现在国库里总共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各部都在伸手。蒋德璟在治淮上已经拿了大头，如今上哪里弄钱去买玻璃？

    蒋德璟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秉持南蛮子的“蛮”性，直截了当告诉了皇帝内外府库都已没钱可支领的窘况。

    所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崇祯曾经被这阿堵之物逼得近乎精神崩溃。直到这两年，没有人在他面前讨钱，心理创伤才渐渐愈合，此时得知国库仍旧只有二十万两，登时惊呆原地，只有一个刀割似的念头：难怪春哥儿回宫之后仍旧如此节俭，分明是自己吃糠也要让家人吃肉的孝子啊！

    如此重担压在尚未弱冠的儿子身上，崇祯能够憋出来的心里话也只有：“我儿实在不易。”这六个字。

    “国库真的只有二十万两？”崇祯转而想到接连扩军，更是毛骨悚然。现在扩军未必花得了多少银子，但日后养这些军队得花多少银子？崇祯朝因为士兵缺饷而哗变的事还少么？甚至有孔有德、李九成之徒，索性就造反作乱了！

    “恐怕还不到。臣最近不曾过问财政之事，陛下可征询于吴阁老。”蒋德璟完全不会安慰人。他见崇祯有些犹豫，想起皇帝与吴甡的不悦经历，连忙补充道：“臣从文华殿出来之后，看到倪元璐奉召入对，大约是命其重掌户书之职，陛下也可以征询倪元璐。”

    崇祯果然面色缓和下来。他至今都跟吴甡怀有隔阂，而且随着吴甡在皇太子面前越发受重用，隔阂也就越深。若是要剖析其中原理，可以简单归结为：吃醋。

    ——你吴甡有这般本事，不为朕用而为朕之太子所用，是说朕还不如自己儿子么！

    相比之下，倪元璐却是另一个极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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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九 祸乱初平事休息（二）

﻿    国朝有许多潜规则，名为惯例。趣~读~屋虽不见于经册典制，但对人的规矩犹大。其中南人不得掌户书便是其中之一。倪元璐是浙江上虞人，如假包换的南人，而且还是旗帜鲜明的东林党人，起码也是东林同情者。

    这两条中沾上任何一条，在崇祯朝都不可能担任户部尚书的职位。尤其是后者与东林有染，严重违背了崇祯皇帝“借刀杀人，鸟尽弓藏”的朝政策略。

    然而倪元璐就是与崇祯投缘。

    即便是陈演、魏藻德几经讽刺倪元璐“书生不通钱粮事”，崇祯帝也坚持让他做了户部尚书。

    在听闻儿子也有意要用倪元璐掌户部之后，崇祯不免对自己的眼光加以赞叹，竟然跟儿子所见一样。只是旋即反应过来，如此想法大失帝王意气，转而赞赏儿子能够有自己一般的眼光。

    从蒋德璟那边出来之后，崇祯也不管屏风不屏风的事，直接去了文华殿。正赶上朱慈烺与倪元璐讨论书法绘画。崇祯以为自己来晚了，也没多问，因为自己也好此道，一同聊了几句，便让倪元璐告退了。

    “父皇此来是有何吩咐么？”朱慈烺等倪元璐告退，又才问道。

    “无事走动一番。”崇祯干咳一声，也觉得这样掩饰有些心虚，又道：“你在与倪元璐商讨户部之事？”

    朱慈烺不知道崇祯怎么会有这样的联想，因为在他看来倪元璐在财政方面完全没有天资。反倒是以前的户部司务蒋臣，在行钞法的问题上进行过深入思考，这也是朱慈烺打算提拔使用的原因。

    不过既然皇帝问道了户部之事，朱慈烺正好透露些许中央六部改制的问题。

    “父皇，户部尚书一职，恐怕还要思量。”朱慈烺道：“儿臣近日来与几位老先生商讨了六部事宜，略有些许微薄之得，敢奏闻父皇陛下。”

    “哦？六部改制？说来听听。”崇祯大大方方在宝座上坐下。等朱慈烺道来。

    朱慈烺让近侍上了茶水，方才道：“父皇，自隋文创设三省六部制度以来，唯到国朝高皇帝废三省方有更张，期间足有千年光阴。千年间沧海桑田，何况人事？故而儿臣想对六部加以变革，以细化其责。趣/读/屋/专精其事。”

    崇祯点了点头，意识到这是个大题目，若是没有深入思索恐怕不便表态，故而只是听着。

    “六部以礼部为首，其职责大约四分。”朱慈烺侃侃道：“其一，管理学务。掌文教考试事，为国家抡才之典；其二，考吉、嘉、军、宾、凶五礼之用，执掌纲常；其三，提督会同馆，笃行宾礼。其四，掌筵飨廪饩牲牢事务。”

    这些对于皇帝而言是常识不是知识。所以崇祯脑中只是过了一下，便觉得这个分类倒是没有遗漏偏差，微微颌首，示意朱慈烺继续。

    “儿臣以为，礼部与鸿胪寺、光禄寺之职责皆有重叠。”朱慈烺道。

    鸿胪寺负责典赞，光禄寺负责筵飨，与礼部的关系既独立又统一。因为礼部的规制高，礼部尚书人称“大宗伯”。在官场惯例中又是“储相”，所以这两位小九卿基本沦为打下手的小厮。

    “儿臣以为，礼者，立国之本也，故而礼部仍掌学务、考试之事。而五礼之用，尽归于鸿胪寺；筵飨廪饩牲牢事务尽归于光禄寺。至于会同馆，因为兵部也有。故而两部之会同馆归于一处，专设交通总署统辖。”

    崇祯微微皱眉，思考这种方式的可行性。

    掌管学务考试是礼部最重要的职能，毋庸置疑要留在礼部。五礼之用对于鸿胪寺而言也是本职工作。的确可以全都交下去办，最多就是碰到重要典礼派个阁臣督导。

    光禄寺原本还要负责大内的膳食，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皇帝用餐的典制就混乱不堪，基本是想让谁做就让谁做，万历时还让各监、局提督太监轮值进贡。所以光禄寺也只是负责祭祀、筵席的安排。

    “我儿所设总署，大约在部寺一级，是否太高了些？”崇祯对交通总署提出质疑。

    朱慈烺设想的交通总署其实就是后世的外交部。他最初也是下意识地吐出了“外交部”这个名词，然而几位阁老却完全不解其意。直等他略加解释，阁老们才明白这是“掌对外交往之事”。

    虽然明朝已经有了明确的“外国”概念，并在正式文本如奏疏中使用，然而“天下四方，王土王臣”的概念仍旧深系在传统士大夫心中。由此而产生的宗藩体系，实在很难以“内外”来区分。

    譬如中国与朝鲜，可以名为外国，但朝鲜实际为藩国，大明是宗主国，派去的使者为天使，册封其国王等礼制一切尽如国内册封亲王。

    这算是外交？内交？

    而“交通”在此时并没有人、货运输之意，只有相互通达之说。那些大学士们理所当然选用了“交通”一词，并且十分好奇皇太子殿下为何有如此通达透彻的词不用，却生造一个“外交”出来。

    “父皇，如今泰西之人已经到了我大明，我大明之人前往泰西未尝远也。到时候自然得设常驻之使者，以免蛮异之国苛待我民。”朱慈烺道：“我尝咨以汤先生，言说泰西有大国者十数，小邦者数十，颇有我国先秦时候模样。到时候一国派遣一使，便是一个大部了。”

    崇祯见过利玛窦进献的《天下万国全舆图》，知道九州之外复有九州，天下国家众多。想想若真有上百个国家，各派一个大使就有上百人，的确是一个大部了。

    朱慈烺见崇祯再不多问，知道礼部这边大致就算过去了，便继续道：“兵部固有之职不变，只是会同馆归于交通总署，各地驿站传舍，全都分离出来。”

    听到裁撤驿站这等事，崇祯眉心跳了跳。

    若不是当初裁撤驿站，害得驿卒李闯失业无个着落，哪里能有后来的“闯祸”？

    “驿站传舍制度，承袭于周。”朱慈烺道：“其中若是细分，又有两块。其一是消息传递，其二是往来食宿供给。儿臣是想将消息传递这一项，独作为邮传寺。”

    “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崇祯随口背出《孟子》中的章句，点头道：“顾名思义，可也。”

    朱慈烺在提出搞全国邮传的时候，几位阁老都觉得没有必要，而且浪费钱粮。见皇帝对此感兴趣，朱慈烺当即命陆素瑶取来了一张《皇明邮传草图》，悬挂起来，随手抄起一柄如意指道：“父皇请看，这里红圈便是北直、山西、陕西、河南、山东诸府治所，黑点为其辖下各县。炭笔所连直线，便是驿路。”

    崇祯微微向前凑了凑，见皇明坤舆图上果然加了不同的标识。

    “这些地方都已经编户齐民，将户籍与门牌捆绑一体。日后或从北京发一邮书，便有专人送往山东某府某县某人手中，此事如何？”朱慈烺画着大饼，描绘邮政的便利。

    “费用恐怕太高吧。”崇祯忧虑道。

    “邮政该当是挣钱的。”朱慈烺道：“如果只送一书一信，派一人跑一趟，自然是费用极高。若是在各坊设立邮站，收集书信包裹，积满一箱，以舟车运之，则要省费许多。我朝设官不临乡梓之地，故而北官南用，南官北用，其中消耗不知凡几。若是一书只费三五文，国家有结余，流官又得旬旬相问家中事，岂非一举两得？”

    “若是无人投邮又怎办？”崇祯敏锐地意识到这是跑量的活。如果量大，自然分摊下来还可以赚钱，如果十天半个月只有一封信，是寄与不寄？

    “儿臣先以朝廷所用驿传归于邮传寺；其次，如今许多难民已经在异地安家，若是许其回归本乡，则国家登时又是一场大乱。若是不许其归徙，与故土音讯不通，实乃妨害人伦。故而这些人总要有书信传回老家，探寻族落。这又是一笔。再再，国家公器，绝不能亏钱就不做。”朱慈烺坚定道。

    崇祯苦笑：“哪里来得那般多钱？”

    “儿臣从不以钱财为虑，也从未短缺过钱财。”朱慈烺笑道。

    崇祯给了一个“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笑容，又道：“这是邮传，那馆舍呢？”

    “民营。”朱慈烺道：“所有驿站馆舍，全部交由民间赎买运营，朝廷只管收税。官员往来仍旧可加以用度，但费用由各官所属照磨所计划开列。”各官署中设置的照磨所是财务部门和后勤总务的集合体。这就让官员的公事消费明确记录在案，不至于发生强抢驿站骡马之类的侵占事件。

    “民间肯有人接手？”崇祯惊讶道。

    驿站之所以会被裁撤，就是因为耗用巨大，国家承受不起。

    朱慈烺却不以为然。驿政崩溃除了刚性成本如骡马饲养、驿卒工资、馆舍维护……更有许多官员强行侵占，直管官员损公肥私。简而言之，这是管理成本高昂而形成的不良资产。如果能够在管理手段上予以改进，扭亏为盈乃是必然之事。

    再者说，这个时代行路之难众所周知，关键就是住宿困难。如果能建立起一批没有市场竞争的经济型连锁旅店，必然能够盈利。

    姑且不说民间消费，光是朝廷公家差旅费用得有多少？

    “没人要，就由我家来做。”朱慈烺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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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零 祸乱初平事休息（三）

﻿    崇祯只看到驿站传舍三千年来亏钱的事实，却不能想象未来时代经济型连锁酒店的辉煌。趣~读~屋随着道路情况的改善，新型交通工具的诞生，人民对流动的向往，亏损个五十年，以后也会成倍数地赚回来。

    “你有这等公心是好的，”崇祯点了点头，“等日后就知道当家的苦了。后面呢，还有什么？”

    朱慈烺笑了笑，继续道：“接着就是户部这个大头了。”

    户部从隋代设立三省六部开始就是大部。非但职权重，人数更多。如今国朝户部之下分了各省命名的十三司清吏司。此外尚有照磨所、广积库、内、外承运库、军储仓等职司，因此又分为民、度、金、仓四科。

    户部同时还要管理少数民族事务，尤其是在课税、茶叶贸易以及婚姻人口方面。做为明朝控制青藏重要国策之一的茶马交易，也是户部所管理的重要职司。为了禁止私人贩茶，朝廷任命了巡茶御史，还设立了茶马司、茶课司以及批验所等衙门。户部外派的茶马司驻于西宁、河州、洮州、甘州（此三地在今甘肃）、雅州（今四川雅安）等地，都归属户部管理。

    朝廷与外族交往中的赏赐与贡品，也皆由户部会同礼部办理。

    这样一个部门由一个人管理，难免精力不济。尤其很少有人具有统管全局的通才，不可能既精通财务，有深谙民政。

    朱慈烺在大致概括了户部的职能之后，总结道：“故儿臣想将户部职能一分为五。”

    “其一为百姓户籍统计，掌管国家黄册制定，恩抚万民，泽披百姓，使男有分，女有归，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这是儒家对大同之世的期盼。也是明朝厉行的社会保障制度。崇祯听了自然满意，连连颌首。

    “其二为国土田政，管辖天下鱼鳞册，监管国库、粮仓出纳之事，为古之治粟、司农之官。儿臣以为，可立为司农寺。”

    “日后户书大司农之别称，便不能再用了。”崇祯会心一笑。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味道，让朱慈烺下意识觉得这年轻人实在欠缺厚重。

    “市舶总署负责各省市舶司海贸税收，也可以算是从户部里分出来的。趣~读~屋另设国税总署，统收全国农、工、商税；再设工商总署，制定典册，凡是百两买卖以上人家。必须注册在案，备纳工商税。”

    朱慈烺一口气说完，崇祯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良久方才道：“朕知道皇太子有心振奋，各方用钱，但如此一来，岂非与民争利？神庙之前车。不可不鉴。”

    神宗万历帝已经被牢牢地钉在了昏君的行列，仿佛在他治国时民间疾苦、遍地饿殍。然而实际上他却打了三场足以影响帝国命运的大仗——无论他本人是否意识到了这点。可以说，

    如果没有神宗，就不会有朝鲜，日本早在丰臣秀吉手里就有了大陆跳板。

    如果没有神宗，哱拜在宁夏叛乱势必不可收拾，西北边疆再无安宁之日，甚至独立一国。

    如果没有神宗。播州之乱只会继续扩，非但四川、贵州不保，甚至连云南、广西都可能脱离版图。

    这样三场大战拼的都是国力，是京营与边军合力打出来的战果。都说神宗敛财纳入内帑，然而人们却忽视了一点：只要京营出动，军饷势必从内帑支出。神宗的确不大方，但这是祖宗规制。他尚未吝啬到罔顾祖宗成法的地步。

    内帑花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银，紫禁城下又没有金矿，这钱从哪里来？

    当然只有派出税监、矿监四下收税。

    太祖高皇帝立国时就将国税和矿税定得极低，低到了后世皇帝收税不足以抵消成本的程度。派人收税花的钱竟然低于税收收入。那就只有关闭国营矿场、铁厂。而世人都知道开矿是暴富之路，所以这些矿产就由公营转向民营，开始了大明私有化进程。

    这个进程在万历年间基本已经完成了。

    换言之，大明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瓜分完了。

    万历皇帝的想法也很简单：东西被你们占了，朕也就罢了，但你们总得纳税吧？找文官收税么？

    那是不可能的。

    有一位两袖清风的漕运总督名叫李三才，专门就皇帝与民争利、剥削民脂民膏写过一封奏疏。当年海瑞骂嘉靖帝，还有所遮掩；而李三才的这份奏疏却是近乎指着鼻子骂街了。

    当然，李三才的确两袖清风，身为东林巨子，在阉党《东林点将录》中被称为“托塔天王”，其名下资产只有四百七十万两。

    四百七十万两的概念是什么？

    是天启朝一年的财政收入总额，在崇祯没有加派之前，每年连四百万两都未必能收得到。而即便有魏忠贤替天启敛财，天启帝的内帑也没有超过七十万两的时候。崇祯帝在即位初期还有几十万两内帑可用，但在杨嗣昌的“十面张网”之后，最穷的时候只有七万两，连宫中的金银器都砸了换钱充饷。

    多乎哉？不多矣！

    这种事并非后世人才知道的秘辛，在当时李三才“性不能持廉”就已经为人所知。只是李三才顶住了税、矿监，结好了大批大商人，有人替他扬名。又与东林三巨头相交莫逆，而他的政敌都被列入“阉党”名册，自然就成了天下闻名的大贤。

    朱慈烺很难想象自己碰到李三才这样的人会怎么做，恐怕不让他身败名裂挫骨扬灰是难解心头之恨的。从这点上看，神宗皇帝又有些怯弱，只会以避而不见的冷暴力处理问题。

    “父皇所言甚是，所以儿臣打算用文官收税。”朱慈烺很清楚自己如果排除税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今的大商人比之万历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晋商受遏制之后，两淮南直的徽商、江浙的浙商，都失去了一个天敌，势必会更加强势。

    而在扶持政治代言人方面，徽浙商人更是得心应手，而且有了“东林党”这个还算成功的前例。

    “此事难啊。”崇祯摇头叹道：“我儿还年少，不知断人财路与杀人父母都是不共戴天之仇啊。而且文官之中有明盟有暗党，防不慎防的。”崇祯想起钱谦益的案子，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只处罚几个小官，谁都知道那本来就是幕后博弈之人的弃子。

    “儿臣省得。”朱慈烺笑了笑，继续道：“至于国家财政，若说财部、度支就有些难听了。仍然挂户部的名号。至于抚养百姓的职司，则另立一部，冠以民部。父皇以为如何？”

    “嗯，唐太宗之前本就叫民部，正贴切。”

    崇祯虚应一声，心中还为皇太子的变法有些担心。他经历过穷日子，知道问人伸手要钱的艰辛。关键是非但艰辛，还拿不到钱。至于让文官去收钱，更是有些异想天开，除非儿子能找到第二个海瑞。

    因为担着这份操心，崇祯对后面工部、刑部、吏部的变革也就有些漫不经心。而且工部和吏部本就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刑部不再负责审案，负责统管全国警察局和监狱。

    司法裁判职能在中央则为大理寺，在地方也从提刑按察使司分离出来，在各省成立行大理寺，到府县一级设立推事院和裁判所。

    整个变法的蓝图宏大而复杂，就像是泰西座钟里的大小零件，缺一不可，稍有不慎则全盘崩溃。如此庞大的工程，就算是没有人捣乱都未必能够成功，而因为涉及“不共戴天之仇”，势必会有人、有很多人、有很多有财力权势的人出来抵抗。

    崇祯看着文弱的儿子一脸坚毅必胜的神情，打了个哆嗦，想起当日这个长子带兵入宫，短短数日就将该带的都带去了山东。自己谋划数年的南迁，儿子竟然不动声色就完成了……或许这才是帝王魄力。

    崇祯又想起当年天启帝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吾弟当为尧舜。”

    “我儿当为秦皇汉武。”崇祯突然脱口而出。

    “好。”已经陷入沉思的朱慈烺随口应道。

    ……

    崇祯十九年四月三十日，北京城防正式移交给顺天府巡检司，治安归于顺天府警察厅，市容环卫归于顺天府，消防安全也暂时由巡检司兼管。原来的五城兵马司因此被肢解成了数块，再次退出历史舞台。

    当然，如果没有意外，它也不会再“复设”了。

    近卫第一师收复蓟镇，整军进发永平四镇，摆出进攻山海关的姿态，不让清军两红旗赶往宁远支援两白旗。

    近卫第三师击溃了居庸关之敌，一路东进，收复长城各峪口，直打到密云。

    由此京师才算是彻底安定下来，由近卫第三师对京师外围进行保护。第一师照计划是要攻克山海关，然后与第二师前后夹击东虏两白旗。

    朱慈烺目前对于战事有所担心的，也只有处于敌后的近卫第二师。若是东虏倾国之力，从锦州再打过来，第二师要守住宁远恐怕也要付出极重的伤亡。不过在此之前，重要的是加紧国家制度改革，扩大动员能力，这才是根本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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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一 祸乱初平事休息（四）

﻿    朱慈烺一早起来的时候有些昏沉，身子很重。趣/读/屋/叫来御医把了脉象，乃是湿热淤积之症，除了排湿解热也没甚要紧的事。想想马上就要到端午了，古人称之为毒日，多半是节气的作用，便也不叫帝后知道。

    直到过了早朝，朱慈烺人才精神了一些，自己步行前往文华殿，舍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筐名牌，都是请求召见的官员。

    这些舍人本是东宫侍从室的侍从，分派入各科充任舍人。

    中书舍人在明代并无长贰官，只有一名资深年迈的老舍人，掌管印信，称为“印君”。

    如今的印君自然是陆素瑶。她早已摸透了朱慈烺的工作习惯，合理安排人员入见。她见皇太子一早上有些精神萎靡，想来这天有些闷热了，连忙让人去问：倪元璐是否来了。

    倪元璐是前一天递的名牌，安排在今日早间十点入见。按照皇太子殿下的习惯，官员来了之后最多只会等三五分钟。若是朱慈烺临时有事，绝对会让人去将后面的安排改期，而不会抛诸脑后，让大臣们傻等。

    还好倪元璐来内阁找吴甡，有舍人告诉了陆素瑶，便将他排在了最前面，安排觐见。

    朱慈烺并不知道陆素瑶有意变动顺序，只是觉得恰恰好。

    倪元璐也不多说自己提前觐见的事，只是唱礼入见，道：“殿下，臣将书画带来了。”

    之前崇祯以为朱慈烺见倪元璐是要用他做户部尚书，其实朱慈烺只是单纯地问倪元璐要了两幅作品。倪元璐没有拿以前的作品应付差事，静静等了两天，等来了灵感方才写了一副《喜闻神京光复歌》，无论是此歌的行文还是运笔笔法，无不是其上乘之作。

    朱慈烺前世对于书法完全是个外行。只知道字好看难看而已。这辈子第一个正式的蒙师就是大书法家姜逢元，后来又有李明睿、吴伟业等人，都是书法名家。等到倪元璐来当老师的时候，朱慈烺对于书法已经入了门，不说写得多好，起码有了鉴赏能力。

    在后人所谓“明人无不能行书”的时代。朱慈烺自然也看过许多名家真迹，但是本朝书法之中还是最喜欢倪元璐的文字。经过李闯、满清两番糟蹋，文华殿里一点书画都没有，墙上光秃秃的格外难看，就想请了倪元璐写字作画，装点一番。

    “鸿宝先生的字百看不厌，深得法于二王，又能写出万古新意。趣~读~屋”朱慈烺看罢二十二行长歌，对于内容倒是不甚惊艳。只觉得这字实在是华夏瑰宝。

    ——起用张岱之后，世上不复有《二梦》，但换得倪元璐这副字来也是值得的！

    朱慈烺又读了一遍，命内侍当即拿去挂起来，仰头又读了一遍，笑道：“还好先生来时已经裱好了，否则我真是舍不得拿去给人装裱。此书必成华夏国宝，待我死后才能捐与博物馆收藏。”

    倪元璐见朱慈烺喜欢自己的字。当然也是欣喜不已。别人说他的字好，其中真假参半。或是因为他的官职高，或是因为文名盛。惟独这位皇太子，从不讲究皮里春秋的一套。有才干者待之如亲友，不入眼的弃之如敝履。他说喜欢、说字好，肯定是真的投缘。

    何况如今皇太子的书法拿出去也算是一流书家，隐约中的确是能见倪书的神韵。这更是身为人师的骄傲。

    朱慈烺又打开倪元璐送来的一副山水手卷，天头用了深色绫绢镶成，一眼之下古意盎然。过了副、正隔水便是引首，上面颜楷浓书：是清风月明之庐。

    再过了隔水便是画心，一幅远山近松。风摇枝摆；一幅山水夹道，隐士拾阶；一幅鸟瞰山水，却是眼熟，正仿的前人山水名作。

    “这仿的是高克恭的《云横秀岭图》？”朱慈烺问道。

    高克恭是与赵孟頫、商琦、李衎并称的元四家，尤善山水。

    “正是。”倪元璐在字上不屑于仿照前人，笔笔求新，画上却多有仿作，但又有能出奇制胜，在意、韵上多有胜出。

    朱慈烺继续卷开，却止这三幅，后面的拖尾用了古旧的宣纸，是留给观赏者题词用的。

    “这手卷正好放在案头时时把玩，先生有心了。”朱慈烺笑道。

    倪元璐也笑道：“还请殿下题词。”

    “如此岂非正应了‘狗尾续貂’之言？”朱慈烺对自己的书法还是有自信的，但得看放在那里。倪元璐与王铎、黄道周并称为晚明三大家，开一代风气，跟他的字画在一起岂非奔着绿叶去的？碰上后世牙尖的评论家，指不定还会说：若是没有拖尾连累，这幅手卷便是国宝！

    “臣不敢有瞒殿下，此画并非呈进于殿下。”倪元璐见朱慈烺高兴，便大大方方道：“臣另有一幅《竹石图》欲进，此画乃是恳请殿下手书诗词，留给子孙的。”

    “这、我若是已命内侍收了呢？”朱慈烺握着手卷不放。

    “臣会及时提醒殿下的。”倪元璐认真且期待道。他是朱慈烺的老师，别人不能求字，他却可以。照惯例来说，就算他不求，朱慈烺也该主动些，即便是天家之尊也不能轻慢师道。

    “我的字与先生的字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若是题古人诗，何止自曝其短，简直恬不知耻了。”朱慈烺也来了兴致，再次展开手卷，犹豫道：“若是自己作诗，便更是献丑。”

    倪元璐也不肯走，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硬着头皮命人研墨，三幅画又赏了片刻，似有若无地摸到了其中灵韵，方才舔笔写道：“蒙师正教，赠阅山水华章，敢以拙笔陪骥尾之后，特制诗曰：

    ‘风来松有语，水溅石阶残。

    鹤子今飞远，梅妻尚且安。’”

    朱慈烺一气写完，自己先读了一遍，恍然大悟：倪元璐并非是要带回去留给子孙，而是借此画来表达自己辞官归隐的意思啊！

    “是我终究太过浑浊，竟没看出先生雅意，贸然玷此佳作。”朱慈烺随手写了“慈烺”二字算是押款，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倪元璐本来没指望皇太子能够立时明白过来，颇为惊讶朱慈烺的悟性，道：“臣已年迈不堪驱使，惟愿归隐林泉，听松语，看残阶，梅妻鹤子终此一生。”

    朱慈烺真的有些遗憾。倪元璐虽然不是救时之臣，也没有吴甡那般腹里河山，但终究是个志向高洁的仁人君子。这样的人在朝中，虽然不能指望办实事，但可以用作清流，监督言路，并非百无一用。

    “我看过先生的虚实十六策，绝非退隐自娱之人。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么？”朱慈烺放下笔，重新回到工作状态。他能推理的逻辑就是：倪元璐原本是户部尚书，后来被姚桃架空，现在风闻他要官复原职，而自己这边却毫无动静，因此才有了求退之心。

    “的确略有耳闻。”倪元璐也不避讳：“臣听闻殿下要重财赋，广开源，实在忧虑。有甲申之变在前，臣不敢相阻。然聚敛之事，臣亦不忍为之。故求去。”

    朱慈烺突然无比疲惫。

    倪元璐是做过户部尚书的人，对于国家财政的窘困一清二楚。他既然说不敢相阻，肯定是心里明白：如果阻拦皇太子开源，国家势必再次破败下去，甲申之事或许重演。然而他心中如此明白，却还是认为广开财源、增加国税是聚敛虐民之事，不忍心为此。由此可见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新的政治改革。

    ——我还是太急躁了么？

    朱慈烺一时口干舌燥，随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胸襟方才舒缓一些。正待说话，一旁内侍却高声宣退了。

    倪元璐取了手卷，告退而出，临走时终于忍不住又道：“殿下，若要天下太平，只需得休养生息，纾解民乏。此时强征暴敛，无异于饮鸩止渴啊！”说罢双眼朦胧，已经是泪光透射。

    朱慈烺也无从辩解，只是道：“先生若是能在京中再留数月，路上便好走得多了。”

    倪元璐拜辞而出，恐怕再留一刻眼泪就要出来了。

    朱慈烺侧首又看了一遍那幅墨宝，挺了挺腰，唤来陆素瑶：“今日下午开会加一个人，原户部司务蒋臣也让他来。”

    陆素瑶应声称是，有问道：“是列席还是旁听？”

    “旁听。”朱慈烺道：“另外，让闵子若来一下。”

    陆素瑶退了出去，闵子若很快就戎装入内，拜见朱慈烺。

    朱慈烺从书案上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交给闵子若道：“这是给骑兵营的密令，这就传下去。”

    军中有明令有密令，密令也必须经过军令部传发，直到相关战事结束才收录归档。在此过程中，只有军法官在执行期间发现与现行军法相悖，才能要求主官出示秘密手令，并且必须严格保密。

    朱慈烺这道密令已经放了良久，以至于盒子上都有了包浆，正是受了倪元璐的劝告，才促使他将这道密令拿出来付诸执行。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

    一路哭，总好过天下哭。

    这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未完待续请搜索，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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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二 祸乱初平事休息（五）

﻿    倪元璐在京中辞别了几个故友，收拾了行装，悄然南下。趣/读/屋/

    如今京师中仍旧混乱纷纷，甄别降官、跑官说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倪元璐至今没有拿到任用文书，擅自离去倒也不算罪过。只是他不知道皇太子有自己的耳目体系，若是关心什么事，怎么都逃不过的。他车马还没出正阳门，宫中送行的宦官已经追了上来，送了一辆购车凭证。

    凭着这纸购车凭证，可以在南北两京买到原价的四轮马车。

    如今马车的出厂价与最终的市场价相差近十倍，故而倪元璐就算自家不买，转手出去也是一笔巨资。只是朱慈烺也知道明人士大夫的习惯，倪元璐最可能的举措是将这纸凭证装裱之后收藏起来，以示天恩眷顾。若是要买车，还会出去用高价买，又不差那几个钱。

    倪元璐仍旧是乘老式马车南下，如今漕运尚未疏浚，直到过了临清才能改走运河水路。只是今年的五月似乎比往年热了许多，正午时竟然晒得车夫和骡马不能赶路。相比往年软绵无力的太阳，今年的日头似乎格外强烈。

    车厢里的倪元璐盘膝而坐，道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只是头上没有戴冠，只罩着网巾。饶是他口鼻观心，怡神静养，仍旧有毛毛细汗从额头和鬓角里渗了出来。还好他身材精瘦，若是换胖些的人恐怕怎么都熬不住。

    “老爷，咱们在前头歇歇脚吧，这骡子都吃不消了。”老家人赶着车，口舌冒烟，恨不得当场就停下来休息。

    倪元璐尚未答复，就听得大地轰隆作响。如同惊雷。他倒没有惊慌，这已经是一路而来的第四波兵马了。

    老家人连忙赶了车靠边停下，让这队人马先走。

    倪元璐探出头来，只觉得外面还有些微风，比车里清爽。他望向那些骑兵，一个个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尤其难得的是如此大队人马疾行赶路，所有马头竟然齐平，完全不似曾经见过的马军：乌泱泱一窝蜂。

    倪元璐有些轻微的强迫症，看到这马队，忍不住地点算起人头来。只见马队五骑一排，共有二十三排，从头到尾有军官有士卒，皆是神情肃穆。无骄躁之气，无嗜杀之状。每排靠右首皆有持旗军官，在越过倪元璐马车时都要压一压旗，马步自然就慢了一些，扬起的飞尘也不算太高。趣~读~屋

    倪元璐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车头，果然没有打出官牌勘合，实在不知道为何这些马兵会做出这番举动。若说他们之中有人认出了自己，那为何不下马相见呢？

    “啧啧。这些人马又是调往北边去的。”老家人叹道：“都说皇太子是太微星君，果然不假。否则哪里来这么许多天兵天将。”

    倪元璐本想告诉他天子命在紫薇、皇太子应在太微并非是此二位星君下凡的意思，但转念又觉得民间既然如此深信，说了也是白说。

    “前头歇歇吧。”

    倪元璐蒙了风尘，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只有找个驿站洗漱更衣。他的洁癖是自幼养成，那时候别说自己身上脏。就连别人身上脏都看不下去。记得万历壬子年的时候，他去张岱家的砎园游园，看到有人一口浓痰吐在池中，旋即被一头鲤鱼吞了，于是再不吃鱼。

    老家人总算涌起了力气。等骑兵过尽，连忙赶着骡车朝前赶路。

    倪元璐本来还想再躲回车里，但身上出了汗，又被尘土一蒙，简直痛不欲生。也只有把心一横，索性钻出来，就着行车时带起的风，人才舒爽些。

    坐到了外面之后，倪元璐才发现这条官道已经是面目全非。非但夯土垒实，而且重车行过竟然没有车辙，只留下两行淡淡土印。难怪这一路行来倒也不算颠簸，甚至能在车里打坐静修。

    笔直的官道两旁是今春开垦的农田，也不像几年前入京时看到的那般杂乱，一块块画得十分整齐。虽然烈日当空，地里仍旧有人劳作。也不知是何缘故，田地之间种了些小树，似乎是用来划界。

    ——真是无官一身轻，随驾回京的时候怎就不曾见到这等田园风光？

    倪元璐暗中自嘲，远远看到有炊烟腾起，恍惚又回到了万历升平之世。

    “大官人，贵老爷，这里有坐！”

    骡车前行，渐渐近了村落。此时正当白日，道路两旁多有凉棚，附近的村妇在此地烧些热水粗食，供应往来商旅。这也是运河堵塞之后的新活计，南来北往的客商只能走陆路入京，增添了不少商机。

    只是现在北直还是满目疮痍不曾恢复，商旅并不算多。若是再过两年，运河疏浚之后，也没那么多人走陆路了。

    妇人沿街叫卖，兴致颇高，喊得两句又与村中熟人扬声嬉闹，绝没有一丝愁容。

    倪元璐生性好洁，近乎成癖，自然是不愿吃她们贩卖的吃食茶水。老家人却是已经有些熬不住等到前面的驿站，挥鞭也变得轻慢起来。

    “这就儿先坐坐吧。”倪元璐体贴他跟了自己十余年，尽力挑了一处茅棚茶肆，看起来还算干净。

    那老家人如蒙大赦，笑呵呵地赶着骡车过去。

    倪元璐下了车，先看了一眼这茅棚，只见顶上铺着干黄的芦草，周围一圈以苇席环绕，倒是能遮阳防尘。又用一颗碗口粗的松木做了支柱，上面挂着菖蒲，散发出阵阵清香，吸入肺中登时一片清凉。

    “店家，快打些水来与我家老爷清洗。”老家人一边解开骡车，一边扬声叫道。

    一个三十开外的村妇快步从隔壁家的茶肆上小跑回来，未语先笑道：“哎呀呀，这位员外老爷真是好眼光！这里五七家茶肆饭铺只我家是有执照的，一应用具县里都要有人来查，碗筷菜饭都是洗得最清爽的。”

    倪元璐等家人擦扫了竹椅方才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腿上，等家人把桌子擦出来。

    老家人边麻利干活，边道：“你这妇人好不省事，我家老爷岂止是个员外？我家……”

    “咳咳。”倪元璐不打官牌，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身份，岂有跟个村妇泄露的道理？

    那村妇只是一惊，见这对主仆不报家门，也不敢多问，只是言语间小心了许多，之前张扬的笑容也收敛起来。她道：“老爷是要用些什么？小妇人这儿的菜都自家重的，井水里洗得干干净净，就是肉食也有两三种，也料理得十分干净。”

    “有什么酒？”老家人嗜酒，仗着资深，也就径直问了出来。

    倪元璐倒是不介意他喝点小酒，但现在国家新复，还有许多地方饿死人的，哪里来的粮食酿酒？

    “吓，县里若是查到有人酿私酒是要抓去修路的，”那妇人一脸惊恐，转而又低声笑道，“不过有家做的生醪糟，也是极解渴的。”

    “先端一桶来。”老家人当即道：“再有干净的肉食、青菜，且都端上来。”

    那妇人见这家人气势不小，却在正主面前毕恭毕敬，侍立点菜，可知那正主也是来头不小。想世人以“员外”为尊称，已经是摸着天的奉承了，这位老爷竟然比员外更高，不知是什么来头。

    只一会儿功夫，妇人在棚子后头就治办出三素两荤一个汤来，又盛了最好的米饭要端上桌。倪家家人一路都盯着看，最后还是他端上去伺候倪元璐用餐。

    倪元璐已经擦洗了一番，喝了醪糟，精神好了许多。他吃了一口菜，觉得咸淡也还合适，便道：“不用伺候了，你自去吃。”

    老家人这才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坐了，只有两个素菜，先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的醪糟，方才动筷子吃饭。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倪元璐已经吃用好了。

    两盘肉菜几乎没动，和剩下的菜、汤一道都端去了老家人那桌。

    村妇从未见过大户人家的规矩，心中暗暗咋舌：原来还真有比曹大户家更讲究的人家！

    轮到会钞的时候，村妇自然知道不要去打扰那位静坐养神的老爷，走到老家人面前低声问道：“我这儿粮票也收得，银子也收得，不知尊客怎么方便？”

    “制钱收得不？”

    “制钱……那就得看看了。”村妇一听老家人要给制钱，顿时简慢起来：“若是十八年后的山东制钱，倒也收得。这一餐饭食尊客给个两百钱也就是了。”

    “恁贵！”

    “若是给银子只要四分。”村妇连忙道：“您也看着后面做的，整只的大肥母鸡、又是半只鸭子，青菜、笋子都不去算他，上好的白米饭都用了大半斤呢！光这醪糟是贱货么？尊客啊，这真不贵了。”

    老家人算算账要是早年间这餐饭下来怕是要七八分银子去了，的确不算贵。

    “尊客啊，我们这是有执照的，东西干净，价格公道，哎哎，您看，这不县里又来人查了么？”

    村妇说着手中一指，果然见到个年轻人顶着日头过来，骑驴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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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三 祸乱初平事休息（六）

﻿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须都未长硬，只能算是一圈软毛。趣/读/屋/

    “吴官人！今日却来得早！”村妇暂时放了收钱的事，扬笑着迎了上去。

    那姓吴的官人到了棚子前，见到里面有客人，又见倪元璐气质非凡，也不靠近，只是远远略施半礼。倪元璐看似老僧入定一般，却拱手还礼，显然也是从眼缝里看到了。

    “巧儿姐，昨日生意如何？”那吴官人边问着，边掏出硬皮本子和炭笔，做出记录的模样。

    那巧儿姐回到棚子里，翻出一本天书似的账簿，一一报说昨日的生意。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记，倒让倪元璐大为吃惊。从这妇人说的“执照”开始，倪元璐就知道这家棚子要比其他人家贵许多。大明那么多执照，哪一个不要钱？现在见有县里小吏前来登记买卖，显然是要按钱抽分的意思。

    怪就怪在这店主却没有丝毫排斥，既不哭穷叫苦，也毫不遮掩，反倒是生怕小吏记得少了一般。

    不一时，那吴姓小吏就记完了昨日的生意，又往棚子后面去翻看锅碗瓢盆是否洗得干净；肉、菜是否分开陈放；周围有无牛马猫狗……等一切都看完了，便要上驴赶路。巧儿姐拉住道：“今日怎么也得喝口水再走！”

    小吏一脸苦笑，轻拍腰间椰瓢：“姐姐，一口水与你我是小事，与官家是大事。今日一口水，明日一口酒，后日就是一口肉……你供不起，我也吃不起，还是罢了吧。”

    “偏你守规矩，”巧儿姐笑着又跑回棚子后面。提了个布袋就往驴头上套，“这驴不是你家的，我喂它两口豆子不是罪过吧。”

    “这是公家的，你既喂了它，也算是乐捐吧。”吴小吏止不住驴这吃货，只好苦笑道：“可惜我没凭证给你。免不了税的。”

    巧儿姐咯咯笑道：“不要你免。”

    倪元璐越发听不懂了，轻咳一声，示意老家人过来。

    老家人也在一旁听着有些怪异，得了主家吩咐，顺势上前道：“叨扰，叨扰。趣~读~屋这里记录买卖，可是为了收税么？”

    那吴小吏登时换上了一脸肃容，正色道：“老丈，这里记录买卖却不是收税的。而是记录往来客流多寡。为日后修路做些预备。”

    “若是走的人多，这路就又宽又硬，若是走得人少，路也就窄些。”巧儿姐一旁解释道：“不过官府也说了，若是一年能做到五十两银子开外，就由官府出钱给我搭个屋子。”

    老家人哦了一声，道：“倒也不多。”

    “吓！不多？”巧儿姐忍不住叫道：“五十两啊！要是您这样的豪客三天两头来一回，倒是不多。我这小棚子虽然每天能开张。但多是一两文钱的茶水生意，要做五十两得多少客人？”

    老家人心中一算。果然如此，是自己失言了。他也不争，呵呵笑着昏了过去，又拱手道：“承教，承教。”

    “我看老丈不是行商吧？”吴小吏问道。

    “我家老爷致仕回乡。”老家人让开了些。

    吴小吏这才又向倪元璐作揖行礼，倪元璐只是点了点头。

    “好叫贵老爷知道。前头不过七八里路就有馆舍休息，不过规矩变了。”吴小吏道：“若是在职官员住宿，须得本衙门照磨所开具文书，由本县与该衙门核算。如贵老爷这般致仕回乡的，可拿牙牌去县衙开具文书。否则一应开销就得自己会钞了。”

    倪元璐心里一过就知道这是要整顿驿政了，说起来从嘉靖年间就有人要整顿，但到甲申之前都没整成，最后索性一刀切了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皇太子殿下的动作还真快，已经动到了县里。

    “这位小哥，请过来说话。”倪元璐突然开口道。

    那小吏略一迟疑，还是过去了，再给倪元璐行礼，道：“贵老爷有何吩咐？”

    倪元璐摸出牙牌放在桌上，正面是个“文”字，表示他的文官身份。翻到背面，刻着倪元璐的姓名、官职、品级、籍贯等等，就如后世介绍信一般。那小吏看了脑袋一胀，连忙再行礼道：“卑职见过倪老先生。”

    “坐。”倪元璐面色温和，收起牙牌，道：“你说这里不收税，那之前说的免税是……”

    “回老先生，只要治下人等为公家出力，或是直接给付工钱，或是折价免税。这免税票可以免工商税，也可以免田税。”小吏口齿伶俐：“说是免税，其实就和抵税也没甚不同。”

    “日后若是官府给她修了屋子卖茶水饭菜，可收税么？”倪元璐又道。

    “这是两桩事体，修屋舍店铺是看店家的经营额度和态度。比如巧儿姐家里，若是做到了一年五十两，则额度够了。只要饭菜弄得干净，锅碗洗得干净，过往客商用的高兴，这态度也就到了。如此官府便会给她起个牢固的场所，继续做这买卖。若是她做不到这两条，尤其是饭菜料理得不干净，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被人告到县里，那屋子还会收回来给别家用的。”

    “至于收税，只要经营额每年低于三百两的买卖，都是免税的。”吴小吏说完，补充道：“这是皇太子殿下定的规矩，不独独我们县，府里也是如此，听说凡是东宫官管的地方都是如此。”

    “你是生员？”倪元璐问道：“怎不穿澜衫不戴方巾？”

    吴小吏尴尬笑道：“卑职曾读过几年书，赶着前两年考了个甲等文凭，又在河南行政学院读了三个月的书，这才分到这儿做个吏员。像我这般的吏员县里怕不有上百个，哪里是生员。”

    倪元璐的眉头皱得越发厉害了。

    吴小吏感觉到这位阁部大佬似乎心事沉沉，连忙举手告退，匆匆牵着驴往别处去了。他很珍惜自己这份工作，若不是皇太子广开学路，以他进学的程度，日后只能去人店里当个伙计，过上十几二十年熬个掌柜出来，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倪元璐根本没有注意到吴姓小吏的离去，只是琢磨刚才听来的话。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车，更不记得是何时在驿馆里住下的。直到老家人来归还牙牌，说是已经办好了县衙的文书，倪元璐才回过神来，窗外已经漆黑一片了。

    “臣元璐言：臣闻洪范八政，食货居其首。今国家动荡方安，内无寇患，外弭边戎，当此之时，该以足食通货为要务。臣以为：罢大工，停徭役，则民力足，可务稼穑。故能丰仓廪，免饥饿，此足食之道；去聚敛，减税赋，则商有余力，百货自通，此通货之渠。

    “臣此行归乡，沿途听闻，有地方不以朝廷法度行事，而以刻薄聚敛为功。年入三百两之家，则为课税之户。何其骇然之说也！南都江浙、吴松闽粤，其商贾量万出入，其本大如此，若以三百为数，则人人需纳税矣！而商贾求十一之利，又有舟陆之厄，其利甚薄，焉能再负重税？商路不通，而民用匮乏，邦本之隐患也！”

    倪元璐叫家人取出纸笔，就着蜡烛写下奏疏，仍旧难解心中忧患。他本想索性再回京中，犯颜直上，可又有些力不从心，大势难回的意味。相比艰辛的国政，似乎江南水乡的天伦之乐有着更强的吸引力。

    倪元璐一直坐到了天亮，方才将奏疏小心翼翼叠了起来，交给家人，让他速速返回京师，递入通政司。

    “那老爷您呢？”

    “我在此地暂住几日，等你回来。”倪元璐道。

    那老家人心想以老爷天启二年的进士资格，就算致仕了，地方守牧也少不得要送来拜帖聆听指教，断不至于会有亏待，便也放心地重又北上。他却不知，从京师到山东这一路上的州县都只有两种官：戴罪立功的罪官，以及东宫侍从室出身的侍从官。

    前者名为罪官，往往都是胆小怕事之人，戴着着戴罪立功的帽子，只敢小心本分地做自己手头上的事，余者不敢踏错一步。后者则是出身问题，这些人多是生员，罕有举人，对于进士从来都是敬而远之，怎么可能来巴结倪元璐。

    倪元璐落脚的河间府任丘县正是东宫侍从官出身，深谙地方为官之要，重在民安财丰，而且皇太子尤其忌讳官场往来，但有公事交往也不能宴饮聚会。

    而且又因为他在侍从室呆过，有自己的消息网，时常能够接到某某同僚被免官罢职、逐出不用的消息，而且谈不上罪名，只说是沾染了旧官场习气罢了。

    任丘县想想自己的时文水平，若能在五十岁上得中乙榜就是祖宗积德了。而一个生员想在大明当官？这简直是痴人做梦！现在这痴人之梦竟成现实，焉能不好好珍惜？更何况同是东宫侍从室出身的张诗奇已经升任了四川布政使，真正的封疆大吏！自己未尝不能再进一步。

    因此上，焉能因为不认识的老头就坏了自己的前程？

    任丘县在得知倪元璐要在驿馆多住几天之后，提笔给驿丞批复道：“食宿无非钱钞，偏我囊中羞羞。仍照章程接待，自去别处揩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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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四 祸乱初平事休息（七）

﻿    任丘县的打油诗很快就通过驿丞之口，在一个不小的范围内传开，乃成一则新出炉的官场笑话。趣~读~屋然而此官场非彼官场，同样是官场中人的倪元璐却丝毫不曾得闻，真可谓井水不犯河水。

    倪元璐其实没有占公家便宜的意思，只是高洁得脱离尘世……换言之，有些生活不能自理。

    当驿丞跑来跟他讨要食宿费用的时候，倪元璐先是意外，问清楚规矩之后很大方地给一锭五两的小元宝，这让驿丞喜出望外，在接下去的日子里当他祖宗一样供着。

    作为一国财政主官，倪元璐经手的钱粮没有低于“万”这个单位的，但他却真不知道银子在民间的购买力。驿馆一天食宿不过五分银子，五两足以住上三个月了。

    倪元璐当然不可能在这里住三个月，所以多出来的都算是驿馆拿的打赏。朱慈烺虽然对廉洁看得很重，贪腐也是历代都难以容忍的陋规，但是打赏却不在此例。

    面对一个打赏巨资的豪客，也难怪驿丞即便被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也甘之如饴了。

    “这是近日来的第六批人马了吧？”倪元璐住了两天，就已经碰到了六批马兵北上，不由心中奇怪。他知道辽东还有一些“局部”的虏兵在抵抗王师，想他们连天保、北京都守不住，被剿灭也只无非时日长短罢了。

    那么这支人马是调去哪里的？

    “那都是骑兵营的人马。”驿丞迎来送往，见识广博，见倪元璐发问，着力卖弄道：“他们正兵的铁甲都是前胸后背两块钢板，次一等便只有胸前有甲，身后用带子系了。这两日北上的便是如此。”

    “是哪里又要打仗了么？”倪元璐忧虑道。

    “怕不会吧。”驿丞道：“骑兵营都是同进同出。哪有这般分散调派的？大约是寻常调动布防。好叫老爷得知，一旦有战事，就是卑职这小小驿站，也是要动起来的。”

    “你这驿站怎么动？”倪元璐更为吃惊道。

    那驿丞一笑，道：“若有大战，军中有人调、买粮食。然后囤积在沿途村寨、粮仓、寨堡、驿站。这些地方成了就食点，附近人都要帮忙准备。大军行进时可说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不像以前都要在沿途州县就食。州县供应不足，难免那些士卒就要扰民。趣~读~屋”

    “这般便不扰民么？”

    “小的在此处任职近二十年，也只有皇太子练出来的兵是真不扰民。”驿丞叹道：“人说皇太子是太微星君下凡，玉帝派了十万天兵天将来助他。如此看来却是不假。”

    倪元璐想起朱慈烺，心中又是怀念又是忧虑，转而又觉得自己如此一走了之有些不尽人臣之义，但要留在朝中难免要违心做事。这是何其两难啊！

    驿丞见这位老爷又习惯性沉思，打了个躬，慢手慢脚退了出去。他对骑兵营的说法倒是不错，但也不全对。

    虽然没有大的战事发生，但这些骑兵的确是去执行军事任务的。

    骑兵营一如其他营头分了战兵、辅兵、民夫之类。较为独特的是，战兵之中还分了正兵和列兵。前者在文书中常以“骑士”为别名，后者只说“骑兵”甚至说是“马兵”。这其中区别不在马术和勇悍，而在于对纪律的执行。

    在密集阵冲锋被定位基本骑兵战术之后。明军的骑士在马术上比蒙古人和女真人都要差许多，但战斗力却强了数倍。其中奥秘就在于纪律。所以即便有三千精于马术的蒙古鞑子。但对于骑兵营而言用处却有限得很，除了在驯马、医马上有些独到手法，其他却大多用不上。

    ……

    崇祯十九年五月初五，正端午。

    周遇吉率领八百骑士在两日间赶到了塞外山城张家口。

    此地最初只是周长四里的军堡，万历年间与蒙古开市，张家口方才真正兴旺起来。最终造就了早期的西口商帮。其中有八家大商人成了其中代表，也就是被清廷封为皇商的八大家。

    若说所有晋商都是通敌卖国的白眼狼，这话有些过了。然而要说忠于大明，没有往口外贩卖过任何违禁物，那就谁都摘不干净。而且简单想想。无论是口外的蒙古还是关内的山西，都不是商品制造地，那么巨额的交易量是怎么产生的呢？

    其实就是从蒙鞑、东虏手里低价收购掠夺品，高价贩卖粮食和铁器，使得鞑虏能够再次入寇掠夺，再低价卖给晋商。

    晋商将这些近乎无本的商品贩卖到内地，甚至江淮一带，由此谋取了巨大利润。

    黄台吉时代每次从蒙古入寇都不会侵扰张家口，除了赃物可以脱手，消息来源也很重要。为了让鞑虏更有效率地掠夺，张家口的八大商人都会尽自己的努力调查清楚各地守军的兵力和将领，通报给鞑虏。

    如果说低买高卖是商人的本性，那么主动出卖情报的行为无疑就是严重的叛国罪了。而且按照后世刑法，这种事前通谋事后销赃的行为，一样是犯罪共犯。

    清军入关之后，清廷非但封了八大家为皇商，还赐下张家口五百亩土地，让他们在此聚族而居。按照时人习俗，既然举家迁到张家口，势必要将主要财产一并带来。而对于这些转手贸易商而言，最重要的财产就是真金白银。

    朱慈烺前世曾去张家口旅游，参观过晋商留下的银窖，那是真正把地下挖空放银子的地方。成堆的白银不进入流通环节，而是被深埋地下，听着很带感，一旦坐在朱慈烺的位子上看就很郁闷了。

    华夏从来不是产银国。在万历之前，市井流通的主要是制钱，更早些还有宝钞。直到西班牙从南美运回了大量的白银，以及日本白银提炼水准的提高，大明才有了足够的白银作为流通货币。

    而这些全世界送来的白银，最终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对经济造成的副作用得有多大！

    当时的朱慈烺是想不到这些的，他那时候浸淫在成功的乐趣中，以世俗成功者的心态欣赏塞外美景，品尝别样美味，对于白银也只在脑中换算了一下等于多少人民币，全然没有想过这对于一个王朝、一个文明的意义。

    现在却是不的不想。

    ……

    “将军，探马在路上抓了个鞑虏间隙！”探马冲到周遇吉面前禀报道。

    “既然是奸细，可盘问过了？”周遇吉大马金刀坐在马上，并不意外。

    探马还没说话，十步开外的“奸细”大声叫道：“将军！我们不是鞑虏奸细！我们是大明的顺民啊！”

    “顺民？顺民在夜中赶路？夜中赶路，非奸即盗！”周遇吉纵马上前，冷声道。

    他身后跟着亲卫，不过有一骑只落后他半个马身也是将军打扮，接口笑道：“还有行贿也得夜行。”

    “对对对！将军所言极是，我们是行贿的！”那人高声叫道。

    刚才说话那将军又道：“可是给我们萧将军行贿么？”

    “正是正是！”那人忙不迭道：“正是给萧大将军送犒劳来的。”

    周遇吉哈哈大笑，马鞭指着那人道：“你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行贿！”

    周围亲卫、骑兵、探马也纷纷哄笑起来。

    那人吓得跪倒在地，心道这番不是奸细也成奸细了。

    “他带的东西可点看清楚了？”周遇吉问左右。

    很快有人回禀道：“将军，是双马大车六辆，每车都是大木箱子装的雪花银！怕没有上万两！”

    周遇吉让人用火把在那“奸细”脸上燎了燎：“多少银子，你自己说。”

    “三千……六百……”

    “放屁！”周遇吉怒斥道：“六辆大车运三千六百两银子，你当我傻子么！”

    “是斤……”那人颤颤巍巍，几乎哭了出来：“是三千六百斤……五万七千六百两。将军啊！我真不是奸细，这些银子替主家运回山西老家的。”

    “我看你一屁一个谎，断然不是什么好人。”周遇吉冷声道：“给我用刑，直到说了实话为止。”

    当即为上一群兵士，手持粗棒将那人打倒在地，连带他的随从、车夫、护卫也都统统放倒，登时哭声一片。

    周遇吉钢铁心肠，只是看着军棍一棍棍打下去，也不说话。直打得哀嚎声渐渐轻了，周遇吉身后才走出一骑，带着宽檐大帽，遮住了整张脸，低声道：“将军是战场猛将，这等拷问用刑之事还是交给我们吧。”

    “不成。”之前说话的将军脆生生拒绝道：“这人送银子回家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偏生扯什么行贿，显然是心中有鬼。”

    那人无奈道：“黄参谋长，这里都是明眼人，陈相定然不会为了开脱做下不法之事。”

    “咦？陈先生此言，似乎另有深意啊。”周遇吉作出茫然之情。

    陈相无奈，谁让自己的身份太过敏感呢。加上三百年的捕风捉影，自己从入营至今，谁不是别眼看他？哪里有过信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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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五 祸乱初平事休息（八）

﻿    “此人连夜运银，显然是万分匆忙。趣/读/屋/一旦被将军抓到，便要舍了这数万两银子，一个奴仆家人焉有此等魄力？此人定然是银子主家，而且知道银子事小，性命事大。只是为何他一旦被抓，不敢自陈身份？又何以不敢说一句这银子是自己的？”陈相明知周遇吉和黄成明都看透了这点，却不得不亲口说出来。

    “陈先生果然好见识！我们这些粗人都没想到呢。”黄成明连连点头。

    ——你们是粗人？这也演得太假了！

    陈相继续道：“所以此人多半是从某种渠道得知我大军前来，星夜逃跑，撞入网中之后，便接着黄大参的话，改口称是行贿。”

    “陈先生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但请问一句，我大军前来乃是机密，他为何能事前得知？”黄成明咬着不放。

    陈相低了低头，道：“将军这边从接令至今，无一人能离队报信。唯一可能泄露消息的便只有锦衣卫了。”

    周遇吉与黄成明装出一副“怎会如此”的表情。

    陈相苦笑道：“的确，只有我们锦衣卫调派人手，可能个中环节有所泄露，被这奸商查知。还请将军将此人教与我带回卫中，查出泄密硕鼠。”

    “锦衣卫中竟然会有这等硕鼠！真是骇人听闻！”黄成明高声大叫起来，将泄密的事彻底扣实，以免锦衣卫回头反咬一口。若是不能逼得陈相自己说出口，这伙人就是打死也不能交给锦衣卫的。

    那可是一群见不得光的人，谁知道他们的下限在哪里？

    “既然陈千户如此说了，此人与随从就交由千户处置。”周遇吉发话道。

    陈相只好苦着脸道谢，幸好他的脸都被宽檐帽遮住了，否则更是尴尬。

    那商人被打得死去活来，突然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心中登时没了底，连声叫道：“小的愿招！小的愿为将军内应……只求别将小的交出啊呦……”

    黄成明靠近陈相。低声道：“看来他是怕被你们灭口哩。”

    陈相眼角发直，突然摇头道：“不对。趣/读/屋/咱们一路赶来，并未发现其他大商家有异动。若是锦衣卫中藏有硕鼠通风报信，为何独独报与一个小商贩知道？”

    在张家口这个地方，八大皇上哪个不是家资数百万，一个六万两都不到的小蝼蚁，凭什么买到大商家都买不到的消息？而且既然是买来的消息。为何不转手卖出去？那样非但可以捞一笔，还可以浑水摸鱼瞒天过海。起码今晚不会只有他一家被抓。

    “你儿子在北京，可是想念你的很呢。”陈相拍马上前：“真不去与他相会么？”

    那商贾闻言，整个人都下瘫在地，支支吾吾，恨不得就此死过去。

    黄成明望向周遇吉。谁知周遇吉也望过来，两人正好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心中暗道一声：锦衣卫诈供的本事果然厉害！

    陈相知道自己诈对了。若非父子连心，以锦衣卫的待遇和手段，谁敢泄密？正得意间，他敏锐地发现了周遇吉和黄成明的异状，颇有扳回一城的滋味。他转身道：“此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到时定会知会将军。”

    “等等，他说他能当我军内应……”

    “内应之事锦衣卫早就安排妥当了，何须此人。”陈相笑道：“天亮时，将军自管入城便是了。”

    周遇吉只好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现在的张家口到底算不算光复还很难说。

    在满清退出山陕、乃至退出关内之后，许多地方都是望风而降。这种事在最近几年里反复上演，所以很多州县的官员只是换个称呼，有的自始至终穿的都是大明官服。

    现在张家口在行政管辖上仍旧属于宣府。但是宣府在近卫三师东向之后基本不复存在，辖地民政归于顺天府。

    顺天府的班子连原本治下的二十五县都还没理顺，哪里能顾得上宣府这边？故而张家口堡只是换上了大明红旗，也就算是反正了。

    堡中原本管事守备等人早就被晋商八大家侵蚀、替换，现在整个张家堡就如商人们的自治领，一切都是大商户说了算。城中的武备也不属于官府朝廷，而是商人们的护卫。平日里各自保家护院。有马贼时便同心抵御。

    周遇吉得到的密令是完全控制张家口，甄别通敌之犯的轻重，收缴一应赃款赃物。

    密令中没有便宜行事的话，但已经给张家口商人定了性：全都有罪。轻重有别。所以就算周遇吉要屠城都不算逾矩。

    黄成明本是河间府的生员，自幼也随家中商行走过西口，故而马术娴熟。与周遇吉搭档以来，彼此莫逆于心，对于密令的事问也没问，只是一力支持。周遇吉对此颇为感念，暗暗决定若是黄成明求情，也可以松松手。他却不知道，黄成明虽然是商家出身，但并没有阶级意识。

    在黄成明看来，大明只有两类人，守法良民与通敌罪人。无论是商人还是农夫，通敌就该死。河间府从崇祯初年就总被东虏蹂躏，故而这种恨意延绵至今，难以消除。自从得知张家口的晋商与东虏勾结，出卖大明，黄成明就一直期待着能够看到他们被正法的一天，如今这任务可算是天上掉下来的肉包子。

    张家口在北京之北，夜长昼短，好不容易等到天蒙蒙亮，周遇吉下令封锁张家口堡各门，准备入城。其后队早就将张家口通往外界的各条通道都已经封锁，此时的张家口真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

    堡外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里面的豪商。

    范永斗作为张家口的实际控制者，并不相信那是马贼的骚动。认真说起来，草原上的几股马贼谁不给他点面子？他可是接受过大清皇帝赐宴的人物。然而天黑如漆，城墙上也看不到对方打出的旗帜，只能等到天亮再说。

    他虽然没有去找其他七家商业伙伴，但其他七家的掌事者却找到了他。这张家口最有权势的八家人汇聚一堂，商议如何应对外面这些“悍匪”。

    “我看这些人多半是官军。”地位仅次于范永斗的王登库说道：“清军走了之后，宣府兵总要过来打场秋风的。”

    范永斗道：“若是打秋风倒说得过去，诸位，可有个条陈？”

    “一切听凭范老爷做主。”众人齐声道。

    范家祖孙七代人经营边口贸易，这底蕴不是暴发了两三代的富商能比的。

    范永斗也十分欣慰，沉吟片刻，开口道：“这回是大战之余，咱们手里还有许多东西没卖出去，现银不足，先拿个五十万两看能不能打发。若是打发不了，便许以卖货之后给他分成，诸位看呢？”

    众人也觉得五十万两有些心痛，但大战之后的凶兵悍将最不好惹。承平日子里的将军和商人没什么区别，可以讨价还价，但这些杀红眼的丘八却动不动拔刀杀人。先用银子喂饱了，然后在用分成拉下水，成为保护伞和销赃渠道，这些都是几代人做惯了的事。

    “再有。”范永斗加重了口吻。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毕恭毕敬地听他说话。

    “京中的打点也少不得。我看啊，每家出十万两，我范家出二十万两，进京打点一番，也好叫那些丘八知道进退。”范永斗道。

    王登库先表态道：“正是，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听说现在京中都是些小户出身的酷吏。这些人最容易打发，使银子就是了。”

    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对他们来说十几二十万两根本不算个事，关键是要朝中有人。从嘉靖朝至今，他们已经享受惯了官商勾结无往不利的日子。只要朝中有人，胜过开辟了一条商路。

    在北京刚刚易手的时候，各家就已经派人去京中打探各种消息，安排可能用得上的门路，也没少使银子。不过那种千八百两的银子在他们看来不算银子，所以这回各家十万两才算是正兵。

    “明日天亮之后，就由老夫出城，与他们交涉，各家准备好银子吧。”范永斗道。

    喂丘八的银子是最没收益的，所以范永斗定了五十万两，他范家和王登库的王家不用给。而且因为他出面交涉，剩下六家还要凑十万两给他，算是面情钱，所以等于各家还是要再出十万两。

    一切都安排妥当，范永斗觉得这会是算无遗策了，方才赶在天亮之前又躺了一会，不想竟然沉沉睡去。

    等范永斗一觉醒来，整个张家口已经变了天。

    ……

    陈相与城中锦衣卫密探对了暗号，张家口的关厢到内堡城门，次第而开。这些密探早就扮成了护卫，虽然时间尚短不能被主家完全信任，但他们的任务原本就只是摸清各家的大门，以及适时打开张家口的防御。

    如此简单的任务之后，这些人有的可以回京进行锦衣卫培训，有的则继续潜伏起来——如果周遇吉不打算屠城的话。

    周遇吉带着自己的亲卫，骑着马站在惶恐出迎的商贾老爷面前，轻轻抬了抬马鞭，沉声喝问：“范永斗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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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六 祸乱初平事休息（九）

﻿    张家口堡东西长四百余步，南北宽两百步，有院落五百处。趣~读~屋许多小商家挤不进堡里，便依附城郭建屋而居，形成了城厢。如此一处繁花似锦的镇堡，此刻已经彻底被骑兵营控制了出入道口，所有中上资产的商户家长都被“请”到了守备署中。有人不敢亲自出面，便推说不在，却也派了家中信得过的老家人掌柜前往听用。

    周遇吉没料到张家口的商人们如此听话乖巧，旋即下令收缴私军护卫的军械。无论是大明、大顺还是大清，民间持有刀剑这类短兵并不犯忌，然而长枪长刀、铁甲盔帽、强弓劲弩，却都是禁物，若被查出来是可以抄家灭族的。

    周遇吉此令一下，所有商家都被逼到了两难之境。

    或是乖乖缴械听候发落，或是负隅顽抗死里求生。

    黄成明到底是读过书的生员，眼看场面有些尴尬，出面道：“此番官军前来，只诛首恶，不论其余！让尔等交出军械，也是防止有人做出傻事。”正说着，一队下了马的骑士夹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进了署衙。

    被夹在中间那老者身穿紫红色绸子制成的华服，头上戴着顶**一统帽，并非大明高耸的式样，而是剃发后新出现的小帽，状似瓜皮，故而民间又称瓜皮帽。再看这老者双足**，被拖半走来到守备署，一双脚上全是血泥，十分狼狈凄惨。

    “报将军，人犯范永斗带到！”两旁骑士振声报道。

    “草民不知有何罪！”范永斗激愤怒道。

    周遇吉心中一喜，正缺个人头立威。他当下脸色沉沉，道：“大胆！你身为大明子民，竟然串通鞑虏，投敌卖国。还敢自称无罪！左右，将他人头摘了，好叫世人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将军刀下留人啊！”王登库没想到周遇吉这个时候要杀人立威，若是真让他砍了范永斗，两边岂不是都走绝了？

    范永斗也是刚还带着一股气，被“摘脑袋”的话吓了一跳。登时清醒许多，再不敢刺激周遇吉。

    周遇吉眯着眼睛道：“王登库，你可有话要说？”

    “将军，此人却是以信义著称边口，恐怕有甚误会。”王登库连忙道。

    “误会？”周遇吉冷笑道：“能有什么误会，犯下此等通天大罪，还想狡辩！”

    范永斗忍不住道：“将军，若说草民有罪，也该是法司定论。趣~读~屋刑曹动手！将军擅杀小民，不怕有人告将军坏了国家法度么！”

    “呵呵呵，你还知道王法祖制！”周遇吉笑着站了起来：“今日正是让你这首恶偿还天下血债的时候！来人！先去抄了他的家财，拘了家人来此观刑！”

    王登库等人还要再说，冲上来十来个凶神恶煞似的骑士，手持马刀将众人赶到一旁，又有三五个手操劲弩的骑士往来走动，时不时拿弩弓瞄向有异动之人。这些人都是堡里有些身家的。谁也不肯拿自己小命开玩笑，只得乖乖聚在一团。如同绵羊一般。

    他们只以为抄家是个漫长的过程，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范家的家人、奴仆、女眷全都一个不拉地带到了守备署，足足有四五十口人。

    “报将军，另有范永斗亲族共一百二十七人，皆系在署衙外。”一个上校把总上前道。

    周遇吉点了点头。转向范永斗：“你还有甚话说？”

    范永斗见家人都已经捉拿到了署衙，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啐了一口浓痰，大声道：“我即便死了，也有办法叫你人头落地！”

    “把他儿子拖出来。斩了。”周遇吉随手往范家近亲堆里一指，杀气顿现。

    “你这狗贼……”范永斗破口大骂，果然见身穿钢甲的士卒将他几个儿子从人堆里扯了出来，只往当中一推一搡，挥起马刀斜劈下去，顿时血气冲天，几个儿子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范永斗见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王登库等人被围在地势低的地方，眼看着几股紫黑色的人血往自己脚下流淌过来，心跳加速，几乎跳出了腔子，纷纷往后躲避。

    “将军，这何必呢……”王登库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声音中竟带着哭腔：“我等愿保将军前程似锦，万贯家财、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啊！”

    周遇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吩咐道：“浇水。”

    一桶凉水当头泼了过去，范永斗被这么一激，喉中发出呴呴之声，醒转过来。

    “儿啊！”范永斗一醒过来就痛哭起来：“你这杀千刀的贼啊，杀我儿子，你不得好……啊！”一旁的骑士反手将刀柄砸在他嘴上，顿时牙齿碎了五七颗，满口的鲜血。

    “这话我就不爱听。”周遇吉冷声道：“将他孙子拉出来斩了！”

    刚才行刑的几个骑士冲进人堆里，推出两个嘴边才长了毛的小伙子，又从一个妇人手中夺过一个梳着总角的孩童。

    那两个小伙子嚎啕大哭，哀求饶命。他们刚才哭自己父亲都没敢大出声，此刻却是再也顾不上了。

    “将军！求你放了我儿啊！我愿将范家的秘藏送与将军！”妇人死命地拉住自己的儿子，为了增加自己说话的分量，还大声道：“我是范家的长媳，我掌着家里钥匙呢！将军，放过我儿子吧！”

    周遇吉朝骑士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年长的孙子立时被砍倒在地，为空气中又增添了一抹血腥之气。那个孩童总算大难不死，被他母亲紧紧抱在怀中，母子二人哭得稀里哗啦。

    “真是人伦惨剧……”一个商贾看不过去，却又没胆子站出来，只是低声嘀咕。

    周遇吉却耳尖，锐利的目光登时扫了过来，厉声喝道：“你只看到他家悲惨，可曾想过那些因为东虏入寇而遭难的人！”当年虏兵肆虐关内，没有一支营伍敢触其锐气，惟有周遇吉敢带兵冲杀，一举得胜，但终究是于大局无补。

    得知虏兵背后有这些商贾为耳目，周遇吉焉能不恨！

    “那些人家又有何罪！死不得安葬，生不得归乡，如今还在辽东苦寒之地与野人为奴！”周遇吉恨声道。

    多年积郁一朝迸发，吓得那些商贾再不敢说话，甚至连同情之色也不敢显露出来。

    “带她去找银窖。”周遇吉很快收拾了情绪，挥了挥手：“找不到就一并杀了。”

    范永斗已经从子孙之丧中恢复过来，颤声叫道：“你敢！找到了银子你和玉儿死得更快！”

    “舅啊，我得给范家留个后啊！”那长媳哭着，头也不敢抬就往外走去。

    范永斗看着媳妇离去的身影，血口张合，头脑渐渐清明起来，对周遇吉道：“将军千里而来无非为财，何必闹成这般呢。老夫在朝中略有人望，只要放过张家口大小商户，老夫愿意交出全部家产。”他知道那将军与他结下血海深仇，断不会让他活着。媳妇说得也不错，范家总要留条血脉。

    用范家所有家产来换得这条血脉无恙，一些老伙计大约也会照拂一二，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周遇吉哼了一声：“这话我倒是爱听，可惜已经没用了。”他踏着血水走到范氏满门面前，猛地暴喝一声：“尔等皆是死有余辜！”

    下面待罪的范氏家人各个面如土灰。

    “天恩浩荡，若是检举出范氏隐匿家产的，可罪减一等，否则……立斩！”

    看着眼前这些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周遇吉伸出带着铁手甲的大手，伸出一个手指，冷声道：“只有前面十人能享此恩典。”

    原本呆若木鸡的人登时有了小小的骚动。

    “柱子！你要干哈呢！你不能对不住老爷！”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拉住了身边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满脸痛苦道：“爹，额还没儿子嗫。咱不欠范家啥的，值不得为他家断后啊！”

    “你个畜生……”老管家伸手就要去打他儿子，却被冲上去的骑士一把推开，示意名叫柱子的壮年出来。

    “别动我爹，我知道的都指给你们。”柱子吸着气，苦苦哀求道。

    周遇吉示意骑士带他出去，却没给任何保证。

    柱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爹，垂着头快步朝外走去。

    “老爷啊！我对不起您啊！”柱子爹跪倒在地，重重一个头磕了下去，只听得令人牙酸的一声骨裂声，他竟活活撞死在地上，身子瘫倒一旁。

    范永斗别过脸去，脸上垂下两行浊泪。

    有了柱子带头，十个名额很快就满了。其中有范永斗的侍妾，也有寻常雇工、护院。包括账簿、密信在内一系列文书证据都被搜了出来，最后起出的银窖存银、库存货物，大体也能对得上帐，周遇吉这才下令斩了范永斗，将其家人统统关入署牢。

    范永斗临死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天地，目光落在死去的柱子爹身上，突然发现“忠义”果然是种令人震撼的情感。

    而这最种情感却被自己抛弃太久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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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七 祸乱初平事休息（十）

﻿    范永斗的家产还没有被清点出来，人就已经基本杀光了。趣~读~屋

    在这个宗族社会，周遇吉绝不会对范氏亲族手软，最终定下来的结果就是男丁发配苦役营服苦役三十年，女子在四十岁以下者充入教坊司；四十岁以上者发配苦役营杂务。

    范永斗的老母亲已经过了古稀之年，按照大明律可以进钱赎罪，但范氏已经再无私产，其他人家也不敢贸然拿出五万两为范家老太太赎罪。这老太太也是子孙断绝，再无求活之心，自己偷偷上吊，也算保存了最后一分体面。

    有范家的例子在前，大家都知道了这尊杀神将军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王登库知道范氏家财少说也有千万两，算上货物恐怕价值更高，这胃口一旦被撑大了，拿个百八十万出来都算是对他的侮辱。

    “我愿以千万两银子，赎举族之罪。”王登库一狠心，决心壮士断腕，捐出全部家当，只求保住亲族无恙。凭着自己在边口的声望、人脉，对地理、商情、蒙古各部落王公的交情，只要留住性命，总有翻身的一天。

    “请王老爷里面坐，等财物家产交割清楚了便可离去。”周遇吉大大方方道。

    王登库心中痛如刀割，脸上却还得挤出一副笑容，壮起胆子踩着范家人的鲜血往署里走去。

    在场都是生意做得成精的人物，习惯了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见周遇吉如此爽快，连个还价加码都没有，心中颇为王登库不值：哪用得着拿出千万两银子，这胆子也太小了些。

    仅次于王登库的第三大家靳良玉上前道：“将军，草民靳良玉。寒家实在不如范王二姓，愿以全家五百万两银子捐饷，求将军网开一面。”

    周遇吉听出正是此人刚才说甚“人伦惨剧”，双眼微微一眯，却像是笑了一般，道：“靳老爷里面奉茶。”

    靳良玉登时精神一振。就一句话之间为家族省下了三百万两银子，这不是正好用来抢占范、王留下的空档么？唔，想来王登库也不可能真的将一家一当都捐出来买命，必然也有后手。不管怎么说，范家算是彻底倒了，这一块大头就算几家分也足够了。

    其他人受了靳良玉的鼓舞，越报越低，等到最后一家报出来的时候，已经低至两百万两。

    周遇吉只是请里面奉茶。趣/读/屋/好像真的相信这些人站出来的顺序是按家产排列的一般。其实这些晋商之中，范氏最富身家近两千万两，王氏也有千万身家，其后的几家则家产相近，都在四五百万两之间。

    只是人心贪婪，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一步步试探周遇吉的底线，真是应了那句人为财死的老话。话说回来，若不是有这份为钱财而死的执着。也干不出贩卖军资、走私粮食、勾结东虏、出卖同胞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剩下那些中等商户，或是捐百十万。或是数十万，不一而足，也都让请进里面喝茶办理交割。

    黄成明悄悄找到周遇吉，道：“将军，此事欠妥啊。”

    “怎说？”

    “将军想来是收足了额度吧？看上去颇有些敷衍的意思，不够尽心呐。”黄成明低声道：“后面这些人。显然是少报了许多。”

    “你且看着。”周遇吉神秘兮兮，并不辩解。

    如同黄成明这样想的人并不在少数，几个大商家聚在一起，偷偷商讨，都觉得周遇吉还是要银子为主。既然如此。只要脑袋正常些的人都知道杀鸡取卵实在是愚昧透顶，真将这张家口挖地三尺夷为平地，能得的银子固然多，但肯定不如细水长流，乃至自己家族也参与进来，长长久久赚这个钱更为核算。

    晋商在朝中的势力固然不能跟嘉靖、万历时候比，但山西籍的进士官员也不在少数。只要熬过了这场浩劫，要翻身仍旧是简单的事。就算日后不挣东虏入寇的那份银子，光是盐铁茶粮换草原的毛皮、辽东的东珠、山参，也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算到这里，商人们反倒都安下了心，非但谋划着未来的美好时光，更是种下了对周遇吉的仇恨种子，只等日后清算。

    论说起来，这些人虽然手段卑鄙，人品败坏，但从智力情商论起，各个都超越常人，否则山西这么大，凭什么就他们几家赚钱？外面血气未散，这些人却已经全都定下了心神，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周遇吉一边派人交割，一边顺势挖这些商家的墙角。将账房拉了一批出来，回避本家账目，只算人家的家产，他们自然不会冒险作弊。又将商家雇佣的护卫分离出来，收缴兵器，与夫役一道搬运银子、货物。

    众人都觉得这是捡了一条命，而且说到底跟东家是拿钱出力，犯不着冒杀头的风险跟官兵作对。如今官兵打退了东虏，正是势头上，硬上显然太蠢。

    等第一批银子运出堡里，骑兵营在畿南的预备部队、作训部队，也都纷纷陆续开来，正好负责押运银两入京，沿途看管这些护卫。

    在这数日光阴里，张家口的大商人们都住在守备署。各家中送来了垫褥，十几个人一间屋子，铺了地铺睡在一起。这屋舍中既不通风，又没水洗澡，气味之重可想而知。那些商人却都是从走边贩卖闯过来的，愣是没人叫苦，只等着翻身的一天。

    整个张家口就在这等情形下运转了十余日，整座城里没有一个闲人、没有一辆空置的马车。即便如此，运银车辆仍旧是络绎不绝，甚至惊动了附近的马匪。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朱慈烺调动了近卫第三师，让单宁派出部曲沿途看护，顺便剿匪。

    崇祯十九年五月二十日，周遇吉拿到了各家的家产数额，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不知道这些商人是出于什么目的，生怕别家的银子剩得多了，每天晚上都有前来告密，说是某家某处仍有银窖云云。后来经一个老账房点破，才知道这是商家担心别人家的本钱留得充足，日后侵吞了自己的市场份额。

    如此一来，最终获利的则是周遇吉和他背后的朝廷。

    “本将奉命将张家口内迁关内！凡是审核通过者，三日内携带合法资产内迁，违令者杀！”周遇吉以新到的提督万全左右卫的指挥使身份发布了命令。

    这些通过审核人家，大多是因为张家口的贸易地位汇聚而来的散户，也有几代人在此营生。说穿了是服务八大商家的下游商户，资产并不比别处多很多。这回周遇吉对他们算是真正恩同再造，只是登记了人口、资产，令其内迁。

    “经查实，有商户三十二家，谎报家资，欺瞒朝廷，前后之罪相因，罪在不赦。本将以朝廷之将令，夷其族，充其家资，为后世从商者戒！”周遇吉的第二道命令就着实有些骇人了。

    此令发布翌日，这三十二家家主、直系男丁，统统被押到了张家口南门外的官道旁。每有一批人马走过，便斩下几颗脑袋，显然是“为后世从商者戒”。

    上千人看到了这长达整日的杀人场面，在自己余生中每每想起这一幕，也都是黑白一片，没有丝毫亮色。

    然而，那天却是个罕有的艳阳天。

    ……

    “周遇吉到底挖了多少银子出来？”崇祯紧张地看着朱慈烺。

    像这种用大军去抢劫的行为，在崇祯看来简直“非人君者所为”。

    如果不是朱慈烺积攒的威信，崇祯恨不得将他这个皇太子废掉！

    ——当年李闯迫近京师，眼看就要走投无路了，朕也没想过抢劫致富啊！

    ——这简直是人品有问题！

    ——教育失败！

    崇祯如此在心中呐喊，直到皇太子说：“可以得很多银子。”

    ——很多银子？

    ——得多到什么程度才能将做人的下限拉得这么低！

    ——唔，当然，如果真的很多很多……那么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人也杀了，银子也在路上了，没必要为了些通敌的奸人闹得父子反目吧。

    “具体数字儿臣也还没拿到，不过就目前有把握的数字来看，哪怕全国免税三年，国库也还是够用的。”朱慈烺小心翼翼，生怕吓到皇父陛下。

    朱慈烺对晋商的富裕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崇祯没有。听了儿皇太子的话，崇祯足足憋了一分钟的气，方才一股脑吐了出来，大大喘息之后，崇祯颤声道：“那岂不是有两千四百万两！”

    以崇祯的治国经验，一年四百万两的收入就足够用了。三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两，免税加国库充盈，那不正是两千四百万两么？

    “现在抄出来的白银大约就是两千五百万两。”朱慈烺道。

    崇祯再次憋足了气，直到脸色酱红，方才重重吐出，几乎失声尖叫道：“怎么可能！我大明总共有多少银子？”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父皇，最近儿臣派人清查宫内档案，又命边臣通报贸易数字，倒是正好能答得上来。”

    “据实报来。”崇祯正了正身，准备好好了解一下自己治理下的国家。

    “父皇，您能不憋气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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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八 祸乱初平事休息（十一）

﻿    每个皇帝都希望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天下有多少钱。趣/读/屋/在这个时代要进行较精确的经济测量，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好在朱慈烺依稀还记得经济史的一些内容，知道上哪里能够找到自己需要的数据——虽然这些数据未必可靠。

    当然，用更“专家化”的语言来表述，这叫做：百分之某数的信心指数。

    有百分之八十的信心指数，就意味着对此数据具有百分之八十的信任度。

    朱慈烺现在对后世历史学家、经济史学家的信任指数为百分之六十，对自己查到的数据信任指数却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儿臣派人查了宫中旧档，自万历二十五年至三十三年，诸珰所进矿税银几近三百万两。也就是平均每年二十余万两。”朱慈烺报的这个数据的确是宫中旧档，所以不敢全信，解释道：“这是矿监四出最为频繁之时，文官称之为无地不开，民不聊生。所以年均二十万两已经是万历至今最高的收入，其中还包括太监搜刮百姓的银子，也包括铜铁矿等非白银的矿藏。不管怎么说，收回来的是白银，咱们就权当这个白银来看。”

    崇祯已经那个被绕进去了，他学过历史，但还没学过如此近的历史。而且就他本心来说，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祖父是个好皇帝，非但对他父亲不好，而完全没有尽到皇帝的责任。话说回来，泰昌帝作为他的亲身父亲，对他也不怎么好。

    “假设我大明每年能开采的白银是二十万两，当然，事实是远远不到的。”朱慈烺道手指朝上指了指，意思是记住前面的话。这个估值是严重溢出的：“万历三十四年至今正好四十年，总共开采的白银是八百万两。”

    崇祯听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当政的十七年间每年银课收入不过两三万两，摇头道：“你这估得也太高了。神庙派矿监实乃饮鸩止渴，一时风光，却空前绝后。不足为例。”

    朱慈烺却还有一份宫中数据，那是万历八年时候云南银课的数目，不足六万两。云南银课占全国银课六成，所以能够估算出当年全国银课收入为九万两上下。银课税率是三分抽一，所以当年大产额大约在三十万两左右——这是考虑了合理“贪污”的情况。因为万历八年是张居正执政的巅峰时期，官员还算是较为廉洁，但并不能杜绝贪污、假账、挪用、瞒产等各种官场陋习。

    三十万两显然比二十万两高出了三分之一，但考虑到崇祯朝后期的银课愈发萎缩，国变之后根本没有收到云南的银课收入。趣/读/屋/所以用二十万这个数值信心指数更高一些。

    “姑且按照二十万两算，”朱慈烺道，“也就是八百万两。这能否说明全国就这点银子呢？”

    “当然不行，万历之前开采的银子呢？”崇祯在这点上脑子还是很清楚的。

    “三千九百四十七万两。”朱慈烺报出了一个极为精准的数目。

    崇祯双目圆瞪。

    “这是最少数目。”朱慈烺旋即将洪武二十三年到正德十五年一百三十年间的银课数与银产量背诵出来【注1】，听得崇祯目瞪口呆。

    “这都是宫中老档可查的数字，查不得的数目与贪污、私采的数目实在无从估算。”朱慈烺道：“就算加倍吧。我朝历代以来累计开采的白银就是八千八百万两。这却并非天下白银的总数。”

    “还有国朝之前开采银子……”

    “那些我都不去算他。只算大头，八千八百万两还要加上三亿两。”

    “三亿两！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崇祯失声叫道。

    “是海外得来的，而且集中在嘉靖朝之后。”朱慈烺道：“因为泰西有国名西班牙者。侵占了一块蛮荒之地，那里盛产白银。此外。东瀛日本在嘉靖朝发现了两座大银山，而且还改进了冶炼技艺，故而白银增产极大。这三亿两中，日本流入我朝的白银就占了一半，几乎是他们的全部产量。”

    崇祯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那些银子呢？都落入了晋商之手？”

    “还有徽淮浙闽粤等地的大商人。”朱慈烺道：“这些银子从沿海流入我国。先经手的是浙闽粤三省的海商，他们从内地收罗瓷器、生丝、茶叶等等中华物产，银子便流入了中原腹地。西北商用辽东山参、貂皮，蒙古的畜牧、皮草等北货，将银子揽入怀中。其中有一部分被东虏和蒙鞑抢走。然后通过张家口晋商购买铁器、粮食。唔，辽镇当年也是晋商一样的角色，主要是贩卖粮食。”

    崇祯听得头昏脑胀，重重一拳捶在扶手上，痛得暗中咬牙。

    “所以晋商除了购买湖广的粮食、日本的俵物、江南的歌妓等等奢靡日用之物之外，并没太多地方用这些银子。于是，他们就在家宅底下挖个地窖，将白银窖藏起来。人同此心，晋商如此做，其他的大商家难道会有例外？所以大明这三亿八千万两银子，不知道有多少都是被藏在地窖之中的。”

    “难怪我大明有如此之多白银，朕却完全没有银子可用！”崇祯恨恨道。

    “父皇，关键不在地窖，而在我大明的税收。”朱慈烺道：“我大明以农立国，朝政收入全靠农税。而父皇从儿臣刚才描绘出来的那条白银走动的路径来看，可有哪一步是走到农民手中的？”

    “购买湖广的粮食？”

    “湖广的土地都是宗藩、豪强地主所有，真正的农民能拿到什么银子？能交够田税就不错了。非但如此，我大明有两三百亩地、雇得起长工的中小地主都没银子。其家人也得下地干活，逢年过节或是农忙时才能吃上白米。”朱慈烺道。

    崇祯一想也是，突然有个念头在脑中飞撞，却始终抓不住它。终于，仿佛闪电劈过，一片黑暗之中让崇祯看到了四个大字：“一条鞭法！”

    “一条鞭法以实物折成现银纳税。看似方便了国家统计征收，也丰富了国库，但农民手中的确没有银子啊！”朱慈烺叹道：“故而有御史说山西丰年都要卖妻儿才能纳上税，这未必是空穴来风。盖因朝廷只收白银，农民得将收成卖了才有现银。可是没到收获之际，谷价必然被商人压低。故而收获甚至不足以偿还耕种时借的青苗钱。”

    崇祯听得大汗淋漓，脸上腾起两团红晕：“宋时王安石用青苗法，我朝可行乎？”

    朱慈烺摇了摇头：“王安石用的青苗法，本出于晚唐藩镇敛财之术，事实也证明想法虽好，却不易执行。聚敛之官以此放出高利贷，反倒害苦了百姓。”

    “以你东宫官也做不好？”崇祯忍不住问道，甚至失去了政治敏感性：法理上的东宫官只是一小撮皇太子的私人助理罢了。所有的地方官都是朝廷命官。

    “知易行难，非十数年难尽其功。”朱慈烺道：“父皇。咱们别跑偏。重点还是说说银子的事。”

    “对对，刚才说到百姓手里没有银子。快想想，如何让百姓有银子用，朝廷又能征得上税！”

    ——你当我什么都懂么？我也是要私下准备很久才能在您面前侃侃而谈装得无所不知啊！

    “父皇，”朱慈烺笑道，“咱们要说的是，张家口到底有多少银子。”

    崇祯没有得到自己要的答案，但对这个问题也的确很有兴趣。

    “现在抄到的现银只是第一批。两千五百万两。因为官兵不是土匪，更不是东虏。不可能有屠杀抄家，或是斗米买命之类的暴虐之行，所以周遇吉也需要时日慢慢办事。”朱慈烺道：“根据目前推测，整个张家口，叁仟伍佰万两银子是应该有的。”

    朱慈烺只想到晋商如今没有取得皇商地位，也就没有原历史时空中独霸长芦、河东两个大盐场。也没有垄断乌苏里、绥芬等地的山参市场，所以家产或许不如原历史时空中那么丰厚。

    然而朱慈烺却忽略了一点，在乾隆过河拆桥抄没张家口之后，晋商仍旧手握巨资，以至于在晚清时控制了一亿两以上的白银流转。而且范氏在康熙平准噶尔部叛乱时。负责转运粮草，价格只是清廷官方转运的三分之一，为国库省下了数亿白银，但自己蒙受了极大损失。

    从这上面也能看到范氏的底气，竟然能以一家之力负担起灭国之战的后勤转运任务。

    五月二十五日，朱慈烺拿到了周遇吉送来的最终收获报表，整个张家口被拆成了一组组冰冷的数据，却让人看得热血沸腾。

    “此番光复张家口之战，擒拿通虏之家三十三户，首恶皆以正法，余从家眷皆分发教坊司、苦役营。收缴赃款……”朱慈烺读到此处，故意停了停。

    崇祯的双眼迸发出灼热的目光，仿佛要将儿子融化一般。

    “赃款现银肆仟又肆佰万两！”

    崇祯登时头晕目眩，幸福得几乎就要昏阙过去。

    ——天下八分之一的银子竟然都在张家口！

    ——天下八分之一的银子竟然都归我所有！

    ——祖宗立国以来，谁见过这么大笔银子！

    ——慢着，一群商人就能有这么多银子，这大明到底是谁的天下？

    崇祯猛然间从云端跌入了深渊，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未完待续。。)

    ps：注：文中引用的明朝历代银课数尚有争议，大致就是如此这个数值，请大家不用较真。对于嘉靖九年之后流入中国的白银数量，三亿两是最低估算，较为主流的貌似是三亿五千万两，小汤采用三亿两这个有根据的数字，有百分之七十的信心指数。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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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九 祸乱初平事休息（十二）

﻿    在职场中，最基层的办事员需要知识；中层管理人员需要知识和阅历；高层管理人员需要知识、阅历、人脉；达到了合伙人、老板的位置，这些要素就全部都要为思想让步。趣/读/屋/

    思想的来源就是思考。

    大明到底是谁的大明，作为皇帝、皇太子这样的老板、合伙人，到底该如何引领这个庞大的帝国，如何确定正确的方向和策略。

    这些绝不是靠书本知识和年资阅历就能解决的问题。

    崇祯对知识的渴求在整个中国历史都排得上号，十七年的皇帝职业也给他积累了一定的阅历和见识，起码现在对于党争更加敏感了。然而关于帝国、皇帝、天下四方……这些务虚问题上的思考，崇祯还停留在最低级的阶段：人云亦云。

    圣人云，则亦云。

    圣人说天子当胸怀天下，为万民君长，长养百姓，视百姓如赤子。所以崇祯也只是在脑中一遍遍重复，从未再深一步去思考：百姓到底分了几种，各类百姓之间如何平衡。一碗水端平，有人渴死有人呛死，雨露雷霆到底该如何分配……

    这回的四千四百万两赃款打开了崇祯思考的大门，让崇祯发现自己面对天下事竟然如此陌生。曾经只知道没银子的日子难过，现在真有这么多银子，却发现自己竟然不会用！

    当年九百多万辽饷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最后吴襄竟然说只有三千精锐能够勤王，而且还得先拿百多万的军饷出来。

    这四千四百万的银子，该怎么用？

    “这些银子，你可有甚想法？”崇祯问道。趣/读/屋/

    “儿臣已经与阁部商议了主意，准备用这笔银子开办一家银行。”朱慈烺道。

    “银行？”

    “是发行宝钞的衙署。”朱慈烺道：“其位与户部持平，又独立行事。”

    “宝钞一向是户部发行，为何要独立出来？”崇祯问道。

    “因为宝钞这个名字不能用了。”朱慈烺叹了口气。

    大明的宝钞几乎与后世的金圆券齐名，简直遗臭万年。

    太祖高皇帝当年沿用宋、元制度。以为宝钞可以节省人力和金属货币，却根本不知道纸币诞生本意是解决流通不便、以及市场货币流通量不足的问题，进而错误地认为通行宝钞就是一座挖不尽的金银矿。

    大明通行宝钞作为一种不可兑换纸币，本身不能换成真金白银，靠的是官府权威和信用。而官府竟然不许百姓以宝钞纳税，一定要缴交实物，这简直是要将宝钞推向绝路。

    更绝的是。残旧宝钞要兑换新钞另要加钱，就连纸币替代天然货币减免自然损耗的功能都剥夺了。

    光是如此还不能说明国初的“经济掌舵人”的花样作死。为了保证宝钞的地位，朝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禁止白银流通，直到嘉靖之后大量白银涌入才渐渐解禁。这就导致了市场一边需要宝钞，一边宝钞又因为信用不足而持续贬值。

    如此种种原因相叠加，宝钞除了作为一种货币符号。在宫中也指代帝室用的手纸。

    估计百姓们也这么看。

    天启年间就有人提出重新发行宝钞，以解决国库不足用的问题。崇祯十六年，蒋臣在国家最为难的时候旧事重提，得到了崇祯皇帝的支持，升为司务，参与宝钞发行事宜。只是很快就迎来了甲申国变，连制造宝钞的木材都没买到就流产了。

    崇祯帝听皇太子有意要发行宝钞。很是奇怪：“既然已经有了银子，为什么还要发行宝钞？”

    当然是赚取利息！

    朱慈烺本身不是金融、经济专业出身，对于货币市场的了解只能算是小瓶子水晃荡。但他知道一点，铸造银币、金币就是为了掺入其他廉价金属，博取面额与实际成本之间的孳息。比如用半两的白银掺上铅，铸造出来的银币上写着“一两”，当做一两白银流通，朝廷就赚了去除成本之后的银子。

    这种小聪明很早就为古人所用。王莽将之做到了极致，小小一枚铜钱上可以当五、当十地用，最终导致经济崩溃，被史家冠以剥削百姓的恶名。

    纸币比金银币成本更低，所以本身能取得的孳息也就更高。薄薄一张纸，你说它能当一百两银子用，它就是一百两银子。傻子都知道这是一本万利。甚至是几乎近于无本买卖的大好事。

    关键是得有人信。

    “为了日后溢出本金发行，首先得建立信用。若要建立信用，无疑是用真金白银换钞票最有说服力。”朱慈烺道：“给百姓一两银子的钞票，就要让他能够切实换到一两银子。而且还要真正让他相信钞票能够当银子用！如此过个十多年，百姓觉得钞票和银子没区别了，自然就会使用钞票。”

    “如果百姓拿了钞票就换成白银，最后国库里岂不是只有一堆废纸？”崇祯大为不解。

    “所以重点还要流通。”朱慈烺道。

    这回张家口抄到的银子并非奸商的所有资产。因为东虏逃窜之前，已经将大量货物出售给他们，真正带走的是白银、粮食、布帛等日用品。周遇吉抄到的白银，只是奸商为了购买夏粮的留存款，还有很大一部分古董、文玩、家私都在仓库里堆着。

    “儿臣以为，可以去江淮、湖广一带采购粮食、棉布，令其运至张家口囤积。商人势必不愿空车而回，正好将缴获的赃物库存低价卖给他们，但是只收钞票。”朱慈烺道：“为了获得钞票，这些商人只能从银行兑换，或者接受朝廷用钞票购买粮食和棉布。”

    崇祯的手指忍不住轻轻跳动，总算理清了钞票流通的示意图。

    “这只是流通的一个方面，如果朝廷收税只收钞票，则农民只能将收获的粮食卖给官仓，获取钞票。只要官仓收粮的价格公道，又有多少农民肯低价将粮食换成银子？”朱慈烺道。

    崇祯脑中不由将皇太子提出的钞票与大明通行宝钞做了一番对比。发现通行宝钞只有两个环节，制造、发行。而这种钞票却形成了一个从官府到民间，继而又从民间回到官府如此循环不息的回路。

    ——只从易理上分析，钞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更符合大道循环往复之理。

    崇祯心中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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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零 春来雨露宽如海（一）

﻿    崇祯十九年六月初，辽东与云贵的战事仍旧处于相持阶段。趣/读/屋/

    相比辽东不断增兵增饷运送大炮火药，朱慈烺反倒更担心云南那边。

    先是，张献忠放弃重庆进入贵州，继而其义子张定国（李定国）、张文秀（刘文秀）率部进入云南，扩大声势。四川总兵官刘宗敏挂了平西将军印，率忠贞营追入云贵，克期剿灭献贼。

    云南看似边陲，然而其白银产量占了全国银产量的一半，近乎吝啬的皇太子实在难以忍受如此宝地沦在敌手。只是忠贞营的战斗力与战斗意志还是堪忧，或许还存了一份养寇自重的心思，所以云贵战事久拖不决。

    好在云贵地处高原，土地贫瘠，没有足够的粮食养活太多的人，这也保证了张献忠不能扩军，不至于使西南局势溃烂。

    在中央方面，第一、二两期共五百名河南行政学院肄业的学员按照考试成绩分入舍人科，又从舍人科中挑选办事勤勉者十数人，升为文华殿舍人。东宫侍从室这个临时机构在短暂的三年之后，悄然退出历史舞台，恐怕只有日后历史学生写论文的时候才会偶然触及。

    这回挑选的文华殿舍人还有一个共性，都是平日与户部有工作往来之人。朱慈烺拨出更更多的时间与他们灌输各种经济概念，作为即将到来的货币改革的生力军。而现在作为朱慈烺币制改革先锋大将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主事，蒋臣。

    蒋臣是安庆府桐城人氏，后世安徽这个名字就来源于安庆与徽州。在那个地方，最多的就是文学家和商人。朱慈烺对蒋臣的文采不感兴趣，但从蒋臣所进呈的《足国三议》中还是能够看出他对国家经济所进行的思考。

    “殿下，若要行钞票，手艺上的确不成问题。”蒋臣已经是第二次登上传说中的平台了。在崇祯朝，平台召对属于皇帝的特别问对。充满了机会和危险。比如袁崇焕就是在此处一飞冲天，受帝解袍相加，恩宠无双；也是在此处被捕，打入诏狱，寸磔于市。

    “万历时朱墨套印法已在江南传开，色泽分明。趣~读~屋如今较少有人能做四色套印，银行只需将能够进行四色套印的作坊买回来。再严禁民间用朱墨套印之外的套印法，伪造的问题便无需担心。”蒋臣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油墨和棉纸我已经分别让陕西和苏州去试做了，应该不会耽误太久。”

    “如此更加可靠了。”蒋臣放心道。

    纸币防伪与纸币流通是孪生兄弟。宋元时以严刑峻法来抑制伪币，朱慈烺非但要从法理上扼杀伪币，技术上的垄断也是必须的事。想他前世，国家为了防止伪币。连彩色复印机都要控制，何况这个时代还没能做到技术上的明显代差。

    用先进的四色套引法、以棉短绒为材料制造的钞票纸、用焦油配置出的油墨，分别来自三个省份的最高级别的保密技术，三管齐下，让制造假币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尤其是陕西的油墨，其原料是石油。提炼猛火油之后留下的焦油在别处不可能有，属于朝廷控制物资。分量都是要入册的。除了纸币厂和朝廷控制的印刷厂能拿到油墨，民间印刷作坊不可能拿到，除非他们肯花海量的资金去研究煤焦油。

    对油墨的控制会影响金属活字印刷的推广普及，但相对文化的进一步爆炸，纸币显然更为重要。朱慈烺有时候甚至觉得有必要将所有印刷作坊都收归公有，就如前世的国家一样。但考虑到江南民间的抵制，终究还是将这个计划放在了后面。

    “最初发行纸币，范围一定要控制好。建立信用为第一等要务。宁可慢些，不能求快！”朱慈烺关照道。

    蒋臣觉得皇太子对纸币过于谨慎，划定的流通范围也太过狭窄，根本不能体现出纸币的优越性。像这种利器，就应该拿到南直去大量抛洒，换回白银……然而皇太子划定的范围是：军中与犯官，以及少部分职官。

    张家口属于“特区”。是民间商贩唯一可能换取纸币的地方。

    朱慈烺有自知之明。首先是他的经济金融知识不足以自成一家，充任货币之父。其次是通货带来的社会影响实在太过巨大，必须严格控制货币发行量。他虽然背得出发行量的计算公式，即：商品价格总额除以同一单位货币的平均流通次数。但是这两个关键的数值又是如何来的，他就完全不能揣摩和统计了。

    军中较为封闭，战士不到退役或者因伤转业看不到自己饷银，故而用钞票与银子的效果一样。朱慈烺决定先设立军中特供商铺，只收钞票，让战士习惯用钞票购物，建立对钞票的信心。作为最忠诚于自己的力量，战士对钞票的抵触和怀疑应该是最少的。

    犯官从最初就领取粮票形式的生活费，直接换取粮食，并没有听说有大的瑕疵和纰漏。如今用钞票给他们增发半薪，对他们来说钞票若是能用，则是福利改善；若是不能用，自己也没损失，继续煎熬生活，等待脱罪之日，所以犯官群体的排斥性也不会过大。

    最后便是少部分东宫侍从室出身的职官。

    他们原本都是小知识分子阶级，在原来大明体制之下绝不敢想象能够穿上官袍。这些人跟着皇太子走已经有了一定的惯性，就算不信任纸币，也该信任皇太子；就算连皇太子都不信任，也得装出信任支持的姿态。用钞票可以优先买到马车和平板玻璃，少量的官窑瓷器，以及平价粮食，这对于他们来说应该足够了。

    只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办事积极性，朱慈烺仍旧决定以奖金的方式发放钞票，其他俸禄不变。这也是沿用国朝惯例：官员的工资中有白银、实物，以及少部分的宝钞。

    张家口有大量积存的货物要出手，满足流通环节的必要因素，故而属于特区。商人卖了粮食布帛等生活必需品之后，收取了钞票，转而在张家口再花出去换成他们需要的廉价货物，没有任何风险，但信心就是在这个循环中得到了建立。

    “殿下，能否提前将钞票缴税办法通告全国州县，即便他们见不到钞票，也该有个印象，以免未来失据。”蒋臣道。

    若是有商人将钞票带出了张家口，而偏偏又跑去本地官府那里纳税，如果能够缴纳成功固然是平安无事。如果当地官府不认识钞票，那麻烦就大了。

    “待样钞做好之后，可以每县发一套，让县中有个底子。”朱慈烺道：“你可以向姚桃要些人，但主要还是得自己培养些人。大明两京十三省，十五个分行行长得谨慎甄别，确定人选。”

    分行设在省级布政司，下面的府县还有支行、营业所，如何保证人力资源的充沛才是最大的问题。蒋臣面色凝重，缓缓躬身称是，接下了这个沉重的任务。至于向姚桃要人，蒋臣想了想还是算了，那个年轻的女官比最护窝的母鸡还护窝，根本不容别人从她手里挖走任何一个有一技之长的人。

    或许可以考虑一下西商的账房。

    蒋臣将主意打到了那些被发配苦役营账房先生身上。张家口有巨大金额的货物交易量，理所当然也有足够数量的账房先生，以及符合社会生态需求的学徒数量。这些人对数字和规矩并不陌生，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启用，打入苦役营实在浪费。

    尚未冠名挂牌的银行是部寺一级的衙门，用这些囚徒难免伤害朝廷颜面，而且他们的确助纣为虐，罪有应得，因为一技之长而减罪免刑说不过去。更何况他就算想要，也未必能够从苦役营里挖到人。

    苦役营也需要大量识字的人处理日常事务往来，绝不肯轻易放手。而且在蒋臣之前，户部新近派往张家口的专员也已经瞄上了这些人，还有那些大小掌柜、伙计，用以对清剿的赃物进行登记在册，并且拟定价格。皇太子说那些货物要廉价卖给运粮来的商人，但没说要贱价出卖。

    如今在整个帝国缺乏的不是粮食、白银、布帛、人口……而是能够出任公共事务的人口。新的一批专门学校很快就在顺天府成立，除了时下紧缺的会计、明法、行政专业之外，还有适用性更广，专业性稍弱的秘书专业。

    早在去年六月时候，河南行政学院开学，朱慈烺颇为兴奋，幻想着一年之后能够收获多少人才。然而现在，他却发现人才的培养并非呈阶梯状上升，而是渐渐进入瓶颈，在之前一批可堪教育的苗子之后，出现了一个断档。

    这个断档就是国家动乱造成的人口低谷，适龄儿童的数量锐减，以至于各府县的村学、里学都很难召到学生，甚至有些人觉得每村开设学校是一桩十分浪费的事。而且国家安靖之后，也不能长时间采用速成式教育方式，仍旧还是要放慢培养速度，让大明的下一代充分茁壮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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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一 春来雨露宽如海（二）

﻿    崇祯十九年六月初十，萧陌站在了山海关城头。趣~读~屋

    看着这座失而复得的雄关，萧陌百感交集。

    当年修筑这道关卡实在太过用心，以至于近卫第一师调集了全师二十余门火炮对着城门猛轰，以及挖地道放火药爆破，竟然都没有将关门轰开。作为城墙最为薄弱的环节竟然都没打破，其他包砖夯土墙段更是没有什么指望。

    眼看东虏两红旗在山海关守得固若金汤，两黄旗主力绕过了山区，从锦州杀向宁远，一时间辽东局势风云突变，第二师反倒成了深入敌军包围之中的孤军。

    而且宁远不同天津，可以建立水城与海运通道直接连通。东虏在将近十里的空白区域保持绝对优势兵力，导致守军只能从外围据点撤退，婴城固守。

    两白旗最终还是与两黄旗取得了联系，从绝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迫使萧东楼退守大营。在付出极大代价之后，多尔衮带着侍卫亲随渡过兴城河，与两黄旗合兵一处。

    常志凡和朱睿死守宁远，依靠热气球带来的先机，掌握了清军进攻节奏和主攻方向，一次次打退了东虏的进攻，最终打得东虏战意消退，又见河西残存的大部队已经被明军主力击溃、俘虏，只得退回锦州，抓紧时间修整一番，分配粮食，为过冬做好准备。

    如此一来，两红旗算是被抛弃了。

    失去了与多尔衮的联络之后，代善知道大事不妙，在山海关蠢蠢欲动。然而萧陌拿厚厚的关墙没有办法，代善也不敢出城与士气旺盛的第一师野战。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萧陌顾惜战士性命，一直不肯用人命去填，代善未必能撑得到今日。

    最终。代善与博洛派出了亲信，悄悄前往萧陌营中，劝萧陌效仿辽镇，养寇自重，并且还用上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典故，显然也有挑拨离间之计。

    萧陌连人带信送去了北京，只等皇太子的命令。

    朱慈烺正全身心地投入在政治改革之中，挑选值得信任的部寺堂官，每天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与人谈话。辽东战果对他而言，只有大小的区别，而非有无的问题。趣/读/屋/从最初决定渡海作战开始，这个项目就不会亏本。

    “可以许诺他们：只要投降，可以不杀一人。”朱慈烺特别强调道：“包括代善、博洛。”

    两红旗在山海关的旗丁、包衣、余丁、家眷。加起来足足十万人，在如今到处需要基础建设的情况下，又是一支奴工苦力队伍。

    因为这句承诺，年迈的代善和年轻的博洛最终放弃了孤守山海的壮举，选择投降。

    萧陌允许旗中夫妇相聚，登时将最后一点反抗的苗头掐灭。只要有“家”在，谁都不愿意当出头鸟被人第一个干掉。

    在原历史时空中，郑成功正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以至于都打到了南京城下，却因为送去了战士的家眷。导致战力崩溃，被满清反扑。

    两红旗从旗主代善、博洛到最下面的各个牛录额真、拔什库，却被一网打尽，统统关入囚车，押往北京。最后再将各牛录打散，总参谋部就可以根据各总部、营伍、苦役营的需求进行劳动力分配了。

    这些旗丁、包衣中的绝大部分得以留在了他们熟悉的关外。因为宁远有铁厂和矿厂，需要大量重劳力，而他们正好能够胜任这种需求量大而且技术要求较低的工作。另外一部人被送上船，跨过辽海，直接送到了辽南。陈德在那边修筑城堡。开山修路，对于壮劳力来者不拒。

    被解救的难民没有必要再数百里路赶回去，近卫一师将他们尽数安置在辽西走廊，开始新的生活。

    安置难民的一幕足堪经典，十个局从山海关齐头东向，身后跟着的是上万难民。每到一地，军中文书就高喊一声：谁愿在此世代耕种？

    因为开始的土地离山海关更近，都是熟地，所以应者如潮。文书再报出这些地的租税，筛掉一批，让剩下的人自报税额，额高者得。确定之后就发与田地契，制定户口，算是安顿成功。

    如此一路东进一路安置，等到了兴城河西岸，难民也就安置的差不多了。原本这一块养活了六万居民的土地，现在分到一万难民手中，人人都宽裕得多。尤其难得的是这些土地十分干净，没有任何财产权纠纷，可以放心地制作契约。

    因为这些土地全都属于吴家为首的辽镇武官集团，而他们是再也不可能回来的。

    当日崇祯得知辽镇做过走私粮食、资敌叛国的事后，恨不得一刀砍了吴襄吴三桂父子。若不是皇太子劝说时机尚不成熟，说不定杀人抄家的旨意已经跑在半路了。

    至于辽镇留在关外的家人、亲戚、故旧……在满清大军扫荡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是很常见的事。没人知道他们是否被东虏残害，或是掳掠而去。就算过个十年八年，他们突然从某个铁厂、矿厂钻出来，那也是极端小概率的意外。

    更何况大明还没有制定《国家赔偿法》的计划，而且他们恐怕也不会被法官认为属于“无辜获罪”的行列。

    萧东楼见到萧陌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好颜色，因为在他看来，如果第一师早点解决山海关的两红旗，自己这边的两白旗也就不可能逃出去了。

    “说不定他就是故意等两白旗跑了，才劝降鞑虏，收复山海关，踩着咱们的肩膀拿战功。”萧东楼忍不住恶意地猜测道。

    曹宁在一旁只是愣了一下，呐呐道：“也不是不可能啊！如此一来，第一师的战损自然就小了！”战损与战果成反比，则战功必然不小！但要就此推测第一师故意拖时间，却也缺乏证据。

    卢翘楚干咳一声，柔声劝道：“二位长官，萧陌或许不知道咱们这边的战况，说不定他还以为咱们能歼灭两白旗呢？这事啊，就跟射箭一样，咱们自己射偏了，只能找自己的原因，可别找人家的茬啊。”

    曹宁连连点头，甩开扇子摇头晃脑道：“孟子曰：‘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卢训导说得甚是！”

    卢翘楚摆出一张笑脸，眼看着曹宁被萧东楼一脚踢翻在地。她就是因为怕萧东楼听不懂才说的大白话，否则以曹宁一个十数年不读书的生员，哪里能够在她面前掉书袋。现在她已经渐渐喜欢上了这种略带匪气的第二师特性，比之严厉酷杀的辽东师不啻为天壤之别。

    “萧陌肯定是知道咱们没打下来的，总参那些参谋就是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香油的货！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耳聪目明！迟早因为泄密一个个叫锦衣卫抓了！”萧东楼犹自不忿。

    “锦衣卫管这事？泄密是军情司、五军督查司、五军都察院管的！”曹宁从地上爬起来，也是一脸气愤：“你有本事去告他呀，你咋不去告他呢？”

    萧东楼被曹宁这一挤兑，也不说话了，只是重重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发狠。

    萧陌的确没有任何过错。他若是能配合第二师作战，那是他有大局观。他只看重山海关第一师的战绩，控制战损，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说到底萧陌的任务是夺取山海关，军令中没有任何一个字让他来配合第二师作战。

    反倒是第二师自己，在此次宁远之战中不断得到增强，最后已经达到了两个师的兵力，最终还是没能拦住两白旗。虽然在兵力上始终处于弱势，但也可算是战史上的污点。

    而且因为两白旗奋死相抗，死了绝大部分的壮丁、难民，以至于第二师最后的战果收获都十分难看……除了那些财物。

    多尔衮狼狈渡河时，只能抛弃两白旗在关内收刮来的各种财物，甚至连布帛、粮食之类的民生必须品都丢弃不顾。如此说来，第二师也算完成了朱慈烺最根本的作战计划，让东虏不死也脱了层皮。

    “我倒是从训导部听到一个消息。”卢翘楚轻声道。

    作战室里的紧张气氛登时冰释，萧东楼与曹宁都望向卢翘楚。

    “第一师很快就要调回京师负责京畿防卫，萧陌奉命午门献俘。”卢翘楚道。

    午门献俘啊！那可是武人的毕生荣耀！

    萧东楼与曹宁登时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搭着脑袋。

    “我师恐怕要……”卢翘楚的目光在两人紧张的面容上打了两个转，终于忍俊不禁飞快道：“要扩编为近卫第二军啦！训导部已经在准备派遣训导官和军官升职、加衔谈话了。”

    萧东楼和曹宁在短暂的惊诧之后，旋即振奋起来，再次斗志昂然起来。

    只要第二军扩军，就意味着接下去的主攻方向仍旧是东方，而且距离重获“天雄”称号更近一步。

    “我这就去组织人手做锦州攻防计划！”曹宁站起身，大声宣布道。

    “速速做来！”萧东楼也高兴叫道，浑然忘了之前的颓唐：“待老子光复了沈阳，抓了伪帝，也要去午门献俘！”(未完待续请搜索，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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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二 春来雨露宽如海（三）

﻿    “献什么俘！平定内乱献什么俘！”朱慈烺有意识地加重了口吻。趣/读/屋/

    吴甡面带微笑，早就知道皇帝不会给他轻松愉快的任务。

    今天是吴甡在内阁当值，就在准备休息的时候，突然被崇祯帝招对。崇祯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借着俘虏了两个东虏亲王、一个贝勒，再凑百八十个鞑虏，搞一次午门献俘。吴甡作为内阁次辅，礼部尚书，承接这类活动是职责所在。不过现在鸿胪寺基本完成了对典制礼仪的接手，所以吴甡也只是传布命令罢了。

    关键在于，皇太子是反对午门献俘的。

    “殿下，”吴甡悠悠道，“崇祯九年的时候，孙传庭擒获高迎祥，也是午门献俘的。”

    朱慈烺不由一噎，当年他就表示反对，可惜被父皇一句“年幼无知”就堵得死死的了。他放缓了口吻，道：“吴先生，献俘乃是军之大礼，为的是彰显武功。原本俘获逆贼就当以国法治之，一旦献俘，岂非国政不修的铁证？若要献俘，当有神庙那般战胜于域外的军功，我才赞同。”

    吴甡以为这是朱慈烺的真心实意，劝道：“殿下，战胜敌国于域外固然是彪炳史册的大武功，然《左传》有云：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此为武功。故而臣知道俘得东虏，也是足以献俘午门的武功。”

    “东虏尚未殄灭，辽东尚未恢复，谈不上禁暴、戢兵；我军仍处于劣势，战力不足，谈不上保大、定功；百姓仍被掳往辽东，血亲远隔，尚未救回，因此也谈不上安民、和众；至于丰财，打到现在大明元气几乎耗尽。更是无稽之谈。”

    吴甡发现皇太子对于经义了解不深，但是在辩论上却意外地能够引经据典，明明似是而非却又好像头头是道，让人一时难以辩驳。

    “殿下对献俘如此排斥，是因为……”吴甡终于抛开官场习惯，直截了当问出了核心问题。

    “献俘之后，对东虏之战是否就算完结了？”朱慈烺也直言道：“献俘于礼无据。这是其一。再者，献俘之后，朝中是否会有人说战事已毕，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是否会有人认为天下太平，又可以笙歌艳舞，通宵达旦？我以为。政事诚如军事，一旦泄了那股劲，一如既往地懒散懈怠，那就回天乏力了。”

    吴甡闻言也不由陷入了沉思。趣/读/屋/他跟随东宫一路走来，先是只有侍卫营，后来侍从室渐渐出头，两者都表现出了不同于往日风气的朝气。侍卫营有铁打的军功。可能更显眼一些，但真正让治下安定的还是侍从室。

    无论侍从室里是否包纳酷吏，事实证明他们在能、勤、绩三个方面还是很值得称道的。

    “现在侍从室出身的官员中已经有了一些端倪。在京的，不愿加班加点，怨言渐多；在外的，迷恋风月交际，习气败坏。这才多久？再过三五年会成什么样子！都以为光复神京就没事了？”朱慈烺已经隐隐发怒了。

    晚明之世，官场风气与士林相通。士林风气与民风相引。整个社会从上到下全是一片浮躁繁华，人心不定，集中体现就在于不安于本分！

    “做官的不好好做官，只想着应付了上官欺瞒了下民，自己过着高人一等的日子。这种官就算不贪污*，也是该杀！

    “读书的不好好读书，只想着名动天下名利双收。碰到点事不思考其中道理，只会人云亦云乱吵吵。太祖高皇帝当年谕令天下事天下人说得，惟独生员说不得，为何？就是因为他们半瓶水晃荡。歪理横生，最蛊惑百姓，败坏风气，却不知道好好读书求知，还自以为什么都懂！

    “谁都知道东虏走了，闯逆死了，献贼逃了，但是有谁准备好了打这场移风易俗的大战！这时候搞献俘之礼，是振奋民心？还是自泄士气？”朱慈烺连珠似的发问道。

    吴甡见皇太子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当然不可能再说下去。然而这样他也没办法向皇帝复命，只好先回职房再说。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阁辅都有自己的幕友，既可跑腿打杂，又可出谋划策。如今皇太子殿下不许豢养私人，杂务下手皆由舍人承担。自然不能与这些人商议方略，否则回头就传到皇太子耳中去了。

    吴甡在屋中踱步良久，实在想不出一个好对策。若是照以前的做法，发动言官上疏就可以了。现在台垣不许风闻奏事，日子清静了，但要用到他们却也不趁手了。而且可以想见，皇帝见内阁没有动静，肯定会直接授意鸿胪寺上疏，要求举行献俘礼，到时候内阁的票拟怎么写？

    这分明是逼着官员在皇帝和皇太子之间做出抉择。

    ……

    “气煞朕也！”崇祯在坤宁宫疾步绕圈，手中折扇重重扇着，暴怒道：“朕名为凯旋，岂能没有献俘！固然于礼微瑕，总算是全个颜面！否则还不如当初不要说什么‘亲征凯旋’之类的话！皇太子这是要逼死朕么！”

    周后端坐宝座，抿口不语。

    “你说说，这是要逼死朕么！”崇祯却偏要周后表态。

    周后这才悠悠启口道：“妾闻善小不避，恶小不为。圣天子十足精诚，焉能有微瑕？”

    崇祯脚步一滞，心中如同有只猫儿狠狠在挠，道：“好好好，你们都对！就是朕的错！”

    周后见丈夫这般难过，也是心中不忍，又劝道：“春哥儿从小就是顶顶懂事的。他反对献俘肯定有他的道理，皇爷为何不将他唤来当面问问，让大臣们传话终究不妥。”

    “让他当面顶撞朕么！朕还如何为人父，为人君。”崇祯撇嘴道。

    “我去与他说。”周后长出一口气，应承下来。

    这也正是崇祯来坤宁宫的目的所在。

    周后看了看天色，尚未黑透。如果没甚意外，皇长子肯定在文华殿与外臣用膳，然后还要接见两拨人，之后才会回钟粹宫安寝。不过那时候多半过了亥时，自己也未必熬得住，还是让他明日早上早些来用膳再说。

    崇祯也知道周后说得有道理，只能再熬一个晚上。帝后二人又聊起了长子长女的婚事，周后担心国家一连召开多次典礼，钱粮上不敷用，崇祯却有四千四百万银子打底，豪气干云，号称绝无问题。有了这份喜庆，皇帝心中的积郁也算是淡去了不少。

    朱慈烺当天正是要接见工部的几个主事，问他们运河疏浚之事。现在从安南、闽浙运来粮食都走海运，但对外只能说是权宜之计，绝不敢喊出“废漕改海”的口号。其原因当然是因为大运河贯通南北，一船漕粮过关讨闸，每到一处都有陋规，全靠红包开路，直到通州上岸入仓，伸手拿钱的人不计其数。

    如今朝堂上还算干净，但下面靠河吃饭的人数以十万计，一旦闹将起来如何是好？现在漕帮只是个雏形，没有统一的舵主帮主，但也已经形成了地域性质的行帮，未必不能闹事。因此朱慈烺只说要先疏浚运河，然后再恢复漕运，使的乃是缓兵之计。

    运河疏浚之后也有好处，一者方便国内民间运输，为邮政铺路。同时大运河也肩负着周边田地的灌溉任务，疏浚之后方便地方州县开展水利工程。最后，大运河还有泄洪的作用，可以临时充当水道。可以说，大运河是比长城更为实惠的千古工程。

    如果隋炀帝当年将这些好处一一罗列，而不说自己是为了南下看琼花，那他恐怕就真能与大禹较功了。

    从文华殿散步回内宫，朱慈烺先去问父母昏定，果然都已经睡了。然后才回到钟粹宫，写了日记之后和衣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

    现在的工作强度虽然不如前世应对高考，但对于这具十七岁的身子来说也算接近极限了。

    陆素瑶带着宫女进来，轻手轻脚为朱慈烺脱去衣冠，扑虫扇风，轮班休息。

    前一天的工作刚结束，新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朱慈烺是被宫女服侍穿衣的时候醒来的，而且那时候已经穿好了中衣。他避开蜡烛的火光，道：“现在什么时辰？”

    “殿下，现在是三点三刻，因为皇爷娘娘有旨意，今日早些过去用膳，就提前了一刻钟。”宫女上前解释道。

    朱慈烺头还有些昏沉，重重点了一下，道：“水。”

    一旁的宫女早准备好了温水，连忙递了过去。

    朱慈烺一饮而尽，这才舒服了许多，擦脸漱口，穿戴冠服，往乾清宫去了。

    不出朱慈烺所料，皇父陛下还没有出来，只有母后拉着他说话，没两句话就说到了午门献俘的事上。对于能够将皇帝心思摸得如此透彻，朱慈烺没有丝毫成就感，只是道：“母后，这事正要报与父皇知道。”

    周后见儿子已经有了主意，也不便多说，只等皇帝出来。

    崇祯躲在耳门帘幕之后，听了之后略略站了站，便“正好”出来，一副庄严肃穆的神情，仿佛刚刚跟上天沟通过感情。

    “父皇，近日来总有人与儿臣说午门献俘之事。”朱慈烺见了礼，旋即开门见山道。

    “哦？怎说？”崇祯压抑住内心波动，好像事不关己毫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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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三 春来雨露宽如海（四）

﻿    朱慈烺将献俘的请说简单重复了一遍，又将自己反对的原因告知崇祯，然后就静静望着父皇，等待圣裁。趣/读/屋/

    崇祯没有想到献俘竟然跟吏治、民心都有关系，但仍旧不舍得就此偃旗息鼓。他道：“都有些道理，但朕看啊，你这道理还不充足。”

    “请父皇赐教。”

    “你只看到泄了士气，却没想过要安民心么？”崇祯道：“大乱之后，献俘定论，民心才能安定下来，自然百工乐业。是否是这个道理？”

    “吏治败坏了，民心哪里能安？儿臣以为这是本末倒置。”朱慈烺道。

    崇祯虎着脸不说话了。

    “不过若行献俘礼，倒是能全圣天子的颜面。”朱慈烺突然低声道。

    崇祯手上一慌，脸上发红，道：“朕倒是不介意这个。”

    周后像是被呛到了，轻轻咳嗽一声。

    “父皇不在意，儿臣却是要在意的。”朱慈烺道。

    崇祯心中一喜，嘴里却道：“倒是真的无妨。”

    “唔，既然父皇如此坚持，那便罢了。”朱慈烺道。

    崇祯一噎。

    “也实在有些麻烦。中央六部改制尚未定论，钱粮往来、承办官衙都搅合在一起，想想就头痛。”朱慈烺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疲惫神色。

    “怎么还没改？”崇祯正色道：“虽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要谨慎持重。可是做事也要雷厉风行！像这等部寺增添，大不了就是个冗衙，实在没用再裁撤就是了，当得什么？春哥儿没有少年人的轻浮是对的，但也不能老成得近乎暮气。”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朱慈烺拿到了部寺改革的通行证，而非上回的“再议”、“且看”。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政坛和赌桌一样，都是无父无子的，现在可以开条件了。

    “父皇，儿臣还想讨要一桩差事。”朱慈烺道。

    “你是国家储贰，如今朝政多报与你裁断，还要什么差事？”崇祯一愣。

    “家事。”朱慈烺一笑：“此番国难。趣~读~屋倒是让儿臣看穿了些亲戚的面目，就算祖宗有亲亲之义，儿臣也顾不得了。”

    周后手中一停，不知道朱慈烺指的是谁。

    这次国难，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藩王郡王，多有丢人现眼的……秦王甚至委身闯贼，至今下落不明，这些事终究都要有个了断。

    “你可有人选？”崇祯当了十七年皇帝。哪里有不明白的？金牙一咬，决定做这笔买卖。

    “唐庶人聿键虽然有罪，然国变之时藩王之中唯有他敢亲领护卫，勤王驱驰，这份忠心实属难得。儿臣想复其封爵，以为宗人令。”朱慈烺见崇祯没有太过激动的反应，继续道：“其他在藩诸王也可命其入京担任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之职。”

    崇祯望向朱慈烺，很想知道儿子又有什么打算。

    “宗藩虽然是我朱氏家事。却也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正是土地多为宗藩所并购，以至于百姓无立锥之地。如今国家新定。还是需要将这些‘亲戚’请来北京，好生商议，看怎生平衡。”

    崇祯道：“祖宗设宗藩侍卫京师，非但是亲亲之义，也是因为自家人更为可靠的缘故。别的不说，你那两个兄弟未来也是要帮你安定地方的。知子莫若父。朕知你不信这些亲戚，但终究不能过分。”

    “父皇放心，儿臣对于亲戚也是多有维护的，否则也不会让晋、德、衡三藩入股金矿了。”朱慈烺道。

    崇祯想想也是，但他又怀疑入股金矿其实也是个坑。只是没有依据不能无端质疑儿子的人品。

    “唐庶人在凤阳也吃了这么多年的囚禁之苦，还曾被个宦官凌辱，如今既然国家平定了，放他出来也未尝不可。”崇祯缓缓道：“但是宗人令还是太高了些，可以给个左宗正。”

    洪武三年太祖高皇帝设大宗正院，二十二年改宗人府，以秦晋燕周楚五王担任宗人令和左右宗正、左右宗人。虽然都是正一品的官职，但这个排序却是按照年齿拍的，也算是确定了宗人府职官顺位。

    后来宗人府职官多由王公勋戚担任，再后来实务归于礼部，宗人府只是挂着个牌子而已。这回礼部改制，宗人府的工作仍旧是要还于宗室来管。其实也就是保存管理宗室谱牒，负责起名，袭爵，生丧嫁娶之类的小事。

    朱慈烺对于左宗正这个位置也算是满意了，顺便推荐一直担任定王、永王教职的东垣王朱常洁为右宗正，晋王朱审烜、鲁王朱以海为左右宗人。

    崇祯一一应允。

    如此一来，也算是交易达成，朱慈烺不再阻拦午门献俘之事。

    朱慈烺非但没有阻拦，转而变得十分积极。每日都召鸿胪寺官员前来询问进度，并且亲自汇报给崇祯皇帝。

    “因为此番父皇要御驾午门，亲自受俘，故而在礼仪上更多参照了神庙制度。”朱慈烺捧着礼仪典册，将各个环节说与崇祯知道。虽然献俘礼在大明并不少，但最近去午门受俘的却只有万历皇帝，所以用他的礼仪典制起码不会惹出笑话。

    “只是儿臣小小改了两个地方，”朱慈烺道，“照洪武制度，罪囚罩红衣、戴红帽。然朱色乃我国色，即便寻常百姓都不能穿，如何能让囚徒穿戴？此前人所思与今日之势不符之处，故儿臣以为，当光头、麻衣。”

    崇祯点了点头：“可。”

    “其次，永乐五年九月，成祖皇帝受安南黎季孷、黎苍等，兵部侍郎方宾宣读露布时，成祖皇帝问：‘此为人臣之道乎？’”朱慈烺道：“所以此番儿臣改成了由都察院宣读露布，然后由父皇问罪。”

    崇祯觉得皇太子这话有些拗口，仔细一过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关键不是问话的时机，而是宣露布的衙门。

    “太祖时是以大都督府宣读露布，成祖之后皆以兵部宣读。为何此番由都察院宣读？”崇祯问道。

    “太祖时是开国定鼎之际，成祖灭安南为开疆拓土之功，故而前以大都督府、兵部宣读露布。”朱慈烺道：“此番平定东虏只是我朝边患虏乱，属于国内犯罪，该由都察院检举公诉，天子圣裁。”

    崇祯觉得儿子对法治的固执几乎等同于礼臣对礼制的固执。这是何其不成熟的表现？不过考虑到儿子只有十七岁，还有得是时间磨砺他，用不着在这上面争执。何况在百姓、四夷面前，质问俘虏，予以审判，听着也很不错。

    “父皇，最后这些鞑虏该怎么判？”朱慈烺问道。

    “磔诛？”

    朱慈烺点了点头。

    除了皇帝这边一直说的是“午门献俘”，在京师上下的各处衙门的通报上，都用大大的墨字写着“公审圣裁”。不仅仅是名字不同。其含义也相差了千万里。不过很少有人关注这两个词的区别，只觉得前者强调俘虏的身份，后者强调这场典仪的性质罢了。

    鸿胪寺第一次脱离礼部的指导处理这样大规模的典仪，显得兴致昂扬。在一番赶工之中，整个献俘——公审的流程参照万历献俘礼与崇祯九年的献俘礼制定。

    崇祯十九年七月初三，萧陌与萧东楼完成了交接，从山海关以东到宁远，尽数为近卫第二师防区。他率领近卫第一师返回北京。驻扎城外。

    初五日就是献俘典礼。

    ……

    “大明到底是煌煌上国，虽然有流寇、东虏这番肆虐。但终究能够平定。”一个口音怪异，身穿大明服饰的男子举着酒杯，笑道：“为大明能够早日平定祸乱，诸君请尽饮此杯。”

    与他同桌共坐的人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些人穿的却是白衣黑裙，束腰几乎拉到了胸口。头上戴的网巾也与大明制式多有不同，正是东夷朝鲜服饰。因为朝鲜与东虏结成了君臣之国，等于是东虏的藩属国，所以这些朝鲜商人才能在北京一直生活，经历了明顺清明的反复。

    “金鹏图。这回到了大明首都，可有何感想？”那大明服饰的男子对筵席上的一人直呼其名，那人却也处之坦然。

    “今番到了大明，才知道上国风气，果然是礼仪之邦。”那金鹏图汉语说得磕磕巴巴，只是努力咬字道：“从天津过来无论是码头苦工，还是田中农夫，竟然都穿着衣服劳作。天国气氛，实在让人钦羡。”

    “就是仆妇，也穿得十分体面，没露出身子的。”金鹏图身边一个年轻人高声道：“果然是天朝上国！”

    金鹏图对那男子微微一笑，见满桌人不认识他，便道：“这位是中人出身的林译官在中。”

    其他人都是白丁，见了中人，纷纷收敛容颜，换上崇敬之色，行礼如仪。就是之前身穿明服的东主，也不免动容，可见朝鲜阶级之分是何等严苛。

    “我现在还不算是真正的译官，只是受命帮着天使翻译文书罢了。”林在中哈哈大笑，自谦说道。

    “能够承领主上的使命，也和真正的官员一样了。”东主道：“在下权知恩，有礼了。”

    “有礼有礼。”林在中左右看了看，道：“这一路过来，听明人说京师被破坏得很厉害，现在看来也未必如此嘛。”

    “林译官有所不知，京师曾经人口上百万，车马如流。从前年爆发疫病，乃至于后来闯逆入京，鞑虏劫掠，如今的京师已经不如曾经的一半了。”

    林在中暗自咋舌：“即便如此，也是大得吓人了。真不知道明日的献俘公审又是何等盛况。”

    金鹏图与他相熟，略微放得开些，道：“听说献俘礼在大明却是常有的，圣天子也只是穿常服到午门，就是仪仗也都与平朝相似。”

    林在中略有失望，道：“难得能来大明一次，真希望能见到大明最为宏大的典礼仪制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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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四 春来雨露宽如海（五）

﻿    “产生问题没有关系，再大的问题都可以通过迂回的方式解决。趣/读/屋/譬如我许诺不杀代善和博洛，然而一旦在献俘问题上让步，这两人就面临着非死不可的境况，否则京中百姓定然大哗。如果我食言杀了他们，就是给部下树立了一个缺乏信义的榜样，如何再以信义苛求他们？”

    ——《朱慈烺日记?崇祯十九年》

    朱慈烺写日记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后世子孙写一本《国家治理实用手册》。

    唐太宗写《帝范》来教育太子，而高宗终究还是让武氏夺了天下。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古往今来的帝王学习资料都只是对原则、道理泛泛而谈。

    很多话老茧都听出来了，真正到做的时候又如何？面临利益取舍的时候，该如何理性选择？这些东西从书本上是学不来的，只能归结为运气和个人悟性。如果有个好老师在身边教导，自己略有悟性，进益绝对比只看书的人快许多。

    神庙资质未必比得上世庙，但对大臣而言神庙显然更难缠，为何？显然是因为他有张居正、冯保这样的老师！

    朱慈烺最多教导自己的儿子，如果上天多给他几十年的寿命，还可以教导一下孙子。孙子的儿子由谁来教导？如何保证子孙最大限度的聪慧、理智？朱慈烺决定留下一部案例教学，让子孙们从他的日记中看看帝王心术的实际运用。

    就代善和博洛两人的生死问题，在朱慈烺眼里根本如同灰尘一般。作为一个帝国的实际掌舵人，如果纠结于一条两条人命，那是愚蠢；纠结于信义，那是迂腐，但必须要保证各方面的平衡。以及时刻保持对属下的激励状态，在制度的准绳之上，激发他们正面道德感、荣誉感。

    萧陌被朱慈烺单独约见，很快两人就便服策马出宫，径直往东。

    在城外五里的一座亭中，代善与博洛两人已经换上了明人的服饰。戴上了假发和网巾，身边放着两个包袱。那是他们一路返回辽东的干粮和盘缠。

    “我既然说过不杀你们，眼下便放你们走。”朱慈烺对这两个不死不休的仇敌道：“只是我另外找人顶替你们，希望你们即便回到辽东，也不要大张旗鼓。”

    代善和博洛跪倒在地，磕头道：“没想到中原王者竟然信义至此，我等回到辽东之后，必然隐姓埋名，永不再犯！”

    朱慈烺点了点头。趣/读/屋/对周围侍卫道：“给他们马，让他们走。”

    侍卫让出了一条通路。

    代善和博洛不敢久留，生怕这位年轻的皇太子改变主意，连忙起身离去。

    萧陌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翻腾，在朱慈烺耳边道：“殿下，若是让人知道他们没死，实在于您声誉有损啊！”

    “我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朱慈烺叹声道，“也并无妇人之仁。只是我让你去招降他们。怎能将你的信义赔在里面？”

    萧陌浑身上下如同过电一般，良久方才回过神来，却见朱慈烺已经往坐骑走去。他追了两步，放声道：“殿下，末将去去就来！”

    朱慈烺回头间，萧陌已经飞身冲到了马边。劈手夺过缰绳，纵身一跃，策马奔驰而去。

    朱慈烺看萧陌去的方向，已经知道了萧陌的用意。过了不过一盏茶的时候，萧陌提着两个血淋淋的包袱回来了。那包袱皮正是朱慈烺给代善和博洛带干粮和盘缠的。

    萧陌将两个人头放在一旁，单膝跪地道：“殿下！末将违命而行，甘受军法！”

    朱慈烺缓步上前，扶起萧陌，沉声道：“在战阵上你护我性命，如今又保我名声，我如何能够罚你？此事全当不曾发生过，谁也不许再提！”朱慈烺看了一眼身后的闵子若：“你亲自去收拾干净。”

    闵子若抱拳而出，带人前去处理代善、博洛的尸体。

    在场侍卫之中，终究有人口风不紧，数十年后将这则轶事告知了儿孙，也因此成为后世流传甚广的“君臣相得”的典范。

    只有阅读了朱慈烺日记的后世帝王储君，才知道代善和博洛的干粮和椰瓢中，早就下了剧毒。这就是朱慈烺要闵子若亲自去处理的缘故。

    而且即便两人十分谨慎地不肯食用干粮和水，他们也躲不过锦衣卫在前方的伏击。

    即便是代善和博洛真的如有神助一般回到辽东，锦衣卫的暗杀令也先他们一步到了。

    当然，现在这个结局是最美好的。

    ……

    早在近卫第一师返回京师之前，鸿胪寺已经告示文武百官具朝服，诣午门前行庆贺礼。这则通告同样传到了会同馆——如今已经挂上了交通总署的牌子。

    林在中本来只能以随员的身份站在午门之下的一个偏僻角落参与观礼。万幸的是，朝鲜在北京的第一人——两班出身的崔大使竟然因为天热吃了变质的食物，上吐下泻不止，最终被送去医院救治，于是就空出了一个上午门观礼的名额。

    林在中由此得以递补，提交鸿胪寺备案。

    鸿胪寺最早是根据各国使节的身份来确定位次的，照道理说不应该以位卑者充数。然而新任的鸿胪寺卿有些小小的执拗，仔细看了看示意图之后发现如果少一个人，四夷使者就排不成整齐的正方形了。

    这实在有悖他的审美观，越想越是坐立不安，就像有只猫儿在他胸腔里挠心抓肺。所以这位鸿胪寺卿终于还是将林在中补了上去，反正朝鲜的两班和中人，对于中国而言并无甚区别。

    林在中并不知道有这等曲折，只是欣喜若狂。初五日清晨天尚未亮，他就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服饰，戴好簇新的宽檐黑纱斗笠，在交通总署门口等待鸿胪寺的官员带领前去午门。与他一同去的除了朝鲜副使，还有安南、琉球、暹罗的使者。

    安南国与暹罗国使是在国变之前来进贡方物的，谁知华夏动荡，竟然被困北京，无法返回。足足耽搁三、四年之后，大明又收复了北京，他们也算是熬出了头。至于琉球使者却是从福建赶来，而且已经在福建耽搁了三年之久。

    朝鲜作为中华第一属国，国王受封郡王爵，享受亲王待遇，故而其使者站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林在中偷偷拿眼去瞟安南和琉球的使者，见他们一副激动失措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鄙夷：真是蛮荒之邦，不曾见过上国威仪。

    他们没等多久，鸿胪寺的礼官便到了，带他们步行穿过长安街，从西长安门进了紫禁城，一路到午门城楼。他们自然不能在午门正楼观礼，只是在西侧城楼上有一块独立的区域让他们能够看清下面的献俘礼仪。

    在初四日，内官监就已经设了御座和宝座于午门楼前楹正中。那是崇祯和朱慈烺的座位。

    初五日早间，等四夷使者上了午门西楼观礼台，锦衣卫便开始设仪仗于午门前的御道上，东西分列。不一时，敎坊司陈大乐于御道之南，面向西北。

    在天蒙蒙发亮的时候，鸿胪寺的两位赞礼也到了位置，站在午门前，东西相向。

    在平日早朝的时间，李遇知和秦良玉分别带领着文武两班从东西长安门入禁中，在鸿胪寺礼官的引领下来到文武官侍立区域，正位于楼前御道之南，随后文官在东，武官在西，相向而立。

    “怎地我等反倒比俘虏来的还早？”孙传庭站在吴甡身后，低声问道。

    吴甡也有些奇怪，沉声道：“鸿胪寺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总比武庙时皇帝和百官都等在东华门外要好些。”

    两人刚耳语，便传来铁甲、镣铐之声。萧陌身穿亮闪闪的山文甲，身背靠旗，走在最前，身后一列身高八尺的大汉，各个威武非凡，都是第一师中精选出来的“人样子”。作为献俘将校，他们站在御道西侧，稍稍偏南，面向北面而立。

    身穿麻衣的鞑虏战俘多是两红旗的梅勒额真、牛录额真之类，被将士用长枪驱赶到兵杖之外站住。

    都察院都御史李邦华出班，从萧陌手中接过露布，侍立御道上，等待礼乐奏响。

    崇祯此时已经带着朱慈烺去告祭了太庙，回到午门，示意奏乐。

    协律郎举麾，鼓吹振作，编奏乐曲。

    崇祯和朱慈烺一前一后，登上午门升座。

    鸿胪寺赞礼上前跪道：“请奏凯乐。”

    皇帝在此时不用说话，因为凯乐已经随着赞礼所“请”奏响了。在凯乐声中，献俘的萧陌也带领众将士把俘虏带到御道正南，命他们跪下。这些俘虏都以为献俘之后就能免死，颇为配合，并不喧闹。

    待凯乐奏毕，赞礼又唱道：“宣露布！”

    李邦华上前，只听赞礼唱：“跪搢笏！”便将笏板插入腰带，跪拜圣颜。

    “兴。”崇祯朗声道。

    李邦华这才起身捧出露布，由御道南行，至宣露布位，以授宣露布官。宣露布官也是都察院御史，选的年轻中气十足者。宣露布官受了露布，与展露布官同展，高声宣读。其中写的都是东虏数次冒犯天朝，终于得祸，其罪难恕云云。

    他们身在楼下，却仗着一副肉嗓子将字字句句传到楼上，听得崇祯热血沸腾，终于到了一雪前耻的时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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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五 春来雨露宽如海（六）

﻿    宣露布官读罢，将露布还给李邦华。趣/读/屋/李邦华手捧露布，退回班中。

    赞礼高声唱道：“献俘！”

    萧陌精神一振，拿出当年在锦衣卫大汉将军里学到的步伐威仪，引俘至献俘位，将校在前，俘获在后，北向立定。

    李邦华再次出班，当楼前站定，俯伏跪奏：“都察院左都御史臣李邦华言：大明官兵近卫第一师师长萧以山海关所俘献，请圣躬裁定，以付所司。”

    奏讫，李邦华退回受俘位伺旨。

    崇祯清了清喉咙，昨晚背了一夜的话却在脑中不翼而飞，他扫视全场，方才勉强记起了一些，朗声道：“东虏本我大明子民，世代先皇册封，却起不臣之心！此谋反重罪，罪在不赦！今着有司押赴市曹，以正国法纲纪！”

    下面的俘虏许多本就听不懂凤阳口音的官话，茫然地被带到西厢，面向东方。刑部官员上前，宣读圣谕：“今有罪囚八十七名，因谋反之罪论以磔诛之刑！因罪在十恶之首，刑不待时，即刻押赴市曹行刑！”

    献俘将校引俘虏退出。

    引礼引萧陌及诸将校就拜位北向，立定。

    赞礼唱：“鞠躬！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跪！山呼万岁！山呼万岁再！山呼万万岁！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

    萧陌等人随着赞礼所唱，按照之前鸿胪寺所教的动作一丝不苟行礼御前。

    引礼引大将及诸将出，又有引班引文武百官合班，北面立定。

    赞礼唱：“鞠躬！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搢笏三舞蹈！跪！山呼！山呼再！山呼三！”

    称万岁讫，赞者再唱：“就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

    文武百官皆鞠躬，四拜四兴之后方才平身。

    赞礼唱道：“班首少前！”

    首辅李遇知作为班首出班北面立定。趣~读~屋

    赞礼唱：“跪！”

    李遇知跪在软垫上。开始诵读贺表。

    上了年纪之后，中气不足，李遇知的声音自然不如其他人那般响亮，即便是正坐御座的崇祯皇帝都很难听清楚。

    林在中站在观礼台，忍不住身子前倾，侧着耳朵想听清上国贺表文章。他这不知不觉地往前倾斜。却让同在观礼台的鸿胪寺礼官十分不舒服——明显破坏了队列。

    礼官蹑足上前，低声道：“贵使谨慎。”

    林在中恍然惊醒，连忙站直了身子，满面通红，愧疚不已。

    那礼官却是好心，又低声道：“表文会发在明日的《皇明通报》上，贵使自可到坊间去买。”

    林在中连连颌首，拱手作揖用汉语道：“失礼失礼。”

    礼官点头还礼，正要复位。突然感觉有人拉他袖子，顿时一惊，侧目看去原来是琉球国使者。

    “长官，礼毕之后可有赐见？”那琉球使者问着，声音中却带着哭腔。

    礼官细细再看，那使者眼中竟然满布血丝，分明含泪，心中暗道：琉球国与东虏相隔重洋。这国使为何至于动容至此？

    “长官，恳请见一面圣天子。外臣实在有惊天冤情要诉！”那琉球使者拉着礼官衣袖不放，出言恳请道。

    那礼官不敢在这种场合惹出事来，低声呵斥道：“快松手，何其失礼也！”那琉球使者眼泪已经流了出来，躬身不语。礼官一甩衣袖，这才道：“有天大的冤情也不该在国家典礼上提出来。你且回去。说与交通署官员知道，他们自会帮你转达。”

    那使者只以为交通署是会同馆更名，并没有实权，犹要再求情，那礼官已经回去原位。

    林在中在一旁听了。觉得奇怪，见下面又到了拜兴的环节，侧首低声道：“贵使有何冤情，竟至于此？”

    “在下是来通报先王讣闻，并求册封的。”那使者深吸一口气：“见了大明兵雄将勇，更想请大明出兵为我国报仇。”

    林在中正要询问报仇之事，只听到一声干咳，循声望去原来是鸿胪寺礼官面色铁青地发出了警告。两人也不敢冒犯，垂下头等待礼毕。反正平日有的是时间相互往来，这等他国秘辛总要好好打听清楚。

    朱慈烺坐在宝座上，对于下面的献俘公审没有丝毫兴趣，只是看看场面十分庄严肃穆，奏乐水准也高，却很难有崇祯皇帝的那般感触。眼看父皇陛下双目含泪，身子微微颤动，朱慈烺便将目光投向了四周，正巧看见观礼台上有些异动。

    朝鲜贡使特有的黑纱高顶宽檐斗笠格外醒目。

    看到这些外国使者，朱慈烺倒想起一个人来，正是之前在济南劝崇祯南幸的姜曰广。

    这个视他为“肃宗”的老臣，眼下正授了交通总署司令的官职，秩在正三品。

    姜曰广在天启年间曾出使朝鲜，对于外交环节十分清楚，而且说话软中夹棒，正是个出色说客的天赋。之前史可法请姜曰广到济南，也是看中了这点。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姜曰广的能力和资历实在过于醒目，以至于他任了交通总署司令之职后，彻底压倒了鸿胪寺卿。鸿胪寺卿只有正四品，比他还低了两级，被压制也就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若是细细考证，鸿胪寺的本职才是接待四方藩使，其下本有典客、司仪二署，如今典客署反倒鸠占鹊巢，成了交通总署，只留了司仪的任务给鸿胪寺。

    非但鸿胪寺卿不乐意，姜曰广也不高兴。

    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姜曰广本能地反对这种违背传统的改制。如今通政司不能随便往里递奏疏，所以他只能将一腔抱怨发泄到《皇明通报》上。因为自己的身份敏感，所以姜曰广取了一个“彳亍客”的别号，合起来便是“行人”之意，同时又暗示如今忠臣踟蹰难行。他在报纸上的口诛笔伐颇有些恣意放纵，倒是比写奏疏时的遮遮掩掩、斟酌字句要有意思得多。

    为了矫正本末倒置的情况，重将交通总署纳入鸿胪寺，姜曰广一接到琉球国使正议大夫金应元的国书，便知会鸿胪寺，请鸿胪寺安排觐见圣天子。这样有意识地将外交工作和礼仪工作结合在一起，正是要让皇帝知道，这两个官署实在不能分开。

    不过觐见之事容易，琉球国的问题却不容易解决，具体问题还是得交到文华殿去。

    姜曰广非常反感这种“国有二王”的不合规制状态，但现实如此，自己连鸿胪寺和交通总署的问题都无法解决，何况是帝王、储贰之事，更是只能忍耐。

    琉球国报丧、求救的奏疏走通政司到内阁，内阁票拟之后送到司礼监。司礼监进呈给崇祯皇帝，皇帝陛下忍住内心中的冲动，无奈道一声：“皇太子知道。”

    于是这奏疏便又由司礼监送到了文华殿，交给中书舍人科。

    中书舍人本不是科，因为其职房与六科在一起，故而被人叫做舍人科。现在东宫侍从室已经成了舍人科，姚桃任“印君”，一番清点之后，循着重要、紧急四分法，将这份奏疏放在了很后面。

    等朱慈烺看到的这份奏疏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这也不能怪姚桃，谁让琉球地处东海，实在是个太不重要的地方。而且奏疏里说的事，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万历三十七年，最重要的先王讣闻也是四年前的旧事。至于册封新王，就算是一衣带水的朝鲜都要等个几年，乃至十几年，让琉球世子多等几年也很正常啊。

    这样既不重要，又不紧急的奏疏，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得到了皇太子的过目，已经是皇太子勤勉工作的缘故了。

    “你分得并没问题。这事虽然不急，但早日下手总是好的。”朱慈烺唤来陆素瑶，食指轻敲书案：“明天能抽出十分钟么？我见一眼琉球国使，交代几句就行。唔，连带把姜曰广也叫来。”

    陆素瑶拧断娥眉才在早上运动之后安排出十分钟的散步时间，那个时间本来是召见总参询问永王一起军训之事。本着皇太子先国后家的原则，这件事只能顺延到——唔，下个月。

    金应元当日晚间得到鸿胪寺的通告，并展开觐见礼仪训导。好在琉球国从服饰到礼仪与大明并无二致，故而进展顺利。只是金应元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之快就能见到皇太子殿下，兴奋紧张之下整夜都没有睡好，翌日醒来双眼赤红。

    他在福建就听说了皇太子的功绩，到京之后也知道了这个帝国由谁说了算，此刻的心情更是比上月觐见皇帝陛下时更为激荡。从会同馆一路前往文华殿的路上，金应元都在脑中默背祖国从万历三十七年至今的悲惨遭遇，希望能够大明切实的支持，而非一纸诏书。

    “大夫，见了皇太子殿下千万不能哭，一定要简明扼要。卑职去查了‘十分钟’，原来只是踱上不到一里路的光阴。”副使吉时逢紧跟金应元身后，低声提醒。

    金应元连连点头，心中越发紧张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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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六 春来雨露宽如海（七）

﻿    朱慈烺第一眼看到金应元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外国人。趣/读/屋/在这个地域交流近乎为零的时代，每个地方的人除了口音不同，就连容貌体型都有特色。而这个琉球人却长了一副标准的中原容貌，加上与大明完全一样的朝服，就像是个普通的大明官员。

    “殿下……”金应元趁着身前礼官不备，大步上前，跪倒在朱慈烺面前，匍匐磕头，声音哽咽。

    礼官正要呵斥他的失礼，朱慈烺已经抬手制止了。

    “好好说话。”朱慈烺的一边缓步往前走，一边说道。

    金应元记起副使的劝诫，连忙跟上。不等他开口，朱慈烺已经抢先道：“尔国先王薨殁事，朝廷已经知之，我会让礼臣再致吊文。”

    金应元几乎泣不成声：“外臣拜谢殿下厚德。”

    “琉球事我大约知道了些，但都是大明的翰林根据典籍整理出来的，恐怕与尔国实情有所出入。”朱慈烺道：“且先问你。”

    “殿下请问，外臣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的表文里说日本国萨摩藩侵占尔国国土，掳虐百姓，囚禁国主，乃至于降尔国国王为国司，可有证据？”朱慈烺道。

    金应元一愣，道：“殿下，此事千真万确，但有一句虚言，管教外臣天打雷劈。”

    礼官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干咳一声，示意在皇太子面前说这等狠话十分失礼。

    朱慈烺没有在意，继续道：“我要的是证据，比如往来国书文移之类。他要占据国土，总是要给你们一个说法吧，就是这个东西。”

    “萨摩藩姓岛津氏。的确发过这些文书。小国本不予理睬，他便派兵来打。”金应元恨恨道：“我国但修文化，不知武备，仅有国王护卫而已，虽奋勇抗战，终于还是被其打败。”

    朱慈烺知道这也是东亚藩国的通病。重文轻武。

    日本的国土面积决定了他们的战争潜力极小，因为战争潜力小，所以又决定了他们的战术思维薄弱，除了速战速决没有其他选择。趣~读~屋这在战争大国——中国看来简直不堪一击，但日本总是能够制造一些幺蛾子，让人意外地牙痒。

    “这些文书派人送到大明来，否则我在圣天子和朝堂面前也不好说话。”朱慈烺道。

    《春秋》作为儒生们的精神宪纲，对于“义战”有明确的规定，强调“师出有名”。随着时光的积累。非但儒生，就连平头百姓也认为只有名正才能言顺，如果只是强调琉球战略位置重要，能够获得巨量的经贸利益……别说朝官不支持，就是百姓也不会认可，甚至连可能获利的商人都会顾忌名声而不敢贸然而动。

    大明终究是一个文明世界，与东虏不同。

    “遵命！”金应元听了朱慈烺的话，大为振奋。这可是他第一次从明朝官方口中得到要干涉萨摩侵占琉球的意思。只是按照大明以往的惯例。往往都是派下一纸诏书，让双方罢兵。这种诏书时而有用。比如琉球三山时代的终结就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的一纸诏书。但是对于如狼似虎，敢跟明军厮杀的日本人而言，诏书恐怕不够。

    “等文书齐备了，我便请圣天子降下诏书，责令萨摩藩归还尔国土地人民。”朱慈烺道。

    金应元心中一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连忙道：“殿下！萨摩藩穷凶极恶，不服教化。当年还曾与大明兵戎相见，焉会因一纸诏书就退兵呢？还请殿下说服圣天子，派出天兵，惩戒凶顽！”

    “放肆！”礼官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是目无皇天。轻视圣谕，非人臣道理！”

    金应元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口称知罪。

    朱慈烺让他起来，继续缓步走着，随口道：“当年韩愈写《鳄鱼文》有用么？”

    那礼官一愣，已经明白了皇太子的意思，没敢继续发作。

    朱慈烺斜眼看了看那礼官，暗道一声：算你识相，你要是在清朝皇帝面前敢有这个态度早就被砍了。

    金应元到底不是中国人，虽然读过四书五经，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但对于考试之外的“古文”却是知之甚少。他虽然听说过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但《鳄鱼文》却是从未得闻，更不知道此文起到了什么作用。

    朱慈烺见金应元面露迷茫之色，随口又道：“当年韩昌黎被贬潮州，治下有鳄鱼为患。于是韩昌黎就写下一篇文告，饬令鳄鱼离开潮州。”

    “真有用么？”金应元并不相信：鳄鱼又不识字。

    “据说有用。”朱慈烺笑了笑：“我以为，若是真有用，那也是文中最末一句的功劳。”

    “外臣粗鄙，求殿下指教。”金应元一头冷汗，暗中下了决心要回去发奋读书。

    “昌黎先生最后说，若是你们这些鳄鱼敢对天子之臣傲慢无礼，不肯回避，继续为害百姓，那么……”朱慈烺脑中一过，沉声背道：“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金应元脑袋一懵，就听到：“操强弓毒矢……必尽杀乃止……”顿时激动得满面通红。

    “所以嘛，日本人总比鳄鱼能通文字语言，若他们真敢‘傲天子之命吏’，那么——其无悔！”朱慈烺言语铿锵，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国家永远走上坡路，但作为一个负责人的掌舵人，有义务为子孙清除路边的荆棘。即便此时看起来那些荆棘并无大害，谁能想到一个弹丸岛国能给堂堂华夏带来那么深远的创伤？

    “敝国上下，必为上国为前驱，永不忘大明再造之恩！”金应元拜道。

    “民谚云：磨刀不误砍柴工。你此番回到本国，非但整理萨摩侵占土地，辱尔王室的文书送来，顺便也要做几桩事体，为日后确保我大明圣谕行于丑类做下准备。”朱慈烺道。

    “敝国谨遵命！”

    “其一，若是我大明发出天兵，该如何行进？海图是否完备？尔国是否能够支应粮草军械？

    “其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萨摩藩有多少兵力，火器几何。政令是否通达，民众是否和美？石米几钱，马匹几多，国中支战几年？这些事都要打听清楚。

    “其三，天兵驻留尔国时，言语是否通畅？文书可否通达？若是语言不通，文字异样，则要事前准备通事。以十人配一通事计，出兵十万便要有万余通事，尔国能否准备？”

    金应元一条条都记在心上，连忙道：“殿下所言皆是要害。敝国必全心尽力去做下来。只是通事一条，我国人口不过十数万，哪里有如此之多的人能够说天朝官话？恐怕不易。”

    “不慌。”朱慈烺道：“海图只要多跑几次，自然就有了。粮草军械若是尔国无法备齐，我军也能自备，只是需要船只先行运去琉球，这仓储库房便要准备好。敌军情报要抓紧打探，如今我在暗他在明，必无防备，应该不难。至于通事，尔国人少不足，我国却是人才济济。待你回国时，我派五千学子同去琉球，学习尔国方言，如何？”

    金应元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不等金应元退下去，尤世威已经来接班了。这位老将虽然身穿朝服，然而久经战阵的气质放在那里，足以让金应元心生钦羡：相比国内数百人的卫队，大明的军力实在强大得逼人仰视。

    尤世威却连看都没看金应元一眼，只是上前道：“殿下，第二师传报，七月三十日在锦州击溃东虏正黄旗三个牛录的兵力，只是锦州城破不堪守御，只得扎营御敌，请求殿下指示方略。”

    朱慈烺看着礼官带了金应元下去，将脑子从东海琉球拉到了已经刮起北风的辽西走廊。他接过军报看了看，问尤世威道：“尤督是在关外打过仗的，可有何看法？”

    尤世威在参谋部沉浸下来之后，再没有当日的锐气，变得越发老成谨慎。他道：“臣当年是在宁远，对锦州知之甚少。总参谋部的意思是，与其修筑锦州城，莫若先收缩防御，以骚扰为主，吸引东虏主力，使辽东师有机会休整巩固。”

    “然后……毕其功于一役？”朱慈烺翻了几页，看到了参谋总部的意见。

    “正是。”尤世威道：“殿下，虽然想法激进，倒不失锐气。若是我军能收复辽、沈则锦州无须再布下重防。若是我军不能光复辽沈，则锦州即便修缮恐怕也守不住。”

    朱慈烺轻笑：“果然年轻。”

    年轻人血气旺盛，斗志昂扬，何况总参谋部的年轻人又都是抱着效仿“班定远”弃笔投戎来的，谁若是冲得比人家慢了都不好意思说话。然而这种人也容易犯下急功近利的错误，尤其是缺乏全局观。

    如果是在天启朝或是崇祯初年，要在辽东设下三十万大军都不成问题，然而现在东宫奉行精兵路线，而且不打无把握之仗，如此一来巨额的粮草、军饷都是进兵的压力，缺乏统筹势必会造成国家整体混乱。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军国大事，还是只能慢些来。

    “等第二师先成军再说。”朱慈烺道：“还有便是兵役之事，如今在山东推广如何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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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七 春来雨露宽如海（八）

﻿    明朝原本只有义务兵役制度，也就是军户。趣~读~屋军户制度在后世名声很臭，一说起来就让人联想到叫花子和破产农民。然而在国初却很是受人高看，直到宣宗朝都还有人托关系求人情从文职转为武职，加入军籍。

    朱慈烺在治下废除了大量卫所，改为州县管辖，释放出大量的土地和人口资源。然而如此一来，祖宗留下的兵役人员也就没了。同时为了减轻百姓对重订户籍的排斥，东宫早在山东时候就宣布取消徭役。

    徭役是千年来的痼疾，取消徭役堪称彪炳史册的善政。总不能这边欢呼之声未消，那边就已经弄出了个换汤不换药的兵役吧。若是如此，国家信用还如何重建？一个没有公信力的政府，基本也就离倒台不远了。

    然而，募兵制度已经到了瓶颈，即便将募兵范围扩大到了江南一带，而且还给出了应征入伍重订户口，编入民籍的优惠政策，但前景仍旧有些黯淡。刚开始时的确有大量失了户口的奴仆青壮加入军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应募人数已经大幅度跌落。

    如此头痛的问题，还好不是尤世威需要考虑的。

    “殿下，这是征募新兵是总训导部的职权范围，臣不敢妄议。”尤世威面露笑容，不知为何心中仿佛吹过了一阵清风。

    朱慈烺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摊子越来越大，已经不是当初随便拉个人来就能问事的情况了。

    “那么各级军校的迁徙工作如何了？”朱慈烺问道：“九月能开学么？”

    军校有别于其他学校，也有别于正式的军队，所以隶属于大都督府管辖，并不属于礼部和兵部。

    “殿下，九月开学断不会延误，只是水师那边尚未报来进度。臣已经派人去催问了。”尤世威道。

    “呃？催问什么？”

    “将皇明海军大学迁至北京、天津之事。”尤世威说得理所当然。

    朱慈烺猛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现在这个时代，大明还没有明确的海军之说。虽然学校的名头定为海军，但实际上谁都没有将水师与陆军并列看待。而自己给总参谋部发的令旨中也只说军校，并没有特别提到海军大学。

    “沈廷扬没跟我说这事……我觉得没必要搬。”朱慈烺道。

    “沈督已经回信说尽快迁址……”

    原来沈廷扬也觉得自己负责提督山东水师，服从大都督府的命令是理所当然之事。趣~读~屋

    尤世威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强调道：“殿下。既然此大学冠以‘皇明’国号，自然应当随驾京师。何况天津也有港口，一样可以入海操练。”

    “之前的校舍投入别浪费了。”朱慈烺想了想也有道理，天津的海况比登莱威海都要好些，而且总校搬到北京之后，可以在山东、浙江、福建设立分校，正好让学员进行长距离的拉练。

    尤世威没想到皇太子还要建立分校，不过他知道周遇吉在张家口斩获极大，银子肯定不成问题。先让手下参谋去做报告吧。本来他还想跟皇太子说说新军作训大纲修改事宜，秦良玉已经赶来接班了。

    “似乎是老臣入见的时间了。”秦良玉见了尤世威，歉意一笑，又转向朱慈烺道：“殿下，新款军装已经出了样子，还请殿下过目。”

    朱慈烺已经快走到了书房，道：“让他们进来。”

    新款军装秉持“牢固、耐用、实惠、美观”的精神，做了春秋装、冬装、夏装三种款式相似。衣料随时的样子，并不分男女。

    三个身高不逊于锦衣卫大汉将军的战士应命而来。步伐整齐地走进朱慈烺的书房，原地站定，目不斜视。

    “这是士卒常服。”秦良玉介绍道。

    普通战士的军装仍旧以大明原本样式为主体，布鞋、绑腿、鞓带，军衔在肩。因为原本用的就是窄袖，所以不可能更窄。不过衣摆却是收到了腰间，成了体力劳动者常穿的“短衣”。

    “根据总参谋部给出的数据，裙甲非但限制战士步行，而且也没甚防护之效果，莫若裁去。以求实惠。”秦良玉上前解释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为了节省布料，崇祯帝曾特别下旨对袖子宽度做过限定，这套服装正是契合上意的体现。传统观念上，军中战士原本就与“劳力”相当，短衣并不算侮辱，之前胖袄为了保护大腿而长及膝盖，的确没有太大必要。

    唯一的改进就是右腋下和圆领右侧的金属钮扣。

    金属钮扣在明朝更多用于女子服饰，男子用的不多。然而钮扣的穿衣速度明显比系带更快，在没有发明拉链之前，钮扣或许会使用很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不用铜的？”朱慈烺道：“我军军装以红色为主色，配上铜纽扣更好看些。”

    “殿下，铜是可以铸钱的。”秦良玉提醒道。

    “军容整肃是可以增进士气的。”

    “就怕有士卒取了钮扣去换钱……”

    “那就是你训导官的工作没做好啊。”朱慈烺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和善一些，到底秦良玉已经这么大年纪了。

    秦良玉领命道：“臣明白。”

    “还有，”朱慈烺让那士卒抬起手臂：“看，这钮扣在腋下一只手不好弄。”

    按照明人的审美观，钮扣被藏在了不起眼的地方。然而如此一来，穿衣服时右手就要抬起来，只能靠一只左手进行动作，影响速度。而且被裹起来的左衽仍旧需要系带，将钮扣带来的速度抵消殆尽。

    “用铜钮，上面压上花纹，就大大方方露在外面也挺好看的。”朱慈烺在纸上随手画了个扁平钮扣的形状，又边画边道：“挪出来两拃，放在中间如何？看起来就对称了。这样右衽也不用包过去太多，还能更省点布料。”

    一旁随行伺候的裁缝连忙掏出炭笔记录下来，准备回去整改。朱慈烺不知道其他人对此有什么看法。不过这里他最大，外观上的问题只要他发话，没人还敢有异议。

    “脖子这里勒不勒？”朱慈烺扯了扯那人样子的领口，担心圆领憋气。寻常服装的圆领并不竖起来，但是现在为了扣住钮扣，就成了高圆领。如果是量身定制还好。但士兵只有从一到五五个等级的标码服装选择，很可能出现不领子不合适的情况。

    后世的军常服只是平常穿，作战时有作战服或是迷彩服。然而现在明军的常服却是平时和作战共用一套，所以实用性要求也很高。

    “回殿下，略有一些……”人样子有些惊惶，努力保持镇定。

    “改成交领。”朱慈烺当即拍板：“常服用交领，公服还是用圆领。”

    裁缝在一旁连忙记下，准备回去再改。

    “在冷冻时节，或是苦寒之地。常服配发围巾。冬季常服再加一件大氅。”朱慈烺道：“只是大氅的袖口一定要收起来，也不要对襟，仍旧如常服一样做成交领，不过右衽可以包得多些，尽量多用棉。”

    秦良玉微微点头，脑中想了想皇太子的描述，觉得也算是精神。

    士兵只有常服，三套看过之后也就好了。

    到了尉校级别。常服下摆放到了膝盖上方，有些类似短大衣。看上去明显比士兵多了一份威仪。常服之外还有公服。因为公服要出席礼仪场合，所以形式都有定制，也不可能用钮扣这样出奇的产物，无法提出改进意见。

    到了将官级别，除了常服、公服，还有朝服。朝服又称具服。是朝廷大典时候穿的服饰。沿自周朝，随唐宋式样略有改动，非朱慈烺能够置喙。唯一需要定下的无非规制，也就是军衔与官品的对接。

    “元帅为军衔最高者，对应公爵”朱慈烺道：“上将军对应侯爵。中将军对应伯爵，少将军对应正一品。”

    秦良玉不经意间“咦”了一声，暗道：如此一来，我岂非就要穿着侯爵朝服了？

    原历史时空中，秦良玉受封忠贞侯，对应起来倒也贴切。而国初封国公者，也都是方面统帅，也是契合。

    从将官到士兵一共四等服饰，除了各有不同之外，所用材料也是不一而同，处处体现出等级的区别。

    朱慈烺很看好毛料，而且从秦汉时就有比较成熟的毛纺业，名为织皮，主要用羊毛，同时也兼有兔毛、骆驼毛、牦牛毛等。只是碍于原材料的质量，如今的毛纺品做内衬、毡毯还可以凑合，要做呢子成衣则十分勉强。此时西班牙的美利奴细毛羊已经培育成功，但那是不出国门的国宝，在大明暂时还搞不到。

    看完了军服方案，朱慈烺还记得兵役征兵的问题。

    秦良玉对此道：“如今在山东还是以劝募宣传为主，部下传来的消息都说百姓对于‘兵役’十分警惕，许多地方甚至有人诈死销户，各府县也希望军中能够辟谣，以安顿民心。”

    朱慈烺脸上不由一沉，问道：“总训导部有何对策？”

    “如今除了大肆宣扬从军的好处之外，我部也暂且想不出法子。”秦良玉顿了顿，道：“殿下，如今还有许多地方并未编户齐民，能否以神京光复为界。之前光复的地区，登录户口则免徭役，之后再登录户籍的，便要服兵役。”

    朱慈烺微微摇头：这个时代的官民都误会户口登记就是为了抓徭役收人头税，却不知道人口数据对地方管理、资源分配、国家政策的重大影响。如果只为了征兵就放慢人口统计的速度，实在是买椟还珠，不知轻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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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八 春来雨露宽如海（九）

﻿    “皇兄，最近总参常有疑惑，为何宁可放着大量的壮丁不征用，也要推行编订户籍呢？既然不让他们服徭役，那么订了户籍又有何用？”永王朱慈炤嘴边已经长出了一圈黑黑软软的绒毛，个头明显高了许多，隐约还能看到喉结。趣/读/屋/

    他也如同朱慈烺当年一样，放慢语速和声调，压抑地度过自己的青春变声期。

    朱慈烺径自走到殿门外，看着蒙蒙亮的天色，手扶汉白玉雕栏，道：“你能明白什么叫国家么？”

    “吾土、吾民，吾父、吾子，是为国家。”永王流利地吐出《虎贲报》几乎每期必印在报眼的一句话。对于广大的将校官兵而言，要理解国家不用太复杂，只需要记住这“四维”就足够了。

    我所居之广袤土地，共生之亿万百姓，这就是国；

    我父亲所遗留给我，我日后遗留给子孙，这就是家。

    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被这一横一竖，一大一小的四个维度都囊括期间。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那朝廷呢？朝廷是干嘛的？”

    “圣天子代天牧守四方，朝廷百官是天子的臣下，辅助天子。”永王在回答时不由腰杆挺直，双腿紧绷。

    “这就是为何要订立户籍了。”朱慈烺道：“抵御外辱，只是朝廷的一个责任。朝廷还要教化百姓，哪里应该多派教谕，哪里应该抽调儒学，这是否跟某地少儿多寡有关？朝廷还要抚养百姓，那么江南重商，是否要从湖广调粮？今年丰收，是否会发生谷贱伤农之事？若是发生灾荒，该调派多少粮食？附近州县有多少民力可以聘用？这些是否都要先知道人口多寡？”

    永王眉头纾解开来。道：“皇兄所言甚是。慈炤只是一门心思在兵力上，却没想到国家还有如此之多的民政事。”

    “这些还是浅层的。”朱慈烺轻拍着雕栏道：“户籍上有年龄有男女，是否都能适龄婚配？每年人口增减，也能看出地方守牧官员的尽力与否。若是人口多而田地少，还要适当疏导，引领移民。这些都是国家大事。朝廷职责所在，绝不能放任。”

    永王的的佩服变成了仰慕，道：“皇兄，那黄老无为而治果然便是不对的吧？”

    “黄老所谓‘无为’并非朝廷什么都不要干。趣/读/屋/而是朝廷、守牧不能凭自己喜好、奢欲、政绩为所欲为，强调的顺民施政。譬如河南丰收而淮北歉收，便引河南之粮养淮北之民，自然而然国家安泰，这便是无为之治，绝非说什么都不要管、不要做。否则汉高祖还设官作甚？直接让百姓自生自灭罢了。”朱慈烺笑道：“你现在想的还挺多啊。”

    永王略带苦恼道：“最近总有种懵懂之感，但又说不清楚，便什么书都抓来看看。”

    “到了你这个年纪有各种想法也是正常的，不过我倒不建议你看太多书。”朱慈烺道：“你所看到的书，其作者都是专治一家，乃至于精通。对你来说太高太远，你看来看去都是似是而非，最终仍是一团乱麻理不清状况。”

    永王眼中一亮：“还请皇兄指教！”

    “实践。”朱慈烺道：“放下书本。去最底层走走看看。与其考虑某个政策是否得当，不如去感受一下这个政策最终带来的影响。你在总参也呆了这么久。想过下旗队否？”

    “我能领兵么！”永王振奋起来。

    “先去考个文凭，然后换个别名去投军。别说自己的身份，这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一面。”朱慈烺道。

    永王脸上微微泛红，激动之中裹着向往和畏惧。

    ——如果没有了王爵，没有天家身份，我是谁呢？我能做什么？我将面对什么？

    朱慈炤紧紧攥紧了拳头。道：“皇兄，我大约明白了。”

    朱慈烺笑了笑。

    “皇兄！”身着朝服的坤兴一路提溜着裙子小跑出来，毫不顾忌地扬声叫道：“母后叫你准备行礼啦！”

    “哦，就去。”

    ……

    崇祯十九年八月十三日，灵台说是吉日。宜婚嫁，也就是皇太子成婚的日子。

    在此之前已经完成了纳采问名、纳徵告期册封等诸多程序，不过都是宫中女官和鸿胪寺在忙，朱慈烺甚至连正副使的人选都没有过问，事后才知道正使是太子太傅、衍圣公孔胤植出任，副使由太子太师、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吴甡充任。在纳徵告期册封礼之前，是由驸马都尉巩永固告太庙。

    皇太子妃早在到北京的时候就悄悄和父母住在了宫外，配合完成了上述步骤。

    直到八月十三日亲迎日，朱慈烺不得不完成最为繁琐的礼仪程序。他本想让人代迎，只是看看崇祯的脸色就知道这只能当做笑话说过算了。

    在出门迎亲之前，先要行醮戒礼。这是婚礼之中最为繁琐的一道程序，一大早就要到中左门前的丹墀内，太子幕就设在彼处。又有皇太子受醮戒位，在御座南面，朝北向。丹陛上设有皇太子拜位，一样朝北向。

    有赞礼二人站在皇太子拜位之北，东西相向；知班二人站在赞礼南面，同样是东西相向。又有酒馔案于醮戒位的东面稍北，设司爵司馔各二人位于酒馔案的南面，朝西向。

    执膳内官先前已经准备好了金爵果盒。醮戒礼举行当日，鸿胪寺赞引二人具朝服，与东宫侍从官先到文华门前，等朱慈烺出来，行叩头礼。

    朱慈烺在赞引和侍从官一道由皇极左门入至幕次，换上衮冕等候。

    鼓三严之后，崇祯头戴通天冠、绛纱袍出来，在鸿胪寺所请之下升座。等崇祯驾御皇极殿，教坊司作乐、锦衣卫警跸，文武官盛服行叩头礼，分班列侍如同常仪。

    等雅乐止住，朱慈烺才能从幕次出来，在赞引和侍从官引领下至东阶下。侍从官只能走到这里止步，接下去由赞引导引朱慈烺由东阶上行，到丹陛拜位北面站立，随着赞礼赞鞠躬、四拜四兴，然后平身。

    接下去赞引便导引朱慈烺由皇极殿左门进去，就醮戒位北向站好。司爵斟酒以进，赞引赞跪，朱慈烺便跪，赞搢圭，赞受，无不遵守。

    司爵是站着将酒爵授于朱慈烺，朱慈烺啐饮一口，将酒爵给内使。内使必须跪受酒爵，退后置于案上。

    司馔要跪着将果盒呈给朱慈烺，朱慈烺虽然有些饿，却也只能取少许吃。等朱慈烺吃了，司馔者才能起身捧着果盒退后放置案上。

    这时候赞引方才唱道：“出圭。”

    朱慈烺总算等来了整个醮戒礼的核心，抽出玉圭，握持手中，聆听戒命。

    崇祯满面肃穆，做出命令的口吻，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这几句诫命三千年未变，朱慈烺按照之前背过的“切口”应答道：“臣谨受命。”

    “俯伏、兴、平身……”赞引唱道。

    朱慈烺做完全套，才算是领受了皇帝的诫命。赞引仍导引他由左门出，回到丹陛上拜位立定。赞礼又赞“鞠躬、四拜四兴、平身”等礼，算是礼毕，教坊司作乐、警跸，崇祯走下御座，头也不回地返回宫内，直等他身影不见，宫乐方止。

    朱慈烺却还不能退场，得随赞引从东阶降丹墀，由东宫内外官偕导从由皇极左门出，至午门外幕次易服，这才算完成了整个醮戒礼。

    与此同时，已经被册封过的皇太子妃的醮戒礼是在皇太子妃府举行。

    周后与张后最终选定的皇太子妃姓段氏，祖籍湖广。其祖上从太祖高皇帝征战有功，世袭四川雅州千户所千户。其七世祖迁至绵州，世代务农，其父段兴国举于乡，崇祯十六年授山东青州府昌乐县教谕，后随驾待用，适逢宫中选皇太子妃，由此得进。

    亲迎日当日，段氏家中先在祠堂陈设祭物，段氏服燕居冠服，同父母到祖宗神位前行礼、奠酒、读祝。礼毕之后，家中年长的执事者备好酒馔，让段氏饮食。段兴国与妻子坐于正堂，女执事引段氏到父母面前，各四拜。

    段兴国坐得有些不安，想想女儿今日就要入宫成为皇太子妃，若是不犯错基本也就是未来的皇后了，心中感慨万千，却毫无头绪。过了良久，段兴国才在执事提醒之下，告诫道：“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孝敬毋违。”

    段氏之母本没读过什么书，一时紧张又忘了自己的训辞，良久才憋道：“听你爹的……”

    一旁贴身服侍的丫鬟连忙在主母耳后低声提醒道：“奶奶，是‘尔父有训，尔当敬承’。”

    太子妃母眼泪都出来了，只得哽咽重复道：“尔父有训，尔当敬承。”

    “诺。唯恐弗堪，不敢忘命。”段氏垂首受命，然后再次拜见诸尊长。醮戒礼成之后，段氏改服翟衣，等候朱慈烺的亲迎。她一直听说皇太子如何英明神武，挽救国家社稷，然而此刻却谈不上有甚期待，或许是被困于行在的数月光阴，已经将心头那抹少女情怀彻底抹得干干净净了。

    朱慈烺并不知道皇太子妃那边的进度，只是木然地随着赞引的赞唱，换上皮弁服，登上成化二十三年新造的辂车，在吱呀声中缓缓出宫迎亲。(未完待续请搜索，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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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九 春来雨露宽如海（十）

﻿    皇家给段氏一家安排的府邸并不远，就在长安街上。趣~读~屋朱慈烺端坐高辂之上，只担心这辆年仅一百五十九岁的新车难以承受太远的驱驰。回头看了一眼侍从捧着的大雁，朱慈烺收敛颜容，心思却飞到了兵员拓展和兵役制度的问题上。

    亲迎礼虽然繁琐，但因为身份使然，不需要再有那么多跪拜俯伏，也不会有后世那样女方家堵住门不让进的情况。听说唐朝时天家婚礼一如士大夫家，十分热闹，这让朱慈烺颇为感谢太祖高皇帝对皇权的空前加强。

    ——如果能够登个记就算成婚，那该多好！这些不能给大明复兴项目带来任何实惠的礼仪实在无聊透顶！

    朱慈烺一边计算着婚礼程序，一边从内官手中接过大雁，祭奠在案，行礼如仪。

    一应礼仪行过之后，皇太子妃升轿，朱慈烺升辂车前行，返回宫中。到了午门外，仪仗侍卫官舍官军就此止步，太子妃段氏仪仗可进入会极门内等候。内官早已跪请朱慈烺降辂车，导引进入幕次。等段氏到了之后，内官又跪请皇太子揭帘，让太子妃降轿。

    随后朱慈烺走在先行，内宫执事用帷幕拥护皇太子妃段氏跟随，都步行入会极门内。朱慈烺在门内换乘舆先行，女官跪请皇太子妃升轿后行。待到宫门口，朱慈烺再降舆等段氏到来，女官跪请皇太子妃降轿，入幕次俟行合卺礼。

    朱慈烺在挑起幕帘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皇太子妃段氏的容颜，并不像传说中的新娘子有红盖头、珠帘之类的遮挡。只从相貌上看，段氏的容貌不能算是天姿国色，但绝对是无可指摘，完全符合明朝皇后的容貌要求，就算审美观差异再大的人。都无法违心说她不好看。

    然而正是这样标准的容貌，让她失去了让人惊艳的机会，只能朝耐看方向发展。

    朱慈烺只是扫了一眼，旋即按照礼仪举止，先登乘舆。

    段氏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穿翟衣。身形微晃，玉佩叮当作响。她不敢与皇太子对视，直等朱慈烺将要转身的瞬间方才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传闻中整个天下仅次于皇帝的男子。

    那一眼还不曾看真切，留给段氏的就只有一个毫无特殊之处的背影了。

    两人先后到内宫门，入幕次，早准备好的几案上放着两爵两卺。段氏在帷幕的拥护下，先入幕次整理妆容，然后由女官导引至内殿门面向东面站立。此时她才看到皇太子正站在自己对面。身形匀称，容貌端庄，既无轻浮之色也不见暮气沉沉，既没有梦中吞吐**的气势，也没有幻里歌风吟月的风流。

    年轻的段氏明知道皇太子是个十七岁的青年，然而此刻看着，却怀疑眼前是一尊极似真人的雕像，没来由地心中腾起一份惊惶恐惧。

    这或许是因为这个深沉似海的皇太子。趣/读/屋/也或许是这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皇宫紫禁。

    二人相对站立之后，皇太子两拜。皇太子妃四拜，赞引方才唱道：“升座。”

    有女官执事二人举馔案进于皇太子和皇太子妃面前，司樽取了金爵，酌酒以进。

    朱慈烺与段氏各受爵饮下，女官又进馔。吃过之后，女官再以卺盏酌酒合和进呈。饮罢，又进馔。凡此三举酒馔完毕，执事者方才撤去馔案。

    赞引再让皇太子与太子妃就拜位相向，对拜两拜如同之前的礼仪。

    礼毕之后，皇太子的从者馂——也就是分食——太子妃剩下的馔。太子妃的从者馂皇太子之馔。然后朱慈烺才入宫更换礼衣，段氏也随女官入宫换上常服。

    ——这就是要洞房了么？

    古之嫁娶有七礼，段氏在家的时候已经学习过了《礼仪》、《集礼》、《会典》等权威教材中关于前面六礼的部分，也就是到亲迎截止。第七礼为夫妻敦伦之礼，被孔子以不合时宜为由删除不论，女子只有在出嫁前才会由母亲私下传授。

    然而母亲说得云山雾罩，基本意思就是：“听夫君的话就行了，他知道该如何做。”

    “若是他不知道呢？”段氏当时很担心地问道。

    “早早就有宫女教会他的。”母亲大人言之凿凿。

    段氏因为母亲的误导，真以为这种事乃由宫女启蒙，到了钟粹宫却发现这里的宫女要么长得粗壮丑陋，要么年老珠黄，非但有五六十岁的老妪，即便是年轻点的也都在三、四十开外。这些……别说堪用，就是入目都有些不堪啊！

    ——莫非皇太子殿下喜欢南风？

    段氏将目光投向几个内侍，却发现也都是老成持重，两鬓花白之辈，并无少年狐媚夹杂其中。

    ——会不会皇太子没有学啊？

    段氏紧张起来，随着导引的女官退出屋子，她的双手掌心都渗出汗来，悄悄在褥垫上擦了擦。

    不一时，朱慈烺终于得以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进门之后发现大红喜烛烧得极旺，平日案头的书都被规整到了书架上，屋里还多了一个人坐在床上，见自己进来竟不起身行礼……实在有些不习惯。

    ——他如此看着我作甚？是要我起身相迎么？可刚才女官说我不能动呀……

    段氏越发紧张起来，这回就连鼻尖上都渗出了点点油光，在烛光反射下竟似一块混若凝脂的油玉。

    “呃，你坐，不用管我。”朱慈烺想来想去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太合适。

    不过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难道淫笑着上前托起皇太子妃的下巴：“小娘子，小生这厢无礼啦，嘻哈嘻哈嘻哈~”

    朱慈烺光想想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段氏坐在床上，脚尖点着脚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甚至连称谓都有些模糊。

    ——是要现在就脱了衣服同房。还是先聊点什么？

    朱慈烺前世身为工作狂，对女性的认识也十分浅薄，如今想起来更觉得遥远。正努力寻找话题的时候，终于想起来：先问名字吧！

    “你叫什么名字？”朱慈烺问道。

    “臣妾童名倩倩。”段氏应道。

    “喔。”朱慈烺道试着读了一下，觉得叠字读起来真不顺口，而且太轻佻了。他道：“日后我叫你小倩吧。”

    “谢夫君赐字。”

    “不客气。”朱慈烺坐到了段氏身边。道：“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段氏颇有些奇怪，怎么皇太子对自己莫非半点都不知道么？不过她还是温柔答道：“妾还有一个妹妹，比妾小三岁。”

    朱慈烺点了点头。“父母双全，没有兄弟”这是太子妃选择标准中最好的状况。因为姐妹总要出嫁，那是人家家的人，不存在外戚，而兄弟则是最可能惹祸的外戚。

    “嗯，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朱慈烺道。

    段氏忍不住掩口笑道：“臣妾知道啊。天下人都知道啊。”

    “唔，那就好。”朱慈烺轻轻点了点脚。

    段氏很不明白，这就好在哪里了？

    “既然都彼此都这么了解了，那么咱们开始吧。”

    于是，就这么开始了。

    于是，就这么结束了。

    翌日一早，皇太子冕服，皇太子妃翟衣。朝见帝后，以及皇伯母。

    赐宴。

    再次日。皇太子妃翟衣侍奉皇后、皇伯母进膳——只是从尚食手中接过膳食，然后放在案上而已。这便是民家“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盥馈之礼。因为不是段氏亲手做的，也不用考虑周后、张后是否合口味，自然也不用找坤兴来尝了。

    到了第四日，便是庙见。

    只有到太庙中祭拜了祖宗神灵。新妇才算是真正成了朱家的人。

    段氏一早醒来，身边已经空空，这几日来皇太子与她同床共寝，但似乎两人从早到晚就没说过几句话。回想起在家中时候，父母总是谈笑风生。妹妹也是鬼灵精怪的开朗性子，自己似乎永远都在呵呵傻笑……皇宫里的生活实在是闷到了极点。

    虽然婚礼还有庙见和接受庆贺之礼，但朱慈烺已经早早结束了婚嫁，展开了各项民政工作，尤其是对纸币的样币进行审核，对银行的命名、制度进行规划和商议。人的精力有限，每天接见数位大臣，穷思竭虑，哪里还有精力跟个完全说不到一起去的小女孩聊天？

    等朱慈烺一早见到新婚妻子眉间显然易见的抑郁之色，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不够温柔体贴。然而这种十七岁的小女孩，在朱慈烺前世就已经多年不曾打过交道，如今又隔了十余年，更是无法沟通。

    于是，朱慈烺用了个老套但是有用的法子。

    “今日咱们要去庙见祖宗，趁现在空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朱慈烺道。

    段氏“孤苦无依”两三天，终于得到了温柔的关爱，油然腾起一股幸福的感觉，几乎热泪盈眶，侧耳倾听夫君给她讲的故事。

    “你恐怕不知道吧，我家太庙制度混乱得恐怕能居历代之首。先是太祖高皇帝在内廷设了奉先殿，作为皇家私庙祭祀祖宗。然后成祖迁都北京，建了个跟南京一模一样的太庙，结果就是一国两庙，直到嘉靖年间南京太庙火灾，方才归为一庙。说起来汉朝的藩王也是封国可以建庙，但我朝的藩王却又不许了。

    “说到藩王，世庙入继大统之后，为了将本生皇考睿庙送进太庙，与文臣们斗了二十年，也就是常说的大礼议。世庙将太庙制度从太祖、成祖同堂异室改成了都宫九庙，坚持将睿庙移进去与孝庙同祀。后来发生火灾，九庙焚毁，结果廷臣不肯出钱修，又改回同堂异室，结果睿庙也就理所当然地陪在昭穆。

    “你知道昭穆吧？对，父昭子穆，以序轮排辈。唔！对了，世庙那个大礼议闹得沸沸扬扬，后面还有好玩的事呢。世庙担心自己大行之后，朝臣又将睿宗的神主迁出太庙，所以竟然让先走一步的孝烈皇后进太庙给他占位置——皇后本来都是先供奉在奉先殿，等大行皇帝入庙时一起祭祀。

    “世庙就是要借着孝烈皇后占好位置，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将仁宗祧迁出去，这样等他大行之后，朝臣就算想要祧迁睿宗也做不到了。

    “我们这一脉是睿宗之后，敬祖之心与世庙崇父之心一体，当然不会祧迁睿宗，所以穆庙之后依次祧迁的是宣、英、宪、孝诸庙。要轮到睿宗祧迁，得是……唔，正好，是我死后入庙——当然，前提是我得活着登极作皇帝。呵呵，好玩吧？”

    段氏垂下头，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好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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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一）

﻿    坤宁宫中，周皇后让人摆了一桌子的点心，几乎将甜食房里能做的名目都点了一份。趣~读~屋张皇后也放下经书木鱼，摆驾过来，又让坤兴作陪，要与新妇聊聊家常。

    段氏自然知道孝顺婆婆，也知道张后在后宫中的地位，对于坤兴这位小姑自然更加不敢得罪。虽然尊长和小姑都很和气，照顾颇多，仍旧很是紧张。她之前在行在等候消息的时候，可是没机会见到周、张两位皇后。

    “我听说，春哥儿每天晚上都要弄到很晚？”周后面带微笑问道。

    “小爷每日几乎亥时才睡，所以……弄得是有些晚了。”段氏满面通红，只是盯着桌面，好像在跟一桌子的点心说话似的。

    “要注意身子啊。”周后劝道。

    “是，妾省得。”

    “这是宗庙大事，不用羞涩。”张皇后笑道：“如今内宫之中，天大的事都赶不上这事。只有诞下皇孙，国家社稷方能越发安稳。”

    “是……”段氏应着，心中却道：小姑还在这里呢……

    “坤兴年底也要成婚了，听听无妨。”周后仿佛能够看穿段氏的心思。

    不过这也难怪，谁让段氏什么都放在脸上呢，就算不说话，也把心里所想透露得干干净净。

    “其实小爷每晚只是一次，倒是知道节制。只是太过持久……”段氏鼓足勇气道。

    “咳咳，这就不用说了。”周后轻咳一声，打断段氏。

    段氏几乎要哭了出来：难怪都说婆婆最难伺候，到底能不能说啊？

    周后招呼刘姑，道：“你去跟王承恩说一声，找两个精通药膳的内侍跟皇太子身边伺候。眼看天又要冷了。”

    刘姑应声而出。

    张后问道：“春哥儿这两日也没来定省，又去了那里？”

    “他的事哪里能知道。”周后叹了口气，望向段氏：“他跟你说过么？”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段氏更加伤心了：“妾不为小爷所喜，即便在宫中也说不上几句话。”

    “皇嫂不用难过，那是你还没摸到皇兄的脾性呢。”坤兴得意道：“你得主动找话跟他说。否则他做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空跟你说话？”

    “我一个妇道人家，找什么话说？”段氏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求助地望向小姑，就差端茶拜师了。趣/读/屋/

    “风花雪月就算了，我认识春哥儿十七年没见他说笑过。”坤兴一副老资格的模样，传授经验道：“你要跟他说正事才行。”

    周后听成了“政事”，吓了一跳，连忙打断女儿：“胡说什么！后妃不得预政。就连问都不能问！”

    “母后，女儿说的是正经事的意思……”坤兴连忙解释，又转向段氏道：“譬如你宫里总有账目吧，那些乱七八糟的表都是皇兄弄出来的，你可以请教他呀。”

    “小爷已经教过了，妾还算能记住。”段氏可惜道。

    “嫂嫂记性倒好。”坤兴说着，心中补道：就是太笨……“听一遍哪里就能掌握精髓的？换了我的话，定要一日问个十七八遍。这不就有话说了么？”坤兴正是好为人师的年纪，忍不住传授秘法。

    段氏恍然大悟。见周后、张后都笑吟吟不反对，方才明白母亲说的：“女儿家是水做的，要的就是水滴石穿的功夫。”

    “还有，春哥儿喜欢墨家奇技之术，你看过《考工记》么？”坤兴问道。

    段氏摇了摇头。

    “《梦溪笔谈》呢？”

    段氏略一迟疑：“这个倒是听说过。”

    坤兴大摇其头：“《天工开物》总听过吧？宋应星现在是皇明经世大学的教授，很受皇兄看重。”

    段氏微微摇了摇头。

    “那你都看些什么书？”坤兴无奈问道。

    “先秦诸子。汉魏文赋，唐诗宋词……”

    “这些最是没用了。”坤兴不耐烦道：“实在不行，你便找皇兄的书来读吧。”

    “就怕看不懂……”段氏小心翼翼道。

    “就是要看不懂才好，就算看懂了也要装作不懂，唉。你果然不懂啊。”坤兴无奈道。

    周后拉住坤兴的手轻轻打了一下，含笑嗔道：“就你是懂的！哪里学来的这副老虔婆模样。”

    当然是宫外，坤兴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周后乍然变色。

    张后见了也是意外惊诧。

    段氏垂着头，没有看到，等她抬头时，那瞬间一幕已经过去了，只是看两位皇后颜大变色而有些迷茫。

    周后松开坤兴的手，声音冷冽，叫道：“管教女官呢！”

    坤兴知道自己刚才得意忘形了，竟然将宫外的习惯带到了宫里，当下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不敢说话。她的管教姑姑战战兢兢走上前，给二后行礼，等待发落。

    “公主在宫外与谁往来？你竟全然不顾么！学来这等低贱之态，要你这管教姑姑何用！”周后厉声呵斥。

    段氏见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婆婆突然大发雷霆，满面寒霜，整个坤宁宫都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喘。

    “娘娘，公主在外与外臣女眷往来也就罢了，偏偏还与来历不明的女官、宫女、贱役走在一处。老奴劝也劝了，求也求了，可公主实在不服管教，老奴也是无可奈何啊。”那管教女官声带哭腔。

    周后厉色不改，斥道：“你既然管教不了公主，为何不来禀我！分明狡辩！来人，拖下去，掌嘴！”

    坤宁宫女官当下叫了太监将这管教女官拖了下去，取了两指宽的戒尺，啪啪地往那管教女官面颊上抽去。每打一下便是一道深红的血痕，三五尺之后，那婆子便是满嘴的鲜血，看着煞是吓人。

    坤兴本来就极讨厌这个婆子，刚才她又当面告状，活该挨打。但看她嘴上皆是鲜血，又想起这些年来跟在身边对她也算尽心，不由心中不忍。坤兴离座下跪，道：“母后饶了她吧，是女儿的错。女儿再不学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周后狠狠剜了女儿一眼，方才喝停：“将她放出宫去，再不许入宫。”

    “娘娘！老奴不走啊！”那管教姑姑不怕挨打不怕，还能忍着不叫。此时听说要赶她出宫，却乱了分寸，跪地求饶。

    周后哪里会理她。

    周围的太监更不会让她在这里唐突贵人，当下两个力大的太监将她左右驾起往外拖走。一旁的女官生怕她再喊出声来，已经取了帕子塞入她嘴中。

    坤兴跪在地上，一言不敢发，又望向段氏，向她求援。

    段氏被坤兴可怜巴巴的眼睛看得头皮发麻，既不敢拂婆婆虎须，又念及刚才坤兴的传授，索性把心一横，起身跪到了坤兴身边。

    周后秀眉一挑，正要发作，张后已经抢先一步将段氏拉了起来，道：“中宫娘娘管束宫禁，旁人不可多言。”说着就将段氏往外拉着走。

    段氏回头看了一眼坤兴，见坤兴双眼含泪也看着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也不知道她会受什么责罚，心脏就像是被人捏了一把似的。

    张后将段氏拉到坤宁宫外方才放手，教育道：“中宫娘娘是一国之母，她管教时候谁敢说话？就是皇帝在这儿也不能插手。坤兴做错了事，自然要受罚。你事后去看她那是你们姑嫂之情，当这个口上为她求情，却是触犯中宫威仪，少不得一起连带进去。”

    段氏喏喏称是，仍旧不知道小姑到底犯了什么错，对这动辄得咎的皇宫愈发畏惧了一层。

    “去旁边坐会，等坤兴领了罚，进去告辞就回去吧。”张后对段氏说得清楚，便摆驾回宫了。

    段氏在配殿里坐了一会儿，有女官悄悄进来说公主已经领了罚，皇后怒气也消了。她这才过去告辞，却连周后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显然周后是在用这种方法敲打她。

    这一刻，段氏觉得世界无比冰冷，她又回想起庙见那天皇太子给她讲的故事，现在回味起来真是如同暖风一般啊。

    ——殿下何时回来啊！

    段氏回到钟粹宫，身边和心中都是空荡荡的。

    ……

    朱慈烺并没有走远。他只是与新成立的银行主事们去了通州。

    通州位于大运河北端，交通便捷，是京师的货物集散之地。蒋臣以商人世家子弟的敏锐目光，看中了这块宝地，希望能够将刚刚诞生的帝国银行总行放在这里。

    准确地说，是通州下辖的漷县。

    漷县在通州之南四十五里，算是北京远郊。汉代为雍奴县，隶属于渔阳郡。元时为漷州，入明之后降为县，隶属通州。在沿运河的州县之中，漷县算是异类，因为它太穷。

    所谓靠水吃水，运河沿岸的州县正是靠着运河水才能富庶。而漷县则是因为水太多的缘故，在京东八县之中垫底。

    从“漷”这个字就能看出，整个漷县县城都被水环绕，交通不便，自然无从发达。土地非但贫瘠，而且还都是盐碱地，每到春旱时，地上便能刮出一层盐碱，不适合种植庄稼。因此此地百姓多以捕鱼为生，又因为没有恒产，所以在官府眼中等同于盗匪。

    这些种种不利不便之处，却正是蒋臣选中此处的原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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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一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二）

﻿    “洪武时候，此地编户十五里，狭小荒凉。趣~读~屋正德初年方才筑了土城，周长二里。万历时候包砖，周长扩到四里，至今也就这么大了。”蒋臣走在朱慈烺身边介绍，随手扯过一把蓟草：“殿下您看，如今也还是一片荒凉之色。”

    朱慈烺站在这个土丘上，放眼四周果然都是水。又听蒋臣说：只有南面在春秋时节，有人为堤埂可供出入。一到夏天水漫四边，出入极其不便。眼下已经入了秋，又是旱年，而南面的堤埂却还在水中，看来要想通行还需要时日。

    “臣选此地，正是看中了这里易守难攻之势。”蒋臣道：“银行往来钱银极多，有这天然的护城河，更加安全。若是担心不便，日后可以再起一两座桥，如同两道关卡，也不怕人惦记。”

    朱慈烺点了点头，示意蒋臣继续说下去。

    蒋臣撒了手中蓟草，道：“西面三里就是运河，也是地理上选。又因为土地贫瘠，故而地价便宜，便于迁民并地。此地居民皆有渔猎之俗，非常业也，日后若是兴盛起来，正好雇为劳力。此处离天津也不过两百六十里许，水路、陆路皆便宜。”

    “不错，考虑得十分周全。”朱慈烺笑道。他就需要这种善于思考，能够做出妥善安排的人。若是换个不动脑子的，将银行总部放在京师，固然谈不上错，但发展成本和开销却要上去许多。

    “殿下，银行总部若是放在漷县，正好将造钞厂放在武清县。”蒋臣道：“此县为运河贯通，南北运输方便，又处于天津到通州中间，便于成钞运到漷县。也方便棉纸、油墨运到厂里。尤其是此地原本就货流交汇，不至于让人起疑。”

    造钞厂的位置需要严格保密，所以不能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又因为要运入制造材料，所以也不能太过偏僻。蒋臣先定下了漷县作为银行总部，便在方圆百里都走了一遍，最终选中了武清县大孟庄。

    朱慈烺对于防盗防匪没有蒋臣这么小心。他坚信在他治下，不敢说路不拾遗，但要做到清剿土匪安靖地方还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对交通、成本更为关注。好在蒋臣也兼顾了这两个方面考虑，还是让人放心。

    “钞票小样我看了，能否再小点？”朱慈烺道：“若是做成一掌长宽，那纸料可就能省一半了。趣/读/屋/”

    新做出来钞票吸取了大量“大明通行宝钞”的设计，表面积比后世a4纸还要大，明显长出三寸多，只是窄了一寸半。而纸面上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花纹。并没有实际意义。

    “殿下发来的样子臣也看了。”蒋臣道：“实在太小，恐怕商民人等信不过。”

    “宝钞做那么大，最后还不是被人挂在家里当奖状？信得过与否不在这上面。只要咱们切实用这收税，百姓肯定会知道这钞票的好处。”朱慈烺道：“你看粮票不是更小？现在多少人家想抢着要。前几天吏部还上疏请求官员薪俸中增加一部分粮票。”

    蒋臣见过粮票，那是真正的三指长宽，纸面也不好，容易被人伪造。只是因为这粮票散出去的少，取粮点也就固定那几处官仓粮行。上头还有持票人的名姓，所以还没发现大批量伪造骗粮的事。

    如今大明最硬的通货就是粮食。而且随着季节的变化，粮价还有沉浮。哪怕跌到市场最低点，仍旧是用粮票去换粮更为核算。也有人想暗中收买粮票，但一来数量大不起来，二来惩罚太重，最多只能偷偷摸摸做点手脚。

    “殿下。纸币的孳息已经是够高的了，这上头还是做得体面些吧。”蒋臣决定最后劝一劝，若是皇太子坚持也没关系，能省则省也一样说得过去。

    朱慈烺想了想，道：“如果真觉得这样好看大方。沿用问题不大。不过别浪费空间。”

    “空间？”

    “四边些花纹没问题，票额写得醒目点，再有就是我要印一句话上去。”朱慈烺道。

    “请殿下吩咐。”

    “票面上要写清楚：此钞票为大明法定货币，足兑白银如票额，凡我大明境内各官署商民不得以任何借口拒收、折收钞票。”朱慈烺顿了顿：“如果需要，可以用圣谕的形式写。”

    朱慈烺朝身后的陆素瑶招了招手，陆素瑶当即地上纸笔。朱慈烺用炭笔画了个简图，将这段话的位置固定在票面的中间偏下。

    蒋臣点了点头，道：“是否还要写上，有胆敢伪造、变造者除以极刑？”

    “可以。”朱慈烺点了点头，在蒋臣的提醒之下道：“伪造很好查，变造倒是麻烦。我以为不妨多出几个版式。像这大的为银十两，再渐渐缩小，做成五两票、一两票，乃至五分、一分票面。如此奸徒就是要变造也不容易了。”

    蒋臣一听也觉得颇有道理，原本他就在考虑如何区分大票和小票。

    “颜色也可以分开。”他原本就是想用颜色区分。

    “对。”朱慈烺点头道：“尽量用配色，不要用正色。正色容易伪造。”

    配出来的颜色只要配方保密，别人要想近似就很麻烦，正色却是谁都能做出来的。

    “还有，大明帝国银行的名号也可以印在上面。”朱慈烺道：“水印用火龙吐珠（请参见本书封面）。”

    蒋臣一一记了，回去让人改了再看效果。棉纸的制作工艺与寻常好纸并无二致，只是成本更高，制成之后果然更加耐折，而且不良于吸水。用这种棉纸制成的钞票纸必须要用油墨才行，寻常熏墨水墨根本无法印出效果。

    除了是垄断物资，雕版也改成了凹版印刷。据说泰西人早在一百年前就有了这种手艺，不过就算别人同样知道凹版印刷术，只看票面是不可能反推出正版凹槽深浅的，所以更难伪造。

    在成本上下了这么大力气，这纸币若是再不能流通，那就亏大了。

    蒋臣徒然觉得有些重压。

    “网点上有什么想法？”朱慈烺问道。

    “殿下，如今除了总行之外，臣打算只在张家口一地设立支行，仍旧属于北直分行。”蒋臣道：“因为北京和张家口是现在存银最多的地方，不怕挤兑。第一批投入钞票连准备金的一半都不到，更不怕有人捣鬼。”

    朱慈烺拿了三千万两作为帝国银行的准备金，但是碍于纸张和油墨制造带来的瓶颈，第一批投入流通的钞票总票额不会达到一千万两。而且到那个时候，运到北京的白银应该也有一千万两了，所以无论张家口还是北京，都不担心无法汇兑的问题。

    假设最为极端的情况，就是有人收拢所有这一千万两钞票，在任何一地兑现，也不可能发生失信的情况。

    更何况这本身就不可能发生，因为任何人要取得钞票，必然需要高于票额的成本。因为渠道很窄，只有存入白银和出售货物。

    存入白银必然是银两的实际重量高于票额，除非客户能够提供符合朝廷标准的足银，这个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火耗”、“成色”。

    出售货物换取钞票仅限于粮食、布帛，因为商品单一，随着货流集中，价格势必会下跌，所以商人们的利润点是在获取钞票之后购买张家口的廉价商品。如果只是将粮食和布帛运过去卖掉，能够保证不亏运耗就不错了。

    另外一个可能的钞票获取来源就是犯官、职官和军营这边。这也是钞票真正面对大明市场的渠道口。不过相信没有人会傻到拿钞票去兑换白银，因为马车的优先购买权，透明平板玻璃、镜子等紧俏商品只能用钞票购买，可以想见，钞票在投入之后势必会成为黑市宠儿，价值会超过本身票面。

    无论最后价值几何，这些钞票最终还是会通过商品贸易回到银行。

    “朝廷免了天下百姓两年的农税，一方面是要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也是我希望在下次征税的时候，可以在大范围内征收钞票，直接存入就近银行。日后国家往地方上的拨款，也是走银行系统，真正达成太祖高皇帝的心愿。”

    朱慈烺说着，突然自己随口一句话惊了惊。

    后世常说朱元璋是个小农，将大明的底子打得极烂。实际上这种话放在清朝人说还情有可原，他们又不知道市场经济，但是再往后的人，却不能不客观说一句：朱元璋的许多想法还是很有前瞻性的。

    比如这就地征解税款。朱元璋订立的规矩是：各府县征收税额之后，报账到户部，除了押解一部分税收送到京师供朝廷大用，剩余部分留置地方，以供开销。这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免去了大量的运输成本。只是后来全民贪腐，以至于税收不上来、运不出去，国库彻底亏空。

    不过那是监察制度出了问题，并不能责怪税收制度。

    税收制度中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全国各府县的定额税，而且即便是这个按照国初时订立下来的定额，在后来也常常难以征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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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二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三）

﻿    吴三桂在陕西日夜提心吊胆，眼看着自己手中的人马今日调三千去辽东，明日又抽五百去受训，无时无刻不被人惦记。趣/读/屋/从王师光复北京之后短短数月，原本五万人马如今只剩下了三万不足，该抛出去的小卒都已经抛完了，再要是被挖墙脚，动摇的就是关辽军的根本。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滋味让吴三桂格外痛苦，并非没有想过拼个鱼死网破，冲出长城去蒙古草原当个野人王。然而长子吴应熊送去当了人质，老父亲也在北京被人监视。儿子没了还可以再生，父亲可就只此一尊啊！

    终于在崇祯十九年的九月初，吴三桂收到了兵部文移，令他筛选出两万精锐，亲赴锦州参战，同时要协守大凌河，直到锦州、大凌河、右屯三城修筑完成。

    这种天上掉肉包子的事，让性狡如狼的吴三桂格外谨慎。谁不知道一旦吴三桂回到辽东，那就是天高海阔，光凭萧东楼一个外来户如何跟他这地头蛇拼？皇太子不是幼稚无谋之人，这种调动有何意图？

    “军门，多半是辽东实在打不下来了。”吴三桂手下郭云龙上前道：“如今儿郎们久在客地，若是再不回去，恐怕军心就散了。”

    吴三桂眯起眼睛，看着帐外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幽幽道：“某固知此乃一纵即逝之机，然而总有些不安，仿佛夜临深渊而不见，只是心中发寒。”

    “军门，莫若半路上咱们就反了吧！”郭云龙一咬牙，挥臂做了个斩断的手势。

    吴三桂几乎被气笑了：“愚昧！当年李九成、孔有德如何？乱了大半个山东，最后还不是只能借海路逃去东边？我军一路从此出关，沿途都有明军精锐驻扎。形势能跟李九成、孔有德比么？”

    郭云龙早就习惯用自己的“愚昧”来衬托上司的“英明”，当下顺着吴三桂的口吻道：“军门，那就只有出关之后再行动作了。”

    吴三桂想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窝窝囊囊地背着反复小人的恶名被人困死，不如做出一副忠烈的模样出关赌他一把。就算最后没有赌赢，说不定后世还有人给自己翻案呢！

    “回复兵部。趣~读~屋我部将于九月初二日开拔，请大都督府沿途备下粮草。”吴三桂终于下了决定。

    当夜，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辽军营中，顿时满营欢欣鼓舞。

    让兵士们唯一忧虑的却是舍不得那些训导官。有训导官在，将校就不能随意辱骂士卒，将之视作奴仆。如果出了关，这些训导官还会留在军中么？

    “训导官乃是军中常设之职，无论到哪里，都会在军中与大家同甘共苦！”派到辽军中的训导官们也十分兴奋。闲置了这么久，终于轮到自己发挥作用了。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知道，训导官就是皇太子与吴三桂争夺军心的前锋营，只要军心在训导官这边，吴三桂就是想反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郭云龙站在暗处，亲眼看到训导官是如何安抚那些躁动的士卒，心中忧虑非常。他很想向自己的恩主汇报此事，但有担心这些训导官真的煽动士卒造吴家的反。那终究不美。而就算吴三桂要动手，也得到了关外。弄些水土不服、疫病流行之类的借口才能铲除这些惹人厌的苍蝇。

    ……

    “儿臣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吴三桂作乱。”朱慈烺道：“吴三桂卖了豪格，东虏那边是肯定回不去的。蒙古那边他没根底，去了连自己都养不活。”放牧赶羊看起来简单，却也不是门外汉能够做好的。

    “他若是敢在关内乱来，沿途的近卫第三师，近卫第一师。都能解决他。而且粮草一断，军心也就散了。”朱慈烺道：“何况还有训导官。”

    崇祯帝听了皇太子的汇报，心中总算安稳了一些。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派了一个太监去唐通那边，唐通立刻就反了。而皇太子派了一堆“太监”去监军，甚至监到了百人一级。反倒就牢牢控制了军心……所有人不是都恨太监入骨么？

    关于这点，朱慈烺其实是解释过的，但“思想教育”和“人文关怀”实在超出了皇帝的理解范围。不仅仅是崇祯，大明绝大部分文官武将管理、驭下的思路都很简陋，无非就是“威”为主，“福”为辅。威而后让属下畏惧，福以邀买人心。这种思路付诸实践之后，造成的效果是“威”得令人憎恶，福更像是施舍，让人无法生出感恩之心。

    最后的结果就是士兵根本不肯真正卖命，拿到军饷就上阵走个过场，拿不到便不肯出门，别说荣誉尊严之类，就连雇佣兵的职业道德都欠奉。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朱慈烺掌兵，他不担心兵将跋扈，甚至对此还有意推动。因为现在大明军心不是跋扈太多，而是尊严过少。军人没有尊严，就和土匪一样，打家劫舍还可以，对阵杀敌却是妄想。所以培养士卒的荣誉感和尊严，也是训导官的职责之一。

    “到了辽东之后呢？”崇祯又问道。

    “萧东楼肯定能够解决他的。”朱慈烺道。

    兵部调吴三桂两万人马是有道理，因为知道他即便把人马全都带上，也不过两万五千上下。这些辽兵比之裹胁的壮丁的确有战斗力，但真正铁杆精锐却只有三千人。这三千人就是吴襄对崇祯说过的：他的“义子”，吴三桂的“兄弟”——他和吴三桂身穿布衣，这三千人却身穿绫罗；他和吴三桂吃糠咽菜，这三千人却是大鱼大肉。

    只要制服了这三千铁军，其他人马要么一触即溃，要么闻风而动——动到上风口。

    现在萧东楼手中又有多少兵呢？

    崇祯十九年八月，师部设在宁远的近卫第二师正式扩编为近卫第二军，下辖三个整编师。每个师定额在一万三千余员的，故而全军主战战力就达到四万人的规模，加上军直属司、高级军官的亲卫队，新配的三个师属五千斤重炮局，一个军直大将军炮局，近卫第二军的总兵力直逼五万人。

    在优先建军的政策倾斜之下，各方阵部队的燧发枪配发率接近百分之五十，主力第一师的火器普及率接近百分之六十。加上营属、师属、军直的火炮部队，吴三桂得烧多少高香才能逃脱此劫？

    ……

    “吴军门看我军军势如何？”萧东楼坐在大阅台上，身边是曾经封王，如今名分不定的吴三桂。

    校场上，一队队换上了新式军装的精锐战士随着旗号布阵行进，喊杀动天。

    在此之前，吴三桂已经看过了火铳实弹演习，亲眼看到作为靶子的假人身上布满弹孔。也看过了火炮实弹射靶，小军堡一样大小的土丘随着号令一一轰塌。萧东楼甚至还请他定下了射击顺序，以此证明这些炮手是“指哪打哪”。

    任何一个人，只要有这样一支强军在手，横行天下都不是梦想。然而让吴三桂惊恐和不解的是，萧东楼对皇太子对大明，忠诚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直到身边谋士杨坤一语道破玄机：这支大军固然可怖，但真正可怖的是能够在短时间内打造出这样一支强军的皇太子。

    这句话也是杨坤自己投向“上风口”的宣言。在说完这话之后，杨坤就将吴三桂的打算向萧东楼和盘托出，并因此得到了一个少校参谋的头衔，参与宁远方面的军屯事宜。

    崇祯十九年十月半的辽东已经寒风凌冽，吴三桂的心就跟外面滴水成冰的天地一样。到达宁远之后短短十天里，他就从座上贵宾成为了一个众叛亲离、被人软禁的败将。原本他以为辽东要打仗，谁都不得不借用他吴家的力量，然而萧东楼在给他展现了近卫二军的威能之后，彻底泯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辽东并不需要吴家军。

    辽东需要的是两万五千余青壮壮丁，用以开垦广袤的土地、修筑堡垒、转运物资。这在寻常人看来如同苦役，对苦于奔波的关辽兵卒而言却是解脱。

    他们终于免去了饥一餐饱一餐，为人奴仆，打仗送死的命运。现在，他们之中表现好的军官、战士都分到了土地，喝了头汤。那些反应慢胆子小的人，也有了自己的活计，能种田的成了佃农，不会种田的可以出卖体力。

    真正有心靠军功出身的精壮，觉得自己除了打仗杀人什么都不会干、也不想干的，还可以接受训练，加入近卫第二军继续当兵吃粮。而且这里的军饷和待遇远比吴家给的高，也不用改姓“吴”，给人家当家丁、义子。

    整支两万五千人的军队，就如同寒冰遇到了烈日，转而融化得干干净净。

    吴三桂却没有因此得到解脱，五军督查司的军官们和顺天府来的警察，轮番前来“问候”，要从他嘴里将辽西将门经营数十年所吞蚀的财富压榨出来。

    这也是吴三桂目前还能活着的缘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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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三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四）

﻿    辽东的人丁缺口却不是区区两万五千人能够满足的，从吴氏大军消融的实例上，朱慈烺也得到了鼓舞。趣/读/屋/看来无论哪个时代，一旦人心散了，队伍都不好带。

    接下去要动的，便是驻扎寿县刘良佐大军。

    刘良佐早年跟高杰同是李自成麾下，后来被曹变蛟俘虏，投降官兵。因为常骑一匹花马，人称花马刘。在原历史时空中，他在左良玉提兵东进之后，匆匆投降清军，不与左良玉作战。后来攻打江阴，被阎应元一句：“大明有降将军，无降典史”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朱慈烺要调动他并不容易，因为刘部并未派有精干的训导官，而且山地师还在湖广剿灭左镇乱兵，江淮一带是东宫系的力量真空区，却又是国家税收、转运的关键节点。如果刘部作乱，国家损失定然不小。

    现在刘部号称十万，除去空饷空额，手下三五万战力还是有的。这些人若说要充实东北，无论萧东楼还是陈德都会抢着要。

    朱慈烺的手段很简单，先给刘良佐一个都督佥事的职位，让他入京受职。然后将他留在京中，再派出训导官和参谋官，缓缓分化他的部众，最终将他架空，把部队拉去辽东或是旅顺，在那里安家落户，巩固边防。

    事实证明，刘良佐是个很有眼色的人。这个没读过书的刁民，比之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更能够见风使舵，而且没有丝毫心理压力，更不在乎颜面。

    刘良佐入京之后，发现自己的“都督佥事”是个空头职位，没有说明任何职司，已经知道了皇太子殿下的意思。他迅速摆正位置。表示自己的才能当不得这个都督佥事。而且常年为国征战，落下了一身的病痛。加上还有个弟弟叫刘良臣的，那厮败坏家门，竟铁了心跟着鞑虏一路，自己实在无颜见人，特恳请兵部许他解甲归田。让儿子入读武学是他最后的意愿。

    孙传庭亲自接见刘良佐之后，确定他的确不是试探朝廷，便先着意安抚，同时将刘良佐要解甲归田的消息穿回军中。军中部将得到这消息，自然要为自己找条后路，如此军心自然松散，刘良佐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摆在这些军将面前的后路倒也简单：要么投靠皇太子殿下，穿新衣，走新路。趣/读/屋/未来几十年都未必有事。只是这条路开头最难走，非但要清点兵额，听说日后所有的好处都没了，还要受监军、赞画和军法官的掣肘。

    第二条路便是学恩主刘良佐，索性请求解甲归田。如今安（庆）、徽（州）一带地价便宜，上好的水田地不过一两一亩。这些年在军中偷摸卡要，买个上千亩地不成问题，下半辈子安安稳稳当个地主。比什么都好。只是如此一来，一身戎马也就到头了。以后再没有呼风唤雨的机会，最多也就是个乡绅，虽然安稳，但总有些落魄的感觉。

    第三条路就是条险路了。索性上书朝廷，带着兵马去辽东，既遂了上意。也能保住实力。哪怕日后在辽东垦荒，那一大块地方仍旧是自己的地盘，说不定还真能就此光大家业，成为地方一霸！

    性格决定命运，不同的人选不同的路。

    真心想留在军中出人头地的少之又少。愿意领兵去辽东的也是凤毛麟角，想就地安置的却占了绝大多数。这些军将多是山陕人氏，相比自家的苦寒、干旱、贫瘠，长江沿岸就像是天府仙境一般，自然不愿再回去受穷。

    孙传庭对这个结果也是满意，在做好一应准备之后，以兵部名义上了奏疏，顺利通过了内阁的票拟，送到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正为内政的事日夜费神，见到了这份奏疏之后，飞快写下：“善。继续。”发兵科给事中。

    兵科归籍之后，自然有副本发回部里，交由职官办理。每过五日，兵科给事中就要将本科的案卷送到内阁备案，同时还要监督部务办理进度。等项目彻底完成之后，所有案卷都应该留在内阁，给事中手里的那一份则要在核查后焚毁注销。

    如今六科廊就像是被恶婆婆压制的小媳妇，再没有当年的嚣张跋扈，对部里虽然还是横眉冷对，但终究收敛了许多。这是祖宗给他们留下的“科参”职权，却也没说不能革除。

    在山东时候，朱慈烺为了避免扯皮和口水官司，将六科的权限限制在涉及“钱粮”的事项，而且只能对其中合法性进行审查，不能审查合理性。如此一来，六科几乎无事可干，权限大大缩减。

    如今回到北京，国家重上正轨，朱慈烺也就渐渐放开了六科脖子上的枷锁，允许他们再次履行科参之职，监督本部工作进度——包括官吏迟到早退等工作纪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允许六科对本部事项、决策的“合理性”进行质询，写成报告提交通政司。

    至于最重要的“封驳”之权，朱慈烺不愿意放手，六科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讨要。

    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被一帮激进的小年轻反复顶回来，自己还只能干瞪眼……这种皇帝谁要当？从这点上来说，朱慈烺可以算是再度加强了皇权，将大明的独裁**推向了一个新的**。

    孙传庭也的确是干事的人，在解决了刘良佐之后，派了一员郎中，领了十余人，驾车南下浙江，去探方国安的底子。方国安此时拥兵两浙，军纪不整，浙地百姓深受其害。然而如今天下藩镇之中，他的兵力又是最大，平日也号称十万人马，不能不小心处置。

    ……

    “大父，孙儿拜见大父，见大父身体康健老当益壮，孙儿心中实在甚是安慰。”廖兴双手相拱，振了三振，向前迈出一步，屈膝跪地，磕头下去。

    廖老爷心中直乐：经年不见，这小子还学会文绉绉地喊“大父”了。他强装出严肃之情，上前扶住孙儿：“你官服在身，不便行此大礼。”

    穿着四品官府的廖兴原本就是这个目的，其次才是在乡邻面前扬扬威风。当下家族里面的生员、小吏也上前见礼，将廖兴如同群星拱月一般围在中间。

    廖老爷拉住孙儿的手道：“怎地今年有空回来了？”

    “如今官员非但有休沐，还有年假。孙儿是崇祯十六年入仕的，第二年起是五日年假，其后每年多加一日，到今年正好是七日。算算从开封回来差不多也是七八日的路程，正好冬至节可以回家祭祖。”廖兴道。

    廖老爷点了点头，侧头问道：“你不回开封了？”

    “孙儿奉旨上京叙职，之后直接从济南上京。”廖兴道。

    廖兴在平度州出任知州后，廖家就从河南迁到了济南，这也是相信廖兴必然不会久居知州之位，多半还会侍奉君前。后来廖兴出任开封知府，廖家又有几个小辈人考了文凭，被济南府征用在官署做了书吏，于是家族索性就在济南扎根落户了。

    去年因为没有修好祠堂，所以冬至祭祖的场面也不大。今年修好了祠堂，族谱也跟洛阳老家那边续上了，廖氏正式在山东开枝散叶，所以冬至祭祖的场面也是颇大。

    一个家族中但凡有官身的，此时必然要回来撑撑场面。廖兴平日里二不挂五，这等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明白的。于是他请了七天的年假，提前七日从开封出来。正好顺路在济南过冬至节，祭祖之后再启程上京，两头都不耽误。

    廖太爷拉着孙儿的手进了内房，看着长大了的孙子呵呵直笑，这孙子也是凑趣地傻笑，一老一少足足笑了半天方才能好好说话。

    “你算是爷爷我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一笔买卖了。”廖老爷子欣慰地直摇头，摸着孙子胸前的云雁补服，喜极而泣道：“我廖家终于出了个有出息的，总算是能光耀门楣了。”

    “爷爷，我这才到哪里？还算不得甚么！”没了外人在场，廖兴也不装模作样了，哈哈大笑道：“此番上京叙职之后，未必不能大用。”

    “哦？可有什么消息？”老头凑上前，脸上还挂着一滴泪珠。

    廖兴故意卖了会儿关子，笑道：“吏部考功司的人大约暗示了一下，想看我是愿意去浙江提督学政，还是去湖广做个参政。”

    “那好啊！”廖老爷抚掌大笑：“都是地方大员了！”

    “不过工部也有消息放出来，是说蒋阁老想让我入部做个侍郎，专管河南黄河治理这一块。”廖兴得意道：“嘿嘿，太能干、政绩太好也是桩烦人的事。”

    “这可不好。”廖老爷摇头道：“河工这事最麻烦，平日肥得流油，一旦出事便是身败名裂。而且我也看出来了，在这个殿下手里当差，想要揩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咱有家业的人家，去污那两个钱不值当。”廖兴自己也很清楚，又道：“孙儿倒是想去的浙江提督学政。”

    廖老爷点头道：“虽然权势怕不如湖广参政，不过提学一任，取些有出息的门生，日后在朝中也有帮衬。”

    “那可就惨啦！”廖兴夸张地大呼小叫起来。

    吓得廖老爷往后一仰，胡子都吹了起来。(未完待续请搜索，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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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四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五）

﻿    大明正统元年，朝廷在布政使司下设儒学提举司，为提学官，也称学政使，人称儒宪，学宪、督学等等不一而足。趣/读/屋/在十三布政司，一般由按察副使或佥事兼任。南直、北直则任用监察御史各一员任提学官。景泰元年废，天顺六年恢复，从此沿用后世。

    虽然从职官而论，提学官属于“道”一级的官员，而且隶属于布政使司衙门，但在人才选拔方面的权力却是不小。史可法得以拜入左光斗门下，也是因为左光斗视学京畿时的偶然发现。

    朱慈烺对教育的强调和舍得下本钱，几乎赶上军队。自从天津会战时设立了少年先锋队，这些少先队员们更是享有辅兵待遇，而且因为门槛不高，人心所向，在某些县甚至做到了学兵一体。

    这种情况之下，学政的庶务超过了布政司一半的工作量，很有必要新立一个衙门以提督一省学政。如今吏部给出的“提督学政”，只从命名方式上看就知道是个不常设的兼职，不过部内已经有了大致的规划，争取在明年年内完成十三省学台任命，将“提督学政”改为常设的“提学使司”。

    所以吏部让廖兴在一省参政与提学之间做选择，在官品上大致相当，从前景来看，却是提学使更诱人。如今礼部已经几乎成了“学部”，可想而知，提学使未来要上京入部，对口的便是礼部这个储相衙门。

    廖兴野心勃勃，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被眼前的蝇头小利所迷惑。他对祖父解释道：“皇太子殿下私下与我等非科举进身的官员说过多次，官员重要的是实务，而非学问。而且殿下尤其忌讳门生宗师之类的关系，说那是结党之萌芽。

    “再者说，孙儿的生员是买来的。学问不提也罢，跑去浙江这等文章之地收门生，岂非自取其辱？自取其辱也就罢了，还自绝于皇太子殿下，这岂非不忠不智么？”

    “那你选浙江提学……”

    “孙儿是冲着市舶司去的。”廖兴道：“咱们得到的消息还是慢了一步，如今朝中真正在暗中筹措的就是市舶司。北面起自天津、旅顺。往南是登州、莱州，再往南是青岛、海州（今连云港），然后是松江府的崇明。

    “浙江却是最多，杭州府的海宁，宁波府的定海、象山，台州府的临海、宁海，温州府的乐清。趣~读~屋一共六个。”廖兴已经做足了功课，如数家珍：“再往南福建两广加起来也才浙江一省的数目。”

    “其中必有缘故，不要冒失。”老爷子到底久经商场。面色已经凝重起来，出言劝道：“此事可靠么？”

    “几乎都是铁板钉钉了。”廖兴失落道：“此事最早由郑芝龙提出，也不知是前年还是去年。他要恢复福建的市舶司，皇太子就开口一个市舶司要筹款五百万两，用未来两年的税款偿还。郑芝龙大概觉得还有赚头，便答应下来。其他各省也是闻风跟进，请求开司。一家一户当然吃不下这么大的炊饼，于是各地势家就合伙凑钱。日后也按分抽成。”

    老爷子沉吟半晌，竟以商量的口吻对孙子道：“兴儿。你看，咱们家以前是做南北货的，走的是陆路，偶尔沾点江漕，与海运是半点不沾边。有道是隔行如隔山，为啥？因为你看不到其中的门槛。这也是爷爷我不希望你沾市舶司的缘故之一。”

    廖兴也冷静下来。听爷爷继续说道。

    “其二，你是皇太子殿下提起来的老人，咱们家投靠殿下也不算晚，若是真有天上掉炊饼的事，皇太子能不先紧着自己人么？说来说去。那些沿海势家都是靠走私起家，挖的是大明的墙角，他能让这些人好过？”

    廖兴轻轻摸了摸下巴：“爷爷说得有理，在河南时候就看出殿下对势家没半点好感了。”

    “还有一点，老头子想不通。”廖老爷子眉头紧皱：“那些势家走海所得不菲，为啥肯开海了呢？别说他们，当年咱们家祖上只凭一条商路就挣下了这份家业，每年为了保住商路也要跟别家斗得死去活来。这走海的红利没道理让人家一起分啊！”

    “唔，爷爷说得是。”廖兴一个激灵：“那我还是安心去湖广做个参政算了。”

    “不，这不是你这年纪该想的！”

    廖老爷子突然眼放精光：“既然知道浙江是一潭浑水，就要有浑水摸鱼的胆量！何况你是去当学台，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好位置。依我看，皇太子必有后手，你就守在那儿，若是能摸到鱼，我家固然不亏；若是摸不到，光是把漕运关节打通，从杭州、湖州贩些南货上来，也够我廖家百十年吃的。”

    廖老爷子顿了顿又道：“总之，以官护商，以商兴家，这是根本所在，不管怎样你都得保住这顶乌纱，不行就安安稳稳当个清流，办好差事。”

    “大父说得是！”廖兴由衷钦佩道：“孙儿一定铭记在心，不敢有半分差池。”

    廖老爷子点了点头，道：“你三叔家的老四去年在济南办了个会计学校，我让他给你留了二三十个好苗子，都是十四五岁沾亲带故的半大小子，心思少，干活还算利索，要走时你自己去选。”

    “嘿！”廖兴一乐道：“他舍得么？”

    “族里出的钱，他能说个啥？再说了，你现在是这家里的主梁，不把你撑起来怎么能行？他要是这点道理都不懂，就抓到祠堂打到脑袋开窍！”

    “他那榆木脑袋若是死活不开窍呢？”廖兴故意使坏道。

    “那就打到他脑袋开窍。”老爷子半耷拉着眼皮，斜眼看着廖兴，一语双关道。

    廖兴打了个冷颤，只是嘿嘿傻笑糊弄过去。他往年在族中并不受重视，甚至颇受人冷眼。比如他三叔就是最看不上他的，关键问题倒不在三叔，而在于他实在不肯学好。平日在乡梓走马斗狗，好吃懒做，不服尊长管教。三叔是正儿八经的生员，戴方巾穿澜衫的，哪里肯看自己侄子这般模样？

    如今他秉性不改，但在四品官袍遮掩之下，倒也人模狗样，就连三叔也亲自登门找他说话，言语间颇为责怪自己以俗眼看人，竟没看出廖兴是个能够鹏程展翅的非凡之人。

    廖兴听得高兴，也不免宣传一些东宫的政策，劝三叔不要再入科场蹉跎岁月，年纪一大把连个举人都考不中。不如跟他一同做官，如今生员虽然不值钱了，只要铁了心站在皇太子一边，要补个县令却是简单得很。

    “若是刚巧侄儿能说上话，补个御史也未必不可能。”廖兴道。

    廖三叔支吾两句，道：“你三叔我自幼钻研制艺，如今遽然放手却有些舍不得。再说国家总有承平之日，到时候还得两榜出身才站得住啊。兴儿最好也是多读些书，以免日后失了眷顾。”

    廖兴没想到三叔不领情，还反过来劝他，仿佛又是在暗讽他不读书，心中不喜。两人话不投机，自然也就散了。

    冬至节当天，廖兴身穿官服参加了族中祭祖，见了诸多族人，才发现廖家在河南的本家也多有投靠过来的，登时就成了地方大族，心中颇为高兴。

    他知开封府时最羡慕的就是侯方域。

    侯方域的办事能力未必有多强，但只要他开了口，仗着自家家族的势力，其他乡绅无有不办。就算要放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就是家大族大的好处啊！

    就在廖兴羡慕侯方域的当口，却不知道侯方域早他一轮入京叙职。在一番召对之后，侯方域顺顺当当过关，得到了皇太子的首肯，谈得甚是投机。吏部传出文告，预备授侯方域河南按察副使，分巡豫东诸府。

    这文告非但要等在《皇明通报》上，同时也要重点传到将任地和现任地，以考官声。大明早就有这样的考功手段，只是颓废良久，如今郑重其事地又被皇太子翻出来，写入章程，让地方官也颇为忌惮，唤作“鬼门关”——是一步登天还是万劫不复，全在此时。

    侯方域在归德府多有善政，足额完成了皇太子殿下定的各项考核指标。

    两千年来，不祸害百姓的地方官就已经足以为人铭记，若是自己品行注意些，足以被人称为青天大老爷。

    归德百姓哪里见过官府又是出钱让孩子读书、又是修桥铺路，还主动救济口粮，把衙门当善堂用的知府？再加上盘根错节的乡绅，谁不为他叫好？这鬼门关对他来说却是康庄通衢，只等着三个月公示期满到任上班。

    只是却没人知道，朱慈烺在见过侯方域之后，并不高兴。他命人铺纸研磨，取了小楷笔只写了一个字：“宗”。

    内侍只以为皇太子见了江南才子之后兴之所至，开始练字了，却浑然不见皇太子原本就认真的脸上腾起了浓浓的凝重，仿佛压了一座大山在头顶。(未完待续请搜索，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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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五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六）

﻿    朱慈烺一篇“宗”字写完，身上微微出汗，放下毛笔将纸叠了起来，让内侍收入字纸篓中。趣/读/屋/这种习惯古已有之，不是因为纸贵，而是对文化的敬畏。收集到了一定数量，这些字纸就会被毕恭毕敬地在庭院中焚毁，算是质本洁来还洁去。

    如今大明的造纸作坊不足以提供足量的工作用纸，毛笔书写近乎奢侈，只有最终定稿留存的文册才用好纸和毛笔写就。平时工作流程能用沙盘用沙盘，不能用沙盘则用黑板白笔，若是一定要写在纸上，也是用炭笔，写过一道之后还可以再用毛笔写一道。

    朱慈烺又发动治下收罗旧纸，将原本要焚化的字纸回收再造。因为技术问题，这种土法再生纸不便用来书写，但可以解决个人卫生问题，也算是废物利用。

    内侍接过废纸，不敢多看，直接送去陆素瑶手中，收入字纸篓。皇宫中单独有宝钞司，专门负责处理有御笔的字纸——以及准御笔，皇太子殿下的字纸。

    陆素瑶处理了废纸，通报道：“殿下，李明睿到了。”

    “请他进来。”朱慈烺端起茶缸，大大饮了一口，胸中顿时快意许多。

    李明睿身穿公服，胸口正是象征公正严明的獬豸补子。他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一般进了朱慈烺的书房。不等陆素瑶拉上门，李明睿已经飞快地躬身作揖，口称参见，旋即道：“殿下为何要因人定法？”

    灋者，刑也，平之如水，故而从水；廌就是獬豸，见人不直则以角相触。故而从廌去。

    古人造“灋”这个字，已经涵盖了对法律的基本认识：公平，正义。

    在李明睿看来，军人与百姓分别立法，无疑是将人分成了两类，施法不同。则社会地位不同。从现在出台的军法来看，军人倒是要比百姓更高一些。比如对军人严禁刑讯逼供、受审时可以不跪、只要后动手便是自卫，即便犯了人命也不为罪——而寻常百姓则有防卫过当之论。

    “尤其是审讯之法，各级法司不得过问，唯有军中处置，这岂非为情弊所特设？”李明睿到皇太子面前并非来讨论法哲学的，而是切实指向张家口的侩子手：周遇吉。趣~读~屋

    周遇吉在张家口的作为，朱慈烺和崇祯是喜出望外；南商则是喜闻乐见，纷纷赶赴张家口分一口汤喝。并且大肆占领西商的市场份额，尤其是盐、铁、粮三个民生领域。可以说朱慈烺吃了肉，汤和骨头都被那些浙商、徽商分了个干净，绝无半点浪费。而徽、浙商帮因为支援过山东，自觉从龙有功，吃得心安理得。

    最不高兴的是晋商。

    晋商可不是只有张家口的八大家，事实上张家口的晋商只是山陕商帮的一个分支，承接关口内外。他们倒了之后。晋商当然也一体受损，自然要发动朝中关系反扑。他们对皇帝、皇太子没有法子。却自信能干掉周遇吉。只要周遇吉惨死，日后还有谁敢为了朱家来当这刽子手？

    按照常理，皇帝也会有意无意推出个替死鬼，丢车保帅，最后事态平息，而皇帝仍旧是英明神武。倒霉的只是那个“不会做事”的家伙罢了。

    李明睿未必是被收买的，但肯定有人在他耳边将周遇吉此事说成对“大明法治”的严重破坏。李明睿虽然不蠢，终究偏执于眼前的领域，只能从大理寺卿的角度看问题，无法看穿这政局人心的云谲波诡。

    “变祖制的事。得一步步来。”朱慈烺权当不知道晋商在后面的动作，也知道李明睿断不会被人收买，否则东厂早就有报告上来了。

    “殿下，如今有周遇吉一案，正是变制的好时机。”李明睿以为朱慈烺另有顾虑，进言道。

    “你知道为何太祖定制，军户犯法只能由卫所、都司审理，不能为府县管辖？”朱慈烺问道。

    实际上非但是军户，就是在卫所土地上生活的民户、匠户，其司法管辖权一样属于卫所都司，不受府县管理。

    “国初时无非是为了养百万之军。然而目今卫所已经名存实亡，殿下何必仍要拘泥于此？”李明睿不解道。

    “不光是为了养军。”朱慈烺摇头道：“因为军中本就另成格局。一般地方，百姓能跟官府讲理，还可以上诉请愿。军中可以么？军中本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地方，又日夜枕戈以待，刀头舔血。不曾参军上阵之人，如何能够明白其中感受？”

    朱慈烺又道：“更何况军中另有法度，若是以民法治军则失之严；以军法治民则过于苛。比如军中火铳不修、刀枪锈蚀，都是要入刑的罪过，如何与民间相通？难道农民锄头锈了，也抓起来打一顿？”

    李明睿拧了拧眉头，也觉得军法在某些条例上是民法所无，有些则比民法严苛，但关键在于自家人难断自家事，比如周遇吉，在五军大理寺就被判定“无罪”。若是放在大理寺判，肯定要定他个杀戮无辜的罪名！

    他却没想过，朱慈烺一心一意要让士卒有尊严、知荣辱，怎么可能再让文官凌驾于武官之上？那些正一二品的武将，见了五六品的文官都要下跪，这样变态的社会谁还肯抛头颅、洒热血地保家卫国！

    “再说周遇吉的案子，我倒觉得判的不错。”朱慈烺顿了顿：“张家口尚未光复，处置一些从贼的奸细也是理所当然。如果那里有法司，周遇吉自然不能妄为。然而既然是他攻下的敌占区，肃清奸细、剿灭敌寇，也是本分。莫要纠结于此了。”

    李明睿嘴唇翕张，正要辩解，朱慈烺突然又道：“对了，亲亲相隐之制议得如何了？”

    李明睿只得无奈地被皇太子岔开话题：“我部所议：在五服之内，皆当隐匿；五服之外，唯有师生可隐匿。”

    孔子所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从唐律起，“亲亲得相隐匿”就正式成为了重要的司法原则，写在法律之中。在后世看起来是“窝藏罪”的罪行，在礼法社会却是理所当然的“直”。

    如果儿子告发父亲，还可能承担比父亲本罪更重的罪。比如父亲偷盗，判徒一年；若是儿子告发，则有悖人伦，要判流放三千里充军。

    在明律中，自然也有相关规定，但司法实践中却有些模糊。比如汉宣帝时候，卑幼首匿尊长不负刑事责任；尊长首匿卑幼，死刑以外的不负刑事责任。唐律中也有谋反、谋大逆、谋叛等十恶重罪不得适用“亲亲相隐”之条。

    “五服相隐是否太广了些？”朱慈烺问道。

    这里的五服指的五等丧服，也是区别亲属关系远近的标识。最重的是斩衰，用最粗的生麻制布做成，断处外露不缉边，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服期三年，为至亲所服。其次有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依次减等，代表亲戚关系渐渐淡化。也就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同五世祖的亲属丧期，还要穿素服、以尺布缠头，但到了同六世祖的亲戚，便无服了。

    故《礼记?大传》云：“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

    这些放在文案里说明，往往看得让人头疼，然而真的碰上事情，百姓却都十分清楚，而且若有人穿错了服，还会被邻里乡亲嘲笑。李明睿采用“五服”论，也是借助这种深厚的风俗传统，轻松地解决了民法中关于近亲属、利害相关人等定义。

    “其中另有分别，臣当撰文以进。”李明睿只是大致道：“死罪只在齐衰以内，十恶之罪只在斩衰。亲属之间犯罪，以卑幼犯尊长者，不得用为相隐；其他为近亲可隐，为远亲不得隐。”

    “造反都可以隐匿不罪？”朱慈烺一皱眉。

    “十恶之罪若是检举，可以减免主犯罪等；相为隐匿则不为罪。”李明睿道：“盖因天伦不压人伦之故。”

    父母与子女是天伦，君臣只是人伦，在明人眼中，唐律给十恶大罪开出的后门补丁纯粹是以人伦犯天伦，属于非礼。

    朱慈烺没有多争执，道：“株连之法可以废，但财产问题如何处置？”

    亲亲隐匿的结果就是株连、夷族这类的酷法全面取消。朱慈烺不在意少杀那么几个人，关键问题在于犯罪财产如何充公。像李三才那样，一方面自己当清官骂皇帝，一方面他儿子聚敛百万家财，朱慈烺是无论如何不舍得放过这种人的。

    “若是分家析产，则各自为判；若是并无分家，则为视其私产。”李明睿声音渐低，显然有些缺乏底气。

    “某人犯罪，该当罚金三千两。若是其父尚在，其何来家产当罚？”朱慈烺问道。

    直系尊长在世，子女不可能有名下财产，最多就是例银存下的私房钱。如果子女在父母在世时敢说分家析产，直接就被官府治罪了，都不用父母告他们忤逆。

    李明睿的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不株连，罚金刑的执行力度就有很大的漏洞。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们回去议以议。”朱慈烺道：“民商法里有无限连带责任，若是引入斩衰之例，则何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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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六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七）

﻿    朱慈烺在整理记录自己初高中数理化知识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在啃最硬的骨头，一直安慰自己：只要把这辆重车推上轨道，日后的吏治整顿和法治改革就要轻松得多。趣~读~屋

    然而真正整顿吏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已经很少了，除了完善考成法、合理分配工作任务、增加官吏人数、推进基层控制、培养良好的工作习惯之外，再难有本质性的改进。明朝官吏甚至连集体办公都已经有了，而且还是源自魏晋的制度，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泪。

    等到终于占据了大半个中国的实际控制权，加强了基层控制力度，可以尝试法治改革，以更适合发展型国家的需求修订大明律法……朱慈烺却发现，自己这个法学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士，在这方面能做的更少。

    法律看似是国家专政力量，是统治阶级的巨锤，但抛开表象看本质，它却是被文化传统、社会环境、人文思想、历史沉淀、经济基础，甚至宗教礼仪等等所有上层建筑所决定的一个小马仔。

    比如亲亲得相隐匿，难道朱慈烺不希望全国人民只把他当神，连父母妻儿都可以大义灭亲地告发、划清界限？然而这样做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只能得到一个丧失了基本人伦的社会！

    连自己的至亲都信不过靠不住，还怎么与外人交往？

    法律是道德的最低底线，一旦泯灭了道德，全部用法律来代替，那就只能逼迫全社会的人都成为罪犯。而国家不可能有如此巨大的警力来维护法律的尊严，最终结果就是立法很细致，执法很粗糙。最后全民心安理得地犯法，法律也失去了公平正义可言。

    朱慈烺记得另一个时空中的确有过这样的现实，结果却是几代人为之埋单，华夏传统几乎断绝。如果要这样做，跟鞑虏入主中原又有何区别？

    既然人伦要维护，宗法社会的基础不能打破。大明律里许多看似落后的糟粕也就无法剔除。朱慈烺真正能够做到的，就只有一个方面：更多地订立部门法，将民商、刑事分离，有条件地制定诉讼法，同时拆掉“民告官”的门槛，为日后行政复议和行政法做些铺垫。

    民商法中，主要是对如今商业习惯进行法条形式的确认。在大明这个近乎畸形的经济体中，合伙、分红、东主、掌柜已经十分成熟，除了习惯词汇有些差异。几乎可以完全套用后世《公司法》中的绝大部分内容。

    刑法体系建设主要是总论部分对于“刑罚”的修改，加重了死刑判决，符合朱慈烺一贯受到的“重刑主义”教育，对当前尚未稳定的大明社会有“乱世用重典”的效果。趣/读/屋/同时也加重了流刑株连范围，曾经主犯流放的罪刑在崇祯二十年之后很可能就是五服之亲全部流放。

    这主要是为了充实辽东、西北等边境地区，促进汉人聚集地的扩展。因为目的是让这些人活着，生养出更多的汉人，所以这些人流放过去之后。在公有土地上劳作生活，其实并没有被剥夺人身自由。唯一需要面对只是水土不服带来的小困扰。

    至于徒刑，从周朝开始就有被关押为奴的内容，而国内大规模的基础建设需要更多的苦役劳力，所以徒刑的适用范围被扩大，笞、杖基本被并入徒刑。

    从封建五刑诞生伊始，从轻到重的依次为笞杖徒流死。如今流刑却比徒刑为轻。因为一旦进了苦役营，就享受高达百分之二十的死亡率，而流放的死亡率反倒更低。这种情况之下，为了罪刑相符，大理寺还要将这两刑对调过来。开辟了笞杖流徒死的新系统。

    后世法学学生都必须的记住崇祯二十年这个特殊的年份，否则法制史科目堪忧。因为老师最喜欢考的就是变化、节点和特例。

    ——不用谢。

    朱慈烺如是说。

    从朱慈烺的角度看，刑民分离是法制史上可书可写的里程碑。在李明睿等大明法官看来，这不过是法典的另一种编写方式，方便更多的专门法法官培养。

    真正让法官们心生敬佩的是皇太子法学修养的是皇太子提出的“司法回避制度”。

    西方为了防止法官徇私而产生的回避制度，在东方却是为了保护法官的人伦大义。当面临自己的亲眷故友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法官是该大义灭亲秉公执法？还是成全人伦照顾人情？这一直都是法官们难以抉择的大问题。

    直到朱慈烺提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回避。

    法官可以申请回避审理自己五服亲、师徒、同窗、恩仇的案子，诉讼当事人也可以申请主审法官因为以上原因回避。

    如此一来，情义与忠诚可以两全。

    方法很简单，只是很多时候人们陷入了思维盲区，看不见而已。

    就如现在，朱慈烺一旦将“连带无限责任”引入罚金制度，其斩衰至亲就要承担连带无限责任，通俗地说：倾家荡产一起赔。这里的斩衰已经不是穿孝服的单向关系，而是双向的连带。

    李明睿想了想，又道：“殿下，兄弟呢？”

    兄弟不是斩衰之亲，而是齐衰之亲。

    “那就这样：父母在，则斩衰连带；父母亡故，未分家析产者，齐衰连带，然以父母所留家产为限，为有限责任；父母亡故，且分家析产者，从其本犯所有私产中课金，不予连带。”朱慈烺道。

    李明睿微微皱眉：“殿下，如此一来，恐怕是在鼓励民间分家析产啊！于国家实则有害。”

    大宗小宗、数世同堂，这是宗族的基础。如果分家析产遍布，则财力物力分散，宗族就要受到影响。儒家最重纲常，不可能放弃纲常。逐出祠堂，不得参与祭祀。对大部分人来说是比流放还残酷的处罚。即便是目不识丁的白丁，也会觉得自己与祖宗的根被掘断了，失去了庇佑，生死飘零，再无归宿。

    朱慈烺亲身体验过两种社会生活之后，发现宗法社会反而比后世社会更安定平稳。虽然宗族有许多陋习。比如欺凌弱支小宗，比如动用私刑，比如组织私斗，还有时包庇犯罪，对抗官府。

    然而他们也是官府在管控力不足时候的秩序维护者，以及传统道德的载体。

    人有祖宗敬畏，则有底线；有乡约村规，则有风纪道德。法律是道德的底线，道德则是人性的最后防线。当大明法律普遍颓败之际。正是道德还在发挥作用。譬如钱谦益以正妻婚礼娶柳如是，大明律已经管不到他头上了，而乡人自发地投掷以砖瓦，维护社会道德风气。

    虽然看似有些无力，但也能震慑那些脸皮不如钱谦益的人了。

    不打击宗族，就会失去基层的控制力；打击宗族，则会对华夏文明造成毁灭式的破坏，甚至永远修复不了。人们就算能够找回族谱。重新续写，但中间断绝的精神却是找不回来的。对祖宗劝化的敬畏。也再难遵行。

    “先生以为呢？”朱慈烺问道。

    “莫若最后一条改为：已分家析产者，齐衰一并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破落户可找到个好去处。”朱慈烺摇头道。

    一旦实行这个方法，分家之后破落的一支，只需要故意犯罪，就可以将兄弟拖死。是否会有这种无赖在败完了自己的那份家业之后，以此讹诈上进、勤俭的兄弟？朱慈烺以最恶意的心态去揣摩世人。想必是会有的。

    这是严重违背善良风俗的恶法。

    “那……”

    “实在没法子就只有国家吃些亏，让他以劳役抵罚金吧。”朱慈烺已经觉得有些疲倦了，早餐在胃中消化殆尽，人开始有些动力不足。他摇铃让陆素瑶进来，送上点心。也请李明睿一起吃。

    李明睿心事重重，又不能拒绝，只吃了一小块桃花糕就停了。

    朱慈烺喝了一碗银耳羹，又道：“李先生，还有宗族私刑、私斗，可有方案了？”

    “臣惭愧。”李明睿果然面露愧色。

    这两个陋习别说后世民国，就是改革开放之后二十年，在偏远山区还是令人头痛的问题。而后世已经名正言顺地打破了宗法社会，此时的宗族却是庞然大物。朱慈烺有时候真希望像在山东一样，集村并屯，直接用暴力打破，但是一省容易一国难，短暂的压榨百姓能够承受，如果说彻底砸烂，却是谁都不愿意的。

    即便是山东，现在战事平复，那些被迁徙的农民也仍旧想方设法与宗族取得联系，再次联络起来。

    “私刑、私斗……还有，如果族中有人做官，贪墨银钱转入族中，如何杜绝？如何追索？”朱慈烺问道。

    李明睿纱帽之下已经出汗，最终只得摇了摇头。

    “族中人以子、侄之名，诡寄田亩，逃避粮税，如何查处？”朱慈烺又问道。

    李明睿终于抬起头，道：“这部分倒是可以查。国朝优待士大夫，从生员起减免粮税各有定制。如今只要卡住这定制，谁都说不出什么。如此一来，官宦士子连自己的免税额度都不够，遑论受人诡寄？”

    朱慈烺总算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宗族私刑私法必须先禁止。国体唯一，大明境内绝不许法出二人！先生回去还要在‘宗族’上多下功夫。”

    大理寺有议法权，可以提请法律法条的通过，但只有皇帝才有权力立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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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七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八）

﻿    李明睿从文华殿出来，朱慈烺一路步行送他到东安门。趣/读/屋/

    两人同行，朱慈烺却没说什么话，显然是在想自己的事。李明睿不敢找话题，他只道这是皇太子的一番表示，让整个朝野知道大理寺如今地位之重。

    其实朱慈烺只是到了该活动筋骨休息眼睛的时候，左右走一程做个顺水人情，并没有太深远的考虑。好歹李明睿也曾是自己的老师，这份尊重是当得起的。

    带着感动的李明睿一路骑马回到大理寺官署，在大门将马交给门子，疾步往里走去。

    大理寺是新迁的公署，就在东华门再往东二里左右。门楼前是硕大的两面石鼓，表示接纳万民上诉。过了门楼便是正朱色的大门，形制如同王府，只是照壁上绘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独角獬豸神兽，下面是蓝色水面，却平整如镜，取的是“灋”字本意。

    进了大门先是一个院落，新种的酸枣树下还能看到新土。这是大理寺的传统，代表法曹刑司，因为上古听讼于棘木之下，因此也就成了大理寺别称“棘寺”的来历。

    这院落两旁便是双重的廊屋，每日早间为法学生上课的课堂，下午则是法官们讨论立法条文的辩论室。

    能进大理寺的法学生都是法政学院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换言之都是皇太子和李明睿“法尧舜”的拥护者。选取他们的原因不仅仅因为记性好，能掌握、运用法典法条。更重要的是坚定站在皇太子和新法一边。

    长廊尽头是正堂，有重要的来访者——比如皇太子——整个大理寺都会在此处迎接。聆听圣训。平日里若是有部寺级高官亲来，李明睿也会在这里接待他们，举行会谈。

    这大堂与一般官署的正堂没有区别，只是在布置上颇有新意：在宾客座椅之后，放了四面屏风。有客人时以碧纱笼罩，没客人时掀去碧纱，却是四块双面黑板。这黑板都是官窑烧出来的黑瓷，墨黑如漆。用白笔在上面书写正是历历分明。

    李明睿一路进了大堂，在黑板前立住，扫视上面的文字，旋即摇了摇头，取了粉笔在某些文字下面写了五七个字，或是一两句话。趣~读~屋最后找了一块空的地方，在上面写下了“宗族私法与国法抵牾”、“贪官污吏捐赃款于宗族公益”两条。旋即扔下粉笔继续往里走去。

    守在大堂里的值班书吏见了，随手抓起木槌，在身前铜磬噹地敲了一声。很快便有法官和法学生出来找本寺正卿的留言，加以琢磨。

    这是李明睿的特权，一般法官只有特别跟书吏招呼，阐明重要性。书吏才肯敲磬，以免被人埋怨不分轻重。

    正是这种通过这种方式，李明睿一言不发，却已经将皇太子给的题目传了下去，集思广益。只等下次讨论时有人提出方案，或是直接送到他职房里来。

    李明睿的职房在二堂的东耳房。西耳房是少卿的职房，略小一些。整个二堂就是这两位寺卿的办公和接待来访者的地方。在二堂两侧的廊厢房里，是左右寺正、丞的职房，也根据品级不同而大小有异，多的一屋六七人，少的只有二三人。

    李明睿刚在书案前坐下喘了口气，还没开始工作，就听到书吏在外禀报道：“廷尉，有秋官求见，说是已经解了廷尉的题目。”

    李明睿脑袋一懵，自己这才刚写上去，真有这么简单难道自己和皇太子都是吃干饭的么？一念及此，他已经心生成见，不悦问道：“是哪个狂悖之人，出此狂言。”

    书吏一听不好，连忙道：“是寺丞冯元辉。”

    李明睿心情越发糟糕了。

    这个冯元辉是八月份才调入大理寺的，在李明睿眼里就是一块恶心的脏东西，恨不得劈手将之驱逐出去。

    如果说皇太子有何做得不妥的地方，那么招纳这些“污垢”就是其中最大的一项。为了招徕足够的法律人才，皇太子对民间精通《大明律》和《问刑条例》的生员、举贡敞开大门。

    看似善政，然而皇太子终究是高居九重，不知道下面的民情。

    一般的生员举子谁会去看《大明律》和《问刑条例》？这东西又不能对时文有所助益，更是耽误功夫的杂书。只有那种在乡间包揽诉讼，挑唆是非，颠倒黑白的破靴党才会去读这些书，为的就是让人打官司，自己从中获利。

    李明睿对这种人极其不耻，宁可慢些自己培养品行俱佳的士子充任法官。法政学院虽然学生不多，每年终究还是能培养出数十人，假以时日也足够用了，完全不必将那些名声极差的讼棍招纳进来。

    可以说招纳这些讼棍最大的获益人不是大理寺，而是都察院。

    从崇祯十八年三月起，都察院内部偷偷弄了个专门针对法官的行动，集中稽查各级法官，截止崇祯十九年六月，共有三百六十二人落网，缴获赃款七十余万两……都察院因此受到朝廷嘉奖，但凡有功的御史无不升官加薪，名利双收。

    整个大理寺却因之蒙羞，李明睿甚至到了上疏辞职的地步。

    这简直就像是专门为都察院扬威一般！

    正是这三百六十二人，占了招纳生员举子的百分之八十！其中有贪数千两的蛀虫，也有几十两的白痴，为了解决这些混蛋留下冤假错案，大理寺不得不再分出人手去重新审理所有案卷，整个官衙里日月无光，简直是最为黑暗的时候。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否就真的没有问题呢？

    或许是真的清廉尽职，也或许只是因为手段更高超，让都察院没有查出问题来。

    这个冯元辉就是后面这种。

    作为一个家道中落的生员，冯元辉考了三场没有得中乙榜，索性借着生员的名头做起了买卖。

    按照大明优待士人的国策，太祖高皇帝免掉了所有现任官员的徭役；嘉靖二十四年的《优免则例》规定，京官一品优免役粮三十石、人丁三十丁，以下递减，至九品优免役粮六石、人丁六丁；外官减半；举、监、生员优免粮二石、丁二人；致仕优免本品十分之七。

    到了万历三十八年的《优免新例》又规定，现任甲科京官一品免田税一万亩，以下递减，八品免田两千七百亩；外官减半；致仕免本品十分之六；未仕进士优免田最高可达三千三百五十亩，未仕举人优免田一千二百亩；生员、监生免田税八十亩。

    冯元辉正是借这《优免新例》，将自己免田八十亩的份额卖了出去。那时候的冯元辉还不够老奸巨猾，八十亩的免税额实打实就卖了八十亩，却不知道天下人谁还在乎这个额度？哪里不是超额超占！往往上面派人来查，走到哪里都是这八十亩……哪怕是八百亩，都还在这“八十亩”里。

    冯元辉“懂事”之后自然不甘，可惜契约已经签了，上头有自己的鲜红指印和花押，做不得假。对方又是家大业大，不怕他这么个穷措大。他因此事颇受刺激，下了功夫将大明律吃透，乃至于历朝历代的常例、非常例都学了一遍，胸中自然颇有丘壑，遂成一方“状王”！

    冯元辉这状王也不是传奇里的文侠一流，同样颠倒黑白、捏造伪证、收买推官县令……只是他犹能存一分警惕，不敢太坏自己名声，即便做了恶事，也要吐出一点利润，戴个伪善的面罩，故而在乡里名声倒不是太坏。

    凭着过硬的法律素养，务实的政治立场，冯元辉很轻易地混进了大明年轻的司法队伍，并在考试中名列前茅，只两个月就得授河间府任丘县裁判所裁判。在任上，冯元辉因为精通各种暗里门道，工作效率奇高，以平反冤狱为突破口，将以前县中被人做过手脚的案子一桩桩翻出来重审，还人公道，果然挣下了极大的名望。

    有这名望做升迁之梯，冯元辉成功地升任河间府推事院推事，短短旬月之后，又升任掌印推事。如果不是都察院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对他展开调查，说不定很快就能升入河北行大理寺寺正了。

    当然，现在冯元辉就在门外等候召见，正说明都察院原本想抓一条大鱼的愿望落空了。他们原本估计这冯元辉起码贪了上万两白银，但一番努力之后却实在找不到证据，又不能贸然对一府法司最高长官进行逮捕讯问，只好作罢。

    因为这起失败的调查，李明睿心生警惕，生怕再闹出贪渎丑闻。在当时李明睿的精神状态，若是五分把握确定冯元辉贪渎，说不定直接就下手勒死这个讼棍了，绝不肯让都察院的人再出风头。

    冯元辉因此被调入大理寺为寺丞，看似升官，其实却是拉到眼前看管着，不让他接触案子，只负责引导那些在大理寺观政的法学生，类似社学先生。他甚至连新法修订都不能参与，最多只能在留言板上回上几个字，就算被人采用了也是人家的功劳。

    现在李明睿的两个问题终于给冯元辉带来了机会，一个青云直上通达天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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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八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九）

﻿    “卑职请求面见皇太子。趣/读/屋/”冯元辉见了李明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

    李明睿对这讼棍越发厌恶起来。要不是自己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处理宗族方面的问题，这讼棍就是想见自己一面都不能够！此刻竟然敢理直气壮地要见皇太子，真是痴人说梦！

    “空口白牙就要见皇太子殿下，你以为本官会如此孟浪么。”李明睿好整以暇，冷冷地看着冯元辉。

    “如今大理寺上上下下能理好宗族宗法之事的，恐怕除了卑职，再难找出第二个。”冯元辉自信满满道。

    李明睿很想怒斥一声“笑话”。

    大理寺上上下下五七十人，难道就没个对宗族方面有想法的人？

    何况谁家没有宗族？只不过有大有小罢了。

    “太虚公，他们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知道什么叫家？什么叫族？什么叫宗？”冯元辉自来熟一般笑道：“公在朝为官数十年，多久不曾回乡了？族中往来除了书信和子弟，可还有何印象么？公可知道今年贵宗为了田中引流，是否与邻族私斗？宗族小辈是否拿着您的拜帖在县里走动？”

    李明睿不得不承认，远离宗族的确是整个官僚集团的问题所在。

    进入城市之后，宗族的力量就被削弱了许多。尽管许多人会在逢年过节时回乡祭祖，但如果只是升斗小民，宗族也不会太过在意，两者就更像是走亲戚一般，各尽人事。

    至于在城里为官为吏的公家人，他们对于宗族而言是保护伞，是财神爷，只管照拂族里不受强权欺压。捐钱捐物帮衬族中公益：诸如修建祠堂、扩展祭田、兴办宗学，再不济也要为社学里延请的先生送点束脩。

    宗族只有对仍旧生活在农村的族人有巨大的影响力，简直就像朝廷一般。又因为华夏有耻讼的传统，宗族本身就具有调解纠纷，甚至裁决审判的作用。在南方许多交通不便的地方，甚至还会动用私刑。

    或许有人觉得这样的宗族要他有什么用处？

    大致可以从虚实两个方面来说。

    虚的一面有个前提。便是知道何谓宗族。

    祖先宗亲之族谓之宗族！

    人人心中都有对生后世界的畏惧和憧憬。

    因为这份畏惧和憧憬，华夏先民就产生了祖先崇拜：死后自己的神位被放入祠堂，接受子孙香火祭祀，由此才能彻底完成从人到神的转变，成为庇护后人的“祖宗之灵”。趣/读/屋/只要香火不绝，自然神灵不昧。而子孙又是自己的血脉延绵，故而虽死犹生，薪尽火传。如此想想，也就能够最大限度“乐生而不恶死”了。

    所以说。祖先崇拜就是华夏先民的精神寄托，就是华夏的信仰（注一）。

    在另一个时空中，某些人极端地认为华夏没有信仰，故而见佛拜佛、见鬼拜鬼。其实不过是拾利玛窦的牙慧。利玛窦进入大明传教之后，提出华夏祖先崇拜不是信仰的论调，正是为了给基督耶稣腾出位置，实际上却不被耶稣会主流思想认可（注二）。若是细细想来，利玛窦显然更为狡猾。

    在实的一面：宗族在私斗时就是一个军事决策机构。

    华夏的私斗不是泰西骑士的决斗。也不是三三两两打成一团。而是以家族为单位，以生产工具为武器的小型战争。当年戚继光以为浙兵不堪用。想选用北兵，后来见识了义乌矿工的私斗，彻底改变了观念，取义乌壮士为兵，最终造就了一支震古烁今的强军。

    却说私斗的产生原因很多，最普遍的就是争水。

    因为田地对水的需要极大。水流过的渠道如果被人多开几个孔，多得渠水浸润，庄稼自然就长得好。但前边水放得多了，水渠远端的田地就没水可用了。这个时候只能每村约定好放水的时间，尽量让渠水灌溉更多的土地。

    这种君子协议很快就会被村中的“聪明人”破坏：在晚上偷偷掘开水渠。灌溉自家田亩。

    于是“守水”也就应运而生了。

    有人偷，有人守，必然会发生冲突，很快就会一呼百应，发生私斗（注三）。

    南方水网稠密，不用争水，却会争矿脉、争林木，乃至于田里界碑都可能被人偷偷挪动。

    这种时候就显示出宗族的重要性来，若是宗族势弱，势必会被强族掠夺欺凌。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一方面要团结武备，另一方面也要以举族之力，尽量多地供养读书人，以求出仕为官，保证宗族的强势地位。

    故而中出现的宗族内讧在现实中极端罕见，因为绝大部分宗族都面临着“强敌环伺”的境况，总是面临异姓的侵占，没有那份心力去内讧。

    这种形态一直延续到了四百年后，历经各种运动之后，仍旧有的地方举村供养一个大学生，可谓一脉相承。

    “卑职常年都在乡间，后来又在县上充任裁判，争田争水，见了怕不下百起。”冯元辉昂首道：“廷尉公若是不打算让殿下久等，恐怕只有将卑职荐上去。”

    “殿下等得起，”李明睿幽幽道，“本官也等得起。”

    ……

    “一起去散步否？”朱慈烺放下筷子，洗了手，擦了脸，问一旁默然无声的皇太子妃段氏。

    段氏晚上吃得极少，早就已经吃饱了。见皇太子吃完，她才洗手撤席。听到丈夫的邀请，段氏有些诧异：“今晚不用忙政事么？”

    “嗯。”朱慈烺点头应道。

    今晚本来是有安排的，但在晚饭前，朱慈烺突然陆素瑶取消今晚和明天的一切安排，所有事项推后。这种事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史无前例。当一个以工作为乐趣的人突然停下手，谁都会怀疑是否发生了变故。

    陆素瑶甚至不得不入宫禀告中宫娘娘，以免发生问题措手不及。

    皇后显然早有心理准备，既没有打扰儿子。也没有放过这个可疑的端倪——她派了太医在钟粹宫外候命，随时准备抢救。

    朱慈烺这回是真的被难住了。

    如果是上辈子，他会找间深山古庙，看两天云起云涌……当然，这在他数十年的职场生涯中寥寥三五次罢了。

    现在他想到的办法就是散步。

    之所以邀上这个年轻得几乎有代沟的新婚妻子，却是源于自己的孤独。

    面对“宗族”这个问题。朱慈烺是整个天下最孤独的人。

    所有对宗族持批评态度的意见，全在五四之后，在现在这个时代，无论去问谁，都不会说宗族有任何问题。

    周公能享有那么高的地位，正是因为他将宗族关系梳理了一遍，制定了调解宗与家，宗与宗，宗与族。族与族之间的规则——礼法。从那时候开始，华夏正式进入宗法社会阶段，脱去了最后一丝部落制度遗存。

    从那以后，除了某一个特殊历史阶段，任何一个孩子看到自己父亲母亲以及父母亲的父母亲、兄弟姐妹，都要表露出礼貌和恭谨，这就是最直接的宗法社会表征。

    在这种情况下，朱慈烺即便明知宗族是社会改革的绊脚石。也无力独自对其发生挑战。甚至于只是幻想一番，就有种堂吉诃德似的荒诞。

    “爷好像有心事。”段氏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过着披风走在朱慈烺身侧，一开口便喷出一股白雾。

    冬至过后一日冷似一日，这些天已经很少有人愿意没事在外晃荡了。

    “小倩，你家祭祖么？”朱慈烺突然问道。

    段氏略略一怔，脱口而出道：“只要不是破落户，天下哪有人家不祭祖的？”

    “你能记得几代祖宗的名讳？”朱慈烺又问道。

    段氏越发琢磨不透皇太子的意思。暗道：这小爷以为天下只有天家才记得自己祖宗？还是瞧不起我这小户人家出身？

    “我家是随太祖高皇帝征战而起，从那一代始祖往上还能追及五代。”段氏略有些生气，口吻也硬了起来。

    朱慈烺开始没注意，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太子妃在表示比朱家能追及的祖宗还高一代。

    因为朱元璋只能追及四世祖。再往上已经就断了。

    “你觉得宗族对你而言，有何用处么？”朱慈烺又问道。

    段氏几乎要晕过去了，怎么突然间问出来的都是稀奇古怪的问题？这是考校么？段氏垂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微微踢起的披风，道：“若是没有祖宗，哪里来的我身？”

    “不，我是说从你生下来之后，族里对你有何影响？”

    ——这影响当然是极大的，若是没族里几个叔伯帮忙，父亲如何得授昌乐教谕一职？若不是同族，那几位叔伯又怎会帮忙？

    段氏却知道这话不该乱说，否则就是否定父亲的才能了。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也没有等答案，径自往前走去。段氏小跑起来，方能跟上，隐约觉得今晚皇太子的问话大有深意，但又不知道重点何在。

    “这些话别说出去，尤其别跟皇父皇母说。”朱慈烺停下脚步，关照一声，道：“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段氏迟疑着放慢脚步，却见朱慈烺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她突然觉得鼻头发酸，却不知道心中的辛酸从何而来。

    “娘娘，咱们先回去吧，小心冻着。”贴身服侍的女官上前掺住段氏，柔声劝道。

    段氏微微拒绝，自己站得挺稳，望着皇太子奔走的方向，吐出一团白雾：“去坤宁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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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事比较复杂啊，当初大纲里对于宗族问题没想过写这么多，直接就是抛出问题，解决问题的低俗套路。没想到刚起了个头，就发现现在的读者朋友们对于宗族已经很陌生了，所以不得不多花点笔墨写透一点，否则估计很多人无法理解主角的做法。即便读着有些枯燥，也请见谅吧。

    注一：华夏文明的信仰不止祖先崇拜，楚地的自然灵性崇拜，蜀地的星宿崇拜，都是华夏文明的信仰来源。鉴于这是，就不展开了，但祖先崇拜是主流，这无可厚非。自然灵性崇拜多沦为巫术信仰，星宿崇拜则为道教所吸收。

    注二：利玛窦死后，龙华民改利氏之法，禁祭祖，从而有南京教案。

    注三：上个月小汤还去乡下见识了“守水”，虽然没有打起来，但也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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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九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十）

﻿    段氏并没有来得及去坤宁宫，刚走出没多远就被宣召去了乾清宫。趣/读/屋/

    帝后二人身穿常服，在乾清宫东暖阁见了段氏，努力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

    “小爷他说了几句思念祖宗的话，然后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段氏十分委屈地站在帝后面前，像是接受质询。

    “他去了奉先殿。”周后先开口应道，然后才发现段氏受气小媳妇似的站着，又道：“你坐。”

    段氏这才福了福身，退到绣墩上挨边坐下，心里却是空白一片，已经将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帝后，只等吩咐。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思念过祖宗……”崇祯一时着急，竟口吐真相。

    周后轻咳一声，忙替长子洗刷这“不孝”的考语：“春哥儿也是极孝的，只是不会做出来给人看罢了。”

    崇祯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道：“朕是说他总将心思藏起来，并非说他不孝。你说……他会不会又犯了……”

    段氏一个激灵，茫然地望向周后，正好与婆婆目光相触，连忙垂头避过，不敢失礼。

    周后干笑一声，道：“小时候偶尔有些癔症，这些年他南征北战，也没听说再犯过。”这个时代对于伴侣的地位财富固然看重，但最重要的还是没有恶疾。周后为了打消段氏可能产生的胡思乱想，特意补了一句：“春哥儿绝无恶疾。”

    段氏大大松了口气，对周后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反倒是周后说完之后觉得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没来由地腾起一股不悦。

    暖阁之中陷入一片冷寂。

    “气闷。”崇祯猛然起身，背手朝外走去。

    虽说是透气，皇帝陛下的目的地倒是十分明确。

    奉先殿。

    天子有太庙。以七、九之数祭祀祖宗。朱元璋虽然不是诗礼人家出身，但对父母、祖父母的感情却十分真挚，想起来就要去祭拜一番。时人认同这份孝心，但孝也必须守礼。太庙是国家祭祀的地方，皇帝的祖宗也是庇佑这个天下社稷的英灵，只有在规定的时间以规定的礼仪才能祭祀。趣~读~屋

    于是朱元璋便在紫禁城内修建了奉先殿。效仿宋朝皇帝在私阁内进行家祭的方式，穿着常服进行日常礼拜。

    奉先殿没有后殿，正殿也是同堂异室制度。如今除了百世不祧的太祖、成祖，只有血缘最近的七位皇帝供奉其中。

    朱慈烺从刚会走路就来这里祭拜过祖宗，在仪式上取得了祖宗的庇佑。其后来这里的次数也远高于太庙祭祀，好在常服家礼，所以不很麻烦。

    主动来奉先殿却是朱慈烺降生以来的头一遭。

    前世的朱慈烺对家族的认识只能上溯到祖父一辈，五服之亲对他而言已经无法理解，更何况天子九庙。竟然要追溯那么远的亲缘。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虽然祭祀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但对亲缘的认识却仍旧处于肤浅程度。

    朱慈烺让宦官开了门，进了正殿。长明灯下，殿中泛着明灭的金光。这里可以说是大明盛世最后留下遗迹的地方，供奉用的金银玉器仍旧完好无损，算是躲过了崇祯、李闯、满清的三重劫难。

    朱慈烺走到太祖高皇帝神位前，旁边的是马皇后神位。这对夫妻是大明的肇始之祖。驱逐鞑虏，兼并群豪。重开江山。也正是他给自己留下了眼前这个难题，宗族问题。

    据说在南北两宋，城镇化率已经达到了三成，这样高的城镇人口自然不会产生严重的宗族问题。

    太祖高皇帝自己深受胥吏欺凌，以至于当了皇帝之后仍旧没有清晰自己身份的变化，对“扰民”看得极重。从严苛治官到“皇权不下乡”，都是太祖皇帝有意制定出保护小民的举措。

    或许从小民的角度而言这是好事，对于国家发展来说则未必有利。虽然朱慈烺也可以等到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再提出这个问题，但如果没有前瞻性的指导，未来的阻力就会更大。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更大。

    现在必须趁着北方宗族势力的空前削弱，把新的社会关系建立起来，关键在于如何把握这个平衡点。

    朱慈烺走到笼着黄纱的金柱旁，靠着柱子缓缓滑了下去，直到地砖上传来的凉气让他精神一振。

    从腰带上取下玉钩，朱慈烺在地上写了个“人”字，画了个圈，又写下“家”字。这应该是社会的最基本构成单位。

    “家”就像是一颗种子，冒出芽，萌芽长成主干，这就是出于嫡系的“大宗”。主干继续生长，冒出许多枝桠，这便是庶出的“小宗”。大宗小宗构成了整个树型结构，这便是“宗”。当这“宗”有子弟外出，就如树上掉落下来的种子，在另外一处生根，发芽，再长出主干、枝桠，与原来的那颗树遥相呼应……由此便有了族。

    当这些宗族因为共同的文化认同交织生长，一起开发脚下的土地，捍卫族群尊严，传承亘古以来的价值观——这就是民族。

    朱慈烺朝后靠了靠，仰起头，目光中焦点涣散。

    只要有人成家，势必就会成为宗族。别说现在这个时代，就是前世的红色贵族不也如此么？

    朱慈烺轻轻摇了摇头：除非有个更强大的信念占据百姓的信仰空间，让他们相信爹亲娘亲都不如皇帝亲，天大地大都不如皇室的恩情大，立志做个舍小家为大家，脱离低级习俗，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整个国家的人。

    上下五千年，这种狂热的状态只存在过三十年，而且崩塌之后带来的副作用似乎更大，颇有些饮鸩止渴的感觉。别的不说，朱慈烺并不希望自己的遗体被长久封存不得下葬。

    而且以明朝的宣传能力和手段，要做到这样大规模的思想教育，其难度……还是先考虑一下火星探索计划吧。

    既然无法从根本上铲除宗族。如何做才能既保证国家对人民具有控制力，又不至于制定出毁家灭门的恶法呢？

    首先是思想方面，忠臣与孝子之间的平衡。魏晋时候，天下只有孝子，没有忠臣，故而有五胡乱华。北伐难酬。那时候的门阀与如今的宗族名异而实同，只是更加强大，直接控制了军国大权罢了。

    朱慈烺又想到前世某个时期，天下都是忠臣——或者叫主人翁，只知国家需要就上山下乡、奔赴殊域。他们的确以自己的牺牲，为整个民族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不过当信仰崩塌之后，正是这些人反转最大，甚至否定了自己的牺牲，认为被权贵阶级欺骗和出卖。彻底投入利己主义的窠臼。

    这正好是两个最极端的例子，后来从隋唐起强调的“在家事亲，在朝忠君”可以说是一种缓冲和折衷。不过眼下的大明更注重“孝”，而“忠”的方面有所欠缺，这就需要人为给一些动力。

    其次在于国家动员方面。

    宗族的形成以北宋为分水岭，又有两种形态。

    在先秦两汉时代，天子分封藩国形成宗族，其大宗对小宗的财产有直接控制权。这点到了明朝仍旧一样。分封的诸藩王可能因为犯罪或无子而被除国，田土收归国有。

    后世熟悉的庶民宗族却诞生在北宋之后。因为范仲淹、张载、程颐等人的推动。庶民被允许立祠堂，以便“敬宗收族”。这几乎可以算是一场革命，打破了士大夫立庙的特权，也有了以血缘为基础的精神核心。

    有了这样的核心之后，庶民就从单纯依附于地主豪强，转而依附于自己的宗族。这时候的宗族就像后世的工会。看似没有主宰宗人生命、财产的权力，却又极具凝聚力。

    延续到了明代，乡官的职役制度更加明显，宗族的影响力也就越大，在基层舆论上远远压过朝廷王法。

    比如募兵。在新设立的流民村落中。募兵明显要轻松得多。而在有宗族影响的地方，族中老人出于劳动力缺失的考虑，往往会对此抱有抵触。正是这些老人说一句“别去”，很多人都打消了入伍的意愿。

    在现在的甲级行政区域，宗族势力奄奄一息，影响力极小，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能量。就是知县下乡问政，老人、农老办事，也都会对大些的家庭另眼相待。

    因此在南方宗族势力更大的地方，整个家族抗税抗租，乃至暴力抗官，时有耳闻。

    最后则是土地问题。

    宗族本身不是大地主，族中的土地只有宗人捐献的义田、祭田。义田用于照顾族中贫穷子弟，为他们交付读书用的束脩，往往只有诗礼之族才有。祭田则必然是每家都有，其产出用于家族祠堂祭祀。因为这是族人捐献，所以劳动力也有宗人义务承担，收成和使用也受众人监督。

    宗族对土地的约束性在于本宗族人私有的土地不会外流。

    寡妇可以改嫁，但只能带走自己的嫁妆。夫家的土地必然要留给子嗣，这是宗族对宗人的保护。如果没有子嗣，族中则会过继一个符合辈分的族人给他，继承这块土地。

    公开的说辞当然是家族实力不至于削弱，避免了外姓人的侵夺。

    可朝廷也是外姓人啊！

    这些土地一直被一家一族控制，不恢复“无主地”的属性，朝廷何时才能收回来？总不能出台“遗产税”吧？那是对三千年来“子承父业”的传统进行否定，还不如撕破脸去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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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佰十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十一）

﻿    “皇爷……”随侍在崇祯身边的王承恩低声唤道。趣/读/屋/

    崇祯抬了抬手，止住了王承恩说话。他从窗外望进去，正好能看到朱慈烺的半个身子，如同顽童一般靠在柱上，手拿玉钩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不小心，崇祯差点撞到冰凉的玻璃上。

    这是宫中新换的一批玻璃窗。

    第一批窗玻璃给了内阁；第二批给了父母和伯母；第二批换了奉先殿和太庙。

    ——果然是个重社稷，有孝心，却不会说出口的木讷孩子。

    崇祯心中涌过一阵热流：皇太子刚毅木讷，即便以古君子的标准来要求他，也是个仁者啊！

    “咳咳。”崇祯终于觉得有点冷了，又见朱慈烺有站起来的动作，索性推门而入，干咳一声表明身份。

    朱慈烺没想到崇祯这么晚会来奉先殿，脑中先过了一遍自己是否有失礼的地方，然后才想起来向父皇行礼。

    “你在写些什么？”崇祯看了一眼地砖，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朱慈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难道直言说自己在打算对社会根基下手么？

    “儿臣在考虑江南的事。”朱慈烺换了个角度，也不算欺瞒道。

    “江南……遭灾了么？”崇祯有些提心吊胆。

    朱慈烺微微摇头，问道：“父皇，您有时是否觉得政令无法通达到乡间？”

    崇祯喉头滚动，干笑两声，突然唱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一遍很难说是否在调上的歌声唱罢，崇祯笑问道：“小时候听过吧？”

    ——这个调子的《击壤歌》还是第一次听到。

    朱慈烺点了点头。

    “百姓耕作食用，怡然自得，此乃天下大治之胜景。趣/读/屋/太祖高皇帝不许县官、胥吏下乡。只许甲户、粮长收税，正是为了保民啊。”崇祯解答道，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朱元璋的神位，又有些心虚。

    “那皇权就不用深入乡间了？”朱慈烺不敢相信崇祯竟然直接就要放弃如此重要的控制力。

    “乡间自有老人、族长之伦维护风纪，派官下去徒然扰民。”崇祯道：“只要百姓按时缴纳粮税，服徭役。朝廷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如今你免了徭役与这两年的粮税，这就很好，让百姓在乡间好生休养。”

    “父皇，那农田水利，修桥铺路，赡养孤寡……这些事谁来干？”

    “自有乡里宗族去办呀。若非大工程，朝廷宁可不做，以免越做越错。”崇祯长叹一口气：“朝廷大把银子花下去，反倒惹得百姓颠沛流离。无家可归，这又何苦？”

    “父皇……”朱慈烺已经有些无语了：“为何会这样呢？”

    “因为贪墨之吏。”崇祯以为皇太子真不知道，耐心道：“人心隔肚皮，你看着他们各个斯文儒雅，真的贪虐聚敛起来却不顾百姓死活。我家虽是天家，太祖时候就告诫后世子孙，绝不能轻信官吏。我听说你选用的法官也是刚上任不久便贪渎枉法，好像还抓出来不少吧。”

    “是。是儿臣有意为之。”朱慈烺道。

    “哦？故意用贪官污吏？”崇祯被儿子的答复吓了一跳：“怎有这等用人之法？”

    “一者是给那些读过书的人机会，只要他们能够自律自新。执行朝廷法度，过去的事也就既往不咎了。正可以重新做人，有个官身也好光宗耀祖。”朱慈烺道：“这些人中只要真有一两个干净的，也不枉儿臣一番苦心。”

    “其次呢？”

    “再有便是让都察院的御史们交投名状。”朱慈烺随口道：“官场陋规横行，必是从风宪败坏开始。趁着现在风宪新立，让他们多杀点人。吃到杀人的甜头，日后就收不住手了。真有人想收手，其他官员等闲也不敢信他们，自然两方隔阂，孳生情弊之事就少了许多。”

    “第三嘛。杀鸡儆猴之类的事儿臣不屑做。要杀就直接杀猴子，只要杀完了这一批，日后法官还有几个敢伸手的？”朱慈烺道

    这是借刀杀人、欲擒故纵、隔岸观火、上屋抽梯……崇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奇谋迭出”。

    “随手拈来的小动作，不值一提。”朱慈烺笑了笑，重凝重道：“父皇，儿臣要去一趟中都，看看有什么法子在不扰民的情形下，将乡村农民都管起来。”

    崇祯不解道：“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何必去做？难道你要在每村派官？国家如何承担如此之大的开销。”

    “总有办法。”朱慈烺道。

    崇祯见朱慈烺如此坚持，又问了些税制和纸币发行的事，默许了朱慈烺前往凤阳的想法。

    朱慈烺之所以选在凤阳而不是南京，正是打算由简入难。凤阳本不是富庶之地，又常受黄淮水患的滋扰，近百年来没有出过真正的豪强大族。朱慈烺打算从北京走陆路南下，正可以沿途考察北方宗族势力，并且视察民生恢复情况。

    随着消息的传发，都察院又因此发起了沿途州县官吏清查运动；吏部也提前派人进行考成，算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朱慈烺没有耽搁，既然决定要走，当天晚上通知了陆素瑶，让她安排人手先行南下，准备行辕。至于巡陵的圣旨也是立等可取，并不耽搁时间。萧陌亲自带领第一师侍卫南下，京畿外围防御圈交给了第三师和骑兵师。

    锦衣卫任务最重，徐惇当夜就赶往塞外，布置针对蒙满鞑虏的情报警戒线，以免太子前脚走他们后脚来。一方面又要派出随同朱慈烺南下的南镇抚司的大汉将军，非但要样子好看，还得能保护得了太子的安危。他一直想将闵子若的贴身侍卫队收入锦衣卫中，但皇太子对此并不看好。

    东厂自然也不能落在人后，更是全体发动，将皇太子途径的所有驿站、村落都放在了监控之中。

    第三天，朱慈烺准备出发的当天，陆素瑶拿到通政司转进来的《家国天下四方之一元法》，这封题目大得吓人的奏疏里封皮上贴着内阁的票拟，写得倒是简单，只有几个关键词：宗法、乡约、国法、四夷法。最后注明是来自大理寺。

    陆素瑶只看到“宗法”两个字，就想起了皇太子殿下那一篇“宗”字小楷，心中一动，将这奏疏放在了最上面。

    朱慈烺看到这奏疏的时候还以为是李明睿有了想法，展开一看却是个叫冯元辉的大理寺寺丞所呈。

    从行文上看，这个寺丞读书不多，一个简单的典故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偏自己啰嗦一堆，又是“甲乙”又是“假设”。

    不过细细看下去，朱慈烺的眉头却展开了。

    虽然文辞不佳，但是这寺丞对于宗族、宗法却的确有着不浅的认识和思考。在这个时代，能够认识到宗族对国法抵触的人绝对不多，即便是李明睿，对此认识也没他深入。更何况这个冯元辉还能将这种抵触上升到意识形态层面，认为约束子弟固守农耕，对当前的大明并不利。

    大明已经到了需要更多人口参与自由流动，成为雇佣工人的阶段。

    这个论断比朱慈烺大胆得多，因为不轻动宗族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流民的无节制产生，薄弱的大明工商业能否消化得了那么多人口。在没有经过经济普查之前，朱慈烺并不敢轻易靠脑补来做出定论。

    “让这个人来见我。”朱慈烺说道，旋即看到座钟上的时间已经该出发了。他又补了一句：“直接带他上我的马车。”

    陆素瑶点头称是，一边派人去找这个大理寺的冯元辉，一边命人速度将皇太子的马车换成接见专用马车。虽然从外形上看，两种马车并无区别，但是内部的座椅布局却是如同一个小客堂，皇太子居中坐，可以直面看到车厢两旁客座的臣下。

    冯元辉在向李明睿毛遂自荐失败之后，回到住所写下了这本《家国天下四方之一元法》的奏疏。他在大理寺这段时间，从基层到寺署，经历了司法实务和立法准备的不同环节，心中早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浮动。

    这回皇太子问“宗族宗法”，看似针对的只是几个小问题，然而背后隐藏着的却是皇太子想以一部国法控制整个大明的希望。这才是冯元辉有底气站在李明睿面前的原因，也是他不舍得通过李明睿转达的原因——也无法转达清楚，很多话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把握了这个核心，冯元辉再反向推衍，从家国写到了天下四方，无意中突破了国内法的范畴，进入国际法领域。这方面他只是凭着本能，以及历代文人喜好的豪言壮语，为未来的国际规则描绘出一副以大明为主体，天下四方为附翼的蓝图。

    非但是朱慈烺，就是冯元辉自己对后面这部分也不怎么看重，两人都将焦点放在了前面宗族宗法的部分。谁都不知道，这篇奏疏后来出了删节版本，删去的是宗族部分，节选的则是大明法对天下四方的适用，则成了法学生必读文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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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一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十二）

﻿    “政出一门，法出一元。趣~读~屋”

    冯元辉参见皇太子之后，围绕着如何贯彻司法，展开了自己的演讲。此人一向在州县官面前侃侃而谈，颇有口才，见到皇太子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畏惧的，说得天花乱坠。

    朱慈烺却已经凭着前后两世的阅历将他打上了“夸夸其谈”的标签，对他所鼓吹的大话并不动心，唯一让他没有打断此人的原因是这人“豁得出去”。

    冯元辉见李明睿的事，李明睿已经告知了朱慈烺，也说了对冯元辉的评价，认为此人就是个投机的讼棍小人。同时李明睿也对冯元辉竟然擅自以部寺名义送上奏疏表示愤慨，要求朱慈烺对此进行严惩。

    朱慈烺却觉得这种人做出这种事，乃是性格所致。

    冯元辉上车之后，大队前行，一路往京外驰去，冯元辉却没有丝毫异色，并不担心自己如何回去，或是没带盘缠之类。这也让朱慈烺觉得此人能舍能拼，倒是有做大事的潜质。

    等冯元辉做完开场白，朱慈烺故作严厉，喝问道：“你说宗族有碍于民生，何其武断！可是故作惊世骇人之语以求上进！”

    “殿下，臣岂敢！”冯元辉当即拜道：“臣在任丘出任裁判，有十数起族中告宗人挥霍家产之案，也有许多父母告儿子不孝之案。这些案子自古就有不足为奇，然而臣久在乡间，却从未见过一地一时能有如此之多的‘痴愚不孝’之人。是任丘风气不佳？教化不行？臣因此深加查访，却发现挥霍家产案中，多的却是变卖田土为本金，置办车马。以此来运送货物、粮草，谋生求利。”

    这是运输业的萌芽么？

    朱慈烺边听边想，同时也判断出冯元辉所言并非捏造。

    南北隔绝三年，一旦国内平定，商业物流就会如同血液一样亟不可待地冲过去。又因为运河不通。大量货运只能走陆路，陆路运输就是拼的人多车马多。

    “尤其是官府运粮、兵器、各种皮革、矿产、食盐，这些都需要招募大量民役。殿下有古圣王之仁心，所给报酬十倍于地利，民众自然趋之若鹜。”冯元辉继续道：“许多农夫见辛苦一年所得，不如赶车三月之酬。自然趋利而避劳。”

    不同于后世开车还要执照，在如今会干农活的才是高技术人才，驱车赶马就是小孩子都能学会。趣/读/屋/

    朱慈烺知道自己练兵的那一套关键在控制后勤。

    后勤最关键就是“有人”。

    原本劳工营可以承担运输任务，但随着占领区扩大，更多的矿厂被收归国有进行开发，苦役营和劳工营的人手都呈现出紧缺的态势。后勤部和工部只能大量征募民工。

    从越南、湖广输送过来的大量粮食，也导致粮食价格受到抑制，农民虽然得了免税的实惠，要想发家致富却的确不如为朝廷做运输。

    “这是臣在任丘为裁判时的情形，待臣升任河间府推事之后，发现任丘之事并非孤证。非但整个河间，就是附近府县。也多有此种情形。为此布政使司衙门还发过公函，请我法司在裁判决狱时酌情体谅州府民政之艰，并以大局为重。”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种有田地变卖的，宗族之人视作败家。至于原本就无产的人，要想远行经商、承担货运、哪怕参军入伍，都遭族人反对。看似是父母告子弟不孝，其实多半都是族亲在后面推动。”

    “原因就是族里需要青壮种地？”朱慈烺道：“若是推广河南的‘代耕’之具，改进农具提高效率，这些人能否就放出来做工？”

    “恐怕也不能。”这问题超出了冯元辉的准备，好在他颇有临机应变之能。脑子转得飞快：“宗族长者不愿子弟离开乡土，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哦？”

    冯元辉见果然勾起了皇太子的好奇，心中大喜，缓缓道：“臣曾以私情与某些族老几经盘桓，才知他们心中所思所想。敢辱尊听。”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人还知道做社会调查，工作方法上倒是不错，可以立个典型推广一下。

    “其一，宗人在外走方，或有被鸡鸣狗盗之徒勾引，做出有辱门风之事。一旦官府前来拿人查问，全族蒙羞。故而乡亲们要脸面，不愿让子弟出去。”冯元辉道。

    面子……却是是自己思虑不周。朱慈烺心中暗道。

    “其二，宗人在外赚了银子，置办奢靡之物，带回家中则全家光鲜，却引得乡人攀比奢华，坏了淳朴之风。”

    这却是恨人有笑人无的劣习了。

    “其三，或有宗亲在外受人凌辱，回来诉告族中。若是视而不见，则亲亲之义荡然无存，人心涣散；若是兴起私斗，一则犯了官家法度，再者又是徒生事端。与己无关的宗人又难免会生出：若是安稳种地不就没事了？诸如此般心思。”

    “其四，外出务工有种种厚利，谁还肯安心种地？这事关切生计之本，不能不察。”

    “其五，有些村落青壮人丁几乎结伴而出，以至于田地荒芜，祭田颓废，祖宗不得祭祀，为外人笑。族中老者自然痛心疾首，多加阻拦。”

    祭祀用的谷物、牺牲都得本族人亲自耕耘饲养，否则就失去了诚意，违背了祖宗躬耕自养的教诲。不仅民间，就是历代皇室也都有这样一块田地，一者让子弟知道耕稼之苦，二者也要用来祭祀祖宗——只是皇帝日理万机，每年耕三锄就够了，剩下的活都交给了宦官。

    “有数据么？”朱慈烺问道。

    “数据？”冯元辉一愣。

    朱慈烺大致讲解了一下数据的概念，让他回去点算这种的案件占了全县案件中的比例。

    “照你看，朝廷该如何应对？”朱慈烺问道。

    冯元辉早就打好了腹稿，道：“殿下，如今朝廷不缺粮食，粮价稳定，何必那么多人一窝蜂地种地？让他们出来做工，保证货流通畅，让商人赚更多的钱，朝廷收更多的税，再拿这些税的一部分就足以抵偿他们务农的收入了。如此才是生生不息之道啊。”

    “都不种地，粮食也是不够的。”

    “殿下，臣听闻海外安南、占城皆能一年三收，此乃天赐务农之乡。北方一年只能收一季不说，产量还不高。莫若由南方种地，供北方之粮，北人则可出来经商贸易、参军卫国，两厢得益。”

    这思路倒是与南方之粮税养北方之兵马如出一辙。朱慈烺不置可否，意外发现在大明若是推行海外殖民，或许不会有太大的阻碍。像冯元辉这样的“小民”都觉得用藩国的土地养大明的人口理所当然，那些士大夫作为得利集团更不会反对了。

    “故而朝廷应当立法保护这些要脱离宗族约束的宗人。”冯元辉道：“让他们能够安心做工，又可不坏天伦。”

    朱慈烺又问：“如何保护？”

    “宗人对宗族所畏惧者，无非两样。”冯元辉道：“宗籍；人言。”

    这与朱慈烺从前世所得到的资讯有些不符。他微微皱眉，仍旧听冯元辉说下去。

    “所谓宗籍，便是个身份。宗亲大会可以在祠堂里勾除宗人的身份，从族谱上将名字涂墨。凡是被涂墨之人，便不再是本宗亲属，非但遭宗人排斥、欺凌，更不能进祠堂祭拜先祖。其本人死后，神主牌位也进不了祠堂，受不得烟火，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是信仰方面的精神钳制，眼下属于无解。

    “至于人言，便是怕背后为人议论指摘。虽然不如开除宗籍那般骇人，但冷言冷语伤人命，能够不畏人言的终究还是少数。”冯元辉道。

    流言足以杀人，古今如此。

    “于前者，朝廷当订立《宗法》，明确罗列可以剔除宗籍的条件，不叫外出、失产为除籍之由，使宗人无后顾之忧，即便数十年后年老还乡，仍旧不失宗籍。至于人言，只有潜移默化，移风易俗了。”冯元辉应对道。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我怕的就是朝廷立出恶法，又怕民间抵触，乃至于酿成民变。”朱慈烺皱眉道。

    “殿下，立法之权在圣上，议法之权却大可放一放。”冯元辉道：“让各县大宗族自己出来，约定乡规，形成法条，仅用于本地，则恶法可予以避免。又因为是他们自己议出来，官府只是引导确认，事后他们想要反悔总得掂量一番吧。”

    朱慈烺听了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作为一个重生者，朱慈烺当然知道有“地方法规”这种事物。或许在后世的红朝各地立法差异不大，但换成联邦制国家十分明显，同一个行为在某省合法，换到邻省就不合法了。

    自从周公制定《礼》，华夏进入宗法社会，在国家层面有了统一的价值观和执行标准。然而具体到下面各诸侯国、各郡县，乃至各家族，风俗习惯都有不同。

    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绝非夸大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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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二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十三）

﻿    朱慈烺接见了冯元辉之后，让陆素瑶传达吏部，把冯元辉的资历转到舍人科。趣~读~屋

    冯元辉除了一身獬豸官服之外再无别的衣裳，只好路上新买，为此还借了朱慈烺三两银子，要等下月发俸才能还上。

    这举动有些让人不解。或许是表示自己清廉而不与同僚有私，也或许是想学古之名士，以为标榜。反正朱慈烺也是见识过风雨的，既然冯元辉敢开口，他就敢借，大不了在后世史书上当个配角，却也显得天家度量。

    至于冯元辉提出的“地方议法，局部成规”的建议，朱慈烺心里还是有些不能放开。

    大理寺在他手里只有议法权，但以后如何演变却很难说。

    是否会出现后世美国最高法院那样的“伟大篡权”？

    是否会将议法权变成了立法权？

    如果对地方下放了“议法权”，则势必要引入“司法审查”制度，以此判断地方乡规是否符合皇明法律。这看似简单，无非增加一个审查机构，结果却可怕——这将是通往“立宪”的快车道，否则哪里来的判断标准呢？哪怕朱慈烺的儿子仍旧是个穿越者，只要不是法学出身，仍旧极可能被新培养出来的大明法官所坑害。

    现在朱慈烺是个大权独揽的皇太子，甚至可以说金口成宪。以他的性格来说，没有权都要争一争，哪有大权在握却自己放手的道理？

    工作狂的乐趣就在于看到自己对社会的影响，看到劳动成果所带来的变化。影响越深远、变化越巨大，自我满足感也就越强烈。

    如果没有权力还玩什么呢？难道跟那些失败者一样把大好人生浪费在花前月下？

    随着车队前行，朱慈烺也沿途接见了不少村落的老人、农老、教官之人。绝大部分人见了他都敬畏如天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同时也抓了几个漏网的官员，他们能逃过吏部和都察院的火眼金睛。却逃不过皇太子的慧眼：因为皇太子太清楚自己给地方官员的权责了，若是在这个枷锁之中，他们还能阿谀奉迎，那就肯定有不对的地方。

    正好现在辽东缺少大量官员，抓一个算一个。

    在十天的旅行之后，车队到了河间府任丘县。趣/读/屋/这个距离北京三百里不到的县城。冯元辉的辉煌人生就是从这里展开，如今故地重游，身穿一袭生员澜衫，站在一堆“飞禽”之中，格外惹眼。

    只有他与皇太子两人穿着常服，不明真相的人看过去还真有被唬住的。

    朱慈烺选择在任丘停留，并非故意要看冯元辉在此地的声名，而是因为他终于做出了决定，要在河间府任丘县试点进行“同商共议乡规民约”。因为冯元辉与本县几家大族已经建立了一定的往来。以此作为试点有一定的信任基础和沟通渠道。

    在短短十天的旅行中，朱慈烺已经调整了心态，抑制了自己的权力欲，做出了妥协让步。如果他现在不肯让这一步，未来恐怕就有人要砍掉子孙的脑袋逼皇室让步。时代是在前进的，就算不能搭上历史的快车，也得避免车轮从自己身上碾过去。

    最终，朱慈烺决定：作为地方法规的乡规民约可以有。审查权仍旧归于皇帝。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朱慈烺恍惚中有种步太祖高皇帝后尘的感觉。这难道就是血脉对人精神的影响？

    控制了司法审查权，就等于用手堵住了打开龙头的水管。后世皇帝松一松手，就会有一股激流喷涌而出。然而现在朱慈烺已经顾不上了，因为不顺着历史快车往前走，跟它硬撞死得更快。而且他刚刚拯救了大明，可别又让后人说“明实亡于朱慈烺”之类的怪话。

    ……

    “吴小官人！”

    “吴家哥哥！”

    “吴官人！”

    吴荪菖满脸流汗。头上隐隐冒着热气，就像是传奇故事里的神仙一般。他匆匆走过，不忘与沿途打招呼的百姓招呼。众人知道他现在有事，故意叫得越发热情，好像恨不得将他拉住好好说会子话。让吴荪菖脚下更快，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一路跑到城外，远远就喊道：“巧儿姐，最近没有生人来吧？”

    “怎地没有？太子爷一到任丘就全是生人啊。”巧儿姐的茶棚里宾客满座，却都无心喝茶。

    吴荪菖只扫了一眼，就发现这些茶客里有东厂、锦衣卫、县里警察、当兵的诸色人等，这才松了口气，道：“好，我还要去巡视别处，若有可疑人物，定要报我知道。”说罢抬腿就走。

    巧儿姐看着满头大汗跑开的吴荪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茶肆里的嘉宾云集，心中暗道：真要有什么可以人物，哪里轮得到我去报他，恐怕早就被这些人抓了去。也罢，反正他们也不会走，正好帮我看着店里，我好去见见太子爷的风采。

    巧儿姐瞅了个最近几日天天都来的客人，知道他是县里的警察。因为是本地人，总比其他外来的好说话些。她上前添了茶，道：“客官，劳动您且帮着照看一下，我回去照看一下家里，马上回来。”

    那装扮成客人警察只好点了点头，道：“嫂子要快些回来，等会儿我们可就要走了。”

    “我省得。”巧儿姐手脚麻利，说走就走。

    等巧儿姐回到庄子上，早就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都站满了人，根本挤不进去。

    眼下正当冬日农闲时候，附近好几个庄子的村民都赶来看下凡的太微星君，若不是近卫一师组成人墙，朱慈烺恐怕已经被人群淹没了。

    萧陌亲自上阵跟闵子若带领的卫队一起护住朱慈烺，还派了火铳手上墙，架起斑鸠脚铳，准备应对突发事件。

    任丘知县此刻也在场，早已经吓得整个人发蔫，生怕有个意外，惊吓了皇太子。此刻他才知道，什么与民同乐都是上头拍脑袋，下面吓死人的苦差。早知道皇太子选在这里，就算要饭也得给这儿的申明亭做堵围墙啊！

    他知道有些地方只是选一处屋子，然后挂上“申明亭”的匾额。那时候还颇不以为然：连亭子都没有，叫什么“申明亭”？可是现在就领悟人家的高妙了，防的就是这等情形。

    朱慈烺其实也是随机选定，因为这里距离县城不远，附近村落市镇老人前来并不吃力，而且这庄子多有贩茶卖水之家，紧邻官道，也的确适合借用。

    得了皇太子召见的令旨，任丘县立刻行动，将登记在册的老人统统请到了这处名不见经传的屈家庄里。

    屈家庄据说曾是成化进士屈伸的庄子，不过屈姓却不是任丘的大姓，屈氏宗族在任丘的影响力也并不大，可见一个宗族的兴起只靠一个进士还是不够。

    此刻围坐在朱慈烺身边的老人都是任丘大族的族长。

    从永乐年间起，陆续有八姓人家迁徙至任丘，二百余年生息下来，成了此间大族，正是边、李、刘、高、郭、舒、闵、谢。这八姓大族未必出了多少进士，只是胜在举人出得多，一直在当地保持着足够的影响力。

    国变之后，河间府沦为沦陷区，这八族沦为难民，家产被掠夺，但影响力却仍旧还在。

    在这核心的八族族长之外，还有其他家族的族长。请这些人倒也方便，因为有祠堂就有族长，认准了绝对没跑。而且位次也好排，只要看谁家的祠堂大，就知道这族人家的影响力了。

    麻烦的是那些六十岁以上的乡中老人。他们往往地位有限，并不隶属于某个宗族。或是外来没有几代，根基尚浅。或是族中没有撑腰的宗亲，立不起祠堂。只是出于尊老敬老的传统，皇太子下乡的时候肯定要请他们出面。地方上宿老越多，越证明政治清和，官员也有面子。就跟后世领导喜欢看红领巾小朋友一个道理。

    最外围才是各村的村老、农老，一直排到了亭子外围几圈。

    在简单的寒暄之后，朱慈烺步入正题，人也变得严肃起来：“诸位老丈，地方府县是否照制安民休养，可曾骚扰乡里？”

    在座老人纷纷摇手道：“任丘县与民休息，开仓济粮，兴修水利，劝农垦荒，更是清廉刚正，不贪百姓一分一厘，实乃天下数得着的好官啊。”

    任丘知县听了，心中高兴，却脸红到了耳根。他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一项项按照皇太子殿下的规划书去做罢了。

    “任丘知县做得不错，诸位是否也该帮衬一番？”朱慈烺挤出一个微笑。

    众族长一听，以为皇太子这是开口要钱，纷纷表态：只要国家有用，要人出人，要物出物，绝不吝惜。

    这也是刚经过战乱，皇太子等于将他们从水里捞了上来，否则哪里肯如此光棍。

    “我旁的不要，只要一条：订立乡规民约，各氏宗族奉行如同国法！”朱慈烺掷地有声道。

    一阵冷场。

    边氏族长年高德重，起身秉道：“殿下，鄙乡原有不少乡规民约，也都是奉行如国法的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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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三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十四）

﻿    如果将宗族视作一个个小王国，那么这些小王国和大明一样，有“律”和“例”两种约束性规范。趣~读~屋

    其中“律”主要来源三本书：

    首先是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此人是复圣颜回的三十五代孙，对其所处的时代影响并不大，但此书对后世影响却是极大，真正发扬了治家之学，也是后世“家庭教育”的指导手册和评判标准。

    其次是司马光所作《家范》，此书在仕宦之家广为流传，影响深远。南宋宰相赵鼎就曾令其子孙各录一本，以为永远之法。

    最后集大成者是朱熹的《家礼》。他在司马光《家范》的基础上制订了一整套家庭礼制和礼仪规范，并与平民之家的生活、劳作规律基本一致，十分详备，最终成为平民之家的家教之法。

    即便在蒙元时代，这三本书也是汉族（包括汉人、南人）百姓的家庭规范。在日月重开大宋天之后，理学成了国学，几乎全天下的宗族用的就是这三本书，充其量只是改了个名字。

    正因为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的极度相近，各宗族内部和各宗族之间，才能保持稳定，依靠舆论互相监督，最终形成了儒教的普世价值。

    随着新问题的出现，这些家规之中也会添入一些个性化的要求，比如要求子孙耕读传家不当官——这是官场失意者常常写入家法的怨言；也有要求子孙宁为乞丐，不为倡优牙人——这是唐宋良贱制度的遗迹，因为乞丐还是良民，而倡优则是贱民；还有的则是规定了子孙不得与某氏联姻——这是有私怨家仇的。

    这些个性化要求不会违背儒教普世价值，所以总体来说仍旧不出三大本的范畴。

    至于“例”则有针对性，往往是本族与外族之间的约定。更贴切“乡规”两字。比如两个宗族之间约定对某处水塘的开发利用，或是某片林木禁止砍伐，也有早晚出入走哪条道路、下地干活衣服如何摆放不至于错拿——耕读传家的农民不同于没有“只耕不读”的农户，他们下地干活前要换上劳作时的褐衣，在收工回家时再换上居家的常服。

    这些看起来的确有后世地方法规的味道，但朱慈烺要的却是官府介入。趣/读/屋/

    “我沿途走来。也看了不少乡规民约，只感叹畿辅之地，教化风行，颇有耳目一新之感。”朱慈烺道：“因此也想，若是这些家规族约能够普及天下，岂不是天下皆能沐浴教化？”

    若是在一个有电视、有网络的时代，听到这些话，人们第一个反应就是质疑：莫非别处的家规就蒙昧不化么？

    然而在这个许多人一辈子没去过本县县城的时代，加上对本宗族的自豪感。在场众人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皇太子说得有道理，我们到底是天子脚边的百姓，与那些千里之外的蛮子不同。

    朱慈烺捧完之后，又道：“故而我想，日后各宗族订立族规家法，让亲民官也参加进来。一来这些亲民官多是外地人，不知道本地规矩，看了这些乡规民约。不会硬搬家乡规矩，坏了一方风俗。”

    在场老人经历过的县令怕不下二十余任。闻言纷纷点头，大为赞同。

    “其次，也让亲民官择些要紧的条目，从一村用于一乡，乃至于施行全县。此正是择其善者而从之。”

    不少老人咧嘴而笑，谁不希望成为一方表率？若是全县都用自家的规矩。岂不是无可置疑地表明自家最为懂礼么！

    “诸位老丈，各家的规矩是怎么订出来的？”朱慈烺好像恍然大悟一般，这才转过话头问道。

    老人们纷纷进言，讲述自家的规矩如何订立。

    无非是召开亲族大会，在族长的主持下。各房长讨论，有地位的老者为长老，最终一起确定成文，用于后世。因为最初制定家法的祖宗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这种宗亲大会便随着环境的变化、宗族地位的变化，不定时地的修正。

    至于乡规，则是宗族之间友好协商制定，原本就会有官员在场，最终落实成碑文，流传后世。

    朱慈烺早就做过这方面的功课，道：“这与国家立法倒是相似。内阁如同族长，六部如同房长，风宪台垣如同族中老者，齐聚一堂袒露肺腑，便如廷议廷推之礼。”

    “此正是家国相通，积家成国之道。正是我大明赫赫如古圣治国之征！”边氏族长接着朱慈烺的话头便恭维起来，听着肉麻却是他的肺腑之言——若非这位皇太子，他可就要顶着光头拖着辫子去见列祖列宗了。

    朱慈烺笑了笑，继续道：“却还少了一样。”

    众人被他吊起了胃口。

    “皇帝。”朱慈烺起身拱手，复又坐下道：“廷议廷推，最终是由皇帝裁定。而乡规民约，各族家法规矩，却少了这层。”

    众人愕然：难道订立个族约也要送到天子面前？再勤政的天子也看不过来吧？

    “圣天子日理万机，自然是看不过来的。而且一来一去耽误光阴，徒耗人力。”朱慈烺转向任丘县：“我看，就由府县亲民官来做这事。原本也是代天牧民的意思嘛！”

    任丘县事前并不得知，故而反应最真，惊讶之余连忙表态道：“微臣谨遵令旨！”

    诸位族长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桩事就已经被定了下来。按照这个时代的通则，皇太子和朝廷命官一起定下的事，一介小民还能再说什么？对于朱慈烺和朝廷而言，他们在场却不发表意见，显然是默认了。

    “任丘县，”朱慈烺道，“此法从河间任丘试行，你要做好表率！若是让风宪查明你苛待下民，国法定然不饶你！”

    “微臣不敢以身试法！”

    “你当牢记太祖之训，但凡宗法族规中不悖于国法的，皆由宗亲自议。”朱慈烺看似告诫任丘知县，却是定下了条陈：“其次，人命关天，故国法杀人慎之又慎。或有激了众怒之人，你定要及时与法司介入，告知国法所定，不可冤枉人命。”

    任丘县和诸位老人都知道了太子的意思，不过北方本就很少有私刑，故而并不在意。私刑较重的大多在闽粤之地，非但有勒令自杀，还有投石、沉潭之类。

    “再有，族法之中当明确除籍条款，犯除籍之事者，绝不可姑息。”朱慈烺厉声道。

    “微臣明白。”任丘县是真的明白了。

    作为县官，他最恨的就是手下人力不足。进一步挖掘民力时，却碰到了宗族阻碍。

    府里发文给两级法司，大致意思就是希望法官在裁断的时候偏向要走出来的民工，不令其被宗族隔绝。如今牧民官可以直接介入宗规制定，甚至有一定的审核权，在开除宗籍条款上当然不会让步。

    “还有，我听说如今乡间多有本末倒置，支强干弱，可是有之？”朱慈烺满脸笑意地问道。

    宗法制度中的大宗小宗并不是以家财地位来算的，而是以嫡庶为别。嫡长子为宗子，为大宗，为族长。庶子为小宗，为宗亲。大宗统率小宗，小宗统率群弟，这就是周公制定的模式。任何一个家族在经历了上百年数代人之后，总有贤与不肖，大宗可能衰落，而小宗则可能兴起。

    就以阁老蒋德璟为例，他是小宗出身，哪怕身为帝师阁辅，也没资格出任福泉蒋氏一族的族长。

    这种现象在大明已经较为多见了，也是宗法社会不可避免的症候。当年周室以大宗统小宗，建立宗周六师，成周八师，三殷八师，结果却还是逃不过诸侯坐大，最终国灭的悲剧。

    朱慈烺受五四之后许多文学作品的影响，不自觉地将宗族权与世俗权统一起来，以为族长权力极大，压迫宗亲。结果自己走了一路之后才发现，许多宗族的小宗比大宗厉害，族长非但普遍被各房架空，有些甚至还要仰小宗鼻息。

    他最为忌讳的“宗族对宗人财产权和人身权”的控制，也是误中副车。这种权力其实在父权而非族权。当宗族规模小，父权与族权统一的时候，两者合而为一。宗族开枝散叶之后，族权与父权分离，却是父权高于族权。

    在大宗族中，父权的代表并非族长，而是各房的房长。即便如此，碰上子孙有出息的，或经商暴富，或出仕为官，父权对人身权和财产权的控制也就近乎于无了。范仲淹和朱熙都希望整个家族的财产都归于族中分配，其实是大同世界的乌托邦，近乎空想社会主义，就连他们本族后人都没做到。

    “这种本末倒置，正是礼崩乐坏之兆！”朱慈烺掷地有声：“若是官府不能出来正风气，天下如何太平？”

    他看到好几个族长纷纷点头，心有戚戚焉，知道自己切入点找准了，当即宣布道：“所以日后各宗族族谱，与宗子、宗人、宗亲姓名都存档在官府。每有宗亲大会，亲民官该携此宗文卷与会，另以村老、农老、教官，及外姓老人三位并为董正，以免有仗势欺人之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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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四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十五）

﻿    诚如颜之推说的“少年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少年时候的习惯甚至会影响人终身。趣~读~屋朱慈烺在读书的时候就是学霸一类的人物，很自然地沾染上了“权威崇拜”的习惯。这使得他对明朝，以及明朝社会并不抱有太大的好感。

    朱慈烺对宗族的认识，很多来自于鲁迅的。然而真正走入百姓之间看一看，与身边饱受“宗法大山”压制的人民交流之后，朱慈烺却没有发现礼法在吃人。而那些出现“吃人”现象的地方，恰恰是因为礼法不被尊重。

    因为这样的矛盾，让朱慈烺仔细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历史与文学知识，加上这些年来的见闻，总算找到了另外的可能性。

    宗族宗法社会本身具有政治和法治两重属性，是对皇权的补充。自己一直纠结的问题，如果细细分析，其实是如何保有其政治属性而击碎其法治属性。

    在新文化运动对宗法社会的战争中，新兴的公民思想要击溃故有臣民思想，颠覆传统道德和其价值观。故而在鲁迅等人眼中，历史书里满篇都在吃人，字里行间都是血迹。这些干将们注定要击碎宗法社会政治和法治的双重属性，宣扬自己的价值观，并将之根植于天下百姓的头脑中——所谓启迪民智。

    无论是先来的“德先生”“赛先生”，还是后来的“马先生”“列先生”，皆是如此。

    当时的中国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尚可原谅。此时的大明却根本没有那样的社会环境和思想条件。

    作为大明的皇太子，朱慈烺从未想过要发展社会主义，至于资本主义也仅仅是一株似有若无的萌芽，所以他在现阶段必然要站在传统道德的立场上。保护宗族宗法的政治属性，巩固自己的法统地位——否则带人革自己的命么？

    又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所以朱慈烺对国家司法权十分敏感，这就促使他要击碎宗法社会的法治属性。

    一旦开始反思，也就能够看清事物的全貌了。

    鲁迅本人和其他左翼文人一直有“论敌”存在。可见在这场战争中他们也只是其中一方，掌握真理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如果鲁迅所言切中了所有社会问题的根结，为大众所信服，他就是精神领袖了——事实上他是个斗士、狂人，用流行语来说只是个“小众写手”。趣~读~屋

    一旦厘清思路，明白自己所面对的问题。自然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随着各宗族族谱在县府备案，家规族训、乡规民约都有了府县衙门、三老、外姓的介入，谁也不能关起门自说自话。借着如今皇太子的薄达云天的声望，各家对于这种介入都秉持了最大的宽容和欢迎。而介入者也因为传统思维的惯性作用，以最大限度的尊重，尽量不对他人家事指手画脚。

    在互相谦让之下。政治层面的工作推进极快。

    关键在于法治层面。

    如何保证宗族内部不会说一套做一套，关起门来执行家法？

    冯元辉提出的办法是“巡回”。

    各县裁判所定期派出法官巡回各村，头一日公开接受诉讼，审理案情。翌日立一帷幕，村中老幼次第而入，报上自己姓名住址，各给红绿豆一枚。无事者交付绿豆。将红豆投入缸中。有冤不能口述者则暗递红豆，丢弃绿豆。

    等见过了全村老幼之后，法官便请县里警察一道暗访，查明事情真相，保护弱势诉冤的当事人。

    县里有裁判巡回各村，府里有推事巡回各县，多一个渠道就少一份情弊。再加上风宪官或明或暗的监督，不敢说政治清明，暗无天日却绝不能够。

    在这番动作之下，河间府任丘县百姓的户籍上多了一项颇有地方特色的填空：所属宗族祠堂。

    各宗族祠堂作为宗族核心。一并被官府登记在案，同时登记的还有宗族所有的宗产，包括义田、公田、祭田等等。这在官面上的说法是：保护族产，不使不肖子变卖、偷盗、侵占。然而其后手却是针对那些贪官，防止贪墨资产转移至族中。看似两袖清风，其实已经吃得脑满肠肥。

    河间府和新成立的民部，以及大理寺都派了人前来视察。河间府考虑如何将之推广全府，大理寺则要考虑如何形成条文，确定《皇明宗族法》文本。民部嘛，什么都不用考虑，只是来帮忙干活的。

    一个主事带了一百个从十岁到二十岁不等的学生，跋涉三百里，到任丘县重新制定户籍本格式，帮着进行补充户籍登记。还要进行宗族人口与非属宗族人口的调查统计，同时也要进行初级的职业调查，看有多少人在从事工商服务业，为日后进行更多的统计调查进行实践。

    这主事早就听说过“经济普查”这个名词，是姚桃在转述皇太子训示时不小心说漏了嘴。这四个字颇有些风宪官的意思蕴藏其中，为了能够脱离这个整日打算盘的工作，这位主事自告奋勇前来任丘，希望日后真的有“普查”时，自己能够优先选用。

    事实证明，在东宫体系之下，好职位固然众多，但要想获得好职位所付出的辛酸和血汗也是少不了的。

    这也是隐形的贪腐成本。一旦被抓，钱财尽失，就连过去付出的努力也都白费了。

    在民间商行没能与国家机构展开人才竞争之前，朱慈烺着实有些肆无忌惮。

    朱慈烺有个优点，从来不将人想得太笨。他没想过自己挖坑，别人一个个会跳得十分愉快。对于《宗族法》的推广，他决定看任丘的效果，一旦合适就用国家力量强制推行，只要不突破临界点就没有问题。

    让朱慈烺意外的事，不等他下令，河间府其他各县已经闻风而动，而大部分宗族则表现出了热忱欢迎的姿态，真正抵触的宗族少之又少，最后也随了大流。

    朱慈烺很担心是民政官员为了政绩，下了猛手，又派了人四处巡视，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实在是许多宗族主动找到官家，要求效仿任丘制度。

    眼下并没有人意识到族权与皇权存在矛盾。在所有人眼中，皇权是理所当然天下第一，神圣不可侵犯。

    宗族内部的矛盾却是存在多时。

    控制了祭祀权、在宗亲中有极高影响力的族长，与控制着实际生产资料的房长之间的矛盾；受大宗欺凌的小宗，以及仰仗小宗鼻息的大宗，彼此之间存在的矛盾；想摆脱宗族约束却又不愿失去宗族庇佑的宗人，与深感对宗人缺乏约束力的族长之间的的矛盾。

    这些矛盾的双方，在自己掌握着强势力量的时候，都希望强者为尊。在自己处于弱势下风的时候，又希望向官家讨个说法，让外人来评评理。

    在大家无法平等地坐在一样高的椅子上时，索性全都坐在地上。

    秉持着这种想法，各氏宗族纷纷往朱慈烺的坑里跳，生怕自己跳得晚了。

    又因为朱慈烺放开了对立祠堂的限制和保护，降低了门槛，许多大宗族甚至因此分裂出来了新的小宗，自立祠堂，开枝散叶去了。一些在当地缺乏底蕴的家族，也能够借此机会立了祠堂，开宗续谱。这些人自然也都成了《宗族法》的坚定支持者。

    唐太宗行科举而自得：“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

    朱慈烺此时才真正感受到，原来“坑”也是能大受欢迎的。

    在一片称颂声中，朱慈烺的车驾终于缓缓前行，离开了任丘县这个特产苇席的地方。

    除了意外地收获了一批苇席之外，朱慈烺也知道了有人要垦荒白洋淀。

    这种垦荒一般被当地官府支持，也是朝廷增加田税的重要途径，但既然此地有发展第三产业的机会，自然要在政策上有些偏斜。

    “开林垦荒与填湖开地都是好的，”朱慈烺充分肯定了农民的拓展意愿，“但是天下生态，不能光有农田，一样要有湖泊湿地来分水蓄洪。现在为了几亩好地把湖填了，以后受了灾再要改回来就难了。

    “大理寺正好考虑一下，如何出台一部《皇明自然环境保护法》，粗略有三点：可以开山，不可毁林；可以垦荒，不可填湖；可以狩猎，不可令其绝种。”

    如今粮食异地供给已经成了必然趋势，即便四百年后华夏大地人口十数亿，主要的产粮区也才五个。以现在大明的人口，即便根据太祖开国时的八百五十万顷来算，配合外购的粮食，也足够所有人维生。如果按照万历年间的统计，全国耕地在一千一百余万顷，那么更不至于出现饿殍遍野的情形。

    关键在于歉收、绝收，以及分配不均。

    朱慈烺决定从影响最大的“分配”上下手，对于新开田土也就不甚上心了。如果分配问题不解决，哪怕开再多田地，也会有人饿死。现在这样还可以让更多的人进入服务业，让商品流通更加便捷，加快资本累积。

    “殿下，天下承平，人丁日多，没有足够的田亩如何养活人口？”

    “天下太大了，有得是地方给百姓种地收粮，何必要破坏祖宗留下的青山绿水呢？”朱慈烺话中有话。

    一旁的冯元辉突然想起自己说过的安南、占城之粮，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殿下真有外拓进取之心？到时候做个天高皇帝远的百里侯却是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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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五 旌旗十万斩阎罗（一）

﻿    “皇太子殿下带兵南下了，再不动手可就晚了！”一个焦躁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穴中振起回声。趣/读/屋/

    “消息确凿么？”另一人问道。

    “怎地不确凿？真人都见过了！只是隔得有点远，看不清眉眼。”

    “我是问带兵的事，带的哪支兵？带了多少？有没有火炮？这些都查清了？”

    “哪里能打探那么多！不过有人看到了双翼飞虎旗和坦克司的旗号，那就该是近卫第一师吧。”

    “这下麻烦了……”刚才那镇定的声音颇有些消沉：“他们打闯王、东虏都凶悍得很，咱们手里连棒槌都配不齐，怎么跟他们打？”

    “要不咱们去告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听说李闯和献贼的人马只要肯归降的都没杀。何况咱们现在还没造反呢。”

    “告状？皇太子就算英明，他身边的那些狗官呢？能让你见到皇太子？那些狗官家里哪个不是养着成百上千的奴仆？官官相护，谁会给咱们主持公道？”之前那焦躁的声音越发焦躁了。

    “你这么说是有道理，但告状不行，造反也不行，咱们就在这洞子里躲一辈子？”那怯弱声音渐渐有了底气，又道：“现在外面找我们的人可不少，被逮住可就没命了。”

    “那些狗腿！迟早剥了他们的皮，吃了他们的肉！”那人恨恨啐道。

    “反不反？”之前那镇定的人突然放声喝道：“弟兄们，反不反！”

    山洞将他的声音扩大了无数倍，一遍遍地追问着：“反不反！反不反！不反！反！……”

    “反是死，不反死得更惨！大哥，咱就反了吧！”

    “大哥，反不得。一旦反了就没回头路了！咱们还是先去告状吧！那些杀才不遵朝廷法度，本就不得好死啊！”

    “大哥！”

    洞里突然死寂一片。

    被众人视作大哥的男子想扫视周围的弟兄，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只有朦胧的人影。趣~读~屋他心里却亮堂得很，这里一共三十六人，都是大户人家的奴仆。平日里被打被骂，子子孙孙也都只能成为贱民，不能科举，任人打骂，做牛做马。

    “反了！”男子长身站起一声怒号，底下却静寂无声，就连刚才让嚷得最凶那人都被吓住了。

    “皇帝家又定了北京，打出关去了，若是现在再不反。难道千年万年做这奴仆！天下还有轮主的时候，我等竟然要为奴为仆与天地同休么！”男子振臂一呼：“反他娘的！弟兄们，咱们索了身契，从此再不为奴！”

    “反了！反了！再不为奴！”

    ……

    崇祯十九年腊月，朱慈烺车驾到了中都凤阳，在凤阳总督袁继咸及当地官员的陪同下祭拜了皇陵。这里安葬的是太祖父母——仁祖淳皇帝、皇后，与太祖兄嫂一家。

    最早下葬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太祖与其二哥两人，太祖不过十来岁。没有能力置办棺椁，只能给考妣穿了旧衣、裹了破被。挖个三尺浅坑草草埋葬。后来太祖领兵一方，这才重修了山陵。后夺取天下，再修中都，最后营造出如今的规模。

    朱慈烺在整个皇陵里走了一圈，仔细审视陵园修复情况。袁继咸与傅山两人在左，闵子若、萧陌在右。如同雁阵。

    袁继咸到任之后已经修过一次皇陵，这次听说皇太子要来，又抓紧时间查了两遍，已经没有让朱慈烺可以指摘的地方了。

    朱慈烺绕了一圈之后，回到了神道南端的碑亭之中。再次站在《大明皇陵之碑》前，重又读了一遍太祖高皇帝亲自撰写的碑文。从文辞来看，这时候的太祖已经读了一些书，通体用骈文写作，用词直白，不加文饰，毫不避讳自己家族当年的贫困窘迫。

    “太祖高皇帝留下的文字不多，这篇算是最好的了。”朱慈烺伸手抚摸碑沿，读道：“‘皇陵碑记皆儒臣粉饰之文’……这话不在正文，却是申明了一个道理：实事求是。国家糜烂之初，无不是粉饰而起。越是粉饰，问题越大。好比一人生了疥癣，不求医治，反倒涂脂抹粉讳疾忌医，最后苦的只是自己。”

    “殿下所言甚是。若是天下牧守之官都能‘不讳过，不自矜’，有甚难事不能解决？”袁继咸接应道。

    在左良玉病故之后，袁继咸成功地将左梦庚引回正途——想朝廷要诰封。朝廷当然不会不给，然而左良玉一旦拿了这诰封，就是盖棺定论，生是皇明的人，死是皇明的死人。其手下诸将见了，自然知道左梦庚没有代父而立的能力和魄力，已经向朝廷屈膝了。

    如此一来，左军再无东进攻伐的可能。想马士秀在左良玉活着的时候都不肯用舟师渡大军过江，更何况左良玉殒身，左梦庚又向朝廷求封求荫。

    从这上面论起来，袁继咸当时真是孤身入虎穴，行的好一手釜底抽薪之计。

    凭着这份功劳，朱慈烺也是打算大用袁继咸，只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才放在凤阳。

    两人正说着话，陆素瑶却接到了一份急报。她打开扫了一眼，知道兹事体大，连忙送到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接过传报，面无表情读完一遍，递给了袁继咸。

    袁继咸看了之后却是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苦涩道：“殿下，这……是否发回北京部议？”

    “送京中知道，议就免了。我既然在这里，就地解决吧。”朱慈烺并不觉得是甚么大事，只是心有不悦：“这事我看着多半是‘官逼民反’！这黟县知县就是个只会‘粉饰’的小人，就连事体闹得如此之大，遮掩不得了，还在粉饰！”

    傅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意间瞥到萧陌目光炯炯，一副跃跃欲试之态，便知道此事不善。又听皇太子说“官逼民反”、“黟县知县”，心中一颤，暗道：可别又是民变了！

    傅山不幸猜中，朱慈烺拿到了正是徽州府黟县的奴变之报。

    俗话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很是切中大众心理。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闹得太厉害，又有东虏内犯，攻城略地，劫掠百姓……让人以为天下就是闯逆、献贼、东虏三桩大事。

    其实却是不然。

    从崇祯十年之后，南方也是多灾多难。江西、湖广、广东、浙江、南直、福建，哪省没有乱民从贼？只是因为声势不大，也就数千上万人的规模，与闯、献、虏动辄数十万众相比不值一提，竟然被人无视了。

    此番黟县发生的奴变，只是在“三贼”败落之后掀起了又一番大动作，这才能够直达天听，传到朱慈烺面前。

    黟县知县在这封通报中只强调了这些“逆仆”如何凌辱其主，掠夺其财，索要奴契，对于奴变的成因也只说“其奴素黠”。

    “田主德不我顾啊……”朱慈烺指着碑上文字：“正因为是无德不顾，所以才有太祖高皇帝龙起临濠。地方官吏庸蠹无能，主家不知好德，这是要逼得大明改朝换代？萧陌，派人去黟县……慢着，打唐河之战的那个王翊，现在是何职司？”

    萧陌没想到朱慈烺还记得一个小小百总，惊讶之余连忙道：“王翊仍旧在坦克司，现为副把总，上尉军衔。”

    “坦克司把总是谁？”朱慈烺问道：“还是刘老四？”

    “正是。”

    朱慈烺笑道：“这么久培养不出接班人，这是刘老四无能。这回我钦点王翊的将，让他带本部人马护送冯元辉去黟县，解决此次奴变。”

    冯元辉此刻并未随驾，而是在后面督察《宗族法（草案）》落实情况。拿到皇太子差遣之后，星夜赶路，前往凤阳与王翊部汇合。他在路上还在想，这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留在京师，如此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就没了。

    作为一个久在江湖的破靴党，冯元辉对于自己弭平奴变没有丝毫担忧。他早就听说过徽州那地方民风彪悍，百姓不读书，多是经商致富。致富之后自然要蓄养奴婢仆僮。而这些人实则是一夜暴富，没有诗礼之家的底蕴在，蓄养奴仆就如沐猴而冠，丝毫不将这些奴仆当人看待。

    若真说起蓄奴之风盛行，江南、浙江才是首位。一者功勋之家多，二者官宦之家多，三者富豪之家多……为何那边没有奴变，偏偏徽州奴变？这岂不正是说明徽商不会做人么！

    冯元辉心中这么想着，却并不恨那些徽商凌虐奴婢，只是为自己得了这么个出头的机会而高兴。

    他却不知道，早在崇祯七年，桐城就爆发过奴变，打的是“代皇执法”旗号，后来被地方官府剿平。

    十多年光阴过去，当年奴变的幸存者犹在壮年，尚未老去，听闻黟县又起奴变，感叹自己这奴籍不得撤销，而天下同苦之人何止百十万！

    正所谓一呼百应，他们再次号召故旧，联络乡党，裂裳为旗，断梢为刃，群起前往主家索要身契，不给者便当众打杀。有奴仆不愿离主家而去的，众奴也将之杀死，分尸泄恨。

    此风一起又何止桐城有变，从黟县往东，扰得南直、浙江受苦之奴纷纷起事；往西，则有湖北、江西一众大家奴仆响应。

    崇祯二十年，就在这乱哄哄声中悄然而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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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六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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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二十年正月，江南各地风起云涌，其中镇江府金坛县有潘姓奴某，在城隍庙聚得四、五万众，号称“削鼻班”，声势最为浩大，就连知县都只能据城死守，各大户人家更是紧闭家门，等闲不敢开启。趣~读~屋

    这一日，金坛县里来了两个外地生员，一样黑色儒巾，淡蓝澜衫，都是骑着高头大马，显然非等闲生员。门子见他们都佩着刀剑，不敢放行，偏偏其中一个伶牙俐齿，开口王法闭口道义，吓得门子不敢阻拦，只得放进城去。

    这两人正是受命平息奴变的冯元辉和王翊。

    王翊第一次穿着儒服，只觉得颇有意思，不肯穿斗篷。冯元辉见他不穿，自己也硬咬着牙没有穿。只是如此骑马狂奔，却受不了寒风刮骨。跑出几里路之后，身子上蒸出汗来，这下才是真正内外交困，等到了金坛县已然从头到尾凉透了。

    王翊却没事人一般，看着江南风景人物，都是平生所罕见，仿佛到了异域一般，时不时啧啧称奇。他生长在黄土高原，自幼随着父亲当了流民，别说眼前这些青砖绿瓦，甚至都不能想象过了长江之后，连水都随处可见。

    在连年大旱的西北，往往一口水就是一条人命啊。

    冯元辉听说过江南如何富庶，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本想嘲笑王翊少见识的话都忘了说出口。

    旁人见这两个生员佩剑骑马，又一脸土包子模样，便知道他们是北方来的。纷纷避让。

    王翊看到不远处有张酒旗，伸手一指：“有光兄，前头喝一盏如何？”

    冯元辉字有光，深感王翊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止不住地牙齿打架：“喝……熬……好！”

    王翊看了一笑，暗道：这般就承受不起了。果然是个文弱之徒。

    他见路上人多，索性下了马，先探了探马脖子上的汗，轻轻捻了捻，快步朝酒家走去，一边扬声道：“叨扰，让让，叨扰……”路人纷纷避开一线，让这还算懂礼数的生员过去。

    冯元辉也下了马。脚下被青石板一震，直震得膝盖疼，这才发现两条腿早就麻木多时。他好不容易才迈开腿，跟上王翊，已经兴起了生不如死的感慨。

    “这里生意却好，不到正午就这么多人。”王翊到了酒家门口，却见酒旗招展，窗牗大敞。迎面却有一股热气扑来，也不知这店家点了多少火盆。竟如此奢费。

    小二见有客来，大步出来，上前打躬作礼：“先生里厢坐，可要楼上雅座哇？”

    王翊习惯性地一按刀柄，吓得小二退了两步，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像是遇到了恶鬼一般。

    “给马擦了汗，多喂些豆子。趣/读/屋/”王翊掏出一锭小元宝，往那小二手里一拍：“照顾好马，多的作你打赏。”

    小二额头一片汗光，连话都说不清了。

    冯元辉追了上来。看到小二手里那锭一两重的小元宝，喉头滚动，连忙将缰绳扔了过去，道：“一样要给马儿擦汗，多多喂豆子精料！还有茶酒钱也是从这银子里扣！”

    王翊颇觉得丢人，径自往里走，就差回头说不认识此人了。

    那小二正觉不忿，毫不客气地剜了冯元辉一眼，嘴里用江南土话嘟囔道：“一色样额尚元，两色样额宁……”

    冯元辉听不懂小二口中的土话，却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话。他本想抬脚踹上去，但想到如今奴变的大环境，咬牙忍了，紧跟着王翊往里走去。

    王翊一眼将酒店里的人物都收入眼底，径直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通风采光又能看街上的市井风情。更重要的是，这张桌子后面坐了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用江北口音的官话说着浙江奴变的事。

    这正是王翊和冯元辉四处采风的目的所在。虽然他们拿到的命令是平息奴变，但现在这奴变波及四省，显然不是一个副把总带几百人能够平定的。皇太子从来都是算无遗策，如今发生这种情况，只能坚信皇太子殿下他老人家另有深意，绝不能回去讨救兵。

    既然平不能平，回不能回，又没进一步的指示，王翊和冯元辉私下一商量，决定还是先打探消息再说。黟县他们已经去过了，虽然是此次奴变的策源地，但闹得其实也不大，十来家富户遭殃，那些乱奴基本散了，剩下的十几人都在山里钻洞子，比寻常土匪还不如。

    其他地方闹得也厉害，却没金坛削鼻班声势浩大，故而王翊和冯元辉让大队缓行，两人亲自到城中打听消息。

    “哎呦呦，那个打得惨呐！这么粗的竹节，”王翊身后那桌行商用手比划着，“啪啪啪地往大腿上打，打得皮开肉绽，血都流到城隍庙的阶梯上了。边打还边问疼不疼。那主家都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嗯嗯应着。那乱奴就说：某年月日，你打我多少多少，今日统统还你云云。啧啧，真是吓人！”

    “你这还好些，只是挨打罢了。”同桌的另一人道：“我还不是见了一场，几个乱奴抓住他们主家，按到在地，往他嘴里灌屎尿……”

    “噢噢，你们在说杨员外是伐？”旁边一桌客人，操着江南口音的官话也参合进来，道：“就是那个爱喝茶的？”

    “正是正是。”刚才说话那人皱眉咧嘴：“吓！那真是肮脏龌龊到了极处。”

    “那杨员外最爱喝茶，尤其以硖州碧涧、阳羡天池为最。他家奴仆奉命采茶去的，要计时日返回来，迟则受笞。”那南客显然知道许多此地秘辛，此时说来众人都是侧耳倾听。

    “难怪那些奴仆还说：‘请老爷尝尝此处碧涧’……啧啧，太恶心了。”刚才说话人只是摇头。再看看自己眼前的茶水，也是一口都喝不下去。

    冯元辉光是听听就被恶心到了，见王翊没事人一般地喝着淡黄色的茶水，对这丘八的粗陋大为惊叹。

    “这些人也都是可怜。”一个年轻的声音加了进来：“若是平素主家待他们好些，哪有今日之苦？别的我不知道，我是顾学士乡人。他老人家居家时候。亲自教僮仆莳花种菜，恬淡到了极致，且看那样人家的奴仆会不会做这等事？又譬如我知道的嘉兴府平湖县陆姓生员，自号二顽，平日里最是酷遇诸奴，打打骂骂都算轻的！那些奴辈正是因为无法忍受虐待，竟一道将之手刃之，然后投官自首，甘心抵命。由此也可见。善恶皆是自造。”

    “也不能说都是主人刻薄虐待。”又有老成人道：“也不是目今，自古就有黠奴一说。老丈别地方不敢说，只说我们松江府就有两桩异事。

    “一桩是府中有个姓徐的奴仆，死后无子，把主家请到内室，交代后事。那主家进去一看，帷幔竟是貂皮的，就是主家自己都用不起！这也就罢了。还穿了一件蟒龙裁制的五彩夹衣！骇人不骇人？”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那主家亲自出来说的，半分不虚。”

    众人也纷纷咋舌。道：“还是老人见识多，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哪里听闻得？”

    那老丈略有得意，继续道：“第二桩事略早些，不过见证之人更多。也是我松江府，在上海县，故南京礼部侍郎董公家的事。

    “董家奴仆中有无赖纵酒好赌。白日里欧人抢人财物，竟将那人活活打死。当地官不敢管，董公过了几年才知道，便要将那恶仆杖杀。谁知那恶仆先得了消息，与同伙持斧扮作强盗。竟坏了董公性命！这又是一桩骇人的事吧！”

    众人纷纷摇头，感叹这世道真是说不准了。

    王翊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觉中已经转了过去。好在许多客人都听得入迷，就像是作了个社一般。等听完了这则故事，王翊转向冯元辉：“这怕不真吧？”

    冯元辉到底是讼棍出身，业务素养过硬，装腔拿势地点了点头：“这却是真实。不过这老丈肯定也是听来的。因为此事乃生在万历七年五月初七日，故南京礼部侍郎董传策遇害一案。”

    王翊挑了挑眉毛：“这你都知道？不会是随口编个日子糊弄我的吧？”

    冯元辉本想收获一些崇拜，不料却被王翊质疑真假，顿时泄气，道：“不信自己查去，是大案子，当时震惊天下呢。”

    “奴仆说到底就是奴仆，怎地能比主人还富？”王翊不解问道：“你家可有奴仆？”

    “大明律：庶民不得蓄奴。”冯元辉没好气道。

    至于奴仆竟比主人还富有这事，当下也有人出来为王翊解惑。

    “奴仆也有好多种。那些官府收的罪犯亲戚，发给功勋之家为奴，那是闹不出花样来的。”那人轻捻胡须：“不过这样的到底少，更多的是投身缙绅家为奴的。这些人多是诡寄，就是逃田税、赋役的。说是奴仆，其实缙绅也不管他们，只是收租子罢了。他们私下里还打着缙绅的旗号去招摇撞骗，都进了自己的包囊。少则一两代、多则两三代，奴仆比主家富有也不稀奇。”

    那胡须男子朝老丈一拱手：“又要说到你们松江府了。徐华亭徐阁老，跟严分宜斗了几十年不倒的人物啊，结果还不是被这种恶仆坏了名节？”

    王翊不知道徐阁老是谁，望向冯元辉。冯元辉忍不住卖弄，低声道：“是嘉靖、隆庆时候的首辅，徐阶徐华亭。”

    王翊点了点头，还是不知道这人怎么被恶仆坏了名节。

    好在那个松江府的老丈见外乡人多，解释道：“徐家在当地名声极不好，大半都是这些诡寄之仆闯下的祸，让他徐家背了。否则哪有宰相致仕，被乡里逼得便装夜遁的事？”

    “这富也就罢了，还有奴比主贵的呢！”又有人忍不住加入论题道。

    “大明不是不许贱籍科举么？”这回连冯元辉都吃惊失声叫了出来。

    “你是北人，难怪不知。”在场这些南方行商、客人纷纷嘲笑道：“这事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万历年间的旧事了。许多奴仆家资万贯，直接纳资得官，有的将子弟送入学校。还有些被举乡荐，联捷南宫，甚至与士流联姻。其主不过乡贡生员，哪里比得上他们这些贵仆？如今这事在我们江南都见怪不怪了。”

    “别的不说，你们说削鼻班的潘首领怎生聚起这么多人马？还不是因为他家里有钱么！”有人将话题拉回目今，像是触动了某个忌讳，刹那间一片静寂。

    王翊见众人不开口，正想挑个头，突然听到窗外一阵吹吹打打，像是有人家办喜事，又像是中榜夸街，但前者听着唢呐曲乐不对，后者又没开科考试。

    众人纷纷张头探望，却见街拐角出涌出一队人来。

    只见这些人打着仪仗，张结彩纸，抬着一升八人大舆，声势非凡。

    这大舆上坐着的是个员外一样的胖子，正月天里竟然满头大汗，连连拱手，言辞甚是恭谨，却是请这些奴仆放他下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哪家的主人还该如此大事声张地让奴仆抬他？

    这些奴仆却死活不肯，又是旌奴导前，又是骑仆环后，轩盖鼓吹，沿路炫耀，定要绕城一匝方肯送归。

    有路人相询，这些人便大声宣扬道：“我辈之主长厚，仁慈待我。我辈若不知报，恐为神人嗤笑！故而今日定要让主人大涨颜面，也好教人知晓我辈并非不知恩义的蠢物！”

    王翊与冯元辉所见所闻，越发不知道这奴变到底罪在哪边，又该如何平息。之前两人还曾因为到底是招抚还是围剿发生过言语争执。

    因为皇太子并没有在令旨中明确权责，所以谁也说服不得谁。现在看来，波及四省的奴变要说围剿，少不得十万人马，显然是不可能的事；而招抚的话，貌似这些人也并非真正的呼啸一处，更像是个松散的盟会。

    此时此刻，两人不由同时暗暗松了口气，庆幸眼下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个层面能够解决，只要据实报与皇太子殿下便是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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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七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三）

﻿    在华夏，奴与隶是两个概念。趣/读/屋/后世所谓奴隶在此时单是指“奴”，反倒是隶还有一定“事业单位编制”的味道。

    从有历史记载至朱慈烺此时，从未根除过。只能说从宋朝开始，儒学得到了空前发展，民本民粹地位高涨，由此产生了对奴的保护。

    只是这个过程很快就被信奉奴隶制度的蒙古人打断。又因为蒙古人打下了世界史上罕见的广阔疆域，更是将各色奴隶带到了中国。在元大都的贵人之家，若是没有黑厮劳役、棒子奔走、朝鲜女奴侍寝、南女歌姬演奏……那这家人家就会被整个权贵阶层嘲笑。

    国朝承接蒙元，虽然志在恢复大宋制度，但不可否认蒙元的九十七年就像是白绢上的墨点，只能靠时间来冲洗，而且未必能洗得彻彻底底。这也就是国初在许多制度上仍旧带有浓浓的蒙元气息，比如蓄奴。

    作为一个民族主义者，太祖朱元璋废弃“行省”不用，而改用三司，对于蓄奴的问题也是大加限制。

    首先在蓄奴的资格上，庶民不许蓄奴。这是因为奴在许多法律层面的权力其实与“凡人”一致，所以庶民与奴的分界线不大。

    其次，对于有资格蓄奴的勋戚、官宦之家，蓄养奴婢的数量也有规定。公、侯之家不能超过二十人，一品官员不过十二人，二品不过十人，三品不过八人。

    在太祖皇帝的高压铁腕之下，大量奴仆被解放出来，成为自由民，为国初的休养生息提供了人力基础。太祖高皇帝对《大明律》的期望是“万世不易之法”，为了避免蓄奴之风的再次兴起。大明律中还有“禁止奴婢典卖”、“禁止逼良为奴”的条款。

    谨以黄世仁与杨白劳为例，则黄世仁犯了“庶民蓄奴”、“典质奴婢”、“逼良为奴”三项罪名。若是杨白劳讼至官府，黄世仁可能受到“杖一百”到“流三千里”之间的刑罚，喜儿还是得放还自家。

    朱慈烺知道如今这种局面，乃是两百年沉疴所致。是法纪驰废的结果，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而且据他所知，奴婢之中还有农奴和奴工两种。

    尤其是奴工，在江南蔚然成风。那个毁誉参半的徐阶徐阁老家中就蓄养了上千女奴，为其纺织，然后拿出去贩卖。一刀切地废奴。趣/读/屋/非但无法解决被废奴仆的安置问题，还可能摧毁现有一些新兴行业。

    虽然没有人明面上提出来过，但朱慈烺能够从江南拿到巨大批量的廉价棉布，这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经济依赖。

    “我从南方招兵，但凡有奴籍者一旦入伍便脱奴为良，本意就是怕有奴变之类产生。怎奈竟然还是避免不得。”朱慈烺一向是以自我为中心。坚信自己的举措都是对的，而在奴变这个问题上竟然有先见之明却无应对之策，显然是对他的一记重击。

    陆素瑶上前劝道：“殿下的本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地方上却实在过分。那些蓄奴的大户不肯放人，官府竟然也用巡检司、警察防止奴仆逃走、参军。虽然殿下开了口子，下面却将这口子堵死了，着实可恶！”

    也有人认为参军还不如为奴。不过陆素瑶不会往这方面去说，否则也太不会聊天了。她只是秘书，却不是采风使，应答只求真实，不求全面。

    朱慈烺也是气得牙痒。在他意识到自己出现负面情绪的瞬间，他立刻深呼吸，将情绪牢牢控制住，道：“先让刑部出一道公函，告全国各警察厅、局、所，所有警力不得为追捕逃奴而用。从接函之日起。凡以任何借口抓捕逃奴移交故主者，一经查实，以逼良为贱罪论；再令，大都督府各总部抽派人手到地方，联同都指挥使司相关职官。彻查各府县擅动巡检司之事！”

    巡检司相当于后世的武警部队，是留守地方的军事力量，主要是镇压暴乱、剿灭土匪。这支人马虽然不能跟六大主战部队比拟，很多甚至是淘汰下来的辅兵，但擅自被基层官员调动却是国家体制的大问题。

    各巡检司巡检恐怕还是存了武不如文的惯性思维，一看到县府出文不敢不动。而县尉多半也是没有深刻意识到自己编制转入都指挥使司的内涵，仍旧以为自己是知县的佐贰官，唯知县之命是从。

    这种情况也就只会发生在东宫势力照耀不到的南方，北方哪有官儿会做出这等蠢事！

    “最后，让内阁商议一下，起草一份圣谕。大致意思就是，无论良贱，皆我大明子民，圣天子不愿看到子民相残。凡是愿脱籍而主家不肯给身契者，可自陈脱籍，视作良民，切莫以暴行施加故主，不然以欧凡人之律论处。”

    奴婢欧打主人在大明律中要加欧凡人一等，朱慈烺取了轻罪，也是配合前面的这个“视作良民”。

    这道圣谕的看似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其实却是偏向脱籍奴的。

    至于主家，想必是很不乐见这道圣谕。但他们本身已经触犯了律法，或是不可蓄奴而蓄奴，或是超额蓄奴，这都是“杖一百”的罪刑，很可能被活活打死，只要脑子还清楚的人，多半不会顶风而上。

    ……

    “贱奴作乱，国家不思剿灭，竟然姑息纵容！此致纲常于何地！”

    钱谦益的绛云楼前，几个乡绅联袂拜访这位名流，希望他能出面制止这倒行逆施之事。

    钱谦益一身布衣，看着他们却没来由一阵厌烦。

    他虽然不赞同这种扰乱百年习俗的做法，但圣谕就是圣谕，身为臣子不能违抗。当初还有可能是逆储挟持天子，而如今储君南下，天子在北京仍旧发出这等谕旨，再没有半分理由质疑真伪。

    因为这个道理，钱谦益在得知圣谕之后，就按照江南普遍流行的“雇工”制度，与家中奴婢改签了身契。凡是死契的，或长或短都改成了活契。为了避免麻烦，身契上的“奴婢”字样，也都改成了“雇工”，写明“俟尝身价，则许自去”的文字。

    改过之后，钱谦益觉得也没什么变化，家里仍旧是按部就班做事，倒少了一桩心病。

    “纲常之中，本无主仆之说。”钱谦益淡淡一句顶了回去。

    刚才慷慨激昂者顿时偃旗息鼓，强压怒气，忿忿不平道：“那些刁奴连身价都不偿还，吃用我多年，如今一朝脱籍，岂是道理？”

    钱谦益摇了摇头，抬眼看他，道：“国法如此，你又能如何？”

    “听闻皇太子已经到了南京，我等要去觐见储君，申明道理！”有人叫道。

    钱谦益冷笑：储君颇类太祖，没见他讲过道理，你们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老夫足疾日重，不能远行，只好在此等候诸位佳音了。”钱谦益说完，随手端起茶盏，身边小厮连忙高呼送客。

    这些乡绅讨了个没趣，只得告辞而出。

    待这些人走了，柳如是方才从屋里出来，道：“老爷为何不劝住这些人呢？”

    “劝甚么？这些人已经是利令智昏，能劝么？”钱谦益又长叹一声，道：“如今天下定鼎，大明江山却要变色了。”

    柳如是对钱谦益仍旧是死心塌地，听闻此言，心中却是暗道：若是变得百姓安居，倒也是桩好事。传世之奴都已经得以解脱，只不知教坊贱女何日方能拨云见日……

    “不过我看这皇太子还是能听人劝的，未必就是无药可救。”钱谦益道。

    “老爷此言……是因为皇太子受了《谏忠王书》么？”柳如是问道。

    钱谦益仰望蓝天白云，抚须颌首：“我本道他光复了京师，定要行灵武之事。如今看来，他却是受了良谏，终于没做出那等不忠不孝的事来，可见心中还是有一份良知。”

    柳如是点了点头：“皇太子到底只不过十七岁年纪，一时为宵小所误，未必就是真的泯灭了良知。”

    钱谦益点头道：“且再看看，若真的只是被奸佞所误，老夫也少不得出山，匡扶社稷。”

    柳如是顿时心中激荡，再看钱谦益时，却从这老者皮囊之下看到了万丈豪气，暗自钦慕：果然是世间奇男子！大丈夫！

    “最近《士林报》上也不妨呼应《通报》，到底是有些人做得太过分了。”钱谦益脸上浮起一丝不屑道：“我听说：西溪张氏家里蒸团子，因为奴婢没能蒸糯，其家主便计团子数目捶其手，场面着实不堪。”

    江南民俗，凡时节喜庆，要碾白米、糯米成粉，用蒸笼蒸熟成糍，名曰团子。一笼大约五六十枚，每次蒸三四笼，或六七笼不一。如此少则百五十枚，多则有四百余枚，论这个数目打起来，哪个血肉之躯能够扛得住。

    柳如是想起自己幼年时候，也是动辄挨打挨骂，心同此心，也是怒道：“这等人枉费读了圣贤书，半分恻隐之心都不曾有么！”

    “多行不义必自毙啊。”钱谦益负手挺了挺胸：“我且进入编书目了。对了，朝廷任了张宗子执掌大图书馆，这等文章盛会，我家不能落后于人。你且去选些善本，送去给他吧。”

    柳如是福了福身，应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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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八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四）

﻿    朱慈烺并不是直接从凤阳去的南京，而是先转道盱眙，祭拜了祖陵，然后才南下到了南京。趣~读~屋他这边刚到南京，北京那边的传书已经到了。其中一封圣旨，给朱慈烺加了监国头衔，让他负责平定南方奴变，但凡能列出来的省份也都明明白白写在圣旨之中，包括尚未传出奴变消息的福建和两广和云贵等地。

    这基本就是将半个大明交在朱慈烺手中的意思。

    现在朝中鱼龙混杂，不像行在在济南时清一色的东宫官当道。因此也难免有些怪话冒出来，即便自己不敢说，也借着宋人的口说出来了。其中有用王十朋之说：“大抵太子之职在于问安视膳而已。至于抚军监国，皆非得已事也。”

    也有人借用杨万里之辞，越发鲜明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惟其无二王，故合万姓百官而宗一人。今圣主在上，而复有监国，无乃近于二王乎？于此使万姓百官宗一人乎，宗二人乎？自古及今未有天下之心宗父子二人而不危者。”

    如果前者还有《左传》作为支持和解释（见《闵公二年》），尚可认为是道学分析，而杨万里的“二日二王”之说，则触及到了权力核心。

    如此听起来骇人听闻，换成宋朝的皇太子，或许就要哭哭啼啼地请求父皇不要任命“监国”。

    可大明终究是大明，不是脂粉味十足的大宋。

    太祖高皇帝在《立世子标为皇太子册文》中明确写着：“尔生王宫，为首嗣，天意所属，兹正位东宫。其敬天惟谨，且抚军监国。尔之职也。六师兆民，宜以仁信恩威，怀服其心，用永固于邦家。”

    抚军、监国，六师、兆民。如此明确地规定了皇太子的军、民权力，还有谁能够故意扭曲文意？

    至于后来成祖时仁宗七度监国；仁宗嗣位，册立宣宗为皇太子，诏曰：“中外启事悉归裁决”；世宗南幸承天，也是命皇太子监国，因庄敬太子才三四岁。故以宣城伯卫錞为留守使，大学士顾鼎臣等协守。

    在有明一朝，皇帝对于儿子瓜分皇权，是有制度地纵容，有目的的培养。这也是崇祯不在乎朱慈烺在京师编练护卫的主要原因。

    有这铁打的祖制放在眼前，谁还能说什么？

    唔。在原历史时空中，光时亨曾对提出太子监国南京的李明睿说：“欲行灵武之事耶！”

    不过那个时空中，皇太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嫩芽。趣~读~屋

    换了这个时空的朱慈烺，手握大明最精锐的师旅，三分之一的国土上是他委任的官员，再要将他与唐肃宗联系起来，总也得掂量着万一触了皇太子逆鳞的结果。到时候祖制是刀。实力是俎，身为鱼肉作何感想？

    朝堂上不能说，却还有个地方可以说。

    报纸。

    随着占领区扩大，越来越多的地方报纸依循《皇明刊行法》建立。朱慈烺从这上面收到的保证金就有数十万两，当然不可能在人家要办报前先问一句：你是铁铁站在皇太子这边的么？

    一万两白银对于升斗小民而言是天文数字，对于那些有志于“立言”的人来说却是毛毛雨。既然朝廷上不能反对，那么打着研究《左传》经义的旗号，在报纸上说总没问题了。

    事实证明，这些人却是太幼稚。

    用了假名就没人知道了？

    东厂是干什么的？

    没有一家报社敢阻拦东厂办案，要查物证有投稿的原件。要口供有责任编辑，查住处有送润笔的小厮，正可谓人证物证齐全。只是朱慈烺也不愿意因言入罪，一旦开了这个坏头，未必不会再有文字狱之类的畸形产物出现。

    不过朱慈烺还记得自己与琉球使者的承诺。要凑齐五千人去传授汉语，学习琉球语。

    交通总署也质疑过，上哪里去找这么多人？答案很简单：委任。

    是官员就要服从委任调派。

    当初在北京近三千的官员降闯，后俩死了一批，被满洲带走一批，最后还有近两千人留了下来。这些人有《特赦令》保命护身，朱慈烺也不舍得因为这些蝼蚁坏了自己的信誉。

    既然他们还留着官身，正好去琉球走一趟吧。

    这些人汉语汉学之佳，可谓大师，必然不会耽误琉球子弟。

    当然，这些没节操的降官也不能全派出去，有些负有庶务之才的官员还是要留用的。因此产生的缺口，正好由这些喜欢在报纸上口水惹事的人来补足。

    另外在这次奴变中有“突出”表现的地方官员，也都有机会获得前往琉球，后世冲绳这一旅游胜地的机会。

    姜曰广最初觉得皇太子也太过信口开河，上哪里就去找这么多人？殊不知皇太子殿下早就胸有成竹，第一批遣琉官员的名单都早已拟好了。

    至于那些拒不赴任的官员，直接以抗命之罪剥夺官身，发往琉球服役，仍旧是在劫难逃。

    因此而想到辞职的官员，总算是多了一个选择。

    经都察院核查没有贪墨渎职、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等经济问题，朝廷允许其白身回乡。若是有问题，视情节轻重发往辽东或是琉球服役。

    朱慈烺到南京第一天还与众人相安无事。

    第二天祭拜太祖高皇帝、孝慈马皇后的孝陵，仍旧是一副孝子贤孙的好孩子模样。

    第三天监国皇太子朱慈烺在奉天门御门听政，一下子就变得狰狞起来。

    在南京吏隐的百官，以及各家勋戚，突然发现这回皇太子并非来祭祖修陵如此简单，反倒有将南京一干文武百官尽数扑灭的打算。而支持皇太子这么做的，却不只是萧陌带领的一万近卫，而是随同朱慈烺南下的一千“东宫官”。

    如果放眼整个大明，则能看到还有更多按照东宫体制教育出来的基层官吏，成批次地从河南、济南、天津、北京前往南京。大明朝吏部登记在册的朝廷命官，总数为五万人上下，江南占据了半壁江山，皇太子的目标是为他们每个人都找好替身。

    一夜之间，应天府毫无意外地全由皇太子的亲随官员接手。原本官吏无论有无罪过，一律退避，只协助政务交接。

    ……

    “这钱谦益一贯无耻！”崇祯帝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自己手心发麻。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桌子上的奏疏，竟然是被免了官身的钱谦益送来的。他缩回脑袋，心中暗道：也不知道写了什么，惹得皇爷这么大气。不过通政司竟然将这奏疏送上来，想必是有授意的吧？

    崇祯气得重重从鼻孔喷出两团粗气，方才站起身道：“拿上奏疏，去坤宁宫。”

    长子远在南京，崇祯这边的政务渐渐多了起来，不过大致却只是让他知道，并不需要他圣裁。有时候忍不住手痒，文官也会理智地告诉他，这事已经有了法度。

    从这上面说来，崇祯很认可朱慈烺这种“立法度”的习惯，形成条纹，事事因循，而不凭一时情绪所致。

    要说尊重儿子，说出去有些丢脸，但尊重国家法度却是任何一个明君都应该做的。

    渐渐的，崇祯反倒对政事懈怠起来，随手写一笔“内阁知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这回拿到钱谦益的奏疏，却让他有些发恨，恨不得将钱谦益流放到琉球去！

    “看，竟然说我家春哥儿割据南京，任用私人！他不知道春哥儿是注定要当皇帝的么！若是放在太祖朝，少不得一个‘离间天家骨肉’的罪过！”崇祯到了坤宁宫，将钱谦益的奏疏重重扔在案上。

    周后笑得眼角皱起了鱼尾纹，道：“这等不识趣的人理他作甚，发给春哥儿让他自己看着办不就是了。”

    崇祯犹自有些生气，见了皇后这个姿态，反倒好奇起来：“你今日怎么回事？有什么趣事？”

    “是喜事。”周后上前低声道：“刚才太医院报说，皇太子妃有喜了。”

    “真的！”崇祯一惊，旋即喜色满面：“确诊了么？”

    “宫里规矩你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不确诊能报上来？”周后飞了皇帝丈夫一眼，道：“看不出来，春哥儿还是挺能干的。”

    “哈，哈哈！”崇祯兴奋地搓着手，突然道：“快，传旨意下去，晨昏定省就免了。钟粹宫的所有东西都要查一遍，断不能让皇太子妃有损。一应饮食，要让太医参详，别误食禁忌。”

    “我早就让人去做了，又派了几个老成有育过的婆子日夜看顾，断不会有事。”周后顿了顿又道：“只是春哥儿这一去不知道何时回来，太子妃一个人守在宫中，多半会害怕。我想着，莫若将她母亲、妹妹接来轮番陪着住几日，总有人好说说话。”

    崇祯一沉吟，道：“就照皇后说的办。”

    “春哥儿那边是否传个消息过去？”周后问道。

    “有了元子是大事，岂止是让他知道？还要让天下人知道呢。”崇祯兴奋道。

    “皇帝且慢。”周后叫住了崇祯：“照臣妾老家的习俗，新有了身子，是不能大张旗鼓的，怕胎儿不稳。”

    “唔，朕倒是不知。那且等胎儿稳了再说。不过春哥儿那边是要说一声的。”崇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孙子了，也是极其兴奋，就连钱谦益那败兴的事都抛诸脑后。

    直到皇太子的奏疏来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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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九 旌旗十万斩阎罗（五）

﻿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士大夫们并不太看重钱财，因为他们已经有很多了。趣~读~屋

    士林最看中的是官职，这才是他们的真父母。

    国变时候，科举不兴，要肃清贼匪而官吏不足。这种非常时期，皇太子要搞女丁科，委派妇寺小人办事，可视作权宜之计。而且当时太子所领之地皆在北方贫瘠之处，南方士子视作畏途，巴不得将位置让那些小人占了，自己好留在江南、江西等好地方。

    现在皇太子带了这么多人跑到江南，住进南京皇城，刚祭完祖宗就将应天府端了。从正三品的应天府知府，到不入流的各房书吏，竟然一个都不放过。看情形似乎后面还举着屠刀，要好好清算呢！

    这如何了得！

    南京城顿时喧嚣起来，街上奔走的人都多了许多。

    不等这些人商议出来对策，第四天早朝时候，南京诸部尚书、侍郎正要请皇太子秉持祖宗法制，不可鲁莽草率，原应天府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僭越礼制、巨额财产来历不明诸项罪状已经摆在了众人面前。

    “臣启皇太子殿下：”高弘图上前道，“臣闻三木之下……”

    “没有刑讯逼供。”朱慈烺打断了这位南明三贤相之一的老臣：“每一项罪名都有人证物证，其中还有此獠与他人的书信往来，自己写的日记帐，家中抄没的近百万两资产，包括黄金白银、古玩金石……论说起来，字画古玩之类估价恐怕都少算了。”

    高弘图一时语噎。

    “我已经下令在其原址展示证据，所有官民等人，皆可前往参观。”朱慈烺声音越发冷冽起来：“若是有人想给他翻案，就好生拿出证据。东拉西扯小心把自己陷入共犯之中。”

    朝堂上一片冷寂，只有汗滴落地的声音。

    “一个知府，在南京重臣环视之下，竟然能贪这么多？你、你，还有你！你们这些人难道都不长眼睛！还是说收了他的贿赂有意包庇窝藏！”朱慈烺厉声喝道。

    被点到名字几人吓得跪倒在地，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白的。

    朱慈烺其实就是虚虚一指。趣~读~屋并非专指某人，见他们这般丑态，心中一笑，挥手道：“值殿御史呢！将这些人拖出去，清查！”

    张慎言等几个老臣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犯虎须，互相摇头。

    “臣南京兵部右侍郎吕大器启殿下：”吕大器出班道，“殿下，南京诸部本为‘吏隐’，并无实权。如何能监视应天府长官？殿下所谓包庇云云，令忠臣心寒。再者，古圣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殿下如此疾风劲雨，固然出自天恩，应天府却是恐怕再难执行公务，眼看春耕在即，而一府空乏。如何行牧民事？臣请殿下只诛首恶，放过其从。”

    朱慈烺哼了一声。道：“吕侍郎所言，无非两句话：其一，南京部寺就是样子货，做不得实事，怪不得你们。其二，我要是大开杀戒。下面的官儿就要罢工罢事，江南就要大乱，是否？”

    吕大器没有想到皇太子如此解读，虽然道理的确与自己说的一样，但听起来怎就那么刺耳呢？

    “臣南京吏部尚书。右都御使张慎言启殿下：”银发苍苍的张慎言出班道：“吕大器此乡愿之言哉！南京部寺诸臣，无不勉力为圣天子守牧留都，所谓吏隐，乃无奈之称。”

    朱慈烺看了一眼吕大器，心中暗道：还算你有人缘。

    吕大器见张慎言出来为他找补，也只好认错：“臣失言，请治罪。”

    眼看刚掉进坑里的吕大器又被人拉了上来，朱慈烺道：“勉力与否不在嘴上，要看实务。传令南京部寺百官，旬日内进呈‘工作报告’一份，罗列任职以来所推行之政务，务必要遵守格式，非式而论者视同未交。不交报告者，视同渎职。”

    朱慈烺又环顾一周，道：“至于江南这道小鲜是武火猛烹，还是文火慢炖，其中关键不在我，而在尔等！好好思量，莫行差踏错，我只给机会，不给宽赦。退朝。”

    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的早朝竟然成了皇太子与江南百官的第一次交锋。只是这次交锋中，南臣表现出的战斗力实在让朱慈烺心生警惕——不是太强，而是太弱。

    这些人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啊，大部分都是东林或者是东林的同情者，南京既是他们的政治流放地，也是他们的老巢所在。说是无力对牧守官员进行监督，实际上下面的知府知县看到他们的名帖，哪个不是跑得跟狗一样！

    朱慈烺端了应天府，他们却只是这种反应，就像是散打高手被个地痞打了耳光，转身就走一般。

    “殿下，是否要再从北京调些舍人来？”

    退朝之后，陆素瑶也嗅到了空气中的浓烈火药味。她跟上朱慈烺，低声问道。

    朱慈烺用人重能力而轻文采，这对于大明的朝争来说处于劣势。因为文采好的人，哪怕骂人的文章都能流传千古。很多人支持他，单纯是因为读起来舒服。不过朱慈烺也有解决之道，那就是——集体创作。

    让脑子机灵的寻找漏洞和切入点，让逻辑性强的人制定大纲和框架，再让精通庶务的人列举事实，最后由文采好的人整理成文，由此炮制出一篇见解深刻、逻辑严密、例证确凿、文采斐然的大作。

    朱慈烺当初收编吴伟业，就是想让他做创作集体的最后一环，只是实在缺乏官员，才放他去基层锻炼锻炼，了解庶务。

    “就少个最后填字润色的，吴伟业该到了吧。”朱慈烺从北京出来得匆忙，但是府县官面见叙职的工作却没有停下。廖兴是在半路上叙的职，然后去了浙江提督学政。吴伟业在下一批，也就安排在了南京。

    朱慈烺已经决定将吴伟业收回来了。怀庆府同知沈加显颇有干才，在前几任上官声也很不错。十九年最终清点时，怀庆府报的平收，但粮食收成较往年高出三成，这位同知贡献颇多。所以让沈加显出任怀庆府，乃是题中之义。

    朱慈烺说着，停下了脚步：“这些人在朝堂上留手，想来是另有主意。我看多半是报纸舆论了。”

    陆素瑶并不意外，以前朝争是靠奏疏打仗，现在是靠报纸打仗，南臣转移阵地一者可以留条后路，二者也更能发挥他们人多势众的本土优势。到底能用奏疏打仗的只能是进士，而报纸这片新战场上，就连生员，乃至白丁只要会写字的就能掺合一脚。

    “臣这就知会王传心、田存善，让他们准备好文章发在报上。”陆素瑶斗志昂然，就像是一头准备狩猎的母狮子。

    “你这……”朱慈烺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凡事重点抓住两头，中间过程只需要监控、微调。你这显然又忘了。”

    “啊？”陆素瑶脸红到了脖子上。

    “两头是什么？一头开始，一头结束。”朱慈烺耐心教道：“开始的那头要抓什么？”

    陆素瑶像是学生面对考试一样，立刻背道：“何时，何地，何人，如何着手。”

    “常用的手段呢？”

    “打草惊蛇，声东击西，抛砖引玉。”陆素瑶飞快回忆起自己小本子上的授课笔记。

    “这复杂的一头你倒是记得牢，反倒是简单的那头总是忘了。”朱慈烺无奈地叹了口气。

    陆素瑶已经想起来了，回忆刚才自己的错误，脸上就跟喝多了酒一样，红得滴出血来：“是，要紧抓最终目的，须臾不可忘记。”

    跟南臣扯不清楚显然不是最终目的。

    只有泼妇打架才会拉拉扯扯，真正的厮杀都是一击毙命，根本不给对手拉扯的机会。

    皇太子殿下的根本目的是肃清江南，将东宫体系的影响力覆盖这片充满了阻力的土地。

    在这个根本目的之下，才是尽可能保全文化产物，避免造成文明断代。

    “现在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为了最终目的，还要将这蛇引出来。”朱慈烺道：“所以嘛，让王之心、田存善尽可能地袖手旁观，最多只说奴变的事，不要提政事。都察院那边也让放一批报刊特许出来，让他们闹，闹得声势越大越好。”

    “是，臣明白了。”

    “唔，对了，以前他们不是叫我逆储么？这个名词不错，可以再用用。”朱慈烺脸上浮现出的一抹笑意，再一次嗅到了胜利之果的芬芳。

    崇祯二十年正月，南京官场上惊变突起，旋即猛然落地。应天府从知府到书吏被杀三十余员，如此血淋哒滴的剧变却在一场朝会之后再无声讯。

    诚如海啸来临时大海会诡异地退潮积蓄力量，在二月初六上，留都各报刊上突然异口同声地爆发出对皇太子肆意妄为的声讨。

    当年有人说皇太子殿下在山东软禁天子，欲行灵武之事，南方报上还有争锋相对的异见。而此刻，皇太子赫然成了千夫所指的祸害，整个江南士林、南人南官，全都摒弃前嫌，一致地站在了皇太子对立面上。

    原本一直与几家清流报纸站在对立面的《曲苑杂谭》，却整版整版地讨论起戏曲杂戏，半个字的政见都没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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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零 旌旗十万斩阎罗（六）

﻿    “你们这样搞是要招来杀身之祸的！”张慎言满头银发乱颤，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赶出去。趣~读~屋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人太多，老尚书早就命人动手了。

    此刻来访者已经从前厅站到了前院，堵满了门厅，又挤出了大门……若是踮起脚，还能看到大门外人头攒动，也显然站满了人。看着这等情形，张慎言一者感动：自己宦海沉浮数十年，终于收获了如此之多的士子桃李。另一方面，他却有浓浓的惧意。

    这些人都是他的门生故旧，或是因为他的声望而来。

    来这里的目的当然不是庆贺新春拜晚年，而是求他出面，一同加入到声讨皇太子的阵营中来。而这个阵营在张慎言看来却是近乎癫狂，有人甚至连废储都喊出来了。

    若是身为皇帝嫡长子的皇太子都能被废掉，天下还有更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么？这不是拿万古纲常开玩笑么？这不是打东林前辈的耳光么？若说皇太子不贤暴戾就可以废除，当初跟万历皇帝斗争三十年的东林前辈，岂不是都成了无理取闹的小人？

    所以当这个声音一出来，立刻就被人扑灭，只是难免有人心里会嘟囔一句：为什么不能废？这样的皇太子，日后肯定还是个昏君。

    有这样共识的人越多，反对的声势自然也就越大。

    二月初八日的时候，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在正阳门外请愿，要皇太子殿下“远小人，近君子”。这还算是克制的，给了朱慈烺一个台阶，让他扔两个替罪羔羊出来，安抚一下“冤死”的应天府官吏。恢复旧观，事情也就过去了。

    皇太子本人没有出面，宫中也没人出来传令旨。监生们在跪了一天一夜之后晕倒大半，被百官“劝回”。

    “这些监生就是军中所谓马前卒、挡刀肉、死炮灰，无非是来消耗我军火药、士气的，根本不值一顾。”朱慈烺端坐宝座之上。对下面的文武随从道：“他们下一步便是辞官，多半是从年迈的开始，然后酿造出一副群情激奋的态势。你们都好生准备，凡是七十以下的官员，只要有人递交辞表，便立刻在报上批他！旁的不说，只说两点：临阵脱逃；畏罪辞官。”

    随从之中已经分了两班，其中一班正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混在江南士林之中。浑水摸鱼，挑拨是非，将声势一**推向高处。另一班则蓄势待发，时不时敲打一下边鼓，转移焦点，将舆论朝着皇太子殿下乐见的方向引导。

    他们见皇太子事前的预言一一验证，对这位年轻的主上愈发打心底里佩服。趣~读~屋就连刚到南京就被软禁捉刀、一肚子怨言的吴伟业，也不得不承认皇太子手段实在太过高超。已然是将外面那些士子清流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他们却还不自知。一步步按照殿下预设的剧本往前走。

    ……

    “这报纸最早就是皇长子推出来的新政，他恐怕没想到竟也成了毁了自己的罪魁。”吕大器在朝上出丑，此刻捧着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读着各种咒骂皇太子的文章，心情大好。

    “李明睿百般为皇长子开脱，说他是效仿尧舜立法。而非学商鞅。呵呵，此时看看，皇长子与商鞅是何其相似哉！皆是作法自缚。”一旁士子接口道，满堂哄笑。

    他们存了要废储的心思，不肯叫朱慈烺“皇太子”。只称“皇长子”，也算过过嘴瘾，好像朱慈烺已经被废了一般。

    在许多人眼里，皇太子闹得江南如此不安，势必会被皇帝召回北京。若是皇帝厌恶了他，起了废立之心，别说落井下石，就是替他说话的人少点，恐怕他都保不住这个宝座。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现在很多人都在事后诸葛亮，埋怨东林当初为何拼死要保光宗即位。若是福王继承大统，岂不就没这些事了？

    吕大器干咳一声，啪地合拢报纸，对这些门生道：“京师有传言说东厂在暗中抓人，尔等就算是投稿于报社，也要小心些，尤其不能留下真名姓和家中住址。”

    “老师放心，我等省得。”众士子口中如此应答，心中却道：若是真被东厂番子抓了，因为直言入罪，也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吕大器抚须颌首，正要道乏，只听外面家人道：“老爷，有京中来信。”

    吕大器一奇，都：“京中？取来我看。”

    家人送上来信，躬身侍立，等他吩咐。

    吕大器翻看了信封，见上面不着一字，却也心中有数。因为这等高丽纸绝不便宜，用来做信封这等奢侈事，也只有内阁做得出来。他在甘肃当巡抚、在湖广做总督时，每每收到内阁的信件，若是不用留存的，便将信封拆了，背面还可以当便签用。

    内阁之中与自己交好的只有吴甡，多半就是他送来的私信。

    取出信纸之后，吕大器抖开一看，上面只有两句古诗：汝闹力不足，彼静智有余。

    除这十字之外，再无落款。

    “送信人呢？”吕大器怀疑别有口信，又问道。

    家人答曰：“那人送了信，脚也不停便走了。”

    吕大器眉头紧皱，暗道：这多半就是吴甡送来的，可字迹却绝不是他的。是另有他人？还是吴阁老不愿落人把柄？

    吕大器又将心思放在了这十个字上。他是崇祯元年的进士，尤精蜀学，但这十个字看来看去却都只有一个意思：你这样闹是徒然的，人家那边安安静静却是智算有余。

    这是规劝自己偃旗息鼓的意思么？

    有一个刹那，吕大器自己也有些动摇。无论寄信人是谁，但这个立场绝对是息事宁人。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太过招摇，不管怎么看，皇太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显然有些吊诡。

    “你们找些藐山先生的学生。让他们去劝藐山先生出山。”吕大器对弟子们指示道：“还有，今年朝廷要开定国恩科，现在已经二月初了，你们要赴京赶考的也该早些动身。”

    “老师，如今女丁科出身都能授官，即便考中了状元也不过一个修撰。还有何必要赶考！”有人怨气深深道。

    吕大器轻轻一拍桌子：“荒唐！女丁科只是国家救时之策，焉能持久？日后必然颓废！若是不信，有国初国子监为证！”

    国初时，太祖高皇帝觉得官吏若是只选词臣，势必软弱不通庶务，最终导致两宋覆灭。故而他将希望放在国子监上，对监生要求极严。

    入监的监生果然如同入了监狱，非但人身自由被剥夺，平日小考考不好还要挨板子。若是学习态度太差，还有被斩首示众之虞。

    非但严进严出，而且国子监有历事、出职制度，使监生在正式任官之前对政府运作已经了解。故而国初时，不论风宪谏垣，还是藩台府县，都是监生唾手可得的职务。直到景泰年间开了“例监”，许多富人捐足了钱就能入监读书。以至于国子监监生的含金量急剧下跌，最终被进士科取代。

    吕大器以进士科取代国子监来说事。显然是因为成见，没将国子监当做国家人才储备的正途。不过这一干学生却也听得进去，在他们看来，国子监的确只是个进修读书的地方，想以监生身份入仕，实在太没追求了。

    吕大器这边布置好了。就轮到张慎言张藐山先生头痛了。

    ……

    “老爷，他们还是不肯散去。”家人焦虑地到了后院，见到躺在软榻上的张慎言。

    张慎言呻吟一声，醒转过来。原来年纪大了，神气衰弱。刚躺下去竟就睡着了。

    “还没走？”张慎言在家人的扶持下撑起身子：“什么时候了？”

    “刚过戌时正。”

    “就说我歇下了，让他们早些散了吧。”张慎言下了软榻，补了一句：“茶水果点一律不给。当我年纪大些就好欺负么？怎么不求钱牧斋去。”

    ……

    报纸上闹得沸沸腾腾，钱谦益那里自然不会没有消息。他在家乡的声望也不是吹出来的，早就有人来请他出山扛旗了。

    只是他一没有官身，二又在野隐居，自觉说话不够敞亮，所以一直憋着。等他发现南京百官一个比一个猥琐，只敢在报纸上嚷嚷，却没一个敢真刀真枪跟逆储对战的，顿时豪气大起，铿锵道：“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辈读圣贤书，焉能坐视！”

    于是钱谦益连夜写了一篇文字激昂的奏疏，从反对皇太子监国到皇太子监国之后的种种不良做法，看得旁人热血沸腾，交口称赞：“不愧天下文宗！”

    ……

    “高弘图、张慎言、吕大器……这些君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啊，竟然欺负一个弱智！”朱慈烺等了半日，发现竟然是钱谦益跳出来当这个“冲头”，何其郁闷。

    钱谦益名声极大，但对于政局而言，不过是个小丑。对于一国储君而言，更是个草芥一般的蝼蚁。他此刻跳出来，就像是一只让人生厌的蟑螂，而朱慈烺正好穿了新拖鞋，不踩死他吧，日后家中蟑螂成群；踩死他吧，又脏了鞋底。

    “钱谦益弱智？”陆素瑶有些意外，不知道皇太子这个“弱智”是否别有他意。

    “你知道他是因何得罪去官的？”朱慈烺问道。

    “岂不是‘钱千秋科场舞弊一案’？”

    “你去找来文档好好读读就知道他被温体仁坑了，”朱慈烺不屑道，“而且他那应对之策，竟然与今日之势并无二致。这十余年来没有丝毫进益，竟又重蹈覆辙，岂非弱智！”

    “殿下，那目今之计……”

    “钱谦益那边不管他，将他的奏疏送达天听。南京这边，让咱们的人给开个头，号召清流辞官。”朱慈烺只好再费力多推一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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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一 旌旗十万斩阎罗（七）

﻿    大户人家的暖阁里用着地火龙和夹火墙，无烟无毒，热浪滚滚，所以只能开着窗户。趣~读~屋临近窗根有几株春草被这热气催得早早冒了芽，星星点点的绿意让人看着心喜。

    张慎言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任由十三四岁的侍婢柔柔地为他捶着腿。他信阴阳相推之理，所以不让过了十六的女子碰他，男人那是更不用说了。

    一旁的仆从读着报纸上的文章，是最新一期的《士林报》。里面提前刊载了钱谦益的上疏节选，以规避泄露疏本的罪过——其实只是截去了开头罢了。

    “停！”张慎言突然拍了拍软榻。

    捶腿和诵读两人同时停了下来，等候吩咐。

    “继续。”张慎言微微蹬了蹬腿，示意婢女继续按摩，望向跟了自己多年的随从，道：“刚才那句，再读一遍。”

    “何敢恋栈也……”仆从又读了一遍，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真是给人对号入座用的。

    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能让某些人心有戚戚。

    既然你们都说皇太子这样做不对，天下要被他搞得大乱，这时候你们还不走等什么？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一边骂着人家不仁不道，一边又不走，是久居鲍鱼之肆不觉其臭么？

    “这……这些人真是不知道站在哪边的！”张慎言颇有些愠怒道：“这钱牧斋也是！被温体仁参劾罢官是一回，被王之心关押又是一回，算上今次已经三回了！丝毫不懂道理！”

    仆从不知道老爷说的什么，但知道自己没有过错，心中安定地站在一旁。

    张慎言发了一会儿气。突然抬了抬腿，让侍婢出去。又对那仆从道：“你在我身边读书识字，要考功名固然不足，去考个女丁科的甲首却如探囊取物，可曾动过心？”

    这四十多岁的仆从当即跪倒在地。略带哭腔道：“小的自从十岁跟了老爷，再没想过出去！求老爷莫要赶小的走！”

    张慎言从软榻上下来，走到窗前，也不觉得寒冷，缓缓道：“天要下雨，咱们就得打伞；要是烈日高挂。就要遮阳。可现在偏偏有人要在暴雨中顶风而行，烈日下暴晒而走，这是不知‘顺其自然’的缘故啊。趣/读/屋/”

    仆从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将张慎言的每个字都收入耳中。

    在江南等地，权贵门下的奴仆带着名帖进科场已经不是秘密了。虽然的确有奴仆上榜之后翻脸不认人，但绝大部分有脑子的人还是会寄居在故主的大树之下。听从主家号令。正是这种风气，成了后来满清放包衣奴才出外为官的滥觞。

    “与其逆天而为，不如顺其自然啊。”张慎言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忠仆：“你且让人去北方找几套皇太子殿下写的书来，咱们自己开个义塾，教授府中有资质的奴婢，让他们去考女丁科。”

    这仆从到底是跟了张慎言多年，当即明白过来。国朝要用进士。各家就要拼命培养子弟制艺。国朝要用女子白丁，自然也要跟上。

    这天下真正的卫道士都在山里讲学呢，在朝中为官之人，哪有死扣“圣人之学”的道理？

    若是需要，什么学问扣不上“圣学”的帽子？

    张慎言安排好了之后，又道：“老夫今年也该办场大寿了。”

    张慎言今年正好七十，已经到了该致仕的年龄。做场大寿，正好提醒各方，不要再死盯着他不放了。

    论说起来，他真的不是东林党人啊！

    他只是提携了东林党魁入朝而已……

    相比张慎言的老成谋国。吕大器更显出了“年轻人”的朝气。他今年才六十，距离法定退休年龄还有十年，而且身为南京兵部侍郎，他并不愿意就此归于江湖。按照大明官场的惯例，像他这样去过西陲任过巡抚。又在腹心之地担任过总督，最后到南京兵部任职，总得给一个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的位置，然后才有机会加衔致仕。

    “为何要我等清流辞官？正中了小人之计么！”吕大器看了报纸，冷声笑道：“你们去找些人，将矛头转向马士英、王之心身上，正是他们蛊惑皇太子！要走也该是他们走。”

    王之心是太监，理所当然要为皇家背黑锅。一旦有事，哪怕再低调也会被文官扯出来批一顿，何况他还算不得低调。尤其是他为皇太子送去的百二十万军饷和五十万石粮饷，是从所有南京官僚体系口中夺食。

    试想一下，若是这笔粮饷交给浙江、舟山、福建等军镇，得有多少分润？而这两年全被皇太子拿了，谁敢问他老人家要分润？

    这损失得多大！

    所以——

    竖阉不死，国难未已！

    至于马士英更没什么好说的，妥妥的阉党，也不知道是走通了什么门路，竟然从凤阳总督任上跳到了南京三大佬之一的兵部尚书职位，也该是他乐极生悲的时候了。

    吕大器这边发话，门下学生、笔吏、水军纷纷动作，果然一切又朝着清流与阉党的党争套路前行。

    马士英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一早就假装生病，每天上朝比上坟还痛苦。迫不得已要说话也只能憋着喉咙故作嘶哑，让人以为他是病重。

    原本想着如此低调，总没什么事了吧？可为何突然之间自己就成了蛊惑皇太子的奸佞了呢？

    从皇太子到南京，自己单独觐见只有一次，那是例行的公务叙职啊！

    马士英这边长吁短叹，日子难过得要命，恨不得闭门不出，自然也不会见外客。

    却有一人不是外客，乃是可以穿家过府的知己故交。

    那人便是阮大铖。

    马士英与阮大铖是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同年，但马是贵州人，阮是南直人，其时并无深厚往来。后来是阮大铖以震古烁今的政治低能反出东林，挂名阉党，旋即被东林扑灭，只得寓居南京，这才与马士英有了深厚往来。

    马士英在当了三任地方知府之后，终于在崇祯三年迁山西阳和道副使，五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到任刚刚一个月，就因为贪污公帑数千两，馈赠朝中权贵，被镇守太监王坤告发，论罪遣戍。

    照道理说来，马士英的仕途原本就不畅，此刻更是全毁，再难有起复的机会。

    事情的转机却落在了阮大铖身上。

    阮大铖和布衣宰相张溥为了让周延儒复起，四方走动。尤其阮大铖出力甚大，非但联络了冯铨出面，还出资两万两，疏通关节。周延儒本来对阮大铖是有承诺的，但复起之后，又觉得阮大铖名声太差，有些反悔的意思。

    阮大铖虽然恼怒，但总算聪明了一回，并未翻脸，而是说：既然不用我，那么用马士英总可以吧。

    马士英由此才得以起复，又出任凤阳总督，乃至于如今为南京兵部尚书，其实全拜阮大铖所赐。尤为难得的是，阮大铖当时以马士英代自己，根本没有与马士英通气，事后也并无提出条件，倒颇有君子之风。

    这日傍晚，阮大铖径直进了马士英家大门，直入花厅，见了半死不活坐在绣墩上参禅的马士英，开口便笑道：“瑶草别来无恙啊。”

    马士英无奈，在这位故交面前焉能再装病，只得道：“莫非石巢兄不见如今局势么？”

    阮大铖哈哈大笑，显然极为开怀。

    马士英小阮大铖四岁，这些日子消磨下来，看上去却比阮大铖老了十岁不止。

    “别闷在家里长吁短叹了，走，且随愚兄吃酒去。”

    “谁家的酒席？”

    “是抚宁侯设宴，听说请了不少权贵。”阮大铖官心不死，只要能复出做官，谁都可以交际，多少银子都愿意砸下去。哪怕明知人家背后骂他官迷，也毫不在乎。

    马士英苦于自己在朝中没有根底，无法助阮大铖复起。此刻听了阮大铖的话，知道自己再难过也得去给他撑撑门面。

    “我且去换身衣裳。”马士英道。

    阮大铖拦住马士英，道：“今日却有个花样。”

    “是何花样？”

    “只做富家出游。”阮大铖笑道：“抚宁侯扮作员外，其他人等都只穿澜衫儒巾，一如生员、举贡一般。”

    “这……”

    “我看贤弟这身道袍就不错，正是贴合趣旨啊！”阮大铖笑道。

    马士英本就心烦意懒，道：“既然主家有命，便失礼了。”他又吩咐家人带上几身替换的燕居服色，跟着阮大铖就走。

    阮大铖虽然穿着寻常儒生服色，外面等候的马车却是自家贴了金箔的四轮豪车。两人登车之后也不去抚宁侯府上，而是直驱秦淮河。原来抚宁侯已经包了一艘大船，在十里秦淮上缓缓行驶。另外还有六艘小画舫，招待清客、护卫之属，前三后三，环卫大船。

    马士英见了心中暗道：这般气派还装什么富户？只差打出抚宁侯府的牌子了。

    不想他一念未落，前后小船上果然打出了抚宁侯府的牌子，又挂出了写有“抚宁”字样的长串灯笼，顿时河面上其他人家的小船纷纷回避，不敢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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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二 旌旗十万斩阎罗（八）

﻿    这一幕看得马士英嘴角抽搐，饶是他没有足够的政治嗅觉，但一副学生装扮登上抚宁侯的座船，日后传出去终归于自己名声有碍，少不得被人骂一声勋戚门下走狗。趣~读~屋

    若是提督南京京营的忻城伯，做他门下走狗倒也罢了。偏偏是抚宁侯，这位侯爷虽然是一等侯爵，却是待罪之身，被免了所有禄米的，当他门下走狗实在有些不值当。

    阮大铖却不管这许多，看着河面上驶来一艘小船，压低声音道：“今日之邀是田存善为愚兄讨来的，听说还有大人物在，说不定就是王老公了。”

    马士英点了点头，等小船近了，便与阮大铖跃了上去，身后随从家人自有其他小船接去环列的画舫休息。他无意间看到摇橹的汉子，却是浑身精壮，一脸杀气，绝不是寻常娼妓之家能用得的好汉子，心中暗道：只不知是哪家贵戚的护卫，竟如此彪悍。

    不一时，小船移近大船，大船上放下一块踏板来。阮大铖示意马士英走在前面，到底自己没有官身，公众场合不敢造次。

    马士英见这大船上花灯招展，也不知是灯会时装饰没有取下，还是新点缀起来的，颇为豪气。他出身贵州那等穷乡僻壤，来江南多年，却发现江南势家每每刷新奢华的上限，总能让他目瞠口呆。

    等马士英进了船楼，在莺莺燕燕的环绕下上了二楼，换上了官场上常用的“面具”，瞬息间仿佛换了一人似的。

    “哈，朱员外！”

    马士英踏上最后一阶阶板，只见一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绸缎桌布。上面论人分了茶果，坐了四个人，却只有一个抚宁侯是他见过的。每个人身侧都坐着一个陪酒的美貌姬女，有的剥着果子，有的斟酒劝饮，也有的低声闲话。

    抚宁侯也果然是一身员外装扮。并没坐在对着楼梯口的主座上，而是让了半身。在他身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子，不知什么来历，倒是坐得坦然，正与身边的美姬说话，见有人来了，方才抬头看了一眼。

    马士英就等着这士子抬头，想看看是谁家俊杰，真等来了。却瞬息之间从脚底凉到了头顶，仿佛被这二月倒春寒气冻住了喉咙，半个字都叫不出来。

    这年轻士子，正是如日中天的皇太子殿下！

    听闻皇太子殿下是有名的不近女色，道学心性，谁能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这岂不是荒淫贵公子夜访花柳的戏码么！

    ——可恶阮石巢竟然不说明白！

    马士英心中想着，见皇太子朝他招了招手，这才强堆着笑意。趣~读~屋朝前挪步，挨着一个满身罡气的大汉坐了。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能想到自己是不是坐对了位置？

    阮大铖紧随其后上来，见没人起身让座，哈哈一笑，暗道：这多半是抚宁侯定下的规矩。是以也不挑剔，上前与抚宁侯见礼，挨着马士英坐下。

    他这一坐下。席面上也就满了，正好是六个人。

    “这位是马生，阮生。”抚宁侯朱国弼起身介绍，又道：“这位是萧壮士，这位是李先生。”

    马士英连连拱手。抬眼偷瞧了一眼那个萧壮士，暗道：这定是近卫一师师长，少将军萧陌了，果然是员猛将。只是那李先生却不知是何方人物。

    阮大铖也与二人见礼，心中却是大为疑惑。按照礼仪，总是向位高者介绍位卑者，故而抚宁侯的意思是这萧壮士与李先生地位高于自己和马士英。自己也就罢了，还有谁能比南京兵部尚书的地位更高？

    莫非是厂卫的人？

    那这个年轻士子又是何方神圣？看他年方弱冠，蓄着胡须，肯定不是太监，是京城中哪家贵戚公子？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啊？”阮大铖想到了自然就要问，否则就不是被贴了弱智标签的阮大铖了。

    朱慈烺扬了扬嘴角：“国姓。”

    “喔！原来是宗亲，失敬失敬！”阮大铖爽朗笑着，突然发现马士英一副小媳妇模样在桌布下面偷偷拉自己的袖子，大为不解。

    好在他还没有蠢到直接去问，只以为马士英告诫他与宗亲保持距离。

    ——如今皇太子对宗亲不太客气，没摸清他是哪边的人，的确不该太过热情。

    阮大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朱慈烺见阮大铖突然面孔冷淡下来，心中却道：当初阮大铖送钱要见我一面都没得逞，如今让他白看了，却不识真佛，着实好笑！

    马士英的儒巾下面却已经湿了，暗道：这位爷可不是好惹的，你这般扎扎咧咧，明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国弼一看冷场了，连忙端起酒杯，正要招呼，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句淡定的问话声，却是问道：“这么说，并没有秦淮八艳咯？”

    问的人正是朱慈烺。

    “贱妾自幼在金陵，从未听说过有这等名头。”朱慈烺身边的美姬掩口一笑，百媚横生，又道：“李先生是就中高手，可曾听说过？”

    那李先生倒也洒脱，笑道：“李某孤陋寡闻，不过管他有没有，今日群贤毕至，大可排一排。还是请朱公子先说一个来吧。”

    朱慈烺不知道秦淮八艳是康熙末年好事之徒编排的。朱国弼请他叫小姐陪酒，他也是一时没有遮拦，问了一句：“秦淮八艳还有谁在？”结果却让朱国弼揪心良久。

    “陈圆圆？”朱慈烺随口道了个名声最大的。

    在座诸人齐齐一愣。

    “呵呵呵，公子好眼光……”朱国弼努力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

    “有什么不妥么？”朱慈烺对江南风月实在不熟悉，莫非其中还有什么禁忌？

    “席间言语谈笑哪有什么不妥的事？”朱慈烺身边那美姬笑道：“陈姐姐也曾寓居金陵，当可算得一个。只是咱们规矩没说清，这八艳之名，是不拘在否呢？还是要回避那些从良的姐妹？”

    “当然不拘。不拘！”朱国弼连忙接口定下了基调，暗道：你这女子平日还算伶俐，今日怎地傻了？这位小爷说的就是从良之人，若是只说风尘女子，难道说他错了？

    “我看你寇白门当也算得上一个！”朱国弼豁出去了，跟着朱慈烺又报出一个。

    朱慈烺也是一奇：“你就是寇白门？刚才却说湄湄。”

    “湄湄是本名。贱妾小字白门。”寇湄略有羞涩。

    “你说湄湄我不认得，说寇白门我却知道。”朱慈烺望向朱国弼：“听闻抚宁侯纳你时，以五千士兵手持红灯，从武定桥沿途肃立到内桥朱府，盛况空前啊。”

    朱国弼呵呵干笑，垂下头去，佯装剥果子吃。他身边的美姬见侯爷双手发颤，更是不敢吱声。

    朱慈烺没有去看朱国弼，又道：“我听说金陵还有几个曲中校书。也不知如今流落何处，且做谈资罢。诸位可听说过董小宛？”

    朱国弼见皇太子岔开了话题，重重吐出一口气，却给寇白门使眼色。

    寇白门连忙道：“小宛果然是才情横溢，如今正在如皋，随了冒辟疆冒公子。”

    “柳如是……哦，这个我知道，是跟了钱谦益。”

    “正是。牧斋先生以光天白日娶的她过门呢。”寇白门当即拉了柳如是下水，暗道：可别揪着我家不放。

    “李香君？”

    “香君妹妹年前去了河南归德。寻如意郎君去了。”寇湄笑道。

    “却是如今的归德知府侯朝宗。”阮大铖也自嘲笑道：“当日我还暗中撮合他俩，为香君赎身，却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非但如此，以后还有个叫孔尚任的，写了《桃花扇》，让你一直涂着曹操似的小白脸呢。

    朱慈烺突然觉得江南名士中的八卦也是颇为有趣。

    “还有……”朱慈烺在脑中过了一下：“卞玉京？”

    “是与香君妹妹一起去的河南。却再没消息。”寇白门道。

    “她是找谁？”

    “怕不是吴梅村么？”寇白门笑道。

    “呵呵，”朱慈烺也笑了，“吴梅村一副学究君子的模样，原来也来曲院之中消遣？”

    ——你都来了，何况别人……

    朱国弼心中暗道。

    “梅村先生可是此间名士啊！人既风流。诗词又是极佳，也难怪有人追到怀庆去。”寇白门说话间却有了些哀怨。

    “还有顾横波？马湘兰？”朱慈烺总算背齐了秦淮八艳，再看看身边侍酒的寇白门，暗道：凡是穿越明末的都要照顾秦淮八艳的生意，看来我也终究不能免俗。不过说起来也怪，江南竟然开放到让自己的小妾陪客。

    心中想着，他又不自觉地望了一眼在后世绝对属于戴绿帽的朱国弼。

    “顾氏岂配公子垂问！”寇白门突然气愤起来：“她竟受了虏廷的伪诰，如今却随着没气节的龚鼎孳出关去了！真是秦淮败类，污了我曲中女郎的名声。”

    “哦，是这样啊。”朱慈烺点了点头：“龚鼎孳我倒是知道，文采如何且不去说他，投降变节之后竟然说是要学魏征，这就有些无耻过分了。”

    说到投降变节，朱慈烺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朱国弼：这位抚宁侯在原历史剧本中袭爵保国公，可惜满清铁蹄南下，保国公也不保国了，直接投降了清廷。后来满门被清廷扣在北京，卖尽家中财物、人口，以求赎身。

    卖到寇白门的时候，寇对他说：“妾不过值百金，若是放归金陵，愿带两万金来为公赎身。”后来寇白门带着一个婢子，短衣骑马回到南京，果然筹措了两万两为朱国弼赎身，被江南名流们称为“女侠”。

    朱国弼接连被朱慈烺看了两次，浑身寒栗，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位小爷该不会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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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三 旌旗十万斩阎罗（九）

﻿    晚明南风极盛，江南尤其如此。趣~读~屋大家公子蓄养娈童非但不为丑事，反倒是一桩风流美事。张岱在《自为墓志铭》中罗列了自己的十二“好”，排在前三位的是“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然后才是鲜衣美食、骏马华灯等等。

    朱国弼倒是不会因为皇太子看了他两眼，就以为是顾盼有情……就算皇太子好娈童，也不会好他这等又肥又丑的老男人。

    朱国弼只是以为皇太子对人家的妻妾更有兴趣。

    不是么？

    从入席以来，皇太子问过的女子中，哪个不是已经为人所纳的少妇？反倒是如今秦淮河上艳名彰著的几个南曲女郎、清倌人、花魁，太子殿下却是半句都不曾问过。

    朱国弼借口更衣，出去让门人清客打听马湘兰是谁，正巧碰到同样出来“更衣”的阮大铖。两人相视一下，都知道了对方的意思。朱国弼心中暗道：你个阮胡子果然是挥金如土，连太子的身份都不知道就要巴结么？

    阮大铖可是连洪承畴他娘都要做个人情的，只要对方是宗室，送个美姬算什么？不过百十两银子的小事。

    果然，只听阮大铖对小船过来的清客道：“去打听打听可有叫马湘兰的姐儿，径直买来，爷有用处。”

    那清客知道又是自己拿回扣的时候到了，连忙笑着应声而去。这些人久在秦淮游荡，哪家有哪些姑娘了然于胸。马湘兰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记不真切，总之先去有马姓姑娘家问问再说。

    两人先后回到席上，那位李先生正在讲园林布置等事。眉飞色舞，倒是说得颇有些真趣。朱慈烺前世今生也算走过许多园林了，但却还是第一次知道明人对于精舍园林的设计竟然丰富多样，糅合美学、光学于其中，所谓游园也绝不是走马观灯看一遍那么简单。

    “我家也有几个园子。平日走过并没觉得有何特别之处，听李先生这般解说，倒真是我暴殄天物了。”朱慈烺笑道：“日后还要先生做个导游，也好让我这俗人高雅一些。”

    李先生笑道：“朱公子学的是经世济民的学问，在下所好园林插花，瓶栽戏曲。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罢了。趣/读/屋/”

    朱慈烺摇头笑道：“先生何必自谦。我华夏固然有诸子留下的哲理真言，但若是真将这些‘玩意’泯灭了，华夏还是华夏么？”

    阮大铖也是此中高手，当即笑道：“公子好见识。华夏之不同于夷狄，正是有圣人教化之言，使百姓脱于蒙昧。合乎道化。而戏曲杂艺，哪一样不是大道之象呢。照我看来，这些‘玩意’的教化功能，倒比圣人之言更有用处呢。”

    “哦？愿闻其详。”

    “寻常百姓谁会去看圣人言行？至于诗书经传，更是罕有知闻。而百姓能得教化，知道礼义廉耻，多半还是从戏文里来的。”阮大铖笑道：“故而我说。看《精忠记》足以学得岳王忠君报国；看《千金记》，也比看《史记》《汉书》要透彻许多。”

    寇白门笑道：“照石巢先生说来，日后科场也大可不要考四书五经了，只将前人今人的这些戏作拿来，一样能选得忠臣孝子。”

    阮大铖哈哈大笑道：“固所愿耳。到那时候，时文集子在书肆里卖不脱，倒是我家的《曲苑杂谭》可以改成日报了！”

    “若此，还要阮公多多提携了。”李先生突然上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脸上却是一脸笑意。

    “哦？先生何出此言呀？”

    李先生笑道：“今日遇到了贵人。抚宁侯愿出资助某立一私班，朱公子愿为在下打通军中关节，若是再得阮公在报上鼓吹，我这李氏家班，岂不是正好凭风借力么？”

    阮大铖听闻哈哈一笑便应诺下来。暗道：听起来这人不过是个清客，不知为何受到如此礼遇，或许真有才情不假。

    “不过我也说了，”朱慈烺道，“军中的戏曲不能只有才子佳人卿卿我我，李先生还是要深入军中，多写些《精忠记》这样鼓舞士气的曲目出来。”

    “在下明白的。”李先生笑道。

    “朱公子即便游冶章台都不忘国家大事，不是‘精忠’是什么？贱妾以此酒敬公子。”寇白门说着，满饮一杯，笑吟吟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点了点头，却没喝酒。他不是很喜欢酒精，总觉得会影响判断力。如果是前世，还要注意人际关系，而现在他贵为皇太子，自然不用给个歌妓出身的侍妾面子。

    朱国弼见寇白门颇有些假戏真做的意思，一瞬间有些后悔，不过转眼就看开了。他是典型的花丛蝴蝶，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说的就是他这等人。

    在收纳寇白门之前，此女就如女神一般，恨不得天天往寇家跑才好。真等迎进了自己家里，却发现也不过尔尔，总有浪得虚名的嫌疑。故而他在收纳寇白门之后不过两三个月，又成天地流连南北院，回家过夜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寇白门也日渐冷淡起来。

    正想着，朱国弼突然看到家人在外招手，连忙告罪过去。

    “打听到了？是哪家的姑娘？”朱国弼当即问道，生怕阮大铖抢先。

    家人一咧嘴，摆出一副苦相：“侯爷呀，那马湘兰原来真是秦淮名妓，不过是嘉靖、隆庆时候的人，眼下都死了四十多年啦。她若活着，也得有*十岁了。”

    朱国弼手上一抖，回头间，正好看到寇白门掩口掩心地轻笑，好像是皇太子说了个很有趣的笑话。他当下有了主意，挥退家人，重又回到了席间。

    “马君为何闷闷不乐耶？”寇白门见过马士英，见他不说话，为了活跃席间气氛，当然将焦点转向了他身上。

    马士英手一颤，洒出了小半杯酒，连忙道：“没事没事。只是近来公务繁重，有些疲倦罢了。”

    “是被人骂得厉害吧。”朱慈烺笑道：“这等事谁家没遇到过，不往心里去也就是了。”

    “如今那些士子如同泼妇疯狗，逮谁骂谁。”阮大铖道：“连皇太子都敢骂，何况旁人？”

    “皇太子也操之过切，一时间应天府上上下下官吏都换了，杀了那么多老成的官人，也不知如何推行庶务。”发表政论是江南名妓的习惯，也是因此脱离“以女色娱人”的途径。寇白门话音未落，就听到朱国弼一阵咳嗽。

    “老爷可是呛到了？”寇白门到底还是心疼自己丈夫，示意服侍朱国弼的美姬捶背。

    朱国弼真是想一头撞死：早知道就该跟她漏个底了！

    “没事吧？”朱慈烺望向朱国弼，当然知道他是为何咳嗽。

    朱国弼喘着粗气，连忙端正立场，道：“那些官吏都该杀！南直、浙江这些年来多有灾荒，百姓衣食无着，他们却是膏腴不减！至于那些小吏，更是刻虐下民，十个里头有十一个都是该杀的！”

    “怎么还多出一个？”萧陌听着有趣，开口笑道。

    “还有个是做公的。”

    众人掩口轻笑，朱慈烺却笑不出来。

    按照崇祯年间的吏部统计，全国的朝廷命官只有五万人。其中两京各占了两三千不等，其他十三省只有四万余官吏。而崇祯年间的全国人口已经过亿，这就导致基层官吏配备不足。于是官员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尽量不做事，二是请临时工，人称“做公的”。

    临时工因为要官员自己出钱，所以收入颇低，而他们应募的目的却是苛刻百姓，从各种工作项目中捞取好处。这种人往往没有任何敬畏和文化，愚昧和胆大导致他们肆无忌惮，欺上瞒下不说，还有各种走人情的方法也是标新立异。从职责上来说，他们是大明政权的根部，但腐烂也是从他们这一环开始的。

    想嘉靖时候，根部没有腐烂，哪怕严嵩、胡宗宪这样的国家大员贪腐一些，对百姓的日子不会有明显的影响。一旦根部坏了，百姓的感觉就十分直观。到了崇祯年间，几乎全民贪腐，那百姓就更不用过日子了。

    “朱公子可有何高见？”寇白门道。

    “杀不是目的，目的是不杀。”朱慈烺对这消遣活动的兴致走到了尽头：“国家自有法度，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按照法度去做，想来鬼头刀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公子说得甚是，甚是啊！”朱国弼道：“正是因为这些人利令智昏，不遵法度，这才惹来的杀身之祸。他们不想想，正是他们不尊法度，才有了国变之耻，如今刚刚平定，又想故技重施，这如何可能！”

    “老爷，您前几日不也说这般杀法会杀得地方官挂印而走么？”寇白门好意提醒道。

    “就让他们走！”马士英突然吼道：“这些蠹虫不走谁走！我若是能亲见皇太子殿下，必请命监刑！”

    寇白门更加不解了，为何今日风向都是朝着反方向吹的？江南这边无论官民，对皇太子不都应该颇为抵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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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四 旌旗十万斩阎罗（十）

﻿    朱国弼生怕寇白门再说什么犯忌的话，对于刚才这女子揭他老底已经是恨到了极处，当即道：“妇道人家没有见识！我的意思是：可别叫那些杀材逃脱了！非但要杀，而且连挂印的机会都不能给！要逮住了一个个杀！”

    “江南十万士子，怕会惹起公愤。趣~读~屋”寇白门压低了声音。

    “十万士子之中，总有一些是懂道理的吧。”朱慈烺推案而起，觉得实在有些无聊了，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

    朱国弼哪里敢挽留，起身恭送。

    阮大铖看得万分意外，暗道：这算怎么回事？酒也没喝几杯，曲子还没听呢。难道抚宁侯把寇白门拉来就是做做样子？

    “恭送……朱公子小心足下。”马士英也连忙起身送人。

    寇白门以为自己惹恼了朱公子，也有些心虚，还想通过曲艺挽回点好感，却不想这位公子就要走了。她退开一旁，福身恭送，看着朱国弼和马士英一左一右送朱公子出去，那边那个萧壮士却已上前一步，在船头招呼小船过来了。

    小船过来之后，阮大铖才看清船上献殷勤那人，不是田存善是谁？再看那边环列的画舫头上还站了个人，灯光之下竟然是南京镇守太监王之心。

    这两人竟然连登上大船的资格都没有！

    阮大铖顿时明白过来，等小船划开之后，对魂不守舍的马士英道：“这是……”他比了个“皇太子”的口型。

    马士英点了点头，暗道：真是吓死我了！

    阮大铖真是脸色惨白，低声嘟囔道：“田存善真是够朋友，让我与皇太子同桌宴饮才收了五千两！可恨我竟没看出来。”

    朱国弼回头瞪了一眼阮大铖，心中却是滴血：你们这些人惯会捣乱！为了请到这尊尊神。老爷我可是花了三万两啊！

    他又看了一眼寇白门，心中盘算着是否将她送出去。

    妾在明代和宋代的地位相仿，大约在明时还要高一些。明人也比宋人更重感情，很少发生拿侍妾送人生子，或是换马的故事。趣~读~屋不过从法律和人情来说，送个侍妾却是天经地义的事。朱国弼不是舍不得寇白门，而是担心这么做是否会让皇太子不高兴。

    到底寇白门已经人老珠黄，实在有些送不出手。

    ——不过若是皇太子就喜欢这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呢？

    朱国弼决定明日去找王之心打探一番，再做决定。不过他可不敢再让寇白门回家，只命她住在大船上，洗净身子，打扮一番，万一要送去东宫样子也好看些。

    朱慈烺却真没想过要收寇白门。

    他前世职场中没少见过容貌上佳的美人。可这些美人或是别有目的，或是逢场作戏。反正谁要认真谁就输了。而且男性推倒女性，只有极小一部分是生理需要，更多的是征服心理作祟，以满足自己平素无从释放的权力**。

    朱慈烺现在已经掌握了大半个帝国，就算是皇帝之位也只因为自己不需要罢了。这种成就感不比推几个妹子强？

    想到自己的帝国，朱慈烺已经将寇白门或是其他什么秦淮佳丽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江南这边的阻力竟如此之大，连妓女都不很欢迎我们啊。”朱慈烺与萧陌打趣道。

    萧陌站在朱慈烺身侧，道：“等殿下的民政措施推广之后。百姓们肯定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朱慈烺摇了摇头，随手一指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如炬。恍如不夜城一般，道：“你看这景色，是否繁华。”

    萧陌道：“末将从未见过如此繁华之地，远胜京师。”

    “这只是表象。”朱慈烺摇了摇头道：“崇祯以来，江浙连年水灾，就是杭嘉湖一带也屡遭水患。此地又为我朝税田。百姓税负最重。可以说，十余年来百姓都不曾得到喘息。旁人以为朝廷免了两年的税赋是让北方休养，其实真正需要休息的却是江南啊。”

    “若此，他们更该向着殿下啊。”

    “他们不骂我就不错了。”朱慈烺苦笑道：“你是没做过牧民官。百姓最好煽动，只要他们一饿肚子。尤其容易被人煽动。而江南还有一个苦处，我不背也得背。”

    “是何苦处？”萧陌好奇道。

    “江南无粮。”朱慈烺叹了口气：“整个南直、浙江地方所种粮食已经不能自给自足了。”

    萧陌无语。

    只看看如今这时节，秦淮河上的妓家还能拿出不在节令的水果招待客人。动辄三五两银子的小吃，五七两银子的缠头，一夜挥霍数十两都算是节俭了。谁能想到这个地方的百姓，竟然徘徊在冻饿之间。

    “往年灾荒时节，有大户出来施粥，还能勉强活些人口，不至于民变。今年我在这儿，只要他们说一句：银子大米都被皇太子拿走了……守在正阳门前的就不是十万士子，而是百万饥民了。”朱慈烺苦涩道：“而且这等事他们已经做过三五次之多，可谓轻车熟路啊。”

    “难怪殿下百忙之中还要与他们周旋。”萧陌道。

    朱慈烺笑了笑：见朱国弼是因为他花了三万两银子，而且自己对于南京勋戚不熟悉，总要有个突破点。至于阮大铖则是请来的清客，纯属凑趣，额外捞他五千两也不算亏。马士英倒是朱慈烺有意安排来面试的，从结果上看倒也不错，只是微微有些颠覆成见。

    “依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了？”朱慈烺问道。

    萧陌有些措手不及，道：“末将不通民政。”

    “说着玩呗，反正还有一程水程。”

    “殿下打下应天府，是在南直安定了一个军堡，可以将人马粮草安置其中。下一步，自然是攻略地方……是要整治浙江么？”萧陌勉强道。

    “施政与打仗有相像的地方，但我打仗求的是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换言之是要将人打死打残。”朱慈烺道：“施政却不一样。杀的目的是不杀，若是全靠一路杀过来，后人如何说我？说崇祯年间江南如何繁华，皇太子过处尽是人头，繁华不再？说我杀了多少书画名家，对华夏文明犯了多大的罪过？”

    “后人不至于……”

    “后人看问题的立场与咱们现在是不一样的。”朱慈烺叹了口气道：“何况我今天听李先生说园林，也在想：我华夏到底是什么？想来想去，只有个朦胧的影子。但可以确定的是，精舍美园，诗词歌赋，曲艺绘画……种种这些都是华夏的一部分。咱们戎马倥偬，浴血奋战，除了保下百姓性命，不也是在保护这些有形无形的华夏菁华么？”

    “末将倒是没想过，不过听殿下如此说来，倒的确有些意思。总不能鞑虏逆贼没有毁掉的东西，最后毁在咱们自己手里。”萧陌道。

    朱慈烺长长吸了一口夜中的秦淮晚风，一股浓浓的胭脂香气缭绕不断。秉持着不打无把握之战的原则，朱慈烺对自己分化江南并不忧虑，而且相信自己很快就能让眼下闹腾得正欢的江南士林集体失声。

    关键在于江南这块大饼，自己能吃下多少。

    剩下的那些，交给谁来分享。

    这就像是在招募合伙人，想必没有人愿意与“愚蠢”、“贪得无厌”的人搭上关系。眼下朱慈烺在做的甄别工作，正是将这三种人剔除出去——除了愚蠢和贪得无厌的人之外，还有一种愚蠢且贪得无厌的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受到“感召”的清流纷纷上了辞章，无一例外都被挽留了——若是放他们归乡，无疑是失去了对这些人的控制力，而且让他们获得了更加有影响力的环境。

    不过这些人的名字却被有心人一一记录下来，暗中查询他们的关系网络、家产分布情况。

    朱慈烺就像是个时刻监视着火候的大厨，每天都在等待自己的食材发生变化。看似没什么事，实际上却半步都走不开，就连妻子怀孕、妹妹出嫁，都没能让他返回北京。

    与此同时，沈廷扬领着山东水师的一部分南下，回到了崇明岛。随船而来的是第三批法政和会计学员，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二，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他们在经历了十余日的远航之后，脸上带着憔悴，但从眼眸之中却能看到激动和兴奋。

    这一千生力军，很快就要投入风诡云谲的政争之中。

    除了人手之外，船队还带来了山东产的奢侈品：平板玻璃和四轮马车，以及第一台可以实际使用的蒸汽抽水机。

    沈廷扬亲自押送蒸汽抽水机前往南京面见朱慈烺，船队则在崇明补给，然后带着江南被“委任”去琉球的官员，踏上茫茫海途。他们将在舟山再次停靠，与北京运来的委任官一起等待季风，然后横跨一千六百里航程，抵达琉球。

    这条航线虽然是熟路，但也有多次翻船的记录。琉球国因为造船技术不好，在太祖时候还请求迁徙闽地三十六姓，为其打造能够安全驶往大明的海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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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五 旌旗十万斩阎罗（十一）

﻿    吴荪菖总有种被人欺负了的感觉。趣/读/屋/

    他本是任丘县工商所的所长——虽然手下没人，顶上无纱，是个不入流的吏员，但好歹也是一个部门之长。这回皇太子监国南京，各地抽调精干官吏前往留都听用，吴荪菖总算被选上了，吏部给他加了从九品的官衔，可不知道为何让他赶往天津走海路南下。

    从任丘直接就可以南下临清，然后走运河到南京啊！

    “吴兄还在吐呢？”船上认识的一个朋友拍了拍吴荪菖的后背。

    吴荪菖原本已经吐得差不多的清水登时又涌了上来，哇哇吐了两口，整个人头晕目眩。他摇了摇头，喘息道：“得亏是到了，否则非死在船上不可。”

    那人却像没事人一般，呵呵一笑，道：“吴兄前面还要做一程江船，从这儿到南京少说也要三五天。”

    “梁兄这是……”

    “我到了。”那位梁兄面带微笑道：“我刚上码头看了职官调遣牌文，我被调去上海县市舶司照磨所任职。不巧正是兄弟老家。”

    “那难怪了……”吴荪菖知道皇太子一改规矩，最喜欢用当地人为官。虽然异地为官是不在明文的潜规则，但历朝历代都很少出现违背这种规则的情况。这里面防的就是地方官为本地豪强，形成藩镇。显然皇太子并不担心这点。

    “吴兄日后有暇，大可来松江府一会。”梁兄拱了拱手，正要告辞。

    吴荪菖连忙拉住他的手臂，道：“梁兄，江浙一体，敢问贵境执政。先要注意什么？”

    梁兄拍了拍吴荪菖的手臂，笑道：“先学吴语吧。”

    吴荪菖脑袋砰地一声炸开了！

    这还不如死了算了！

    大明正统官话是凤阳官话，皇帝皇子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但上朝时的官方语言仍旧是凤阳话。在凤阳话之外，北京官话和南京官话是南北两地的通行官话。前者类似后世的普通话，就算是新来的穿越众也勉强能够混一混，只是要小心别带出辽东军话——那个更像后世普通话，但会被人鄙视。

    南京官话可以参照后世的南京话，对北方人而言就有些困难了。而民间并不用官话，所说的是本地话。趣/读/屋/就算是四百年后的南京人来听都有些困难。

    明朝后期吏治窘困，除了各地吏员形成了世职，对抗流官，更主要的还是流官异地任职，听不懂当地方言。吏员掌握了语言上的沟通权，自然能够做出许多情弊。像江南等地还算好的。终究有个渐变过程。那些被委任去福建、广东任职的官员最惨，若是得罪了当地吏员，连饭都吃不饱。

    吴荪菖在船上已经向梁氏学了数日的吴语，本以为自己在街面上与人打个招呼不成问题。临近下船碰到另一个吴人，说的却是姑苏方言，之前那点自信瞬间就被击得粉碎。他这才知道，梁兄为了教他。已然是将语速放慢了数倍。

    ——秦始皇时候就书同文语同音，同了两千年也没同了呀！

    吴荪菖心里就像是打了个结。

    “吴荪菖！吴荪菖！”码头上官牌之下，有人大声喊着吴荪菖的名字。

    “叫你呢！”梁兄推了推吴荪菖：“现在叫的都是就近委任，看来你不用去南京了。”

    “万幸，万幸……”吴荪菖脚下踉跄地跑了过去，大声道：“在！在！我是吴荪菖。”

    那唱名之人看了一眼吴荪菖，朗声道：“吴荪菖授苏州府昆山县主薄。”

    周围众人纷纷投以羡慕的目光。

    吴荪菖却愣在了原地。

    梁兄上前拱手道：“恭喜恭喜，低衔高配，前途无量啊。”

    吴荪菖还对苏州话心存畏惧，低声问道：“苏州府离此地还有多远啊？”

    梁兄大笑道：“此地就是苏州府辖境。”

    此时众人站在崇明县地界。隶属于苏州府。吴淞江对面就是上海县，属于松江府。

    虽然崇明就在苏州，吴荪菖却要比梁兄多走一天的路才能到任。总算这一天行程都是陆路，有公家马车可以乘坐，倒是轻松了许多了。车上一同到苏州府的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却是新近毕业的年轻小伙子了，嘴上连胡子都没有，只是一圈硬毛。

    长着娃娃脸，实则二十一的吴荪菖理所当然成了这三人小组的首领，被另外两人视作主心骨。不过吴荪菖知道两人学的是会计之后，却收敛了许多。相比之下，他并不具备专业技能，以前的工作更像是跑腿打杂的小厮。

    “我等到了任上，还要多多走动，也好把公事办得妥当些。”吴荪菖对二人道。

    “全凭吴兄指教。”二人纷纷道。

    事实证明，吴荪菖的这个招呼是打得多么及时。三人刚到昆山县，就被当地官吏使了个下马威。县官一脸狠戾，似乎见到了夺妻杀亲的仇人；从大县丞到下面各房书吏，无不阴森以对，就连没有身份的白役也都对他们漫不经心，翻着白眼连招呼都不打。

    整个昆山县衙就如鬼蜮一般，走进去就能滴水成冰。

    吴荪菖领着两个被吓趴下的小弟出来，鼓起劲安慰他们：“别怕！咱们是大明朝的命官，他们能吃了我们不成？”

    “哥哥腿莫抖了……”

    “……”

    这样的态度，县衙自然没有给三人安排食宿。吴荪菖总算管过工商这一块，对于客栈、伙食的物价标准倒也熟悉，不至于闹出笑话。不过他很快就发现江南的物价颇为奇怪，用铜钱则价低，用银子却价高。如果按照物以稀为贵的说法，看来江南的银子多而铜钱少。

    虽然没能明白其中的经济原理，吴荪菖却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因为还要想想明日到了县衙该怎么与上官、同僚相处。

    大明府县的基本配置是正七品的知县一员，正八品的县丞一员，正九品的主薄一员，不入流的典史一名。

    皇太子扩充官吏体制，在原有基础上增加县尉掌管巡检司和乡勇，隶属于都指挥使司系统。又设了县裁判所，分离了知县、县丞的司法权。同时要求各衙门都增设照磨所，用来统计本署的行政收支。

    至于例会、立项等等制度，在北方也都是常识。吴荪菖从第一天吃公粮，就被人传授这些规矩，视作理所当然。到了昆山之后，却发现自己真是到了外国异域之地。

    这里的裁判所根本就是知县和县丞兼任，典史兼管着县警察局，只有马步快手四人充任警察。照磨所形同虚设，只是在户房门口多挂了块牌子罢了。县尉却是缺员，据说还在等都司派人来。至于日常工作程序，诸如例会、立项、纪要、通报……众人像是闻所未闻。

    “下官该分管哪一块工作呢？”吴荪菖弱弱问道。

    知县耷拉着眼皮，端坐四出头的官帽椅上，悠悠道：“主薄本该主管全县户籍、文书办理之事，正好去年年初南京来了公文，催着要编户齐民，重新登记百姓户口。本官便将此事交付于你了，你要好生办差，切莫辜负皇恩。”

    “下官明白。”吴荪菖顿了顿，又道：“大老爷，您看这人手、钱财……”

    “本县正税还欠了许多，哪有钱财给你！至于人手嘛，你自己去找个攒点便是。”知县大老爷抬起手，朝桌上的茶盏摸去。

    吴荪菖只得无奈告辞，心中暗道：钱也不给，人也不给，就要我做编户齐民的大工程？也不知道昆山县现在做到了哪里。

    回到自己职房，吴荪菖唤来户房吏目，见是个五十上下的老者，不愿用官威压他。非但让他坐了，又命人上茶，然后方才客气问道：“我县从去年接藩台公文，编户齐民之事进展如何了？”

    那老者脸上并无抵触之情，只是道：“尚未入手。”

    “这是为何？”吴荪菖一愣：藩署去年才发公文，已经是晚了，怎么到了地方上竟然还没开始！

    “三老爷容秉，”那老吏略一拱手：“这事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我户房平日里银钱往来已经甚是繁琐，哪里来的工夫。”

    “此事是朝廷大事，若是上峰追问下来，如何是好？”

    那老吏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坐着，仿佛石雕。任凭吴荪菖再说什么，那户房老吏只当听不懂，偶尔应对也不再用官话，只是以昆山土话方言对付，听得吴荪菖怒火渐起，恨不得将他发落一顿。

    将这老吏赶走之后，吴荪菖怒气微消，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拉扯，当即喝道：“谁在外面！不懂规矩么！”

    门帘分开，却是鲁玮、杨祥两人。正是与吴荪菖一道来的两个会计学生，他们一同挤进门来，却还拉了个蓄着老鼠须的皂隶。

    “何事？”吴荪菖见了鲁玮、杨祥两人，按捺下气愤，出言问道。

    “将你之前说的，原封不动说与三老爷听。”鲁玮在那皂隶身后推了一把。

    那皂隶怯生生上前，给吴荪菖见礼，道：“三老爷，小人也是听来的传闻……”

    “说。”吴荪菖没来由心中一紧。

    “说是大老爷与二老爷要发落您呢。”

    吴荪菖眉头一皱：“我到任不过两三日，所领公务尚不到程文之日，他们如何发落我！”

    “是三老爷的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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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六 旌旗十万斩阎罗（十二）

﻿    大明律对官吏的控制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趣~读~屋为了防止官吏与外界沟通，徇私枉法，在律文中规定所有县衙官吏都得住在衙门里面，不得擅自出衙。但凡敢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

    法律对于各级别所住的屋舍数量也有规定：知县十间，县丞八间，主薄七间，管马主薄七间，典史六间，吏舍四十间。后来随着各县吏员渐多，屋舍又会损坏，所以根本住不下这么许多人。从万历年间，官吏不住衙门已经渐成风气。

    实际上，官吏若要徇私枉法，就算是被关在牢里也挡不住，所以皇太子对这条规矩并不甚看重，在地方官吏职能手册中也没有要求。然而这条律文的确是有效的法律，而且照朱元璋说的：万世不易。

    吴荪菖到底不是官吏世家出身，否则早就有家中前辈指点他了。此刻听说上官要用这条来整治他，气得手脚发凉，差点瘫倒。

    笞杖之刑是最神奇的刑罚，有的人挨了百十下，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回家就能下地飞跑；有的人只吃了两下，不见皮破出血，却“体弱不堪”竟被打死了。

    以现在昆山县的态度，吴荪菖真不敢硬吃这“八十杖”。

    “你所言可是真的！”吴荪菖喝问道。

    那皂隶苦着脸道：“不敢欺瞒三老爷。”

    “他吃了我们的酒，若是传出去也会被其他人排挤。”鲁玮低声道：“吴大哥，此事还要你拿主意。”

    原来这皂隶最是贪杯，鲁玮和杨祥不甘于被排挤事外，故而投其所好，用酒水引他。谁知他喝得多了。竟不小心说漏了嘴，将大老爷和二老爷的计划告知了杨祥鲁玮。这也是昆山县衙上下一心，所以事不机密，没成想竟被人泄露出来。

    吴荪菖见他们两个小年轻竟然知道寻个突破口，也是可造之材。当即有了三分底气，道：“此事要破解不难，我等只要搬回衙里住，他们总不能翻旧账。你先出去吧，不要与旁人说。”

    那皂隶如蒙大赦，连忙跑了。

    吴荪菖探头外面看了看。关了门，压低声音道：“只是日后却未必不会再被人算计。”

    “正是。”鲁玮沉声道：“他们故意不给咱们安排宿处，原来打的是这般注意！”

    “吴大哥，日后怎么办，也得靠您拿个条陈。趣~读~屋”杨祥道：“我与鲁玮商议着去找上官说说，但又怕如此一来。反显得我等不会做事了。”

    “正是这个道理。”吴荪菖其实也想去找上官，但被杨祥说在前头，自然不敢再说出来。他沉吟片刻，道：“你二人这几天没事做吧？”

    “他们什么都不让我二人看。”鲁玮气道：“我二人说是分来照磨所，却连账簿都没见过一眼。”

    吴荪菖在屋中踱步，几个来回之后，终于道：“有了！”

    “大哥请说！”两人同时眼中一亮。

    “咱们虽然看不到账簿。但你们猜猜，济留仓里缺不缺粮？”吴荪菖问道。

    从太祖时候起，各县设立济留仓，最初的目的是赈灾防荒，所以各县要在东南西北四乡设立四座，储备足够两年开支的粮食。成祖时一度要求将仓库移入县内，后来不了了之。现在这个世道嘛，哪个县能有两年储备粮？就算是湖广产粮之地，济留仓里的存粮也多半被官员转卖、侵吞了。

    “他不仁，我不义。”吴荪菖道：“索性将这揭露出去。闹得声势越大越好。咱们是北来官，有皇太子殿下背后撑腰还怕什么！”

    “正是！”

    鲁玮杨祥两人本来是抱着一展才学而来，偏偏被扔在了冷板凳上，上官还处心积虑要发落他们，如何让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忍得下来！

    吴荪菖虽然信心满满。到底还是要谨慎行事，先从县里将鲁玮、杨祥二人的关系调入自己属下，然后装模作样地定制门牌号码，又开始走街串巷，真像是要做编户齐民的事。

    知县一招落空，也不着急，反正按照衙门里的规矩，大事二十日就要程文，汇报进度，到时候不怕找不到差错发落他们。

    他却没想到，吴荪菖并无乖乖等候二十日的打算。

    崇祯二十年二月二十六，一篇揭露昆山县济留仓彻底空乏的文章出现在了《曲苑杂谭》上。

    因为这份报纸原属于“小报”，所以其中自然充满了臆想出来的文学故事。譬如当地百姓如何吃不饱穿不暖，苦苦期待开仓济民，知县老爷又是如何孤高冷艳一副公事公办模样，背后却与粮商大肆瓜分，以陈年烂谷换得该当入仓的新粮。

    一直没有参与舆论讨伐皇太子的《曲苑杂谭》有充足的版面渲染此事，也有足够的人力进行追踪报导，将知县的人机关系网拉扯出来，最后用一个整版的空间，只印了一句话：此斯文败类名教罪人，是东林耶！非东林耶？

    前面可以说是正常的舆论，但最后这句话却又套上了党争的牌子。原本想对此视而不见的清流，不得不回过头来，撰文指出：此人乃是混迹在清流队伍中的败类。

    有这个注脚，东宫系统的枪手自然要跟进，浑水摸鱼说：如今东南有几个官儿不是东林身份？难道都是真东林么？还不都是混进来捞取资本的？

    许多人都被这不明身份的言论套了进去，浑然没想到支持这种言论本身就是自证东林有党！

    君子群而不党，你既然结党，就是小人，是小人就该死！

    这个道理放哪里都说不出花来！

    高弘图连忙出来表明身份：当年东林可说我是齐党！所以大家不要误会，虽然我不是齐党，但真不是东林。

    张慎言也不得不出来辩诬：东林之初只有君子，并没有党，是以他引荐*星等人入朝，是为朝廷选君子。而有人借先人之名，自立党派，这是伪君子！既然是伪君子，就该揪出来打倒在地踏上一脚。当然，也得防止阉党小人诬陷，所以昆山济留仓之事，该当详查。

    朱慈烺看了张慎言用本名发表的文章，不由感叹到底姜是老的辣。原本昆山济留仓案是东宫反攻的第一手，等于从清流背后刺入刀子，硬生生开个血口出来。将口水仗引入政绩考成，用实打实的证据来推倒之前清流所谓皇太子任用私人，信任阉党的话。

    顺便还可以让江南士林自认“有党”，好让东宫顺利占据道德制高点。

    张慎言却能抓住根本，直接将“有党”的问题打破，再将话题引回昆山济留仓一案，可以预料得到：这位昆山知县已然是被抛出去的弃子了。在这枚弃子被打吃之后，某些人也该顺势求和了。

    ……

    “这定是那三个北来官干的好事！”昆山县赤红双眼，神情狰狞，双手发抖——这是因为他心中正幻想着如何手持利刃，将吴荪菖等三人千刀万剐，生啖其骨肉！

    县丞也是满脸憔悴，道：“偏生他们是朝廷命官，不能用刑。”

    “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昆山县重重捶在书案上：“他们要我死，我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等都察院检点来了，我就与他们同归于尽！”

    “县尊，还不至于。”县丞也被这癫狂吓了一跳：贪污渎职没有弄出大的民变，也没饶进去人命，最多就是免职流放的惩罚。若是杀了朝廷命官，那可就是死罪了。

    “如今还有个办法……”

    “快说！”昆山县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上前扣住了县丞的脉门，突然嘴角一咧，眼泪直流：“你且救我这一命，我日后给你供长生牌位。”

    “县尊……”县丞动情地拍了拍昆山县的手，心中暗道：你这指甲都掐我肉里去了……哎呦哇啦，这都出血了！

    “县尊，您先不急。”县丞拉开昆山县的手：“您看，这报上通篇都没个实证，显然是阉党诬陷忠良啊！”

    “可是他们要来看仓，现在仓中……呜呜呜，哪里还有粮食？”

    县丞自然也知道，他自己就是分润的环节之一，若是知县倒了他也摘不干净。

    “若是他们来检点时，仓中有粮，那又如何！”县丞道。

    “那……那……那是哪里来的粮食？”昆山县止住哭，小声问道。

    “借呗。”县丞道：“济留仓没有粮食，各家大户难道也没有？粮商也没有？这些粮食若是借来，别说两年之用，就是十年都够了。”

    现在的人口比之国初时翻了不止一倍，昆山县知道填满四仓都不可能够用两年。不过若是四仓充盈，别人也没话说，硬是死扣“两年”来做文章，只会显得政敌无理搅三分。

    “不过，马上就是春荒了，到时候粮价一涨，谁还肯借？”知县也不蠢，红着双眼低声求教。

    春天看似生机盎然，处处充满了劳作的喜悦。然而在这个时代，春荒却是十分残酷的。冬天存的粮食已然快吃完了，种子粮却是万万不能动的。同时又要面临沉重的农活，少不得还要添餐饭。

    这个时候别说佃农和自耕农，就是有些小地主也得出去借高利贷。

    官府若是借粮，肯定不会给利息。那些粮商、大户，借出去一石粮自己要亏五七斗，又不是亲爹老子，谁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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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七 旌旗十万斩阎罗（13）

﻿    昆山县地处苏州府东南，与松江府的青浦县毗邻。趣/读/屋/虽然不像湖州那边几乎全种上了桑树，但本县土地却也是桑树、棉花、烟草居多，真正的粮田不足十之三四。这样的经济结构放在历史书里是农业社会向工商业社会过渡的先进表征，但在当前这个时代，却代表着对天灾*的抵御力下降。

    一旦发生自然灾害或者人为祸乱，立刻就会导致饥荒，从而引发社会动荡。

    这种情况下，济留仓的粮食就更加重要。任何一个识字的人，看了报纸之后都会得出一个结论：昆山县完了。

    但凡这位知县还有一丝转机，就有人可能投机。

    对于铁板钉钉要被人丢弃的废物，却没人肯陪着一起死。尽管县丞说得很有道理，换个知县，尤其是换个北来官，全县大户都不好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就肯拿出粮食来。

    在当地乡绅看来，任何一个县官，不管南来北来，都得遵守大明的规矩。

    大明的规矩是什么？是县官不下乡。

    他们想要完成正税额度，只能靠缙绅；他们想要升迁的资本，只能靠缙绅；他们想要在发生天灾*的时候有个帮衬，只能靠缙绅。

    总而言之，他们想要顺顺利利无灾无难地度过自己的任期，只能靠缙绅。

    这种情况下，换个知县又算什么事呢？

    昆山县刚刚腾起的希望旋即又被扑灭，每日上衙都像是上刑一般，就等着署衙大门被人一脚踢开，手持铁链铁尺的缇骑将他拘走……只是一晃眼的功夫，那缇骑又变成了牛头马面……

    “县尊。无妨，无妨。”县丞见知县老爷又陷入习惯性地呆滞抽搐之中，连忙将他唤醒过来，又劝道：“不着急，南京那边带来了文书。说是这回皇太子很看重此事，为了不生冤屈，非但有都察院的人来，还有各报社的访员。这么多人，路上肯定还要耽搁耽搁。”

    “不如三尺白绫一了百了……”昆山县忍不住又要哭：“这般折磨，真是生不如死……对了！我还要将那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抓起来！死也要他们垫背！”

    县丞道：“他们早就逃了。趣~读~屋连个影子都不见，显然是心虚之故。”其实吴荪菖等三人却是拿着县丞开具的公文前往上海公干去了。

    这位县丞可不是没脑子的人，被牵连亏空不过流放，若是卷入刺杀朝廷命官的案子，那妥妥的大辟啊！

    何况现在保全这三位北来官，日后无论风往哪边吹。自己都有一条后路在，何乐而不为？

    知县听说吴荪菖等人已经逃了，后槽牙磨得咯噔直响，突然问道：“为何是都察院派人来？”

    县丞回忆了半晌，道：“之前好像是有过公文，说六部改制的事，日后侦缉查访的权责全归了都察院。”

    两人都是不在乎所谓改制变法的事。反正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哪个官来了不都一样伺候么？

    昆山县长长“噢”了一声，又道：“你看能从这都察院的御史下手么？”

    “这倒是应尽之意，只是不知是否跟那些北来官一样盐油不进……”

    “去试试。”昆山县定了定神：“我再去找那些粮耗子说说，我若死了，他们也别想逃！”

    县丞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他出去之后，发现应天府府衙里的关系网已经全都被拔除干净了，只得又去找其他府县的故交，打听这专案御史的消息。

    原本以为这等大事朝廷方面会遮遮掩掩，谁知道还没见到老朋友。只是随手买了一份《曲苑杂谭》，就看到那位御史的大号挂在上面，好像生怕人家不去走他门路一样。县丞对这份报纸真是爱恨交加，用力卷起收入袖中，径直去安排人手私会这位御史。

    唯一让昆山县和县丞欣慰的。便是这位御史虽然是北人，但也是进士出身，多半还是要讲些官场道义的。

    好不容易等到三月初八，专案御史张荏张文泉，总算带着浩浩荡荡的访员团到了昆山县，在驿馆住下。昆山县和县丞已经拿到了张荏的履历，打听好了年科，带着恰如其分的礼物赶往驿馆拜见。

    张荏原本在山东为官，就是因为接受了下属的礼物，列名犯官，打入犯官院里居住。在那个仅比窝棚好些的环境里，着实煎熬了张荏的心性，也让他看出了官场的人情冷暖——没有一个同年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以至于自己的妻子竟然动了入宫为女官的念头！

    总算这两年东宫光复极快，许多犯官都得到了起复。胆子大些的，直接去前线为牧民官，现在都跻身通贵之列。他当初就是胆子太小，错过了那股晋升之风，如今仍旧只有六品。

    好在张荏听说都察院招人，拿出当年科举的苦功，将大明律例以及皇太子、李明睿的书籍文章都苦读了一遍，终于成功进了都察院，出任御史。这可真是因祸得福，谁能想到竟然跻身台垣清流了呢。

    张荏很快发现自己对都察院的认识有些偏差，御史貌似还干着纠察风纪的事，但权力却更大了。而且待遇好得有些过分，若是纠察出了一个违纪官员，非但有奖金，还有可能记功。当然，如果御史贪渎枉法，惩罚也是极重，最轻也是委派辽东为书吏，重的直接去修路挖矿。

    开始张荏还有些心虚，暗道凭御史的这点俸禄看来还得过几年苦日子。

    不管怎么样，总比在犯官院里好多了，妻子也不用去当女官，苦就苦点吧。

    谁知都察院下达了“清肃司法官专项”的任务，几乎所有御史的眼睛都盯着那些新任的司法官。

    张荏到底老成，不像年轻人那样听风便是雨，故意缓了一步，结果却懊悔不迭。

    那些司法官违纪违法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小到收受当事人馈礼，大到贪渎枉法……这简直是一座银山啊！

    最为令人激动的是，这些司法官多是女丁科出身，入读政法学院后出任地方司法，在朝中没有靠山，互相之间没有网络，不打这些人还打谁？

    张荏看清时势之后，动作也不比年轻人慢，追着各级法官猛打。因为他笔头好，条例也熟悉，尤其是常年儒学教育，让他更能从“微言”中寻得“大义”，对条例的解读入木三分，很快就在一干年轻人中脱颖而出。

    依靠这些法官，张荏顺利地发家致富，还受到了都察院的表彰，特发“纸币”一百两，被他裱起来挂在了墙上。

    开始时，张荏还要用出身不同来安慰自己：自己是正牌子进士，那些人只是女丁科出来的白丁、破靴党。打到了后来，哪里还有出身问题，眼中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彰显身份的奖状。以至于碰上进士出身的官员，即便是同年他都没有手软过。

    这回被都察院推荐担任专案御史，自然是因为这个下手快准狠的名声。

    张荏亟亟赶到南京，访员团也组建得差不多了，正好一起下昆山。路上他已经看过了各种报纸，知道《曲苑杂谭》是皇太子这边的——也就是自己这边的，其他报纸多是江南士林一派，或多或少不甚友善。

    这些访员号称“布衣御史”，一双双眼睛盯着，言行举止不能不小心。

    到了昆山第一晚，张荏就接到了昆山县的帖子，要来驿馆拜访前辈。这种正常的人际往来不算什么，张荏自然也没有推辞。何况他也想摸摸对手的品色，看这场案子能做多大。

    按照都察院里不为外人道的规矩：案子越大，奖金越高，功勋越著。

    所以有经验的御史一般都是先从重罪开始查，不够格才勉为其难层层下降。

    张荏对这起案子并不甚满意，因为亏空粮仓，最重也就是贪污；如果抓到了官员卖粮给粮商，还可以加一条私卖公产；再算上官员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巨额家产，可以扣一条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数罪并罚，也不过是辽东戍边三五十年吧。

    “后学杨承德见过前辈。”昆山县与县丞两人见了张荏，毕恭毕敬地行了后学礼。

    张荏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请坐，又道：“二位夤夜来此，何其操劳也。”

    杨承德看着陪坐的另一位御史，心中痒痒难耐，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位是……”

    “都察院的规矩，办案时不得单独会见与本案有关人士。”那位御史冷着脸道：“你们不用管我，且当我不在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是进士。”

    杨承德尴尬地抽搐嘴角，想摆出个微笑却一败涂地。他看了一眼县丞，县丞也是摇头，有如此巨大的蜡烛在场，如何说那些私底下的话？

    “后学准备了一些土产……”杨承德将准备礼物推了上前，堆笑道：“还请前辈笑纳。”

    “太麻烦……”张荏微微摇头，伸手去推，却见昆山县颇为坚持，只得接了下来，又取出一张表格，道：“那就劳烦贤令填了这张表吧。”

    昆山县接过一看，目瞪口呆：这表格上有送礼时间，送礼人，接受人，见证人，礼品名色，价值几何……

    这东宫治下竟然如此严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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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八 旌旗十万斩阎罗（14）

﻿    万万没想到，昆山知县杨承德还是单独见到了专案御史张荏。趣/读/屋/

    张荏身穿制服澜衫，就像是一个久试不第的迂书生。他知道杨承德肯定要派人盯着自己，所以早上刚出来走了两圈，就被这位知县“偶遇”了。

    “本官尚未去清点仓库，莫非真的已经亏空了？”张荏直言问道。

    杨承德泪涕齐流道：“前辈明鉴，下官上任之时，济留仓就已经空了啊！”

    张荏点了点头，道：“这是国朝情弊。明知仓库有亏，但看着前任升迁，同在官场，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杨承德顿时觉得张荏这位御史实在是太通情达理了。大明官场上又不是自己这一县济留仓亏空？为何偏偏咬着自己不放呢！

    “皇太子殿下监国南京，欲有大作为。你也是运气不好，撞在了刀口上。”张荏满怀理解道：“其实江南各府县，账目与仓储对得起来的又有几处呢。”

    “前辈……”杨承德跪下身去，抱住张荏的大腿：“还请前辈看在翰墨一脉的情分上救我一救！”

    张荏长叹一声：“你自己不省事。我从北京过来，这么多日子，你竟然都不调粮将济留仓填满？”

    “前辈啊！春荒在即，哪里能弄到粮食啊？”杨承德哭道：“如今墙倒众人推，我就算是高息借粮，人家也不肯啊。”

    “你去问商户借粮？”张荏哼了一声：“怎这般没有头脑？”

    “还请前辈指条明路！”杨承德哭道：“下官若是躲过此劫，必定辞官出家，日日为前辈祈福祝祷。”

    “民间是肯定借不到的，但可以去找其他州县借呀。”张荏低声道：“一来要跟他们讲道理，再来许些好处，总是有人肯拉你一把的。”

    杨承德茅塞顿开！

    道理很清楚。皇太子要放三把火，应天府是第一把，济留仓就是第二把。烧完了昆山难道就不烧别处了？若是昆山真的查出来有问题，江南其他地方还逃得了么？真正聪明的办法就是让昆山济留仓案变成阉党的诬陷，那么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其他州县的清仓检点了。趣/读/屋/

    杨承德是当局者迷，人家旁观者早就暗中备粮。等他开口了。

    “再给你五日，五日之后账目盘点清楚，就不得不开仓点算了。”张荏道。

    杨承德自然是感恩不尽。

    张荏满意地结束了这次“偶遇”，悄悄回到了驿馆，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刚刚被顶在风口浪尖的昆山县，突然之间风平浪静了一般。现在大明的访员还不敢采访官员，只能托请打探，想嗅出一丝异样。因为大量人力转移到了昆山县，报纸上对皇太子的非难也顿时少了许多。

    张慎言看完报纸。低声嘟囔一句：“这么轻易就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敢乱嚷嚷？”他又看了一眼服侍他的仆从，问道：“义学的事办得如何了？”

    那家人道：“回老爷，已经办妥了。”

    学校场地是张慎言在南京的一处外宅，本是家里来客人安排入住的地方，如今打扫一下就可以用来当校舍。学生也不对外招，都是家里奴仆、佃农，还有几个庶出的子侄。凑了大约五七十人，也算蔚为壮观。

    课本从街上书坊就能买到。让学生们边抄边学，也是义学的一贯做法。至于先生就更简单了，家中养的清客本就有精通律例和会计的，多给点银子就能去教书。

    现在也只开了明法和明算两个专业，目的就是尽快通过都察院、大理寺的司法资格考试和户部的财会考试，获得会计证。

    “越快越好。第一个考出来的，老夫奖赏他五十两银子，外加三亩地！”张慎言可谓出了血本，就是要让这些子弟尽快进入东宫体系，为张家的未来保驾护航。

    家人虽然没有那么长远的眼光。但还是能觉察出其中的紧迫感，越发下了心思去办这事。

    张慎言虽然不招摇，但士林也就那么大点地方，即便想保密也不见得能保得住。如今正是春闱之时，张家却走新学之路，难免被人拿出来做对比，进行非议。

    有人非议自然有人跟风。

    后世办学最难的关节是：审批、校舍、生源。对于南京这些势家而言根本不存在问题。

    大明的书院遍地开花，谁都没想过要审批。校舍更不成问题，谁家没几处园子？随便挑出来一处都能足够容纳三五百人。生源也简单得很，那么多庶出的儿子，原本就拿不到家产，正好学门旁技，日后也好帮衬大房。

    一时间南京城里办学之风，竟然刮到了朱慈烺耳中。

    “殿下，不用卡一下么？”陆素瑶颇为忧虑地统计了南京新办的“学校”，已经大小有十来家了。这还是明面上的，肯定还有疏漏没算进去的。

    “这是好事，为什么要管？”朱慈烺笑了。

    “殿下的民政全靠用人，若是让他们这些势家子弟混进来，难免不会成为第二个大明官场啊。”陆素瑶道。

    “你还没看透啊。”朱慈烺笑道：“我为何敢放任都察院对大理寺那帮法官动手？因为我们的法政学院人越来越多，最多三个月就能收获近五百人，而且随着规模扩大，势必会越来越多。人多，我就敢换。反观江南这边我就要谨慎许多，不让都察院搞大动作，否则官员全都抓起来了，谁来治民呢？让百姓自治？那日后还要不要朝廷了？”

    陆素瑶还是担心“污染”，正要说话，朱慈烺又道：“这些人肯定会带进来许多旧风气，但我想还是不担心。为何？你看大明士子对自己蒙师和座师的态度就知道了。”

    蒙师是真正给这些学子启蒙授课的老师，也是后世意义上的“老师”。座师从未给他们上过课，最多就是发布学术演讲的时候混在下面听听。大明的进士，对待座师、房师、宗师俨然服侍自己的父母，孝顺得无以复加。但是有人听说过谁对自己的蒙师如此么？换上官袍之后，蒙师行礼慢些都会被横眉竖眼挑礼呢！

    难道只是因为座师取中了他们的卷子，就有了这样的恩情？为何唐宋时的学子更孝顺授业师呢？

    很简单，关键在于谁掌握了政治资源！

    以座师为核心，以他的政治资源为丝线，进士、举人们能够连成一张庞大的网络。每个人都在为这张网贡献力量，同时也从网上摄取养分。

    东宫的新学体系却从根本上消灭了这个核心。

    譬如某人考过了司法考试，得以进入大理寺，他能找到批他卷子的考官么？都是标准化试卷，考官本身可能只是个识字的乡学学生罢了，能给他什么好处？而他的授业师不过是个教书匠，更不可能为他的仕途铺路。

    所以新学体系注定不可能形成网络，也就等于从源头瓦解官僚集团——直到官僚们明确意识到自己的行政权与皇权存在冲突，并且旗帜鲜明地为之斗争……这就是资产阶级革命了，不是朱慈烺当前需要考虑的问题。

    “正是那些旧习气，也会坏了殿下的新政。”陆素瑶坚持道。

    “移风易俗不是简单说说就能做到的。”朱慈烺道：“就算严控生源，原本的东宫官也会渐渐腐化，成了死水。唯有流水才能不腐，所以开源格外重要。更何况，规矩只要列出来了，胆敢坏我规矩的人就要付出代价。只有后面等着的人越多，朝廷手中的刀也就越快，才能真正做到绝不姑息。”

    “殿下说得是，如果照太祖时候的法令，满天下的官儿有几个能逃脱剥皮充草的下场？之所以姑息他们正是人手不够。”陆素瑶不再硬顶，但显然还是对于这种境况感到无奈。

    从忠心程度上来说，女官比宦官还要高。因为宦官还可以收义子，而女官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如果嫁不出去的话。

    按照宫里的惯例，职司越是高的女官，也就越是嫁不出去。故而陆素瑶做到“印君”这个位置上，早已经断了出宫嫁人的念头，一心将皇太子视作倚靠，绝不可能有半分贰心。

    朱慈烺笑了笑：“等上了轨道，自然就会好转了。对了，都察院不是说派了个干吏专责此案么？怎么到了这么多天，都还一点动静没传过来？”

    “是有些蹊跷。”陆素瑶道：“照理说，核对了账目开仓一看，谁是谁非应该明明白白呀。难道又有什么意外？”

    “派人催问一下，江南这边官员不够，最好是一地一治，不要牵连太大，否则换人都换不过来。一旦姑息，就有墙头草以为朝廷是在做样子，这两年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清廉名声却又毁了。”朱慈烺道。

    陆素瑶应声而出。她知道都察院里自查有多严格，李邦华虽然年纪大了，御下技艺却是臻于化境。

    若是都察院的御史没有徇私，那么多半是案情复杂。

    案情越复杂，牵连的人也就越多。

    陆素瑶不免要未雨绸缪，在舍人之中排出可以外放的名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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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九 旌旗十万斩阎罗（15）

﻿    张荏并不担心自己的拖延被人误解为“徇私”。趣~读~屋他深知都察院的办事手法，以及大理寺裁定有罪的证据要求。像他这样的御史，要么收受贿赂时被人当场抓住，要么在私人领域查抄出巨额来源不明的财物，否则要想定罪就很困难。

    当然，也曾有过一个倒霉的御史，竟然有记账的习惯，将收受的贿赂全都用密语写在一本本子上。结果这件事被东厂的人听说了，怀疑他贩卖情报。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卖国，这位御史只能自认受贿罪，然后饱含眼泪登上了前往辽东的客船。

    从那以后，张荏非但不插手家庭账目，就连与朋友的交际通信都能省则省，绝不肯有半点疏忽。

    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张荏却发现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计：周边州县或多或少都在给昆山县输粮。他甚至一度怀疑昆山县是否伪造了南直的部文，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调动？

    尤其在春荒这个节骨眼上。

    好在现在他还是杨承德的“盟友”，可以直截了当去问这个问题。

    “其实下官也很纳闷，”杨承德并没有回避和起疑，“下官只是开了口，他们就应承下来了，而且……”

    “不要利息？”

    “何止不要利息，就是连起码的凭据都没要，简直就像是送给我的。”杨承德得意说道。

    张荏怀疑地看了一眼杨承德，只见他满面红光，果然不是之前一脸憔悴的模样。

    “是你同年？”张荏问道。

    “也不是……”杨承德没了心理压力，轻松许多，简直可以说是有一说一。现在他对张荏只有单纯的感激和信任，若是没有这位御史网开一面。济留仓的大门一开，他就得收拾行李去辽东或是琉球度过余生了。

    张荏面不改色，仔细听完了杨承德的“招供”，留下一个意味深长微笑，结束了这场会面。专案组中一起来的御史果然也得到了消息，在张荏走后没多久就堵住了杨承德家的大门。若是正好将张荏堵在里面。张御史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正因为没有堵住，众御史回到馆驿时，一个个都带着气愤。

    张荏虽然是他们的上官，但御史办案独立性极强，并没有固定的从属关系，很可能换一个案子，上下关系就要颠倒过来，所以张荏也不敢以官位欺人。趣/读/屋/

    “这几天的确有点事瞒着诸位，不过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大家可共领富贵了。”张荏开门见山道：“正是本官让昆山县四处借粮，现在济留仓已经满了。”

    “你为何如此做？”有御史当即翻脸。

    “因为这个案子太小。”张荏也毫不隐晦：“别看报纸上闹得厉害，真的定罪大家心里都有数。千里迢迢，难道就为了这么个小案子？”

    众人心同此理，当即沉默。

    终于有个不老成的出声问道：“那现在人家仓库都满了，哪里来的案子？”

    “这些粮食哪里来的？”张荏脸上浮出一股笑意：“是附近州县运过来的。如今春荒，粮商是肯定不愿意做这种事的。所以嘛，那些州县从哪里调运的粮食？”

    众御史脸上恍然大悟：“你这是声东击西。攻其不备！果然好手段，那咱们抄哪一县？”

    张荏环视在座几位御史：“每一县。”

    “一网打尽！”一干年轻御史嗅到了大案要案的气息。越发激动起来。

    “非但要一网打尽，还要扯出幕后黑手。”张荏将刚才在杨承德那里得来的消息一一分析，道：“担着泼天的罪过，替人料理后事，自己分文不取，这绝对有悖常情。他们为何这么做？若说没人在背后指使。打死我也不信！”

    “能影响小半个江南，恐怕不是等闲之辈啊。”有御史嘟囔道。

    “所以咱们今晚就分头前往各县，第一要封库备查，第二要逮捕州县官，查抄往来通信。拷问背后主使之人。这个案子若是办下来，可就不小了吧。”

    众人心中一过：若是这个案子办实了，主使之人重则谋反，轻则大不敬，都是十恶重罪。

    “文泉兄果然不愧都察院第一铁手！”有御史笑道：“只是对同僚也这般信不过，让人感慨呀。”

    “事出机密，而且我本来只打算牵连两三个州县罢了，没想到竟有这般战果。”张荏随口应着，心中却道：你们若是信得过我，也不至于白白跑去堵门……真是万幸……

    “该记文泉首功！”众御史哈哈大笑，仿佛已经拿到了那份炙手可热的功劳，又纷纷道：“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分了州县，快马过去吧！”

    张荏威信空前高涨，当即将杨承德“招供”出来给了粮食的州县一一报出。这些御史或是二三人，或是三五人，纷纷领了地方，草草做了一份会议纪要，亟亟而走。

    都察院虽然没有暴力机构，但随同保护的法警差役还是不少。这么多人一时出门，倒将杨承德吓了个半死，又等了半日见没有动静，方才赶到驿馆打听消息。

    “没甚大事。”张荏优哉游哉地请杨承德喝茶：“不过就是我等发现昆山周围的州县有些异动，过去查看一番。”

    “是……是何异动啊？”杨承德觉得有些不妙，却还没想明白张荏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粮食调动。”张荏大大方方道：“恐怕他们现在济留仓的存粮与账目对不起来了吧。”

    杨承德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一下方才站稳，道：“你让我去借粮……竟是要对他们下手！”

    “非也非也！”张荏摇头道：“你要去借粮，管我什么事？熟归熟，一样告你攀诬之罪呦。”

    “你、你、你……”杨承德满脸胀得通红，半晌吐不出下面的话来。

    张荏好整以暇看着一张肥脸在面前晃动。

    “等等……若是之前没人救我，你这计谋岂非落空了？”杨承德突然道。

    “我哪里有什么计谋？我不过是照程序办案罢了。”张荏说得滴水不漏。

    “哈哈哈哈！现在我昆山县的济留仓已经满了，随你怎么办案都与本县无关了！”杨承德突然一改面孔，大笑起来，颇有些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痛快。

    “谁说仓库满了，就办不了案啊？”张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招呼左右：“来人，给我拿下。”

    “慢着！”杨承德身子一晃，甩开法警：“仓库既然是满的，缘何拘我！”

    “仓库是满的，但我仍有证据检控足下贪污、亏空公仓、私卖公产等罪。”张荏放下茶盏：“放心吧，皇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没人敢攀诬于你。”

    杨承德胀红着脸被拖了下去，关入县牢。他很快就明白了张荏的意思，因为昆山县库大使就是他的狱友，已经被关了三个时辰。正是因为张荏分了杨承德的心，所以他之前竟然没得到消息。

    除了看管库房进出的库大使，还有搬运粮食的夫役。

    这些夫役拉帮结派，人多口杂。某年月日从何处运粮到某地，这么简单的事要想让他们统一口径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因为人多，杀人灭口和买通贿赂都不可能，势必也是铁证。

    杨承德进了牢房略一思索，自然也能想通，但此时此刻，也只能感叹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来得太……猛烈了。

    昆山县丞阎茂才却失踪了。

    张荏带着都察院法警摸到他家时，却得知他从都察院御史的大举行动中得了风声，丢下一家老小，带着个小厮便装逃跑了。

    张荏命人将阎茂才家搜了一遍，见果然不在家，也只得通知南京刑部发海捕文书，缉拿归案。至于阎茂才的家人，张荏并不抱希望。他知道这些人在“亲亲得相隐匿”的保护之下，绝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如果说张荏放了线，钓到了大鱼，那么奔赴各州县的御史很快发现这条线实在不够结实。

    昆山济留仓一案非但将苏州府其他一州五县全部牵扯在内，还牵扯到了邻近的常州府、松江府，浙江湖州府、嘉兴府。搜出的书信往来则牵连江南高官显宦、名流名士不下百人。其中明白议论昆山济留仓案的书信涉及八十二人，书信中明确提到转运粮食以全同朝为官之情的，足足有三十六人。

    这不是有黑手，这分明就是一个黑窝啊！

    案子很快捅到了朱慈烺案前，因为这回被控制的官员数目实在太大，证据实在太硬。大明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又不多，但凡被抓去问话的，一看书信都在人家手里了，该招的也就招了，几乎没有抗审能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光是现在这个规模，下一步工作怎么进行？”朱慈烺轻轻敲着书案。

    春耕工作可不是口头上说说的，县官要调集农具，分配耕牛，劝大户人家出来赈济，减免放宽贷款……没有县官这个润滑油的角色，整个春耕过程说不定就耽误了。

    而且更让朱慈烺担心的是，一旦朝廷角色缺位，地方缙绅出来“义务”维持乡里秩序。初时或许是在帮忙，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食髓知味，谋取更稳定更长久的自治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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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零 旌旗十万斩阎罗（16）

﻿    “我是党的一条狗，蹲在党的大门口。趣/读/屋/

    党让咬谁就咬谁，叫咬几口咬几口。”

    朱慈烺回忆起自己读法学院时，听毕业学长们的职业感叹。当时觉得这样有悖于法律信仰，现在却由衷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一支听话、懂事的司法队伍，起码不用面对如今这高空走钢丝的局面。

    为了填补权力真空，朱慈烺紧急从河南、山东，乃至于辽东苦役营中调了一批官员，充任环太湖州县的县官到吏员的各个空缺。是否能顺利度过这次春荒，就要看这些人的调度手段和施政能力了。

    张荏站在朱慈烺面前的时候，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对眼前这个聚集天下毁誉于一身的年轻皇太子，张荏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爱。

    正因为皇太子的横空出世，自己原本的仕途被硬生生截断，遭受到了人生最为黑暗的一段。

    然而也正是这位皇太子，让他登上了不敢企及的高度。

    如果没有甲申国变，自己的仕途顶端是在哪里呢？某个外省的按察使？或是一方提督？入部做个主事，最后混个侍郎的头衔回乡养老？

    不管是哪一种，即便让他突破天际地穿上了仙鹤补服，都不可能有如今这样的耀目。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张荏参见皇太子殿下。”张荏行礼如仪。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了声：“坐。”

    张荏道谢之后挨着绣墩的边坐下。

    “这回这个案子，办得很有头脑。”朱慈烺道：“昨天京师飞鸽传书过来，都察院嘉奖你们的官员已经出发了，看来整个道院都很兴奋。”

    “全靠殿下成全。”张荏道。

    “不，不关我的事。”朱慈烺叹了口气：“我已经命人传书李总宪，让他将你的嘉奖除去。这个案子。你能拿到奖金，但嘉奖令没有你的份。”

    张荏以前一直觉得奖金才是实惠，直到生活踏上正轨之后，他又发现嘉奖令和奖状更让人愉悦。听了朱慈烺的话，张荏的心脏仿佛被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握了一记。

    “知道为什么？”朱慈烺道：“因为你的行径已经越过了一个司法官的底线……你这不是司法，而是在钓鱼。趣~读~屋”

    张荏失声道：“殿下。这些潜藏的蛀虫难道不该将他们挖出来么！”

    “挖蛀虫和钓鱼是两个概念。”朱慈烺道：“区别在于你用了鱼饵。司法官是维护国法正义的，不是去试探人性的。换个角度来说，原本那人只是犯了轻罪，你却让他犯下了重罪，这个罪行扩大的结果算谁的？”

    张荏脖颈上的青筋一跳：的确是这个道理，这是要处置我了么？

    “听说你对法理也颇有研究，应该牢记触犯刑律所伤害的客体，不是某物某人……”

    ——而是社会关系！

    故意杀人罪的犯罪客体不是被害人，而是人在社会中生存的权力。盗窃罪的客体也不是失窃的物和失主。而是财产关系。

    从客体上分析，“钓鱼”行为并非挖掘了潜在的罪犯，实际上是侵犯了新的社会关系。

    这本身就是犯罪。

    张荏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如果这么说还有些抽象，那么我还要说，钓鱼与攀诬只是一线之隔。除非你们都察院能够做到办案全靠实证，不用口供和人证。”朱慈烺道。

    张荏摇了摇头，不用口供和人证怎么可能？

    “所以这次免了你的嘉奖令，你自己该引以为戒。”朱慈烺道：“下次再发生这种情况。我就要援引‘教唆犯罪’例了。”

    “多谢殿下……”张荏再没有丝毫喜悦，也没有被免于惩罚的庆幸。反倒有一种诡异的沉重感。

    “这回的案子，都察院辛苦了，其他御史我就不一一召见了。”朱慈烺面露疲惫之色：“不要专注于个案，不要只想着自己办大案要案，还是要在法理、公义上多下功夫。三大诉讼法要形成法典，还需要你这样有丰富一线经验的御史献智献策。”

    “臣谨遵殿下教诲！”

    张荏起身告辞而出。

    等在外面的一干御史见了张荏出来。纷纷围了上去，眼巴巴地看着这位专案御史。张荏挺了挺兄，哈哈笑道：“卸职结案，真是人生快事！”

    “文泉不要撩拨我等，快说说。皇太子有何令下？”

    张荏呵呵笑了，拨开人群就往外走，看着一堆人跟在自己身后，心中的虚荣感登时勃发起来。直回到南京都察院的官署，张荏方才对众人说了嘉奖令已经离京的消息。众人欢欣鼓舞之余，纷纷要去金陵上好的饭庄庆祝。

    张荏却拉住众人，道：“我刚才外面不说，定要引大家回来，岂是卖关子？而是还有一桩大富贵，要与诸位同僚共享。”

    “这回多亏了文泉兄才办成大案，我等皆愿听你说的。”众人纷纷笑道。

    “呵呵，诸位回到北京，除了偶尔巡值各省各道，还有什么机会拿到案子？”张荏道：“如今这江南与北方宛若异域，正是用人之际，若是留在南边，日后在按察使司管制地方，这才是人生真富贵。”

    历来都有京官为贵，外官为贱的道理。好好的都察院本部不呆着，偏偏跑到地方按察使司任职，这不是脑残了么？众人纷纷沉默。

    “以我朝官吏习性，大多是让家人在家乡置产，自己在京师当清官。咱们既然以贪赃庸蠹之官为升官之阶，你们想，是留在京师升得快，还是身在地方升得快？或许留在地方上都升到按察使了，京师的同僚还是六品七品呢。”

    张荏见众人微微动心，抛出最后一枚炮弹：“我是要上表留在地方的，不拘是南直还是浙江，也无所谓官职大小。最好是一省监察，日后自己办个法学，培植后进，岂不比回京要好？”

    在场这些御史都是政法学院出身，深知法律教育简单、速成，出来就是官。若是自己能够开办这学校，不求敛财，倒是能带不少徒弟出来。

    虽然动心的人不少，但许多人还是碍于李邦华的情面，没有上表要求调职。

    朱慈烺意外于张荏的申请调职，也看出了这是张荏的“谢罪”。不过这样做其实很明智，任何一个地方开拓时期最为困难，但取得的机会也是最大的。而且这样的表率作用，的确能够缓解江南法司不足的窘况。

    在朱慈烺的新政推行中，若是没有都察院这柄利刃，结果就是完全不同。之前的江南难道没有得到部里文件？难道没有人告诉他们考成项目？事实上从上到下，都不当回事。每年审核的时候，仍旧是老一套的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

    哭，自己的辖区多灾多难，民不堪其苦。

    闹，考成不公，小人结党，残害君子。

    上吊者，吊在任上死活不管，尸位素餐。

    这些官吏得到了地方上的支持，甚至还能搞出苏州五人事件。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囊肿毒瘤，正需要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将之划破，挤出脓水，剜除腐肉。

    高效的都察院就是这柄手术刀。

    虽然朱慈烺能够用行政命令强行调任御史的职位，但终究不如他们主动提出来效果更好。因为御史也是血肉之躯装载着七情六欲，若是强行调任，说不定还会导致他们与毒瘤的妥协。

    张荏的表率，为他赢回了“苏州济留仓案”的嘉奖令，也得到了一个省的巡按职位，只是具体的省份却没有提前透露。

    眼看着皇太子和他的酷吏大伤江南士林“元气”，江南士林又不能说这些人的确没有罪过，于是一方面以“百年弊政相因”作为开脱，要皇太子殿下“忌用虎狼之药”。一方面又说各州县没有了主官，农桑荒废，民生不堪一顾，要朝廷妥善安顿。

    唯一让朱慈烺欣慰的是，这两年蒋德璟在淮河治理上的确没有白扔银子。今年的水患总算没有在春耕时节出来捣乱，否则真是应了“天怒人怨”一说。

    陆素瑶很难理解当前的处境，在自卑的同时又有些哀怨：为何案子也办了，人也抓了，但是江南这边的局面像是还没有打开呢？

    “没打开？”朱慈烺笑了：“昆山济留仓一案过去之后，整个环太湖的州县都已经换上了新政官员，这是大明最为富庶的一块了，还不够？”

    “但是……殿下，报纸上仍旧是反对的人居多啊。而且东厂的报告也说：有人暗中联络乡绅，散播不稳言论，恐怕会有民变么？”

    “他们是看出我兵力不足，就如我当年节节败退一样，想用地广人多来耗死我。”朱慈烺道：“只要让他们证明我在南京一无所成，而且还让江南局势糟糕不堪，我自然就得回去。”

    “所以殿下，咱们的处境并没有转机啊。”陆素瑶总结道。

    “有很大的转机，比如谁为这个大案负责。”

    “谁？”

    陆素瑶疑惑了，所有卷入案件的官员最高只追查到府一级，有什么资格承担责任？难道由南京高官来承担？还是浙江三司？

    “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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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一 旌旗十万斩阎罗（17）

﻿    “臣任监国，已然冒犯物议。趣/读/屋/如今有无知者直斥儿臣怀割据之心，枉屈之余，诚不知如何辩诬。本欲即刻返京，聆听圣训，然则奴变未平，弊陋丛生，东南动荡，关系国家粮税重地，生民所系，不敢遽废。故儿臣甘冒天下之非议，亦求为圣天子肃清乾坤。

    “为免忠臣猜疑，宵小跳梁，臣请圣天子裁撤两京制度，以南京皇城为行宫，撤南京部寺制度；以南直隶辖地为安（庆）徽（州）、江（宁）苏（州）两省，设立三司，铨选牧民官吏，皆归北京六部所辖……”

    昆山济留仓引发的江南官场地震，无论由南京大佬还是浙江使司来承担责任，都会被人以“奸党构陷”为由扯不清楚。只有朱慈烺站出来，才能将“党争”这个帽子摘掉，回归原旨：吏治不清。

    承担责任就要提出解决办法，既然有人怀疑皇太子监国南京是要割据半壁——虽然这个逻辑经不住推敲，但的确有人喊了出来。那么皇太子索性将两京制度革除，北京是唯一的政治中心，南直隶分成两个省份，由北京派官直辖。

    这样做，总能自证清白了吧？

    ……

    “的确，这样做的确能证明皇太子本人绝没有另立朝廷的野心，但南中诸臣恐怕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南京六部，各寺、院、署，一应裁撤下来的官员恐怕要有两千名之多。”皓首白须的古稀老人坐在官帽椅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缓缓说道。

    坐在老人上首的便是如今督师湖广的史可法。他从南京兵部尚书位置上调任湖广总督，明着是平调，实则却是谪官。到了武昌之后。史可法越发觉得政务难行，一方面是楚镇散兵未能肃清，许多地方已经形成了割据县城的匪帮。另一方面是湖南更有苗僮夷族，不服教化，时顺时乱。若是要发兵清剿，却苦于无兵。

    山地师主力就在两湖，平日里也能尊重地方牧守之官，但师长罗玉昆事事以兵部文移为准，根本不理会总督旗牌。史可法的性子也做不到洪承畴、袁崇焕那般杀将如杀鸡的决绝，只好本着相安无事之心。慢慢消耗。

    虽然本地公务不行，但史可法也没有忘记南京和天下大事。他的这位幕僚姓姚名康，博古通今，仿佛有王佐之才，是以他只称“姚先生”，以师礼待之。趣/读/屋/没有丝毫倨傲。

    姚康当初写过一本《太白剑》，以唐时王巢之乱来影射时局，据此提出“联虏平寇”的国策，为史可法所认同。结果却证明东虏并非唐时的西戎，大明也没有“郭子仪”，若不是因为东虏决策失误，恐怕江南半壁也不能保全。

    这事让姚康郁郁许久。对天下局势越发惜言慎重，不敢多说。不过如今江南局势对他来说却是洞若观火，因为江南士林的反应百余年来没有变化，来去就那么几招，太容易判断了。

    只是皇太子殿下的反应常出人意料，着实有些天马行空。

    “若是北京真的撤了南京，对皇太子而言岂非一刀换一刀？”史可法道：“有南京这个架子撑着，终究比分立两省要容易统摄。”

    “老夫却不这么看。”姚康常年养性，此刻清楚感觉到自己精神绷紧。他小心道：“南京上下倾向皇太子之人少之又少，不过几个五六品的给事中。真要撤了南京制度。对他而言反倒权力越发集中，可以直接授命给南直两省的三司。”

    “这新省三司总还要向北京汇报，不如直接指挥南直便利啊。”史可法不以为然。

    “恐怕南方士林都低估了这位皇太子对朝政的控制之强。”姚康悠悠道：“内阁之中，李遇知迟迟不走，只是因为吴甡要总裁今年的会试。等吴甡收了这批门生。李遇知也就该致仕了。蒋德璟领命治理黄淮，一直是在外督工，真正办事的两个阁老都是皇太子的人，他为何要担心北京对他会有掣肘？”

    史可法心中还是有些不信。吴甡和孙传庭都是老成能吏，总不会一味顺着皇太子的意思行事。所谓伴君如伴虎，他们这样的老成人，与办事激进的皇太子之间怎么可能没有摩擦？

    姚康又道：“其实南京那边是太狠了一些，逼得皇太子出此绝户之计。”

    史可法道：“士林一向以刀笔锋锐自以为能。谁能想到，报纸之为物，竟能发动起如此浩大的声势。说起来，报纸也是皇太子推行的新政啊。”

    姚康摇头道：“口诛笔伐是一者，辞官求去又是一者。这两者分明就是皇太子那边蓄力以待，让众人摆明车马，亮出刀枪，然后借力回击。明公且试想：江南士林若是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没有如此众志成城，皇太子要撤除两京制度，岂能如此轻易？”

    史可法顺着姚康的思路想去，也不免感叹：“如今江南宛如殊域，怕是天子也不得不撤了南京吧。”

    “正是，防的不是皇太子，实则是江南自成一统啊。”姚康说着摇了摇头，将橘子放入口中含暖。橘子本来不能久存，张岱的四叔张烨芳发明了一种存法，便是用黄砂缸籍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过得十日，草有润气则更换之。如此可藏至三月尽，甘脆如新采者。

    虽然奢侈，却为江南势家大户所喜用。

    史可法固然清廉，但这种生活必须的开支却也不苛责自己。何况姚康也是嗜吃橘子，自然要保证供应。

    “此文一出，江南不知如何应对。”史可法问道。

    姚康道：“老夫子们无非就会说‘祖制’两字。”

    史可法默然。祖制是最锋锐的利器，但也是最无力的辩驳。而且以南京为祖制本身也有些站不住脚，因为大家都知道太祖高皇帝其实并不满意南京这个首都。他一度以开封为北京，设北平府，后来复为开封府。洪武二十四年，派皇太子标巡抚陕西，考察迁都关中之事。

    从永乐到正统年间，北京和南京的京师地位也几经转折，或是以北京为行在，或是以南京为行在，一直到正统六年才最终确定了南北两京制度。

    这要是再吵起来，又是好一番口水仗，而且南京多半要落在下风。

    “若是诛心而论，老夫几乎觉得这一切是皇太子挑起来的。”姚康突然道：“若是南直分成二省，归于六部，则江南士林原本以南、浙为砥柱的体制，就成了三省争立。照皇太子划的安徽、江苏两省而论，前者有钱，后者有才。一旦分立两省，其人分论乡党，岂非给了皇太子各个击破的机会？”

    史可法犹疑道：“皇太子恐怕还不足以操纵人心一至于此吧？”

    姚康笑而不语。

    “先生以为，江南该如何应对？”史可法又问道。他知道自己虽然离开了江南，但那边肯定会有人来信询问他的看法，正好先打个底子。

    “江南富庶天下知闻，要是肯给皇太子分一杯羹，或许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姚康笑道。

    “分润？皇太子？这天下都是他家的……”

    “明公自己信么？”姚康挥手打断了史可法：“这天下名义上是朱家的，可皇帝穿着破衣，而江南豪富之家却连奴仆都有几身替换的绫罗绸缎。若是没有国变，或许这情形还能维持几十年。经历了甲申之变，皇太子抄家养军已然食髓知味，还会对江南膏腴之地视而不见么？”

    “皇太子胃纳终究有限，也要顾忌身前生后之名，若是江南势家能够分润一些出来，倒还罢了。若是铁了心要吃独食，怕是难得善了。”姚康叹道：“只可惜人为财死啊！”

    史可法摇了摇头，他听说内阁早在十八年就已讨论《税法》，因为蒋阁老的一力阻碍，始终无法达成合议。如果能够在江南先行达成此法，无疑是皇太子最喜闻乐见的事了。

    暂且放开江南的事，史可法又道：“我湖广的事也是繁杂，本官一力推行东宫新政，却阻碍重重，收效极微。正想上疏，却又担心被皇太子误会我在声援江南，攻击新法。唉。”

    “明公之虑诚不为过。”姚康道：“湖广之难治，在于没有肯下狠手的官员。他们一个个都想着进名宦祠，哪里愿意得罪地方？”

    “他们倒不怕皇太子拿他们发落……”史可法叹道。

    “怕什么？不还有上面的官儿顶着么？”姚康笑道。

    “我却不想为他们撑着。”史可法面露厌恶，他对于那些庸蠹之辈本就没甚好感。

    “这倒简单，”姚康道，“逼着各地将正税补齐，只要能交出粮食，就是对皇太子的最大支撑。明公既不指望进名宦祠，在乎什么？”

    “这……”

    “然后收集一些下官们苛虐百姓的证据，交给皇太子就是了。”

    姚康三言两语说了应对之策，吃完了手里最后几瓣橘瓤，拍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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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二 旌旗十万斩阎罗（18）

﻿    史可法哭笑不得地送姚康出去，想了想还是先写了一封湖广奴变大平的喜庆文字，让幕僚誊真送发。趣~读~屋论说起来，奴变最多也就是搞点乱子出来，只要不竖反旗，短则五七日，长则十余日，自己就平息了。

    更何况皇太子已经发下“自陈脱籍视作凡人”的令旨，等于变相否定了所有身券文契，那些以“讨要身券”为名、打劫报复为实的乱奴，也就无从聚拢更多的人马。

    之所以不直接废除蓄奴制度，则是因为有许多奴仆本身站在反对奴变的立场上，他们忠心耿耿要为主家世代为奴，皇太子自然不值得为此冒更大的政治风险。

    史可法一念及此，也不免感叹：这皇太子还真是个心细如发的细腻人。

    此时此刻，心细如发的皇太子正漫步在南京行宫之中，身后跟着一群南京的勋臣贵戚。

    这些人不是开国名将子裔，就是靖难功勋之后，诸如朱国弼这样成化朝“新贵”，只能乖乖走在大队人马十分靠后的地方。

    他们这些人因为身份关系，在声讨皇太子的大势之下保持了缄默，这也是他们如今还有脸走进这座皇城的唯一资本。

    外面那些没有颜面进来的文官，很容易就能让这些勋戚们帮忙说项——

    一旦革除南京，流官就如树上的猴子和鸟，还可以迁走。而这些贵戚却是靠大树养料生存的藤蔓，只能慢慢等着枯萎而死。

    “真是难办啊！”朱慈烺突然仰天道。

    忻城伯赵之龙连忙上前道：“殿下，实在是有些小人不知人事，实在无须与他们置气。”

    “我倒不觉得是置气。如今这局面，我已经做不来了。本想着上报天子，下安黎庶。偏偏引得人嫌鬼憎，这又何苦来着？”朱慈烺对着这些年过五旬的贵戚叹道。

    “殿下，报纸此物最容易混淆是非。之前臣等私下就在说，让他们这干笔棍在报上胡言乱语，实在太伤正人君子之心！本想着请殿下禁报，又怕惹来‘防民之口’的非议；想着自己找人写点文章以正视听。偏偏人家报上又不肯发；臣等还集资办报，欲为殿下鼓吹，这不，都察院的审批倒是下来了，可编校的人手、刻字的工匠……”

    “行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趣~读~屋”朱慈烺打断了忻城伯的自辩。光是从这方面看，南京这些贵戚倒真像是死心塌地忠于天家的。

    可惜，皇太子并不是一个二十出头不通世事的傻小子。

    “我说难办的是，你们都是与国同休的勋戚。天家到底该如何与尔等同甘共苦呢？”朱慈烺在宝座上坐下，丝毫没有展现出传说中的礼贤下士，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些五六十岁的老叟站在春寒之中。

    但凡有人在原历史剧本上留下了忠贞之名，朱慈烺也不会用如此极端一网打尽的法子。

    可在朱慈烺前世的历史书上，正是这些勋戚与南京留守文官集体卖城，没有半点抵抗，拱手将江南交给了鞑虏，助纣为虐。酿成江南数十起大屠杀。

    人不能为他们尚未做过的事负责，但这些人愚昧和贪婪的原罪并没有因此而减弱一分。

    “如今不正是如此么？”忻城伯小心翼翼地陪道。抬眼间看到王之心捧着厚厚一堆簿册走了过来，低眉顺眼站在皇太子身后，微微躬身。

    “要我说实话么？”朱慈烺声音一冷：“天子最困难时，收罗宫中所有金银器，也才凑了七八万两银子。你们各家家产有少于这个数目的么？有么！”

    赵之龙身子微微发颤，闭口不言。

    第十一代魏国公徐文爵上前道：“殿下。都说江南富庶，其实真的论起家产来，各家也不过七万两不到，哪有真的家财万贯之说？”作为南京第一勋戚的魏国公出头，其他诸如灵璧侯等人纷纷附和。

    “唔。那看来是我冤枉了你们？”朱慈烺突然笑道：“王之心，给他们准备笔墨，让他们将家产一一写出来，果然少于七万两的，我便认了这个冤枉勋臣之罪。”

    这里勋戚二三十家，面面相觑，只见太监们纷纷捧着笔墨矮几出来，排成数列，复又退了下去。原本守卫皇太子两侧的近卫亲兵，纷纷上前，在皇太子面前组成一道人墙。各个手按刀柄，一脸杀气。

    这态势有些像是拷问，魏国公正要说话，突然听到闷雷一般的炮号声响，隐隐是从城外传来。

    朱慈烺拍了拍手掌，花园之中顿时响起一声高亢的哨音。

    哨音未落，一队队身着铁甲的近卫一师将士从门洞中鱼贯而出，各个手持长刀，将花园中的勋戚围成一团，足足有上百人的规模。

    “殿下，这是何意啊？”忻城伯上前，面露哭腔，道：“我等皆是大明开国以来的功勋之家，世代铁券，又不曾违犯国法……如何以刀兵对我等？”

    魏国公见了刀兵，猥琐一团，不敢再说话，只让忻城伯上前求情。忻城伯如今领着南京京营，正是这一轮坐庄的勋戚，合该出头。

    “尔等以为我没见过世券？”朱慈烺气得笑了：“谁家世券上写了免九世死罪的，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

    众人哑口无言。

    一时都说子孙免死，说得久了自己都信了。

    从大明开国时起，只免本人非谋反罪二死，其子免一死。所谓免死金牌，到了孙子一辈就已经不存在了。如今这些勋戚，即便得爵再晚，也不可能在免死范畴之内。

    “真是不知道你们脑子里怎么想的……快写，等我没耐性跟你们耗着的时候，你们再哭就来不及了。”朱慈烺指了指了那些案几。

    朱国弼看了一眼王之心，后者正朝他点了点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呈报家产！”抚宁侯朱国弼虽然站在队列之末，但此刻第一个走向矮几，倒是显得器宇轩昂。

    他在入宫的时候已经得了王之心的暗示，让他一切都顺着皇太子的心意。当时朱国弼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想想这种事难道能逃得脱么？索性硬起头皮跟着进来，看皇太子摆的什么鸿门宴。

    谁知道皇太子这边只有“鸿门”没有“宴”，也亏得有王之心的提前预警，让他有了心理准备。

    虽然有了这样的准备，但走到了案几前面，朱国弼还是有些胆怯。自家的家产到底有多少，他并非不知道，但是全都写下来么？若是皇太子按图索骥，岂不是一窝端了？

    不过皇太子终究是一国储君，总不会做出这等明火执仗的事来吧。

    “尔等当好生写全喽，切莫做出欺君罔上的事来。”王之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圈子里，对几个跟朱国弼一起服软的贵戚说着。旋即又看了一眼那些呆呆站在原地，只是哭喊不肯动弹的贵戚。

    朱慈烺朝王之心招了招手。

    王之心快步上前，附耳过去。

    “魏国公站在那边，其他人势必是不会动的。”朱慈烺低声道：“宣布他的罪状吧。”

    王之心躬了躬身，从自己捧来的簿册上取过一本。

    封面的左下角上写了“魏国”两字，翻开之后却是魏国公全族触犯国法的记录。

    其中证据最为详实的并非欺男霸女——以徐家的家势，也的确无须做这种事——而是高利借贷，盘剥小民。

    正是这回的江南之行，让朱慈烺发现了另一个自己长久以来的误区。

    因为历史课本的教育，朱慈烺相信土地兼并以及地主将搜刮来的银两再次投入土地，这才是明朝未能发育出资本主义的主要原因。

    实际上真的切入这个社会之后，他却发现土地兼并的问题只是国家财政受到损失，百姓其实是获利的——否则也就没人肯诡寄别人名下了。正是因为朝廷正税、赋役的压力比投名诡寄要重太多，才造成了这种非法兼并。

    真正影响社会生产发展的却是高利贷。

    明朝并没有专门的放贷机构，至于传说中的票号，那是顾炎武和傅山为了反清筹款才发明出来的商业模式。

    目前放贷多是声誉显著的大商户和大家族，他们将获取的利润投入贷款市场，以高息收回，本身没有进行生产工具的改造，对生产力没有推动，同时又剥削了其借贷者的再生产能力。

    《大明律》规定民间放贷利息不过三分，同时是不论年月，只能一本一利，利息不能计入本金再取利息。而后来富家借贷，多取复利，所谓“利滚利”者。再后来朝廷为了禁止这种复利盘削，规定“不拘年月，利息不得逾本金之半”，但这种缺乏金融控制力的法例显然没能发挥作用。

    若有人按照月息三分，也就是百分之三的利率放贷，已经是悲天悯人的大善人了。绝大多数高利贷者都超过了“三分”这个限度，苏州甚至出现过两石本金，而月息就取了一石的超高利率。

    而明朝高利贷的普及程度之广，却是从官员到百姓无有不涉及的。这次所有被东厂查出触犯国法的勋戚，无一不在这高利盘削问题上犯有重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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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三 旌旗十万斩阎罗（19）

﻿    “殿下若是以此罪我等，恐怕天下并无无罪之人！”魏国公并不服气，这位徐达的后人哭得脖子发红，以演艺出来的哀伤遮掩愤怒的本质。趣/读/屋/

    “没事，我先诛首恶，再论其从，宽宥无知罪轻的庶民，这也是祖宗好生之德。”朱慈烺道：“若是国公以为高利贷还不足以让世人心服口服，那么蓄养家丁死士，这就足够了吧？”

    大明允许奴仆的存在，但不允许家丁的存在。有时候其中界限很难划清，因为家丁也常做奴仆的事，甚至还要担负农业劳动。如果硬要找出个标准，那么勉强可以用军籍来区别家丁与奴仆。

    无论是地方卫所还是京营之中，服役的军人首先都在军籍。嘉靖以后的募兵制大行其道，正是军籍军人不堪用，不够用的问题。

    不堪用是因为没有操练。这些军人不操练又在干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在为军官干私活，当家奴。

    不够用是因为人不在了。军户是世袭制度，父祖在籍则子孙都在籍，以开枝散叶来说，只会人满为患，为何会发生人数缩减的事？答案是卫所、京营的军官将领将军户视作自家奴仆，直接拉跑了。

    这些军户服从度高，地方衙门管不着，户籍直接归属于卫所、都司、五军都督府这一系统，属于免费的人力资源。像魏国公这样每代都有人出领督府，提督京营的人家，自然不会放着这么大一块肥肉不吃。

    即便外面的奴仆已经卖得极低贱，但总比不上免费的好。何况拉跑之后一样要占着籍，好名正言顺再领一份军饷

    这些军户之中，家族基因好。身胚都不错，更有些还会家传武艺，用来保家护院何其放心！

    在这条罪名上头，任何一个出任过五军都督府都督职位，以及提督过南京京营的勋戚家族。都不可能洗脱。

    “败坏太祖制定的卫所根本，这罪名够不够？”朱慈烺朗声问道：“更别说尔等超额蓄养奴婢，以至于引发奴变，这事怎么论？”

    魏国公没有准备，被朱慈烺连珠似的发问堵得有口难言，一时间竟只能瞪着朱慈烺。

    “还瞪我？敢让京营兵变么？”朱慈烺好整以暇问道。趣~读~屋

    “殿下这是要兴大狱么？我等与国同休。只以此等小罪来陷害我等，天下何人能服！”徐文爵已经不抱希望，放声喊道。他虽然看似气急败坏，但常年的身居高位，家教熏染，终究不是个会被自己情绪左右的庸人。

    忻城伯赵之龙落后徐文爵半身。清楚地看到了魏国公的手势——这是真的要造反兵变啊！

    按照《皇明祖制》的明文规定：皇太子就算在外地犯法，文武百官也不能参劾，只能提请皇帝详查。皇帝无论查到了什么，都不能派人将皇太子拘回问罪，只能召见询问。如今国法败坏，参劾皇太子的题奏已经出现，但拘捕皇太子的事终究太过骇人听闻。

    ——若是真的发动南京京营哗变。如何善了呢？若是寻常督抚，皇帝说不定杀了了事，这可是皇太子啊！

    忻城伯心中暗道。

    “你们真的在考虑兵变？”朱慈烺笑了：“不用纠结了，等一会儿就有结果了。”

    赵之龙刚刚吐出一个“啊”字，就听见一阵铁甲摩擦之声响起，年轻的将领手按佩剑，带着三队铁甲战兵进来，人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覆盖了红布，红布之下却是圆嘟嘟一坨。

    “职部近卫第一师坦克司上尉副把总王翊。奉命平定南京京营哗变，斩哗变军官三十四员，首级在此，特复命！”王翊大步上前，单膝下跪。回了差事。他与冯元辉禀报金华奴变事后，回归建制，如今正是奉命领了部下冲入京营大营，凡是阻拦将校一律就地斩首，震慑得京营再无人敢违令出帐。

    适才的炮响就是信号。

    众勋戚看着一个个排列整齐的人头，着实认出了几个熟人，惊骇莫名。

    “我用三百人平了京营，五百兵接手了皇城防御，这里大约有二百余兵。你们猜猜，我带来的另外一万人马在哪里？”朱慈烺动用的都是精兵，调动起来声音小，动作快，效果彰显，根本吃着空饷的老弱残兵能够抵御的。

    话说回来，现在还留在军中的老弱也并不想抵御。他们知道谁克扣了自己的口粮，哪里还会愿意为这些贪婪的上司担上谋反罪名？

    朱国弼扫了一眼这些威武雄壮的战士，却发现没有一个高级军官。尤其是当日陪在皇太子身边，号称近卫第一将的萧陌。这些高级军官不在场……那是去了哪里？

    朱国弼的心口没来由一紧，闪过一个念头：抄家！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有如此念头的人自然不止朱国弼一个人。

    “先不要哭。”朱慈烺抬了抬手：“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地明火执仗抢你们的家产。实际上我还是很想与诸位勋戚同甘共苦，以全祖宗君臣之义。你们乖乖将家产都写出来，违反国法的地方，咱们商讨着献金赎罪，对吧？都是些笞杖的小罪，何必因此伤了体面呢？”

    魏国公徐文爵一见皇太子打完棒子又给了枣子，心知这是皇太子耍无赖要钱，当即就坡下驴，道：“此事原无不可，既然皇太子有令，臣也就顾不得家丑了。其实我魏国公府早就入不敷出，连年来变卖家产，就是五万两都未必能有。”

    朱慈烺取了一柄如意，往案几处一指：“据实写来。”

    徐文爵也不再死犟，带头过去跪坐地上，提笔便写。其他跟在魏国公身后的勋戚自然也过去，不甘不愿地写下家产。其中灵璧侯写得最快，只有四行十六字，却是：“破屋容身，举家惨淡。祖宗所遗，止存礼器。”

    朱慈烺从王之心手中接过扫了一眼，道：“让他落款，贴出去。”

    灵璧侯置气一般在这供书上写下了大大的名讳爵号，让人贴了出去。其他人见还要贴出去，更加不肯多写。有的写了三万、有的写了五万，有写多些的，却要说明自己如何四节施粥，赡养孤苦，修桥铺路，开支巨大。

    朱国弼等先过来的，也等着看其他人家写多少，自己好酌情修正，不至于迥异旁人。

    王之心到底拿过朱国弼的孝敬，走过他面前时，故意负手而立，暗中露出食指交叉，比了个“十”字。

    朱国弼心中暗道：这是要我报十万两？还是多报十万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供述，已经写了十六七万两了，看来是让我再多报十万两。唉，皇太子心中早存了一笔帐，此番非得割块肉不可啊。

    王之心回头看了一眼朱国弼的供纸，心中却是摇头，终于不敢再有所行险，将供纸传了过去。

    朱慈烺照例看了看，道：“贴出去。”

    所有写完了家产供述的人，竟然获准离开回家。等他们出了长安门，登时被一干文臣围住，询问贴出来的家产清单是真是假。那些贵戚自然不会承认自己造假欺瞒，有些人甚至还说这是刀兵之下，迫不得已多说的。

    文官其实更关心的是南京撤制的事，谁知道这些勋戚进去，该说的还没说，自己反倒成了过江的泥菩萨，死得更惨。这事看来也只有去北京那边再想办法，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看新立两省的职司之中能否捞个好些的。

    徐文爵报了五万两的家资，没想到自己竟然安然从宫里出来了。只是他回到府上，却见府门口站岗的锦衣卫换了人，都是清一色的战兵。这让他有些不祥的感觉，但是不回去又能怎么办？现在恐怕整个南京城都在皇太子的掌控之下。

    果不其然，徐文爵回府之后就听得老管家来报，说整个国公府被不知哪里来的战兵团团围住，只准进不准出。

    “那买菜买粮呢？”徐文爵本还想转些家中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出去，谁知道皇太子下手却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都不准去。”老管家哭道：“他们在门口画了一条红漆，但凡敢有迈过的，当即射杀。是真的杀了人了啊！老爷！”

    徐文爵心中冷了一半，突然道：“鸽子！还有鸽子！准备一只飞鸽，我要写信去北京。这是要翻天了！”

    鸽子的确能够飞出去，因为朱慈烺并不担心这些勋戚传出什么消息，他关心的只是财物。

    崇祯十二年的三月初八，江南所有报纸都出了号外特刊，里面是各家勋戚呈报的家产清单。其中灵璧侯家报的最少，只有一座祖屋和若干祭祀用的礼器。抚宁侯家报得最多，竟然有三十万两资产。

    一时间，灵璧侯的“勇悍”和抚宁侯的窝囊，在南京城里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开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反正是祖宗战场厮杀挣回来的，他要就拿去！”灵璧侯如是说。

    此言一时成了勋戚的壮胆药，每日不说几遍就像是没有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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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四 旌旗十万斩阎罗（20）

﻿    被人刀架在脖子上，谁都会动几分困兽犹斗的念头。趣~读~屋

    当年的魏忠贤如此，如今的徐文爵也是如此。

    当年魏忠贤找兵部尚书崔呈秀，崔呈秀怕有勤王义军。如今的徐文爵找忻城伯等一干南京勋贵，众人却是找不到一支可以动用的军队。

    诚如皇太子说的，近卫师三百人就解决了南京京营，所有士兵拉出了城，派往淮北，交给袁继咸统领，主要负责修路和采矿。

    除此之外距离南京最近的只有浙江方国安部。

    如果勋戚们真的控制了皇太子，撕破脸皮跟北京对着干，方国安一个眼看要被削藩的军阀，说不定还真会铤而走险跟他们一起干。

    可现在被控制的人是他们这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勋贵，皇太子占据着城高河宽的南京城，手下有精锐虎贲，方国安有这个魄力造反么？

    “他们这些勋戚，真的是利令智昏，让人无言以对。”朱慈烺在东宫官员面前丝毫不加掩饰：“国家发展至今，其实他们已经纯粹是可有可无的人。偏偏自己辨不清形势，竟然与文官混在一起跟我天家对着干！铲除文官我还要担心无人办差，就算真将他们一锅端了，于国家可有半分妨碍么！”

    勋戚在成为勋戚之后，只是出任五军都督府的职位，提督京营戎政，最多就是逢年过节替天子去祭祀。南京的班子本就是多余的，南京京营也已经被彻底废掉了，留着他们还能有什么用？

    如果脑子清楚一些，站在皇太子身边摇旗呐喊，皇太子为了手下人心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偏偏吃了那些文臣的*汤。以为自己世代勋戚，也算是名流了，瞧不起朱家这小家子气的暴发户。

    眼前这些东宫官员都是舍人中出类拔萃之辈，陆素瑶一个个精挑细选，准备发往新省出任职官的。最近常在皇太子面前出没。也是混个脸熟，进行外放前的最后“培训”。听了皇太子的话，众人纷纷暗自警醒，认准皇太子殿下这棵大树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所有舆论阵地全部打开，瞄准勋戚两条大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私蓄家丁死士图谋不轨。”朱慈烺站在众人面前：“往死罪里论。一个都不要漏！”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这场战役之后必然又有一个长假，而且多半会影响到日后的授官。趣~读~屋

    《曲苑杂谭》率先开炮，从魏国公徐文爵开始，一边罗列他自家报出的家产，一边又将抄家检点所得的财产进行比对。

    两者相差将近百倍！

    这只是一府所得之动产。另外的不动产因为田皮田骨的契约名记，不能算是铁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凡是不在徐家名下的田产，日后也不可能再归于其家所有了。

    两相差额如何解释？大明国公食禄最高五千石，最低只有两千五百石。魏国公府要几代人不吃不喝才能积聚那么大的家业？徐文爵敢说自己家里还有机房，还有丝行。还有海贸所得，还有空饷兵血么？

    即便敢说也晚了。

    除此之外，田存善控制下的各种地方小报也纷纷跟进，无不对这些勋戚的贪婪进行剥皮。许多这次反太子风波中成立的小报，一改之前的论调，同样站在国家朝廷公义的角度上批判勋戚，逼得江南士林报也只得跟风逼近，否则就销不出去。

    虽然江南报社的主人们不在乎这点报钱，但他们对销量的看法就是影响力。销量下降就是影响力下降，这是他们不能容忍的事。烧这么多银子。要的不就是这个影响力么？

    此时此刻，他们真心觉得识字的人多了，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自己的势力非但没有壮大，反倒是皇太子那边越发强盛了。

    崇祯二十年三月十六日。皇太子基本完成了对勋贵的抄家清产。因为这些勋戚本身如天家一样，奉行的是嫡长子继承制度，所以大宗必然是宗族中势力最盛的一支，以这支大宗为纲领，可以轻易梳理出远近亲属的名单，以及他们的财产。

    要做就要做得彻底，五服之内，一个都不能跑。

    朱慈烺在整个行动中，搜罗出的金银珠宝、田契身契、有价证券——许多商行的股份、红利和债券——整个获益金额在两千万两以上。而且这个数字只是保底数目，是基于金石古玩、字画珠宝等物件的起拍价上计算出的数据。

    三月十八日，南京皇城奉天门内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筵席。

    参与筵席的都是从全国各地市舶司的“股东”。除了辽东方向的市舶司全部属于朝廷，从天津以降，一直到闽南、两广，凡是出了银子购买市舶司股份的人家，无一遗漏地收到了皇太子在凤阳时就发出请柬，使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的赶到南京，参与盛会。

    筵席的前半段就如传统的君民同乐，只是膳食实在有些简单，符合皇太子吝啬的名声。

    后半段却是让人血脉贲张，呼吸急促。

    五千余件稀世珍宝，被一一摆上展台，任由这些股东靠近查看。这些都是勋戚之家百余年，乃至二百余年收罗的宝贝，等闲放出去一件两件出去，都能卖个天价。

    至于许多小物件，譬如制扇名家沈少楼的扇子甚至都是十张起卖，起拍价只有二十两，比市价低了一半。而这等品级的商品甚至上不得台面，只是在筵席外围摆了一圈，根本没能引人来叫价，几乎就是以起拍价出卖，让人带回去打发小朋友的。

    为了打消买主的顾虑，朱慈烺还安排了内宫懂行的太监，以及南直、浙江有名号的商家掌柜，前来做了鉴定。每一件宝贝都有来同去脉的文书，上面印了国家博物馆这个罕见的公章。

    “这个是缅甸在天顺年间进贡的翡翠玉观音，其质似冰如糯，透光而稠，只是雕工一般，不如我中土名匠的手艺。不过嘛，这东西放在家里又不吃饭，所以若非此番变故，想来也不会为外人所得。”一个中年文士抚须对着一尊玉佛侃侃而谈，身边聚了一帮豪客，听得如痴如醉。

    “那这个观音值多少银子？”有人问道。

    “五百金就如捡了宝一般。若要我出手，三千金都是舍得的。”那文士悠悠道：“若是有信佛的居士，那就更不得了了。这尊是男身观音，在我中土并非没有，却着实不多见。”

    “三千金，太贵了……对了，先生如何称呼？”又有人问着，兴起了结交之心。

    “在下张葆生。”

    “我出三千金！”有人听得张联芳的名号，当即喊出了报价。

    这个报价一出，当即有人围了过来。但凡越是贵重的东西越是为人所喜，价格自然也能抬得越高。

    其他几个不知道张葆生名头的人，生怕错过了宝贝，也跟着三五百两地加价。

    沈廷扬此刻正混在其中，因为母亲信佛，修的也是观音法门，本想不动声色地以五百金起拍价拿下，却眼睁睁看着这尊翡翠观音一路被人叫上了八千两。饶是他掌控着沙船帮，也无法一掷千金到这种程度。

    ——多半是两淮的盐商。

    沈廷扬甩了甩袖子，退出人群，又去别处观摩。他作为皇太子最早的得力干将，山东水师的建立者，皇明海军大学的祭酒，皇太子要在上海建立市舶司，自然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与其他人不同，朱慈烺对他明说了市舶司未来不可能放在民间，眼下让他入股分红，只是感念他之前的捐资为国。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合作之初，朱慈烺开出的条件是让沈家无偿使用技工学院的技术。然而现在这个技工学院成立足足三年，又一分为二，分成了皇明经世大学和技工学院两所大学校，但真正拿得出手的技术却让人脸红。

    就算是这回沈廷扬带来的蒸汽抽水机，皇太子都觉得拿出来有唬弄人的嫌疑。

    这东西的确有实际用途，能够更快地抽干矿洞里的积水。但要说引发一次生产力的剧变，却远远不够。

    “这种翡翠在缅甸听说不值钱，雕工也是一般，将军何必遗憾？日后某托人从缅甸觅得好种，让国内师匠动刀，势必价值连城。”刚才促动玉佛价值飞涨的张葆生走到沈廷扬身边，自来熟地笑道。

    沈廷扬矜持一笑，道：“张先生识得沈某？”

    “略知一二。”张联芳道：“不过关键还是那边。”

    沈廷扬循着张联芳的所示，放眼望去，只见有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年轻人正朝他微笑，再定睛一看，竟是皇太子本人，连忙上前行礼。

    “这里的东西都是给市侩们买着玩的。”朱慈烺道：“五梅公若是有心，且随我去殿内，让葆生公好好给您说说。”

    张联芳意气焕发，兴致极高。

    他对古玩珍宝的认知已经到了一个境界，不会像守财奴一样将这些宝物视作己物，只当自己是个经手之人，从中感受历史文化的积淀和美的享受。到了皇太子身边出任国家博物馆馆长之后，虽然迟迟为能开馆，但宝物已经见了不知凡几，日日生活在幸福之中，连饭量都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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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五 头发不梳一月忙（1）

﻿    在鉴定完东虏掳掠的宝物之后，张联芳还没完成整理工作，又得到了南下南京的指示。趣~读~屋到了南京之后才发现竟然有这样一场盛宴，真正优中选优才精选出三千件堪称国宝的珍稀古玩，装箱送往北京，填充国家博物馆。剩下又选出一贰百件，送入宫中，好让皇帝日常使用，或是打赏诸臣。

    如此筛选两道之后，仍有七八千件的珍奇宝物，又选出两千件，放在奉天殿内，供功臣挑选。剩下的“次品”才会放在奉天门，让这些股东拍卖，即便如此，也着实开了众人的眼界。

    沈廷扬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看到如此之多的珍宝，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在张葆生的推荐之下，取了一尊五尺高的羊脂玉象，通体找不到一个瑕疵，雕工上带着浓浓的西域风格，是嘉靖年间哈密卫进贡朝廷，不知如何落在了灵璧侯手中，绝对世间罕见。

    整个奉天殿里也没几个人，显然有资格进来的功臣并不多。事实上东宫的文官系统虽然日渐重用，但这种吃肉喝汤的问题上，还是武将更占便宜。之前进来挑选宝贝的，也多是武将。

    沈廷扬认领了宝物，自然有内官为他包裹，送去馆驿。他可以坐下安安心心与朱慈烺喝杯茶，聊聊海船的问题。张葆生任务完成，自然还是乐意呆在外面看看文玩，同时也看看那些挥金如土的土豪如何在这场盛宴上大肆饕餮。

    “如今我们的海船如何了？”朱慈烺问道。

    沈廷扬恭谨应道：“这个课题已经发文去了经世大学和技工学院，水师这里又拨了三千两为课题经费，尚未取得进展。不过总教官施琅却有个主意，只是微臣觉得有些不合殿下的原旨。”

    “哦？说来听听。”朱慈烺对这个康熙平台功臣不能不另眼看待。

    “照施琅所言，泰西船型的确适合火炮打击。大可以建造为炮舰。我朝福船载重大，抗波强，正好可以作为补给船。到时候水师出动，各司其职，没必要定是弄出一种兼而有之的船型。”沈廷扬道。

    朱慈烺的确不愿意就此放弃福船船型。

    后世的舰船发展并非泰西炮舰。而是福船船式。别看只是一个船型问题，实际上影响的是熟练工的数量积累，直接影响一国战舰建造质量和速度的大问题。趣/读/屋/而且这个问题并不遥远，就算王徵等人速度再慢，百年内也该出现蒸汽动力的航船了，那时候福船船型能占极大的优势。

    “五梅公怎么看？”

    “臣以为施琅所言有可取之处。”沈廷扬顿了顿。道：“若是我水师五十年内只在南洋洋面，就是福船都够用了。”

    “哦？”朱慈烺有些不解，当初说福船该换的也是沈廷扬，如今说够用的又是他。

    沈廷扬连忙解释道：“如今泰西舰船在海战上不如我华夏福船，主要是我船多而彼船少，火炮再多也难以阻止我船队逼近肉搏。无论是大船碾压还是水手登船。我军自然都占有优势。臣特意托人在广州打听，现在泰西船来我朝的数量越发少了，而且他们一时也无从组建大舰队远航万里，故而臣以为五十年内是够用的。”

    这点朱慈烺也已经得到了数据，西班牙禁止金银流出国内，泰西商船从隆庆时候的每年四十九船，下降到了如今的一二船。贸易几乎断绝。从这个数据上看，大明在最近数十年间的白银流入速度已经放慢了许多。

    “五十年后，该用通体打造的大铁船了。”沈廷扬精神一振：“只要我水师能装备大型铁船，不惧泰西舰炮，仍旧用福船船形，上设重炮一门，既能抗波，又能近身近战，还可以重炮轰击，根本不惧泰西炮舰。”

    “你这个设想……”朱慈烺有些无语：这是穿越到两百年后看来的么？

    巨舰大炮。听着的确很有诱惑力，但以明朝的技术能力可能锻造出合格的钢铁龙骨么？

    “是宋应星的设计。”沈廷扬解释道。

    朱慈烺松了口气：“那就先不要理会他，他还想着造一个空中堡垒呢。”

    “但臣以为，若是国家公帑充沛，的确可以造这么一艘铁船啊。”沈廷扬道。

    “这其中并非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朱慈烺对技术并不擅长。但起码知道几个关键节点：“首先是钢材是否堪用。若是太硬容易折断，太韧船体又会变形。其次是锻造龙骨，得用多大的船坞？如今能否做到？再次，船身铆接是否牢靠？最后，船身沉重，就算造好了，用何动力驱动？”

    “殿下，我海军大学工程院有学院提出以蒸汽为推动力设想，据说与蒸汽抽水机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稍稍复杂一些罢了。”沈廷扬低声道。

    朱慈烺很遗憾自己不是理工科出身，对于技术的发展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不过在道路选择上，他具有无可比拟的客观性，起码知道各种技术路线的优缺点。好在他身为皇太子，用不着亲自发明压力计之类的小零碎，完全可以通过下达任务，然后砸银子来解决。

    “可以与王公说说这事，若是你们都有这方面的意愿，不妨建个课题小组，一起攻坚。”朱慈烺道。

    沈廷扬从来没有忘记先进的工具能带来巨额的回报。所以他与王徵的往来越发频繁，也就越发能感受到这股名为“技术”的力量。现在他崇明老家也用上了王徵发明的代耕，同时也有子侄想到了用水力来取代人力。

    如果能够用强加强大的蒸汽之力，日后耕种土地需要的人手也就更少了。

    ——解放出来的人手就可以去开垦更多的土地……

    沈廷扬幻想着人人具足无缺的大同世界，笑得十分欢畅。

    朱慈烺结束了与沈廷扬的短暂会面，也被真正的铁甲船勾起了少年才有的雄心。如今所谓的铁船，只有日本人造过，那是用铁皮在木船外面蒙上一层护甲，实际作用有限得很，只能在舰船对撞的时候占点便宜，真被火炮轰击，一样会被击穿。

    如果能够用真正的钢铁铸造船体，对现在的实心弹而言可谓无解。这样即便不配装重炮，只要开过去撞也撞成对方了。

    关键在于动力、钢材和锻造能力。

    如今大明的锻造能力最高体现是千钧锚。锻造工艺是先锻成爪，然后锻接在锚身上。

    一千斤左右的大锚需要架设木棚，多人在木架上拉紧系锚的铁链，把锚身吊起转动，反复加热锤锻，同时使用“陈久壁土”做锻接的“合药”，以降低氧化铁皮的熔点，保证锻接的质量。

    龙骨的锻造与锚的锻造难度相差大么？是跨代的差距，还是只要砸银子扩大规模就能完成？

    钢材的供应是否充足？如今许家福主管着钢铁厂，的确能够完成任务，但新钢种的研发进度却一直不容乐观，是否有合适的钢材也需要实验数据的支撑。

    最后是动力源，蒸汽机的发明到底需要几年，十几年，还是上百年？

    朱慈烺将这些问题一一罗列在纸上，最终咬咬牙做出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砸银子。

    南京勋戚贡献的资产总值在三千万两以上，取其中五百万两用来赈济灾荒，加大从越南进口粮食的规模和速度。剩下的两千五百万两，拨出两千万两作为帝国银行南京兑换点的准备金。

    “最后这五百万两，让各部增报预算、项目，或者课题。”朱慈烺道：“酌情批发。”

    陆素瑶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两眼瞳孔中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她相信，这回舍人科发出去的公函不会被人嫌弃了。

    所有接到这份公函的部门，无不在兴奋之后陷入深深地痛苦之中。他们得知五百万两的总额，很清楚自己的预算足够获批，但拿到钱之后就意味着要交出相应的进度报告，这不就是变相的增加工作负担么？

    不过朱慈烺终究知道要让马儿跑，还得给马儿吃草的道理，已经直接从次收获的尾数中拨出一笔款项，作为崇祯十九年的年终奖。

    虽然晚了三个月，但数额却是不小。整个东宫体系官员中拿到年终奖的比例为百分之百，原官吏中有成绩斐然者，也得到了奖金。总奖金额度高达十三万两，堪称大明立国以来最为丰厚的一次打赏。

    “给我三千两有什么用？”

    宋应星拿到了自己的奖金批条，告知他有三千两白银存在大明帝国银行的户头上。这是因为宋应星成功解决了热气球课题，故而奖金额在整个经世大学中都排入了三甲。不过宋应星并不高兴，他要的不是三千两，而是三十万两。

    “与其花银子打造蒸汽机，不如让我把梦里的那个东西做出来。”宋应星道：“绝对比蒸汽转轮机有用得多！”

    王徵实在被宋应星缠得无奈，只好道：“你且报上去再说。”

    宋应星有了祭酒的首肯，当即准备材料上报，由此也撬动了朱慈烺的进一步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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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六 头发不梳一月忙（2）

﻿    宋应星走海路南下，在船上发现水手们用牵星板在波涛起伏之下很难使用，而且误差略大。趣/读/屋/于是他用随身携带的望远镜、量角器和直角尺，配上支架，做成了一个用法与牵星板几乎一样，但精确度和便利度都远高于牵星板的新工具。

    朱慈烺将之命名为六分仪。

    如果不是这个宋应星随手搞出来的小东西，朱慈烺有时候真的怀疑宋应星是个“伪科学爱好者”而非科学家。他总是有各种奇思异想，诸如研发热气球时候想到的空中堡垒，又比如要打造大明朝的全钢战列舰，还有这回他送来的课题报项，竟然是——

    内！燃！机！

    “殿下，臣已经证明火药爆炸的力量比蒸汽产生的力量更加猛烈，故而火药动能应该比蒸汽动能更强。”宋应星从他的空中堡垒计划中就想到了用火药推进，这固然符合明朝人对极限力量的认知，但东西方从未有真正以火药为动力的能机出现。

    朱慈烺已经看过了许多民间的武器设计，十之**都是概念型武器。比如用火药引燃一级火箭，然后脱离时再引燃二级火箭，最终将矛头送出十几二十里远……设想很好，但在没有电控技术之前也只能是设想。

    “后来臣一直无法解决火药的持续稳定爆炸供能的问题，思来想去，因为那是固体颗粒。若是换成液体会如何？”宋应星说得渐渐激动起来：“于是臣想到了猛火油。猛火油在密闭空间中受热也会引发与火药一样的爆炸效果，而作为液体，只要用个小小压喷嘴就能喷成气态，点燃之后自然就能持续供能。”

    “这个想法很好……”朱慈烺一边担心伤了宋应星的想象力，一边又心疼这样的牛人将精力浪费在不能实现的方向。

    “你打算怎么点火呢？如果以空管传火，势必会引起压力方向变化。”朱慈烺很认真地说道。

    “所以这就是臣的问题所在。只要殿下给人给银，势必能将之解出。”宋应星理所当然道。

    朱慈烺知道这个时代不可能生产出火花塞这种看似简单而工艺要求极高的产品，只好摇头道：“这样，我知道宋先生有许多想法，但庄子说得好，吾生也有涯而知无涯。趣~读~屋以有涯随无涯，怠矣。

    “诸如之前的空中堡垒，这个内燃机，以及以后所有先生想出来而一时难以达成的新物，不妨写成一本《不可为物》。也可以广募天下奇思之人，提供想法。刊行天下之后，看谁能解出难题。

    “而且还可以设下赏格，比如，若是有人能做出先生设想的内燃机来。皇家便出巨额赏格。如何？岂不比先生独自一人苦思冥想要强许多？”朱慈烺循循善诱道。

    宋应星很想亲自将这些奇思妙想甚至是梦中所得做出来，但他听了皇太子的意思，多半是不怎么支持。失望之余，却又觉得刊行《不可为物》有些意思。现在经世大学的学报就像是解题集，枯燥乏味没有半点意思，若是将这些被人视作“不可为之物”做出来，岂不有趣至极？

    “臣遵令旨。”

    “这不是令旨，只是建议。”朱慈烺笑道：“若是先生真要做这刊物。我先捐三千两银子，同时订购五本。”

    “殿下。臣刚领了三千两……”

    “那是给你自己用的。”朱慈烺道：“有人说天下之人熙熙攘攘，往来无非名利二字。我欲兴圣人格物之教，自然要让世人看到从事格物之学能名利双收，甚于做官。如此天下有英姿者才会从学而不亟亟于谷啊。宋先生，我固知道先生等不好名望、钱财，但这上头却是要帮我做个表率。”

    宋应星微微垂了垂头。略有犹疑：“殿下，这等人发心不纯，恐怕不能尽心于学术。”

    “才是求来的，德是自己培出来的，若是只考究发心。却无成材之本，于国何益？”

    朱慈烺知道许多传说中的科学家品行都不怎么样，包括艾萨克牛顿爵士，被视作经典物理学宗师人物，一样在主持铸币局时贪污成性，打击政敌不遗余力。至于发明大王爱迪生，更是迫害同行，垄断市场，无所不用其极。

    宋应星的精神洁癖并不严重，听皇太子说德是可以教化的，自然也不在这方面争执。

    “至于全钢大船，现在有个瓶颈，主要是得等铁厂那边取得进展。”朱慈烺道：“而钢铁配方却又涉及到了物性变化之学，也就是我所谓的‘化学’。如今的化学基础不能提升，钢铁厂的进度就不会提高，单纯靠穷举法来实验很是辛苦。”

    “殿下的意思是让臣去钻研这化学？”宋应星并非没看过《化学》，不过对于这门学科的兴趣不是很高，尤其是其中不少内容涉及丹法，总有些玄学的味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作为曾经的文科生，朱慈烺高二之后就没学过化学。而且以他自幼养成的“高针对性”习惯，化学水平只在会考通过的程度，一经考过，就基本从脑中删除了。如今能够编写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譬如他知道化学周期表，但到底有多少个元素，他却不记得。又譬如他知道“化学价”和方程式的配平，但这个“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回忆不出相应的概念。

    这等情况下，朱慈烺就算有心成为大明的化学之父，也是不可能的了。索性将这个难题交给宋应星，让这个思想极端开放的大明天才来想想办法。

    反倒是物理学方面，朱慈烺并不担心。现在经典物理学已经推上了轨道。对信奉“阴阳相推”和有着“圆崇拜”的华夏士人而言，经典物理学是真正契合自身哲学的技术，融洽度和推衍度十分高。

    “你那个学生如何了？”朱慈烺突然想起自己的大功臣，发明了铁模铸炮的徐榭。

    “哪个学生？”宋应星一脸茫然。

    朱慈烺无语，难道之前徐榭就一直在放羊状态么？

    “那个徐榭，发明了铁模铸炮的。”朱慈烺有些不悦道。

    论说起来，真正对自己扭转乾坤功劳最大的就是这个徐榭。如果没有火炮的碾压，朱慈烺训练出的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翻天覆地。更何况火炮的心理加成也是寻常武器不能比拟的。

    “唔，徐榭。此人倒还是个聪明人，臣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如今让他在大学里带带师弟。”宋应星道。

    朱慈烺不免气恼。徐榭显然是个经验远超理论的人才，让他跟着宋应星学理论，正是要补足他的短板。既然学得快，那么大可早些分出去，让他去铸炮厂当个总工程师，多带点学徒出来也好。

    “你在回去之前，还是先跟我去趟杭州。”朱慈烺此刻也不怜惜人力了，对宋应星道：“我正好要南巡浙江，解决一件大事，你跟在我身边暂充顾问，许多事还要请教你。”

    “臣遵令旨。”宋应星一边应承，一边暗道：浙江有什么大事？我如今于实务多不过问，如何顾问？还是这顾问原本就是个虚职，乃不顾不问的意思？这也太浪费时间了。

    ……

    崇祯二十年三月。随着北京传下的诏书，大明正式由两京体制改为了一京制，也就是北京。内阁确定了新的两省疆界，将原本的南直隶改为安徽和江苏两个新省。其中安徽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设在安庆，都指挥使司设在芜湖。操江总督一职罢而不设。

    江苏三司都设在南京。以南京宫城为行宫，皇城为行在。所有官员都从吏部调派。袁继咸领了安徽巡抚，布政使是由东宫侍从出身的王晨所领。他是最早的山东十四令之一，后来升任兖州知府，政绩卓越，跳过了小参、大参、道员等职位，直接得授布政使之位，成为大明最年轻的方伯。

    江苏没有设巡抚，只以吕大器为江苏布政使，马士英为提刑按察使。这对不死不休的仇家终于还是没能逃过互相对峙的战场，尤其是这回马士英担任“裁判”，想来吕大器的日子不甚好过。更加混乱的是，之前名噪一时的张荏也被任命为应天、苏州、常州、松江等府巡按，驻节苏州。

    可以预料，在后南京时代，金陵城的政治斗争恐怕会更加激烈。

    等这东西两个新省事宜敲定之后，朱慈烺准备提兵南下，驻跸杭州。这当然也是给方国安增加一点压力，看他最终的选择是回乡当个乡绅，还是愿意接受整编。

    不过从原历史剧本看，此人虽有野心，却无拼死作战的勇气，否则另一个时空中面对清军也就不会不占而降了。虽然历史具有偶然性，但这种因人的秉性而推动的历史，多半不会变化。

    为了防止他真的一时想不开，徐州新造的师属重炮也送了两门过来，又配装了一千支燧发火铳。即便方国安真敢造反，也只能在强大的火力之下被打得崩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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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带说一句，探寻内燃动力的能机是科技发展的必然，同时代的荷兰科学巨匠惠更斯也考虑过用火药作为内燃动力，在本书三十余年之后。不过第一台内燃机要再过百余年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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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七 头发不梳一月忙（3）

﻿    民间传说方国安是“方肛独卵”，所以是“非公既侯”的富贵命。趣/读/屋/朱慈烺前世从张岱的散文中得知方国安在南明朝廷受封国公，看来民间传说也有一定的前瞻性。只是这种关乎生理残缺的预言，真不知道是在粉他还是黑他。

    见到方国安本人的时候，朱慈烺倒没看出任何公侯的气象。这个出身寒门，自幼失去父母的军阀，已经完全被南方脂粉腐蚀，根本不像是个自我奋斗的官一代，反倒像那些堕落的豪门世家子弟。就是真正的权二代吴三桂，都要比他更有英气。

    ——这就不是个能够成事的人。

    朱慈烺暗暗为他打上了标签。

    “殿下，臣部在杭州的驻兵不多，许多地方都闹了奴变、匪患，所以各军分散浙江诸地，有诸暨、余姚……”方国安早听说皇太子精明，此刻当面撒谎颇有些胆怯，但他仔细打听过皇太子的行程，以及手下重要的幕僚谋士，应该没能这么快收罗他的罪证。

    他的罪过无非就是喝兵血，吃空饷，占些田地，挖空卫所罢了。

    只要不谋反，朱慈烺根本没有细细追究的打算。

    “他报了多少人马？”朱慈烺问身边参谋。

    总参谋部派遣随同的副官参谋飞快应道：“五万三千四百六十二人，战马一千匹，各色驮马驴骡两千匹。军械若干。”

    “全都认了。”朱慈烺道：“让萧陌就照这个数目交接部队。今天就让他带上随身细软，离开军营，自己谋生去吧。其名下所有田产、宅院，尽数收缴。如果无处可去，给他驿票，让他去北京住宿舍去。”

    参谋应声而退。

    左右卫士架起目瞠口呆连求饶都忘了的方国安一并出去。

    朱慈烺看了看身边的闵子若。道：“你跟在我身边也这么久了，如今局势安定，可想过下部队挣个前程？”

    浙镇肯定不会有五万余人的规模，如果能够收纳一万合格兵员，加上新练的南兵，第一师也就可以扩建成军了。趣/读/屋/闵子若从入伍就是朱慈烺的贴身侍卫。若是愿意领兵，此刻倒是个机会。

    闵子若想了想，道：“殿下，卑职还是愿意跟在殿下身边。”

    “哦？”

    “卑职惟愿练成师父那样的拳法，实在没精力放在练兵打仗上。”闵子若自觉道：“而且以卑职的功夫，保护殿下还有些用，但真的进了军阵之中，却是有力使不出。”

    军中也练拳架，也要站桩。同样有近身搏击之术。然而真正上了战场，火炮先打，火铳次之，如今能与野战精锐刀枪见红的部队也只有东虏了。而东虏也是越打越弱，最近辽东战报中提及的战斗，全是萧东楼和陈德主动发起的。

    这种情况下，单兵的武力的确没有作用。

    朱慈烺点了点头，不再提下部队的事。其实他也更乐于看到经验丰富的闵子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只是担心他的前途罢了。

    方国安一倒，其家丁有愿意追随而去的。也有希望留在浙江继续当兵吃粮的，但没有一人愿意卸甲归农。明朝是农业专业化的重要时期，加上晚明的高难度气候条件，已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农民了。

    萧陌自然对此十分欢迎。戚继光选用的浙兵打下了戚家军的威名，乃至于浑河之战，浙兵也是让建奴望风而逃。萧陌此番来到浙江。又在扩军的关口上，自然要近水楼台先得月，挑选一批精兵种子。

    相比北方的疮痍，浙江的确是天堂一般的地方。就算是国变引起的举国动荡，市井之中仍能保持整洁。朱慈烺只在杭州城里转了一圈。重新委任了浙江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要员，旋又出城住在了军营之中。

    宋应星对于皇太子不进城也十分好奇，很快他就知道了其中缘故。

    皇太子开始带着一大帮人开始四处“游山玩水”，有时候连军营都不回，直接就地宿营。若非天气转暖，以他的身体素质还真的有些扛不住。

    朱慈烺此番南下浙江，却是想利用宋应星的头脑，大力开展蚕桑业。

    从国家层面来看，让江南种田，显然不如养蚕收丝收益更大。

    桑树对土地并不挑剔，无论贫瘠、肥沃还是过干过湿，都能存活。仅仅是桑叶的收益，每亩每年能有三两六钱，堪比上好的田地。而且田地种植庄稼，有各种风险，而桑叶的风险却可以忽略不计。

    更何况桑树不需要占用上好田地，无论是坡地还是边角废地，都能种植，还可以提供桑葚和柴木。

    而且江南养蚕、缫丝颇有民间基础，许多地方家家户户都是丝户。从婆婆到幼女，都会养蚕缫丝。而生丝和丝绸的收益，自然要比粮食的收益更大。何况生丝还是换取日本铜、银、硫磺的重要商品。

    朱慈烺前世读小学时养过一版蚕，也没怎么管它，最后有三四只结茧，最终成了蚕蛾。所以要让他来指导养蚕，无异痴人说梦。不过这并不是问题，因为朱慈烺虽然不会，但他有权，可以招揽足够多的蚕户。

    从湖州到苏州，每个村子都有养蚕年数在八年以上的蚕户被征召到杭州。离开这些养蚕主力，家中可能今年就没法收获足够的蚕花了，所以官府给了一家十两银子的“买断费”，就算是往年劳心劳力也未必能赚这么多。

    给的银子足够多，自然有人为这美差争破头。在基本条件上却不太敢有人作假，生怕过去被人识破，犯了欺君大罪。当然，胆子大些的还是敢以三五年蚕龄的亲戚硬顶上去，反正不是新手。

    孙家娘子就是如此。她今年也有二十三、四年纪了，是三个孩子的娘。因为本家堂妹嫁了县里典史做妾，所以捞到了这门美差，拿到了四两银子的“买断费”。家里有婆婆顶着，一样是个养蚕能手，所以家里今年仍旧要养蚕，这买断费纯是白赚的。

    在三月头上，孙家娘子就与附近村的姐妹汇聚到了县里，坐上了四个轮子的太平车，然后转了船，在三日之后抵达了浙江首府杭州城外。

    眼看着大车连城都没进就往乡野之地跑，吓得一车小媳妇们以为被人卖了。

    不等她们惊慌闹将起来，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座白墙黑瓦的山庄来。只从这墙上涂的白来看，显然新修没有多久。

    这山庄之内是大片的平房，也不知道要给多少人住。造得却是考究，非但门窗有纱罩，就连地上都是青砖，而非简单的夯土。孙家娘子随着大队走进庄子里，却见这些平房也不是木砖垒起来的，下面竟然都是条石，也不知道为何下如此之大的本钱。

    “这些都是蚕房，日后用来养蚕的。你们的宿舍在另一头。”庄子里来接应蚕妇的是个宦官，声音尖细。他在大内养了几十年的蚕，当然不是真的为了取丝，而是皇子公主们的常识教育。

    这回将他调过来，也是出任工头，就算他的技术不好，总算知道皇太子的规矩。

    蚕妇们的住所很像是临时兵营，房子还没蚕房考究，更没有条石、青砖铺地的待遇。八个人一个房间，不过一丈长宽，放了四架高低床，木板草席，两床薄被，便是她们的住宿待遇。

    即便如此简陋的待遇，也是无从挑剔的。蚕妇们见这里包吃包住，已经欢喜得很了。何况家里未必有这么簇新的草席睡。

    第二天一早，孙家娘子就被一声凄厉的哨声吵醒，眼看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不由脸红：定是路上太累，竟然睡过头了。看来这回主家有些生气了。

    哨声过后，有人挨着房间敲门，高声喊着：“起床，起床，过了六点就没早饭了。”

    那人敲了门就走，也没进来用大棍子打人。

    孙家娘子小心问道：“六点是啥辰光？”

    同室蚕妇也没一个知道的，但谁都知道“早饭”的意思，生怕误了点，急急忙忙穿好了衣服出来，寻找吃饭的地方。

    在每个宿舍区都摆了四五张方桌，上面是大锅米粥，还有一桶桶的萝卜干、咸鱼。每个走过来的蚕妇都被太监和女官用小旗指挥着排成一队，挨个取了餐盘和木碗、木碟、筷子等餐具。然后依序走过餐桌，便有专人舀了一勺粥——正好一碗，一碟萝卜干，一条咸鱼，最后是两个炊饼。

    这已经是农忙时候的伙食标准了。

    孙家娘子打了饭，找了个台阶坐下就吃，一边又打量着附近的情形。她很快就在发餐区后面看到了一座大大的泰西物事。上面有一个圆盘，以草码写了一到十二的数字，其中有根短针刚刚指过“五”，多半是与那管事工头说的“六点”有关。

    等吃过了饭，预想中的繁重工作却没有来。孙家娘子与其他蚕妇汇聚一处，有女官上前把她们按照身材高矮排了队，列成一个方阵，让她们记住自己的前后左右位置，又挨个发了竹牌，上面一样有草码数字，然后才带她们朝庄子后面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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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八 头发不梳一月忙（4）

﻿    庄子分了前中后三重。趣/读/屋/

    前面是蚕室和养蚕娘子的宿舍，中间是办公区域，进行数据统计以及观察蚕体发育，绘制成图。整个养蚕过程都依赖养蚕娘子提供的老经验，然后由宋应星这么个从未养过蚕的人将之总结成技术规范。

    这些规范最重要的两点就是温度和湿度控制，同时要兼顾采光、通风。如今的温度计虽然不足以进行精确化学实验，但控制屋内温度是没问题的。朱慈烺也用这种温度计测过自己的体温，读数略微偏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湿度计的研发有些坎坷，朱慈烺给出的方向是毛发湿度计，事实证明这种想法只能是小学自然常识课的手工品，对于生产和实验而言实在太过粗糙。后来经世大学的学生们还是利用水蒸发时的热现象，发明了干湿球湿度计，在使用时必须要对照一张公示表，才能知道室内湿度，不过这已经是当前能够做到的最高科技了。

    这两件小东西的应用，使得集中养蚕成为可能。在蚕种的孕育过程中，民间所谓催青，需要妇女用自己的体温来催，所以催青速度不一，不能保证蚁蚕的同时孵化。有了温度计之后，室内温度能够模拟出蚁蚕最适宜孵化的环境。

    过冷则用地火龙增热，过热则开窗通风。

    湿度方面也是如此。过干则用湿布挂墙，过湿则通风放碳。

    在蚕种不变的情况下，用这种人工控制的方式，极大程度上改善了催青带来损失，让尽量多的蚁蚕孵化出来，然后送进养育室。

    对于蚕农而言。催青只是第一道关。催出健壮的蚕宝宝之后，还要有大量的桑叶供给。一般来说，一张蚕种需要七八担桑叶，寻常人家是不可能自给自足的。而桑叶必须要新鲜，不能隔夜。所以事前囤积也不可能，只能从桑园购买。

    购买桑叶也分现货期货。

    因为现货价格往往极高，所以普遍流行期货，也就是所谓“梢叶”。在蚕季之前先预付款，然后到了蚕宝宝要吃叶子的时候就去桑园拉货。这种交易方式对小农之家的经济压力可谓极大，必须要筹钱预付整季的叶子钱。趣~读~屋

    这时候。他们只能出外借高利贷了。

    与此一样的还有“青苗钱”，那是所有春耕种粮的农民都要借的贷款，所以在大明要想彻底杜绝高利贷，必须有一个强大且有信誉的金融体系。

    朱慈烺本着主人翁的精神，很想将蚕农从高利贷的压迫下解救出来，好为他生产更多的生丝。作为皇太子。经济手段比政治手段更简单，只需要向农民提供低息贷款就可以了。贷款形式也不需要真银，以大米作为硬通货，准许农民以蚕茧偿还。

    结果这种“善事”受到了桑园主的抵制——他们本身也是兼着高利贷者的身份。于是桑叶价格高涨，仍旧是一副逼着农民举债的势头。

    朱慈烺是个可以接受失败和打脸的人么？

    当然不是！

    “我本来想着，经济问题用经济手段解决。他们偏偏觉得我好欺负？让浙江按察使派人下去查！有哪家桑园主不甘心只赚叶子钱的，我就让他什么钱都赚不到。还得给我吐出来！”朱慈烺厉声下令。

    在三五个不信邪的桑园主被没收家产，举族发配辽东之后，民间总算反应过来了：皇太子要做好事，谁敢让这好事变成坏事，谁家就没好事。

    也是托庇于皇太子的铁腕手段，崇祯二十年浙江农民总算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好年。非但没有朝廷正税，就是层层聚敛的乡绅也不得不收起尖锐的爪牙，看着一大块肥肉从爪下溜走。

    宋应星在这件事上可谓是出力良多，非但教会了养蚕娘子读取温度计和湿度计，还要设计铜管水空调的走向。为下一季养蚕做好准备。如今在北方也有养蚕缫丝的，不过因为蚕种问题，质量和产量都不如南方。南方能够养难度更高的四眠蚕，而且水热条件良好，桑叶也可以一直供给。只养春蚕实在太过浪费。

    只是南方夏天温度偏高，疾病、病毒防不胜防，小农若是养夏蚕乃至秋蚕，很容易亏得血本无归，所以民间只养春蚕。

    朱慈烺花了这么多钱，又是改进蚕室，又是总结技术规范，当然不是为了一年一季的春蚕。他要的是在夏天、秋天等等各种环境下都能让蚕宝宝吐丝结茧的“金山”！

    温度不够可以用地火龙，温度过高就只能用铜管走冰凉的井水，借此降温。如此一来沈廷扬带来的蒸汽抽水机倒也派上了用场，产值肯定比放在矿山上抽水高许多。

    孙家娘子总算守到了蚕宝宝们“上山”吐丝，忙过了最后彻夜难眠的时段。在整个蚕宝宝发育过程中，桑叶一刻不能停，否则蚕宝宝就会饿死。外加庄子里的“技术规范”之细致，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精力在观察、读数、汇报上，简直比在家中养蚕更累人。

    不过效果也显而易见，孙家娘子往年在家催青能有六七成孵化就不错了，而这里的孵化数量却是极高。整个过程中病死的蚕少之又少，好像真有神佛庇佑一般。

    “这里的手段就是想学也没法学，先一个就找不到这么多铜管来。”同室的养蚕娘子遗憾地抱怨，很为自己学不了这种手段而遗憾。

    孙家娘子道：“到底是皇帝家，就是手面阔。这么多银子砸下来，买织好的绸缎都够了，何必要养蚕。”

    “你这却是不懂了。”室长是个高高瘦瘦的苏州娘子，轻咳一声道：“皇太子是天上的神人，在乎的不是丝，是要将天上养蚕的法子传下来。”

    “传了也用不起呀。”刚才那抱怨的少妇犹自嘟囔一声。

    “这里贵的也就只有纱和铜管罢了。而且铜管又不是用了一次就不能用的，若是年年能养三季蚕，多用几年也是值当的。”室长又道。

    孙家娘子暗道：话虽如此，但是这头一笔钱就不好凑。

    她心中这么想着，却顾忌室长是“打头娘子”，管着一个班呢。虽然自己不在她手下，却也是个“官”，便没有再接话。

    本来寝室中已经陷入了一片静寂，突然从角落里又冒出了个声音：“你们说，咱们这里不过一百来个娘子，养出来的蚕若是都收了丝，却得有多少？”

    众人心中一算，结果却是吓了自己一跳。往常在家里，女儿多的人家才养五六张布的蚕，若是一年歉收，来年的梢叶买不起，就只能养两三张布。现在这边集在一起养，也不拘是谁家的，统统要看管照顾，算起来等于一人养了十张布的蚕都不止啊！

    而且吃起桑叶来更加吓人，所有叶子都是凌晨趁着夜凉摘的，送到庄子里的时候露水都没干。照此看来，桑园附近的其他蚕农，恐怕是买不到多少叶子了。

    大家将心比心，想想自己若不是身在庄子里，等蚕宝宝二眠、三眠之后，没日没夜地要吃叶子时却买不到桑叶，这得多苦恼？

    这个庄子只是天下独一份，就已经展露出狰狞兽口来了。更何况其中没有真正的技术跨代，只是在管理水平和方式上提了一代而已。如果不是朱慈烺抑制了民间高利贷，附近蚕农非但没有桑叶，而且还要欠下一大笔外债，就算是被逼死也不罕见。

    “看来养蚕的难度不是很高，还是可以推广集约化饲养的。”朱慈烺却从报告的数据中大受鼓舞。

    浙江参政站在下列，却没有其他官员脸上的喜气洋溢。他终于催动双腿，上前沉声道：“臣浙江参政吴易，有事启禀殿下。”

    吴易本来是史可法的幕僚，崇祯十六年的进士。因为紧跟着就是十七年的甲申之变，使得他那科的进士都十分迷茫，四处投奔，好不容易才在光复北京时稳定下来。

    朱慈烺亲自点选他为浙江参政，也是感念另一个历史时空中的吴易在亡国之后，坚守太湖，三次攻打杭州，最终不屈就义。

    “殿下，臣近日走访了不少蚕农，饱受无叶之苦。今年的收成怕是连往年的一半都没有。若是殿下执意行此蚕庄之事，恐怕害农太甚。”吴易小心翼翼地挑选措辞，生怕触怒了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皇太子。

    朱慈烺却没有生气：“吴大参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是这里要算一笔账。是将同样量的桑叶给大量的蚕农，然后让他们挣扎在温饱线上缴纳少量的生丝……或者我们用这些桑叶生产出更多的生丝，赚取利润，再回过头来让农民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两者之间，大参不难做出选择吧。”

    “殿下，恐怕还不等未来赚到了钱，这些蚕农已经饿死了。”吴易并不因此而放弃：“而且日后赚到了钱，又如何能保证惠及这些农民呢？”

    在吴易看来，这本来就是与民争利的事，一旦真的获利，只会敲骨吸髓，哪里还可能顾虑那些农民死活？他不知道英国的“羊吃人”，但是大明的“蚕吃人”却是就要发生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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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九 头发不梳一月忙（5）

﻿    吴易见过破产农民的悲惨下场。趣/读/屋/

    甲申国变那年，他从北京回苏州老家。江北也就不说了，简直是人间炼狱。即便进了他自幼熟悉的吴江地界，仍旧有人横死街头。坐着充满童年回忆的小摇船上，吴易亲眼看着船夫麻木地用浆拨开水面上大大小小的尸体。

    “又不是灾年，哪能死这么多人？”吴易回想起来仍旧有些面皮发麻。

    “欠了债，地没了，老婆孩子卖了，生计断了，不跳河还能怎地？”船老大对这位进士老爷没有太过尊重和敬畏，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很快要成为这河里的一员了。今年北面遭兵，南面这些大户就格外凶狠，半点情面不肯卖。好多底子厚的人家都熬不过去，举家自尽了。

    “镇上卖糖的陈家，也是底子厚的，他家卖的是糖呀！前日我路过他家门口，见上着板，围了好多人在那里叫骂。原来是老板欠的债还不上，人家欠他的又收不回来，索性买了砒霜拌在糖水里，一家大小六口人全都死了。

    “门口叫骂的都是在他柜上存了钱的，贪那几分利息，如今看来回家也怕有人要上吊呢。”船老大低声讲述着镇上的新闻，听得吴易格外揪心。

    吴易并不知道自己家里也有外债，也收着高利贷，同样有人因为还不上钱而给地卖身。这些都是庄头的事，虽然他是进士，但家中财计都掌握在父母手中，他只需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同情怜悯就行了。

    从国变至今，江南的情形一日日糟糕起来。最初只是这些小民小户破产，后来就算是城中殷实人家也免不得家破人亡。那些大户人家逼债的时候多了一个说辞：“目今皇爷在北面打仗，哪里不要钱用？乘着现在大军没有过来。自己先把钱送过去，打完仗还能过好日子。若是大军逃到江南来了，就是连片瓦都不给你们留下。”

    道理是如此说的，皇太子只要不过江，江南富家就觉得天下还有希望。勒紧裤腰带也要将粮税送过去。当然，现在皇太子还是过江了，而且一路从南京杀到浙江，连与朱家一起打天下的勋戚都遭了灭门之祸，真个是人心惶惶。

    也不知道寻常百姓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趣~读~屋

    ……

    吴易说到动情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等他将这些年来所见所闻的民间疾苦通通倒完。心中却像是卸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时舒畅。他抹了一把泪，躬身道：“臣失仪之罪当罚，然臣一片肺腑，实在是不吐不快。”

    “很好。”朱慈烺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就连跟随他多年的内侍都不能从中品味出任何皇太子的态度。很多时候。皇太子就像是个七八十岁的积年老宦，根本不让人摸清他的深浅。

    朱慈烺站起身，再次肯定道：“很好。”所有人都犹疑地抬头望着他，想知道这“好”从何来。

    “我南下以来，哭穷喊苦的不止一个，但我从来没当过真。”朱慈烺走到吴易面前，道：“我信你。”

    吴易愕然地看着皇太子。思索着自己缘何能够得到如此巨大的青睐。

    “因为国家若不是糜烂到了根底，也就不会发生国变这等事了。”朱慈烺拍了拍这位年轻进士的肩膀道：“而国家糜烂，肯定是官员们从中大肆饕餮，损公肥私，这是千年铁律，根本不用想就知道的。其次是各种吏员、杂役、做公的、吃公家饭的，若是不上行下效，他们自己也过不上好日子。如此一来，公家被吃完了，小民也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殿下……”吴易眼中又泛起泪花。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原来殿下都知道啊！

    “我身上有许多骂名，其中就有苛待下属，不敬大臣。”朱慈烺环视周围，道：“你们凭心而论，在我手里固然工作量大些。但俸禄、奖金、休假哪个少了？官员拿了钱财不卖命卖力，难道就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那些被我流放的勋戚大臣，仔细想想，是我欲加之罪么？哪个不是因为对百姓敲骨吸髓太狠，让我不得不下狠手除去？”

    “但凡大明的乡绅、贵戚、大臣有些公心，不是一味贪婪搜刮，我为何不能容他们？”朱慈烺虚张双臂：“孟子所谓独乐不如众乐，这个道理我难道不懂？只是民为邦本，凡是坏我邦本的蠹虫，不该我一家恨他，该当是天下人共诛之！”

    说完这些，朱慈烺心中压抑的忿恨终于倾吐出来，道：“吴易，你家也是吴江大姓。你又是进士，是族中砥柱。你家有没有人打着你的旗号聚敛吞并？有没有人拿着你的帖子包揽词讼？有没有人仗着你的官声放印子钱，逼得小户卖儿卖女？”

    吴易被问得冷汗直流，正要告罪，却被皇太子一把扶住。只听他道：“就算有，我想你也未必知道。如果你知道，也就不会跟我说这些小民的苦处了。我还可以跟你说一件事，大明的《税法》从十八年就开始让内阁商议，至今没能出台，为何？蒋阁老不愿副署。蒋阁老啊，从学识、人品、为官、办事，样样都是出类拔萃，但为何在这事上不肯松口？”

    吴易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心头骇然。

    “因为他不能背叛血亲之族。”朱慈烺简单道：“在这个以孝为本的天下，他不能，你不能，我也不能。所以百姓就活该被鱼肉，被盘削致死？实际上百姓也不肯乖乖饿死，所以才有了王嘉胤，有了高迎祥，有了李闯和献贼，乃至于前不久的奴变。”

    “咱们为何不能收敛一些贪婪之性，让下民安居乐业，权贵常保家声，天家垂拱而治，最后天下太平，以近大同之世？”朱慈烺盯着吴易。

    吴易仿佛感觉到了一股热流从丹田上涌，让他整个人都激昂起来。长久困扰他的死结突然打开，应声道：“殿下所言极是！天家、势家、民家，本不该是你有我无，你死我活之状！圣人立教，正是为了生民安康，各得其所。礼者，离也。正是有人非礼而为，才酿成今日窘迫之势。臣以为殿下严法纪，正是斩断非礼之爪，诚可为也！”

    “既然内阁推不出一部税法，那就从我浙江先来。”吴易道：“臣愿挨家挨户，收罗民意，促进此法在浙江推广。”

    朱慈烺本来不希望国家重要法律从下而上产生，这样很可能造成美国似的司法紊乱，增大司法成本，甚至还会埋下“联省自治”的隐患。不过浙江一向是华夏故土，又是财赋重镇，若是在监控下适当放松一把，倒是打破僵局的切入口。

    “只是殿下，”吴易抬起头，“臣风闻一桩小事……”

    “说。”

    “听闻当日殿下征召蚕娘，许诺给予其家上年卖丝纯利，可有此事？”吴易问道。

    “是，因为各地情形不一，不宜统一标价，只以其家上年所得为准。”朱慈烺道。

    “可是各州县给出的官府定价却是十两银子一人。”吴易道：“到了村中各家，多的能拿六七两，少的只有一二两！这等情形又该如何杜绝？”

    朱慈烺心中不免暗恨，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脸道：“这也就是在浙江，你去山东、河南看看，是否会有这等事。”

    吴易愕然：“殿下是说江南官员格外贪婪么？”

    “人心贪婪是一样的，但有一些东西能够抑制贪婪。”朱慈烺道：“比如说敬畏，比如说荣誉。表彰勤廉能吏，严惩庸蠹蛀虫，这事不仅仅是都察院的责任，平日你们也该自查自警，真等都察院来了就晚了。”

    “我本来是想等下半年给浙江找个铁腕些的布政使，不过既然你有为民之心，看起来还对讲道理略存幻想，不妨让你暂代布政使一职，今年十月我再来看效果。”朱慈烺道。

    吴易本来还担心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此刻有了布政使的名头，倒是轻松许多。

    “另外，你担心的农民破产问题，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朱慈烺道：“大兴土木，以工代赈。农民失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一失去土地就断了活计。浙江水网稠密，平原与山地共存，光是修桥铺路就能让多少人找到活干？”

    “可是库中空虚……”

    “收富人的税，抄贪官的家。”朱慈烺笑道：“而且还可以报项。”

    前两者让吴易脖颈一凉，最后的“报项”却是不明其旨。

    “你可选些年轻干练，有志于民生的热血青年，先去行政学院学学规矩，施政起来也能方便许多。唔，对，你们浙江提学使廖兴就是个能吏，办的河南行政学院效果极好。你不妨多与他走动走动。”朱慈烺又道。

    吴易听到朱慈烺提到廖兴，不由脸红。他与廖兴的提学部院就隔了一条防火巷，可谓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因为廖兴此人的恶名太过彰显，以至于他至今没有与廖兴说过一句话。听起来皇太子对廖兴十分器重，看来是不得不去交往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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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零 头发不梳一月忙（6）

﻿    崇祯二十年四月，整整一个月的春蚕战役落下帷幕，各家都开始清点所得。趣/读/屋/让人觉得愉快的是，除了蚕庄附近的蚕农没能买到足够的桑叶，收入受损，其他各地的蚕农都有不同程度的丰收。

    这些受到影响的蚕农并不多，损失也不大，因为皇太子包桑园买梢叶的事在养蚕之前就已经公布了，各家都有意识地少养了几张布。即便如此，皇太子也给这些农家一个机会，让女人们进入新开的缫丝厂帮工，包吃住不说，月钱也给到了一两银子。如果愿意领取纸币，还可以用这一两银子的纸币在厂内买到价值更多的日常用品。

    每个主妇都是天生的精算师，她们很快就厘清了纸币和商品之间的关系，更乐意用纸币买厂内供给的白面糕点，转手就能多赚一倍的利润。

    朱慈烺在临走之前参观了刚刚建成第一期工程的缫丝厂，共有一百三十个工作台。缫丝手法和程序，与农妇们在家缫丝的土法并无不同。

    只是两个关节被宋应星改了。

    其一是改手摇为脚踏，解放农妇的双手，同时也让动力更加均匀，体能分配更合理。这本是唐宋之交时就有的，只是因为体积大，丝口多，小户人家茧少用不上还占地方，此时放在厂里却是最好不过。

    其二便是一改火炉煮茧，而用锅炉烧出的循环热水烫茧。

    茧本身是由丝胶将丝粘在一起形成的，就如同邮票贴在信封上一样。

    缫丝首先就要把胶溶解，就好比揭邮票一样。

    农家土法是用炭火煮茧，温度不能恒定，影响出丝量和质地。又因为水不能常换。还会污染丝色。新被命名为“杭州缫丝一厂”采用了统一循环供水，尽量控制缫丝用水温度稳定，水质洁净新鲜，因此丝粗细均匀，丝色洁净有光泽。缫出来的丝都是品质上佳的优等丝。

    虽然郑芝龙连发黄的陈年丝都能卖到日本去，但谁都知道丝质越好，价格越贵。

    这座名为缫丝一厂的“工厂”仍旧是采用了“你提工序，我来改进”的思路，走的是集中、精控的路线。趣~读~屋对于生产力提升显著，但要说进入了蒸汽时代却有些言过其实。因为所有动力仍旧是人力为主。锅炉的作用只是烧水，蒸汽机也不过就是提水，供水而已。

    即便如此，许多大户仍旧将目光投到了蚕庄和缫丝厂上。如果不是因为皇家产业，恐怕早就不顾矜持地一拥而上了。

    诚如皇家的一贯做法，朱慈烺留下了田存善担任蚕庄和缫丝厂的总管太监。非但要抓紧时间养夏蚕，同时还要扩大缫丝厂的规模，尽量多收蚕茧。如此才能打击农家作坊式生产，让更多的农民寻找新的增收之路——比如招工。

    田存善是朱慈烺用心“驯养”出来的，十分可靠。他接手这个工厂和养殖基地之后，除了要保产量，还要树立起“公开公正”的形象。将厂子里的一应收入、支出发在《缫丝厂通报》上。细致到了每个女工喝的盐糖水份额。

    这样的做法不光稳定了工厂的人心，让工人在重体力和糟糕工作环境下能够努力工作，同时也杜绝了中间管理层徇私舞弊，保证厂子的活力。更重要的是，工厂和蚕庄发出这样的通报之后，让杭州的大户们也看在眼里，纷纷请田存善出去应酬，希望能够将钱存在柜上。

    谁都知道，如果能养第二季蚕出来，成本更低。收益却是更大。

    “我劝你们也别着急存钱。”田存善道：“不如先看一年，看看咱的夏蚕、秋蚕养得起来不。若是真能养起来，也不用提存钱的事，少不得还能卖些股份给你们。”

    众大户来存钱非但是为了获得利息，也有想攀高枝的意思。能否获利姑且不说。光是缫丝厂自带的“部照”就值一大笔银子。

    这还要说明大明的商业体系。

    为了方便收商税，商品贩卖要经过牙行，或是专门的产品行会。比如蚕农是不能自己直接兜售生丝给机房的，只能卖给丝行，然后由丝行转卖。丝行由此获得了巨额利润和定价权，当然也会引起别家觊觎。

    那些有背景的势家，会自己取一张“部照”，由此参与到生丝贸易之中。

    对于只有钱而没有背景的人家而言，要想拿到部照就不容易了，只能入股。这有些类似后世的挂靠，打着有部照人家的旗号下乡收丝，虽然要上缴一定的规费，但这个行业本来就是暴利，些许小钱也就无所谓了。

    照道理说，无论是拿部照或是牙行，都该缴纳商税。事实上纳税这一环节却被人为忽略了，所以浙江是丝茶大省，也是走私大省，因为大家都觉得纳税没有任何好处。

    在经济受到直接打击的北方诸省，牙行这一中间环节几乎被打压得消失。所有的商家都可以出钱在报纸上做广告，或者在市场上自己出售货物。课税司会根据不同产业和商品直接向他们收取税款，而牙行作为中介服务机构，也只能你情我愿地收取佣金，一样得向课税司报税。

    南方的经济形态还是保守的传统样式，许多势家作为既得利益集团，牙行本就是其获利的一个渠道。如果要直接打击牙行，势必又要惹出新的问题，还不如用更柔和一些的方式将之摧毁——多办些皇家产业，出售部照，打破行业垄断。

    譬如今年浙江的丝行就有苦难言。皇太子的缫丝厂能够以六倍以上的效率出丝，质量还好。由此也能消化市场上大量的蚕茧，给出的收购价为一担五十两，几乎等于生丝的价格。

    这样的高价收购之下，农民自然乐意直接出售蚕茧，减少了自家的工作量，还避免了缫丝带来的损失。

    如果换个土豪敢做这等天怒人怨的事，多半会被丝行和各大丝家联合起来惩治一番，往轻里说也要让他滚出浙江。然而这事是皇太子那个杀神做的，他不来找各家的麻烦就已经是天可怜见了，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而缫丝厂又像是个无底洞，再多的蚕茧都能收进去。若不是地域、交通和蚕茧不能久存的问题，恐怕今年丝行连眼下这点丝都收不起来。

    只有往年的三成，怎能不让各走“丝”之家愁云惨淡？

    ……

    “孙家媳妇，缫丝厂里又进了一批缫车，我想荐你去如何？”打头娘子找到孙家娘子，一脸笑意之中带着邀功的快乐。

    孙家娘子早就听说缫丝厂里只管缫丝，有个底薪，女工出了多少丝另外加钱。不过她原本就不善于缫丝，在家时候就只能给婆婆打下手，所以也没报名。

    见孙家娘子有些迟疑，打头娘子又道：“我这可是舍了面皮为你求来的。你想，你若是进不了厂，日后恐怕就要被庄子上辞退了。”

    “啊？”孙家娘子一急：“这是如何说的？”

    “咱们庄子养蚕，让附近的农家蚕都没桑叶吃了。”打头娘子道：“所以明年春蚕就要找附近的妇人家来做事。你家本是南直的吧，肯定是要退回去的。”

    孙娘子满脸不甘，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想着自己若是回家，也没法多养几条蚕……家里就那点本钱，养多了上哪里买桑叶呢？能够在这里包吃包住还有工钱，实在是帮着解决了家里的大事。今年春荒家里都少借了许多青苗钱，眼看几个孩子就能吃饱了，不正是这里贴补的么？

    “进厂的话也好，只是怕做不好，被人赶出来丢人来兮。”孙家娘子飞快审度之后，当即转了口风。

    “里面用的都是脚踏车，谁进去都要学的。再说，你也未必是分到缫丝室的，说不定是派茧、络丝呢？”打头娘子道。

    孙家娘子想想也有道理，又怕真的丢了这个饭碗，回家过那半饥不饱的日子，只好点头应承下来。

    打头娘子不由松了口气，暗道好险。原来之前她早推荐了一人入厂，但是那妇人的男人找到厂里来，宁可不要白花花的银子也硬要女人回去，还扬言说他家女人是被骗的，本意不想入厂。厂里怪罪下来，让这打头娘子好生吃了一顿挂落。

    幸好孙家娘子好说话，肯顶上去，否则自己这罪过就更大了。

    打头娘子听说明年还要扩大蚕室，养更多的蚕，想来日后管的人也就更多。若是现在就被辞退出去，真是损失惨重。

    这种苦恼并非打头娘子一个人，已经有许多男人找来，要领自己浑家回去。在固有观念之中，蚕庄里要养蚕，所以不会有男人，否则冲犯了蚕神太子就别想收到蚕丝。所以他们也乐得自家婆娘在这里包吃包住，还有银子拿。

    缫丝厂却是个新事物，里面虽然超过九成都是女工，但总有几个技工学院的学生，负责维修缫车、验收新车，以及排除锅炉故障之类。这些人可都是男人，与这么多女子同吃同住多让人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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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一 头发不梳一月忙（7）

﻿    有些人想得开，只要日子过得好，头上顶点绿也没甚关系。有些人却是宁可饿死也不能忍受这种侮辱，当然要将女人领回家好生拷问一番。还有些人纯粹是因为见妻子收入渐多，觉得折了丈夫的气概。

    缫丝厂在紧张忙碌了大半个月后，终于陷入了无丝可缫的境地。此时夏蚕没有出来，春蚕季却已经结束了。

    田存善严苛控制蚕庄的消毒检疫工作，所有养蚕娘子都要过三道岗，换三身衣服，洗三遍手，最后要将头发包得严严实实才能进入蚕室，以免将“病毒”带入其中。她们知道这些夏蚕是自己谋生的根本，也知道老人家说过夏蚕秋蚕最易害病，比春蚕更娇贵，所以丝毫不敢马虎。

    即便如此，田存善也多派了打头娘子，但凡有人忘了消毒环节，罚银罚饿不说，还要让所有娘子都来骂她一句。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疏忽大意带进去了病毒，所有人的努力都化作白费。

    这也是村妇们对“病毒”不熟悉，只以为是瘟神的邪法，被太微星君破了。正是这种懵懂，才让她们更加敬畏，不敢有丝毫懈怠。

    缫丝厂里许多养过蚕的娘子又回到了庄子上帮忙，剩下无事可干的女工则要附带起洗衣清扫的工作。因为缫机还要改进，许多女工也会被叫去做些演示。

    ……

    “我想将这块荒地划出来，建个丝镇。”吴易带着浙江省与杭州府一应官吏，站在一座没名字的小土岗上，跨过一道山凹，就是缫丝厂和蚕庄。

    一众官员纷纷点头，附和道：“这里有山有水。的确是个宜居之地。”

    吴易回过身，望向队伍外围散落的一个“奇点”。

    “廖提学，此处如何？”吴易笑吟吟问道。

    廖兴显然有些意外，道：“此处的确不错，风景好，离厂子又近。”

    许多女工都因为不能外宿而被丈夫领回了家。这种家庭束缚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打破。以吴易这干大明士人的视角来看，也不该被打破。然而蚕茧不等人，在忙季如果没有足够女工，蚕茧是会坏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移民。

    将这些女工连同她们的家属全都移居到这个规划中的丝镇来。或者反过来说，以后缫丝厂和蚕庄的女工、娘子，都从这个丝镇里招人。如此可以保证女工每日回家，照顾家里，也能保证厂、庄的用人。

    “还有个好处，日后这里人多了。各色人等齐聚，厂里日用之物也能就近采购了。”田存善道。

    廖兴是个爱凑热闹的外向人，本来被浙江官员排挤很不舒服，此刻吴易主动亲近他，自然让他心情酣畅，上前道：“人家都有家业，为啥会迁到这里来。”

    蚕农本身不是一种固定职业。每家蚕农都只是在春季养蚕的农民，一样要有土地耕作。没有土地的破落户是没资格养蚕的。否则连桑叶都买不起。

    一众南官听了廖兴所言，纷纷偷笑。

    吴易也笑道：“江南不比北方淳朴。百姓不耻于逐利。只要给的好处到了，哪里有割舍不了的家业？”

    廖兴撇了撇嘴，知道南北民风各异，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北人，恐怕的确不知道情形。

    吴易说完，又要照顾廖兴面子。道：“提学所虑也并非杞人忧天，若是真有人不愿迁，我等凭空定下考成要求，却又成了扰民的恶法。”

    “咱家倒是有个法子，”田存善道。“咱们先招工把房子盖起来，把路修起来。日后想要入股的人家，非但要出钱认股，还要随奴婢过来做工。奴婢就住在丝镇，权当宿舍……”

    “我看这倒不必。”吴易对阉人就没那么客气，直接道：“哪里需要这般麻烦？浙江破落民户不知凡几，若说这里招工，哪个听说了不亟亟赶来？再不行，绍兴府的九姓堕民且拉过来，别说工钱，只要管吃住，他们就恨不得给你立长生牌位呢。”

    九姓堕民来历已经不可考证。洪武四年的时候太祖出过一道圣旨，认为堕民是南宋抗元诸文武的后裔，故而在蒙元时遭到歧视非难。国朝既立，就不该再歧视这些忠义之后。

    这道圣旨虽然被刻成了碑文，但是民间歧视堕民之风并没有改善，后来还说这些人乃元末群豪的后裔，为大明之敌，所以奉旨鄙视。

    不管怎么说，直至今日，绍兴百姓还是耻与堕民为邻。堕民修建屋舍，也知道比其他百姓矮一头，否则就要被乡间百姓欺压。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固定营生，只有遇到红白喜事才能当个杂役，扮个孝子……就算想卖身为奴都没人肯收，日子过得十分凄惨。

    吴易作为苏州人，对此甚是不以为然，故而说出要招他们入厂做工的话。至于田存善、廖兴，更是连堕民“堕”在哪里都不知道，也不会歧视。只有绍兴籍出身的官吏抿口不语，却有些不以为然。照他们想着，大明又不是没人，哪里轮得到堕民来吃这碗饭。

    与地图上的标注一一勘定之后，吴易等浙杭高官往官道上的马车走去。这一路脚下坑洼，更让他们定下了要先修路的念头。

    “隆之，且与我同车吧。”吴易招呼廖兴，示意他上自己的四轮马车。

    这辆车是皇太子走后，丝行大户们捐给浙江布政使司衙门的，属于民间襄助的公车，吴易用起来没有丝毫心理障碍。

    廖兴略有迟疑，还是朝吴易走去。他边走边在脑中厘清了官职之间的关系：吴易是浙江布阵，顶头上司是吏部。自己这个提督学政，顶头上司是礼部，说起来同朝为官，其实是两条线上的蚂蚱，保持礼数就够了，不必巴结他。

    若是想动用学款，那更是要严词拒绝！

    廖兴心中有了底，笑呵呵地随吴易上车，做好了斗争准备。

    “隆之来我江南这些日子，可还习惯么？”吴易找了个话头。

    廖兴从来不耐烦这些官面上的废话，直截了当道：“江南是文教大省，果然不同北方。即便是在中州之地，都只能官办公学。到了南方，却是私学书院更加盛行。”

    吴易略有得意道：“我江南书院之盛，恐怕是历代罕见，也足以证明我大明的文教之功。”

    “这些书院可要本分才好。”廖兴若有所指。

    大明的确是书院的盛兴时代，而且这种书院与唐宋书院重视六艺教育不同，它同时还是个议政之所。

    东林之所以能以书院为载体，形成一股政治势力，也正是源出于此。再加上弘治之后，官府管辖放松，生员们一个个都以“公义”、“礼教”为圭臬，仿佛卫道士一般，非但议论时政，甚至还干涉官府施政。

    强硬一些县官还能镇住这些生员，若是个一心想进名宦祠的糊涂官，少不得让这些地方上的生员左右。到了明季，甚至还有生员抱团冲进县衙，殴打县官的事发生，也算历朝所罕见的稀奇事了。

    吴易道：“如今书院的生员已经收敛许多了。”

    “收敛？”廖兴不由浮出一股怒意：“前几日还有生员在我衙门口聚众，大肆辱骂朝廷命官——也就是本官！府里警察非但不能驱散了事，还被他们打伤了几个人。杭州府也有脸跑我这儿来要医药费！呸！若是在开封，本官断不会让他们全家走脱一人！统统送去挖矿修路！”

    吴易不寒而栗，呵呵干笑一声，岔开话题道：“如今这些生员也不归我管。”

    廖兴一时气馁。

    这些生员当然是归廖兴管的，论说起来，他有权削了这些生员的学籍，让他们数年光阴白费。不过他牢记祖父交代他的任务，要为家族开拓江南市场铺路，所以尽量不要得罪当地大户。而那天闹事的生员之中，有几个就是浙省望族子弟。

    “隆之在施政上可要愚兄帮衬的？尽可说来。”吴易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要人帮忙，这也算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了。

    “方伯，您看浙省警力能否照顾一些。”廖兴道：“我督学浙江，本无根底，若是没有这些警力，巡视各地颇有不便。”

    吴易松了口气，道：“这个方便。我还可以在浙江促成一部《劝学民约》，让适龄儿童悉数入学，违者便捉拿其双亲问过罚金。”

    地方法规唯一惩处方式就是罚金和社区公益服务，朱慈烺绝对不肯将涉及人生自由、健康生命的立法权下放地方。在执法权上，县、府两级原本拥有的笞、杖都废除了，流刑和徒刑倒是下放给了县裁判所。

    廖兴原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办事从来都是“杀”字当头。如今没有了执法权，不能干涉地方司法，总觉得处处受限。见吴易这般支持，总算松了口气。商人之家出身的廖兴，当然也知道没有白受人好处的道理，大方问道：“方伯若有用得到廖某之处，但说无妨。”

    吴易总算放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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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二 头发不梳一月忙（8）

﻿    布政使司衙门类似后世省政府，一把手布政使以下还有参政、参议，分领各道专项事务，有些连驻地都不在府治。趣/读/屋/吴易现在面临的问题跟皇太子很像，也是缺乏足够多的行政人员，为他奔走办事。

    尤其让他不安的是，浙江一省官员，若要细细查下来，没有一个干净的。这样的大案就算都察院都不肯办，自己哪里有这个能力解决？

    “以我施政地方的经验，这都不算什么。”廖兴听了吴易的苦恼，大咧咧道：“其实殿下已经给你做了个榜样，只要照着学就是了。”

    “哦？还请隆之明言。”

    “殿下一到南京，先肃清了应天府。”廖兴道：“你大可以从杭州府下手，先培养自己的班底，然后各府挨着清算过来。以我的经验来看，最多两个府过后，其他府县也就该懂事了。”

    “这个……不会被弹劾吧？”吴易低声道。

    “所以动作要快，罪名要清晰，让人相信你出于公心，弹劾又怕什么。”廖兴道。

    “但是太子殿下不是最忌讳结党营私……”

    “你误会这个‘班底’了。”廖兴说到兴头上，颇有好为人师的味道：“所谓‘班底’不是你的私人。而是与你立场一致的官吏。这些官吏要么不屑贪污，要么不敢贪污，总之能够帮你把那些贪官污吏挤出去就行。若是原来州县里有清官廉吏，当然也是你的班底，只要大加提拔即可。”

    “如今无官不贪，哪里去找清官？”

    “所以要自己教学生。”廖兴道：“这些学生什么都不懂，吓唬一下就会卖命给你干。尤其是不会官场上的种种手法，就算贪污也很容易被抓到把柄。他们又亲眼看到了贪官的下场，自然就不敢贪了。”

    “那不愿贪的……”

    “用势家子弟，人家求的是地方上的影响力，做更大的生意。不会眼浅地去动那几个公款。”廖兴想到了侯方域和吴伟业，心里没来由一阵空虚无力。不过想到自己正在朝势家努力，日后会成为势家子弟的祖宗，心情又好了许多。趣~读~屋

    “自己教学生的话，怎么个教法？”吴易问道。

    廖兴灵机一动，笑道：“最快的法子当然是请先生教自己家的子侄。只要通过了文化考试，自然可以放到各个岗位上担任吏目乃至官员。”

    吴易也颇为动心，道：“请哪里的先生？”

    “先生我有，不过人脉我却没有。”廖兴道：“莫若你我两家合办一所学院，你出地方我出人，开销共担。”

    吴易有些迟疑。他并不是出不起几百两银子。关键是这些人培养出来都是为了填充到浙江上下各级官吏位置上的。如果都是自己的学生，是否会引起忌讳？自己虽然是南人，有史可法做背书，但那些信笔写文的书生骂起来也不会顾虑这么多。

    “方伯不会是担心收不回本吧？”廖兴笑道：“一期行政速成班只有三个月。若是学生底子好，一两个月就能出来。这些人到了地方上，自然就是方伯您的班底，他们施政办公的手段都是方伯这边教的。岂不是得心应手？由此出来政绩，可不都是方伯的么？”

    吴易知道廖兴所言不错，却还是摇头道：“行政学院这名头太正，咱们还是公私分明的好。这样，省上给你提学衙门拨地拨银，用来建浙江行政学院。另外咱们再合伙开个学堂，出来多少学生便收用多少。”

    “什么学堂？”廖兴一边暗笑吴易胆怯，一边问道。

    “浙江海洋学堂。”吴易道：“从钱塘江出去就是东海，地势便利。殿下既然开了市舶司，肯定是要放开海贸的。咱们两家根底浅。只有自己培养靠得住的水手、火长，日后也好从中分杯羹呀。”

    廖兴是早就盯着茫茫大海的人，这回没法在市舶司上分成，自然不会放过走海获利。有田存善供货，浙江方伯安排关节。若是再有自己的船队，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事。

    “我看这海洋学堂还可以找皇太子殿下背书。”廖兴道。

    “哦？”

    “培养的水手平时可以走商船，若是国家有事，一样可以走炮船。”廖兴道：“所以其中规矩就要以战船的规矩来，让海军大学派教官来。”

    吴易不禁微微后仰：这人真是胆大妄为无所畏惧啊！

    廖兴的说法其实正合朱慈烺的本意。分层分级进行预备役积累，这是朱慈烺早就想做的。但现在大明专业人士实在不多，加上许多行当都是父子相传，要想广兴教育不光是银子的问题，还需要多方面的配合。

    看到廖兴关于海洋学堂的提议，朱慈烺当然乐于参与，同时将股本划分也定了下来：皇家占海洋学堂百分之四十不可稀释股权，其他股权由吴易和廖兴均分，同时也建议廖兴去找沈廷扬帮忙，到底人家是沙船帮大佬。

    “殿下，现在各级官吏都知道办学的好处，这在往后岂不就是党争的渊薮？”陆素瑶对于民办学校还是心存抵制。

    朱慈烺道：“虱子多了不咬，党越多，越是争不起来。你看春秋时候，每个国家人都少，管仲以三万人就能横扫天下了。到了战国时候，七雄混战，动辄死伤十数万。以前势家豪门太少太大，所以敢跟天家一争长短。如今我彻底敞开入仕之门，新兴的势家如同雨后春笋，换言之也就是一盘散沙了。”

    “但这么多利益若是收归国家……”

    “你也是看过万国地域图的，大明只是这个行星上的一角，外面还有更多广袤的土地有待争夺。若是只有我朱家，能占得几何？”朱慈烺摇头道：“让他们都起来，国内的肉不够吃了，自然要往外走的。不过现在看起来，文凭有些贬值了啊。”

    崇祯十七年的时候，乙等文凭就能够在县衙里谋份书吏的差事。若是愿意在乡中担任教职，待遇更是有增无减。到了崇祯十九年，大量生员加入标准文化考试，基本都能取得甲等文凭，以至于只靠甲等文凭要在县衙谋职都十分困难，只能再去考会计证、司法证等专业资格。

    如今教育改革之风吹到江南，即便是连生员资格都没有的“读书人”，都能顺利通过甲等文化考试。有些地方甚至有十来岁孩童取得甲等文凭的事，这无疑导致标准文化考试的存在感降低。

    如果江西、福建两个科举大省也转向加入标准文化考试，那这个甲等文凭恐怕就更让人觉得可笑了。

    建立更完善的教育体系和文凭级别，转眼间就成了不得不考虑的事。

    好在华夏从商周就有了学校，到明代各级学校体系已经深入人心。朱慈烺比照国家学校等级，设定大学、乡学、蒙学三级。蒙学为各村、坊、县的义务教育，学制四年，取得标准文化考试甲等文凭者，可进入乡学。乡学设于府和上县，积满学分之后可以报考各省大学。

    大学也都是学分制度，经导师推荐，教授审核，合格者授予学士学位。从事教育之业，且硕果累累者，授予硕士头衔；有突出文教成果者，授予博士头衔。

    朱慈烺之所以采用学分制度，是因为现在的学生水平太过悬殊。有的人入学得从拼音字典学起，有的学生却是三五岁就由家里给他请先生启蒙了。所以除了蒙学规定了学制，防止有人一直赖在学校浪费教育资源，其他两级学校都是学分满了即可毕业。

    到了乡学，国家只承担优等生的学费，名曰奖学金。其他学生则要缴纳束脩，方能进学。

    ……

    “黄主事，这是内阁传下的教育制度变革书，还要我部尽快刊发各地。”书吏毕恭毕敬呈上一叠厚纸包了的文件，上面写了文件的抬头、秘级、页数，以及何人发出交付何部。

    黄睿雪头也没抬，仍旧奋笔疾书：“放下吧。”

    书吏没敢多打扰，将文件放在一个红漆木盒里，旋即关门退了出去。

    崇祯二十年的四月，北京已经渐渐有了暖意。谷雨之后，到处都是翠绿。皇太子似乎格外喜欢绿色，非但要求各府县广植树木，就连大街上也要种上行道树，用来划分车行道与人行道。

    聚精会神工作良久的黄睿雪，觉得鼻尖微微发痒。原来是她粉嫩的鼻头上渐渐凝聚起一滴晶莹剔透的汗珠，摇摇欲坠。她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猛地抬头，取了手边的方巾，抹去鼻尖上唇和额头上的微汗。

    黄睿雪拉了两下铃铛，坐在外间的书吏连忙进来，等候吩咐。

    “把窗都开开吧，有些热了。”黄睿雪说着，一边收起桌上的公文。

    书吏连忙过去推开新配了明晃晃玻璃的窗户，搭上销子，顿时一股新风冲进职房，沁人肺腑。

    “这是……大都督府转来的私函？”身心清凉的黄睿雪发现木盒里躺着一封奇怪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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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三 几度战血流寒潮（1）

﻿    “睿雪师兄见字如晤：小弟横戈马上，久疏问候，愧疚至极。趣/读/屋/听闻先生业已高升，师兄亦见用于朝，甚是感念。如今弟在军中一切安好，不日当有远调，惟愿立功沙场，脱师尊犯官之名，亦无憾事矣。师兄独自在京，犹当保重。切切。弟王翊拜上。”

    王翊写完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等着自己的勤务兵来收。如今他肩上稳稳扛着白银质地的星徽，已经是名正儿八经的少校把总了。想想自己从军以来的日子，似乎并没几天，却又像是干了一辈子似的。

    在这封信之前，王翊已经写了家书和遗嘱，由邮卒送回山东家里。这回调动甚急，就连军议会上萧将军的脸色都不好看。东虏集结了八万大军，将主攻方向放在了辽南，攻破了盖州堡垒群，看样子是要一鼓作气打到旅顺去。

    近卫第一师因此受命调往旅顺增援。

    打头阵的自然是精锐中的精锐，第一千总部坦克司，也就是王翊担任把总的部队。

    王翊并不知道自己写给黄睿雪师兄的这封信会大费周章地送到大都督府，然后又转到礼部，最后才找到已经升为文教清吏司主事的黄睿雪手里。他所谓的“高升”还停留在黄尊素升兖州知府，黄睿雪升八品巡视的时候。

    “王翊！”刘肆放肆的声音在军帐外炸开。

    王翊当即一整军装，快步冲出帐篷，行了军礼：“职部在！”

    刘肆如今已经扛上了上校军衔，距离将军一步之遥。然而他就是死了心不肯识字，挂着副千总的军职。几乎常驻坦克司。让王翊这个正牌把总颇有些当小媳妇的感觉。

    刘肆看到军容整肃的王翊，并不觉得是自己最好的接班人。这人总有些文气，不像自己这样挥洒得开。不过话说回来，王翊打出之战后，谁都不能否认这小子有老侍卫的风骨——一样是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能打硬仗。

    “走，喝酒。”刘肆闷声闷气地对王翊道。

    “报告！军令已经下发，军中禁止饮酒。”王翊朗声应道。

    刘肆撇了撇嘴，暗道：对，我差点忘了为啥不喜欢你了……

    “出去喝！”刘肆不由分说，将王翊拖住往外走。趣/读/屋/

    在坦克司的驻地。这两人就是最高军事主官，说一不二。即便如此，王翊还是向训导交代了一声，才跟刘肆往驻地外的酒肆去了。

    这些酒肆并非当地固有的铺面，而是专门有一批行商，跟在大军后面贩卖酒水、饮食。收取钞票。现在谁都知道平板玻璃和四轮马车是好东西，但排队购买就得排到猴年马月去了。所以从军中收钞票，然后高价转手，也就成了一门暴利生意。

    “我要走了。”刘肆与王翊对面而坐，握着酒盏一饮而尽，说不出地萧瑟：“以后坦克司就全靠你了。”

    王翊对这突如其来幸福有些无所适从，看着一脸消沉的刘肆。低声道：“长官要调去哪里？”

    “义乌营。”刘肆道：“第一千总部千总。”

    从十九年三月第一次编练南兵之后，前后一共三个批次，共五万多人。义乌营就是第三批受训兵，全部由义乌籍子弟组成。

    当年戚继光守备浙江，认为浙兵不堪战，请求派遣北兵。无意间遇上义乌矿徒为了抢矿而私斗，深感义乌人作战坚韧，号令严明，再不说练北兵的话，而改练义乌兵。由此才练出了鼎鼎大名的戚家军。

    义乌该地多山少田，壮年除了开山挖矿之外罕有别的出路。因为是山地，所以民风彪悍，出了戚家军之后更是家家习武。开征南兵之后，义乌从军者众多。最后索性单独编练义乌营了。

    “义乌兵也是天下罕有的强兵……”王翊安慰道：“长官大可再带出一支坦克司来。”

    刘肆显然不这么看。作为赵人，他更喜欢粗犷悍勇的作战方式，每次打仗都要酣畅淋漓才行。而义乌营……他去看过他们操练，精准有余酣畅不足，就像是个木偶似的，只要给足军饷吃饱饭，让他们干什么都行，就是没有坦克司谈笑生死的气魄。

    “其实你去义乌营更合适些。”刘肆道。

    “我也更喜欢坦克司啊。”王翊笑着，心中暗道：要是给我个千总，为什么不去！

    “坦克司……知道这称号的意思么？”刘肆又干掉了一壶酒：“坦荡，克敌！一旦上阵，没别的，我就是要压过去杀人！”他说着，杀气立现，重重一拳捶在柳木桌上：“我就喜欢压过去杀人！让他们看到我的脸就腿软！要是没有这份气魄，就不配呆在坦克司！”

    王翊收敛起轻笑，道：“职部明白。”

    “别这么一本正经把自己裹起来。”刘肆嘟囔一声：“这回去辽东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能回来多少弟兄。”

    “我不会拿弟兄们的性命搏前程，刘长官放心。”王翊表态道。

    “错！”刘肆猛然吼道：“你这就不是坦克司把总该说的话！”

    王翊哑然。

    “身是坦克司的人，死是坦克司的魂！你该说：你要让每个弟兄都死得其所！咱们就是冲着死去的！”刘肆大声咆哮着，吓得酒保躲到了后面，生怕这两个军官打起来。

    王翊浑身不自觉地颤栗，终于明白了刘肆对他不冷不热的原因。

    他不怕死。

    但他不愿意死。

    诚如他初次上阵时喊的：我们要让敌人去死。

    “我就是怕你把我们坦克司的魂给打没了……”刘肆抹了一把脸，这才看出来隐约的泪水：“这些魂都是我们弟兄一捧血一条命地积起来的呀。”

    王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陪着刘肆一碗一碗灌着烈酒。

    酒之为物果然最适合通情，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尽了。回到营中的时候脚下都有些踉跄，精神却是无比亢奋。

    刘肆站在夜幕之下，环视寂静的临时校场，仿佛看到自己当年初入营伍时候的样子。他还能记得自己第一个队长和身边弟兄的容貌，只是如今这些容貌却在酒精的影响下一个个淡入空气。

    “当年跟我站在一起的人呐，现在都没了啊。”刘肆低声嘟囔着，眼中流出两行清泪。

    王翊陪着刘肆，也想起了曾经站在自己身边的战友，只是三年时间，已经去了大半。都说跟着皇太子不容易丧命，实际上东宫打的许多恶战，一样有大量弟兄阵殁沙场。如今坦克司要带打到辽东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够活着回来。

    ——我们坦克司不怕死，怕不死！

    刘肆的声音撞击着王翊的耳朵。

    巡营哨兵不知道两位主官有什么用意，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路过的时候行个礼，却也不见两人回礼。好不容易等到天色蒙蒙发亮，哨兵才发现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从这天起，王翊像是变了个人，操练起来越发严苛，对违规士兵的惩处也越发手重。老把总刘肆却像是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在营中出现过。

    崇祯二十年四月，坦克司随同本营部队登上了运兵福船，在战船的保护之下，借着西北风扬帆，侧风驶向辽东旅顺港。

    海船在旅顺靠港补给之后，直接驶往盖州。

    盖州的东虏大军已经退去。他们已经没有了与明军对阵的勇气，攻打盖州只是防止明军在辽东扎根。

    照多尔衮的计划，大军肯定要从盖州继续南下，最好是攻破旅顺，但是明军在盖州的堡垒群战斗力远超东虏想象，虽然最后不得不弃守，但东虏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无法再行南下之策。

    这让陈德颇为恼火，责怪情报有误。

    三月份收到的东虏情报上，分明写着攻击目标是辽西走廊的近卫第二军，战略目的是控制大凌河，建立城堡，扩大耕种区。结果东虏大军在沈阳集结，到了太子河和浑河的岔口时，突然南下盖州，打得辽东师措手不及。

    “若是一开始就放下来倒也对了，正好一师从东虏身后登陆，让他们不死也脱张皮。如今一师到了，东虏却跑了，盖州这边只留下了一堆废墟，大半年的活都白干了。”茅适站在陈德身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哭无泪。

    对于一个犯了罪过充军来的军官，陈德并没有计较茅适过往的经历，反倒待之以礼，让他出任了辽东师参谋之职，负责作战、操练。像茅适这样经验丰富的战士，若是真的闲置或是当苦力，那可是暴殄天物。

    茅适自己也闲不住，虽然觉得辽东师的兵员有些“弱”，但好歹也是兵，对于弱兵更是倾注了十二分心血。然而辽东师是劳工、苦役打的底子，属于先天不良，就算后天再努力，终究还是欠了几分。

    别的不说，同等数量的近卫师战兵负责驻守盖州堡垒群，绝不可能让东虏人马得逞。

    退一万步来说，若是侦察部队得力，或是参谋部门足够精细，这一仗也不可能打得如此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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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四 几度战血流寒潮（2）

﻿    宋弘业顶着辽东春天略带凉气的风，骑在马上。趣~读~屋

    虽然多尔衮的确在对外宣称和实际行动之间耍了个花枪，但对于宋弘业这样级别的汉臣，仍旧可以毫不费力地取得真正的情报，而他也的确一如既往送了出去，所以他很奇怪辽东师的反应。

    “总算是安心了。”多尔衮虽然损失不小，但也算是收获不小。盖州一地的明军抵抗之心坚定，但战斗力与天津、宁远相比相差太远。

    他们甚至没有在撤退之前焚毁存粮和器械。

    这简直有违明军那本著名的《操典》。按照明军操典的要求，在被迫撤退的时候，要将所有随身器械之外的军资、粮草全部焚毁，以免留下资敌。当然，不烧毁粮草偷偷撤离也是兵书战册中常见的做法，主要是防止敌军得知大军将退，加紧围攻，更可以防止撤退失败连粮草都没了窘况。

    盖州明军显然是属于后者，以免东虏大军追得太紧。

    因此被东虏缴获的粮食种子、农具耕牛，竟然成为东虏近年来最大的收获，颇有些时来运转的感觉。东虏八旗像是过年一样，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王爷，咱们是就此打去旅顺，还是且放他们一马？”宋弘业缩着脖子走到多尔衮身侧。

    多尔衮一扫之前的阴郁，大笑道：“打到这里已经够了。只要让明军站不住脚，咱们迟早都能将旅顺打回来。”

    不得不说，见好就收是东虏最为正确的战略决策。盖州一地的收获足够这次出兵的八旗牛录分配一批战利品，收拢起已经粉碎的军心。趣~读~屋如果再往南打，非但要攻打明军重镇旅顺，还要面临自己军心涣散的危险。

    宋弘业知道皇太子的性格中绝不会有“放任”两个字。势必会有后手，其中最可能的情况就是第二军丛锦州方向攻辽东，抄满洲后路。这种情况下，若是能让东虏进一步往南走。定然是极有利明军的。

    只是宋弘业已经领悟了东虏官场原则：若是与上意不符的话。万万不能说。

    这是官场升官受宠的原则，也是保命护身的原则。任何其他目的都要退居二线，不能与之相悖。

    也亏得的宋弘业一时退缩，明军打过大凌河之后，南征的东虏大军彻底失去了战意。匆匆瓜分了战利品，分了三路返回辽阳、沈阳和西平堡。

    西平堡是辽东重镇。无论是防止明军攻入辽中平原，还是作为进攻锦州的桥头堡，都意义非凡。

    崇祯二十年的四月，萧东楼所部近卫第二军，在短暂的等待之后，发现清军改变作战方向。及时渡过大凌河，冲向西平堡，以围魏救赵的姿态增援辽东师盖州守军。

    “这情报员真该杀！”

    萧东楼恨不得把桌上的笔墨纸砚一股脑扫到地上，发泄胸中的郁闷。

    他拿到的情报与陈德相同。也是清军十万余，从沈阳出发进攻锦州地区。出于对东虏情报的信赖，萧东楼在锦州故地布下天罗地网，自信一举解决东虏问题，为近卫二军奠定不可动摇的强军地位。

    结果清军爽约，非但逃过一劫，还浪费了第二军的物力人力，以及最为宝贵的——时间！

    “西平堡必须打下来，否则我咽不下这口气！”萧东楼怒道：“还有那个陈德！一样拿着粮饷，打成这样！号称固若金汤的堡垒群，竟然连东虏五日都没有顶住就撤了！真他娘的有脸！”

    曹宁盯着桌上的沙盘，与周围参谋交换了个目光，打断萧东楼的抱怨，道：“西平堡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参谋部不建议过快打下来。”

    “说说理由。”萧东楼一手按着眼罩，一手轻敲桌子。

    “第一，军属重炮要调上来还需要时间；第二，军情通报里有第一师扩编支援辽南的消息，我们有必要留着西平堡不打，作为策应第一师的战略行动。”曹宁轻轻将手中的竹鞭拗成半弯，镇定答道。

    萧东楼突然觉得伤眼一阵刺痛，用力按了按，方才忍住这阵痛楚。

    “他娘的这么多事！”萧东楼骂完，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这只废眼也来凑热闹！”

    曹宁全当没有听出来，仍旧用他那副阴阳怪气的音色说道：“不等第一师也行，到时候总参谋部肯定要说你没全局观。不过你能做到军长也到头了，还有什么奔头呐。”

    萧东楼正要回骂，突然一阵刺痛袭来，让他吸了口冷气，把骂人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附带说一句，”曹宁淡淡道，“肝开窍在目。你一动肝火，眼睛自然会疼。”

    萧东楼被这话呛得不光眼睛疼，连肝都颤了。不过他又没有更强大的理由来否决总参某某部的意见，只能下令全军对西平堡进行战略包围，优先打击援军，并不攻城。同时将本部的战略意图通告总参谋部，并与第一师先头部队联络。

    这时候，佘安的第一营还在茫茫辽海之上。

    ……

    王翊下船之后，蹲在码头上良久，吐出了一滩清水，整个人如同霜打过的茄子，就连眼神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知道这是晕船，就算是事前进行足够的适应性训练，在长时间航海之后仍旧可能发生。

    虽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真正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有些畏惧。

    “少校，没事吧？”佘安远远看到了这个很有前途的军中新星，笑呵呵地走了过去。他也有些晕船，不过吐过两回之后就好像习惯了，等到下船已经如同老水手一般。

    “将军。”王翊硬挺着站了起来，与佘安行礼。

    佘安回了半礼，道：“能挺住不？”

    “没问题！”王翊提声应道，双脚却像是踩在云彩上一般飘然。

    “知道咱们在哪里不？”佘安笑道。

    “好像不是旅顺啊……”王翊知道旅顺是个港口，只要上岸就应该能够看到高大的旅顺城墙。而现在这里就像是个野外临时码头，放眼过去只有几栋茅屋，完全不像是辽南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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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五 几度战血流寒潮（3）

﻿    船队在旅顺靠港补给时间不长，如王翊这样摸不着头脑的还大有人在。趣/读/屋/不过职衔到了王翊这个位置竟然还不清楚的，却是再没第二个。这是因为传令兵传递通报的时候王翊正吐得浑身发软，只听到有人说话，至于说什么却完全没有概念。

    佘安趁着大部队还在下船，让人架起王翊，在码头上慢慢散步，适应陆地。

    “看到对面那个大岛了没？”佘安指着目力可及的海中山岛：“那就是连云岛。”

    王翊见那连云岛仿佛在海中起伏，不由又是一阵反胃，连忙将目光收了回来。

    因为岛名连云，这条水道和这个码头自然也都用“连云”命名。佘安踩了踩脚下的土地，道：“这儿地属辽南盖州卫，毗邻辽中，水土一向肥沃。奴儿哈赤时候大杀汉人，辽南四卫也就成了荒地。你看这土，是不是有层油光？”

    王翊连连点头，其实只觉得这土色偏深，近乎于黑土，至于油光云云却看不出来。

    “听老辽兵说，这里就是插根木头下去都生根，现在却是数百里不见人烟。”佘安感叹道：“当初想想辽东师有两万人！两万人啊！那不得是满坑满谷的人么？现在真的到了这里，才知道两万人若是随便一撒，就彻底看不见了。”

    王翊脚下渐渐有了力气，问道：“上校，榆林铺在南在北？”

    佘安欣赏地看了王翊一眼，让随行参谋取出辽东师提供的军用地图。这上面多了一些圈圈，是最近才开始在军中推广的等高线概念，表示地形高低。只要是做过指挥官的人都知道这东西能帮大忙，但是现在这等高线却当不得准，无论是地形表示还是高度标注。都靠不住。

    所以有人说：“还不如以前老地图上画个山的形状好认些。”

    王翊对新东西格外有兴趣，玩一样就学会了如何看这些军用地图，不说辽东师的测量员画得如何，反正他是能认出山顶、山鞍以及水道种种标识。

    他取了参谋的标尺仔细看了，道：“榆林铺东西有山，宽不过十里。长达二十五里，这里又是辽东师重点经营的堡垒区，怎会如此之快就被攻破的？”

    “一群苦工，哪有战意。”佘安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想到了辽东师内部军官与训导官不合的传闻。趣~读~屋因为那是“别家”的事，所以之前他没有在意。现在回头看看，辽东师这回丢人现眼，与不重视心志训导的确大有关系。

    王翊没再多说，他早就在流民队伍里习惯了猪一样的友军。纯粹是在军中时间长了。竟然忘了“一触即溃”才是战争的常态。

    “上校选择连云口登陆，跳过了榆林铺，是因为东虏没有占据盖州卫城？”王翊又问道。

    “没有了，”佘安摇了摇头，“东虏把能带走的砖头都带走了，盖州城如今只有遗址。”

    王翊挑了挑眉毛，本想装得老成些，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辽东师还真是慷慨大方。”

    佘安指了指地图。没有说话。

    “我军可以依托盖州城遗址驻防，让辽东师尽快回来恢复榆林铺。”王翊的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问道：“东虏大军目前在何处？”

    “目前只发现孛罗埚有满洲正红旗三千人马。”佘安道：“不过这是辽东师提供的情报。咱们自己的探马还在路上。”

    王翊点着地图上孛罗埚的位置，长吟一声，道：“上校，我坦克司可以把这儿打下来。”

    “然后呢？”

    佘安从来没想过有哪里是打不下来的，关键在于打下来之后。

    “然后得守住，等第二军打下广宁、西平堡。”王翊的手几乎指到了地图的边缘：“打下孛罗埚。作为我军第一个后勤补给点，然后往北打下梁房口（今营口），占据关道。等第二军从西平堡一路打来，我军与第二军就能在海州城前会师，彻底封锁辽中平原西侧。”

    “你怎么知道第二军一定会打西平堡？他们如果要打。现在应该能拿到捷报了。”

    “正是因为他们没打下西平堡，所以咱们这边的东虏压力不大。如果他们真打下来了，那么现在东虏在海州肯定布下重兵，孛罗埚也就不会只有三千人马。”王翊道：“我觉得他们是在给咱们使眼色，让咱们快点动手的意思。”

    在如今这个通讯和交通不便的时代，即便是一天的时间，也可能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直接的例子：当年老奴打萨尔浒时号称“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说穿了就是打了个时间差。

    佘安不是轻敌冒进之将，但也不会为了稳妥而放弃战机。听了王翊的分析，结合参谋部的意见，佘安当即下令坦克司为全营先锋司，攻打孛罗埚。

    王翊仿佛吞下了一味强心剂，整个人都精神了，当夜就逼着向导带队挺进。

    ——我就是着急看看，能杀咱们的贼人生出来没。

    王翊和自己的部下玩笑道。

    坦克司作为拳头部队，战兵人数比其他司多了一个局，为四百五十人，全员都配有火铳，第二武器才是根据战斗位置不同而携带的刀枪、镗钯、工兵铲之类。又因为休整时间过长，所有非战斗人员也都被要求尽量达到战兵标准，甚至连辅兵都能熟练掌握燧发铳的射击步骤，组成后备方阵。

    从获得称号至今，尽管有人眼红，但在战斗力上却没人能够质疑。

    孛罗埚的正红旗满洲是这回撤退时的殿后部队，早就心生退意，希望能够回到屯子里去养家糊口。在入关失败之后，满洲再次退回到了黄台吉时代，上阵时以马甲、步甲为主力，阿哈作为辅助兵力使用，巴牙喇仍旧是精锐战兵。

    这种精兵战法的确颇有成效，面对同样的堡垒群固守战术，满洲甲兵能够悍不畏死地冲上堡垒肉搏，而奴兵是肯定做不到这点的。

    恢复了自信的满洲人很快发现明军再次袭来，不由希望能够再抓几个俘虏成为种地的包衣。不过当进一步消息传来之后，正红旗上下的自信却无形中消散，因为这次攻来的明军打着奇怪的旗帜。

    传说中的飞虎旗！

    在这面战旗下吃过苦头的大将已经不止一位，直到现在他们都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某支特定的营伍，抑或只要是精锐先锋都可以打这旗帜。

    直到对阵时铳声齐鸣，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得地动山摇，正红旗东虏才意识到，无论对面是什么来头，都不是他们能够对抗得了的。

    “我武惟扬！”

    “取彼凶残！”

    王翊高声领喊着坦克司的口号，冲上了东虏简陋的工事，手中长刀却砍不下去。

    工事内的“东虏”瑟瑟发抖地的举着木棒，或是匍匐在地，用关内口音的汉话求饶，表明自己是被掠夺来的难民。至于真夷大兵，在第一次冲锋中被打退之后，就趁着坦克司整队的时机逃之夭夭。

    王翊看看跪在这里的奴兵，起码也有上千人，断不能就此放他们在自己背后。不过辽东地广人稀，汉人几乎被杀绝了，所以更不能杀他们了事。唯一合理合法的办法却是王翊最不屑为之的——就地整编，建立俘虏营，等待后队。

    难民死里逃生，欣喜若狂，卖力地为王师修建营房；

    东虏死里逃生，欣喜若狂，卖力地鼓吹明军势大，非战之罪。

    陈德咸鱼翻身，欣喜若狂，卖力派出人力运送物资，接收俘虏。

    谁都很高兴，只有王翊不高兴。

    如果当时他果断一些，恐怕现在已经能够拿下梁房口了。而就在孛罗埚之战的次日，东虏贝子博和托率十五个牛录的马甲赶到梁房口，巩固工事。

    他已经得到了明廷残杀他父亲和弟弟的消息，正想与明军死战。而且他还从多尔衮手里用两个牛录换到了大批火铳，甚至还有一门锦州产的大炮，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明军尝尝火铳火炮的滋味。

    梁房口势必会有一场激战。

    佘安很快得到了第二军的消息，果然如王翊所料一样，萧东楼故意放着西平堡不打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东虏援军。得知一师已经打下了孛罗埚，进一步攻打梁房口后，第二军当即强攻西平堡，旋即三个师一字排开，朝辽河推进。

    ……

    “索尼巴克什。”年幼的福临并没有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带来福气，而是早早地背上了国家颓败的重担。再次回到沈阳之后，朝政大权已经不能说是旁落了，而是分崩离析，几乎回到了老汗时代。

    先帝花了十余年将权力从旗主手中收归朝廷，如今再次被几个旗主分走，中央六部就像是一个空架子。

    福临当然不知道这其中原委，甚至不知道那个讨厌的叔父摄政王为何很久不出现了。

    仍旧每天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只有这位索尼巴克什。

    “明军会打过来么？”福林怯弱地问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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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六 几度战血流寒潮（4）

﻿    索尼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趣~读~屋

    从一国辅政的角度来看，他还算十分年轻。然而从容貌上看，他却早早就生出了老年斑。压在他肩膀上的重担实在太重，以至于腰椎也已经弯曲，若不是有意挺直腰杆，就像个蜷曲的驼子。

    面对眼前这个十一岁皇帝，索尼心中只有遗憾。

    按照满洲人的习俗，如果顺治今年哪怕再大三岁，身高超过五尺木杆，也会被认为是个成人。作为成年的皇帝，就可以亲自披挂上阵，通过战争来培植自己的威信，将权力再次从旗主手中夺过来——应该比先帝时候更简单些，到底先帝给福临留下了两黄旗精锐。

    然而现实是福临只有十一岁，甚至连上马都得踩着阿哈的背脊，更别说行军打仗了。三年之后，就算明军没有打过来，羽翼丰满的八旗旗主也不会让手中的权力再次被人夺走。

    想到这里，索尼又为多尔衮感到不值。

    如果多尔衮不是在辽西走廊丢了自己的主力牛录，也不至于衰弱得放弃皇权。正是因为多尔衮对皇位死心，转而经营自己的私旗，年轻的清国朝廷才会这么快地分裂。

    “皇上可还记得老奴曾与皇上说过？当年萨尔浒之时，明国兵马何其之强？四十万大军来攻我大清！其时我大清不过占据建州左近贫瘠之地，朝不保夕，哪里想过能敌明军大队兵马？

    “然而，萨尔浒一战击溃尼堪数十万人！竟能独占辽中。此战之后，辽沈亦是坚城深壕，想来只怕是万难攻克。谁知老汗一日间便攻入沈阳，次曰便攻下辽阳。辽东七十余堡望风而降，如此岂是人力所能为之？实在是天意眷佑！”索尼说得兴起，自己都激昂起来。

    福临却仍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再次回到刚才的问题：“那，明军会打过来么？”

    索尼顿时有些无趣。只得道：“如今就看我大军能否将尼堪堵在海州了。”

    福临大约知道海州的位置，距离沈阳也不算太远。之前他两次都走了沈阳海州一线，快则三日，慢则五日，若是按照明军的行军速度，恐怕还要更快。

    “明军到海州还有多远？”福临又问道。

    索尼磕了个头。没有答复。

    也不远了，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传回捷报，看来辽西辽南两个方向的明军都没有被击退。趣/读/屋/

    这种局面只能怪多尔衮，擅自集结大兵挑衅明军，典型的饮鸩止渴，非智者所为。

    “索尼巴克什。”福临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朕不当皇帝了，他们是不是就不来了？”

    索尼心中一转，已经知道了宫中的意思。定然是那位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与人讨论过逊位求和的问题，传到了少年皇帝耳中。

    “皇上，其实有些事……我大清与明朝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索尼缓缓道：“当年老汗时候，恩养辽地汉民三四百万之多。但这些汉民不知感恩。反与我满洲为敌。老汗便将他们依律问罪……”

    福临打断道：“鳌拜与朕说过，是我满洲将这些尼堪尽数杀了，所以辽地才能为我满洲所有。”

    索尼又磕了个头，心中暗道：这鳌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杀人的事有何好宣扬的！只想着杀人的时候畅快，殊不知皆是我等日后的血债！

    “索尼巴克什，朕倒觉得，若是汉人们都不喜欢归我们管，我们走便是了……”福临又道。

    索尼苦笑：“皇上，咱们原本就是从极北苦寒之地走来的，难道再回去么？那里可是连粮食都种不活的。”

    “咱们满洲人可以吃肉啊。”福临道：“既然汉人不知感恩。咱们也不养他们了，让他们留在这儿就是了。咱们满洲人都会打猎，都可以吃肉，又不用吃粮食。”

    索尼只敢在心中一叹，暗道：若是真的一走了之。一了百了，我也不愿意在沈阳死耗。可惜啊，你终究太小，不知道如今的满洲人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茹毛饮血的时候了。

    “皇上，汉人有句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索尼道：“这话的意思就是，天底下全是他们皇帝的土地，这土地上的人全都是他们皇帝的臣子。咱们若是放弃了沈阳，他们就会追到老城；咱们若是放弃了赫图阿拉，他们又会追到宁古塔……总之会一直追下去，直到杀光咱们为止。”

    福临还是个懵懂的孩童，索尼却知道三百万血债是什么概念。

    这是亡国灭种的仇恨啊！

    无论明人如何标榜仁义道德，但面对这样的血仇，肯定不会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这却是何必呢。”福临被吓到了，低声道了一句，不再说逊位求和的事了。只想着明军最好不要打到海州，否则离沈阳也实在太近了点。

    ……

    “我武惟扬！”

    “取彼凶残！”

    “我武惟扬！”

    ……

    博和托手心里捏了一把汗，他将自己的精锐部队布置在了梁房口关道前，摆出与明军一样的方阵，欲与明军野战。所有马兵迂回侧翼，只等正面的方阵步甲与明军进入战斗，就由马兵横扫明军侧翼。

    “不等明军开火，谁都不许开火！”博和托吼道。

    博和托对火器作战的认识就是谁先开火谁输。

    这种蒙昧的认知来之不易，是他研究了这二十年来满洲与尼堪的对阵之后得出的结论。

    在以前的作战中，先帝总是以不堪一战的弱兵手持火铳，上阵引诱明军开火。明军开火之后需要很长时间填充弹药，正好被满洲大兵一举攻破阵线。

    如今的明军已经不复当日那般孱弱，要想引诱他们在射程外放铳纯属做梦。而明军火药强于满洲，所以射程和威力都较满洲火铳更大，要想与他们进行对射，只有等他们放铳之后，全军上前，然后齐射，最终以巴牙喇白甲兵冲杀过去，结束战斗。

    博和托坚信自己的战术是最为英明的，甚至不舍得与取他满洲将领分享。

    他只是犯了一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错误。

    如果只是阵列运动，明军的火器当然不会过早开火。因为距离越近，火铳命中率也就越高，所以抵近齐射才是明军梦寐以求的作战方式。

    走在阵列中间的王翊觉得很诡异，东虏非但列出了方阵，而且还搜罗了不少鸟铳。他已经不记得上回见到火绳枪是什么时候了，不过看着东虏方阵的疏密度，像是回到了校场上打靶一样。

    博和托也觉得自己这边不能人挨人似乎有些吃亏，但火绳枪手如果人挨着人，那就别想射击了。

    “保持阵型，前进！”王翊站在空心方阵中间的战车上，佩刀斜斜指向前方。

    三个方阵当头压上，左右两翼又有方阵错落随行。布置在方阵之间的鸳鸯阵，保护着两门十七改朝前推进，很快便进入了最佳战斗位置，开始建设火炮阵地。

    “保持阵型，前进！”王翊见到东虏方阵一动不动，心中疑惑：难道他们是要投降？还是说根本不会走阵？

    眼看着明军阵列越来越近，东虏方阵中出现了些许骚动。博和托传令巴牙喇，让他们上前压阵，不要让甲兵提前放铳。

    “全军停！”王翊在进入五十步的时候传下停止前进的命令。

    鼓声在短暂的拖延音之后停了下来，旋即响起两声炮响，是坦克司配备的营属火炮开始发言。

    博和托眼看着黑色的铁弹轰入自己阵中，各带走了五七条性命，引得阵型骚动，当即咬牙命巴牙喇压住阵型。

    “主子，这样不行啊！”随行的拔什库找到博和托，满脸忧虑。他本来就不赞成用明军的战法对抗明军，谁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门道？

    博和托也知道火炮射程远，若是站着被轰，显然自己这边会先行崩溃。好在明军已经走进了七十步，自己这边的火炮也该拉出来亮亮相了！

    王翊端着望远镜，看着东虏拉出炮车，知道对方也要放炮，再次举起佩刀：“保持阵型，前进！”

    鼓点声再次响起，如同闷雷一般，却掩不住坦克司统一的步伐声。

    东虏的火炮终于发出了一声暴喝，弹丸却与火炮的大小不成比例，显然是炮药质量不够，炮手不敢用太重的弹丸。

    炮弹轰在了明军阵前，形成跳弹，带走了方阵一角三五个士兵的性命。

    博和托听到了阵中的欢呼，显然甲兵们都觉得这是以牙还牙的胜利。然而作为统军之将，博和托却是从心底里泛起一丝寒意。

    明军遭到炮击之后，方阵后面的士兵快步补上了阵殁战友的位置，整个阵型没有丝毫骚动，其他人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

    而且，明军还没有放铳！

    五十步，明军的方阵仍旧没有停！

    三十步，明军是要冲上肉搏么？

    很快，二十步的距离上，博和托再难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而且巴牙喇也已经无法弹压住迷茫、畏惧的甲兵，整个阵型都开始晃动。

    “放铳！”博和托嘶声力竭地吼道，心中却已经知道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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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七 几度战血流寒潮（5）

﻿    鸟铳七零八落地响了起来，只有运气极好的铅子击中了运气极糟的明军。趣/读/屋/因为坦克司冲锋陷阵的传统，即便是火铳手也会穿戴简易胸甲，更别提站在第一排的藤牌手了。

    王翊看到对面腾起一团团烟雾，但自己这边却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诧异之余自然格外庆幸。他站在空心方阵中间的战车上，手中的战刀一直没有落下，这就意味着方阵仍旧在稳步行进。

    “怎么还不停？”博和托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嘶声喊道：“换刀枪！杀过去！让骑兵也冲阵！”

    十步！

    王翊的佩刀终于落了下来，对阵的双方几乎能够看到对面的眉眼。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整齐的铳声响起，东虏阵中如同割倒的麦子，齐齐倒下一片。

    刚刚放完火铳的战士当即匍匐倒地，以统一的姿势换上了自己的近战武器。身后第二排的火铳手紧跟着射出了第二轮齐射，东虏刚刚冒出头的冲锋就此被彻底扼杀。然而噩梦还没有结束，第三排的火铳手早就准备好了射击，只等前面的对手单膝下蹲，就随着射击指令扣动了扳机。

    博和托眼看着自己的甲兵方阵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只是三轮齐射之后，再勇悍的诸申勇士都转头逃跑。

    溃败！

    几个戈什哈冲到了博和托面前：“主子，留得青山在……”

    博和托从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挥动手中长刀，将那戈什哈砍翻落马。他双眼通红，吼道：“尼堪杀我父亲！杀我弟弟！我与尼堪……”

    砰！

    明军第四轮齐射已经响起，虽然受到烟雾的影响。火铳手其实并不能清晰地瞄准目标，但仍旧对溃逃的东虏方阵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不、同、戴、天……”博和托喃喃说完了刚才的话，眼看着前面的方阵彻底成为崩溃。被击碎了战意的甲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后方，希望能够返回关城逃得一命。就连军中最为勇悍敢杀的巴牙喇也混杂其中，失去了作战意志。

    博和托呆呆坐在马上，看着这梦幻的一切。趣~读~屋这种景象以前只会发生在明军身上，为何竟落在了自己的头上？是因为满洲人放弃了森林湖海中的精灵，不再听从萨满的忠言，而信奉了喇嘛的邪说？所以得到了天谴？

    “尾随入城！跪地抱头者不杀！”王翊传下军令。

    方阵继续朝前压迫，鸳鸯阵的杀手们以纵队姿态然冲向了东虏溃兵，如同赶鸭子回巢一般，跟着冲进了梁房口关城。

    博和托回过神想逃跑的时候已经晚了，明军红艳艳的胖袄出现在他身前身后，如同天兵下凡。他刚刚举起刀准备反抗。两支长枪已经从两侧捅进了他的侧肋，将他挑落战马。博和托在剧痛之中，只看到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年轻明军欣喜地扯下旗帜，抱在怀里……旋即失去了知觉。

    王翊踩着满地的血泥，踢开绊脚的残肢，走进了梁房口。他环顾四周，本部人马正在驱赶战俘。不同于孛罗埚的“难民”，这里绝大多数都是满洲真夷。只从体型上来看。这些真夷的身架都不小，有些凶悍的真夷直到此时还在负隅顽抗。最终被一一殄灭。

    “咱们拼死作战，全让辽东师捡了便宜。”张黎走到王翊身边，低声感叹一声。在唐河之战中，张黎并不认可王翊的安排，但战后王翊升迁却也没忘了他，一并升入坦克司参谋局。两人因此倒是走得进了。

    “身为参谋，就没个办法？”王翊也是有些不甘道。

    “办法就是有，怕出事。”张黎道。

    “说说。”

    “《操典》里有一条：敌军投降之后，态度端正者，军事主官可以视战况临时征用为役夫。”张黎道：“咱们就说海州之战情况紧急。将这些东虏真夷全都征用了不就行了？”

    “果然要出事。”王翊不屑道：“身为先锋司，带上这些累赘怎么打仗？算了，咱们跟辽东师都是为了大明，为了殿下。”

    张黎摸了摸鼻子，自嘲一笑。

    开始时大家都不知道皇太子让军官看地图有何深意，尤其是万国坤舆图，恐怕自己这辈子都走不了那么远吧。然而看着看着却发现，原本模糊的国家概念渐渐清晰起来，“大明”就像是大家共同的家，家里兄弟可以不斤斤计较，但绝不能让外人抢了一丁点好处。

    “问下训导官，继续行军进攻海州是否合适。”王翊拍了拍张黎的肩膀，将跑腿的任务传达下去。

    训导官的反馈是军心可用，尤其因为关门一战可谓碾压，士气正旺，完全可以朝海州进发。

    就在王翊要整军进发的时候，佘安却带了一支轻骑卫队追了上来，硬生生拦住了坦克司继续前进，而是转入就地防御，巩固梁房口。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佘安满面春风地看着王翊。

    王翊摇了摇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卑职只问命令，不知问其他。”

    佘安哈哈一笑，道：“我军现在是大明近卫第一军了，所以第一营自然扩编为第一师。虽然比第二军建军晚了点，但番号上还是压他们一头。”

    整个军帐内的军官不由惊喜。

    “不过，”佘安顿了顿，“辽东战场上咱们还是客军，只是担任辅攻角色，所以除了我第一师之外，萧陌将军与第二、三两个师都不再前往辽东，而是随殿下南下福建。”

    “予职部的命令是……”王翊问道。

    “就地整编，收拢辽地汉民进行操练、择优补充部队。”佘安道：“咱们现在是师编制了，但在兵额上还是营，总参谋部同意我们就地征兵，弥补缺额。”

    “师长，”王翊道，“那咱们怎么能够就地整编呢？不是更应该快些进兵，解救被掳的百姓么！”

    这是争夺兵员之战，不能落后第二军啊！

    “你刚不是说不问其他么？”佘安大笑道：“看你这点小心思！人家第二军已经成军许久了，不需要再当地补充兵员。咱们可以当地补充，但也不是说新兵就没咱们的份。照我看，能补则补，补不上也没什么，还不如先弄个球场打打球。”

    众人跟着笑了笑，佘安扬了扬手，让随行的训导官起来宣布通报。

    “我军在辽东作战，暴露出了不少问题。”训导官脸色铁青：“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有人觉得咱们打仗，辽东师摘果子，这种自立山头的思想是极要不得的。”

    王翊斜眼看了看张黎。

    张黎抽动嘴角，做了个怪脸，没让别人看到。

    训导官当然不是神仙，有千里眼顺风耳，但这种思想的确是越来越普遍，直接表现出看不起辽东师的姿态，甚至因此引发了几次斗殴，自然让训导部不能不格外重视。

    “现在我要宣读一份大都督府总训导部的兵员安置命令。”训导官的声音渐渐融化了些许，道：“为鼓舞将士英勇奋战，特分配辽东恢复区的田地予各位英勇作战的将士。细则如下……”

    根据出关入辽时间，以崇祯十九年为基准，士兵每人分得粮田一百亩，其后每在辽东服役增加一年，则给予粮田五十亩。各级士官增加百分之一到五的额外土地津贴。军官在士兵的基础上每级增加百分之十的粮田。也就是说，如果到了萧东楼的少将阶级，可以分到一百七十亩的基础地，每在辽东服役一年，则增加八十五亩。

    将士在服役期间，由辽东师派人耕耘土地，将士本人可以拿到土地获利分红。这个分红是估算的亩产粮分量，按照国家收购粮价折算成银两，存入将士在帝国银行的户头上。

    如果将士不申请退役后亲自打理，则自动续约，每年存入土地红利。

    如果申请亲自打理土地，则在当地官府确认土地界限之后，停止派发红利，由其本人自负盈亏。

    “土地和分红权可以传给子孙后代。”训导官道：“只要大明不倒，这钱就不会跑。不过你们服役期间是免管理费用的纯利分红，退役之后要从分红中扣除收益百分之五的管理费用，所以……”

    “在辽东服役个百八十年就发达了。”佘安在这里是此项政策最大的收益人，当然高兴道。

    “阵殁的兄弟有么？”王翊问道。

    “有，只要是阵殁在辽东的兄弟，一律以在此服役十年计算。”训导官显然背得很熟，飞快道：“有子嗣的将由其嫡长子继承，同时会有强制的基金供其他子嗣生活到成年。没有子嗣的，训导部会照例为其过继一个孤儿，承祧香火，这都是老规矩了。”

    “那么伤残呢？”

    “如果愿意留在辽东，可以优先转入地方，仍旧按照服役计算。如果不愿留在辽东，则参照之前的伤残津贴和政策安排。”训导官道：“还有什么问题？要是以后想到了什么，可以跟你们各级训导官说，也可以找本官说，还可以直接写信给大都督府总训导部。都知道吧？”

    “辽东师也这样？”张黎忍不住问道。

    “辽东师没有，”训导官淡淡道，“而且很快就没有辽东师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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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八 几度战血流寒潮（6）

﻿    “如果我们给他们贴个标签，比如‘满洲人’，就算咱们彻底杀光他们，满洲人的阴魂仍旧会伴随着我们的文明而存在。趣/读/屋/”

    朱慈烺知道，后世有些人其实本身是纯种的汉人，但偏偏为了彰显自己与别人不同，满足病态的虚荣心，乱认祖宗，胡攀一个少数民族的身份，甚至连已经彻底灭绝的民族都不放过。

    更何况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未来的历史书上总是逃避不了的。如果搞民族屠杀，无疑会局促华夏文明的发展通道。

    到底日后华夏面临的不止是满洲，还有世界上其他各种民族。

    “留下‘满洲’这个民族概念，比留下满洲人的危害更大。”冯斌也是看过逻辑论的，当即应用了“概念”这一概念，让皇太子对他的好感更上一层。

    “你准备建个工作组，全面制定辽东地区的民族政策。”朱慈烺拍了拍冯斌的肩膀：“必要的时候可以去辽东走走看看。我对此的期待是：要让‘满洲’这一概念不复存在。这个天下，只需要华夷之辨，不需要民族部落。”

    冯斌挺身行礼。

    他很庆幸自己能够接到这样的差事。

    现在总参内部已经发现了一条铁律，皇太子殿下非但是个祖制的拥护者，处处恢复皇明祖制，同时也是个修补匠，将原本简陋的祖制修补完善。为此而领到的临时性差事，往往会成为定制。

    能够成为某个领域的第一人，肯定是有资格名垂青史的。无论是武将还是文官，无不为此倾倒。辛弃疾对这种文化情结做过最精辟的总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除了名声之外，利益也是实打实的。

    现在大明百废待兴。到处缺的都是人。皇太子殿下堵死了援用私人的门，却打开了兴办学堂的窗。虽然不同于之前的师生如父子，但作为学堂的创办者，仍旧能够收获一定的声望。

    正是因此，讲武堂祭酒已经没人胆敢出任。最终由皇帝圣裁，要皇太子本人出掌祭酒。朱慈烺索性将讲武堂这一名字送给了各省。作为陆军小学堂的上一级学校，培养预备军官和士官生。趣/读/屋/国家设皇明武备大学，培养基层军官。

    在军事院校这一系统里，并不属于礼部管辖，而是归于大都督府，所有学员都视作现役。

    冯斌虽然想不出自己这个差事能办什么学堂，但辽东本身就是一块宝地。原本盘踞在辽西的将门被东虏拔了个干净，辽南被东虏杀了个干净，辽中的第二军势必会将东虏清除干净。

    如此干净的一片沃土。自然是大有作为之处。

    “殿下，卑职此来还有尤督呈交的私信。”冯斌趁热打铁，将棘手的工作抛了出来。

    尤世威身为总参谋长，写来私信，显然是有些话不适合公开说。

    朱慈烺展信一读，才知道尤世威是在担心郑芝龙的操守。对于这个前海盗，尤世威认为他接受招抚纯粹是为了借大明的声威，行海商之实。没有半点忠义可言。这样诋毁国家的一方藩镇当然不妥，所以只能写了私信让信得过的属下带来。

    朱慈烺将信收入袖中。对冯斌道：“知道了。”

    冯斌不知道是否该要一封回信，正迟疑间陆素瑶已经过来道：“殿下，舟山参将黄斌卿等候召见。”

    朱慈烺最后给了冯斌一个鼓励的眼神，让他下去，传召黄斌卿。

    黄斌卿虽然只是个参将，但舟山这个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了。

    在后世是东海舰队的三大主要军港之一。在此时也是对日走私贸易的重要出发点之一。至于世界性渔场的地位，在眼下却没有太显著的表现，反倒是随着建筑业的发展，山东已经有人来舟山采购花岗岩、凝灰岩和海砂了。

    朱慈烺见黄斌卿只是例行安抚，同时让他着手准备浙江水师学堂的建设。招募水手。黄斌卿此人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声一般，最后死于南明内部争斗上，十分不值。不过连南明内部的人都斗不过，可见此人能力也是一般。

    “你说你麾下这个陈培峰，是何人物？”在黄斌卿的汇报中，朱慈烺倒是对一个一笔带过的小人物产生了兴趣。从报告上看，宁波府最近三年的造船数量节节攀升，除了山东水师建立之后的需求量增大，在生产技艺上也必然有所改进，而且这种改进正随着工人的熟练度上升而越发明显。

    “回殿下，”黄斌卿在脑中想了想，“此人本是粤籍，随父祖流亡至此。因其家中世代造船，故而崇祯十七年他父亲去世，末将便以其为总工头，负责督造战舰。他虽然年轻，但各门手艺精通，确是个不可多得人才。”

    “既然是人才，就要放手去用。”朱慈烺让陆素瑶将陈培峰的名字记了下来，备注中又写了：江南造船厂。

    从目前的科技发展水平来看，最近五十年内，主要还得依靠船舶作为对外扩张的主要工具，所以造船业势必得跟上大明的扩张需求。在面对西方殖民者的时候，起码要有与之海战的能力，确保登陆部队完成登陆作战。

    陆素瑶脑中一过，知道这事该交给工部去做。正好蒋阁老题本数次，希望成立“都水清吏司”、“厂矿清吏司”和“建筑清吏司”。可惜现在东宫在各专门方向的人才实在有限，所以三个清吏司的组建过程十分艰辛。

    有时候难免让人觉得，随便派个识字的人就能去任职的日子实在太轻松惬意了。

    这些小动作都落在黄斌卿眼中，知道皇太子要重用这个陈培峰，不由心中泛起了一丝得意。当初正是他力排众议让二十出头的陈培峰出任总工头，对他算是恩情似海。当然，陈培峰也算识相，这些年来没有少过孝敬。

    现在皇太子要大用陈培峰，看来这小子时来运转要一飞冲天了，不求日后还有孝敬，总得留几分香火情在。

    兴建造船业，进行大海船的制造，尽快收复台湾，这些都是朱慈烺日程上迫在眉睫的事。因为在他的记忆中，福建的佃变恐怕就在近期会爆发出来。而福建本身就是个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要想解决土地问题除了向外扩张再无他法。

    对福建而言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台湾岛了。

    在这移民这事上有两个阻碍，一个是郑芝龙，另一个是在岛上的荷兰人。

    相比之下郑芝龙的阻碍更大一些，因为他也主张移民台湾。与朱慈烺的区别在于，郑芝龙要一个属于郑家的台湾，而朱慈烺却是要大明的台湾。

    这也是朱慈烺注定入闽的原因，如今国内可以算是一方藩镇的军阀，也只有郑芝龙一人了。历史证明，他不会介意长子郑森正在海军大学读书。不过历史也证明，郑芝龙作为一个投机者，远胜于一个枭雄。

    东海海商海盗集团在王直、徐海等人的经营下达到了顶峰。

    这两人被剿灭之后，李旦随之而起，成为东海势力不可小窥的人物，也是被荷兰人认为是日本华侨首领的“中国船长”。

    郑芝龙正是李旦的义子，同时也是另一个海商颜思齐的义弟。

    如今驻在福建的东厂密探是吴清晨。

    这个略有话痨的太监办事其实很小心，早从各个角度打听了许多郑芝龙的陈年旧事。当这些从不同人物口中讲述出来的事迹汇总一起，郑芝龙的传奇故事上也就蒙上了浓浓阴谋论的影子。

    其中最为醒目的就是郑芝龙神奇地取得了李旦的遗产，从一个翻译官一举成为东海大佬，而李旦的嫡子李国助也因此与他结仇，至死不休。

    这些陈年旧事对于外人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到了锦衣卫、东厂、军情司、职方司等情报机构之后，每一个小点都会被人挖掘出来，从而构建郑芝龙的决策轨迹，分析他的性格脉络。

    这种心理分析在朱慈烺前世也是方兴未艾，所以他原本不指望明朝人能够理解并且当做一门学问研究。然而朱慈烺终究忽略了华夏的“相人”之术，任何一个有志于成为优秀谋士的人，都必须具备见微知著、察言观色、三岁看老等技能。

    只有具备了这些技能，才能在关键时刻说一句：“我观此人……日后必……”

    说不定能因此一句而流传千古。

    尤世威在写私信的时候，恐怕不知道东厂和锦衣卫已经给出了“郑芝龙不敢犯上作乱”的结论。

    朱慈烺因此下定决心入闽，只等萧陌的近卫一军配装完毕就可以动身。

    崇祯二十年的四月随之步入尾声，很快就要迎来热浪滚滚的五月。崇祯皇帝已经送了好几封家书，希望朱慈烺能够赶在皇太子妃分娩前回到北京。朱慈烺并不是不动心，但是福建问题不能解决，从广东北上的海道就一直捏在郑氏手中，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尤其是如今大明对安南等国的粮食依赖加剧，稍有不慎，就会对刚刚建立起来的体系造成动摇。

    未来，只有快刀斩乱麻了。

    （本卷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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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七点五 几度战血流寒潮（6前传）

﻿    ps：咳咳，小汤最讨厌就是存稿了……看！这不是漏了一章么？不过上前订阅竟然没人发现么？难道小汤写得这么水么……求诸位亲给个月票、推荐票安慰一下吧！

    辽东师放弃盖州和榆林铺的行为自然受到了军法官的检查。趣~读~屋尤其是总参谋部认为辽东师并没有做好节节抵御的准备，这样的弃地撤退后果可能会直接导致东虏打到旅顺——幸好东虏还是理智的。

    陈德被剥夺了军事指挥权，接受审查。

    在经过十余日的审查之后，五军都察院得出结论，撤兵决定符合操典要求，属于合法行为，没有军官需要为此承担责任。当初制定操典的时候，东宫侍卫营还出于冷兵器时代，而现在辽东师的火铳配发率却将近百分之十，远高于东虏。而且各堡垒都有火炮，具有火力优势。

    所以陈德的辽东师指挥官虽然合乎操典规定，但并不合乎皇太子殿下对军队的期望。

    “既然大家都没有错，那么错的人肯定就是我。”朱慈烺最终同意了陈德的叙职申请，再次见到了这个自己曾抱以极高期望的年轻将领。

    陈德站在朱慈烺面前，面色通红，就如煮熟的虾子。

    “是我不该指望一支民工、苦役去打仗。”朱慈烺道：“所以我决定，将辽东师撤编，其武装力量由近卫一军第一师整编收纳。其余人员分别便如辽东农垦公司、辽东建筑公司，以及辽东矿冶公司。服刑人员由刑部设辽东监狱管辖。”

    陈德知道这是自己御军不力的结果，不敢有丝毫辩解。

    朱慈烺道：“你一开始是如何信誓旦旦想要编练一支强军的？结果又是如何？”

    “末将轻忽训导官的作用，有愧殿下。”陈德满口苦涩道。

    朱慈烺叹了口气道：“再放你在辽东，恐怕也不能服众。你去朝鲜吧。”

    “末将遵命。”陈德垂着头。领下了命令。

    “朝鲜国王固然忠心，但遇上强盗邻居光靠忠心也没用。我委任你为提督朝鲜军务总兵官，编练朝鲜兵马，驱逐东虏，配合辽南作战。趣~读~屋”朱慈烺道。

    “是！”陈德一听自己并没有被彻底闲置。心中不免松了口气。不过朝鲜兵是否堪战，实在说不清楚。他们似乎还没有自己打赢过任何一场战事，而且也不知道其国王是否肯把兵权交出来。

    朱慈烺自然不会派陈德单骑入朝，否则就是流放而非安置了。随陈德一起入朝的还有礼部、鸿胪寺、交通总署，兵部职方司的诸多随从，就算陈德一时半会无法掌握朝鲜的军队。也要尽量收罗朝鲜人文地理等情报。

    尤其是礼部随员任务最重，因为他们非但要帮助朝鲜仿照中国推行三级教育制度，还要在朝鲜设点，颁发标准文化考试，只不过在朝鲜的考试中还要加一门口语。只要取得了甲等文凭，且口语合格。一样有机会成为大明官吏，进入吏部铨选。

    异邦人在唐朝参加科举，出任官员的情形屡见不鲜。国朝洪武年间，也有一名朝鲜人考中了进士，被吏部委任为浙江某县知县，后来实在是因为言语不通，无法施政。方才辞官回国。正是吸取了他的教训，朱慈烺才会特别增加口语面试。

    现在朝鲜使用的官方文字就是汉字，标准文化考试对于两班、中人子弟并非十分高的门槛。

    这回趁着东虏收缩实力，在朝鲜的驻军调回辽中，正好派员进行接收。就算朝鲜战力不堪，但其他人力资源还是可以加以利用的。

    现在大明缺的就是人。

    在牛痘尚未找到之前，新生儿死于天花的比例也实在过高，严重影响了大明的恢复能力。如今皇太子妃也顺利怀孕了，朱慈烺又信不过安徽宁国府一带流行的人痘接种，只能多派一些医学生。集中力量寻找牛痘。

    几桩事体一一捋顺之后，朱慈烺步出书房，站在院中的樟树下活动关节肌肉。作为一个成功的职业经理人，当然有不少“养生大师”向朱慈烺推销过自己。前世从吃绿豆到泥鳅，也掀起过一阵阵养生旋风。

    或许是因为失而复得的缘故。重生之后朱慈烺对于自己的身体格外注意，在局势缓解之后就可以降低工作强度，提高工作效率。关于养生，他特地咨询了郭真人，郭真人只给了他八个字，却比正一张真人的金丹更让朱慈烺信服。

    要想养生，无非“怡神”和“有节”四个字而已。

    心理上保持愉悦，物质上有所节制。

    如此足以养生。

    作为工作之余的调剂，全真更注重呼吸吐纳和活动导引，而不是烧制各种重金属或是化学物品。这也符合朱慈烺的观念，所以虽然同样担负着“慕道”的名声，朱慈烺的确比世庙以来的几位皇帝让人放心得多。

    “殿下，总参的人来了，是否现在召见？”陆素瑶走到朱慈烺身侧，打断了朱慈烺的八段锦。

    朱慈烺做完了最后两个动作，方才道：“看他们需要作战室否，若是不用，就在外面走走吧。”

    总参谋部派来的参谋组由一位名叫冯斌的上尉带队。这个曾经的生员，后来弃笔投戎，如今已经有了一些精干军人的气质。他作为这支五人小组的领队，先上前向皇太子殿下报到，然后直入主题，汇报了辽东作战方案。

    “现在我第二军，第一军第一师都已经对海州卫呈现出围攻态势，只是总参认为现在对东虏发动大规模作战，并不符合殿下对辽东的规划。”冯斌道。

    朱慈烺对辽东认识绝非一块可有可无的领地，而是他概念中的华夏故土。为了保住华夏故土不为异族侵占，必须有大量的人力驻守——非但要有足够的武力进行控制，还要使其成为自我循环的社会群落。

    所以朱慈烺将辽东数百万亩的土地分给将士，正是为日后的国内移民打下基础。同时也作为模范标本，创立规矩。因为西北也是地旷人稀，面临异族侵占的危险，而自然环境比之辽东更为恶劣。

    “我朝在辽东人口居于劣势，如果只靠武力征服，很可能无法长久占据。”冯斌道：“所以总参谋部认为可以适当进行交易，先用粮食换取被东虏奴役的汉人，在囤积到了足够的人口之后，逐渐向北扩大光复区。”

    朱慈烺边走边道：“没有了汉人奴隶，东虏连地都不会种。这种交易就是杀鸡取卵，他们肯做么？”

    冯斌道：“如果他们不肯，我们就用火铳火炮让他们肯。”

    朱慈烺倒是很欣赏这个上尉参谋的思路，作为一个强大的军事力量，如果不会使用自己的长处解决问题，无疑是愚蠢的。

    他又道：“粮食，绸缎、棉布、茶叶……除了火药、钢铁等军资之外，只要他们要，我们就换。辽东那边据说还有一百五十万的汉人，不过都是包衣、汉军和绿营，能争取过来总是好的。”

    “对于满洲真夷，参谋部有什么计划？”朱慈烺又问道。

    冯斌知道参谋部里关于如何处置满洲真夷有极大的分歧。有人认为这些刽子手各个都死不足惜，凡是入过关的，无不该杀。至于没有入过关的老弱妇孺，也该本着斩草除根的态度杀个干净。

    这种思想的人占据了上风，不过并不能完全压制“仁慈派”。这些人认为都一样是人，过去他们野蛮只是因为没有开化，如今得沐王化，完全可以将他们派去矿洞铁厂做工赎罪，或者修路、运货。

    “具体该如何处置，总参认为这是内阁的工作。”冯斌道。

    朱慈烺笑了笑，这种国策问题的确应该是内阁进行商议的。他询问总参的意见，也是希望看看军方对此的态度。无论怎么说，日后的辽东其实是军事地主们的天下。

    “敢启殿下，卑职个人有些看法。”冯斌突然又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说说。”

    “卑职曾读古书，见周朝时候，犬戎距离宗周不过七十里；卫国都城之外十数里便有夷狄之所居。卑职由此得知，周朝之初，此等夷狄竟是与华夏杂处的。”冯斌正是喜欢这些杂学，以至于时文制艺之术不精，所以多年科场奔波才得个生员而已。

    “虽以夷狄之人，而能弃夷狄之行，慕中国之道，服中国之服，言中国之言，行中国之行，则是亦中国而已，我亦将以中国待之，岂可复问其初为夷狄也。”冯斌早就有过腹稿，这段话是特意写在文章里，投往《虎贲报》的。当下背了出来，也算再度利用。

    朱慈烺知道周朝乃至秦汉都是华夏扩张的时代，作为一个年幼的文明，而且在这种扩张中承继了上古部落联盟时候以“文化”为基础，而轻视“血缘”的兼容模式。

    可以说，华夏自古就是一个文化概念，而非血缘概念。否则商人为东夷之族，周人为西戎之族，两者次第占据天下中国，互相交融，最终形成了华夏，又如何分辨血缘？

    后来管仲尊王攘夷，秦始皇设三十六郡，汉武帝扩疆西域……当地未开化的戎狄蛮夷难道都是被杀光的？还不是如融入了华夏之中。

    故而听到冯斌的华夏夷狄之论，朱慈烺从内心中还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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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水地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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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 衔枚夜度五千兵（1）

﻿    郑芝龙有兄弟十八人，皆以“芝”字排辈，号称十八芝。趣~读~屋这些兄弟之中有贤有愚，有亲有疏，组成了郑芝龙的家底。

    如今郑氏以郑芝龙为首脑，又有郑鸿逵与郑彩二人为臂膀。

    郑鸿逵就是郑芝凤，崇祯十三年考取的武进士，授职锦衣卫，国变之后逃回了福建。

    郑彩虽然不是十八芝之一，但也是天启五年就跟着郑芝龙走海的老人，如今被郑芝龙放在汀州，驻守闽西之地。

    像郑氏这样把持一省军政，能够自给自足，势同割据，也不妄称藩镇之名。

    崇祯二十年六月，朱慈烺在近卫一军第二、三两个师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开进了福建地界。福建巡抚吴之屏率领福建三司要员前往省界迎接，一路将朱慈烺护送到福州府。因为明朝在闽省没有封王，所以也就没有行宫，朱慈烺遂与萧陌一同住在营中，在中军帐问事。

    郑芝龙早就打探过皇太子在南直、浙江这一路情形，知道皇太子住军营显然是对自己信不过。然而他原本就存了极大的私心，只以为理所当然。更何况朱慈烺给的原因也很简单，现在福建佃变，恐怕田兵作乱，不能及时抵御。

    上个月，也就是崇祯二十年五月初，江西赣州的宁都、瑞金、石城首先闹起了佃变，田兵甚至一度攻入县城，挟持知县，拷打田主。

    朱慈烺遂派出近卫一军第三师一营，前往平息。福建与江西的地理人情都甚是接近，彼此交界，那边一闹，这边自然也逃不掉。

    声势最大的佃变就发生在与江西接壤的汀州。

    汀州宁化县佃农黄通以“校正斗斛。裒益贫富”的口号，聚众上万，甚至还攻克了宁化县城，履行官府职能。

    虽然汀州离开福州山高路远，但皇太子“害怕”。谁又能说什么呢。

    郑芝龙其实更害怕。

    他每次前往朱慈烺中军大帐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生怕皇太子突然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将这贼厮给我绑了！”这绝对不是因为他有受迫害妄想症，而是太知道皇太子的秉性：贪财！

    自己收取台海过路费，富可敌国。天下都知道，难道皇太子不知道？

    如今福建水师名义上是皇帝的，但从统帅到水手都以郑家人自居，皇太子难道不想整顿？

    更何况皇太子与沈廷扬一起在走日本贸易，自己也是暗中牵绊，能不惹人忌恨么？

    郑芝龙回想当年家中贫困。趣/读/屋/过不下去日子，前往澳门投奔母舅，又因此结识了李旦，彻底踏上了走海这条路。后来机缘巧合得以招安，封官至此，借着大明的根底几乎垄断了东海贸易。如今自己在福建根深蒂固，安平城更是自己的私城。藏了千万家资。

    如果要造反，肯定是会被击败的，到时候身死族灭，再多的银子也买不来一条命。

    现在皇太子已经走到了这里，造反都晚了。再看看这些近卫军的火铳、火炮，将近三万披坚持锐的精兵，怎么反？

    “一官。”朱慈烺叫道。

    郑芝龙头皮一阵发麻。一官本来是他的乳名，后来到了日本也没改名字，遂流传甚广。不过这些年来已经没人有资格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了，而皇太子固然有资格。但君臣相见称呼小名，总有些不雅驯。

    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君臣，倒也说得过去，可现在……

    “一官是否对我充满了戒心啊？”朱慈烺轻笑道。

    郑芝龙不能否认皇太子笑起来还是很柔和的，甚至有些过于柔和。显得有些柔弱了。但在这张柔弱的面孔之下，却是铜汁一样灼热血液和钢铁一般的心智。

    有那么几个瞬间，郑芝龙甚至希望这个柔弱的皇太子最好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直到有次看到皇太子马术精湛，才想起皇太子是个能够身披重甲长跑十里的人物。

    “臣岂敢！”郑芝龙否认的口吻十分坚定，但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却出卖了他。

    “一官为何汗如雨下？”

    “回殿下，是因为福建酷暑，臣体虚不耐。”郑芝龙之前表忠心的时候借口身体久病，不堪车马，所以想北上支援却力不从心。故而此刻有此一说，也算前后呼应。

    他却不知道，吴清晨身为东厂密探，负责在福建布线张网，怎么可能收了他的贿赂就替他骗人？当然是一手拿钱，一手将他卖给皇太子！

    朱慈烺笑道：“我看不是福建天热，而是一官穿得太多。”

    “服饰皆朝廷制度，臣不敢非礼。”

    “朝廷制度里没说过朝服里面要穿软甲呀。”朱慈烺的声音渐渐高昂，笑道：“一官是怕我突然招呼手下，来一场鸿门宴么？”

    ——小爷您只有“鸿门”没有“宴”，大家早就知道了。

    郑芝龙心头冷汗。更惊恐的是，自己身穿了金丝软甲，可防刀箭，这等贴身秘密竟然都被皇太子侦知了。

    ——看来小爷对我也真是上心。

    郑芝龙转念暗道。

    “臣岂敢有此不道之……”郑芝龙正要表忠心，抬眼间突然看到一管黑黝黝的铳管，正对准了自己眉心，不由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来一个字。

    朱慈烺手握火铳厂呈进的燧发手铳，面带微笑地看着郑芝龙。

    这手铳以钢铁为铳管，长达一尺，手柄由琼州黄花梨雕成，精美温润。因为芜湖十八家能打造苏钢的厂家一并入股皇明钢铁厂，并献出了各家的秘方，使得火铳铳管质量愈加，装填的铳药也更多了，故而威力更大。

    “殿下……”郑芝龙喉咙干涩。

    嘭！

    铳口冒出一团焰光，旋即腾起一股白烟。

    朱慈烺扣动了扳机。

    郑芝龙顿时一矮，原来是铳响时不自觉地腿软，跪在了地上。他紧咬牙关。在短暂的失神之后，意识一点点扫过身体、四肢，寻找中弹的伤处。

    终于，郑芝龙确定身上没有伤创，迟疑地睁开眼睛。看着仍旧没有散去的白烟。

    ——是打偏了？

    郑芝龙心中暗道，很想一跃上前制住皇太子，不管反不反先保命再说。只是双腿发软，实在站不起来，只能改而上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戏码。

    “放心，我没放弹丸。”朱慈烺道。

    郑芝龙闻言不信。但旋即醒悟过来：周围侍卫一个个动都不动，显然是知道皇太子在戏耍他。否则这一铳没打中，可就打到别人身上去了。一念及此，郑芝龙整个人都轻松了，这才感觉到从里到外三重衣裳已经湿透。

    “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如果我要解决你。你就算穿着甲胄见我都没用。”朱慈烺收起手铳，又道：“而且你来我营中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谁知道你是不是现在才收罗完消息……

    郑芝龙垂着头。

    “起来吧，我又不是东虏，要人跪着跟我说话。”朱慈烺想到这厮投清投得极其利索，不免又有些生气。

    “是……”郑芝龙双手撑在地上，撑了两撑方才成功站了起来。

    朱慈烺让闵子若拿了湿巾。一边擦去手上的火药味，一边道：“我这一路走来，算是把大明天家的名声都毁了吧。”

    郑芝龙不知皇太子何意，不敢应答。

    “不是么？”朱慈烺自嘲道：“南京勋戚都是跟着二祖列宗打杀出来功臣，我过去抄家流放，毫不手软，所以你才对我充满了忧虑？”

    “臣岂敢！”郑芝龙沙哑道。

    “你也别太小心眼，好像自己有个千万身家，我就一定要谋你家产似的。”朱慈烺嘲笑道：“关键问题不是家里有多少银子，而是这银子干不干净。若是银子来路正。哪怕再多又有什么关系？只有那些卖国贼、吸血虫，才需要怕我。”

    “臣……臣有罪……”郑芝龙旋即又跪倒在地，磕其头来。

    “你有何罪？走海？”朱慈烺笑道：“你生在隆庆之后，这算什么罪？”

    朱慈烺重生以来，最为耿耿于怀的就是“禁海”问题。

    这个词总是让人想起原历史时空中的满清禁海。好像明清真是一体。实际上明朝禁海条例中确有“片帆不许下海”的文字，但从未得到真正的落实过。而满清的禁海却是将沿海五十里的百姓全部迁走，不肯走就杀掉。

    海禁本为了防止倭乱而生，但最为严苛的嘉靖时期，反倒是倭寇最为猖獗的时代，也是海贸走私最为鼎盛的时期。只要略加考察当时闽南士林的物议风向，就可以明白：正是这些滨海豪族极力推动朝廷禁海，从而获得垄断贸易的巨额利润。

    梳理当时的东海“食物链”，便能得出这样的图像：倭人朝鲜人为中国海商（海盗）打工，中国海商如王直等人为沿海豪族打工。沿海的豪族之家为了防止国家抽税分成，也防止其他地方的势力介入海贸，不遗余力鼓动朝廷禁海。

    即便是在嘉靖朝，朝中也有以谭纶为首的诸多要员希望通海，历任福建巡抚、巡按也都题请开海。最终还是到了世宗大行，取得了朝堂影响力的江南势家才成功推动“隆庆开海”，在月港设立督饷馆，开征关税。

    ps：大家是不是以为我漏了一章（五四九）啊？其实是在五四八章前面漏了一章，刚才总算找到了，还好不算太迟。那章标号改为（五四七点五）不是故意卖萌，只是希望引起注意罢了。小汤犯这种错误不是一次了，实在对不起大家，希望大家原谅小汤，继续给小汤推荐票和月票，同时也原谅小汤下次再犯这种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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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一 衔枚夜度五千兵（2）

﻿    “你罪在逃税、通番、贪污和渎职。趣/读/屋/”

    郑芝龙刚刚腾起的一丝希望，再次被皇太子报出的四大罪状所碾成齑粉。这四条重罪，在任何一朝都足以论上大辟了。不过在皇太子手里或许能轻些，大约是举族流放辽东或者琉球吧。

    论说起来，皇太子虽然心狠手辣，但还真不算“人头滚滚”。他更喜欢流放和苦役，从这点上看倒不知道是真的文弱，还是过于实际。

    “臣愿输金。”郑芝龙不缺钱，只要他手里有人有船，就不会缺钱。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我当然不能坏。”朱慈烺应声接道。

    郑芝龙此刻真心感谢高皇帝留下了这么一条门路。只要这位小爷拿了银子，什么都好说。

    他又想起南京传来的消息：据说当日王之心给朱国弼使眼色，让他多捐十倍，或许可以得免。然而朱国弼要钱不要命，只多报十万两，结果流放张家口——比之其他流放辽东的勋戚倒是近了不少，可见真是一两银子一滴血，对肉主和太子都是一样。

    “我也不多算你的。”朱慈烺道：“月港定的海税是多少，我就收你多少赎金，算你迟缴，不算逃税。如何？”

    “谢殿下恩典。”郑芝龙心头却没有半点轻松。

    皇太子宣布他四条重罪，逃税只是最轻的一条。

    “通番之罪，我倒是可以给你挂个交通署的职衔，日后与红夷交涉，前事自然也就不论了。”朱慈烺道。

    通番在明律中判得极重。就如后世华夏对鸦片等毒品抱有零容忍，大明对于通番也是恨之入骨。这都是深刻的历史血债，让人难以释怀。

    郑芝龙一时有些恍惚。难道皇太子真的是在帮自己？自己何德何能，能让这尊大神庇佑？

    朱慈烺继续道：“但是贪污和渎职是我最不能容忍的，这就得你自己说了。”

    这两条倒是不用大辟，但还是逃不过流放和苦役……

    郑芝龙定了定神，道：“殿下，贪污是国朝弊政。闽南又是山隔水阻，新政之风一时不能沐浴。趣/读/屋/臣在官场，不行情弊也是说不过去的，总有小人……”

    朱慈烺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找借口。

    郑芝龙当即截断话头：“罪臣愿以巨资赎贪污之罪。”见皇太子点了点头，他才又小心翼翼道：“只是不知殿下所谓渎职……”

    “是红夷窃据我台湾之事。”朱慈烺道：“台湾乃中华故土，正是你放纵默许，才让红夷在岛上筑城。”

    郑芝龙本以为是佃变的问题，还想着自己并非民政官员。用这个来入罪实在有些牵强。

    谁知皇太子说的竟然是台湾岛上的红夷！

    在郑芝龙眼里，台湾根本不能算是大明的疆域啊！

    前朝的事他不知道，但李旦和颜思齐开台却是他目见耳闻的。当时朝廷甚至连大员是岛还是港都分不清，更别说设官治理了。至于他本人经营魍港，也完全是私自动手，跟朝廷何干？

    “台岛与神州大陆看似分割，其实只是大陆延伸出去的一角，与我华夏历代王朝皆有往来……”

    ——日本也是啊。你怎么不说日本是华夏故土。

    郑芝龙腹诽道。

    “……自元朝设澎湖巡检司，统辖澎湖列岛与台湾。我朝因循之……”

    ——就沈有容巡抚福建时去过一次台湾岛，澎湖岛上的只有汛兵，并非常设，这也能算么？

    郑芝龙心中仍旧有些不服，只觉得皇太子不知从哪里风闻了一些台海旧事，就在他面前充内行。

    “我命你收复台湾。时至今日，效果何在？是我的令旨调不动你么！”朱慈烺道。

    “殿下明鉴！”郑芝龙连忙道：“台湾岛上的红夷不过尔尔，只待臣完成军备，信风一起，随时都可以打过去。”

    “这话不是将军该说的。”朱慈烺冷声道：“今日就先不要回去了。与我手下参谋定制一份复台方略出来。台湾打下来之后，朝廷派牧民官，福建水师则要转运移民。日后台湾设市舶司，税入尽归朝廷，尔不得侵吞。海面有走私之船，则归责于尔。如此，算是免你的渎职之罪！”

    郑芝龙听得冷汗直出，不过知道自己权位仍在，总算放了下了心。至于走私与否，这事难道是皇太子能说了算的么？不怕先应允下来。

    朱慈烺道口吻温和下来：“你知道红夷国在哪里？是如何开拓海外领地的么？”

    郑芝龙当过荷兰人的翻译，对红夷人的来历颇有自信，当即侃侃而谈，又有心要彰显自己的本事，加重自己在复台一事上的份量，难免添油加醋。

    朱慈烺静静听完，叹声道：“你这点见识，竟然敢声言复台，实在让我心忧。”

    郑芝龙顿时一噎，大明难道还有人比他更了解红夷番么！

    朱慈烺让随侍的副官取了万国地图，左右展开悬挂起来，取了一条长鞭：“红夷番并非荷兰人，荷兰只是红夷国的一个省。我朝所谓红夷番，译其国名当为‘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其国原本是低地德意志，为西班牙人所统治。嘉靖四十五年，其国人暴动，自立一国，主君号曰‘执政’，并无你所谓之国王。”

    郑芝龙大窘，却被这地图上的精细所震撼，暗中与自己所知的岛、国印证，竟无一处讹误。

    朱慈烺懒得给郑芝龙上历史课，将长鞭递给身边的参谋，示意他继续。

    这参谋是从第一军抽调上来的精英，入闽之后就负责整理台海情报，兼顾了解当前南洋局势，对于出现在自家前院的外夷自然也是多下功夫，甚至还托人买了经世大学出版的字典，自学西、葡等语。

    虽然只是上尉，但他站在郑芝龙面前却没有丝毫敬畏。

    “万历三十年，也就是泰西历一六零二年。”参谋吐字清晰：“尼德兰设立联合东印度公司，设一总督将军于爪哇国巴达维亚开镇。此外再于通商紧要处设立商馆，以长官统领。其呼台湾为福尔摩萨，为美丽之意。此地也只有福尔摩萨长官治理，并无郑督所谓‘总督’。”

    郑芝龙脸上滚烫。被皇太子批驳也就罢了，竟然连这么个小军官都敢当面指摘他的错讹，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就由方家鸿上尉与郑督一同制定复台方略，望各尽其能。”朱慈烺看了看帐中的座钟，这次的会面时间已经过长了，下面还要召见福建洪氏前来谢罪的族人。因为洪承畴投降满清的事，让整个武荣翁山洪氏都深感羞耻——当然，在原历史时空中他们却很是光荣。

    这回洪氏由族长带队，东西两轩各房房长随同，尤其是洪承畴的亲弟弟洪承畯袒身负荆，前来请罪。

    朱慈烺本来并不想为此浪费时间，但是想想洪氏在闽省也算望族，日后要安抚地方，开发台湾，终究还要用上他们，便还是抽了时间接见他们。其实洪承畴的变节与他们并没有关系，但当年洪承畴权倾一时，他们得享分润，如今受到牵连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望洪氏日后以国家为重，切莫再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人。”朱慈烺说完套话，端茶送客。

    洪氏一族却是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纷纷赌咒发誓方才告退而出。

    现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电话、网络，但工作量的繁重却丝毫不减后世。朱慈烺见完洪氏，只来得及在中军帐中走了两步，就又收到了各地军政报告摘要，各项国家工程项目的进度汇报，这些都必须认真审查，尽可能多地关注到每个细节，一旦有不明不白的地方，就要让人再重新报来。

    后世商经所谓：“管理是盯出来的。”绝非虚言。

    ……

    陆素瑶坐在帐外的子帐里，只觉得气闷难耐，总是难以集中精神办事。一时间又有蚊虫在眼前飞来飞去，真是惹得人愈加烦躁。

    “中军帐里的熏香该换了吧？”陆素瑶终于忍不住提声叫道。

    外面的女官连忙进来解释：“姑姑，才换了没多久呢。”

    陆素瑶哦了一声，终于道：“怎地闽南这般闷热，身上总是黏稠稠的，真真烦人。”

    那女官道：“这方水土便是如此，姑姑，多喝点茶吧？”

    陆素瑶点了点头，端起手边茶缸，不顾姿容地牛饮起来。大半缸温热的茶水入腹，汗水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整个人反倒轻松许多。

    “都说毒虫出没之地必有解药，这铁观音生在闽南，恐怕正应此解。”陆素瑶抚了抚胸口，长吁一声。

    女官连忙上前接过陆素瑶的茶缸，出去接茶。

    闽人喝茶喜用小盏，每盏一啄而已。闲人可以慢慢喝上一天，对于忙人而言却太不方便。所以舍人科派了专人泡茶斟茶，然后集成一缸，送进去给皇太子及其随从。

    陆素瑶身心舒畅了，总算也能看清文档上的字，随手先翻了一下各文件的提要，抽出一本贴着青色标签的文本。

    那是医学院送来题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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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二 衔枚夜度五千兵（3）

﻿    “郑军门，我们不讨论如何治理台湾，只讨论如何具体收复台湾的战略战术。趣~读~屋”

    方家鸿上尉毫不客气地再次打断了郑芝龙跑偏。

    郑芝龙看看在场的十余个第一军参谋，各个都像木偶一样。无论闽南的风土如何，身上红色军装总是穿得一丝不苟，可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反观自己这边的幕僚，或是胆怯或是傲慢，总少了人家一份淡定，的确露怯。

    越是心里没底，自然越容易信口开河。

    “抱歉抱歉。”郑芝龙竟然没有发火，哪里像是东海蛟龙，反倒像是一条无毒无害的菜花蛇。

    “时间紧迫，咱们还是牢扣议题来说吧。”方家鸿很不适应郑芝龙动辄吹嘘和东拉西扯，低头整理已经讨论过的问题，顺便活动了一下紧绷的脸部肌肉。

    郑芝龙望向帐中的黑板，上面用白笔写了要讨论进军的各种问题，按照紧要度排列。

    如今排在最上面的“我方军力”已经有了定论，陆战以近卫第一军第二师为主力，由福建水师出动三百船，将近卫军运至陆上阵地。

    同时福建水师也要动用近两万水兵，另外组建一支的舰队，切断尼德兰人的海上补给线，歼灭可能对登陆部队造成打击的炮舰舰队。

    在“我方军力”之后，是讨论了一半的“敌方势力”。

    其中尼德兰人自然是拍在首位，他们是大明军方的主要敌人。不过从历史上看，尼德兰军力不足，其人又缺乏拼死作战的勇气，与大明的几次作战都被击败。反倒是台湾山民的危害更大些，所以排在尼德兰人之后。

    除此之外的敌方势力还有“水土气候”。

    台湾地处热带。即便在小冰河期也是酷热之地，而近卫军多为北人，从来没见过如此炎热的地方。福建好歹还是大陆熟地，人多之处瘴疠之气也就少了。而台湾却尽是生地，早晚瘴疠防不胜防。

    再加上气候炎热，病毒细菌孳生颇多。都是北方从未见过的病症。

    “现在岛上有多少汉人？”方家鸿问道。

    “两万上下。趣/读/屋/”郑芝龙照实答道：“多是为了贩卖鹿皮而去。”

    方家鸿估算了一下数目：“是否有足够的村庄安排医师混居其中，是否能保证其安全？”

    “是要派医生去？”郑芝龙一愣：“这个、恐怕不好说。”

    方家鸿转了一圈手中的炭笔：“大约能有几成把握活命？”

    “如果他们一直呆在村子了，活命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若是要在山间采药，恐怕不便。”郑芝龙道。

    方家鸿点了点头，标注一笔，在“水土气候”旁边打了个勾，算是结束讨论。

    郑芝龙暗道，你打算派些医生过去就能解决瘴疠瘟疫？也太异想天开了。

    方家鸿继续往下，却是“情报收集”。

    这本来该是锦衣卫的工作。然后由军情司过滤整理之后传递给作战部队。不过现在锦衣卫内部有些问题，听说在张家口、辽东，都出现了情报事故，所以萧陌暗示由军情司亲自处理台湾这边的情报工作。

    对于眉毛胡子一把抓的锦衣卫而言，军情司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作战部队会将自己需要的情报内容交给他们，好让他们有的放矢。

    郑芝龙和他的幕僚们在这个环节几乎插不上话，只是看着近卫军的参谋们你一言我一语，从人数、火炮、船只、炮药等等一路说到饮水、军装……林林总总不下百条。这完全可以归结成一句话：什么都要！

    “接下去，”方家鸿道。“禁忌。”

    这是华夏文明与泰西文明的根本分歧点。因为华夏文明最早就是不同部落之间的联盟，早在原始时代就学会了尊重。孔子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样也会可以理解成“己所欲，勿专施于人”。

    每到一地，旅人都会询问当地风俗禁忌。每入人家，客人都要询问家族私讳。这种对人尊重的态度已经烙在了骨髓之中。即便是信奉铳炮至上的军中，也不会冒然以极端方式去践踏蛮族的信仰和习俗——诚如大明过去从未要求过女真人蓄发易服。

    “台湾土民有何禁忌？该如何回避与之交战，以免战事失控？”方家鸿望向郑芝龙。

    郑芝龙张口结舌，身边的清客幕友更是抓耳挠腮，良久方才说了一些猎头之类的风闻传说。

    方家鸿只得在这项后面写上“待考”字样。继续推进下一项，是关于台湾岛的天文水文情况，以此安排进军时间。

    ……

    张洪任在国变之后就很少出现在朱慈烺身边了，尤其是后来朱慈烺明显更倾向于全真道，对于正一的符箓丹法并不信任，更没有耐心观摩法事科仪，所以从上到下都知道，张洪任失宠了。

    然而当初说好了留在皇太子身边作为随从，张洪任也不能轻易返回龙虎山。他父亲张应京张天师在国变时倒是回去了，但也整日提心吊胆，直到皇太子光复神京才略略安心。

    这回张洪任被直接召见，并不是皇太子有教义、丹法上的问题要咨询，而是单纯地提出要求：龙虎山当组织一批道士，先行渡海赴台，传教度化。

    全真教更适合在知识分子之间传播，需要一定人文素养的人才能接受其教义。而且王重阳在世的时候并没有真正创立教团组织，其死后又有全真七子各立一派，以至于全真的教团规模一直难以扩大，不适合进行统一调动。

    相比之下，正一在这两个方面都有自己的长项，尤其是教团组织之严密，堪称一个小社会，等级分明，如臂使指。

    又因为收纳了许多民间信仰，正一的神仙体系更为开放，包容度更大。更何况愚民总容易神秘事物所吸引，与其派全真道士过去讲清静之道，不如让正一派些神棍去糊弄土民。

    而且不仅是台湾土民需要“教化”，如今在台的汉民都是闽人，好鬼神，崇祭祀，多派点道士过去也正好能满足他们的心理需要，更加紧密地站在朝廷一边。

    张洪任得到任务之后不敢拖延，当即命人疾行送回江西。

    张应京得到消息之后，恨不得派出天师八将前往争夺功劳，以免被全真取代。然而说到要去化外不毛之地，众高真却都有些发憷。

    那种地方有神仙罩着么？能乱去么？

    “太上尚有出关化胡之行，我等适逢其会，焉能畏难如虎？若是无人愿去，贫道愿往。”

    李真虚当日在天师府毛遂自荐，果然得到了张天师的推荐。他只带了十来个弟子，几乎身无长物地前往福州。

    朱慈烺虽然不满天师府如此敷衍，但看李真虚道长也有仙风道骨之姿，风度翩翩，心中也颇为满意。他的弟子虽然只有二三十岁年纪，但是举止有礼，神情淡然。再问之修行事，李真虚也不卖弄玄虚，只是言说各门经忏皆有留意，真正擅长的却是医术与六壬。

    “先生既然善六壬占卜之术，敢问此行安然否？”朱慈烺问道。

    “何止安然，”李真虚笑道，“贫道此去，正是要光大宗门，再立人天的！”

    朱慈烺微笑颌首：“若有需要，尽管派人回来报信。福建这里要钱有钱，要物有物，绝不苛待尔等。”

    李真虚款款一拜，带着徒弟们飘然而去。

    一行人将在郑芝龙的安排之下，直接在台湾汉民控制的码头登陆，然后进入汉民村庄落脚。他们在福建准备了各种神像，尤其是沿海闵人格外信奉的妈祖，相信会得到当地汉民的欢迎。

    ……

    郑芝龙与尼德兰人之间时常往来，荷兰人也需要汉人作为开发台湾的劳动力。西方有学者认为台湾，乃至东南亚，都属于西方与大明的共构殖民。只是儒家与后世的思潮都不愿戴上一顶“殖民”的帽子罢了。

    为了这次复台，郑芝龙特意召回了自己的老部下，当年跟着自己经营魍港的何斌。

    何斌在天启年间跟随郑芝龙走海，往来日本与台湾之间。崇祯元年郑芝龙接受招安，出任福建防海游击，何斌就与几个故友前往福建投奔郑芝龙。谁料途中受到了李魁奇的攻击，最后只与一个叫李英的弟兄逃回台湾。

    回到台湾之后，何斌改信新教，凭着跟郑芝龙学的荷兰语，出任了荷兰人在赤嵌城的通事。

    这个工作虽然看似没有权力，但胜在消息灵通，对台湾的形势了如指掌。

    荷兰人要统治台湾，所有的政策都是由何斌经手翻译。汉人与生番要同荷兰人往来，也要靠他传话。

    郑芝龙将何斌招回来，实实在在帮了近卫一军的大忙，很快就整理出了一整套的台湾敌情概要。

    为了保护何斌的通事身份，郑芝龙也给荷兰台湾长官写了一封公函，申明大明皇太子抚军福建，有意与尼德兰东印度公司通商交易，希望派遣使者前来洽谈。

    现任台湾商馆长官皮特.欧福瓦特（overtater，.）因此派出了一位东印度公司的低级商务员前往福州，而何斌正是他的通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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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三 衔枚夜度五千兵（4）

﻿    如果不是“威廉姆?梵高”（illemvangogh）这个名字出奇的巧合，如果不是朱慈烺前世对梵高作品的偏好，恐怕这位联合东印度公司的低级商务员根本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一丝波澜。趣~读~屋

    然而现在，他非但面见了这个庞大帝国实际的统治者，而且还有幸与之交谈，并对本国文化进行了解释和推广。

    “这么说，你们的姓氏并非来自继承？”朱慈烺前世曾在荷兰旅居过不短的日子，但对于荷兰历史文化却并无深入了解。事实上他在荷兰的唯一收获是学了一点德语，后来常作为聚餐时的笑话。

    “是的，伟大的皇储殿下。”威廉姆毕恭毕敬答道：“在我居住的家乡并不需要姓氏。当我走出来之后，才以家乡的名字作为姓氏。”

    van在荷兰语中是“来自”的意思，而非德语中von——“分封于”的意思。两者发音很像，对于不熟悉的人常有迷惑效果。而gogh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乡村，就连威廉姆甚至都不能准确说明到底属于哪个省。

    因为它正好在两个省的交界上。

    显然，他与后世那位大画家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极低。

    “你会绘画么？”朱慈烺又问道。

    “呃，十分抱歉，伟大的皇储殿下，我只会记账，呃，以及一点点日语。”威廉姆道。

    对话至此结束，皇太子殿下端起了茶盏。身边的宦官高声适时宣布结束这次召见。

    威廉姆从中军帐中出来之后，被安排在了福州城中的会同馆。并且第一时间取出笔墨纸张，将这次的会面记录下来，写成日记和信件。

    能够面见地位如此之高的大人物，足以成为他遗留给子孙的精神财富。

    如果用后世语言表述：他的子孙在装逼时，逼格都比别人高许多！

    “斌，在明国的宫廷之中，是由宦官决定会面时间的么？或者说因为明国的皇储过于年轻，所以……”威廉姆从房间里出来。召见了自己的通事，仍旧想不通结束时的景象。

    “小心……”

    “唔，这是秘密么？别担心，没人听得我们在说什么。趣/读/屋/”威廉姆放心道。

    何斌面露凝色，道：“你知道宫廷中有德国教士，所以我们无所不能的皇太子很可能听得懂德语和荷兰语。另外，没有任何一个礼仪国家会让仆人决定会面时间。即便皇储再年轻也不可能。”

    “那为什么是由一个仆人来决定我告退的时机呢？”威廉姆更加疑惑道：“是因为他能洞视皇太子的心思么？”

    “因为……”何斌本想告诉他的“端茶送客”的规矩是从宋朝就有了的，更早的时候还有“点汤送客”。不过这些知识并不在薪水范围之内，而且也超出了他的荷兰语表达能力，所以何斌只是道：“因为他跟了皇储殿下足够久的时间。”

    威廉姆接受了这个解释，谁家的贴身仆人会错过主人的任何一个习惯性小动作呢？

    他又问道：“斌，通商事务的会谈什么时候能够开始？”

    何斌尴尬地笑了笑：“梵高先生。恐怕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我想，明国朝廷会在正式讨论通商条件之前，先进行必要的了解。”

    “唔，那是应该的。”威廉姆点了点头：“不过我有责任将明国方面进行了解的内容通报给欧福瓦特先生。如果你的祖国同胞要从你这里了解任何关于公司的情况，你也应当毫无保留地告诉我。这是你的义务。”

    “理所应当，先生。”何斌毫无压力地应道。正如他无数次吐出这个短语——尤其是在他没听懂荷兰佬到底在说什么的时候。

    作为人种迥异的异国人，威廉姆不被允许——他也不敢走出会同馆一步。何斌作为通事则时常被叫去处理各种事务。年轻但老成的威廉姆总是在看到何斌第一眼，就盯着问他明国人是否询问了任何有关联合公司的消息。

    何斌的回答永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情则是他已经帮助近卫第一军的参谋们汇编了一整套荷兰在东南亚的情报记录，赢得了不错的人缘。最近从北方过来的锦衣卫对他也十分客气，几次试探他是否愿意作为锦衣卫的密探。

    而作为皇太子殿下的座上客，则让何斌踏上了人生巅峰。

    “所以说啊，新的领土，新的世界，势必会诞生新的势家。”朱慈烺坐在帐中，下面环坐着郑芝龙、何斌与一干参谋。这不是会议，只是一次例行的午后休息，众人面前都放着茶点。

    “欧福瓦特祖上是个打渔的，他本人不过是一所小学校的助理，连个官都不算。离开本国之后，竟然也成一方藩镇了。”朱慈烺声音轻快道：“还有那个脸上长了雀斑的毛头小伙子，也可以一本正经代表一个国家来见我。想想就是有意思。何斌，那边的薪资如何？”

    何斌连忙起身，在皇太子的压手示意下方才怯生生坐下，道：“红毛夷……”

    “用正规称呼，不要蔑视自己的对手。”朱慈烺打断何斌，出言提醒。

    何斌连忙改口道：“荷兰人给的薪水并不高。小的曾听梵高抱怨，说这里的薪水是其本国的两倍，但对他身体的创伤却是四倍。不过他们在这里的主要收入是靠贩卖私货。欧福瓦特在赤嵌城从我国海商手中购买商货，用公司的船队贩卖到日本，牟取暴利。”

    “他去年才到任，胆子这么大？”朱慈烺问道。

    “殿下，他此前正是日本商馆长官，故而算是熟门熟路了。”

    “巴达维亚的总督将军不管么？”

    “殿下，”何斌笑道，“这事已经是众人皆知了。就是总督将军本人也走私货呢。去年有艘公司的大船在出岛卸下了公司职员的私货，船身顿时上浮了三尺！这些泰西人在东海、南海都活不长，所以得尽快捞一笔钱，然后回本国过下半辈子。”

    郑芝龙轻轻拉了拉何斌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得意忘形。

    何斌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只看到了皇太子殿下笑得很灿烂，却没发现座中的军官们对他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虽然皇太子殿下强调台湾是华夏故土，大明领土，但仍旧有人将攻取台湾视作开疆拓土。

    尤其是知道台湾蕴藏的巨大经济利益，日后若是能够镇守台湾，岂不是一桩美事？何况皇太子暗示得还不够明显么：无论此前是何等出身，只要开辟了新的领土，就能成为人上人。

    现在何斌先将海外飞地的内幕捅出来了，日后谁能做得安生？

    “这是人的本性，”朱慈烺道，“也是联合公司十七绅士太小家子气。”

    何斌讶异地抬了抬头，心中暗道：自己还没将十七绅士抖出来呢，如此机密的事皇太子如何得知？莫非锦衣卫已经……

    “要我说，海外飞地的收益就该按人头发股份，人人都拿份子钱。这样大家都得了好处，什么总督之类也就不敢损公肥私了。否则他手下的人就不肯干。”朱慈烺道。

    “殿下所言甚是，然而为国家开疆拓土已是吾辈幸事，其他无非浮云。”方家鸿工作进度很让朱慈烺满意，所以给他的殊荣也越发多了。

    “话不能这么说。”朱慈烺摇头道：“你是十七年的进士吧？”

    “卑职侥幸得赐同进士出身。”方家鸿连忙谦逊道。

    郑芝龙心头一颤，这么久都没听这上尉说过自己是进士！一个进士也跑来当兵吃粮？

    朱慈烺道：“难道不记得《论语》了？”

    方家鸿顿时脸红上头，如同熟虾。

    朱慈烺知道在座很多人都没读过《论语》，又道：“孔子之时，鲁国有条善政：凡是赎买在国外当奴隶的鲁国人，回国后可以由公室报销赎金。孔子的学生子贡非常有钱，赎买同胞之后却不报销，自以为是义举。

    “孔子得知后，指出子贡的做法不对。为何？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子贡那样富裕，能承担这笔赎金，但是每个人都有羞耻之心，有子贡的行为在先，以后人们就会耻于向公室报销花费。

    “一方面有羞耻之心，一方面又的确力不能逮。结果会如何？结果就是愿意为国家赎买国人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大家索性当做看不见了。”

    朱慈烺又道：“忠义仁勇，礼义廉耻，这是君子才有品质，只能律己，不能律人。一国上下，必然是君子小人相杂处。国家如果以君子的标准制定律法，必然令小人背弃祖国。国家以小人的标准制定律令，则小人有所拘束，得到良好的引导，一步步走向君子之行。而君子犹是君子。如今坐在这里的人，日后多半要扬令治下，应当记住我今日所说。”

    在座众人脸上都没贴“君子”“小人”的标签，但钦佩之色却是一样的。君子固然不介意“有道之财”，而小人也算是得到了一个保证：利益均沾，只要守规矩，一样可以合法地发家致富。

    这一点，郑芝龙感受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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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四 衔枚夜度五千兵（5）

﻿    郑芝龙十分识相地以千万两家产上报，并主动按照月港最高税额——百分之六补缴税款六十万两。趣/读/屋/另外缴纳赎金肆佰肆拾万两，总共凑足了五百万两，算是跟皇太子来了一次清帐。

    这几乎将他手中的现款抽干，不过还是让他轻松许多。起码他手里还有上千条船，其中大号福船有三百余艘，还有十余艘陆续购置的泰西炮船。那才是他的身家根本，也是朱慈烺投鼠忌器的原因。

    如此一支庞大的海上力量，总不能在自己的海军还没建设完成的时候将之逼成海盗，否则必然贻笑千古。

    毫不夸张地说，郑芝龙的确算是东海海面上的第一势力，就算荷兰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组成联合舰队，都不可能战胜这么强大的力量。想原历史剧本中，郑成功以分裂出来的郑家舰队打败荷兰人，占领台湾，袭扰满清数十年，可见其实力之强。

    所以从郑芝龙第一次来见朱慈烺，朱慈烺就没有真的想过要郑芝龙的命。否则东南沿海势必回到嘉靖时候的状态，甚至更糟糕，处处闹“倭乱”，根本无法发展休息。

    现在这种状态可谓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最佳状态。

    朱慈烺这边拿到了五百万两银子，只需要抽出其中的五分之一，就能完美解决台湾开发的一切耗费。同时又维护了国法尊严，给其他势家立下榜样：要赎罪就拿诚意出来，若是只拿个十几二十万两把皇太子当叫花子打发。皇太子就把你们全族都打发去辽东当叫花子。

    郑芝龙从此高枕无忧，仍旧可以挂着大都督府右都督的头衔。当他的东海土皇帝。而且日后大明有市舶司通商，收入的税金还有他的一份。虽然不再能独享东海利润，但从此跟皇家乘上了一条船，总是安全许多。

    真正经历过了海上的大风大雨，郑芝龙对陆地的眷恋已经超出了其他人的想象。或许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另一个世界的郑芝龙宁可不要儿子也要投降满清。

    相比郑芝龙的轻松愉快，第一军的摩拳擦掌，福建的文官实在成为了最为痛苦的一干人等。

    他们必须要为闽西渐渐蔓延开来的奴变负责。并且要在没有任何帮助之下，在各自的辖地进行清丈田亩与编户齐民。

    原本可以隔岸观火的地方吏员，也很快发现自己竟然与流官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果没能完成吏部下发的行政工作要求，无法通过考功清吏司的考成，从地方官到各级吏目，都要承担责任。趣/读/屋/

    为了表示皇太子的认真态度，福建各级衙门的吏员、杂役、做公的。还拿到了一笔不菲的公食银补贴，用以弥补他们过去没有国家薪俸的损失。

    这简直就是商鞅徙木为信的大明版！

    如果还有人搞不清楚状况，正好台湾移民的数量远远不够。

    对于那个游泳都能游过去的大岛，其耕地面积在工业化开发之后高达一万平方公里，折合一千五百万亩，占全岛土地的四分之一。优渥的水土条件下能够一年两熟三熟。

    如今当然达不到这个数字，但以福建和浙江的人口而论，即便将所有愿意去台湾的人都拉过去，也有足够的土地供其生活。

    当然，在此之前必须先取得全岛的统治权。

    荷兰人是不可能平白让出台湾的。正如两年前他们赶走了占据鸡笼（基隆）的西班牙人。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

    ……

    “殿下。臣实在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陆素瑶终于等到了与皇太子独处的机会。

    “说吧。”朱慈烺刚坐在黄花梨的座椅上，还没来得及开始工作，正好有时间。

    “殿下，”陆素瑶道，“如今南面之事已经庙定，殿下若是再不回北京，恐怕许多决策都要耽搁。之前皇明杏林大学开学，殿下已经缺席了。”

    朱慈烺以血液学、外科学、细菌学、解剖学等领域的杰出贡献，为大明杏林尊崇。喻昌在北京开设杏林大学，以他憧憬中的教学方式培养后辈医学之士，遍邀国内名医，自然也少不得皇太子朱慈烺。

    “嗯，这个的确有些遗憾。”朱慈烺道：“不过收复台湾也是大事，不盯着进度可不行。”

    “殿下，辽东和宣大方面也在打仗啊，怎能厚此薄彼？”陆素瑶不知道自己这是否算干涉政事，但她知道，如果皇太子在八月之前不回到北京，自己的下半生恐怕会很不如意。

    “辽东是以打代抚，等人口上去，平辽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萧东楼若是连这都能搞砸了，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朱慈烺笑道：“宣大以抚代打，主要是与蒙古人交易，扩充骑兵师，周遇吉在那里坐镇就足够了。”

    对于张家口外的蒙古人，朱慈烺并不信任，但他们距离满洲人稍远，属于可争取对象。与他们互市，非但可以瓦解满蒙联盟，还可以获得明军需要的马匹。即便朱慈烺对马种不熟悉，却也知道蒙古马是冷兵器时代最好的战马之一。

    然而皇太子说到互市，陆素瑶更是头大。

    如果只是贩卖茶叶、绸缎给蒙古人，当然没有关系，而且还能削弱蒙古人的战斗力。问题是皇太子殿下连铁器和粮食都敢卖，就不怕这些蒙古人转卖给满洲人么？

    这个问题在朝中也曾掀起过异议，但实际情况却与小道消息不同。

    朱慈烺卖给蒙古人的铁器数量控制严格，而且全是打造成锅具的潞铁。就算蒙古人和满洲人有能力回炉重造，得到的铁料也无法制造兵器。

    至于粮食，人们只看到一车车运到张家口的粮袋，却没看到周遇吉卖出去的是煮熟的熟食。熟食不能久放，每日售卖有限，直接断绝了蒙古人做转手贸易的可能。这纯粹是作为吸引蒙古牧民以家庭为单位聚居在张家口外围的手段，目的是形成大明同化蒙古的桥头堡和实验田。

    再者，在巨大的“粮食出口”数量之中，还隐藏了“酒”这种违禁品。

    在国内还有人饿死的情况下酿酒，无疑是一桩十分拉仇恨的事，所以只要年景不好，国家禁酒就是理所当然的程序。然而酒带来的高额利润，以及蒙古人对酒的执着沉迷，注定它会成为明蒙贸易的重头戏。

    周遇吉新组建起来的几个骑兵局，用的都是上好的蒙古马，靠的就是用大量粮食私酿出来的烈酒。

    “我不回北京，东虏和蒙鞑都能安心一些。他们需要时间舔平伤口，咱们也需要时间填充火药。最好不要打破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朱慈烺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如同与老朋友聊天一般。

    陆素瑶很享受这个温馨的对话时间，但很快想起了京中来信，以及信中仿佛能够听到皇后娘娘咆哮的文辞……

    “但是殿下，咱们在这里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陆素瑶不死心。

    朱慈烺惊讶道：“福建跟北方比起来就是一块化外之地，人人都有事做，你很闲么？”

    陆素瑶几乎气背过去，硬忍住目眩道：“殿下在此处还有何事要办？这两日都开始接见福州地方的乡绅了。”

    “我需要思考。”朱慈烺道：“福建多山，翻过一个山头言语就不通了。我需要好生想想，如何打破这种状况，起码让他们能听、说官话。”

    “可是殿下，太医院说皇太子妃娘娘八月中就要生产了啊。”陆素瑶终于忍不住叫道。

    朱慈烺表情略一凝滞，没有解释，只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将展开的页面递给陆素瑶，让她自己看。

    只见一页纸上被毛笔从中画了一条粗线，分成了两边。其中一边顶端写着“回京师”，另一端写着“南巡”。在“回京师”那一栏下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字是“妻生子”。第二行字写着“无能为力”。

    在南巡一边，则密密麻麻写满了诸如：福州样板城打造、海贸观察、会见泰西使者、推广官话、普及蒙学、监督司法系统、创立福建水师学堂、渗透福建水师、监督复台项目进度、提调扩编第一军、巡视广东……

    “殿下还要去广东？！”陆素瑶恐怕真要做出人生抉择了：是被皇太子抛弃，还是被皇后娘娘杖毙。

    朱慈烺用指节轻轻敲着书案，没有回答陆素瑶的话，只是沉声道：“你也以为我是那种漠视亲情的冷血之人？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怀的是我的骨肉，我的嫡长子、或者长女。我怎么可能在心中没有丝毫挂念，怎么可能冷眼旁观？

    “但是我现在赶回去没有任何作用。我所知道的生理知识和卫生常识都已经传授给了医师……我又不会剖腹产，也不会造产钳，回去除了站在门口踱步还能干什么？”

    “但是……”陆素瑶早被皇太子熏染，崇奉“实际作用”。此时此刻，她内心中已经接受了皇太子的理由，但是她的立场逼她反驳。

    人怎么可能反驳自己坚信的事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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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五 衔枚夜度五千兵（6）

﻿    朱慈烺继续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过人的智力，没有心想事成的运气。如果想在有生之年为大明，为华夏尽忠，为父母尽孝，为子女打下一片天地，就只有‘尽力’二字。这两个字谁都会说，但为何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因为人总会被各种情绪所左右，消耗精神，懒惰肢体，忘记自己的目标，混淆当下的任务。这就是绝大多数人庸庸碌碌的原因。他们以为自己尽力了，其实不过是在受到情绪左右之后给自己找了借口而已。

    “我对你的期望不低，对我身边所有的侍从、舍人、文臣、武将的期望都不低。我由衷希望你们能够独立成熟，做一个不被情绪左右的能人，而非庸庸碌碌混吃等死的庸人。”

    朱慈烺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又道：“人与人在头脑上的差距是极小的，尤其是在成年之后。差距在哪里？就在控制情绪的能力。许多状元在风光一时后渐渐悄无声息，泯然众人，正是因为缺乏这种能力。”

    陆素瑶听得如痴如醉，醍醐灌顶一般。

    “现在我的情绪告诉我，应该回去守在门口当个闲人。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做好自己应该做，且能够做的事。这种情况下，你说我该做何选择？”朱慈烺如同良师一般，循循善诱道。

    “殿下应当留下！”陆素瑶坚定道。

    朱慈烺用略带赞赏的笑容点了点头。

    陆素瑶如同置身于和煦的阳光之下，忽然之间腾起一股感动，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热泪：皇太子殿下真是耿然如寒水皎日，不负其志，所谓伟男子者也！

    ……

    关于“伟男子”这一问题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赞同陆素瑶的看法。

    比如崇祯皇帝和中宫周皇后就不这么认为。

    朱慈烺这样的“返祖”现象让崇祯既骄傲又难熬。从泰昌帝开始。帝系明明已经洗尽了太祖成祖的遗留，成功转型为温情居家型了呀！

    为何又会出现一个和太祖一样工作狂呢！

    “当年他出生的时候，朕还不是自始至终等在外面！”崇祯得到朱慈烺明说回不来的家书之后，气得胡子都乱了。

    周后眉头紧蹙，道：“如今疆域也都恢复了，为何还要在福建呆那么久？竟然连元子出世这样的大事都要搁置一旁？”

    崇祯仍旧气哼哼地站起身。转眼看到经世大学进贡的一座玻璃地球仪，真想举起来砸在地上，却又从心底里舍不得。

    这座地球仪的主体是玻璃吹出来的，内部涂以沥青，然后由工匠用小刀镂去“大陆”、“岛屿”，一如万国地域图的形状。然后再用宋应星最新合成的萤酸进行腐蚀，稳固其形状，最后将沥青去除干净，就得到了这尊不可多得的艺术品。

    只是如今因为工艺问题。还做不到封闭球体，所以南北两极正好用来安装支架。

    崇祯对这晶莹剔透的地球仪爱不释手，如果不是因为工艺太过复杂，他甚至希望在武英殿和乾清宫各放一个。现在因为独此一尊，只好让内侍捧着跟人走。

    他将手按在了地球仪上，轻轻转动，寻找着代表大明的大块陆地。虽然地球仪上没有颜色，没有国界划分。但崇祯已经能够通过海岸线来辨识大明的位置了。

    “喏，他要打下这里。”崇祯指着大陆之外的一片树叶形状的岛屿。正是台湾。

    周后仔细看了一眼，道：“看上去倒是不小。”

    “据说是我朝第二大岛。”崇祯用了“据说”，不由嘴角上扬，想起了儿子对这片“华夏故土”的坚持。

    “第一大岛在哪？”周后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

    崇祯轻轻转动地球仪，指着极北之处，道：“这儿。苦兀岛。”

    “看着倒是挺长的，这是奴儿干都司的地界？”周后突然有些害怕：“春哥儿不会要一路打去这苦兀岛吧？那里有人烟么？”

    “我大明有两个卫在这岛上。”崇祯道：“乃羁縻之地。”

    周后知道羁縻之地都是人家过来请封，不用儿子自己过去，总算略略放心，又道：“台湾岛上有什么好处？”

    崇祯一时语噎。他并不知道台湾的好处。而且以他的战略眼光并不能明白“濒临太平洋”到底有多么重要。至于“上承日本，下启吕宋”之类的话，一样让崇祯无法理解：那两个岛国可都是以贫瘠闻名的——哦，日本听说有很多银子……不过仍旧是个贫瘠的化外之地。

    “或许是有极好的机会吧。”崇祯顿了顿：“我大明也已经太久没有开疆拓土了，既然春哥儿铁了心要打，就打下来吧。据说岛上不过数千红毛番，应该是手到擒来。”

    周后总算对儿子的安危放下了心，但对于儿子不来迎接孙子出世，却仍旧耿耿于怀。如果是个女儿也就罢了，如果是个儿子，那照规矩就是大明的皇太孙了。

    “不行，我得去钟粹宫看看。”周后起身道：“也不知道产房布置好了没有，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皇太子妃的产房从诊断出怀有身孕之后，就由太医院和军医少将喻昌一起进行设计，最终由朱慈烺亲自定稿。

    在此之前，先要由灵台选址，在钟粹宫后殿左近寻了一块地方。按照设计规范，这座三丈长宽的“小屋子”彻底由煅烧出来的水泥混和铁筋，浇筑而成，没有用到一砖一木。

    整个水泥屋子外面包砖，内部六面黏了瓷砖。这些瓷砖都是官窑特别烧制，墙面瓷砖胎薄釉滑，地上的用厚胎磨砂面，防止滑倒。

    顶上瓷砖拼出观音送子的图案，地上是玉莲托举，四壁则是百子千孙图，取的都是极好的兆头。

    因为担心水泥黏度不够，仍旧用的老法子，以糯米汁和糖水勾兑水泥，增加黏度，确保瓷砖不会脱落。

    整个工程看似不大，但考虑到只能在皇太子妃出去散步的时候才能动工，又都是精密的手艺活，所以工期实在不短。

    产房里采用玻璃窗，保证采光。同时为了防止皇太子妃夜晚分娩，所以还特意备下了鲸油。虽然这种油料效果不错，但鲸作为海中巨兽，并不在华夏传统捕猎范围之内，所以使用鲸油只是权宜之计。

    尽管朱慈烺知道这种生物油支持美国走过了工业时代，直到十九世纪中后期才渐渐被石油取代。然而华夏的“敬天”不是说说的，即便大胆前卫的心学儒生，对大自然也是抱有极深的敬畏。

    周皇后到产房的时候，正巧碰到身穿戎装的喻昌与一个中年文士从产房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道士。这个组合实在过于醒目，一下子就被周皇后收入眼中。

    三人上前见礼，其中喻昌已经是宫中的熟人了，原本精通伤寒论的名医，硬生生被逼成了妇科圣手。

    “这位郭真人才是大明真正的妇科圣手。”喻昌先介绍了那个道士，正是皇太子的方外至交，傅山的师父郭静中。

    周皇后虽然心中更相信佛菩萨，但因为丈夫儿子都信道，这道长也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故而好感丛生。只是暗中好奇，为何一个道士会成为妇科圣手。

    “这位是杏林大学教授吴有性。”喻昌又介绍道：“吴教授于细菌、防疫之术深有造诣。”

    “岂敢。”吴有性谦虚道：“微臣也是读了皇太子殿下的著作，略有所得罢了。”

    周皇后已经知道很多妇科病都因为细菌那种小虫子作祟，尤其是分娩大事，很多新生儿夭折就是着了细菌的道。

    这事是儿子说的，绝对不会错。

    “有三位国医圣手坐镇，本宫也就安心了。”周后频频颌首。

    “娘娘请放心，从产科医师到护士，皆是经验丰富，颇有令名之人。”喻昌道。

    周后硬挤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原本宫中有专门的婆子负责接生，但杏林大学有独立的妇产科，最早一批教授、教员就是用的这些人。

    事实证明这种做法异常英明。

    因为这些御用稳婆缺乏接生经验，实务操作根本比不上明间名气大的稳婆，留在宫中实在是草菅人命。另一方面，她们规矩多，理论足，有些传统还暗合细菌之说，所以正好用来做教员。

    “即便产后不顺，我等也已经做足了准备。”喻昌是个直性子，整个中国历史上医术高明却不为人所喜的就是他了，实在是“口不择言”。

    “非但特备了缝合针线，由手艺高明的护士行针。而且还请了皇太子妃的身血，寻得血型相符者十余人，万一产后出血不止，立刻便能以输血术救治。”喻昌道。

    周后听得心惊胆颤，但因为涉及到自己孙儿安危，仍问道：“输血术可牢靠么？”

    “军中用此法活人无数，定然是可靠的。”喻昌补充道：“此法也是皇太子殿下所创。”

    ——儿子弄出来的东西必然没问题。

    周后总算放心了许多，又指向产房问道：“他们还在做什么？”

    “在看空调的降温成效如何。”喻昌道：“恐怕分娩时暑热尚未退尽，残留热毒。”

    “如此甚是周到。”周后欣慰道。

    喻昌也十分欣慰。

    因为皇太子殿下说过，日后手术室与诊室的设计就参照这座产房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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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六 衔枚夜度五千兵（7）

﻿    段氏听说皇太子无法在自己分娩时赶回来，心中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趣~读~屋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太子，段氏总是敬畏远胜爱慕。这非但因为皇太子的地位已是高山仰止，更因为他生而知之，洞悉万物，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圣贤神佛，却与常人格格不入。

    周后见段氏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妥的神情，心中却是暗暗赞道：看来这位皇太子妃还是个深明事理的人。

    同样深明事理的还有周后和张后。

    这两位皇后都是出自小户人家，细说起来家境比段氏怕还要差些。同样的阶层让她们在礼节的表达上有共通的习惯，所以二后分别派人送了糕点、首饰给段氏母亲和妹妹，也算变相致歉。

    段氏对于女儿选妃的一路坎坷已经习以为常，得了赏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写了谢表进去。周后又传下懿旨，让段氏不要过于拘礼，只是亲家之间的常例往来罢了。见天家并未仗势欺人，段氏父母对女儿在宫中的生活也彻底放心了。

    事实上段氏在宫中的生活比父母想象得还要好些。

    非但周后、张后在上面照拂，就是定王、永王也得事嫂如仪。已经嫁出去的坤兴公主更是常常回宫看望嫂嫂，陪段氏说话，说些宫外趣事。

    这一日，两人坐在花园亭中，看着秋花绽放，吃着菊糕，饮着蜜水，十分惬意。话题不知觉间引到了皇太子身上，正是段氏想通过坤兴对自己夫君了解得更多一些。

    “其实我倒不介意成婚时皇兄没回来。”坤兴道：“皇父说他是天生来救大明的，妹妹出嫁与大明又没甚太大关系。”

    “你总是大明的公主，”段氏笑道，“不过想他连元子出世都回不来，定是那边走不开。”

    “这倒是真的。”坤兴道，“皇兄外冷内热，最看重亲情了，只是从他脸上看不出来罢了。”

    段氏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皇太子，面露讶色：“娘娘也说他是‘春寒’时节生人，带着一身寒气呢。”

    “皇父皇母高高在上。又吃得那两个小的撒娇卖乖，便以为皇兄是个冷人了。”坤兴道：“其实皇兄总是大处着手，又于细微处透着暖意。譬如小妹这婚事，恐怕皇父都没他这般操心。”

    段氏知道坤兴驸马傅眉是朱慈烺亲自选的，而且还因选驸马的事敲打司礼监，这在国朝的确罕见。

    “而且，”坤兴压低声音道，“皇兄还为我换了个管教婆婆。趣~读~屋”

    “哦？这倒是没听说呀。”段氏有些意外。

    “换了个又老又聋，腿脚不便的……”坤兴说着已经轻笑起来：“如今我就将她养在别院里。给她养老送终，她也不来管我。”

    段氏也笑了，心中却对小姑多了一份同情。

    大明公主的名号听起来似乎很美好，但真正生活美满的却不多见。除了选驸马这一关，还有管教女官等在后面。这些女官把持礼教，至于驸马何时与公主见面，见多久，全看驸马是否塞足了银子。

    朱慈烺对这种弊政无可奈何。而且等妹妹进宫哭诉也是晚了，索性让选个根本管不住坤兴的女官过去。应个景罢了。

    “这事做得真是精细。”段氏附和道。

    “皇兄还给驸马写信，夸他书画极佳，定能流传于世，把驸马激动得几日几夜都睡不着觉。”坤兴掩口笑道。

    “驸马如今授了何职？”段氏问道。

    “如今在博物馆里任校书。”坤兴道。

    “那是几品？”段氏道。

    “博物馆和图书馆不归吏部管，也没品级。俸禄倒是照着六品文官拿的。”坤兴说完，又道：“其实他于做官并没甚兴趣。每日里能去看那么多珍藏宝物，成天都是乐呵呵的。”

    “那就好。”段氏笑道：“只要日子过得舒畅，比什么都强。”

    “正是，以前国家有事，大人还命他读兵书。习武艺，整日愁眉苦脸的。如今国家承平，也就不用做这些烦心累人的功课了。”坤兴安慰段氏道：“待四方平靖，皇兄也就能回来安生读书写字了。其实皇兄也是个喜静的人，字又是极好，并不乐意四处奔波。”

    “忠君事父，奔走操劳也是人子本分。”段氏轻轻抚着肚子，突然凝眉一颤，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

    “又动了？”坤兴兴奋地问道。

    “嗯。”段氏道：“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之前真是拳打脚踢，像是与我有天大的仇怨似的。”

    “医师怎说？”坤兴又问道。

    “医师说都算正常。”段氏笑道：“也怪不好意思的，因为我这身子，让喻将军他们专门找了几十个京畿附近的孕妇，成天数这个算那个。”

    为了确定皇太子妃在怀孕期间的绝对安全，杜绝隐患，杏林大学妇产科专门找来三十余位孕妇，专门养在学院里，与皇太子妃同一饮食、活动，又要记录心跳胎动、测量体温。

    这些妇人多是有过一胎的，所以也知道该如何配合，更乐得在此养胎，为家里减轻负担。

    拿到这三十余份样本之后，再与皇太子妃的进度比较，就能预测出大致的发育阶段，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出现较大的偏差，就要及时进行会诊，寻找原因。

    这还只是为了保胎。

    为了给稳婆积累更多接生经验，北京城里所有孕妇都可以免费获得接生，让那内定的稳婆累得够呛。

    这都是杏林大学教授、教员以及学生集思广益想出来的，就连朱慈烺本人都没有想到他们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过这点确实符合喻昌在《医门法律》里展现的思想精髓，尽可能用规范来记录各种生理和病理的反应，作为行医治病时候的参照。

    “师父，找到新苗了。”程林快步走喻昌的办公室，见师父正在伏案疾书，却等不得了，当即报道。

    喻昌手上一颤，仰起头道：“当真？”

    程林点头道：“是我班上一个学生，正与人辩论种痘之术，被我听到了，现在就等在门外。”

    喻昌放下笔，道：“带进来。”

    程林返身出去，很快带进来一个年纪在二十上下的年轻人。

    “你将之前说的牛痘术说来听听。”程林站到了喻昌身侧，对学生道。

    那年轻人先向喻昌行礼，道：“学生吴兴霖，入学之前曾是山地师的全科医生，驻在湖广。”

    喻昌点了点头。按照新的医疗体系，全科医生算是有开具处方的医生了，但因为术业未精，所以并未分科。在杏林大学读完五年，通过考核，便有全科医生资格。若是要到主治医生级别，则要再研读三年专业科目。

    也只有到了这个阶段，才有拜师的资格。

    “湖广苗民多有养牛之俗，可以说小康之家必有牛。”吴兴霖道：“学生在湖广时，便发现苗民之中甚少有天花之害，以为是水土之故。数日前，学生听同学有议论人痘术者，突发奇想，若是人痘可以拔毒，那牛比人大得多，是否能够拔去更多的毒素？苗民不受天花之害，是否因为他们已经染过了牛天花？”

    “能想到牛，不容易。”喻昌称赞一声，暗道：这想法倒是与皇太子殿下相合，可见此子也确实有过人之处。

    吴兴霖谢过，又道：“于是学生花了数日时间，去寻这牛痘，终于不负所望，果然叫学生寻得了。”

    喻昌与程林对视一眼，暗道：自己花了不小的功夫去寻也没寻到，他却是如何寻的？

    吴兴霖很快就解释了两位师长的疑惑：“从牛身上寻找痘疮并不容易，不过从人身上找就方便多了。学生在京师寻找养牛之家，凡是牛僮、牛主身上有痘疤的，其家牛身上多半会有。”

    两人恍然大悟。

    原本用牛痘治人痘的依据就是天花同一。既然同一，就有相互传染的可能性。牛身上有毛，而且体积大，痘疮好了之后不容易找。但人却十分明显，痘疤大多集中在面部、四肢，更何况还可以出声问一句：以前是否出过痘。

    牛痘是找到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剂量。

    如果剂量过重，儿童顶不过痘毒，仍旧会死，这就是人痘不为皇太子所喜的缘故。如果剂量过轻，是否能够成功起痘，这又是因人而异。人痘接种的时候，有的儿童跟患儿一起玩耍就会被传染，有的却是穿了患儿的衣服都没有反应。

    “找人试试吧。”喻昌道：“先从死囚开始。”

    只要没有出过痘的人都有可能感染天花，所以并不拘年纪。而且成年人抵抗力强，万一剂量重了也有希望存活。至于死囚用来做实验，却是这个时代被视作天经地义的事。而且大明终究是仁义之国，但凡参加接种的死囚，都可以免死改判流放辽东。

    “你可拜师了么？”喻昌问吴兴霖。

    吴兴霖道：“学生如今尚在重修全科课目，尚未分科。”

    喻昌指了指自己的土地程林：“他便是你师父。”

    吴兴霖顿时大喜，连忙拜倒道：“弟子吴兴霖拜见恩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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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七 衔枚夜度五千兵（8）

﻿    崇祯二十年八月初，吴兴霖带着最新研制出来的“天花药”乘海船前往福建。趣~读~屋与他同行的还有吴有性教授及其弟子，他们是杏林大学派往福建组建赴台医疗队的主干。

    而吴兴霖只是带着天花药前往福州行辕，向皇太子报功。

    一般而言，有机会报功的人总能得到一些好处，可见程林是真的将他当徒弟看待的。

    朱慈烺很高兴得到这个消息，并且亲自观察了死囚接种之后微弱的感染反应，这种反应甚至不如一次伤寒带来的影响更大。而且他意外地发现明代医生的接种方式比后世更文明，并非在手臂上开创口引入牛痘，更不是拿针一顿乱戳，然后洒上药水。

    吴兴霖用蒸馏水调和了牛痘干粉，然后用棉花沾果之后送入鼻腔，略微留置片刻，便宣布接种结束。

    “我试试。”朱慈烺道。

    吴兴霖脸上腾起一股兴奋的潮红。

    这无疑代表着皇太子对他的信任。

    陆素瑶本也为解决天花而兴奋，但听说皇太子要亲身接种，却是让她大惊失色。

    朱慈烺不由她分说，已经走向吴兴霖，等他调配药剂了。从宁国府收集的数据显示，自隆庆以来，记录在医案中的接种人数将近九千人，但明确记载死于种痘的人数不足三十人，这还是因为用了毒性较大的人痘。

    在这个时代，天花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以上，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毁容破相。越到南方，这种疾病也就越流行，因为天花最早就是东汉时候从西南传入我国。当时所谓虏疮。

    东虏在辽东时应该也没见过天花。这个时空中他们入关时间不长，死于天花的人数却也不少。

    朱慈烺现在的环境跟宫中完全无法比，靠卫生习惯很难杜绝传染天花的可能性。为了不去赌那百分之三十，现在赌这个千分之三明显更理智。

    在接种之后两天里，朱慈烺果然出现了一次高热反应，除了冷水降温之外并没有用什么药。睡了一觉也就消退了。按照吴兴霖所言，这就已经拥有了终生抵御天花的能力，再也不用担心感染了。

    ——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朱慈烺心中暗道。

    “从行辕书吏到军中将士，人人都要接种天花。趣/读/屋/”朱慈烺对吴兴霖道：“不过还是换成手臂开创接种更好。”

    吴兴霖不知道其中医学道理，正要询问，突然想起了皇太子的身份，只好先应声领命，然后回头再自己钻研。或许他日后真的能找出其中科学原理，但朱慈烺要求手臂接种的根本原因却是方便统计和检查。与医学无关。

    “天花药”的配方并不复杂，痘疮结痂后晒干磨粉而已，若是直接用痘浆也没问题，药效更强烈一些而已。然后知道牛痘治疗天花的人却不多，就连当初派出去找牛痘的人，都被集中起来，再三告诫其保守秘密。

    原因很简单，在这个时代。天花困扰着东西方所有文明。尤其对西方人而言，天花甚至比鼠疫还要恐怖。鼠疫是烈性传染病。但有其发作周期，而天花却是永远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

    如果能够封锁牛痘这一秘密，华夏除了生丝、茶叶、瓷器之外，还多了一项利润极高的外销产品——天花药。

    这么一小瓶天花药粉，势必要让那些欧洲贵族付出等体积黄金的代价。

    而且早在一百年前，欧洲人就将天花带到了新大陆。并有意识地依靠这种病毒进行人种灭绝。与旧大陆隔绝了一万年的印第安人根本无法抵抗天花，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当数百民殖民者冲向印加帝国、阿兹特克帝国的要塞时，里面的印第安战士已经都死光了。

    有这样的战例前科，若是让欧洲人掌握了对付天花的方法，他们使用天花作为武器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基于这两个原因。在大明国内必须最大限度普及牛痘接种，而对外则要尽力保密。

    为此，天花药有了一个学名：萌霜。

    因为牛在地支中为“丑”，丑乃万物初萌的意思，而痘痂磨成的药粉细致如“霜”，因此命名为萌霜。若是不能顾名思义，只能说明其人学术不精，跟不上皇太子的思路。不过因为普及接种需要大量人手，又涉及器械消毒，反应观察，以及第二次接种测试效果，所以工作量极大。在巨大的工作量之下，萌霜也就理所当然被人简写成了门霜。

    当门霜这个名字传播开来之后，所有想从命名上探寻天花药原材料的人都走进了死胡同。

    吴有性也带着他的弟子参加了接种工作，其本人更是要负责监督所有器械的消毒流程。没有人希望前手赶走天花，后手迎来破伤风。

    朱慈烺在发热症状消退之后第十天，再次以手臂开创的方式接种牛痘。这回没有任何症状，表明上一次的接种十分成功。

    少数的知情人被编入防疫总局这个新衙门，高薪厚禄，负责人工给牛接种，然后从牛身上取得痘疮，再制作成萌霜。

    ……

    崇祯二十年八月十六，皇太子妃从前一日就开始阵痛越发频繁，显露出临盆之象。在郭静中把脉之后，喻昌亲自对照了其他三十余位孕妇的阵痛反应、间隔时间，最终在十六日傍晚将皇太子妃送入产房待产。

    稳婆、护士等人早就在产房里等着了，所有入内侍产的人员都要严格净手更衣，头发更是包得严严实实，一丝不露。

    段氏终于明白了为何老人家说生产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这种剧痛几次都像是要将她撕裂两半一般。她甚至忍不住想：索性生个皇子就死了吧，也算是对得起家人和太子，再也不用遭这么大的罪。

    “呼气！”

    “吸气！”

    “用力！”

    又折腾了一两个时辰，段氏已经痛得神智模糊，突然间浑身一松，很快就听到一声不啻天籁的婴孩啼哭。

    稳婆经验老道地抱着新生儿，用高温消毒一天的剪刀剪断脐带，然后用细麻绳缠扎，仔细折叠盘结起来，外敷软棉布包扎好，不敢沾上一点水，生怕引起“脐风”。这般待三、五日后，残存的脐带脱水干枯自然脱落，形成一个略为下凹的脐眼，便见稳婆下剪的功夫。

    在民间，若脐带脱落后，脐眼外突，稳婆的赏银就要少去许多，话传开去还可能砸了饭碗。故稳婆在“交脐”时最肯下心，有些稳婆生怕剪刀太凉冷气内侵，还会以绵布相裹，用牙齿咬断脐带，或是用大麻油纸慢慢燃断。

    段氏身边聚了一堆护士，或是给她用干棉斤擦汗，或是更换汗湿的衣服，清理血污。

    “让我看看……”段氏刚才用尽的力气仿佛又滋生出来，硬挺着坐了起来。

    “娘娘，是个皇孙。”产婆抱着皮肤发皱如同猴子一样的丑陋婴儿送到段氏眼前，只给她看了一眼下面凸起的小丁丁，旋即就抱开让护士擦拭干净，热水沐浴，然后称好体重，拓印双手、双脚的纹路。

    ——好丑啊……

    段氏看了一眼，终于抵不住分娩的疲惫，沉沉睡去。

    产婆看着助手们走完程序，又仔细看她们为太子妃清理干净，方才绕过夹墙，过了两道门出去报喜，不叫一丝风进入产房。

    “恭喜皇爷，恭喜娘娘，是个皇孙，七斤二两重，如今母子平安。”刘姑姑喜气洋洋，入内报上喜讯。

    崇祯和周后顿时解脱一般，连声道好，吩咐打赏。

    “不知道春哥儿给这孩子准备了名字没有。”周后道。

    崇祯笑道：“哪里轮得到他？朕早就想好了名字，正是给皇孙用的。”

    周后也笑问道：“是甚么？”

    “他该是和字辈，从土旁，”崇祯道：“圭字就再好不过了。”

    圭从重土，是贵重的礼器。《周礼》以青圭礼东方，说明这位皇孙的东宫身份。

    “好，好，还是让人尽快报与春哥儿知道。”周后说完，突然略有失落道：“日后不能再叫春哥儿了。”儿子有了儿子，已经是彻底长大成人了，不能再以乳名称呼。

    对于帝后而言，一桩心思总算了结了大半。只要杏林大学研究出来的萌霜有用，不叫皇孙染上天花，活下来的可能性也就大了许多。从这位皇孙身体状况来看，小脚踢得十分有力，不像是体弱夭折之象。

    朱慈烺是在十日后才知道的消息，这其中还有飞鸽传书的功劳，可见帝国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朱和圭，这名字有些土气啊。”朱慈烺看着家书，放入“已阅”栏中，对陆素瑶道：“医疗队和李道长在台湾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陆素瑶还在为皇太子喜得元子而兴奋，突然间被问到政事，颇有些反应不能。

    “控制情绪。”朱慈烺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许多事只要知道一下就可以了，不要浪费时间精力。”

    陆素瑶应声称是，连忙收拾心情，汇报道：“医疗队和李道长都已经在汉民村落住下了，都是施医送药，颇得当地汉民爱戴。不过台湾土民对汉民颇为抵触，目今进展不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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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八 衔枚夜度五千兵（9）

﻿    在目前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台湾岛上的土着民到底来源哪里。趣/读/屋/不过因为政治需要，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相信他们是上古越人后裔，起码从“披发文身”的习俗上看符合古籍的记载。

    然而谁都无法解释这些古越后裔为何会有猎头的习惯。

    越国是夏后氏所建，立国的目的就是祭祀大禹，其所行夏礼之中并无猎头祭祀的内容。而台湾本岛土着非但有猎头的习俗，更是将之升华成了一整套的礼仪形式，从发起到组织，继而占卜出猎，然后狩猎人头而归，割头皮纪念，饮血酒庆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野蛮杀戮了。

    李真虚到了台湾岛上，依仗自己出神入化的轻身隐匿功夫，跟踪了一次当地土人的“出草”。那次出草并非针对汉民，而是向另一个土着部族复仇。他亲眼看到了从猎杀到返回的过程，也看到了土人掰开死者的嘴，灌入酒水，然后从脖子处接了血酒分饮。

    这次的夜行窥视恐怕是汉人最接近土着民的一次行动，而且危险性极高，可一不可再。就连李真虚本人都不确定自己若是再走一遭，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

    “为师欲前往大肚国，与其国主相商。”李真虚环视座下弟子：“尔等在此间好生经营，凡有求医问药之人，切切不可轻慢。”

    众弟子纷纷请求同去，为师父担负行李。李真虚却知道各个徒弟的能力。若是有事，自己或许还能夺路而逃。而这些徒弟恐怕就得留在那里被人割头献祭了。

    听说有天师要去大肚国，当地的汉民却不肯让他独自前往。

    有个受了李真虚救治的汉民，带着儿子来到李真虚面前，诚恳道：“道长，你是外来客，言语不通，习俗不明，怎能贸然前去？我这大儿子名叫陈念祖。曾跟着红夷人去过大肚国，在那边也有番人相识，让他做个向导也好。”

    那陈念祖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只穿了一件麻衣，露出里面精瘦的身骨。一双眸子倒是漆黑，滴溜溜打转，看起来就十分灵动。

    “道长。我真有熟识的番仔在那儿，正好找他带路。”陈念祖道：“若是没有当地人带进去，他们会伏在草里割人头的。”

    李真虚并不畏惧，淡然地摸了摸陈念祖的头顶：“你不怕么？”

    陈念祖笑道：“旁个或许要怕，我却怕什么？我去了也有好多次，算是熟人了。趣/读/屋/”

    李真虚看着这对父子期盼的眼神。想想有个向导总比自己硬闯要好，便点头应承，约好了上路的时间。又出钱让陈念祖置办一些当地人看得上的礼物，这才往大肚国所在前行。

    李真虚等人在魍港上岸，所住的村落也在魍港附近。从魍港南下百五十里就是荷兰人的要塞赤嵌城。北上百五十里则是台湾土民所建的大肚国，先行渡海的汉民也称之为番仔国。

    这百五十里的距离足足走了李真虚和陈念祖三天光阴。

    有些地方可以借路。有些地方却只能绕行，否则便要被土民伏杀。李真虚沿途听陈念祖介绍当地番人故事，心中也不免庆幸带了他这么个向导，省却许多麻烦。

    陈念祖也的确当得起向导二字，对沿途村社十分熟稔，知道各家所需，毕恭毕敬奉上礼物，人家也不会为难。说起来这些住在平地上的村社都属于平埔人，也就是汉人说的“熟番”。那些仍旧住在深山里的生番土着才是完全无法沟通。

    大肚国就是一个平埔熟番组成的部落联盟，共有二十二个村社服从大肚王的管辖。如今的大肚王已经年过四十，国姓甘仔辖，名叫阿拉米。即便他们自己人也不知道这是第几代国王，而且真正能够统领的村社也只有其本人出身的大肚社。

    “仿佛华夏上古之时。”李真虚略一对照：“想来其国王在众人中颇有名望。”

    “番仔都叫他勒伊恩，若是翻成汉话，便是太阳之主的意思。”陈念祖道：“倒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蛮荒之地，眼界不开，故有夜郎自大之事。”李真虚抚须笑道：“我等入乡随俗便是了，没必要在这虚名上计较。”

    陈念祖暗道：这位真人的确识时务，我们过去人家地盘总是要低一头的。

    两人一路走走说说，倒也不觉得无聊。第三日晌午，李真虚二人走到了一条宽河沿岸，河对岸有一座大山，如百雉高城一般。

    陈念祖奔向那河流，掬水洗了把脸，又拨了拨水，取出一个葫芦装了清水，递给李真虚道：“先生喝水。待过了这河就是大肚国属地。那山就叫大肚山。”

    李真虚接过葫芦却没有喝，道：“如何联络你那故友？”

    “这个倒是简单，”陈念祖道，“他家就住在河对岸，待我泅渡过去，找他借了竹排再来接先生。”

    李真虚点头，自己寻了块河边巨石坐下等陈念祖回来。

    此时正是台湾最热的时候，陈念祖脱衣下水，片刻之间就已经游到了对岸。再往深处走了没多远，隐约便见一座简陋村落。房屋皆是茅草、蕉叶所造，周围又以杂木插在地上，像是篱笆，只是标明地界，却什么都防不住。

    陈念祖到了村子外面，也不贸然进去，只是喊道：“他巴托！他巴托！”

    不一时，村子里出来几个男子，都只有十五六岁上下，脸上还没有纹身，表明他们没有猎过头，尚未成年。领头那人见了陈念祖，面露喜色，叫道：“念祖，你来了。”说的却是闽南语。

    陈念祖也不再说绕口的官话，只以闽南话与他寒暄。

    这他巴托虽然年纪不大，但在伙伴之中最为强健，隐隐有头领之势。不过大肚国以女子为贵，男子虽然可以任国王，但说穿了只是战士的首领，族中大事还要女子们决定。也是因此，陈念祖准备了不少女子喜欢的东西，比如布匹、银钗、还有李真虚带来的玻璃镜。

    先送了礼物给他巴托的母亲，陈念祖理所当然受到了全村人的欢迎。他巴托也友善地带着伙伴过河接了李真虚，然后在村中招待二人。

    李真虚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热情好客的番人，总算常年修行，心性坚定，并无惊异之色。他这份淡然也让当地人为之钦佩，乐得与他亲近。有陈念祖这个翻译，李真虚也正好询问了许多土民之中的习俗、信仰、禁忌，欣喜地发现土民之中果然有古越遗风。

    这些土民崇信祖灵，祭祀先祖，相信祖先会庇佑或者惩罚整个部落。同时他们也有各种自然崇拜，相信万物有灵。从信仰上来说，土民显然与华夏并无冲突。

    “祖先的身体不在了，但神灵必然永存。”李真虚道：“所以我们敬奉他们，就应当视他们还活着一般，好让祖先庇佑我等子孙后裔。”

    陈念祖将这话翻译过去，村社中几位年纪大的祖母纷纷动容，道：“原来汉人中也有懂事理的。”

    李真虚笑道：“汉人都懂事理。只是有些汉人离家太远，没有了家教，让人恼怒。还有些则是因为各家风俗不同。譬如我汉人到友邻家中，要问候其父母大人，也要敬拜其先祖，若是在这里，就不知道是否算是冒犯了。”

    几个祖母听完翻译，面露喜色：“只要不犯禁忌，我们也是乐见外人来祭拜先人的。”

    祖灵崇拜都会衍生出“视死如生”这一特征，这是因为这种信仰本身就是基于祖灵与后人同在的基础上。不尊重别家的祖先，可能引起战争。同样，尊重别人的先祖，也会赢得好感。

    陈念祖不知道李真虚的用意，只以为那是江西地方的风俗。按照福建某些风俗，各家祠堂都只有有辈分的男子才能进去祭拜，哪里轮得到外人去祭拜？而且就算是拜见朋友的父母，那也得过命的交情才行，否则人家的父母怎肯轻易见你？

    李真虚这么说却是带着试探的引诱。

    引诱这些番人同意自己祭拜其先祖。

    若是番人不同意，自己也没甚损失；若是同意，则是一个传教的大好机会。

    道教的支柱之一就是科仪。

    科仪的目的说是与神只沟通，但真正的作用却是借音乐、形体、舞蹈，用艺术和神秘让观者心生敬畏。有了敬畏，才有了依止，从而才能产生信仰。

    李真虚没有携带乐器、法器，但对他这个层次的高真而言却丝毫不成困扰。问清禁忌之后，李真虚长吟一声，将所有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提神醒脑。旋即踏罡步斗，身形翩翩，仿佛云鹤，口吐咒言，像是吟诵。若是换个舞台，打上灯光，足以堪称歌舞艺术。

    无论是文明还是蒙昧，人的气质就是灵魂的脸。

    李真虚心存清静，身上自然流淌出自然之气。一套临时草创的祭拜礼仪完成之后，旁观土着无不心生仰慕，暗自惭愧：原来我们之前祭拜祖先的方式真是简单得近乎简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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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九 衔枚夜度五千兵（10）

﻿    人性中有些根源的本性是不分民族和文明的。趣/读/屋/

    比如对自己的不自信，又比如攀比心。

    李真虚正是利用了这两点，在小露一手后重新入座，对刚才的事闭口不谈，仿佛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番人当然也不会纳头就拜，求李真虚传授这等繁杂而富有美感的祭祀仪式。然而出于自己都觉察不到的自卑，以及攀比，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在这些番仔的心中扎了根。

    到了这个大肚国外围村社，李真虚反倒不着急赶路了。

    他在这个友好的村子里呆了数日，两次施展了神奇道术，最终等来了大肚王阿拉米的使者。这完全是因为道术口碑传到了大肚社，而太阳之王阿拉米正好被“鬼寐”折磨，想请这位汉人道士驱鬼。

    陈念祖此时对李真虚道长的神通已经深信不疑，自告奋勇为李道长准备法器。李真虚只见了阿拉米一面，就知道这位番仔王其实是肝郁气结，湿热困阻，故而整日没有精神，昏昏欲睡，晚上又容易做噩梦惊醒。

    这是因为原住民久居湿地，又喜食生冷蔬果，所以很容易被湿热困扰。至于肝郁气结，则是另有外因刺激。

    这刺激便是来自南面的红夷番。

    一六二五年，荷兰人被明军赶出澎湖之后，在大员一鲲身建热兰遮城，开始作为统治台湾的中心。

    一六四二年，时任巴达维亚总督将军的安东尼?范?迪门派兵驱逐了台岛北部鸡笼（基隆）的西班牙人。并将西班牙人所建的圣多明哥城改为安东尼堡。

    荷兰人取得了南北两个据点之后，将自己视作全台的主人。并派兵南下征服原住民部落。在两年前，也就是崇祯十八年，耶历一六四五年，荷兰人进攻大肚王国，并在三个月后彻底征服了这个部落联盟，至此统治了整个台湾西部地区。

    阿拉米作因此受到的羞辱足以成为他犯病的诱因。

    他一直觉得自己愧对祖先，所以“祖先”也就理所当然会在梦中对他进行惩罚。

    对于明朝的医生而言，只要不是太过平庸。碰上这样的病症都不至于觉得棘手。

    李真虚心中有数，口中却道：“果然是邪灵作祟，国主且放心，待贫道命弟子送来法器，当可做法驱逐邪灵。”

    大肚国的巫婆们并没有神权不可侵犯的概念，朴素地因为久久不能医治国王的鬼寐，自然希望汉人巫师能够帮忙。趣~读~屋

    李真虚搬到了大肚社里居住后。意外地发现这里还有其他汉人往来，更听说北面的沙鹿社里还有汉人居住，对这台岛民生生态有了更深的认识。

    陈念祖回到村子，将前因后果说了，又带着李真虚的弟子前往大肚社，这一来一去就过了七日。

    李真虚拿到了一应行头。将成药化在水中，另外以药汁画符。做法的时候焚烧符纸，浸入准备好的药水，让大肚王服下。心理抚慰外加药物帮助，七日之后大肚王便有了起色。更是对这汉人道士深信不疑。

    这本是天师道故技，从祖天师张道陵就开始用。再过五百年都能哄人。

    李真虚一招奏效，又趁热打铁，表演了“结幡”神迹。

    道士们将神幡悬挂在高达三丈的竹木上，神幡底部的五条幡脚随风摇摆。高功在施法的时候，这五条幡脚就会结出不同式样的结头，根据这种结头来判断是哪位神仙临坛。这套手段比之符水治病高明许多，甚至在摄像机下都能保持神秘，让人惊叹，对付这些连原始宗教都不算的番人，自然更是手到擒来。

    虽然荷兰人也在岛上推广基督教，但相比李真虚却困难了不知道千万倍。因为基督教是外来宗教，要解释教义已经很困难了，更别说基督教义与原住民信仰相悖。而李真虚却并非“传教”，他更像是暗中盗取了原住民的信仰解释权。

    原住民信祖宗，李真虚就教他们立牌位。

    原住民信自然灵，李真虚就给他们立塑像。

    原住民用人头祭祀，李真虚就用面粉做馒头……

    起码馒头的口感比人血酒要好许多，而且做馒头总比让族人“出草”更安全。尤其是做馒头这种工作由村社的巫婆承担，进一步削弱了男人的权力，这让年长的祖母们更乐于接受。

    在这位高真的努力之下，大肚王国对海峡对岸的明国充满了信任和好感，甚至开始相信汉人和台人本就是一脉相承的兄弟。

    崇祯二十年十月初，番仔王阿拉米乘做明军大船，第一次踏上了岛外的土地。

    ……

    轰！

    一九式军属火炮发出轰然巨响，巨大的弹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向靶标，那是一座高达丈许的土堆。在弹丸击中土堆的刹那，大地发出了一阵微颤，整个厚实的土堆被轰得泥土飞溅，几乎夷平。

    刚刚学会用千里镜的阿拉米被吓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千里镜几乎脱手。他身边的卫士轻轻扶了他一把，才让他觉得安心。

    方家鸿负责招待这位渡海而来的番仔王，自然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不免心中好笑。

    这些蛮族还没有进入火器时代，仅有的铁器兵刃也残破不堪。在方家鸿看来，用火炮和火铳来展现明军的威能，颇有些浪费。让他们看看弓箭齐射和长刀如林，应该就足够震慑了。

    “红毛夷绝不是天兵的对手。”甘仔辖?阿拉米郑重其事地下了论断。

    方家鸿听说过荷兰人的排枪战术，与明军的相似，不过他们的兵员人数是个硬伤。即便是在与西班牙人开战时期也没有超过五千人的军队，现在的总兵力只有一千二百人。而且还分驻在南台的热兰遮和北台的安东尼堡。

    阿拉米亲眼见识过红毛夷的排枪战术，为之气夺。眼看汉人也有这样的战法，似乎比红夷更厉害，而且人数也更多，无不让他倍感兴奋。

    “我们势必横扫红毛夷，惩治奸商，让岛民过上和汉人一样的好日子。”方家鸿信誓旦旦道。

    陈念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官兵，更加兴奋，只是听到官军说要惩治奸商。不由耳朵上竖，希望他能继续说下去。

    在台岛的福建人，十之七八都是奸商。

    汉人用食盐、布匹、铜器等物与原住民交换鹿皮、鹿肉、鱼肉。如果真有人以为汉人商旅安心于转手贸易的差价，那无疑是十分天真的。商人们为了掠取更高利润，无所不用其极，以次充好、鱼目混珠都是常有的伎俩。甚至还有人仗着人多势众，甲坚兵锐。强取豪夺。

    这就是为何有的汉人可以与原住民混居，有的却视如仇雠。

    阿拉米听了方家鸿的保证，也向祖灵发誓：“我等绝不与汉人为敌，共讨红夷番！”他又道：“天兵打算何时攻打红毛夷？”

    方家鸿面微笑道：“明年年初。在此之前，大军还需要一些准备。不知大王能否为我军联络台湾各族，到时候共襄盛举！”

    阿拉米对此毫无异议。在他看来。汉人比红夷人更可靠，何况两族还是失散千年的兄弟——起码都是黑发黑眼。

    然而生活在热兰遮附近的原住民村社却不这么认为。

    红夷人在他们的称呼中是“蓝眼族人”，还有人称他们“红毛亲戚”。他们相信正是这些红夷人赶走了汉人海盗，将他们从被欺凌奴役的境地中解放出来。

    这与荷兰人在台湾的政策也有关系。

    最初荷兰人并不从原住民头上征税，并且总是挑拨原住民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互相“出草”，然后拉拢一社。打击另一社。在麻豆溪事件过后六年，也就是一六三五年，荷兰人对麻豆社进行报复，其军队中就有两千名新港社的战士。

    “听说汉人要打过来了！”新港社中流传着奇怪的谣言。

    谣言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从原住民口中传到了荷兰长官欧福瓦特先生耳中。

    欧福瓦特在一六四零年加入联合东印度公司，在此之前只是一名学校教务助理，没有任何行商经验。在到了远东之后，他的管理才能很快被总督将军发现，被派驻到了出岛，担任荷兰驻日本商馆的长官。

    正是在出岛，欧福瓦特学会了贩卖私货，并且拐带了一个日本情妇。

    现在，欧福瓦特坐在热兰遮长官官署后院的水池边，敞露着丝绸裁制的衬衫，就着阳光阅读威廉姆从福州送来的信件。这封信件里的内容有一大半是对明国的繁华进行夸张地赞美，剩下的一小半则在讲述真正的明国贵族是何等雍容有礼。

    至于此行的使命，梵高先生只说：“明国对于开放福建全境仍有顾虑，而禁止明国船只前往马尼拉则让明国人十分不悦。”

    “这简直就像是一封宣战书。”欧福瓦特想起了那个令人不舒服的谣言，似乎从这封信件中得到了印证。

    “可是亲爱的，明国的船只并没有停止前往大员。”披着乌黑长发的日本情妇如同一只巫师豢养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欧福瓦特身后。

    “我了解一官，他在动手之前不会给任何人警示。”欧福瓦特道：“相反，他正在从我们可怜的梵高先生口中套取情报，试探我们抵抗的决心和底线所在。况且，一官还需要等一等。”

    “等什么？”

    ps：求推荐票和月票。另外有件事，说出来其实挺郁闷的……发稿之前不小心看了一个上海白日焰火的短片，是台湾人高某在黄浦江放了大量的焰火，造成的环境污染实在是令人心惊肉跳。在短片结尾，竟然还有高音喇叭对各有关部门表示感谢，对观众表示感谢……小汤只想说，如果自己不保护自己的土地，势必无立锥之地；不保护自己的空气，势必连呼吸都是奢望。任何一个居住在上海人，无论时间长短，都不该放任这种愚昧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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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零 衔枚夜度五千兵（11）

﻿    “最好的攻击时间是在二月底三月初。趣/读/屋/其时北风渐停，南风已起，热兰遮无法向巴达维亚求援。等风向转变，热兰遮固然可以求援，但巴达维亚方面的荷兰水师主力欲将驰援，又得等得半年时间。如此我军有足够时间施行各种战术计划。”方家鸿当着皇太子和萧陌等一干军中主将的面，解释了复台计划的每一步。

    在战场、敌我形势渐渐明了的情况下，切入战场的时间点就格外重要了。尤其在如今这个风帆时代，风的因素几乎占据了自然环境的一大半。

    “而且春季的台湾温度不至于炎热，我军多是北人，正好有逐渐适应的过程。”方家鸿略有些紧张，生怕皇太子表示时间太晚。

    朱慈烺与身边萧陌对视一眼，道：“这个时间点不错，大军有更多的时间进行海上适应性训练。医疗防疫方面的准备是否充足？”

    “根据吴有性汇报，台湾汉人之中最常见的是疟疾，一旦传播死者无数。现已移文总后勤部，采买足量黄蒿以防疟疾。”

    “这病我知道，”朱慈烺道，“防疫上还是重头，卫生习惯要好，要跟战士们说清楚，别偷懒一时，遗憾终身。另外，这病治疗时需要大量补水，盐糖都要多准备些。”

    “是。”方家鸿又道：“从锦衣卫反馈的情报来看，台湾方面恐怕已经有了我军复台的谣言，但只是口口相传。信者不及半数。”

    “这是防不住的。”朱慈烺对萧陌道：“台湾汉人里有一个阶层，名曰‘头家’。这些人与福建势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咱们在这里的消息势必会传过去。更别说八闽干城郑都督也是其中之一了。”

    萧陌随着皇太子的话头笑了笑，道：“打就是了，近卫一军会怕谁来着。”

    “优势不能轻弃。”朱慈烺道：“这事我会安排，尽量拖一拖。军阵上的事就交给你们了，现在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日后打不下热兰遮再找理由可就迟了。”

    萧陌望向方家鸿，道：“还有何难处，该说就说。”

    方家鸿行礼道：“报告殿下。将军，一应推演已经做足。”

    朱慈烺点了点头，起身道：“那就继续准备吧，有问题及时通报。我去会会郑督。”

    众将校连忙起身，护送朱慈烺出去。趣~读~屋

    萧陌前脚刚将朱慈烺送上马车，方家鸿后脚便跟了上来，低声道：“将军。虺营已经练成。”

    萧陌抬了抬手：“等会说。”

    方家鸿应声而退。

    任何一个与军情司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发现“情报”是个最脆弱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泄露出去。那些军情司里的参谋，可以从一句话、一个物件里面分析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情报，有时真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以己度人，谁知道荷兰人中是否有这样的能人呢？

    虺是一种类蛇的虫，传说中无影无踪。杀人于无形。萧陌在第一军编练虺营，正是以特侦营为基础，专门为复台之战准备的一支暗杀者部队。

    从情报来看，荷兰人在台湾的驻军人数逐年降低，如今只有一千二百人。而其中军官的人数更少。只有不足十人，很多时候士兵根本没有军官指挥。

    使用同样战术作战的明军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说。如果战阵上没有军官，士兵连何时前进，何时开火都不知道！

    如此之低的军官数量，已经足以导致荷军战斗力低下。若是为数不多的军官遭遇暗杀，或者被人控制……完全有可能让荷军不战而溃，直接献城投降。

    原本特侦营的训练大纲上就有翻墙入城，潜行暗杀的内容。近卫一军为了更有的放矢，用竹木搭出来一个与热兰遮一模一样的假城，并做成沙盘，让进过热兰遮城的何斌仔细辨认，确保没有错讹。

    照这个训练法，虺营的战士就可以轻车熟路地摸进荷军军营，或是长官公署。

    为了彻底保密，方家鸿只向萧陌报告，其他所有人都只以为是特侦营在进行对台湾生番的针对性训练。

    萧陌并不担心皇太子会泄密，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这位殿下更知道保密的了。他只是希望能够在发挥作用之后再解释，否则一旦失败，近卫一军和自己的颜面必然大失。只是他不知道军中有十人团这个影子，更不知道他抽调的精锐之中就混有十人团的人。

    朱慈烺对于萧陌的“斩首行动”早就了如指掌，连训练进度都能实时掌握。他之所以没有说穿，一者是为了给萧陌安全感，二者也是很乐见萧陌能够成功，激励军中将校摸索更多打胜仗的法门。

    在皇太子的位置上，大局始终比细节更为重要。

    ……

    “郑督，此番还要借助郑督人脉。”朱慈烺一从马车上下来便对前来迎接的郑芝龙高声扬笑，生怕别人听不到。

    郑芝龙早已经大开了中门，打扫净地，迎接皇太子殿下进去，一边道：“殿下有事吩咐即可，微臣敢不效命！”

    “是这，”朱慈烺边走边道，“大明既然要与红毛夷通商，我总觉得跟台湾长官谈有些耽误时候。想他不过是个驻地总管，焉能做主？至于派来的那个专员，更是毛头小子，没有丝毫权限。这样谈下去，就是谈个三五年都谈不下来。”

    郑芝龙连连应声，暗道：你又不是真想谈，做这姿态是何意思？

    “所以我希望郑督乘着北风已起，派遣可靠之人前往巴达维亚，与其总督将军说明我朝通商之意。”朱慈烺挥手让陆素瑶递上一封书信：“其中有我朝要采购的货物，需要雇佣的人员，已经出售货物清单。可让荷人于南风起时驾船而来交易，断然不欺。”

    “殿下欲开口通商？”

    “先开中左所（金门）试试看吧。”朱慈烺道：“只有咱们自己经商，市舶司的收益哪里来？若是让荷兰人，葡国人，乃至英国人都开船来，进出的商税是一笔，海船的港务费用也不少呢。”

    “殿下是否也传告了澳门的弗朗机人？”郑芝龙是海盗出身，这等缓兵之计还是能够看透的。

    朱慈烺一想也是，大明与荷兰人打了两仗，将人家从澎湖赶到了台湾本岛，现在说要通商也有些让人起疑。不如将葡萄牙人也拉进来，更显得大明通商的诚意。

    “可以，早年间葡人对我朝也算友善，还派了炮兵助我守城，可以请他们来。”朱慈烺道：“采购货物和出售货物清单一样给他们一份。至于西班牙人就算了，万历时候的老账还没与他们算。”

    郑芝龙闻言有些担心，现在南洋洋面上，真正强国只有荷兰人与西班牙人两家。论说起来还是西班牙人实力更强些，若是皇太子殿下要跟他们清算万历时候老账，这不是同时得罪两国么？

    朱慈烺却没有这样的担心。

    南洋对于大明而言，中转港的作用远大于原料产地，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西方国家能够单独对大明实行禁运。而荷兰原本就是从西班牙占领下独立出来的国家，与西班牙天然敌对。荷兰挺进东南亚之后，沿途抢占葡萄牙的海外领，还曾攻打过澳门，注定它与葡萄牙也不能和睦相处。

    至于残杀英国商务人员，一样使得荷兰与英国之间有血仇……如果不是现在英国的势力止步于印度，朱慈烺不介意连英国人也扯进来，把水搅得更混。

    崇祯二十年的冬天悄然降临，福建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非但各州县都在进行旧城改造，以期符合皇太子的要求，更重要的是积极推进干、支道修建。因为皇太子殿下已经点头，只要道路状况能够达到标准，就允许其所在州县开设马车厂，生产四轮马车。

    谁都知道四轮马车代表了大明富裕阶层的出行风向，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然而其使用的钢材却很难买到。这种特殊的钢铁韧性极好，能够减轻马车的颠簸，是最重要的材料。

    这种材料控制遏制了民间资本投入造车行业。同时行政方面也禁止民间私造载人用四轮马车，只能制造四轮货运车。为此，每辆马车在出厂时都会在车轴上刻印编号，并在车厢上悬挂醒目的车牌。

    如果马车出了县境，还要在沿途经过的州县警察局进行登记。

    如此一来，私造的马车不说质量如何，就是上路都面临被抓的危险。

    这样的垄断市场自然能够带来高额利润，高额利润带来高额税收，对于州县官考成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焉能不上心？

    不说多山的福建，就连隔壁的广东得到了消息，也纷纷打探筑路标准，开始集资修路，希望能够生产这种高档货。

    两广州县官也将原本落灰的县城规划手册翻出来，绞尽脑汁进行旧城改造。起码有个项目吊着，皇太子来了多少算是个交代。这种配合的姿态当然更是为了开口通商，否则出钱入股市舶司的人家岂不是要亏得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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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一 衔枚夜度五千兵（12）

﻿    欧福瓦特的信使在巴达维亚并没有受到应有的礼遇，因为康纳里斯.范.德.莱恩将军对台湾工作并不满意。趣~读~屋

    事实上，整个巴达维亚评议会的绅士们对欧福瓦特先生在台湾的作为都不高兴。

    相比之前的台湾长官，欧福瓦特并没有击败西班牙人，或是将荷兰的势力范围推进到整个台湾西部……诸如此类的显赫功劳。

    相反，正是在欧福瓦特的任期内，台湾东部的原住民彻底脱离了荷兰人的统治，使得荷兰人无法从东台湾获得任何利润。

    东台湾出产的鹿皮在质量和数量上都不能无视。尤其是热兰遮附近的鹿群渐渐绝迹，巴达维亚对失去东台湾更加耿耿于怀。

    “真不知道安东尼为何会信任这个平庸贪婪的家伙。”莱恩将军将欧福瓦特的书信重重拍在桌面上，对自己的好友，高级商务员，科恩拉德.所罗门松抱怨着。

    年过中旬的高级商务员只是呶动嘴唇，露出一个恰当的轻蔑神色，并没有直接进行评判。他在联合公司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曾经担任过日本长官科尼利斯.范.尼恩鲁德的助理，当时公司的商馆还设在平户。

    以他的资历，无论是去出岛担任日本长官，还是去热兰遮担任福尔摩萨长官，都是绰绰有余。公司内部有传闻说，阿姆斯特丹的绅士们似乎也在建议总督将军让科恩拉德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因为这样的关系。科恩拉德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对欧福瓦特先生的工作加以评价。

    “这是一官送来的信。”莱恩将军轻轻点着桌上的另一封信，只从纸张上看。就显得更加大气高级。

    “他说些什么？”科恩拉德随意地问道。

    莱恩将军靠在椅背上，轻轻捻着自己精心修剪的胡髭——它能完美地画出一个波浪线，是将军的骄傲。

    “一官说，”莱恩坐起身，从喉咙里挤出浓重的气声，“明国的皇储希望能与欧洲各国通商。并将在近期开放中左卫，这里是他们送来的采购和出售货物清单。”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科恩拉德的声调中并没有喜悦。如果明帝国愿意开放通商口岸，福尔摩萨的作用就将仅限于原料产地——那里只有鹿皮还算是畅销货。趣~读~屋尤其在日本市场很受欢迎。

    “我也这么看。”莱恩挪动了一下他的肚子，道：“只是，我的朋友，你不觉得奇怪么？明帝国愿意出动五十艘战舰，近万人的军队，目的就是将我们从澎湖赶到大员。现在他们的皇储竟然愿意开放中左卫……一个比鼓浪屿更大的岛。这是上帝的奇迹么？我并不觉得上帝会注视到这个世界的边缘来。”

    “上帝无所不在。”科恩拉德仍旧随意地说着：“他们给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也开出了一样的条件？”

    “这倒不是。”莱恩将军说道：“显然他们对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杀华人的事耿耿于怀，只有我们和澳门的葡萄牙人收到了邀请。”

    “天。已经过去了快五十年，这些中国人真记仇。”科恩拉德的声调里终于有了起伏。

    “是的，我很庆幸之前的总督输给了中国人。”莱恩撇嘴道：“但是我仍然不相信一个封闭的大国，会没有征兆地愿意通商。”

    科恩拉德转动了一下脖子：“这很简单，我愿意带领一支舰队去中左所，与尼古拉聊聊。如果这是一场骗局。我们的损失不会太大。如果明帝国真的准备通商，我们不能落后于葡萄牙人。有必要的时候，我觉得再一次进攻澳门也是可以考虑的。”

    “你总是如此洞彻智慧。”莱恩大笑道：“狡猾的乌特列支人。”

    “我就当这是赞扬了，亲爱的康纳里斯。”科恩拉德站起身，准备告辞。

    “我的挚友。”莱恩绕过桌子，送科恩拉德走到门口。“我最多再干两年。相信我，十七位绅士都明白，一个精通亚洲事务的总督是何等重要。我将以自己的名誉让他们相信，有的人注定比其他人更合适。”

    “谢谢，我的挚友。”科恩拉德略微躬身，向这位朋友，也是上司，行礼致敬。

    他已经多年没有离开巴达维亚了，评议会和法院的工作让他轻松愉快，油水丰厚，并不愿意再踏上那层令人作呕的甲板，呼吸腥臭的海风。

    不过他很清楚，莱恩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是时候带着数十万盾的家产回祖国享福了。如果下一任总督并不愿意看到一个对他有威胁的高级商务员，他就不得不考虑自己日后的位置。

    如果明帝国开口通商，那么自己很可能成为明国贸易点的长官；如果明帝国只是设了一个圈套，他的勇敢也足以让他在评议会获得更高的声望，无论日本还是福尔摩萨，都可以随意选择。至于危险，恐怕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即便是在战争期间，中国人都没有杀害荷兰俘虏。

    当然，最好最好的位置，还是巴达维亚总督。

    科恩拉德从总督官邸出来，首先回家去换身凉爽的衣服，然后要去见见朋友，准备南风起时前往中左卫。他不像莱恩将军那么胆小，跟随尼恩鲁德先生的经历锻炼了他的胆量，也撑大了他的胃口，所以他决定带一些私人货物前往中左所，为自己挣些差旅费。

    “夫人去了哪里？帕拉蒙。”科恩拉德回到自己位于总督官邸附近的小楼，并没有看到妻子的身影，只得大声问着家中的仆人。

    帕拉蒙以结结巴巴的荷兰语向描述了女主人的去向，是去参加一个中国商人的茶会。

    联合公司禁止职员禁止参与私人商务行动，这个规矩写在公司的规则上，若是漠然无视就实在太不明智了。就拿毁誉参半的尼恩鲁德先生而言，他活着的时候是董事会眼中的能人，受到数位将军的青睐，甚至一度被作为总督培养。

    然而他临死前，将自己在日本积累下来将近三万盾的收藏品——只是全部财产中的一部分——运到了巴达维亚，并想转运回国内……结果却被公司全部没收拍卖，没入公司金库，因为正义法庭相信这笔巨款是通过不正当的私人贸易获得的。

    科恩拉德很清楚公司这在方面不会开玩笑。

    然而作为一个荷兰人，跨过半个地球来到这个对健康有极大损害的地方，如果只为了一笔薪金无疑显得十分愚蠢。而且以公司付出的薪酬，要想在巴达维亚维持体面，那是全然不够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女人们出面，由她们去处理私人的商务问题，包括借款给中国商人，收取利息。

    为了让自己在远东的职员解决生活问题，更好地为公司服务，联合公司的董事会曾按照总督扬.皮特松.科恩的要求，运送过一船欧洲女子到远东，但并不被当地的雇员接受。三十年代之后，董事会只得做出决定，不再运送欧洲女子，而由员工自己在亚洲寻找结婚对象。

    因为谁都知道，以荷兰的国土面积和人口，是不可能彻底取代当地人，独占东印度群岛。

    巴达维亚当局随即发布命令，下令各个贸易点输送适龄女性。

    这些未发育成熟的女孩被送进学校学习真理——荷兰新教的教义，以及在结婚之前学到良好的行为举止。通过这样的教育，她们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巴达维亚主妇，以及“热带贵族”的母亲。

    科恩拉德的妻子正是这样培育出来的女性。这其实与他高级职员的身份并不相符，因为荷兰人并不喜欢当地人做妻子，他们更喜欢有着西方血统的日本女性，或者是日本女性。然而所罗门松夫人有另一重身份为她增加了“可追求性”，那就是：寡妇。

    一般而言，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职员会留下遗嘱：使其在荷兰国内的家人可以获得所有公司在他死后仍需要给付的薪金，同时将他在东印度群岛积攒下来的财产留给这边的家人。

    这就使得娶同事遗孀成为流行，因为谁都知道同事的家底。而按照荷兰法律的规定，一旦结婚之后，丈夫对妻子的财富就有了控制的权力，所以娶一个寡妇就是一笔投资。

    投资的回报有高有低，但绝不会亏本。

    科恩拉德就通过这样的婚姻，获得了三十万盾的收益——他的妻子非但是个寡妇，而且是两次成为寡妇的人。

    终于，当皮肤黝黑，鼻骨略显内凹的所罗门松夫人回来时，带回来一笔五百两白银收益的好消息。

    科恩拉德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吹着海风，轻易地说道：“如果我们要跟中国人做生意，该卖给他们什么东西？”

    “中国？那里什么都有，只能带着白银去买他们的商品。”所罗门松夫人道：“听说他们有了一种十分清晰的银镜，如果真如传说中的那么好，肯定能值不少钱。”

    “我可不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寻找传说中的商品，”科恩拉德道，“和你的中国朋友聊聊，我需要一个清单。喔，是的，你知道巴达维亚是否有失魂落魄的画师？我能为他介绍个好工作，不过他得将前三个月的薪水给我。”

    “会有的。”所罗门松夫人咯咯笑了起来：“他们就像是虱子，到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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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二 衔枚夜度五千兵（13）

﻿    崇祯二十年十一月，一艘来自福建的小船带着广东的通事驶过零丁洋，踏上了这个小城市。趣~读~屋这里南北不足十里，东西不足四里，正是皇太子殿下钦定命名的澳门。

    许多拿到皇明坤舆图的文武官员都很吃惊，皇太子对这个南海小镇似乎格外关切。这却是因为朱慈烺前世中所受的教育：澳门从明朝就被葡萄牙人占据，成为其殖民地。作为皇明的储君，未来的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领土上有殖民地？当然要对此格外关注。

    而收到的反馈却让朱慈烺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成见，在目今这个时代，澳门最多只能算是自治领，谈不上是殖民地。

    从嘉靖年间弗朗机葡人在澳门入港，请求居住开始，直到万历四十四年，耶历一六一六年，葡萄牙才正式委任了弗朗西斯科.卡洛高担任澳门总督。而这位总督竟然没有到任，一直到天启三年，弗朗西斯科.马斯.加路耶成为第一个到任的澳门总督。

    虽然名义上称作总督，但实际上在一七八三年之前，澳门总督只是个“兵头”，负责澳门防御，总督官署也设在炮台。整个城市是由耶稣会影响下的议事会管理，这个议事会在官方文件中称为“忠贞议会”，无论权力还是历史，都远非澳督能比。

    明朝也并没有放弃在澳门的权力，仍旧派设官员管理地方，收取税赋。按照明葡之间的约定，葡萄牙人要为所居住的土地支付每年五百两的地租银，同时还要支付其他不定额的税金。天启年间，广东每年能从澳门收到超过两万两的税金。

    对于没有主权概念的明朝官府而言，这样的收益远远大于土地的收益，既然弗朗机人愿意做这交易，何乐而不为呢？

    即便到了如今，整座澳门城中都是各种信奉天主教的混血儿。人口将近一万人，葡萄牙人仍旧不认为这是他们的殖民地，只是一块由他们管治的中国土地。

    基于这种清醒的认识，葡萄牙在租借澳门之后，总是能够站在政治正确的一边。无论是嘉靖年间贡献火炮，还是崇祯年间帮忙训练炮兵、派遣雇佣军，乃至于原历史时空中对永历政权的支持。都让人相信他们是一群“好租客”。

    得到大明储君要开口通商的消息，澳门议事会当即做出决议，派遣议员洛伦素.门德斯.科尔德罗（lourenendescordeiro）作为全权代表，前往福建漳州府觐见明帝国皇储。

    沈犹龙在广州接见了洛伦素一行，大开方便之门，让这支葡萄牙使团能够从陆路前往皇太子行辕。趣~读~屋至于清单上罗列的货物。则等到来年南风起时再走海路交易。

    在洛伦素带着一干助手、仆从风尘仆仆大半个月抵达漳州府时，朱慈烺已经将行辕迁到厦门将近一个月了。

    这座城市得名于洪武二十八年，意为国家大厦之门。

    既然是门，就有进出，断然没有只进不出的道理。

    朱慈烺在金门岛开设市舶司，势必需要一个更大的仓储、物流中心，而厦门的位置却是得天独厚的上佳之选。因此厦门也正式设县。金门岛并入厦门县管辖，是厦门市舶司的驻地。

    洛伦素乘船到达厦门本岛，远远就看到一群群工人正在平整地基，为厦门城扩建的辛勤劳作。他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还是觉得寒冷的海风不住地撕裂自己的*和灵魂。

    ——明帝国的皇太子为什么不老实呆在漳州或者泉州呢？起码那里更暖和些。

    洛伦素腹诽着，紧随身披裘皮的宦官走进了城中的东宫行辕。

    “请允许我代表葡萄牙国王，伟大的复国者，若昂四世。以及澳门议事会，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并祝贺您的元子顺利降生。”洛伦素在一间偏殿里见到了朱慈烺，与几位身穿燕居服色的明国官员。

    这并不是一次正规场合的召见，当通事毕恭毕敬地将弗朗机使者的话翻译完毕，无论是萧陌还是郑芝龙，以及方家鸿。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赐座。”朱慈烺坐在中间的主座上，让洛伦素在方家鸿对面落座，在他上首的是几位文质彬彬的年轻文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那张弗朗机面孔。

    “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会谈。以及一场非正式的筵席，用来欢迎使者的到来。”朱慈烺看了一眼那个混血的通事，尽量用他能够理解的白话说道：“葡国在之前的岁月里，遵守了大明制定的秩序，我对此很是欣慰。”

    ——这与当初汪鋐的海战胜利有直接关系。

    朱慈烺在心中补了一句，当然没有必要说出来。

    洛伦素听完了翻译，表示感谢。

    朱慈烺继续道：“我也很高兴听闻尔国能够从野蛮残暴的西班牙人统治下独立出来，虽然迟了些。”

    洛伦素不愧自己外交家的身份，有礼道：“真挚的祝福一千年都不迟。”

    朱慈烺点了点头，继续道：“尔国与尼德兰在欧洲达成和解了么？”

    洛伦素觉得这位强势的皇太子已经掌握了对话的节奏，很想摆脱出来，简单答道：“欧洲的战争正在平息，但还没有迎来最后的和平。不管欧洲如何，我们与荷兰人在东方的竞争不会减弱。”

    他知道葡萄牙与明国的友好历史，也知道儒教对恩怨的看法。他们信奉的是“以直报怨”，在这点上葡萄牙对荷兰有先天优势。

    朱慈烺没有允许洛伦素将话题转向东方，仍旧咬住欧洲说道：“很遗憾大明无法对远在欧洲的朋友进行支持。我仍然记得在许多明军投降的情况下，尔国战士却为大明战斗至死，这让我格外希望对尔国进行力所能及的援助。”

    洛伦素还是第一次从明朝官方口中得到如此之高的褒扬，连忙起身致敬：“这是我*人的荣誉。我国在东印度仍然需要大明的帮助。”

    “东印度不算什么。”朱慈烺再次将洛伦素的努力挡了回去：“华夏有句老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你们在欧洲的根基受损，海外领是不可能安稳地提供资源的。

    “想必你很清楚，荷兰人已经将你们赶出了日本，并夺取了你们从非洲到印度的港口和领地。在东印度，也就是我们的南洋，你们只能寄居在澳门这么一小块地方上。用不了几十年，你们就会彻底被人遗忘。

    “而这一切，都源于你们失去了里斯本的支援，失去了本国两百万同胞的支撑。”朱慈烺总结道。

    洛伦素知道耶稣会的传教士会不遗余力向东方介绍欧洲，但真没想到这位皇太子竟然连葡萄牙的人口都这么清楚。

    ——两百万人口，这个数字可靠么？

    洛伦素心中暗道。

    “所以，在南洋的合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欧洲。”朱慈烺道：“你们需要一个能够直接帮助你们提高战斗力的盟友。”

    “但是殿下，大明恐怕不会派出舰队远征欧洲吧。”洛伦素终于放弃了主导谈判节奏，反正这是一次非正式的会谈，他安慰自己。

    “我们目前没有派出舰队的计划。”朱慈烺这么说着，发现郑芝龙似乎不那么紧张了。

    “不过我们可以派出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搭乘你们的船前往欧洲作战，如果到时候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的话。”朱慈烺道。

    萧陌并不怀疑“到时候”大明的军力，但他不明白为何皇太子对于一个万里之外的世界如此热心。在他的印象里，皇太子殿下更注重眼前的利益。

    “五千人，”洛伦素有些结巴，“我无意冒犯，这个数量的军队在欧洲并不算很大。”

    “如果再加一千门火炮呢？规格甚至可以比你们的舰炮更大。”朱慈烺道。

    洛伦素颇为动心，但理智让他清醒过来：“殿下，一千门四十二磅舰炮起码需要十艘大帆船运送，而且仅仅是这些舰炮。”

    “看来最重要的环节出在运输上。”朱慈烺面露失望，旋即又道：“不过我们既然是友邦，就不应该为这点小困难而止步。大明的舰队曾经到过非洲南端，未来也可以再去。只是因为时间太久，适合远航的水手过少……这样，我们可以先行安排一个使团前往里斯本，除了制定贸易协定，顺便对沿途进行考察，并且训练水手。”

    洛伦素心中仍旧充满了疑惑，但这种送上门的友善让他无法拒绝。为了加重自己在明帝国皇储面前的分量，他已经通报了“全权特使”的头衔，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对此作出回应。

    “我作为若昂四世国王的臣民，忠贞议会的使者，十分感谢殿下对我国的友善。”洛伦素道。

    “很好，”朱慈烺抚掌而起，“今天是非正式会谈，不要因为这种心血来潮小事坏了大家的兴致。郑督和萧将军会代我好生招待你的，请尽情享用。明日早间，我们的礼官会带你前来签署派遣使团的相关协议，望你能够加以准备。”

    说完这些话，朱慈烺并没有等洛伦素的回应便施施然离开了偏殿，让洛伦素对这位殿下的强势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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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三 衔枚夜度五千兵（14）

﻿    诚如朱慈烺所知的，现在的葡萄牙正处于内困外交的境地。趣~读~屋

    国势上，经过西班牙的统治，海外领地损失惨重，贵族和百姓都在经济衰退的煎熬中苦不堪言。曾经一度成为世界帝国的国家，如今只是个二流小国，更让葡萄牙人心怀不甘。

    外交上，他们反抗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希望能够加入反哈布斯堡阵营，也就是新教阵营。然而新教阵营更喜欢葡萄牙作为敌国，好理所当然地通过战争对其进行掠夺。

    这种窘境将始终困扰葡萄牙，直到明年，耶历一六四八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最终签署，确定欧洲新秩序为止。

    大明的战士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三十年战争的尾巴了，之所以抛出这个“善意”的邀约，纯粹是为了理所当然地派出第一支全面考察使团，了解欧洲的动向。

    相比胜利在望、又即将反目的荷兰，以及毫无信义、且有血海深仇的西班牙，葡萄牙是朱慈烺的最佳选择。

    同样，如今孤立无援的葡萄牙，也绝不会回绝明帝国这样友善的盟友。起码两国可以在南洋对西、荷发起攻势，重新获得前往日本的黄金航线。

    洛伦素在接受赐宴的翌日，拿到了明帝国的派遣使团协议书，同时还有一份共同开发南洋市场的备忘录。

    协议书具有条约的效力，违约将面临两国关系的紧张，大明帝国随时可能收回澳门，并且不再保证澳门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开发南洋市场备忘录则是对东印度群岛进行的重新分配计划。葡萄牙人可以在大明南洋势力范围内开设商馆，合法进行贸易，缴纳商税，并受大明帝国的保护。

    前者是大棒。后者是胡萝卜，这个招数固然老套，但始终有用。

    洛伦素不可能承担交恶明帝国的责任，他也相信忠贞议会所有议员都不会选择站在明帝国的对立面。尤其是帝国皇储明显表达了善意，澳门当局只需要配合安排船只，提供一定的技术人员。并不需要投入过大的人力和财力。

    “明帝国是个尊重规则的文明国家，不同于那些只能用武器交谈的野蛮人。他们看中诺言和信誉，我们完全可以信任他们关于东印度开发的承诺。”洛伦素在信中结尾写到，读了一遍之后，让仆人尽快送回澳门。

    从厦门回澳门可以从海路顺风而下，能节约将近一半时间。趣/读/屋/等澳门忠贞议会的议员们与耶稣会的教士们商议之后，便决定派出更大规模的团队前往厦门。其中有大量皇太子需要的技术人员，他们将拿到年薪一百五十两，每月三十五两生活津贴的高薪。前往北京、山东、浙江等地，交流绘图和航海技术。

    另一部分则是汤若望的同行——耶稣会的教士们，他们希望能够获得在大明传教的权利。当然，对于天主教这种颠覆大明社会根基的宗教，朱慈烺是满怀警惕，因为奉教绅士中并不全是王徵这样头脑清楚的人，还有一部分甚至会接受天主教之中最极端的愚昧内容。

    不过朱慈烺是个有说话艺术的人，以传教必先传文为理由。又收罗了几个博学广闻精通多国语言的教士，在福建漳州和广东广州分别设立四夷馆。翻译欧洲学术著作，培养翻译人员。

    在葡萄牙人的努力配合之下，大明第一批前往欧洲的使者人数被确定在了三百人。郑芝龙拨出一艘西式战船，作为大明使团的座舰，水手由明葡两国交叉配备，旨在培养大明的水手掌握远洋航行技术。

    这个使团将从泉州厦门出发。在澳门与葡萄牙船队汇合，然后借着东风穿过麻六甲，横渡印度洋，在经历八到九个月的航行之后，到达葡萄牙首都里斯本。

    崇祯二十一年。注定在世界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

    “今天是明国历法崇祯二十一年的第一天，也是他们计算春天到来的第二天。我在今天，二月二日，到达厦门港，看到了的两艘葡萄牙人的老闸船。明国人丝毫不掩饰对我公司的敌对态度，不允许任何一个船员离开船，直到进行完他们所谓的瘟疫检查。”

    科恩拉德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新建设的港口，蘸了墨水，继续写道：“中国人对葡萄牙人显然更加友好，他们的船每天都在卸货，即便如此仍旧吃水很深，天知道他们装了多少货物。厦门港口的官员将在明天安排卸货，但所有的商品都必须按照清单核数，甚至还要开箱检查……”

    “所罗门松先生。”船长敲开了科恩拉德?所罗门松的舱门：“有位中国官员请求见你。”

    科恩拉德点了点头，检查了一番自己的着装，走出了舱室。

    以他的军衔和高级商务专员的身份，有资格担任一支分舰队的指挥官。不过他对自己的战术能力十分有自知之明，所以只带了两艘帆船——卢斯杜南号和白鹭号。即便如此，为了降低明帝国背信弃义的风险，科恩拉德只乘坐卢斯杜南号前往厦门，而将白鹭号停在了外洋一处岛屿，以便支援。

    “尼古拉，真没想到是你亲自来了。”科恩拉德走到甲板上，看到了码头上站着的老熟人，郑芝龙。

    尼古拉正是郑芝龙的教名。

    郑芝龙朝科恩拉德笑了笑，用荷兰语答道：“这次的旅行还顺利么？”

    “这取决于贵国最终达成的通商条款。”科恩拉德笑道：“我可以下来么？”

    郑芝龙点了点头。

    看守船只的近卫军士兵只让科恩拉德通过，却连他的仆人都不准上岸。

    科恩拉德看了看尼古拉，相信这不是他能决定的问题，只得将不悦埋在了心里。他走向郑芝龙，道：“这里在闹瘟疫么？查得很严格。”

    郑芝龙没有答复，只是让手下递上一份国书：“这是我国内阁最新下发的《万国坤舆全图》。”

    科恩拉德疑惑地接过地图，打开之后发现地图上是罕见的彩印，其中在地图右上方是被印上了淡黄色的大明领土。其他国家则被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颜色，以区分大致的疆域范围。

    “谢谢你的礼物。”科恩拉德收起了地图，正要拿出自己给郑芝龙准备的回礼，却见郑芝龙抬手阻止了他。

    “请仔细看看大明的疆域。”郑芝龙提醒道。

    科恩拉德再次展开地图，注意力不禁放在了自己身处的地方——福建，旋即他发现福尔摩萨也被染成了与大明一样的颜色：淡黄色。

    “这是什么意思？”科恩拉德强忍着愤怒。

    “意思就是，尼德兰人应该退出热兰遮和安东尼堡，将台湾还给大明官员治理。”郑芝龙简单明了说道。

    “这不可能，一官。”科恩拉德道：“总督将军不可能同意这种过分的要求。”

    “如果你们自觉离去，还能获得与葡萄牙人平等的贸易权力。”郑芝龙微微昂起头：“否则，我们恐怕还要再打一仗，决定谁服从谁。”

    科恩拉德感觉到了一股深深寒意。一六三三年的料罗湾之战，正是眼前这个男人所率领的明军舰队击败了荷兰舰队，让“远征中国”成为笑话。

    郑芝龙也不会忘记崇祯六年那场对决，虽然荷兰帆船展现出了精准的炮击能力，但他最终还是击溃了这支号称东印度洋面上最为强大的欧洲舰队。现在想想似乎还有余力，完全可以在皇太子眼下再打一次，为自己增添砝码。

    “你这是在讹诈，一官。”科恩拉德怒视郑芝龙。

    郑芝龙抬起手，朝他轻轻一甩：“将他带走。”

    一旁的侍卫上前抓住了科恩拉德，几乎将他架了起来。

    “联合公司不会放任你这种绑架行为的！”科恩拉德叫道。

    “不，只是请你去做客而已。”郑芝龙挤出一个微笑。

    科恩拉德没有进行无谓的抵抗，他希望船上有人看到自己被带走之后，派小船回巴达维亚报信。然而理智又告诉他，中国人势必不会放任何一艘荷兰船离开港口。更让他忧虑的是，如果事实证明欧福瓦特所忧虑的明军进攻福尔摩萨没有错，那么莱恩将军就要面临渎职的指控。

    自己成为一地长官，甚至是总督的梦想，自然也就成了无稽之谈。

    ——如果能够避免福尔摩萨的战争，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科恩拉德被软禁之后，苦思冥想，希望能够走出一条绝境逢生的道路。

    ……

    “我们与荷兰之间没有媾和的可能。”朱慈烺从未想过通过谈判和威压迫使荷兰人屈服：“即便他们愿意放弃台湾，也不可能放弃日本。即便他们放弃了巴达维亚以东所有航线，也不可能放弃巴达维亚。然而大明的水师却必须占领吕宋、爪哇，直至控制麻六甲。这是不容动摇的国策。”

    郑芝龙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范围，突然觉得如果这片地方全都是大明的领地，倒也是一桩很不错的买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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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肆 衔枚夜度五千兵（15）

﻿    崇祯二十一年的正月传来了颇多喜讯，先是久旱数年西北竟然下了春雨，虽然不足以滋养庄稼，却是个十分不错的好兆头。趣/读/屋/非但从心理上安慰了从皇帝到百姓的所有人，也实打实地减轻了新政推行的阻力——天人感应就是儒门宪法，如果老天爷认为新政祸国，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降雨了。

    尽管崇祯也相信这是储君监国带来的上天认可，但是朱慈烺却没有自大到相信自己能够改变自然气候。这场微不足道的小雨显然是因为太阳黑子结束了休眠期，诚如原历史时空中的进度一样，地球渐渐从小冰河期的影响中走出来，并将在二十年后打造出一个“盛世”。

    在同一个月，部署在辽东的第二军攻克了海州，海州城里的汉人发动起事，迎第二军入城。

    满洲震动，多铎甚至未得允许就率领自己的牛录朝宁古塔移动。多尔衮最终以福临的名义找到萧东楼，希望能够媾和，并提醒萧东楼“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萧东楼对此大不以为然，不过第二军的确有人开着“五十年平辽”玩笑，因为只要多呆一年，土地就会多许多。

    奉命前来辽东负责满洲工作的冯斌也认为应当缓一缓，否则先死的肯定是辽东汉人。

    汉人越多，满洲人的影响力就越小。

    “将满洲人全都杀了便是，何必这么麻烦？”萧东楼曾对冯斌抱怨道。

    冯斌在军阶的压制下不敢太过恣意，只是笑问道：“将军可曾听说过东夏？”

    萧东楼本就没读过什么书，看了一眼曹宁，见曹宁也是一脸茫然，以为这个拿鸡毛当令箭的上尉在消遣自己，不悦道：“冬夏没听说过。春秋倒是常见。”

    冯斌敛容道：“皇太子殿下希望满洲成为第二个东夏。”

    萧东楼这才严肃起来，回头便让曹宁去查访一番，到底“冬夏”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关系到皇太子战略意图的重要信息。

    结果让萧东楼十分惊诧，军中那么多秀才，竟然没人知道。

    得不到答案本身就是一个答案。萧东楼似乎明白了什么。

    冬天对满洲人而言难熬，对于蒙古人而言更是难熬。

    好在今年有张家口这座新城，就像是寒冷的草原上点起了一团篝火，许多牧民被这里吸引，放弃了传统的过冬地，将帐篷搭在了张家口外围。趣~读~屋

    当第一个牧民通过修路赚到了足够一家五口饱食一顿的收入之后，更多的牧民加入了劳工队伍，换到口粮和草料，让家人和牲口不至于冻饿而死。

    而且日益强大起来的骑兵师也让塞外的蒙古王公们不敢轻动入关打劫的念头。

    崇祯二十一年的元旦大朝上。崇祯终于等来了四海升平的消息，除了西南的云贵川还尚未平定，其他地方都已经恢复生机，中兴指日可待了。

    朱慈烺在元旦之前派人送了表疏回北京，祝贺新年之余也表示自己会在复台之后尽快返回北京，请父母不要挂念。

    等崇祯皇帝接到这封表疏时，复台之战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

    “他们第一天就杀了你们二百六十个勇士，其后又和新港人杀了你们三千多人。烧毁了你们所有的屋子。你们族人的头颅至今还挂在新港社的家门口，难道这些仇怨就这么算了？”大肚王的使者挥舞着手中的短矛。以舞蹈一般的夸张姿态说得口沫横飞。

    方家鸿一副番人打扮，扮作这位使者的随从之一，紧张地看着这场生番之间的谈判。他虽然听不懂番话，但从此刻的情形来看似乎并不轻松愉快。

    果然，使者还没结束自己的演说，十余个年轻气盛地麻豆人已经跳了起来。抓起自己弓箭短矛，从喉咙中发出狩猎时驱赶动物的“嗬嗬”声。

    这是战争的威胁。

    “如果你们不愿意被蓝眼人奴役，当他们苦力；不愿意被新港人欺凌，任由族人被他们出草。你们就该站起来，把他们赶走。杀掉！拿他们的人头祭祀你们的祖先！”使者丝毫不惧，面对越来越多的“嗬嗬”声，慷慨激昂地演说道。

    “他们有邪术。”一个老祖母嘶哑的声音压制了族人愤怒的吼声。

    “我们祖先的兄弟也会这种法术。”使者昂然道：“他们能够打败蓝眼人，这是我们太阳王亲眼所见。他渡过了大海，去到了祖先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老祖母迟疑地看着使者，分析这话里的可信成分。从古老的传说中来看，自己的祖先迁徙而来时，这里并不是四面环海的海岛，或许真有族人留在大海对面，分别至今。

    “我们只能出五百个战士。”老祖母与其他老年妇女们低声商议了片刻，终于开出了自己最大的支援力度。

    “你们只要帮忙运东西就可以了。”使者得意道：“为了表示兄弟之族的诚意，他们会和你们一起消灭你们的仇人——新港人。”

    谁都不记得麻豆人与新港人是何时结仇的了。或许也是某次不经意间的出草，某一方抢了对方的猎物，然后互相猎首，成了仇家。

    按照岛上原住民的习俗，每次猎首之后，在用猎物的首级喝血酒时，都会说上一段：之前咱们有仇，但饮下这口酒，大家的仇怨便消失了……诸如此类的废话。实际上没人会相信，而且报复会来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迅猛。

    以麻豆人和新港人的技术能力，两个村社就算互相猎杀一百年，都未必能打破平衡。然而荷兰人到来之后，与新港人结成了同盟，麻豆社顿时陷入了被宰割的境地。在麻豆溪事件之后，荷兰人发动了四千五百人的大部队，连同新港人的两千人，几乎将麻豆社彻底消灭。

    麻豆社只能投降，与荷兰人签订了麻豆协议，成为荷兰征服岛上原住民的蓝本。

    在大肚国的帮助之下，麻豆人答应加入汉人与大肚国的阵营，条件就是日后汉人不能干涉番人内部事务，不能征收人头税，不能强征劳役，还不能拉偏架——除非偏向麻豆社。

    皇太子慷慨地满足了麻豆社提出的所有条件。

    崇祯二十一年二月十三，海面上浪高风疾，五十余艘戎克船出现在了南台湾沿海。早就等候在此萧垅社番民按照与麻豆社的约定，点起了篝火，引导戎克船放下小船，让船上的大明近卫第一军第二师先头部队登陆。

    这支先头部队一共有四个千总部近五千人，在紧张的传运之后，队伍登岛，建立了滩头阵地，同时运送包括火炮在内重火器上岸。

    番人们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如此安静的干活，简直怀疑他们是否真是活人。

    在一晚上的紧张劳动之后，第二师先遣营终于整队集合，在番民的帮助下前往麻豆社的领地。

    王家康作为第二师副师长，是这支先遣营的指挥官。在三个时辰的跋涉之后，王家康看到了麻豆人的村落，比他想象中的要大许多。他想象中的村落大约只有十来户人家，显然有些小瞧原住民的文明程度了。

    “报告长官！各千总部集合完毕，应到四千八百六十七人，实到四千八百六十七人！”参谋官高声报道。

    王家康解开军装钮扣，一如既往地淡定道：“换装。”

    换装命令下达之后，整支部队很快就变成了原住民彩色短衣。这些大明制造的临时军装，让麻豆社的番民们看得眼睛发直。虽然每个人身上穿戴的都是他们的服装，但这么多人都穿得一模一样，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即便那些蓝眼人，也没有如此整齐壮阔的军容。

    ……

    “欧福瓦特阁下！”一个书记员冲进了台湾长官官署，整张脸胀得通红：“阁下，北面土著向我们的贸易站发动了进攻！”

    “有我们的人受伤么？”欧福瓦特抬起头，并不以为然。

    在台湾的荷兰人很少走出城堡的保护范围。

    “没有，阁下。”那位书记员呼吸急促道：“但是阁下，他们洗劫了贸易站，那里有三千张待运的鹿皮。”

    “他们洗劫鹿皮干什么？”欧福瓦特更加疑惑了。这些鹿皮对土著而言价值有限，而且他们只能用这些鹿皮与汉人交换布匹、铜器、粮食。如果他们袭击了贸易站，汉人肯定不愿意为一批货物付两次钱，那么他们又能卖给谁呢？

    不过很快，另一个念头冲进了欧福瓦特的脑中：这是另一拨汉人在煽动土著闹事，就如十年前的虎尾垅社事件。

    虎尾垅社事件起因于荷兰人扩大狩鹿范围，而虎尾垅社正是有名的梅花鹿聚集地。

    此地本有汉人与番人杂处，收购鹿皮、鹿肉等商品。为了抵御荷兰人对原料市场的侵占，汉人与虎尾垅社的原住民一起对荷兰人，以及荷兰人阵营的汉商进行了攻击，并杀死了三个联合公司的荷兰籍员工。

    ——这次的袭击与当年的情形无比相像，一定是汉人奸商的阴谋。

    欧福瓦特心中渐渐腾起一股怒意：迟早有一天要断绝这些汉人的商路，教他们学会规矩！

    “通知贝克上尉，准备战斗，我们要去教训教训那些贪婪的野蛮人！”欧福瓦特腾身而起，扯过了椅背上军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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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五 衔枚夜度五千兵（16）

﻿    清晨的薄雾打湿了棉布裁制的短衣，所有人踩着略带凉意的露水，进入战场，展开阵型。趣/读/屋/

    这场战斗的另一方，西拉雅族的新港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猎物，只是用充满惊恐和敌意的眼神打量着这支奇怪的“麻豆人”。

    “前进！”

    王家康换上了当地服饰之后觉得有些不习惯，甚至背铳佩刀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发布了命令，随着鼓声响起，方阵缓缓向前压进。

    因为展开面不够，此时的方阵就像是竖起来的长方形，正面火力小于两翼火力面，也能够有效防止新港人从侧翼对方阵进行偷袭。

    “瞄准！射~击！”

    方阵很快就遇到了抵抗，一队手持短矛竹枪的新港战士冲了出来，发出源自远古的战吼，向第一军先遣营发起了进攻。

    整齐划一的铳声响起，先遣部队的士兵们没入白烟之中，在他们眼前的原住民成片倒下。逃过一劫的幸存者转头逃跑，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第二排齐射。

    “推进。”

    王家康觉得无趣极了。

    这些土民没铁制盔甲，弓箭的射程在三十步之内，明军战士可以轻易地在五十步距离上射击，成片收割对面散乱的兵线。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王家康看着越来越近的村落，早上的炊烟正从浓雾中渐渐分明起来，一些早起的孩童已经在外面跑动，发出高亢尖锐的童声。

    跟在明军身后的麻豆人却激昂起来，高声呼喊着战吼，恨不得冲到明军前面去。他们套上了明朝装备巡检司的藤木护甲，以及流水线锻造出来的制式长刀。战斗力大增，尤其希望用仇人的头来检验长刀的锋锐。

    王家康再次看到一群没有阵型，没有指挥的番人喊着听不懂的口号冲向方阵。严格按照操典处置情况的基层军官纷纷发令射击，仍旧是两轮齐射便将这次冲锋击溃。甚至没有让他们冲进弓箭射程之内。

    “虎蹲炮。”王家康平静地传令。就像是路遇熟人打招呼一般。

    虎蹲炮迅速被放置到了阵前，目标是那些竹子搭建起来的屋舍。

    竹子为主体的原住民屋舍根本挡不住虎蹲炮的轰击。趣/读/屋/

    虽然虎蹲炮的威力不大。射程不远，只有防止敌军骑兵冲阵时才用，不过现在用来拆迁这些屋舍却是很方便。

    随着竹屋的倒塌，麻豆人再也忍不住跟在后面观战了。呼啸着冲进了新港人的村子，见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幼绝不放过。

    参谋端着望远镜，终于看不下去了，走到王家康身边：“长官，这样屠杀……不是我大明军人该做的事。”

    “我们没有做。”王家康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是这些番仔干的。”

    战场上杀敌唯恐不多，若说斩草除根也并非不能理解。但将杀人视作娱乐和盛事。这却超出了明军将士的道德底线。

    “去跟他们说，”王家康终于忍不住拉过通事，“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是我大明的俘虏，我要带走。”

    通事的双脚紧紧钉在地上。不敢仰视王家康，只是道：“军爷，这样不妥……”

    “他们这般杀人才是不妥！”

    “军爷，”通事一脸无奈道，“小的知道军爷是想保全那些番仔的性命，但这新港人和麻豆人其实是同族。他们之间互相杀没问题，外族人却不能奴役他们……您看，这不是也有麻豆人把新港人的小孩抱回去养的么？那都是当自己亲生孩子养的。”

    王家康一时接受不能，追问道：“同族？”

    “是，真是同族。”通事道：“军爷若是冲进去，就成了与他们两社开战了，到时候恐怕死的人更多。”他见王家康面露思虑，又道：“新港人借着红毛夷压制麻豆人十多年，一朝翻身，报复自然也就更重些。”

    王家康放开通事，看到几个麻豆人砍了不少脑袋，挂在腰间兴奋狂吼，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

    “这些野蛮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欧福瓦特身穿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军装，惊疑地听取发生在新港社的惨案。

    ——麻豆人是最不服管教的，当初真应该将他们全部杀死，就像金狮岛上的那些土人。

    欧福瓦特心中暗骂，同时也对于自己的前任过于心慈手软而感到忿恨。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时代，地方官员的性格在突发事件的处理上会有极大差异。在一六三六年，巴达维亚总督亨德里克?布劳威尔（hendrikbrouer）指派福尔摩沙长官汉斯?普门（an）“严惩并铲除金狮岛上的住民，作为他们杀害我方人员的教训”。

    此事最终导致金狮岛，也就是拉美岛（小琉球）上所有原住民被屠杀殆尽。到了一六四五年，岛上最后十三户原住民也被迫驱离——之所以没有被屠杀，是因为这座岛被汉族商人整体承租了下来。

    然而麻豆人在一六二九年淹死了六十二名荷兰士兵，行为更加恶劣，对荷兰人的打击也更大，但报复手段却远没有金狮岛那般血腥毒辣，最终以签订了《麻豆协议》告终。

    “亲爱的，如果我们因为麻豆社对新港社的战争再次派出军队，就会使得热兰遮城缺乏守卫力量。”一头漆黑长发的日本情妇打断了欧福瓦特的沉思。

    欧福瓦特摇头道：“你不明白。如果我们放任在这一地区的盟友遭受攻击，迟早整个福尔摩萨的原住民都会起来对付我们。他们肯定是知道了大肚番人的事，知道贝克上尉带走了的三百名全副武装的荷兰士兵。否则他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正是我担心的，”日本女人说道，“如果我们再次派出军队，或许还有其他部落会攻击我们的盟友，甚至攻击热兰遮。”

    “你似乎有好的建议？”

    “生番之间的事，最好还是由生番自己解决。”日本女人道：“我们可以在地方议会开会时指责麻豆社挑起的战争。”

    欧福瓦特笑了笑：“这会让人们以为我们衰败了，胆怯了，只会耍耍嘴皮子。不，我们不能这样。如果有人要攻击热兰遮，让他们来！在此之前，要派人彻底剿灭麻豆人，剿灭这些阴狠残暴的家伙！”

    随着欧福瓦特的战争宣言，另一支五百人的荷兰军队由另一位上尉带领，选择了一条原住民村落最多的路，声势浩荡地朝麻豆社扑去。

    按照行军计划，他们将在翌日中午到达麻豆社，并对那些野蛮人发起进攻。然而他们只完成了计划的前半部分，即按时抵达了麻豆社的领地。

    至于教训野蛮人的工作，则由明军来承担了。

    “开炮！”

    王家康终于看到了一支会列三排线列阵的敌人，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战术的军人。他对军阵十分感兴趣，也曾考虑过用三排线列阵对敌，但最终发现面对满蒙鞑虏的骑兵，方阵仍旧是最稳妥的阵型。

    不过面对这些同样以火铳为主要武器的敌人，线列阵有更为灵活的优势。

    当然，任何战术、阵型上的优势都不如火力更有决定性。

    两门一七式营属火炮相继发射，轰散了荷兰人的阵列，火铳方阵快步前进，硬顶了一轮荷兰人的齐射，在三十步的距离上立定，齐射，捉拿俘虏，并让麻豆人打扫战场。

    整场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这孩子不会数数，看到我们这么多人还敢冲。”王家康对荷兰指挥官的智商深感忧虑。

    荷兰上尉已经在第一次炮击中被击毙了，无从为自己的无奈进行辩解。因为当时的情况分明是自己踏进了大军的包围圈，就算想逃也无处可逃。至于一枪不放就投降，这可不是荷兰军人的性格……当然也有一点侥幸，希望眼前这些列队整齐的“土著”会被火铳声响吓跑。

    从荷兰人的这次战败上，也能看出千里镜的重要性。

    王家康清点了战损，发现如果不算土著的死伤，这次是真正的零战损，心中多少有些得意。至于投降的荷兰人，王家康不得不留下一个局的兵力进行看管，以免他们被麻豆人猎头。他觉得那十几个被打死的荷兰人人头已经足够安慰麻豆人了。

    “全军进发，目标：热兰遮城！”王家康意气风发，骑在战马上宣布军令。

    如果情报没错，热兰遮城中只有四百名左右的荷兰军队，以及少数居住城中的番人头领私人护卫，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热兰遮的主攻部队却不是王家康。

    近卫第一军第二师师长杨武年已经带领主力部队停泊在了大员外海。

    考究热兰遮的地形，其实是建造在台江内海的一座小沙洲上。

    台江内海在地理学上有个专有名词：潟湖。简单而言就是堆积起来的沙洲将海湾封闭，形成了内湖外海的格局。在南台湾，这些沙洲被命名为“鲲鯓”，从一鲲身到七鲲身，大员就是一鲲身。

    第一军第二师的任务，正是登陆沙洲，并攻破热兰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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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六 衔枚夜度五千兵（17）

﻿    沙洲西面临海，但是没有可以利用的登陆点，所以必须要穿过水道，进入台江内海，从沙洲东侧登陆。趣~读~屋这个状况与另一个世界十三年后郑成功复台战役十分相似，区别在于现在的七个鲲身还没有连在一起，北水道也没有被泥沙壅塞。

    荷兰人首先看到的是郑芝龙亲自率领的一百艘大战舰，以及密布海上不可胜数的小火船。

    欧福瓦特一边看着这末日降临的景象，一边调动荷兰在大员的三艘三桅大帆船在南水道进行阻截。至于鹿耳门水道和北水道，则交给了岸基炮台。

    “这样悬殊的力量是不可能获胜的。”日本女人的声音让欧福瓦特心中一阵烦闷。她却继续道：“尤其是中国人已经占据了上风口。”

    “即便海战失利，我们还可以守住起码一年时间。”欧福瓦特道。

    热兰遮城为典型的欧洲棱堡。四周围有壕沟，以斜坡土堤为台基。墙面用红砖砌成，以糖水、糯米、蚵壳灰、海砂捣和作为粘合剂。内城为方型，上下两层，长宽皆为一百一十五米，城壁高约九米，厚一点二米，四角棱堡厚一点八米。

    地下室为仓库，为储存弹药、粮食及杂物之用。上层设有长官公署、教堂、瞭望台、士兵营房等设施。四角附城为长方型，长一百六十米，宽七十七米，较内城稍低，内有宿舍、办公室、会议厅、医院、仓库等公共建筑。

    在防卫上，外城有两个棱堡，一个半月堡，内城有四个棱堡，三个半月堡。棱堡与半月堡各有三门重炮，共三十门炮。可从不同角度发射炮弹，没有攻击死角。而且在热兰遮以南，还有一座命名为乌特列支的棱堡，对热兰遮进行援护。

    这样规制的城堡，在欧洲战争中的确能够固守待援很长时间。若是攻城一方不甚能战，即便守上一年半载也不稀奇。

    “更何况中国人胆子很小。一个荷兰兵足以抵挡二十五个中国人。”欧福瓦特自信道：“只要贝克上尉他们剿平了那些闹事的番仔，我们的陆军可以让热兰遮更加稳固，就像这座岛一样稳固！”

    日本女人微微欠了欠身，退了下去。作为东方文明的子裔，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劝谏，什么时候该理智地退却。虽然荷兰人已经不再敢直说中国人是野蛮人，但他们内心中仍旧将欧洲之外的世界视作蛮荒之地。

    ——如果中国人发动如此规模的海军攻打热兰遮，绝没有理由放着陆地不管。趣/读/屋/

    ——只能为贝克上尉祈祷了。

    女人心中暗道。

    海面上的僵持持续到了傍晚，这是个不可能作战的时间。欧福瓦特承受着兵临城下的心理锤炼。终于度过了最难熬的第一天。

    “梵高先生，我需要你在入夜之后前往中国人的战舰，询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欧福瓦特召唤了低级商务员，掩饰不住自己的怒气。正是这位商务员带回来的消息，让人们都相信中国人是友好且开放的。他言之凿凿，甚至让欧福瓦特都有所动摇，以为是自己过于多虑。

    事实却证明欧福瓦特的预见不错，只是被自己愚蠢的同伴坑害了。

    “他们肯定需要战利品……”梵高胆怯地发抖。低声道。

    “我可以给他们十万两白银的军费赔偿，但别指望我出更高的价！我一个子都不会多给他们！”欧福瓦特咆哮道。

    梵高感觉到略带臭气的口风吹动了他的头发。连忙行礼退了出去，让人准备小船前往中国人的战舰。

    在梵高离开之后，一名牧师出现欧福瓦特面前，道：“先生，赤嵌社的信徒愿意输送一批粮食，以此表明他们对上帝。对共和国和公司的忠诚。”

    欧福瓦特这才想起后勤的重要性。中国人渡海而来，肯定不会准备太多的食物，他应该在中国人登陆之前将他们能够搜集的粮食都运进城里，并且烧毁那些无法运走的物资。

    “让他们进来，”欧福瓦特按着太阳穴道。“还有那些汉人头家。派兵把他们带进城里，保护起来，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出卖我们。”

    牧师退了出去，很快外面就传来了传达命令的声音。

    ——巴达维亚的蠢货们，终于可以看到自己种下的恶果了！

    欧福瓦特渐渐镇定下来。他想到了战后公司调查和法庭审判，连忙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松木板包裹着羊皮作为封面的精美簿册，这是每个台湾长官都必须以生命和信仰保护好的东西——热兰遮城日记。

    因为交通不便，从欧洲到亚洲动辄八、九个月，因此联合公司为了确实掌握殖民地的一举一动，要求各分据点的长官逐日记下其辖地所发生的所有点滴事情，以日志的形式寄往当时的巴达维亚，再转送回阿姆斯特丹。

    这些日记非但有长官的记述，也有书信、报告，以及会议决议，是巴达维亚评议会对驻外长官进行评价的重要资料。

    欧福瓦特翻到前面，确定自己的确告诫过巴达维亚关于中国人入侵的事。同时他也看到了日记中有关梵高先生的汇报，于是提起笔，在后面空白的部分加上一句：我对此毫不相信。

    如此一来，作为一个不为人信任的贸易点长官，他的形象将被定位在“先知”、“智者”，一切恶果都是愚昧的同事造成的。

    ……

    “搬下去，下去。”通事用当地番语指挥着赤嵌社的“原住民”将一袋袋粮食搬往地下室，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生怕一旁的荷兰士兵看出这些番仔脸上的纹身只是画上去的图案。

    荷兰士兵却在低声交谈着海面上的中国人，对这些友善的“赤嵌人”没有丝毫警惕，有几个甚至背对着正在搬货的赤嵌人，大咧咧地倚着火枪，打赌中国人多久才会意识到自己的不自量力，并且退回海峡对岸。

    “这么晚肯定回不去了，这些人能住在城里么？”通事上前询问一个管事的荷兰人。

    荷兰人扫了一眼这些**着上身的赤嵌人，肌肉紧凑，但是没有明显的疤痕，脸上的纹身也只是点缀，这些特征无疑说明他们并非经验丰富的战士。而且他们没有武器，人数不多，即便让他们住下来也没什么关系。

    何况……

    通事将准备好的贿赂塞进了荷兰管事的手中。

    “他们可以住在城里，但不能乱跑。”管事很快划定了赤嵌人的度夜之地，在一个棱堡的旋梯之下。

    通事转达了荷兰老爷的善意，驱赶着赤嵌人安静地往住宿地走去。

    看管库房的荷兰管事有些异样的感觉，总觉得这些赤嵌人与他印象中番仔有些出入。他从未见过番仔的举手投足如此干净利落。不过这并没有引起他的疑心，在登记完入库的粮食之后，他便离开了地下室，回到上面自己的宿舍之中。他年轻貌美的日本妻子还在床上等他，并不会因为中国海盗的来袭就取消所有活动。

    “大敌当前，竟然连岗哨都没有增派。荷兰人从未打过仗么？”赤嵌人之间低声交谈着，却是北方口音的大明官话。

    这些扮作番人的明军，正是方家鸿苦心孤诣编练出的“虺营”。

    这支人马早就在热兰遮的替代品中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即便蒙着眼睛也不会走错。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干掉放哨的荷兰士兵，并且打开门，让虺营大部队入城。

    虺营人数五百，实在特侦营基础上挑选军中善于肉搏的杀手队战士组成。他们熟悉热兰遮的一草一木，就像是从小生长在这里一般。他们也可以用绳索、匕首、佩剑、弓弩轻易地杀死敌人，而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只在等待信号。

    一旦城外各个突破点的人马发出灯火信号，海面上的战船就会鸣炮，让城内的“赤嵌人”行动。舰炮的声响虽然会惊动荷兰人，但只是一发炮响，多半会让这些荷兰人在紧张片刻之后就再次进入睡梦之中。

    终于，炮声响起，棱堡上层果然传来荷兰人骚动的声音。

    “照计划行动，一队随我来！”

    脸上涂抹着青黑色纹身的队长迅速打出进攻手势，带着自己的队员踏上石梯，摸上棱堡。上面只有六个荷兰炮手，操纵三门巨炮，防止敌军攻城。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自己脚下的番人竟然是明军伪装的。

    负责开门小队摸到了约定的城堡门口，与清除瞭望台的小队一同干掉了游走的哨卡，旋即打开了大门。

    身穿藤甲，手持利刃的虺营主力迅速且安静地通过了大门，一如训练了无数次，扑向各个荷军营房，以及军官的独立宿舍。当数支小队完成了任务之后，汇聚在了长官官署门口，轻松地解决了放哨的荷军士兵，先行冲了进去。

    欧福瓦特穿着睡袍，睡意尽去，惊恐地打量着围在自己的床边的“魔鬼”。

    “欧福瓦特先生，如果你能配合地宣布投降，大明帝国将赐予你避难的权力，以免受到荷兰政府和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追责。”为首的“魔鬼”口吐异国口音的荷兰语，让欧服瓦特的心彻底沉入冰冷的海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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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七 衔枚夜度五千兵（18）

﻿    “感谢上帝，欧福瓦特先生，看到您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好了。趣~读~屋”科恩拉德用他最恶毒的口吻讽刺着身穿睡袍的联合公司驻福尔摩萨长官。

    这是一间战舰的舱室，很可能并非明军的旗舰。欧福瓦特努力无视科恩拉德的嘲讽，强迫自己动脑子想点什么。他很快又看到了蜷缩在舱室角落里的威廉姆?梵高，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看来我们的中国朋友并不很绅士，竟然让尊敬的长官阁下穿着睡袍在这种气候下的室外行走。啧啧，竟然连双鞋都没有。阁下是如同那些野蛮人一样赤脚走过来的么？”科恩拉德继续施展着自己嘲讽技能，将满腔的忿恨和不甘发泄在可怜的欧福瓦特先生身上。

    “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伟大的高级商务员。”欧福瓦特终于忍不住开口反击了：“是你给他们送去了我们毫无准备的情报？好让中国人轻松愉快地来热兰遮狩猎？”

    “我是被你们这些笨蛋拖累了！”科恩拉德怒视欧福瓦特：“你们应当准确及时地通报福尔摩萨的情况，而不是送来模棱两可的报告！”

    “模棱两可？我从未说过中国人值得信任！”欧福瓦特叫了起来：“去看看我给巴达维亚的书信吧！没有一个字不是在警告你们！并且我明确告诉过你们中国人若是进攻的话，可能会有多大规模，请巴达维亚派一支十二艘船的舰队来协同驻守！可是你们这些尊贵的绅士抛弃了我们，是你们贻误了福尔摩萨！”

    “你知道你满口胡言乱语在说什么？”科恩拉德怒道：“十二艘战船！哈，那是我们在远东的所有战舰！你如果真想得到巴达维亚的支援，就该给我们送来可靠的报告！报告！而不是满纸的臆想！”

    舱门适时地被推开了。显然外面的人已经听够了他们互相推卸责任的争执。

    一队手持火铳的战士先行进来，将科恩拉德和欧福瓦特驱赶到了可怜的威廉姆身边。

    现在这个角落彻底被填满了。

    两位中国将军走了进来，其中之一是荷兰人的老朋友和老对手，郑芝龙郑一官。

    “这位是复台战役总指挥萧陌将军。趣~读~屋”郑芝龙向三人介绍了萧陌。然后与萧陌相继入座。只是他的位置略微有些偏，更像是个通事的位置。

    萧陌朝郑芝龙点了点头。道：“你们无视我朝照会，使我朝不得不兴师动众收复国土，应当进行赔偿。”

    郑芝龙果然是萧陌的翻译，将这段简洁明了的话翻了过去。

    欧福瓦特正要说话。科恩拉德已经抢先起立道：“将军，我不否认贵国的强大，但用这样的手段并不是一件荣誉的事。而且你们应当清楚，联省共和国的正规军与西班牙人打了四十年的战争，并取得了胜利。这里屯驻的只是冒险者、雇佣兵、商人、流氓……并不代表共和国的武装力量和战斗能力！”

    萧陌听完郑芝龙漫长的翻译，忍不住笑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来？”

    科恩拉德的恫吓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我只是个商人，并不擅长军事。不过我相信。如果共和国派出了正规军，贵国也不得不正视自己的伤亡。”欧福瓦特站了起来，将丢脸的科恩拉德掩护下去。

    萧陌满座椅中，悠悠道：“战场上的事。上了战场自然知道。如果二位不能平复心境，恐怕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等郑芝龙翻译完，萧陌看着两位俘虏，道：“我朝所求很简单：其一，所有在台湾的荷兰人必须放下武器，接受监管，包括热兰遮和北面的安东尼堡；其二，所有事务人员必须尽快，且毫无保留地与我朝官吏进行交接；其三，荷兰人在台湾的所有财产将被没收，包括热兰遮城、安东尼堡，以及海面上的三艘帆船。其四，荷兰人必须赔偿我朝军费五十万两，可以用等价商品或者白银支付。”

    “你们这是敲诈！”科恩拉德听完翻译，大声抗议道。

    “本将与尔等所言，皆是通告，并非谈判。”萧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配剑：“崇祯二十二年元旦之前必须偿清，否则将会课以百分之五的利息。三位好自为之。”

    说罢，萧陌起身朝郑芝龙点了点头，先行出去。

    郑芝龙目送萧陌离去，将萧陌的最后通告翻译过去，又道：“大明是信义之国，科恩拉德先生，你所带来的货物我们已经照价付款了，这代表了我们的诚意，希望你回去之后敦促总督将军做出理智的选择。”

    科恩拉德只是怨恨自己为何会被卷入这场不名誉的事件中。这下非但不存在福尔摩萨长官的职位，自己的前途也算是彻底毁了，恐怕只能收拾财产回荷兰了。想到这里，科恩拉德更加痛苦，因为自己的财产之中有极大一部分都属于妻子。

    “欧福瓦特先生，”郑芝龙转向这个只在书信中有过交往的荷兰人，“大明的承诺仍旧有效，也感谢你之前对大明的友善。我们会保护你的私人财产，当然，仅限于你的合法收入。”

    科恩拉德质疑地望向欧福瓦特，想看出他与中国人之间的秘密勾当。事实上，他已经在脑中幻想这些秘密协议，以此作为自己在巴达维亚评议会上的陈词。

    欧福瓦特很想撇清自己，但他很清楚自己面临的窘况。如果拒绝中国人保护，他势必会被巴达维亚的老爷们扔进牢里，度过余生。这点并非没有先例，公司为了保住自己的商业利益，曾将被免职的福尔摩萨长官移交给日本人监禁。

    对，就是那个倒霉的彼得?奴易兹，欧福瓦特想起了那位长官的名字，并不愿步他后尘。

    郑芝龙出去之后，欧福瓦特没有给科恩拉德机会，紧跟着大明的士兵离开了舱室。

    科恩拉德充满恶意地在心中诅咒了欧福瓦特一番，只能无可奈何地瘫坐在椅子上，等待被遣返巴达维亚。

    ——我该怎么办？是不是所有人都把我忘了？

    威廉姆?梵高仍旧缩在舱室的一角，浑身上下除了眼珠以外不敢有丝毫动作。

    ……

    “雅子。”

    何斌在临时监狱见到了自己的熟人，他试图让看守监狱的明军士兵放行，但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地位。等他终于得到了萧陌的手令，将这位婀娜的日本女人从俘虏营中提出来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荷兰人再也回不来了。”何斌道：“不过我为皇太子殿下器重，多半也能在此地捞个一官半职。”

    “妾身由衷为足下高兴。”雅子跪坐在何斌面前，深深埋下了头。她说的是泉州话，若不是本地人甚至听不出她日本人的身份。

    何斌伸出手，摸向雅子发际，轻轻碰触冰冷的耳垂：“从了我吧。”

    雅子微微偏过头，脸上露出一抹羞涩：“妾身弱质女流，这种事又如何能够做主呢？”

    何斌哈哈大笑，再也不顾矜持，扑向雅子，将她拦腰抱起。雅子旋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顺势抱住了何斌的脖子，轻轻吹着何斌的耳朵。

    ……

    崇祯二十一年二月十七，近卫第一军在南台湾登陆，接收荷兰城堡热兰遮与附属的乌特列支圆堡，控制了各条水道，并在北线尾岛和大员岛驻军。

    十八日，南台湾原住民诸社宣布接受大明治理。近卫一军第二师先遣营在赤嵌社领地内的汉人村落驻扎，并卸载物资，准备筑城。按照预定的行政规划，这里将是台湾府府治所在，为台南县县城。

    十九日，明军接受安东尼堡八十名荷军的投降，接收安东尼堡，并更名为基隆县。

    同日，荷兰驻军贝克上尉率领的三百荷兰士兵向明军投降，希望能够返回巴达维亚。

    二十日，明军在魍港筑城防御，设台中县；在澎湖列岛圈地设乡，隶属台中县管辖。

    崇祯二十一年三月初一，台湾府首任知府正式视事，正是此番复台中颇为出力的何斌。

    郑芝龙对此并没有异议。

    当初皇太子提议由他收复台湾，让其长子郑森出任台湾知府。然而他自己错失良机，如今郑森还在海军大学就学服役，当然不可能再回来当这个知府了。好在何斌也是他的旧部，而且颇为懂事，提携他一把未为不可。

    除了何斌之外，台南知县郭怀一也是郑芝龙旧部。他与台中知县吴化龙都是当地“头家”，颇有人脉，与郑芝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基隆知县却是李真虚所荐，姓陈名知恩，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商人，但父凭子贵，他有个好儿子叫陈念祖，正是李真虚新收的弟子。若不是因为陈念祖年纪太小，这基隆知县恐怕就是他的了。

    在大家都将目光投向明面上的大饼时，热兰遮——现在的大员城的一座砖瓦房前，低调地挂上了“皇明南洋公司”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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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八 南北驱驰报主情（19）

﻿    皇太子殿下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崇祯二十一年的三月初六了。趣/读/屋/虽然说是三月，但因为二十一年是闰年，有两个三月，其实是耶历的四月底，距离复台之战也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鉴于皇太子殿下不喜欢大肆张扬，所以在天津上岸之后，特意将入城时间放在了清晨，所属人员也分批入城。饶是如此，仍旧让耳聪目明的京师百姓知道了储君回京的消息，自发地在家门前排了香案，一时间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青烟之中，恍如仙都。

    朱慈烺在这并不令他愉快的空气中步入国门，旋即解散了护卫，在少许近侍的随从下入了宫城。除了内阁在午门迎接朱慈烺，其他官员一概不许迎接，必须忠于职守。

    “李老先生呢？”朱慈烺一眼就看到内阁首辅的缺席。

    次辅吴甡上前道：“殿下，李阁老自昨年起便时常卧床，难以视事了。”

    朱慈烺道：“还是要劳动吴先生代我问候李老先生。”

    吴甡应声而退。

    李遇知去年大比之后就处于半退休状态，平均两个月上一份辞呈，不过皇太子殿下顾不上他，皇帝也不肯放，拖到了现在。

    朱慈烺沿途也都在考虑内阁辅臣的递补问题，倒不在于人选，而在于方式。

    在崇祯朝之前，内阁阁员的选拔方式是朝官廷推，名为“枚卜大典”。后人望文生义，不知此语出典，而说崇祯帝异想天开用“抓阄”方式选择阁臣，也算得上是文化惨剧。其实这枚卜大典更像是小范围的民主选举，在京五品官以上，以及风宪官都要参与。兼而又有任职公示的意思。

    在廷推之外，还有皇帝钦点，中旨入阁这一渠道。虽然一样是位在宰辅，但有骨气的官员大多是不肯奉召的。在他们看来，廷推入阁是自己众望所归，靠皇帝青睐入阁却是佞臣之行。这种有意无意的抵触。让皇权与文官集团的隔阂更加明显。

    “枚卜之事日后再议，”朱慈烺道，“我先入宫问候皇父皇母。”

    阁臣纷纷行礼目送，心中对这位颇有圣帝明王姿态的皇太子暗自唏嘘。古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这位皇太子为了国事奔波南北，连元子诞生都不顾，的确是大明中兴之兆。

    崇祯帝知道皇太子要回来，特意没有去武英殿，以免皇太子尴尬。他与周后并坐乾清宫。等皇长子回来复命。趣~读~屋

    “儿臣皇长子慈烺，拜见皇父陛下、母后殿下。”朱慈烺进了乾清宫，行礼如仪。

    “赐座。”崇祯忍不住问道：“赴台之战打完了？”

    捷报早传出来一个月了，朱慈烺在绣墩上坐了，道：“父皇，有幸将士用命，复台之战大获全胜，台湾府重归我大明治下。”说罢。朱慈烺命人递上此战的两件战利品，分别是在热兰遮缴获的荷兰国旗——红白蓝三色横条旗。以及带有avoc字母的联合东印度公司旗帜。

    崇祯与周后看了荷兰国旗，都觉得有些稀奇。

    周后道：“你把这带回来作甚？”

    “儿臣打算捐给博物馆，让我大明子民观摩。”朱慈烺笑道：“千秋万载之后，仍会有人记得在父皇治下，我大明虎贲远赴孤岛，驱逐西夷。”

    崇祯对此不以为然。一个万里之外的弹丸小国。住在海中一个小岛上，兴师动众地跑去打他们，赢了也不值得炫耀。若是输了，那更是留下污名，为后世人笑。

    不过朱慈烺接下去的话。却让崇祯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收复台湾之后，我们从台湾收购砂糖和鹿皮，贩卖到日本和南洋，年收益当在五十八万两以上。（注1）”朱慈烺道：“而且今年台湾府将推广种植甘蔗，砂糖产量将有望达到万担。鹿皮、鹿脯之外，我们也收购鹿茸贩给大陆的药商，这样增加的收入起码在六十万两以上。”

    崇祯喉头滚了两滚：“若是能有这般收益，也不枉劳师远征。”

    “父皇，还远远不止这些。”朱慈烺道：“台湾岛番人口不过七万，渔猎为生，岛上中央有大山，山林稠密，合抱之树比比皆是。台湾地处热带，稻谷可以一年三熟，若是以我国百姓之精耕细作，收益怕没有百万石。又北台湾基隆县内有优质煤矿开采，非但可以自给自足，还可以供应广东。”

    崇祯良久方才道：“如此说来，真的该收回来。”

    “这是直接收益，”朱慈烺道，“间接收益则更大。先是江西、福建有佃变，要平籴平粜，要永佃不易，要废冬仓云云……儿臣将这些起事佃农尽数移居岛上，划给土地令其耕种，百世不易其佃权，使民生息，地方也能得以安靖。”

    崇祯道：“这却是个好法子，比起剿抚都高明许多。只是岛上原来并无地主？”

    “正是，所有土地皆为国有，尽可以分给他们去种。”朱慈烺道：“不过儿臣还是建议他们种植甘蔗。因为甘蔗收获之后，榨糖是一道收益。榨糖之后的残渣可以造纸、酿酒又是一道收益。”

    “给你这般说来，却是个宝岛了。”周后道。

    “的确可称宝岛。”朱慈烺道：“尤其此岛回归之后，我大明水师可以另辟蹊径，走大洋前往亚美利加，与泰西人均分新土。那可是一个跟大明一样辽阔，却没有主人的土地。”

    崇祯微微皱眉，道：“国虽大，好战必亡。你能经营好祖宗故土，我便已经很是欣慰了。”

    朱慈烺收敛了些：“如今儿臣也有儿子了，总要为子孙谋划。不能让泰西人将好处都占了，日后我堂堂大明反倒要仰人鼻息。”

    崇祯挥了挥手，表示这种不靠谱的事少说，又问道：“这些银子如何花费可有规划？”

    “朝廷只在台湾收商税和地租。”朱慈烺道：“这些贸易之事，却是交给南洋公司经营。”

    “南洋公司？”崇祯知道皇太子创立的公司。比店号更大，常是几家商家一同出资，盈亏均分共担。

    “儿臣设此皇明南洋公司，总股本为一千万两，我天家占股三成五，为永不稀释股权。郑家占一成；福建、台湾驻军分配三成股权。分红作为战士津贴；福建水师占一成的股权，福建海洋学堂占一成，剩下还有半成，五万两的股本，我是打算拿回来送人的。”朱慈烺一一报道。

    崇祯不善经济，听得这个也分那个也分，头都晕了。他只拿了自家三成五来算，一年下来也能分得二十一万两。这个数字倒也不小了。

    “如此大头岂不是都给人家拿去了？”周后倒是有些不舍得。

    “母后，”朱慈烺道。“郑家是当地豪族，人脉商路都在他们手中，给他一成是题中之义，否则派个不懂事的去，一两银子赚不到还亏钱呢？福建台湾的驻军日后将控制在两个师，两万六千人的规模，地处偏僻，加些津贴也是天家重英豪的意思。说起来这些兵不还是大明的将士么？”

    “至于福建水师和福建海洋学堂也是一样。都是国家养士之地，更何况福建海洋学堂有天家四成的股权。”朱慈烺道。

    崇祯道：“如此一来。不怕郑芝龙势大么？”

    朱慈烺笑道：“父皇，郑芝龙就在天津，不日进京面圣。”见崇祯一脸讶异，他道：“儿臣委他出任皇明海军大学祭酒，日后回福建的日子也就不多了。”

    皇明海军大学是以山东人为主的海军军官培养基地，可以想见。日后京津人口也会渐渐融入其中。然而福建人却不会千里迢迢跑来读这所大学，就算要来，也是福建水师中的佼佼者，人数必然不多。

    郑芝龙在海军大学培养出来的军官，就算承他这位祭酒的情。但大多分配到山东水师或是浙江水师，不至于让郑芝龙形成势力。而郑芝龙不在福建的这段时间里，福建水师以及郑家军内部，也会不断分化，众将为填补郑芝龙离去的权力真空而竞争不休。

    三年五载之后，福建水师的“去郑化”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我儿说的那半成股权，却是要送给何人？”周后问道。

    “当朝阁辅，六部尚书，风宪法官……五万两的股本，分起来也是捉襟见肘。”朱慈烺笑道：“所以等辽东见了收益，那边的股份也要拿一些出来给他们分润。”

    崇祯一愣：“天家向臣子分润？”

    “父皇可还记得十七年元旦？”

    崇祯当然不会忘记自己一生中最为惨淡的一个元旦。正是那个元旦，让他感受到了人未走茶就凉的心酸。堂堂皇帝，竟然愤而亲自撞钟，文臣武将弃如敝履。若不是皇太子及时带兵回来，真是再无颜面活在世上。

    “给他们分润，正是将这些大小朝官系在皇明这艘大船上，使开门揖盗之事不再重演。等他们从这股权上分得了红利，吃到了好处，自然知道该与天家同舟共济，再不至于明里仁义道德，暗中搜肠刮肚地挖国家墙角。”

    朱慈烺沉声道。(未完待续。。)

    ps：注1：此数据引用台湾大学经济系吴聪敏所着《荷兰统治时期之税收承包制度》（2006），并按照1里耳兑换1.4两白银的比例得出。实际上在本书所写到的时期，荷兰人所用交易货币复杂，贸易方式繁多，里耳与白银的兑价也随时间、地区波动较大，所以只能取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中间值。附带说一句，1648年的时候，台湾还没有推广种植甘蔗，糖产量只有9000担，甘蔗推广是1650年以后的事。1648年的鹿皮出口也只有十一万张，仍旧是50年代之后才达到15万张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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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九 南北驱驰报主情（2）

﻿    段氏对于皇太子回宫并谈不上有何欣喜，十分紧张倒是真的。她知道自己应该视皇太子为终身的依靠，是这个世上最最亲密的人。老话不是常说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就算是亲身爹娘见了自己都得恪守臣礼。

    可就是害怕。

    没有别的原因，这种畏惧在段氏心中驱散不去，皇太子离开越久，她在宫中越是自由，等皇太子回来时她就越是拘谨畏惧。

    朱慈烺敏锐的捕捉到了这股情绪，也能够理解：两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突然之间成了夫妻，而相处时间却很短，因为身份而产生的差距自然需要时间弭平。想当初姚桃、陆素瑶等女官见了自己不也是如同老鼠见猫？几年相处下来，这种敬畏自然就会消弭。

    “这孩子像你多一点。”朱慈烺抱了抱儿子朱和圭。

    “男孩都是越长越像母亲，他生下来的时候可像殿下了。”段氏在一旁道。

    “他生下来的时候不是像只丑猴子么？”朱慈烺随口道。

    段氏噗嗤失笑，连忙又以咳嗽掩饰自己的失仪。

    朱慈烺抱着孩子摇了摇，看着这个前世今生的第一个骨血。他很想看出小资们的种种“心情”，如诗人一般写点“啊，这就是我生命的延续”之类的文字。

    可事实上，朱慈烺看了半天，丝毫没有觉得这个小家伙与自己生命有何种纽带，鉴于大明皇子极高的夭折率，如果他明日夭折了，自己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心痛。这或许就是人与人的个体差异，有些人更能感悟到形而上的层面——当然，也不排除无病呻吟故作姿态。

    朱慈烺唯一看出来的。就是自己的教育责任。

    帝国的兴盛是个长久的大项目，自己做完之后，为了不让子孙糟蹋掉，必然要对子孙进行教育。

    “他跟你一起住？”朱慈烺问道。

    “臣妾看他还小……”段氏支吾道。

    “嗯，就让他跟我们一起住。”朱慈烺小时候可不是跟父皇母后一起住的，由乳母和内官照顾。别殿而居，这才是真正的传统。不过朱慈烺很担心孩子的早教问题，所以特意下了令旨。

    段氏听了自然高兴，乳母却不乐意。如果换个人，她或许已经喊出来：这不合体统。然而面对杀伐决断的皇太子殿下，她却没有这个胆量，只能垂头站在一旁，希望皇太子能感受到这股怨念……只要皇太子开口垂问，她就会将祖制和传统告诉皇太子。尽自己的本分。

    可惜朱慈烺并没有去注意这些小细节，而是继续道：“以后尽量不要让孩子离开你的视线，大危险别有，磕磕碰碰也别太在意。不曾听人说么，若要小儿安，常带三分饥和寒。”

    乳母终于忍不住要反驳了，刚一抬头，却见朱慈烺正抱着孩子望向她：“以后就住我卧房隔壁。”

    “遵命。小爷。”乳母胆气尽消，连忙接过孩子。低下了头。

    段氏真是恨不得一瞬都不离开自己孩子，闻言喜笑颜开，将头深深埋下，暗道：果然是自己骨肉，看着就是亲近。

    “你也可以适当运动一下。”朱慈烺道：“静养心，动养身。不该偏颇。你喜欢什么运动？”

    段氏闻言有些诧异，她长这么大，最大的运动量就是散步。若说喜欢，却也谈不上。

    “会骑马么？”朱慈烺问道。

    “当然……不会……”

    “明天教你骑马。”

    段氏心中登时泛起一股甜蜜蜜的滋味，对翌日的活动既是期盼。又有些紧张。

    朱慈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看过了妻儿，一起用了午膳，下午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首先一点便是跟内阁商量“分赃”的问题。

    这次复台用兵，朝中其实反对者不少。他们大多认为国家刚刚平静，正该休养生息。北面扩军用兵是迫不得已，南面用兵则是无端寻衅了。

    而且诚如崇祯皇帝一样，许多人对于打下台湾的现实利益并不清楚，对他们而言台湾就是个蛮荒海岛。对于岛上的生番，按照儒道思想，文明的大明人不该去打扰这些野生动物，让他们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原始状态之中，这才是“德”。

    朱慈烺可以在私下场合跟父母说清楚收复台湾带来的经济和政治利益，但在君子耻于言利的大环境下，这种话绝不能公开说，否则就是败坏风气。

    所以只能直接做。

    朱慈烺从郑芝龙的赎金中做账划走一百万两，作为台湾在崇祯二十一年的预估收益。提前进行分红——当然，只是针对留给朝官的百分之五，也就是五万两。这笔银子随着东宫行辕返回北京，直接入了内承运库。

    “虽然今年的收益不多，不过我相信会逐年多上去的。”朱慈烺对吴、孙、蒋三位阁老道。

    三位阁老面面相觑，心中琢磨着如何推辞这份分润。

    无论如何，天家给臣子分润，这种事虽然在名义上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但真放在眼前还是有些骇人。

    “蒋先生是知道海贸之利的，”朱慈烺若有所指，“南洋公司给诸位的又是干股，先是不会亏，就算亏也不会从诸位手里拿钱。放心吧。”

    “殿下，”吴甡终于道，“此事不妥。我等皆是国家阁辅，焉能无功受禄？这岂不是让我辈寝食不安么？”

    “你们为我稳定朝局，已经是大功了。”朱慈烺道：“我知道诸位未必赞同我复台用兵，但这些日子朝政得以照规矩推行，异论之声得以压制，民心得以凝聚，这都是诸位先生的功劳，怎能说无功受禄？”朱慈烺没想到送钱出去还得如此耐心开导。

    他又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思索，国家之利、官绅之利、百姓之利的问题。思来想去，我大明其实是两头穷。国家也穷，百姓也穷，惟独富了官绅。所以我一旦对官绅勋戚这些人开刀，立刻就有钱了。”

    三位阁辅脸上并无异色，果然是宦海老将。

    “问题就在于官绅是不可能杀光的。”朱慈烺道：“我杀得了旧日的官绅，而我自己提拔起来的人又成了新的官绅。若是我动手再狠一些，别说下面的官，就是诸位先生也不肯跟我一起治理天下了。”

    “殿下，官绅亦是民心。”吴甡对朱慈烺的认识给予肯定，的确害怕这位小爷铁了心思要杀富济贫。

    “官绅要富，百姓要过活，朝廷要银子，怎么办？我想只有内外两个法子。”朱慈烺轻轻敲了敲桌面，加重语气：“内里，咱们互相妥协，谁都别吃独食。官绅过好日子的同时，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让朝廷有钱养兵，抵御外辱，兴修水利。对外，咱们也不能看着泰西人远道而来抢咱们的利润。”

    说到这里，朱慈烺再次望向蒋德璟，道：“蒋先生，我在福州收到一封很有意思的信函。”

    蒋德璟面不改色，道：“请殿下明示。”

    “是有人控告福全蒋氏仗着阁老之家，垄断贸易，强买强卖。”朱慈烺笑道：“不知蒋先生是否知晓？”

    “殿下明鉴，”蒋德璟脸上腾起一片红云：“臣耽于公务，久未与族中联络。定是宵小之辈借臣名义诈骗乡里。臣家世代书香，子弟纵有不肖，也不至于此！”

    朱慈烺随意道：“我就是想说，真要发生了这种事也不稀罕。蒋先生家没有，难保吴先生家没有，说不定孙先生家也有……以后来了李阁老张阁老，谁能保证家里人不背着自己做些小买卖？”

    “究其根本，其实就是一个念头：利不嫌少，能多赚就多赚。”朱慈烺道：“乡间小利尚且如此，放在汪汪大洋，百万千万两的大利益，怎么都没人去取了呢？倒让那些弗朗机人、红毛夷千万里赶来挣钱。”

    吴甡等人登时明白过来。皇太子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其实就是想说服内阁：要将南洋利益紧握在大明手中！南洋公司的干股看似奖励，其实也是诱饵，拿了银子的人总想继续拿，拿得更多……所以就不得不支持用兵南洋。

    难怪这公司不叫台湾公司，而叫南洋公司呢！

    吴甡道：“殿下，臣以为这干股还是不该给臣等私人。”他见朱慈烺面有不愉，连忙又道：“殿下洞悉万里，自然知道我等官绅之家本有买卖。说起来其实已经分润了朝廷用兵之利，焉能再分？岂非贪得无厌？”

    “殿下既然希望朝中官员皆能瞩目南洋，莫若将这半成的干股分给各个部寺。”吴甡道：“每年的分红入部寺公账，其各部官长吏目，按职分银。在职则有此福利，去职则不再分润，如此朝政方针自然长久稳固。”

    朱慈烺当然知道部门奖金比私人奖金对于政策推广有更显著的效果。日后就算某部大佬不乐意合作，也得顾忌整个部门的民心士气。只是他本想一步步以利引诱，却没料到吴甡要一步到位。

    不过如此一来，官绅合法经商也等于得到了皇太子的首肯。

    真是小看天下英雄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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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零 南北驱驰报主情（3）

﻿    南洋公司干股分配计划在内阁讨论之后，便以中旨发布出来。其中内阁、都察院、兵部都分到了百分之一的股权；户部、工部、工商总署、交通总署各分到了百分之零点五。

    如此分配正是形成了以兵部、内阁为主干推动，户、工、商、交为枝干辅助的南洋开发体系。为了维护所有人的利益，都察院也拿到了主干待遇，正是要靠他们确保南洋的吏治健康，保护工商发展。

    李遇知终于得到了致仕许可，同时还皇家分到了百分之零点五的分红权，在他有生之年都可以领取，以此感谢他为大明做出的贡献。至于致仕后的加衔和待遇，也仍旧没有落下分毫。

    朱慈烺借着南洋公司分红的热浪，顺势发起廷推。在内阁诸臣和皇太子殿下的鼓动之下，周应期、蔡懋德、袁继咸三人顺利入阁，如此内阁阁员终于达到了六人，属于正常编制了。只是这三人晚了一步，内阁的一万两分红已经作成四份，李遇知、吴甡、孙传庭、蒋德璟每人拿了两千五百两。

    这笔银子仍旧是存入了帝国银行，发给众人纸币，超过五百两银子的提兑只需要提前三日预约便是。

    即便是家中涉及海贸的蒋德璟也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了。大户人家走海，一方面要担着干系，另一方面也有分文不得的风险，每年所得利润无非数千金。如果一手拿着朝廷的分红，一手在南洋置办地产、实业，非但规避风险，更是本小利大的好门路。

    崇祯二十一年五月，筹备已久的各地市舶司终于等到了《崇祯开海令》，宣布大明从北到南一应开埠港口可以接受外国商人交易。不过交易有额外限制。那就是所有外国商船必须使用帝国银行发行的合法纸币才能从中国购买商品。

    当然，并不是所有市舶司都受此影响。北部的市舶司主要是面对朝鲜货物入关征税。这部分贸易大明是买家，所以支付的是白银。只有南方的市舶司才是出口重镇，需要大量的纸币供应。

    这部分纸币是帝国银行特别督造，以“外”字号打头，禁止兑换白银。但可以用来缴税。外商用白银换取纸币，然后纸币只能在购买中国货物。这看起来十分吃亏，但面对高额利润，葡萄牙人仍旧愿意进行交易。

    他们甚至还开创了国际金融贸易。

    开始时，葡萄牙在澳门的金匠们用其本国货币埃斯库多，从在中国任职的同胞手中收购白银，或者直接收购纸币，然后将这些纸币高息贷给本国和外国的商人。因为大明禁止流通外国货币，所以这些埃斯库多仍旧在银行之中。只是账面上有所改动。

    这样的无本买卖很快引来了其他商人的觊觎。

    广东的商家开始自发地从越南等地收购粮食，或是在张家口等地建立屯田，用以换取北边的纸币，正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开中法。这些纸币被视作购买许可，所以能以百分之十的溢价出售给外国商人。粮食即便不能赚到钱，也绝不会亏，所以光是转卖纸币的收益就有百分之十的纯利。

    无需上税的纯利。

    有百分之十的纯利，江南逐渐开始有人将大量白银存入帝国银行。以至于蒋臣为纸币的供不应求感到痛苦。

    大明现在一共有十余个造纸厂承担币纸制造，三个印刷厂全力印刷纸币。即便如此。纸币产量仍旧得不到满足。

    “殿下，必须印制大面额的货币了。”蒋臣进言道：“而且必须是禁止回兑白银的纸币。”

    朱慈烺对此还能说什么呢？欧洲对丝绸、茶叶、瓷器的购买欲之强让人惊讶，为了满足货币需求，刺激外销，印制大票面的货币符号是势在必行的事。

    “先印一百万两面额一千两的纸币吧，禁止兑购白银。其他一如国内小票纸币。”朱慈烺道。

    在中国商品的刺激之下，原本已经渐渐低落的白银流入，竟然又掀起了一个小**。虽然西班牙禁止白银外流，但比索和印度卢比仍旧被大明吸入金库之中，换走一张张印刷精美的纸币。

    荷兰人在丢了台湾之后。虽然扬言报复，但是其本国与英国的海上霸权争夺愈发激烈，摩擦渐多，如果没有意外，原历史剧本中的英荷海战将如期上演。既没有军力攻打大明，又没有足够量的白银交易，荷兰人在东南亚经贸体系岌岌可危，终于让葡萄牙人看到了夺取爪哇的可能。

    不过这些并非朱慈烺的关注点，朱慈烺更注意江南白银的入库情况。

    华夏作为一个贫银国，在明中期之前的历朝历代都是以铜钱为主，白银只是作为大宗交易的辅助货币。之所以在明中期之后白银迅速成为国家主流货币，正是因为南方势家通过海贸积存了大量白银。他们不可能把白银全埋在地里，还得用出去，这就是白银成为主流货币的真相。

    张居正秉政时，举国以白银缴税，正合南方势家的心意，却极度加重了北方农民的负担。因为北方白银紧缺，兑价高昂，国家收税又只收白银，使得粮食等于变相跌价，为了完税，农民必须贱卖粮食，最终导致丰年破产的惨状发生。

    鉴于天灾**，朱慈烺对北方诸省的政策仍旧是粮、币双向扶持。对于失地破产的农民，吸入各种官办、民办法人组织，通过出卖劳动力而获得报酬。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自耕农，则给予口粮补助。对于达到了纳税资格，但缺乏纳税能力的小地主，则还要辅以技术补助。

    “陕西、山西明年的赋税补助计划准备如何了？”朱慈烺又问蒋臣道。

    蒋臣道：“各县网点已经铺开，人员也调派妥当，只是具体税额还要等明年收成统计出来之后才能确定。因为按照户部部议，帝国银行只是补贴全部税额。”

    “这也是检验银行网点的实际营运能力要谨慎。”朱慈烺最后提醒道。

    蒋臣点头称是。

    一个只有两处业务点的银行实在不能算是真正的银行。然而在这个没有电力、没有通讯、运输条件恶劣的时代，要在全世界率先铺开帝国范围内的银行网络，不亚于再修建一条长城。

    “殿下，微臣下个月还要去跑一趟山陕方面，等到明年收税时断然无碍。”蒋臣立下了军令状。

    朱慈烺见他一脸凝重，笑道：“跟你说个事，也算给你宽心。明年的正税可以任由农民在全年任何时间缴纳，所以你不用担心一下子涌来许多人。”

    蒋臣果然宽了心了，这样就不用在税季额外多派人手了。不过即便如此，帝国银行的工作进度还是过慢。在今年的自报考成中，蒋臣可是将低息扶助贷款一同报了上去，可现在铺设完山陕两省的网点之后，就再无余力去做别的事了。

    考成若是完成不了，自己的前途晦暗且不提，光是奖金就得少拿多少？想到自己的奖金，蒋臣又想到了各级官员吏目重订薪俸的任务。

    皇太子废卫所之后，大明的州县达到了一千五百余个，每个县行政司法两套体系，吃皇粮的少则七八十人，多则过百人。这些人的薪俸日后全要从银行走账，让他们在各县营业所支领。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

    朱慈烺看蒋臣脸上神情变幻，知道他要忧心的东西不少，归根结底就是人手不足。一亿五千万人口的大明，绝大部分是农业人口，要转职工人还可以胜任，转职管理岗位则力不能逮。

    要解决这个问题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引入商业银行机制，将大量繁琐的基层业务承包给私人银行。其实两淮盐商并非没有动过这个脑筋，非但在报纸上鼓吹，还走门路递上了题本，不过朱慈烺全都压下不发，并不打算将金融领域开放给民间。

    何况这些盐商素无操守，比之张家口的晋商好不到哪里去。

    食盐利润之高，乃至朱慈烺前世国家仍然实行专卖。而那个时代国家只有两项专营买卖，一者是烟草，再者便是食盐。可见食盐价格再低，仍有暴利。

    大明的盐价是北宋的六倍之高，盐税收入却是北宋的四分之一。北宋每斤盐抽税三十文，大明每斤抽税二十二文，两者相差不大。然而考虑到大明崇祯年间的人口已经是两宋人口一倍有余，盐税收入竟然还如此之低，那就很成问题了。

    更何况，按照洪武年间定下的盐税税费，每引得钱六两六钱四分。又按全国盐产量二百万引计算，则全国每年的盐税收入当在一千三百二十八万两。

    大明建国以来盐税最高一年只收到过二百五十万两，其他的盐税去了哪里？

    朱慈烺对他们的态度很简单：让他们“坐困”，断绝其主要财源，逼他们将口袋里的财富一点点吐出来。聪明的人或许会借此破蛹成蝶，笨些的只有死路一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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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一 南北驱驰报主情（4）

﻿    按照大明盐政，没有朝廷许可不能从事盐业交易。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控制盐商，方便收税。后来实行开中法，还可以借盐引粮，保证九边输粮。后来废除了开中法，朝廷收银子卖盐引，由此导致边塞商屯破产，边军粮食匮乏，国防衰弱。

    嘉靖朝时，王崇古等人想重开边塞商屯，再行开中法，两淮盐商却不可能再答应了。

    贸然打击两淮盐商，势必会导致社会动荡。这点朱慈烺看得很清楚，但这些盐商同时也是两淮大地主，不打击他们，则治淮成本会居高不下。

    朱慈烺的打击手段很简单，明确盐田面积，计算盐产量，以此确定盐厂所属州县官的考成。卖到了定额，则考成合格，多卖则加分，奖金自然也随之而来。若是卖少了，考成分低，州县官自己就要好生掂量了。

    至于来买盐的商旅，则不问纲引，只看营业执照。

    只要是登记在册，申报了食盐买卖的公司，都可以从盐厂买盐，并可在任何地方向民间出售。如此一来，也打破了纲引制度的地域划分，刺激了食盐市场的价格竞争。

    现在如果有人在一地出售高价盐，不出三天就会有其他大小盐商带着盐涌入这个市场，直到将盐价砸下来为止。

    为了保证食盐的供应量，朝廷放宽濒海州县开设官办盐厂的审批，禁止民间资本介入盐厂生产。原本全国七个盐课提举司，也改成了因地而设，非但沿海省份都有一个，云贵川山陕豫等内陆省份也因为有井盐、湖盐、矿盐，同样设了提举司。其职责从盐政管理变成了盐厂管理，从主要查禁私盐。变成了主要查禁私盐厂，工作强度却没有下降。

    到崇祯二十一年年底，各省盐政如果能够实额上缴盐款，国库收入当在一千五百万两以上白银。

    论说这样的政策放下来，掌握了大笔资金的盐商其实仍旧可以通过手中资金，合法合理地大量占有盐厂所出的食盐。然而这里头还有一个大问题。皇太子殿下回京时路过扬州，接见了一众盐商，这些盐商还是嘉靖时候的老一套：哭穷。

    他们这一哭穷，皇太子殿下也就不客气了，大笔一挥，定下规矩：盐厂只收纸币。

    既然要哭穷，那就让你们真穷！

    除非将大量白银存入银行，否则上哪里能搞到纸币？而且现在的情况是纸币紧缺，就算你要存。银行还不收呢！

    “黄堂总得想想办法，总不能看着百姓没有盐吃吧？”盐商们汇聚在郑元勋家的影园，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惶焦躁的模样。

    郑元勋是崇祯十七年的进士，两淮盐商之首，为了照顾母亲而建造的影园也让他留名后世。不过此刻，他虽有官身却无官职，虽然为众盐商推举却没有实权，是个最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我也曾与府尊说过。府尊只是说无可奈何，我等又能奈之何？”郑元勋叹道：“现在我家也是守在盐厂大门外。零零散散收些盐皮罢了。”

    “皇太子不通经济民生，这样搞下去势必要出大事的！”有人狠狠道。

    郑元勋看了那人一眼，道：“此事还是急不得，且等一等。国初时候发行宝钞也是一样值钱。用不了多久，宝钞泛滥，自然价格就贱下来了。我看倒不用太过着急拿银子去换。”

    众人听了，纷纷道说：“终究是进士老爷有见识，如今钞厂日夜赶造纸币，票面越来越大，多半以后要成废纸一张。”

    郑元勋安慰了众人。正打算扯些闲篇，突然看到花厅外人影晃动，却是自己的儿子郑翰学在外面打探。他道了声得罪，快步走了出去。郑翰学见父亲出来，连忙上前就要说话，却被郑元勋拉住，一路走到后面书房方才放手。

    “大人，南京那边已经有了消息。”郑翰学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

    虽然南直隶已经分成了安徽、江苏两省，应天府也改了江宁府，但人们习惯上还是称江宁为南京。

    郑元勋悠悠道：“多大的事体，这般没有城府！”见儿子面露愧色，他才又道：“江宁那边怎么个说法？”

    “这回走到了江南镇守太监王之心的门路。他愿意出面为我家存五百万两的银子。不过，他要咱们家盐业公司一成的干股。”郑翰学道。

    郑元勋面色凝重，双眉紧蹙，道：“一成啊。”

    “大人，儿子以为还是上算的。”郑翰学道：“如今几大盐家都没有纸币在手，若是我们能有五百万两钞票进货，不说两淮盐，怕不是北直、山东盐都能吃下来？”

    “你道为父是舍不得银子么？”郑元勋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我实在是担心跟内官勾结会招来忌讳。尤其是这盐业，天下谁都知道这是座吃用不尽的金山，却没看到这金山上刮的不是风，是刀子！”

    郑翰学并不觉得自家做得生意有太大风险，颇有些不以为然。

    郑元勋摇了摇头，心中暗恨：若不是我就这一个儿子，真恨不得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我与你说了多少次，走门路，送好处，与人结交，这些都是小商小贩做的事。”郑元勋恨铁不成钢道：“要想做个豪商，眼光不能放在这上面！定要做得眼界通天，胸怀天下才是！”

    “大人，这回事体本就是皇太子不满咱们没给好处……”

    “放屁！”郑元勋重重吐出两个字：“你这眼界就跟那些庸才一样！”他说着指了指花厅方向，又道：“崇祯十六年以来，皇太子什么时候讨要过银子？他都是直接动手抢的！晋商在张家口**代人的积蓄，他说抢就抢了。咱们与晋商并举，世人称我‘内商’，还不如山陕的边商有势力呢，他为何不抢？”

    “大人不是说，一旦他抢了咱们，两淮会乱么？”郑翰学弱弱道。

    “他真怕乱么？”郑元勋反问：“真乱了咱们又有甚好处？这其实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的事，自己心里有个底就行了，别真当拿住了人家。”

    “那大人的意思是……”郑翰学心下有些不耐烦。

    郑元勋靠在四出头的官帽椅上，抬眼看着顶梁，思索良久方才道：“王之心的门路不要也罢，咱们看看皇太子是想让谁做盐业生意。”

    郑翰学心中颇有些委屈。南京那边是自己好不容易才走通的门路，本以为拿到了这五百万两纸币，会得父亲刮目相看，谁知父亲并不领情，反倒还有些责怪。

    郑元勋不敢动，其他的人却未必不会这么谨慎。

    王之心既然能对郑家开口，自然也能对其他盐商开口。他也的确有开口的能力，因为皇太子已经内批了江南钞厂的项目，要在江宁寻址开厂。如此一来，钞票还不是滚滚而来？

    这种用纸换银子的事，换给谁不是换？银子上又不怕有盐卤味。

    郑元勋也有意无意地推动其他盐商先去试水，只要摸清了皇太子出牌的套路，日后有得是赚钱的机会。如今这点小小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很快，试水的人果然踩进泥淖之中。

    一支非边非内的奇怪公司横空出世，一共只有十万两注册资金，股东名册却比好几部大部头还要厚。任何一个有点阅历，都能看出这就是个“会”，全都是小户人家聚在一起。

    正是这个小户人家聚拢起来的小公司，从盐城盐厂拉走了新政实施以来最大的一笔食盐——三十万斤！

    朝廷下发的食盐出厂价是粗盐每斤八钱，精盐每斤二十二钱，合银二分二厘。三十万斤全算精盐也不过六千六百两，并不出奇。出奇的是，这家名为“安康”的盐业公司在盐城买了三十万斤，同时还在淮安府其他盐厂买了不下十万斤的盐。

    再后来，更有消息传说：安康盐业在浙江舟山也收了数十万斤盐。

    非但本钱雄厚，而且魄力极大，大有将东南盐市一口吞下的气势。

    郑翰学是资历尚浅，接掌的产业都是明面上的生意。郑元勋却是深知盐业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和气生财。整个大明，只有皇亲宗室、宦官外戚才有资格转卖盐引获利。下面的盐商如果只做正经生意，早就饿死了。

    所以走私是常态且不说，半道上劫盐偷盐、杀人灭口，这些事几乎贯穿了整条产业链。甚至专门有盐商豢养了一批亡命之徒，对于那些异地贩盐不守规矩的人，绝不姑息手软。这就是后世所谓的盐帮，其首领则为“盐枭”。

    唐末时的黄巢、元末时的张士诚，皆是此中人物。

    包括郑元勋在内的大盐商们，暗地里谁不是盐枭？就算明面上不敢跟安康一争长短，暗地里难道还不会使些手段么？尤其是大明运盐的几条官道、水路，对盐枭们来说简直与自家庭院一样熟悉。

    “盐车来了先不要急。等我举火为号，弟兄们再一起上！这回上头说了，不留活口，有多少盐都是咱们弟兄的跑腿钱！”脸上带着刀疤的亡命徒压着嗓音，目光似乎穿透了黎明的薄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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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二 南北驱驰报主情（5）

﻿    “听说了么？前几日有人劫安康号的盐车。”

    “谁还不知道？早些日子就有人放风了，说安康的盐车过不来，盐价要大涨。”

    “啧啧，他们还真动手了。”

    “死了三十多个，还逃了两个。”

    “是啊，尸首排了一长地！”

    “咦，我看着安康号的盐车进城的呀，没被劫啊！”

    “被劫了……只是死的不是他们，是盐狗子……”

    ……

    崇祯二十一年七月中，两淮各盐厂都有不同程度的丰收。安康公司也随着一次次的“被劫”而名声鹊起，现在就算是再白痴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公司背后的力量到底有多强硬了。换了别家盐号，怎么可能每次运盐都能碰巧遇到巡检司和精锐军巡查拉练、随同保护？

    郑翰学正襟危坐，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他不得不为父亲的深谋远虑而折服，王之心那边果然出了事，其本人被捉拿回京，听说发配上林苑种菜去了。送给王之心股份的盐商则问了行贿罪，举族流放辽东，子子孙孙都别指望回来了。

    都察院的御史不知哪里听到的风声，说是郑家与王之心有关联，发票拘问。总算郑元勋是进士出身，不能用刑，又一口咬定是王之心索贿未遂，自己本分经营，不敢做出结交内侍的事来。御史实在查不出证据，才放过郑氏一族。

    郑翰学还来不及庆幸，父亲大人所说的“新盐商”就渐渐浮出了水面。仗着自家的底蕴，郑家总算找到了安康公司的大掌柜，柴雍。

    安康公司注册在徐州，总号自然也在徐州。作为曾经的重镇，现在徐州城外已经没有了遮天蔽日的旌旗。许多空出来的营房也都被官府收回安置流民。

    郑翰学在经过了四天的长途颠簸之后，终于见到了这位丝毫看不出雍容的柴雍柴掌柜。

    柴掌柜看起来年近三十，身子精瘦，除了一双大耳朵，看不出有半点福相。不过两厢见礼，却显露出柴掌柜的不俗来。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世家子弟的风范，让人如沐春风。

    郑翰学不敢有丝毫轻视，在席间试探着提出了与安康合作做盐的意思。

    柴雍放下筷子，细声细语道：“我安康不过是新起之家，盐卖到各县本也是要找人经销的。”

    郑翰学颇有受了侮辱的感觉。堂堂郑家，竟然给人卖盐么？

    “我郑氏数代贩盐，却也百十年不曾零卖过了。”郑翰学压下怒气：“此番是有与贵号一同出资，盈利共担之意。”

    柴雍微笑道：“鄙号不缺钱。”

    这五个字呛得郑翰学几乎说不出话来。

    柴雍又微笑道：“鄙号缺人。”

    郑翰学这才松了口气：“我家门下多的正是掌柜、门徒，都是贩盐数十年的老人。既可靠又能干。”他见柴雍微笑不语，忍不住又道：“柴掌柜，南直，咳，安徽江苏两省人丁逾三千万，每人每年吃两斤盐，这就是二百万两的买卖，贵号一家吃得下么？”

    柴雍彻底掌握了交谈节奏。展了展衣袖，和蔼道：“这样。入股之事就不用说了。日后你知道了安康东家的来头，自然明了。不是柴某人夸口，如今能拿到盐的公司，不超过一只手。”

    郑翰学看着柴雍探出鸡爪一样的手掌，暗道：果然是个会抓钱的。

    “有道是隔行如隔山，安康也希望有郑老板这样的懂行人帮着卖盐。”柴雍道：“如果郑老板的确有心。大可以从安康手里拿盐，分卖各地。其实跟以前买盐引并无不同。”

    郑翰学脑中一转，问道：“价钱几何？”

    “三十钱。”

    郑翰学连连摇头：“那到了我们手里岂不是得卖三十五一斤？谁吃得起如此之贵的盐？”

    “那也没法子，出厂价就是二十二钱。而且日后盐厂的粗盐要渐渐绝卖了。”柴雍信誓旦旦道。

    “那百姓岂不是连盐都没得吃？”郑翰学义愤填膺。

    “咱们之间，还是少提百姓吧。”柴雍笑道。

    郑翰学意识到自己失态。转脸笑道：“柴掌柜还是得少些，二十五如何？我们自去盐厂提盐。这转运的耗费也不小呢！”

    “二十八，否则我无法向东家交代。”柴雍也松了一口。

    郑翰学问道：“从安康拿盐之后，凡是我郑家卖盐的地方，安康是否就不卖了？”

    “不会卖得比你拿的价钱低。”柴雍道：“而且柴某人还能担保，别家从我安康拿盐，也绝不会比你家更低。”

    郑翰学微微迟疑，问道：“柴掌柜，为何不学纲引之纲？将两省划地专卖，各商家恪守本地，不能越界，如此岂不是正好？”

    “我安康没这么大的口气。”柴雍淡淡道：“天下又不是我一家能拿到盐，就算想这么做，也挡不住人家过来卖盐。你还能把人打跑不成？”

    ——也未尝不可啊。

    郑翰学暗道。

    “关键是要把牌子做起来。”柴雍道：“如今纸币不多，能拿到盐的人家还少。若是日后纸币多起来了，谁都能从盐厂拿盐，人家为何要买你家的？”

    “我家口碑一向上佳。”郑翰学吹嘘道。

    “那也得货好才行。”柴雍道：“我最近在想着，由安康与贵号这般经销商一同出资，再建一个新号，订立商标，将盐厂的精盐再精炼一道。虽然成本要上去些，但到底是好东西，不怕没人识货。”

    郑翰学心中一动，似乎摸到了这个柴掌柜的心思了。

    “这事可以做，掌柜的可有章程？”郑翰学问道。

    “待我九月间去了淮安，自有章程拿出来了。”柴雍看着郑翰学一笑：“到时候其他经销商多半也已经就位了。”

    郑翰学只好尴尬笑笑，却无可奈何。他从酒楼里出来，腹中一阵肠鸣。刚才一桌子的饭菜花了他三两多银子，可惜就只吃了两口。

    “嗝！”

    一个带着酒臭气的饱嗝在郑翰学耳边炸开，气得郑少爷差点回身就打了上去。打嗝这人是他的堂弟郑翰林，乃郑元勋派来防他借着公事的名义花天酒地，郑翰学才一转身，就只能硬生生收了手。

    郑元勋之所以选了这位堂侄，乃是因为他自幼就脑子不甚灵光，属于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的人物，更不会说假话替人遮掩，实乃“御史”的最佳人选。

    “你看你，竟不顾我家体面。刚才大家说正事，就你一个劲地吃！”郑翰学抱怨道。

    郑翰林嘿嘿一笑，伸出手指就往嘴里塞，原来是牙缝里塞了肉丝，要去掏出来。

    郑翰学呲牙咧嘴避开一步：“你还能再肮脏些么！哪里像是我郑家的人！”

    “呸。”郑翰林吐出了嘴里的菜渣，又像是在回应堂兄的指责，更气得郑翰学急火攻心。

    一旁清客纷纷上来劝说。

    “又没甚事，不吃又待如何？”郑翰林不以为然，继续用舌尖剃着牙齿，吱吱作响。

    “没甚事！”郑翰学登时气得跳了起来：“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啊！若是卖不了盐，靠着几亩薄田喝西北风去么！”

    郑翰林不以为然，道：“那柴掌柜自己也厌了贩盐，必然是要找咱们家做的，怕什么？皇太子把钞票印出来，就是要叫天下人用的，等等总是有的，着急什么？”

    “着急什么？九月开始就是盐季，这几个月一等，咱们明年吃什么！”郑翰学脖颈青筋直冒，一甩衣袖，快步朝自己的四轮马车疾行而去，犹不解恨地大喊一声：“回扬州！”

    一旁清客又劝郑翰林上车，郑翰林却又发了痴性子，道：“我偏要在徐州玩两天，你们留架车子给我，且先回去吧。”

    郑翰林的父亲是郑元勋的亲弟，说话自然是作数的。一干人等纷纷上车，随着郑翰学的马车南返，留下郑翰林和他的小厮。

    “少爷，徐州有什么玩的啊？”小厮愁眉苦脸道。

    “我就是不乐意跟大兄一道走罢了。咱们逛逛青楼吃吃花酒混混工商署，笃悠悠回去，岂不惬意？”郑翰林哈哈一笑，负手而去。

    小厮一边发足狂奔追了上去，一边心里暗道：工商署是个什么地方？

    朝廷设工商总署统辖全国公司、商社、店号经营，以防奸商违法犯禁，简而言之便是“法人”的户口。其在各府设工商署，下辖各县的工商所，按照公司、商行的注册资本金分配等级管辖。

    安康公司注册资本金十万两，是有资格归徐州府工商署直管的。这就意味着安康公司明面上的消息，在徐州府工商署只要花五钱银子就能抄走。

    郑翰林进了工商署衙门，只看到一个老吏昏昏沉沉坐在门厅里打瞌睡。他上前干咳一声，惊醒了这老吏，问道：“老丈叨扰了。我欲抄录人家股东名册，不知该要哪些手续？”

    老吏倒是有些诧异。现在新政颁布不久，公司登记注册都还没被所有人接受呢，更别说查阅抄录人家公司股东名册的事。

    “过了二堂东面厢房，”老吏简单道，“这里给银子。”

    郑翰林让小厮摸出五钱银子就要走，却被老吏抓住，硬塞给他一张回票，抬头写着“发票”两字，金额正是“银五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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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三 南北驱驰报主情（6）

﻿    “这才是我郑家子弟！”

    郑元勋高兴地拍着桌子上一摞厚纸，连连夸赞侄子郑翰林。一旁的郑翰学垂头丧气，更像陪衬的绿叶了。

    郑翰林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颇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

    郑翰林并没有去青楼喝花酒。

    在徐州府工商署花了一两银子找人抄完了股东名录之后，郑翰林连夜赶回了扬州，只落后郑翰学一步进的家门。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位一向被人视作脑袋不灵光的少爷，竟然从股东名册里分析出了不少道道，最后得出了个大家都想知道，却无从考据的结论。

    安康公司其实山地师家属的产业！

    股东名册上徐州本地人氏极少，反倒是四川籍人异常地多，而且出资更高，而山地师的中高级军官都是四川人；徐州本是山地师的驻地，安康公司也不在城内，而在以前的营房里；除山地师这样的背景，还有谁能得到帝国银行的另眼相看，给出远超注册资本金的贷款？

    更别说安康公司的盐车总有军中护卫！

    郑元勋对侄子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表现十分赞赏，当即又道：“日后翰林出入，一样配给四轮马车！”

    郑翰学虽然不服，但自己的确没有想到去工商署探底，只能硬忍了这口气。

    郑翰林只是嘿嘿一笑，道：“多谢伯父大人。”

    郑元勋恨不得多谢他呢！

    知道了安康公司的背景，自然也该猜到其他几家能拿到盐的大公司是何来头。这样的背景比以前从藩王、宦官手里拿盐引更难对付，只能花钱认栽。不过若是真的能跟他们合作，也算是抱上了一颗大树，后顾之忧少了许多。

    “精盐再炼的事，咱们别等着人家来找。”郑元勋道：“翰林。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去将那柴掌柜盯牢些。咱们在新号里的股本就算不能占大头，但也绝不能太少。”

    “好咧，伯父大人。”郑翰林乐呵呵应承下来，没有丝毫谦逊。

    ……

    郑氏找到柴雍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户盐商慕名而来。柴雍一样微笑招待。将他们一一收为经销商。很快，柴雍职房里高悬的大明地图上，江苏、安徽上的大小县城上，就打上了朱红色的点。

    这就意味着经由经销商的门店，安康公司的盐能够顺利推到各个县城。这也是皇太子给出的条件之一：可以给他们时间布置网络，但决不允许出现大规模的盐荒。

    柴雍相信用不了多久，回笼的资金就可以再次偿还一部分贷款，并且贷出更多的额度，将淮安一地的产盐量都吃下来。到时候那些观望的盐商。要么从他这里买盐，要么从此再不能踏足这个行业。

    在柴雍看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皇家没有入股盐业公司，这多少让人有些心里没底。

    ……

    “我不参与你们盐业公司，只是单纯地想让跟着我打天下的弟兄们多得些利。”朱慈烺坐在摇椅上，抱着睡着的乳名秋官的元子。这一幕让在座的文官们看得热泪盈眶，深感觉得皇太子殿下实在不把他们当外人。

    只是他们不知道，皇太子的作息表上。这个时间段正标注着“休息”。

    亲子活动、接见非专务官员、务虚沟通，都是“休息”内容。

    升任首辅的吴甡和次辅孙传庭。坐在四川总督刘宗敏，巡抚顾君恩对面。除了这六名大员之外，还有几个舍人在这里应景。因为这里是内阁的休息室，阁老、舍人都可以进来喝茶休息，一应点心、水果绝无匮乏之虞。

    刘宗敏与顾君恩此行入京叙职本做好了就被一撸到底的打算，这也是他们商议出来的最好结果。只有将他们这些闯逆贼首剪除掉。四川才能真正安靖，忠贞营的老部下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然而北京这边的接待却让他们有些费解。

    照理说，最好的办法是悄无声息地处理这桩事，但皇太子却照其他督抚入京的惯例，直接将筵席赐到馆驿。搞得众人皆知。虽然放下了心，但终究还是与本意有违。

    再加上盐政改革，忠贞营将士突然发现自己在银行里的“虚饷”突然值钱了。曾经差点问鼎宰相之位的顾君恩，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银行官员的暗示下顺势成立了蜀盐公司。考虑到自贡的盐井产量，这笔收益还是不容小觑的。

    知道皇太子喜欢以皇家身份参与臣下的公司，顾君恩此番也表明了希望皇太子入股的意思。这种原本会被人耻笑的市侩之言，经历国变之后，似乎也登得了大雅之堂了。

    “你二人在四川做得实在不错。”朱慈烺又给两人的工作定了性：“从十八年至今，正好三年吧。三年间你们打跑了张献忠，平定了摇黄之乱。如今四川十三府，百十余县，皆是吏部委任之官吏，这是尔等大功。”

    因为皇孙趴在太子胸前睡得正熟，朱慈烺说话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如黄钟大吕一般敲在顾君恩和刘宗敏二人心头。他们自己很清楚，摇黄之乱是必须平整的，否则忠贞营如何立足？至于放手民政，也是因为兵部能够克期发放粮饷。

    正是双方克诚守信，这三年间四川才能安定下来。百姓开始恢复生产，不再受兵戈之苦。

    “我看张诗奇在四川就足以处理民政了，杨展或不如刘督，但是守成也是有余。”朱慈烺感觉到儿子快醒了，轻轻抹去他额头上的汗，又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想让二位换个职位。”

    顾君恩和刘宗敏心中早有准备，当即表态道：“谨遵殿下令旨。”

    朱慈烺抬了抬手：“这事还没跟内阁商量过，只能算是征询意见。”他顿了顿，又道：“我自懂事以来，一直有两处心病。”

    众人凝神倾听。

    “其一是东面辽东之溃败。”朱慈烺笑了笑：“现在看来此病已经去了大半。”

    众人也纷纷开颜。辽东作为大明的心病，几乎坑了一代人，如今有第二军镇守辽海，再不用担心建奴伙同蒙鞑入寇了。

    “其二在西部。”朱慈烺命人取来皇明坤舆图张挂起来，起身将半醒的儿子递给内侍抱出去，亲自走到地图前取了木鞭：“西部这块心病，又有南北之分。北面哈密卫情形如何？大明何时才能远征察合台？突厥人是否还会对我大明西陲有所侵犯？不能不想啊。”

    “至于西南，我这心病就更重了。”朱慈烺的木鞭缓缓下滑：“从嘉靖年间缅甸土司莽瑞体反叛，西南其实就没有真正安靖过。中间有刘铤、冯子龙攻破阿瓦，后来又修了八关九隘，但我太祖开国时候的土地，沦为异邦却是无从讳言之事。我时常夜里醒来，就想着我朝何时再能出几位将星，了我西南之患。”

    顾君恩和刘宗敏对视一眼，已经听出了皇太子的意思。这是打算驱虎吞狼，让忠贞营一路往南，直到不毛之地去啊。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皇恩浩荡了，谁让你站错了队，连人家的皇位都踩了一脚？

    二人同声道：“臣等愿往云南驻守，了却殿下心事！”

    朱慈烺望向了一眼吴甡和孙传庭，转头笑道：“大家都不要慌，我又不是穷兵黩武的性子。吴子曰：一战者帝，二战者王。我即便不能一战了结缅甸之乱，起码也要做到知己知彼准备充分才是。”

    “殿下所言甚是，”吴甡起身道，“西南之患只在肤表，当今之际，还是要休养民力。”

    孙传庭也接口道：“首辅所言甚是。臣以为，休养民力，扩军经武，一战可定缅甸之乱。”

    顾君恩有些意外，这两位阁辅难道不希望闯王旧部被发配到云南去？他却不知道，朱慈烺早已经私下表示过对他和刘宗敏的信任，此刻所论完全是出自国事，没有半点剪除异己的打算。

    “的确如此，但云贵之地也不能久在王化之外。”朱慈烺道：“我想了下，主要还是土司和流官的问题。流官对地方不熟，土司势力却又太大。若是四川这种地方，土司不过是国中小国，还看不出危害。在云南却常见孟养、老挝等土司骑墙观望，望风而倒。就此，二位督抚可有何对策？”

    刘宗敏沉声道：“殿下，但凡从贼之寨，皆当殄灭不赦。”

    “杀不是办法。”朱慈烺摇头道：“这一路杀过去，杀得人去地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外人偷摸占据了。辽东不就是如此么？”

    “殿下，可以推恩。”顾君恩一个恍惚，又回到了自己的谋士身份。

    “先生请细说。”

    “如今土司皆是朝廷封其官职，父子因袭。”顾君恩道：“许多土司几乎如同内地一县，甚至一府。大可以将之分封给土司诸子。朝廷分得越细，土司之间摩擦也就越大，地方州县也方便逐一蚕食，改土归流。”

    朱慈烺笑道：“此计甚妙。既然如此，还要劳动先生前往云贵，先行此推恩之政，弱地方土司之权。”

    “臣遵旨。”顾君恩当即应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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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四 南北驱驰报主情（7）

﻿    朱慈烺休息时间结束时，吏部和兵部已经有了新的提案：以顾君恩总督云贵，刘宗敏为镇守云南总兵官，挂征南将军印。

    顾君恩还算好，可以先去贵州履职，刘宗敏就比较麻烦了，因为张献忠在崇祯二十年八月放弃了贵州，进入云南。现在云南也是一片混乱，有明军守兵，有黔国公沐家，有各种土司作乱未定，再加上张献忠四处流窜，实在没有给他这位征南将军留出空间。

    朱慈烺既然不是为了铲除忠贞营，自然也不会让忠贞营跑去云南送死。为了保证战斗力，山地师扩军计划由大都督府提交到了兵部。同时忠贞营进行主力化整编，以川民为主再建一支川军。

    如果锦衣卫的工作到位，张献忠能够死于非命，他手下的四位大金刚能够反正，那么西营也将整编成主力军，由此三个军近十万人攻灭缅甸，彻底平息西南叛乱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吴甡回到首辅职房，在座椅上发了片刻的呆，拉铃让外面的舍人进来。这位舍人是他新录取的门生，从文章上能看出此子颇有胸怀，见了两次之后，也发现他谈吐不凡，在政事见解上也与自己相近，便着意栽培，让他不要进翰林院考庶吉士，而是去考了“新学”，走东宫系统的从政之路。

    王璇推门进来，转身关了门，上前道：“恩师。”

    吴甡微微皱眉：“慎言。”

    王璇略一躬身，表示知错了。皇太子殿下不喜欢门生、同年之类的脉络，自己与恩师吴甡恐怕也是这二十年里最后一代传统师徒了。孙传庭本就是官场中的另类，当了次辅也未必会乐意提携门生。再之后的蒋德璟倒是有复古的可能，不过要等蒋阁老登上首辅之位，起码也是二十年之后了。

    “今日见闻如何？”吴甡问道。

    王璇虽然是个七品舍人。但是休息室是谁都可以进的，只是大家看到皇太子在里面，不太敢进去旁听罢了。吴甡常会找个由头让王璇进去，然后任他在角落里一坐，只带着眼睛耳朵，绝不引人注意。

    “殿下深谋远虑。让人惊叹。”王璇道。

    吴甡笑了笑，又道：“可有何想法？”

    “学生以为，殿下经略西北之心，大约是使虎贲之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过去。”王璇顿了顿，又道：“至于西南，多半是剿抚并重，辅以间术计谋，所以才命刘宗敏和顾君恩去。他们二人求功心切。定然不会顾虑朝中非议。”

    吴甡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有这般见识也算不差。你该能看出来，走清流入阁拜相之路已经封死了。”王璇略一躬身，知道这也是老师不让他进翰林院的原因。“日后大明的宰辅，多半会仿效两宋制度，必要有巡抚地方的履历才行。”吴甡说着，手指了指几位新阁老的职房。

    王璇自然会意。

    “你在中枢也呆了这么久，没想过要出去走走么？”吴甡问道。

    “但凭老师安排。”王璇连忙拜道。

    吴甡摇头：“这事得看你自己的抱负。抱负越大，磨砺越重。”

    王璇咬了咬牙。暗道：老先生大人就我一个着意栽培的门生，若是我抱负小了。岂对得起这份栽培之意？他当即道：“学生以经世济民为抱负，惟愿宰执天下，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

    吴甡笑了笑：“那你该知道要去哪里了吧。”

    “学生明白。”王璇轻咬舌尖：“学生今日便投书吏部，请去云南知一州县。”

    吴甡往前坐了坐，笑道：“你还想宰执天下呢。却连这天下都没看清楚啊。”

    “请老师指点。”王璇一愣。

    “你若是去了西北，二十年后大约能成西汉之班氏；若是去了云南，终身不过一介督抚。”吴甡摇头道：“皆非入阁秉政之途径。”

    王璇静静听吴甡说话，不敢打断。

    吴甡顿了顿，又道：“你该去两广。”

    “两广？”王璇颇为诧异。

    “缅甸土司时附时叛。并非独因该地人心诡谲。”吴甡道：“云南有一大半都是被缅甸、老挝这些靠不住的土司包着。国势强盛时，土司们不敢异动，一旦势弱，皆怀异心，四面掣肘。如今国势尚未恢复，又有西贼流窜云南，十年内是不要指望缅甸那边能有建树的。”

    “反观两广只有西南一隅与安南接壤。眼下安南正是南北混战之时，国力耗竭，而我朝每年从安南购买米粮渐多，终有一日会逼得安南人断粮。所以嘛……晚打不如早打，羁縻不如速胜。”吴甡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大致的图形：“打下安南，夺下这个不下于湖广的粮仓，从东向西，制服中间的土司、暹罗，解云南边患，然后与云南合攻缅甸，西南自然平定。”

    ——安南就是西南乱局的突破口！

    王璇心中画了地图，听了座师的解释，登时明朗起来。

    “这便是大局着眼，旁观者清。”吴甡说完：“你可明白了？”

    有了平定外域之功，起码一个总督是逃不掉的。如今王璇只有二十出头，十年之后以而立之年出任总督，任上只要不出意外，四十岁时肯定能回到朝中任部寺一级的堂倌。五十入阁，可谓一帆风顺功德圆满。

    “你现在去两广，恐怕只能知一州县。”吴甡道：“若要做出政绩来，便要选对地方。虽则广东、广西皆与安南接壤，尤其是广西还有狼兵可用，但为师还是建议你去广东。”

    “学生谨遵恩师吩咐。”

    吴甡也不卖弄玄机：“粤督沈犹龙此人刚烈，你即便擅起边衅他也能帮你扛下来。你若是选了钦州，濒临南海，海中有乌雷山，乃入安南之要道，正是可以经营之处。”他抬眼看了王璇一眼：“唉，现在的读书人，有心入阁，竟不读方志么！”

    “学生羞愧。”王璇只觉得双颊发烫，又道：“学生这就去投文吏部。”

    吴甡点了点头。

    这种事自然是越早越好，否则钦州这样的重要地方是否能够轮到他去就难说得很了。好在现在吏部尚书空缺，内阁还可以对吏部适当进行“指导”。如今天官呼声最大的是黄道周，甚至连皇帝陛下都有松口的意思，全是因为皇太子殿下压着。

    如果黄道周出任天官，日后用人恐怕就不方便了。

    ……

    “人说黄道周是一代完人，在世圣人，这世上又哪有完人？”朱慈烺对崇祯道：“父皇要起用黄道周，多半还是为了不让儿臣背上不孝之名吧？”

    黄道周被贬，纯粹是他跟皇帝的说法方式有问题。崇祯的性格最受不了别人当面顶撞他。同样的话，写在奏疏里他未必会发火，但直面骂他忠奸不辨，这就太让他伤心了。尤其对于黄道周这样声望极高的大儒，崇祯其实内心也很纠结，起用贬谪不下三回。

    崇祯听儿子这么说，倒是欣慰，道：“说黄道周是完人，朕也不信。不过黄道周能抗颜直谏，可比唐之魏征，我朝海瑞。”

    “父皇说的是，”朱慈烺道，“然则他固执不知变通，实在不适合天官之职。天官还是得李老先生那样外圆内方的智慧长者方堪胜任。”

    “你以为我朝谁可担当此任？”崇祯见儿子并非顾虑他的面子而不肯用黄道周，心情更好。这无疑是证明自己罢用黄道周是对的，因为儿子也这么看嘛……唔，似乎有些不对。

    “儿臣以为，解学龙或堪此任。”朱慈烺道。

    ——果然不是顾虑我的情面啊。

    崇祯心中暗叹。

    解学龙和黄道周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起的。

    崇祯十三年，解学龙要从江西巡抚卸任，擢南京兵部侍郎，照例要推荐本省属吏。当时黄道周因为杨嗣昌的事在君前抗辩，被贬谪江西幕下。解学龙便他为第一推荐了上去，并褒其“身轻似叶，名重如山”。

    杨嗣昌勃然大怒，指为“党庇”。

    崇祯皇帝当时对杨嗣昌言听计从，怒气更甚，命捕解学龙、黄道周，杖八十，削籍入狱，坐罪遣戍。

    十五年秋天，黄道周已经得了赦免，而解学龙犹在罪中。

    “儿臣看了解学龙当年的奏疏，此人忠正诚实还是可靠的。”朱慈烺道：“在江西任上也能守土灭贼，抚养百姓，可见是胸有正气的真君子。难能可贵者，解学龙在天启间就意识到吏治驰废，有心振奋，如今老臣难得，儿臣以为可以一试。”

    崇祯对于国事已经开始倦怠了，尤其是如今兵战、吏治、礼教、商贸……多管齐下，形同乱麻，让他根本摸不着头脑，顾此失彼。而且这么多事，每日里时间有限，根本安排不过来，能有皇太子这样的儿子承担重任实在是一桩幸事。

    “就照你所说办吧。”崇祯说完，旋即又指向一旁乳母怀抱的孙儿秋官：“舔犊之情可以理解，但你寸步不离秋官，是否有些过于溺爱了？”

    “父皇，这便是儿臣所谓早教。”朱慈烺道：“莫看他闭眼塞耳，其实他不知觉中还是能感受到周围人所谈论之事的。”

    崇祯讶然，心中暗自惴惴：莫非你还能记得襁褓中事？难怪与大人不亲，是因为那时候我与你娘不怎么抱你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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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五 南北驱驰报主情（8）

﻿    崇祯二十一年是五年来朱慈烺在宫中呆得最安稳的一年。趣~读~屋整整四个月的时间，朱慈烺都没有离开紫禁城一步，最远也只是在万岁山骑马射箭，权当体育活动。因为有这样的机会，朱慈烺与家人接触渐多，却谈不上温馨喜悦。

    在这个家庭里，朱慈烺已经是上有老下有小了，旁边还有弟弟妹妹。妹妹坤兴嫁了良婿，如今夫妻美满，不用他操心。两个弟弟之中，永王有心军事，只等再大一些就可以进京师讲武堂，等武备大学毕业之后就可以之国就藩了，也没甚可操心的。

    然而同胞亲弟弟定王却让朱慈烺有些不喜。

    这位定王殿下已经十七岁了。在这个年纪上，朱慈烺都已经能够练兵出征，一展王旗了。而定王朱慈炯却是没有在任何方面展现出自己的才能，对军事、政治、历史、文学、经济、艺术……种种领域没有一丝半点的兴趣和天赋。

    朱慈烺曾担心定王是受了小人蛊惑，行韬光养晦之策……这种行径非但没有必要，而且可谓十分愚蠢。难道手握帝国权柄的正牌皇太子会担心弟弟有不臣之心？所谓韬光养晦，其实是耽误了自己最佳的学习年龄，贻误终身罢了。

    然而在东厂的调查之下，最终确定了一点：定王并非是韬光养晦，只是单纯的平庸之人。

    朱慈烺不知道这个结论对他有多大的打击，但他确定，自己宁可得知慈炯欲图叛乱，也不愿相信他只是个“庸人”。

    一个十七岁的庸人，没有任何理想抱负，没有任何有益身心家国的爱好。整日间就希望敷衍大人，等待着放飞藩国，过上腐化堕落的亲王生活……朱慈烺想到这里就心中发毛。他甚至努力回忆自己前世十七岁的时候，以免用两世为人来苛责弟弟。然而回忆的结果让他更痛苦。他前世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确定了自己要学的专业。在努力为理想中的大学日夜苦读。

    “其实，定王兴许只是心性未定。待他定下来了，自然就知道喜欢什么了。”段氏小声地替定王辩解道，就如一个长嫂应当做的。

    “不是心性定不定的问题。”朱慈烺道：“他若是喜欢游园，就该琢磨各种园子好在哪里；他若是喜欢听戏。就该琢磨怎样的戏才是好戏；他若是喜欢美酒、美食，一样也有可以琢磨的东西……我这人算得开明了，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他走下去。趣~读~屋可他呢？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浅尝辄止，浪费光阴！这样下去，势必一无所成！”

    段氏跟在朱慈烺身后，束手束脚。低声道：“也未必人人都要如你一般有再造乾坤的成就。”

    “错！”朱慈烺坚定道：“人的成就不是跟别人比的，是跟自己比的！商汤在洗澡盆上刻‘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告诫后人，不可虚掷光阴。不可泥于固有。我能指望他有多大成就？不过就是希望他一日更比一日‘新’，不要白活一世罢了。”

    段氏从未见丈夫如此气愤。这几日朝臣硬要铁了心跟他较劲，都没见他如此生气。

    “永王喜欢军事，我便让他去学。说起来，他有何军事才能？军中比他资质好的不知凡几，大明要他去打仗么？”朱慈烺拉了永王出来比较：“但人就该有一个自己的爱好和目标，不是为了做到空前绝后，只是为了做个‘新民’罢了！”

    段氏突然轻笑道：“看小爷这付样子，哪里像是对弟弟，倒像是对儿子了。”

    朱慈烺一噎：“长兄如父！你也别只看我说慈炯，你自己也是一样。我想着来日方长，所以没说你罢了。”

    段氏脸一红，道：“臣妾又怎么了？”

    “你自己也是个没长性的人。上个月还能天天练习骑马，这个月就骑了三回。一张鸳鸯帕子，之前还绣得起劲，这几天就拿出来上个两三针就扔下了。看了人家的字觉得好要练字，我给你置办了一套文房之宝，结果连个架子都没练出来就不见你写了……你哭什么？我哪里冤枉你了？”

    段氏从小到大哪里被人这般训过，听着丈夫一连串的数落，羞愤交加，开始只是咬着嘴唇，努力抑制鼻子里的酸劲，却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朱慈烺觉得胸闷，重重吸了口气，只觉得空气里的桂花香气也甜得发腻，竟好像谁都在跟他作对似的。

    “别哭了，皇父皇母还等着呢。”朱慈烺放缓了口吻。

    段氏硬忍住哭，哽咽道：“原来臣妾在殿下竟然如此不堪。(平南文学网)”

    “也不算很不堪。”朱慈烺过去抚了抚段氏的后背：“只是有点不懂事。就如我之前说过的，为何有人能成事，有人不能？无非就是个毅力上的差距罢了。这事可以慢慢培育，也不急于一时。”

    段氏这才觉得胸中宽解点了，哽咽着说了声：“嗯。”

    朱慈烺又把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这才继续往前走。今日是在后果园里赏桂品果，崇祯特意要让朱慈烺劳逸结合，不许他请假。朱慈烺在京中时间长了，积累下来的事一桩桩理顺，倒也的确空闲下来，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大明系统的物理、化学。

    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大明拼音，总算查字典是没问题了。

    崇祯见到儿子带着儿媳、孙子过来，心怀大畅。尤其最近通政司送上来的题奏都是好事，一时间仿佛海晏天青，盛世在即，自然心情舒畅，整日里都是喜笑颜开。在崇祯看来，自己只要能够维持这个状态，将皇帝的宝座传下去，也就可以安心地当太上皇了。

    周后和张后却发现皇太子妃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大为诧异。她们都是顶知道“春哥儿”脾性的，极罕见有发火的时候，凡事都知克制。那除了春哥儿还有谁能让皇太子妃哭成这样？

    “是家里有什么事？”周后拉过儿媳，低声垂问。

    段氏连忙摇头，略带幽怨地看了一眼皇太子。

    朱慈烺撇了撇嘴，转过头去装作没看到。

    周后也看了一眼儿子。这一看却看到个完人，不可能有任何差错，便劝儿媳道：“都已经为人母亲了，怎能使小性子呢？大小事且顺着夫君的意才是和家之道啊。”

    段氏听了更觉委屈，只好点了点头。

    “母后，”朱慈烺上去解围道，“她是被自己写的字丑哭的，没甚大事。”

    周后和张后失声笑了起来，就连段氏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的丑字我还留着呢！”周后佯嗔，瞪了儿子一眼，也算是安慰了儿媳。

    段氏也颇为诧异，道：“小爷也写过丑字？”

    崇祯也忍不住笑道：“那时候刚刚提笔，歪歪扭扭，简直不堪入目。本是要烧掉的，中宫不肯，定要留着给子孙看。”

    “还请父皇陛下下旨，儿臣三岁之前的书作皆封入内库，永世不得开启。”朱慈烺故作正经地开玩笑道。

    “朕的旨意管不到中宫头上，你求错人了。”崇祯抚须大笑。

    周后开怀大笑，道：“看你不来求我？”

    朱慈烺只好上前叫了一声“娘”，作央求状，让帝后、张后、太子妃笑得前仰后合。

    崇祯笑了片刻，突然停了下来，叹声道：“我家终能得享天伦之乐，只是亲藩零落，让人唏嘘呀。”他想到此番国内，好多个藩国都因为子嗣断绝而除国，不由悲从中来。尤其是瑞王国，本是神宗庶五子，与帝室亲缘极近，也被张献忠杀绝了。

    朱慈烺也沉默下来。他很难理解父亲的亲情观念从何而来。那些亲王没一个是他见过的。现在血缘最近的福藩，乃是神庙之孙，在崇祯二十年前根本就没与皇帝见过一面。他诸藩血缘关系则更远。

    “朕听说，荆王薨了两年，其子尚不能袭封，不知是有何曲折？”崇祯问道。

    荆王一系是仁宗第六子，传到如今比帝系还多一代。关于荆王藩的袭封问题，宗人府这两个月一直在报上来，最严重的一次是说若再不让荆王世子袭封，世子就要饿死了。

    当然，朱慈烺是不可能相信这种夸张之词的。

    “的确是儿臣压了压。”朱慈烺坦诚道。

    “荆王系有失节之处？”周后也问道。

    朱慈烺看到张后也十分关注，知道这是家事，自己贸然处置已经是侵犯了大人的权威。不过天家无私事，说是家事，一样是国家大事。

    有了理论支持，朱慈烺也有了底气，道：“父皇，母后，皇伯母。”他顿了顿，又道：“藩国耗费之巨，于国之害尽明于世。所以儿臣是想变更祖制，只封贤王，凡是不肖祖宗者，不予分封。”

    崇祯一时无言以对。他知道藩王对朝廷财政的消耗之大已经到了不得不正视的时候，也知道以现在的幸存宗藩数量，不出两百年，同样的问题还要再次上演。但照皇太子说的只封贤王，这就有些困难了。

    关键一点：你如何知道谁贤谁不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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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六 南北驱驰报主情（9）

﻿    平心而论，大明的藩王固然是国家蠹虫居多，但汉唐的藩王又对华夏做出了什么贡献？两宋的亲王又有何功绩传颂千古？即便是说明朝藩王如养猪的满清，他们自己的铁帽子王爷们又有多少拿得出手的贤才？

    在这个问题上，纯粹是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说谁黑。趣~读~屋

    朱慈烺无心与其他朝代比烂，只想从根本上找到一个平衡亲情、伦理和国家利益的办法。

    “儿臣希望从国变之中吸取教训，由宗人府收录宗亲谱系，只待其获得硕士、博士等头衔后，才能循谱袭封。若是儿子之中没有一个有资格袭封的，宁可空着，等子孙中有贤者鸣世，再行册封。”朱慈烺道。

    在新政体系中，硕士和博士两个头衔并非高下递进，而是两个系统。硕士是在教育系统获得极高成就，所谓“硕果累累”，只要耐得下性子教书育人，终究能得到这个头衔。博士是在某领域有杰出贡献，需要一定的资质和努力。

    朱慈烺以此作为条件，正是将宗室推向社会，不让他们成为高墙里另类。

    崇祯自从亲眼看到了藩王占据的巨大财富，自然也能理解儿子的本意。

    “慈烺，”崇祯沉声道，“我天家非但要长养百姓，更是天下道义的表率。若是我家尚且不能亲亲，如何让百姓亲亲？太祖高皇帝不是说过么？天下无非三桩事体：天子敬天，大臣忠君，百姓孝亲。此三者既立，国家自然强盛；三者不立，君臣民庶皆为禽兽，国将不国啊！”

    “父皇。”朱慈烺道，“儿臣以为袭封与亲亲并无甚干系。不让他袭封，只是他德行不备，不配承担国事罢了。并非不认他这宗亲。儿臣正有宗亲进学、任职、创业计划。本想过些日子就进呈预览呢。”

    崇祯立刻发现皇太子又在玩弄“概念”了。

    宗亲身份是基于血缘产生的，无论才能性情如何。都不能否认人家留着朱氏的血。封爵却属于一种“职务”，最初分封诸藩可不是为了表现天家亲亲之义，而是很现实地为了屏蔽帝室，为大明藩篱的。

    “荆王世子和至。年不过二十，心性学问不知如何，只因血脉之故便列土以待，实在不符太祖本心。趣/读/屋/”朱慈烺道：“想历代祖宗手里，不也有藩王不肖以至于被削爵除国的么？”

    崇祯顺着朱慈烺的思路去想，祖制是将不肖的藩王除去，儿子却是更为慎重地只让贤者袭封。这一进一出。差得也就太多了。

    在贤与不肖之间还有平庸之人啊，这些人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

    “若是宗亲中有资质平庸之辈，又该如何是好？”崇祯问道。

    朱慈烺登时想到了定王，着实思索一番。道：“若是实在平庸之辈，终生无望获得博士，又不耐教书育人……在军中服役五年，降等授爵吧。”

    若是亲王世子，博士、硕士一个都没捞到，那就去参军服役五年。退役之后，原本该袭封亲王爵的，便授个郡王，总算他们也是为国家民族效过力了的。

    “若是在军中立有战功，袭封原爵，甚至加封都是可以的。”朱慈烺又道。

    崇祯这才好受些。想想自己儿子都是百战之中杀出来的天下，那些远亲坐在后方，伸手讨要就是个亲王，多少让人心中不悦。想太祖时候诸藩，也都是实打实在军中奔走的。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朱慈烺更不愿意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天下仍旧盘踞着一群蠹虫。故而这种非议极大的事要做就得趁早，尤其是现在宗室被献贼、闯逆剃了一遍，心神不定，最好拿捏。

    不过这种事终究不好听，朱慈烺担心父皇不愿意背这个苛待宗亲的恶名，便道：“父皇，此事也不着急于一时，且放放再说。”放到崇祯退位，自己当了皇帝再来承担也没甚关系。

    崇祯沉吟一声，却出人意料地说道：“这等事拖得久了，对谁都没好处，不如早些把话说开。就譬如荆王世子，现在二十出头干什么都来得及。若是拖个十几二十年，不是什么都耽误了么？”

    朱慈烺没想到父皇竟然也有担当了，又道：“父皇，这事也不光是宗室袭封的问题。还有一个牵扯：宗室拿到博士可以封王、将军，那么庶民百姓呢？总也要给个安慰。”

    “唔，这事……你怎么考量的？”

    “儿臣想效法秦汉推行民爵。”朱慈烺道：“凡百姓人等自降生以来，皆为庶民。登记户口之后，为国人。年满十八，男有分、女有归者，为公士。硕博之士、军中功勋卓著者、仕官考成绩优者、睦邻慈善之家、纳税助国者，皆视其贡献大小而授以子、男之爵。”

    太祖高皇帝在建立大明之前，曾以县子县男之爵封赠战死的忠臣烈士。开国定制之后，子男两级爵位反倒被废止不用。朱慈烺早年间尚未出宫就有分列民爵，刺激百姓紧随朝廷之心，至今为止只封了徐榭为男爵，那是因为铁模铸炮、内外降温实在是兵国利器，除非有人发明发射药，否则很难超过他的功绩。

    “日后我大明的爵位也不再发放禄米。”朱慈烺接连抛出了新的问题。

    按照朱慈烺的设想，能拿到爵位的人没一个需要靠朝廷发禄米过日子。

    他们更需要的是社会尊重和等级社会必须的阶级特权。

    譬如南方的那些生员，一个个都眼高于顶，干扰诉讼，甚至对地方长官傲慢无礼，这就是阶级特权宠溺下的产物。

    适当的特权可以保持社会结构，维护统治，但这样过度的特权已经造成了社会的极大不公，使得社会分裂。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人们对自己的文化环境失去归属感，对自己的国家和朝廷失去认同心。

    要想打破这些特权势，必会引来千古骂名和现实中的反弹。

    朱慈烺不是一个横刀立马的莽夫，他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也很注重手腕的应用。

    既然不能冒失地打破这些特权，那么就将这些特权扩大。

    当一种权利成为所有人的权利时，自然就不是特权了。

    “生员可以对县令投‘治下学生帖’，见官不跪，不能受刑，享有两石的粮税减免。这些本是朝廷优待读书人才给的恩典。经历此番国变，耳闻目睹，可知国难当头并非只有读书人在抛头颅洒热血——其实变节失节首鼠两端的读书人数不胜数多，抛头颅洒热血的反多是屠狗蓬蒿之人。

    “既然国家养士不得，儿臣以为一味优待读书人也没甚必要。凡是为大明尽绵薄之力者，国家皆不该慢待他们。昔年孟尝君养客三千，生死关头却还是靠鸡鸣狗盗之辈救得性命。而且秦汉时候并无科举，也未见优待读书人，一样是英豪辈出，国势强盛。”朱慈烺道。

    崇祯重重摇头。他倒不是反对民爵制度，只要不是国家出钱，爵位这种东西给了就给了。他是不赞同皇太子殿下对读书人的否定，谁让他是一个披着龙袍的读书人呢？不过崇祯并没有开口“教育”皇太子，这是因为皇太子“生而知之”的光环有些太过耀眼。

    若是引出皇太子一通诡辩却无力驳斥，丢了面子可就难看大了。

    在朱慈烺介绍民爵的“特权”时，定王和永王也都到了。永王脸上洋溢着跳动的欢乐，似乎有什么喜讯要说。

    定王一脸沉闷，明显是不愿意参加这种家庭聚会。他最近总是因为藩国的问题心中纠结，一时想到南边秀美之地去，但又听说江南不封王。一时又希望能跟当初福藩一样拿到一大堆地好处，但自己显然不是父皇母后最喜欢的儿子。

    崇祯和朱慈烺见两个“小的”来了，很自然地结束了民爵问题，转向时令果蔬。这个时代没有农药，皇帝吃的瓜果虽然千挑万选，但从品相上也不能跟后世催了肥、打了蜡的“仙果”比。

    一家人其乐融融说笑一个多时辰，朱慈烺看到陆素瑶拿着一个红木盒子过来。

    “殿下，红盒急报。”

    朱慈烺接过红盒，取出一看，旋即又放了回去，脸上也没什么异样表情。

    崇祯问道：“可有何紧急要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朱慈烺落座，想了想，道：“只是科尔沁蒙古想不开，出动了数千骑兵攻打张家口。”

    张家口虽然只是一个点，但它的存在对于失衡加剧的蒙古草原有着不可轻忽的作用。以张家口为界，东面的蒙古诸部仍旧亲近满清，西面的察哈尔蒙古诸部却对大明表现出善意。尤其是俺答汗后裔——土默特部，已经公开前往张家口与大明通商，割断了与满清的关系。

    “那是不是又要打仗了？”周后紧张问道，生怕儿子又要去“亲冒矢石”。

    “母后不用担忧，”朱慈烺道，“周遇吉已经尽歼来犯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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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七 南北驱驰报主情（10）

﻿    王崇后等在骑兵师辕门之外，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几次三番想硬闯辕门，终究还是被黑洞洞的火铳口吓得退回了马车。趣~读~屋

    因为皇太子殿下的开边互市政策，张家口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愈发繁荣起来。王崇后作为万全县知县，比别人更明白张家口的意义所在。他的考成分多半都要落在这颗塞外明珠上，尤其是商税、人口这两项。

    ……

    崇祯二十一年八月，蒙古科尔沁部挟持喀喇沁一同攻入万全县境，目标直指塞外明珠张家口。

    作为成吉思汗带刀护卫后裔的科尔沁，仍旧秉持着最纯正的蒙古骑兵战术。与闻名后世的骑射制胜略有出入，蒙古骑兵同样也会进行集团冲锋肉搏，而且由此发展出来的相应战术体系已经十分成熟。

    这回领兵入侵的土谢图亲王巴达礼也是纠集了部众精锐，趁着草高马肥时节来大赚一笔，以弥补随满清入关带来的损失，过个肥年。然而还不等喀喇沁的友军跟进，科尔沁的前锋就遭遇了一支二百人的骑兵阻击。

    这支骑兵并非周遇吉用兵如神放在那里狙击来犯之敌的，单纯是因为这支部队在外拉练，意外发现了科尔沁人的营地。领兵少校窦光从这支人马的组成上，就知道他们是进犯的蒙古鞑子，而非前来投奔的蒙古牧民。

    因为营地里只有壮年男子，没有老弱妇女；只有彪悍的战马，没有代表蒙古人财富的牛羊……甄别之后，窦光在当天夜间率领骑兵以“遇敌例”发起突袭。

    此战直接击溃了科尔沁前锋，为科尔沁的后军鸣响了丧钟。

    翌日，得到消息的周遇吉已经率领骑兵师绕到科尔沁人侧翼。准备进攻。而恼羞成怒的巴达礼，则为了报昨夜之仇，率大队人马追逐窦光南下，使得周遇吉的侧翼进攻变成了背后包抄。

    如今的骑兵师已经是有八千战马的精锐之师了。比以前扩充了十倍。其中甚至还吸纳了蒙古青年。而这些蒙古青年也的确不辜负他们的伙食，马术和纪律都令人满意。

    拥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周遇吉以密集阵骑兵战术十分轻松地击溃了散乱的科尔沁骑兵。巴达礼不得不跟侍卫换了衣服，只身逃走，为这次入寇画上了句号，也为科尔沁的疯狂和它的覆灭吹响了号角。

    只是这样规模的战役。趣~读~屋周遇吉都不好意思大张旗鼓发捷报，之所以送出红盒急报，却是为了那些战俘。

    ……

    “周将军！”王崇后终于看到了周遇吉出来，放声叫道：“周将军！我是万全知县王崇后啊！”

    周遇吉其实一早就看到了王崇后了，与身边的黄成明对视一眼，觉得军地两方终究还得合作共事，不该搞得太僵。这才缓步朝辕门走去。

    “原来是王大令，”周遇吉上前抱了抱拳，“不知驾临辕门，有何指教？”

    “先要恭贺将军一战破敌。”王崇后深深鞠躬行礼：“县里劳军的酒肉还在路上。晚些时候便送到将军营中。”

    “守土乃本将之职责。”周遇吉冷淡道。

    王崇后嘿嘿笑了两声，又道：“将军，只是那三千六百名俘虏……”

    “已经砍了。”周遇吉道。

    王崇后后跳一步：“砍了！将军啊！这、这、这如何说的？不是说好了么？这些俘虏如何处置还要商议……”

    “是，”周遇吉道，“本将已经与黄训导商议过了。终究还是决定斩首传边，震慑塞外心怀叵测的鞑子。”

    王崇后心里就像是一万只猫在挠一样，痛中带痒，痒里带痛，恨不得扑上去咬周遇吉两口！

    万全县就是原本的万全左右卫，皇太子废卫所改州县之后，万全县设治所在原来的卫城德胜口宝城。朱慈烺也来过这里，不过却是前世——万全县就在八达岭长城脚下。

    此地即便是在后世也并不以矿产闻名，而是一个水土肥沃的农业县。如今的勘探技术更加不用提，除了一处煤矿之外并无值得开挖的铁矿之类。在如今这个气候之下，安顿百姓种地只能不饿死，要想在考成法制度下获得升迁，最好的办法就是开矿。

    只要有矿就有收入，而矿工显然比学生更好培养。

    万全县本来没有矿，一个偶然的契机却让万全县发现了自己脚下的黑金石。

    这种石头硬度高，脆性大，在地下几尺就能挖到。

    不过因为脆性大，所以很难采到大料。这也就是当地百姓不将它放在眼里，只叫它“黑石”、“浮石”之类的俗名。然而王崇后却意外地发现，以这种黑石为基料的道路，承重表现明显比其他道路好。他又将这种黑石作为骨料，发现在制成的水泥板中，分量更轻，质地更坚硬。

    这种发现让王崇后格外兴奋，寄了标本去经世大学地理系，同时命名这种石头为黑金石，指望着它能如同金子一般给他带来滚滚财源。

    事实上，这就是后世称为“玄武岩”石头，在万全县储量四亿吨，其硬度和韧性居全国之首，世界第二。

    如果不是朱慈烺大搞基础建设，这种矿产将继续被人们无视。

    黑金石用处大，需用量高，相比采煤要简单安全得多。然而面对如此之大的储量，王崇后最大的烦恼就是缺乏劳动力。

    用农民去挖石头显然十分浪费，尤其是现在开发辽东，每个县都在动员无地农民去辽东落户——许多地方甚至把辽东描绘成一个四季如春，天堂一般的地方，还真的能骗到人。

    万全县距离关外这么近，想以此骗人自然没希望，不过当地人仍旧把垦荒辽东视作首选，到底去了那里能有一块靠得住的土地。只有那些家里有地，又吃不饱的人家，才会让孩子在闲暇时去挖石头，算是补贴家用。

    如果不能扩大劳动力规模，黑金石的开采规模也就无法得到扩大，不能大规模应用到基础建设上。基础建设也是县官的重要考成标准，修一条高质量的路，非但任期内会被表彰，日后说不定还能被抬进名宦祠，这是多大的荣耀。

    王崇后因此到处找人采石。这次一听说鞑子来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跑！

    往张家口跑！

    终于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战俘数量的通告，填入文书，发往宣化府，申请征用。

    这可是叁仟陆佰多名壮劳力啊！

    得采多少石头出来！

    可现在，周遇吉一声轻飘飘的“砍了”，让王崇后真是生不如死啊！

    王崇后不敢扑向周遇吉，只怕还没扑到人，就已经被一干虎贲精锐打倒在地了。他整个身子都蜷曲起来，重重跳了两下，振起一股灰土。

    周遇吉和黄成明往后退了一步，略带嫌弃地看着这个毫无城府的山西青年。

    “将军，我都跟你说过了，这些人留着有大用。”王崇后终于回过劲来，压抑不住怒气埋怨道：“你看你们进出的这条路，是不是好路？这都得靠人来干活的。你把那么多人砍了，谁给咱们干活？我的考成不要紧，你们自己也不方便，对不对？”

    周遇吉笑道：“这事得放远看。你也知道以前宣府屯兵的兵额少则三万多则五万。现在就咱们这七八千骑兵，已经少了很多。如果不用些震慑法子，今天科尔沁、明天喀喇沁，后天又是啥啥沁的……是个鞑子就来打个秋风，大令岂不是更难牧守此地了？”

    王崇后一急，正张口要说话，黄成明却已经插了进来，笑道：“大令，你也知道那些鞑子都是狼一样的性子。你硬了，他就怕你；你稍稍软一些，他们就往死里咬你。此番这些鞑子就是探路的。若是咱们一放软，下回就不止这些人马了。”

    “那你杀几个官大的不就行了？有必要全杀么？”王崇后急道。

    “我就这些还嫌不够用呢。”周遇吉已经没甚耐心了，说完一甩斗篷，转身就走。

    王崇后这回真的压不住气性了，退到马车边，高声叫道：“周遇吉！你这是大不道！本官要去都察院告你！”

    黄成明脸上的笑意也凝固起来，道：“王崇后，同朝为官，你这就是蛮不讲理了。原本想着你也不易，还说替你去板升招纳些劳力，现在看来是省了功夫。”

    王崇后一听，顿时有后悔自己过于莽撞，顿时愣在当场，看着黄成明转身离去，两人的猩红斗篷渐渐成了两个小点。

    黄成明追上周遇吉，忍不住笑道：“咱俩欺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子，真告到上头去了也难听。”

    “这孩子不懂事。”周遇吉挥了挥手，道：“不把那些鞑子镇住，以后连张家口都安生不了。”

    周遇吉以前切身体会过蒙古鞑子的“厚道”。

    你若是让他一寸，他能要你一尺。

    当初朝廷为何不愿意开马市？正是因为开市之后鞑子不守信用，强买强卖，甚至杀人越货。汉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自然不愿意了，两相闹起来就是守官的罪过。故而才有怕麻烦的守官一道题本上去，关了市场，下次见面就打，省得麻烦。

    蒙古人却又实在需要中原的布茶生铁等物，于是便兴兵入寇，请求册封、开市，说得好像朝廷不肯开一般。所以为了更和谐的民族关系，皇太子下令：打疼他们再教他们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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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八 南北驱驰报主情（11）

﻿    特穆尔牵着马，缓步走在越来越硬的路上。趣/读/屋/从出现这种硬路开始，就意味着自己步入了汉人的地盘。这是他第一次到张家口，原本是要找几个熟识的族人带路的，但父亲说十六岁已经是大人了，不能什么事都靠着别人。

    如果只是到张家口卖点羊皮，特穆尔相信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他来张家口却是投军。投这些汉人的军队，而且这支汉人军队刚刚打败了科尔沁，将俘虏的脑袋砍下来，沿着通往草原的路上摆了一长溜。

    现在这些脑袋已经干瘪得变了形状，但头上的发辫仍能清楚地告诉人们，这些都是蒙古人。

    特穆尔不知道汉人跟蒙古人打了多少年仗，反正他听爷爷说，很小的时候就跟汉人打仗。而且爷爷也听自己的爷爷说，很小的时候蒙古人跟汉人就是仇敌。当然，中间似乎也好过一阵，不过总的来说仍旧是仇人。

    这些脑袋和仇敌的传说让特穆尔十分紧张，当他听到马蹄铁敲打硬路的声音响起，连忙牵着自己那匹老马让到了硬路一边的草地上。脚踩在软绵而有弹性的草地之后，特穆尔舒服了许多，握着刀柄的手也不再颤抖了。

    很快，五个骑着马的汉人风一般冲到了特穆尔面前，放慢了速度。打头那个终于勒住马，转过头望向特穆尔，叫道：“你是干嘛的？”

    特穆尔一惊，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答。

    其他四个骑士绕了个圈，将特穆尔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用蒙语又喊了一遍，道：“你是干嘛的？”

    特穆尔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怀疑。勉强抑制住自己的紧张和恐惧，用汉语答道：“我听人说，没饭吃了可以来这里投军。”

    “你会说汉话？”打头那骑士御马过来：“你叫什么？多大年纪？从哪儿来？”

    “我叫特穆尔。”特穆尔道：“今年十六，从呼和浩特来。”

    呼和浩特是蒙语青色之城。也就是大明命名的归化城。

    “你为啥会说汉话？”那骑士道。

    “我家住板升。”特穆尔老实道：“屯里有很多汉人。”

    骑士望向队伍中那个会说蒙语的骑兵。那骑兵道：“板升里汉蒙杂居，会汉话不奇怪。”

    带队骑士微微点了点头。道：“既然是来投军的就跟我走。”说罢调转马头就走。趣/读/屋/特穆尔连忙上了马，娴熟地操纵缰绳，跟了上去。不过他这匹老马终究不能跟军马相比，很快就落后了一大截。前头的骑士只能停下来等他。

    ——汉人也不都很凶嘛。

    特穆尔见了明军这般热情，心头腾起一股暖意，想想日后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穿上耀目的铁甲，头戴威风的铁盔……投军也算不错。

    他却不知道，这支明军轻骑斥候队的队长怀疑他是奸细。

    孤身一人，没有货物。会说汉话，这三条都是奸细的特征。

    如果放任他离开，谁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还不如自己跑一趟。将他交到征兵处去。

    自从张家口划归民政管理之后，骑兵师的师部就搬到了城外的军营之中。征兵处倒是城里城外都有，城里的只招汉人或者看起来像汉人的蒙古人，城外的才面对蒙古人征兵。

    “多谢啊！”特穆尔终于到了地方，朝带他来的明军骑兵挥手道谢。

    除了那个会说蒙语骑兵扬了扬手，其他人都没有丝毫反应地纵马而去。在征兵处坐着的却是个中年蒙古人，一头的小辫子，身上穿着明军洗得发白的胖袄。他扫了特穆尔一眼，让他站到一个木桩子前。

    特穆尔紧张地站了过去，只见这木桩下半截用白染成了白色。白色上头是一截血染的红色，再上头是黑色，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叫沥青。

    征兵的蒙古人走过来，将特穆尔紧紧推到木桩上靠着，看到特穆尔头顶心正好处于红黑交界的位置。他摸出一块木片，在特穆尔头上压了压。大半年没洗过的头发被往下压了足足两寸，木片稳稳地进入红色那截标识。

    “你多大？”那人用蒙语问道。

    “十六。”特穆尔道。

    “那你还会长，”那蒙人道，“现在你进不了战兵队，只能当辅兵，身子不够高。”他解释了一句，又道：“会医马么？”

    特穆尔微微摇了摇头，又道：“会放马。”

    那人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意思是：是个蒙古人都会放马。

    “我们这里是大明骑兵师。”那人挺了挺胸膛：“辅兵就分两种，照顾马的，还有就是伺候人的。你乐意干那种？”

    “照顾马。”特穆尔想都没想。

    那人又看了一眼特穆尔，拿了一支小棍一样炭笔，在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片上涂抹两下，递给特穆尔，随手一指：“到那边那个帐篷里等着去。”

    特穆尔接过木片，仔细看了看，不确定这是不是“字”，反正看着像是某种标记。直到他进了新兵营，才知道这叫“草码”，是汉人用来标识数字的符号。

    帐篷里已经等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昨天就来的。都是附近的蒙古牧民，他们有的是家里没有家产，有的是羡慕军中吃得好。其中一个个子高的是战兵，其他两个都和特穆尔一样是辅兵。

    蒙古草原地广人稀，许多牧民在草原里走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碰到人，自然养成了热情的习性。特穆尔却是在板升里长大的，所谓板升更像是汉人的村子，只是在蒙古人的地盘上，既不归汉人官府管，也不归蒙古王公管，只是作为两边货物的中转站。所以特穆尔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偶尔露出一些惊疑、羡慕、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以前听说……汉人跟咱们是仇敌。”特穆尔低声道：“为什么他们会招咱们打仗？”

    即便在板升里，蒙汉之间也常常会出现冲突。

    “汉人骑马不行。”那个正兵骄傲道：“而且他们也过不惯草原上的苦日子……”

    “是因为大明天子把蒙古人一样当自己的子民。”一个吐字发音异常标准的蒙话打断了那个正兵的说话。

    四人朝帐篷口望去。一个身穿红衣黑裤，脚踏长筒小牛皮靴的明军就站在他们面前。

    这个明军显然是个军官，肩膀上扛着一粒青铜星徽。他没有戴头盔，不过头发剪得很短。颇像草原上的喇嘛。

    四人中有一个是信教的。当即就跪倒在地顶礼这位喇嘛僧人。

    那军官上前踢了他一脚：“我不是喇嘛。”让他起来。

    “我是新兵营操练百总，就是负责训练新兵的官。”他在四人面前踱步：“你们四个先听清楚了：现在要反悔还来得及。等进了军营，规矩就重了。”

    没人会一时冲动跑来当兵吃粮，尤其是昨天就被扔在这儿的那个，要反悔早就跑了。

    “第一条规矩！”操练百总突然吼了一声：“从今开始。没有蒙古人和汉人，只有大明军人！你们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死人！听明白没有！”

    特穆尔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难道一入军中，自己就不是蒙古人了？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子里这么一闪，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已经不自觉地跟着其他三个人一同表示了明白，重重垂下头，等候命令。

    操练百总这才领了三人往外走去。帐篷外面多了一辆马车。上面坐着四个城里拉来的新兵，看上去都是汉人。

    “军爷，我自己骑了马。”特穆尔叫道。

    那百总脚下一滞：“能送回去不？”

    “家里很远……”

    “那先在营里养着，马粮从你军饷里扣。”百总道：“你要不想坐车。就骑马跟着。”

    特穆尔当然选择了坐车。他一直很羡慕家里有勒勒车的族人，早就想过一把坐车的瘾，更何况他也怜惜自家的老马，能让它轻松一些总是好的。

    车轮吱吱呀呀转动起来，朝着十里开完的新兵营缓缓前行。

    ……

    “看，杀了那批科尔沁人之后，板升来投军的汉人和蒙人都多了许多。”周遇吉颇为自己的英明决策自豪。

    黄成明也道：“蒙古人是个崇尚实力的部落，谁拳头硬他们就服谁。这些蒙古部族的史料你看了么？”

    中军帐的桌案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册，上面是手写的书名：《蒙古部族》。

    周遇吉撇了撇嘴，道：“谁耐烦看这些。”

    黄成明苦笑：“看看也是有好处的。比如知道察哈尔（插汉部）是怎么来，还有鞑靼和瓦剌的关系，漠北蒙古和漠南蒙古也不是一回事。咱们若是真有心搞一次北伐，这些部族之间的盟约、仇恨，都应该可以利用起来。”

    “照我说没那么复杂，”周遇吉道，“管他什么蒙古，愿意跟咱们一起的就带走，不愿意的就杀掉。”

    黄成明干笑，一边摇头。

    周遇吉知道这是黄成明不以为然，又道：“你是读书人，就好这种谋略啥的。在我看来啊，只有力不能逮的时候谋略才有用。只要殿下同意了咱们的扩军计划，踏平蒙古简直就是小事一桩，什么方略都不如马刀有用。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训导官？”

    “这话训导官就不爱听，”黄成明摇头道，“找你参谋长说去。”

    “一时忘了，还把你当参谋长看呢。”周遇吉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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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九 南北驱驰报主情（12）

﻿    崇祯二十一年八月十六日是皇长孙朱和圭的周岁生日。趣~读~屋中午之前，朱慈烺就带着妻儿到了乾清宫偏殿，见过父皇母后皇伯母，以及袁妃。

    今天也是皇长孙的抓周日，非但宫中老人都来了，就连坤兴也一早入宫，来看小侄儿会抓个什么东西。

    此时偏殿的床上已经满满摆了各种小物件，有玉、有笔、有书、有刀、甚至还有算盘……这种对未来职业的预测原本不该出现在皇宫里，尤其对于皇长孙而言，他未来的职业基本已经确定了：受封皇太孙，然后等时机成熟——父祖大行——登极称帝。

    之所以要举行这种缺乏依据的仪式，正是朱慈烺要释放一个信号。

    即便自己的儿子，若是不贤，也未必能够成为皇位继承人。

    因此殿中也就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明白的人都面色深沉，不明白的却都喜气洋洋。

    真正明白皇太子用意，却仍旧带着笑容的，只有永王殿下一人而已。他实在不清楚当一个连出城都受管制的藩王有什么好处，若不是怕被父皇发往凤阳圈禁，他由衷希望换一个出身——比如将门世家就很不错。

    满了周岁的皇长孙被乳母放了下来，由他自己在一堆物事中挑选。

    “这习俗也叫试儿，乃是看看孩子的启蒙教育和未来性情如何。”朱慈烺对面无表情的周皇后解释道。

    他很清楚，周后面无表情，这就是最大的不满了。

    果不其然，周后理都没理会，权当没有听到。

    年仅一岁胖嘟嘟的朱和圭坐在床上，面对一大堆统一颜色的器物。面露迷茫。终于，他看到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伸手抓去，正好能够握在手里。旋即往嘴里塞了过去。

    一旁的乳母吓得半死。连忙上前将他嘴里的东西挖了出来，这才道：“恭喜皇爷、小爷。皇长孙抓的是一粒糖，日后肯定是日子甜美，又有口福的。”

    周后木然地转过头，对儿子道：“你刚说什么？是看孩子启蒙的？”

    朱慈烺也有些尴尬。孩子的启蒙工作基本是他在做。谁知道竟然养出了个吃货。

    “能有口福就好啊。”崇祯略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最后那个“啊”字说得却像是在叹气。趣~读~屋

    自古以来的龙子凤孙，何尝面临如今的危机？身为皇室宗亲，竟然可能面临自己下地干活的窘境。

    朱慈烺下意识地转向定王和永王，这才是崇祯真正在意的原因。

    让别的宗室过得苦些问题不大，崇祯并不是不能接受“贤者为王”的理论。然而如果落实到自己儿子头上，这就有些难以接受了。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崇祯的确对太子偏心得厉害，但并不代表他不爱自己另外两个儿子。

    永王慈炤看来是下定决心要去从军了，京师讲武堂在纠结了数日之后，终于将录取通知书送进了通政司。据说讲武堂出来只是个士官。连军官都不算，这可真是从零开始。不过服役五年终究能保住自己的爵位，问题还不大。

    定王慈炯却有些让人担心，如果按照皇太子的分类方法，他就是属于不肖的。

    虽然大明帝室的艺术成就不如宋室，但宣宗以来的皇帝，无论书还是画，拿到外面去也不愧于名家大作，而到了天启帝手里，更是将木作之术发扬到了极致。这种遗传和师资上的双重优势，竟然都不能让定王显得“贤”一些。

    朱慈烺听出了父皇的意思，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定王谈谈。

    在抓周仪式结束之后，聚在乾清宫里的人也都散了，朱慈烺在半路上叫住了定王。

    “慈炯。”朱慈烺道：“正好有事与你说。”

    朱慈炯只好藏起脸上的厌倦，上前行礼，道：“皇兄。”

    朱慈烺下了步辇，拉着朱慈炯边走边道：“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朱慈炯已经知道了皇太子所谓的封贤论，心中忐忑，此刻把话说开去倒是也好。他道：“皇兄，大明自有祖制，这事不该臣弟来说。”

    朱慈烺也不跟他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以后要袭封，必须有硕士、博士之衔。你想过专精哪个领域么？”

    “皇兄……”朱慈炯顿了顿方才道，“弟只愿安心做个太平亲王。”

    朱慈烺手指神经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强压下怒气，道：“唔，太平亲王，就如福王那样享福？对了，你知道老福王是怎么死的么？他被李自成投进了大鼎里，跟鹿肉一起煮得稀烂，然后被人吃掉了。他们说这叫福禄宴。你说的是这样的太平亲王么？”

    朱慈炯脸上已经被吓得惨白，颤声道：“真、真有这种事？”

    “我的弟弟啊，”朱慈烺叹道，“你知道为何这个天下姓朱？”

    “因为祖宗披风沐雨打下来的……”

    “对，”朱慈烺点头，“是祖宗打下来的。华夏上下五千年，真正白身起家打下天下的，只有咱们太祖一人。真正藩王靖难掌握天下的，只有成祖一人。从陈胜吴广就开始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真正做到极致的，却只有二祖。身为二祖苗裔，你竟然还觉得靠自己的‘种’就能当个太平亲王？”

    朱元璋和朱棣都是不相信皇帝有种的人，所以他们当了皇帝。而他们的子孙却相信皇帝亲王可以靠血脉决定，这不是天大的讽刺么？

    “这个天下在未来三百年里不会太平。”朱慈烺一语道破：“如果你看看我写的经济书，就该知道我们现在的生产力不足，而华夏大地比之外面的土地太小，也太过贫瘠。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只要我不死，未来五十年里不可能有马放南山刀兵入库的太平日子。你还想当太平王爷么？”

    “皇兄……”朱慈炯几乎带着哭腔道，“小弟我资质愚鲁，学什么都学不好，胆子又小，见血就晕……小弟能做些什么呢？还请皇兄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饶了小弟吧。”

    朱慈烺皱了皱眉头：“我又逼你什么了？我只是不想自己弟弟成个废人！”朱慈烺蓦然看到皇太子妃正在看着自己，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旋即镇定下来，道：“你今年十七，这个年纪上……”

    “我知道皇兄这个年纪已经在为大明横戈征伐了！”朱慈炯也抬高了音量：“只是天下终究只有一个皇兄，难道人人都能如皇兄这般生而知之，长而神明，严于律己？皇兄自己也不也说过人与人就如同座钟里的零件，各有不同，而正是不同，这个天下才能运转么？”

    “我的确说过。”朱慈烺等朱慈炯发泄完，冷冷道：“但你没有找到你的位置。一个座钟里，不可能出现没用的零件。你是我弟弟，父皇封的定王。我不能削了你的爵位，但如果你不能自省，不能找到自己在这个座钟里的位置，我是不会同意你就藩的。哦，还有，你听说了吧？从明年开始，大明的一应宗亲都再无禄米可领。”

    抛下这句话，朱慈烺不想再多说什么。太平王爷，富贵闲人，或许会让很多人满足。

    事实上这却是一种懒惰。

    造成这种懒惰的原因并不同，有的是因为社会大环境艰难，即便再勤劳也不可能致富，经受不起反复的打击，有些人会向懒惰投降。然而定王却不属于这类，他是属于更本质的恶习：好逸恶劳。

    这是朱慈烺无法接受的。在他家里，绝不允许出现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可惜的是，定王是他的弟弟却不是儿子，他有建议、引导的义务，却没有教训、惩罚的权利。

    “我有了秋官就再也不要孩子了。”段氏走到朱慈烺身边，低声喃喃。

    “嗯？”朱慈烺没反应过来皇太子妃为何突然这么说。

    “我怕再有个孩子，就会不喜欢秋官了。”段氏道。

    “怎么可能……”朱慈烺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这是妻子在提醒自己：周后两个儿子，长子固然贤能，但并不代表着她不喜欢小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就不能从定王、永王之后开始算么？”段氏低声道：“也省得皇父皇母心中不舒服。”

    朱慈烺仰头长叹一声，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道：“你还是得多生几个孩子。”

    “嗯？”段氏羞红了脸。

    “我和慈炯是亲兄弟，是同一套遗传基因。”朱慈烺道：“可见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啊。”

    段氏没听懂遗传基因的问题，不过后面一句很清楚：秋官万一长大之后不像皇太子，很可能就没有皇位可坐了。为了避免日后大明没有掌舵手的情况，皇太子要多生点孩子以备万一。

    这听着像是好事，但为何自己一点都不高兴呢？

    想到自己的儿子们如果陷入争夺皇位的境况，段氏又不由觉得惊悚起来。直到皇太子问她上次来红是什么时候，她才反应过来，皇太子并非吓她，而是切实有这种打算，现在已经开始算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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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零 裹尸马革英雄事（1）

﻿    八月十六日的家庭聚会并不愉快，襁褓之中的小秋官自然不知道自己让父亲有了后备方案，仍旧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趣/读/屋/在学会“笑”之后，还时不时对父亲傻笑卖萌。不过这并不能让朱慈烺有一丝半点的兴奋，直到下午见到了回京叙职的冯斌，心情才算好一些。

    “殿下，这半年间辽东汉人人口增长了三倍，已经有三十万众了。”冯斌作为辽东民族问题专员，头上挂着的却是大都督府特派督察的头衔。

    “现在还是以自愿移民为主，等民政体系建立起来之后，速度还会更快些。”朱慈烺欣慰道。

    在军事管制体系之下，人口利用率其实被大大降低。

    从周遇吉身上就能看出军人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民政官员思维角度之间的差异。尤其是放在儒教文化浸淫出来的守牧官员身上，他们有自己的信仰和教条，有不容突破的底线和坚定的价值观，更重视人命。

    然而这种对生命的重视，常会被无知者视作怯弱。在丛林法则之下，怯弱者势必会遭到攻击——即便他的真实实力很强。所以朱慈烺才会以军队先行，等军政稳定了地方，展示了锋锐和肌肉，让人收起獠牙不敢为兽，这才派守牧官员过去，安民施政，抚养百姓，打造大明治下的秩序世界。

    而且在民政体系对接之后，整个村落、乃至整个县的大规模移民也将成为可能。没有足够的守牧官组织转运、接收，大规模移民就像和杀人没有区别。当年朱慈烺在西安受到了地方官员从上到下的抵制，就是因为他要推行草菅人命的移民计划。可惜的是，陕西百姓逃过了皇太子这一劫，终究没有逃过李闯和满清的刀锋。

    “山东和两淮还是能够迁几个县过去的。”朱慈烺道：“如此一来。少说又是数十万人了。”

    冯斌却面露忧色，道：“殿下，辽东虽然地广人稀，但是可用耕地还是不多。尤其过了沈阳，一年之中有大半年是风雪覆盖。说是荒地，却无从开垦。卑职之前只以为移民实边便是解决之道，亲到实地才知道当年设奴儿干都司以羁縻诸番，实乃迫不得已啊。”

    朱慈烺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能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反省，可见真的没有白去。不过有一点你却说错了。大明虽大，却没一寸土地是多余的。绝不能因为眼前的荒地而舍弃。趣/读/屋/你知道我们的猛火油从何而来吧？”

    “是陕西所出的石油提炼。”冯斌答道。

    现在军中都知道，最重要的是火炮，其次便是热气球。热气球升空全靠猛火油。而且对于寒冷地带而言，迅速起火也是一门优势，所以只要出城。几乎人人都会带一葫芦的猛火油。

    “此物之便利，实在不能舍弃，然则全国竟然只有延安才有，所出又少，这实在不是一桩好事。”朱慈烺道：“这就有两个可能：这或许是天地独此一处，否则就是地下所藏，我们如今还找不到。”

    中国贫油国的帽子直到红朝之后才勉强摘下来。而探油、打井对于非工业国家而言绝对承担不起。朱慈烺不是地质出身，固然知道大庆、胜利等油田的大概位置，要想通过简陋深井将它们找出来却是天方夜谭。

    好在对于大明而言，延安油井的产出已经够用了，花费更多力气去挖油并没多大意义。

    “石油如此，煤铁金银概莫能外。”朱慈烺道：“许多地下的宝贝咱们还不足以发掘，若是因为地表荒芜，不堪耕植就将之舍弃，岂不是错失了那么许多天赐之物？”

    冯斌恍然大悟，道：“卑职鼠目寸光。殿下此言发人深省。”

    “你是没做民政，所以有所忽视。”朱慈烺笑道：“你知道万全县吧。他们如今开采的黑金石十分紧俏。那石头原本是当地人眼中的废物，如今却是修路建房的宝贝。所以今日废地，未来说不定是个宝地呢。”

    “但是百姓不足以自给，这如何是好呢？”冯斌忧虑道。

    “一个是就地开垦。还有一个是朝廷拨款扶持。”朱慈烺道：“辽东方面起码要恢复奴儿干都司全境，极北之地不堪耕种的，就运粮过去。哪怕让人每日去林子里转一圈，或是收集气温读数，也要在那地方养着他们。”

    有土斯有民，反过来说也一样成立。

    如今这个世界许多地方都是“无主”之地，如果不尽快将之纳入有效的行政管理体系，日后碰到别人窃据，就要花更大的力气才能夺回来。尤其是大明北边有个盗、窃成性的沙皇俄国，如今已经进入了罗曼诺夫王朝的第二任沙皇统治之下。

    对于大明而言，那位在崇祯十八年，耶历1645年登极的少年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并不是一个“好”沙皇。正是在他的统治之下，沙俄吞并了乌克兰，并且稳定了国内政局，为其子彼得一世的霸业奠定了基础。

    朱慈烺不知道沙俄什么时候侵入西伯利亚，但既然他执掌着大明帝国，就绝不会允许那座蕴藏了石油、天然气、各种金属和非金属矿藏的宝库落入俄国人之手。

    辽东只是一个起点。

    冯斌从文华殿出来，一边缓缓步行，一边梳理刚才与皇太子的对话，归纳总结之后，发现皇太子的意图十分明了：只要是土地，就是大明的。这种开拓之心简直超过了历代皇帝，直逼五伐漠北的成祖皇帝了。

    朱慈烺在接见了冯斌之后，也登上了马车，前往午门外的大都督府参加第一批老兵退役待遇商讨会议。

    从崇祯十六年建立东宫侍卫营，至今足足五年时间，百分之三十的老侍卫战死沙场，百分之二十的人因为伤病提前转职地方。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侍卫中，有一大半成为了如今的骨干军官，其余的也大多担任各级士官岗位，真正退役的只有区区数十人。

    然而在乱世中能够完成五年服役期终究是一桩令人瞩目的事，他们退役后的待遇也将是现役军人十分看中的问题。谁都不希望为皇太子卖命之后，最终落个孤苦穷困的结果。

    但凡在军中担任了军官和士官的老侍卫都不愿意离开军营，这数十人之所以没能成为军、士官，归根结底是因为实在学不进去，无法通过文化考核。如此一来，要让他们担任地方县尉、警察局长之类的职能官就有些困难。而作为乡学的教官，却又显得不够尊崇。

    大都督府在几经讨论之后，分析了未来每年的退役人数将成倍增长，最终决定：十六年退役战士，授公士爵。若是要回关内原籍，则人给地一百亩，驻地福利保留，任乡学教官。若是愿意留在本部驻扎地，主要是辽东、闽南、台湾、塞北，在之前的待遇之上，可以出任县尉、警察局长等职。

    朱慈烺列席旁听，没有发表意见，又悄然离去。大都督府已经习惯了这种“放权”，在做出决策上更加慎重。最终这次会议的决议会转给兵部，最后由兵部形成题本，内阁票拟，皇帝（皇太子）批红，六科廊审核登录，抄发各军遵照执行。

    当这份文件传到辽东的时候，已经是崇祯二十一年的十月了。

    人口急速扩张之后，广宁、宁远、梁房口、旅顺都呈现出兴兴向荣情形来。在整整一年都没有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情况下，萧东楼决定在新年之前再次发动一场大战役，目标是收复辽阳。

    ……

    “主子，细作回报，明军光是在梁房口每天就有几十船的物资上岸。”宋弘业小心翼翼地对多尔衮道。他仍旧担任着内务府的差事，俨然满清的锦衣卫头领。

    看似颇受信任，但宋弘业知道，多尔衮已经偷偷建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东厂”，正是这个“东厂”，整日里盯着他。也是这个“东厂”恰巧买通了一个交通员，篡改了自己发放的情报，并放出多条假消息。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个交通员只知道自己上线是个在满清位高权重之人，并不知道就是宋弘业，使得宋弘业得以保全。不过这种情况下，宋弘业启用了紧急线路，发出潜伏信号，不再回送消息，只是静静盯着那个变节的交通员，等他背后的“东厂”露出狐狸尾巴。

    宋弘业的潜伏对于辽东第二军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就好像一下子走进了漆黑的森林，看不到对面一丝灯光。这也是满洲人太过丧心病狂，所有村屯无不是严防死守，每个汉人都在旗人的监视之下，就算出去打猎也不能独自离开。

    “他们要在冬天动手？”多尔衮想到了真相，但不能接受这个真相。

    不能接受的原因是这条消息对满清而言简直是致命的。

    冬天的辽东天寒地冻，人和马的补给需求量都极高。一旦补给不足，大片大片的人和马都会冻饿而死。即便侥幸活到开春，也无力度过青黄不接荒月。

    然而现在明军仗着后勤补给充沛，在冬季向元气大伤的满清发起进攻，这简直是要了满清的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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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一 裹尸马革英雄事（2）

﻿    热气球高高漂浮在天上，足足五丈高，比寻常城墙都还高出两丈，足以将方圆数十里的境况纳入千里镜之中。趣/读/屋/

    两匹侦骑发现了高空中的飞球，他们扶了扶鹿皮帽，露出光溜溜的前额。从他们身上几乎褪光了毛的羊皮袄子上看，他们是满清的探马。

    “这儿没有尼堪的城池，为什么会有这种飞球？”其中一个年纪大的问道。

    “过去看看？”另一个年纪稍小，还能看到嘴唇上一圈与胡髭有别的硬毛。以前满洲人征兵，用的是五尺木杖，高于五尺的则算成丁，然后取身强体壮者入伍，体弱者为余丁。现在五尺杖已经很久不用了，只要能够骑马射箭就可以被收入军中。

    年纪大的探马显得更加谨慎，他将双手从皮手套中解放出来，凑到嘴前，发出了几声鸟鸣。

    很快，林中接连传来了更多的鸟鸣声。随着鸟鸣声的延绵，方圆十里之内的满洲探马都朝老探马的方向聚拢过来，终于停在二十骑上下。

    “谁都知道尼堪的飞球得在下面拉住，否则就被风吹跑了，为何这个飞球到咱们的地盘上来？”老探马指着绘画了鬼面的热气球，惊讶叫道：“看！它还在飞！”

    热气球始终无法解决的就是自由飞行问题，这个在大规模制取氢气发明飞艇之前恐怕也无法解决。然而不甘心的明军将士，终于想到了一个变通的法子：雪舟拖行。

    雪舟是技工学院新试制出来的一种在雪上、冰上滑行的交通工具。大小如舟，可以载七八百斤的货物。因为其底部是两条宽滑板，在雪面上可以减小压强，又没有太大摩擦力，故而马拉起来也十分轻松。

    唯一的限制仍旧是马和道路。

    谁都不知道被冰雪覆盖的道路上是否有双方侦骑挖的陷马坑。或是猎人布置的其他陷阱，这让雪舟的活动范围受到了很大的局限，所以最初使用雪舟，主要是将辎重从港口运往城堡。或者是在明军绝对控制区域内。已经走熟了的道路。

    新近升任营官的常志凡上校，这回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派出一艘雪舟。对雪舟拉动热气球进行野外侦察进行可行性实验。

    “是东虏的探马。”雪舟上御马的战士像一头毛熊，整个人都被裹在毛皮之中。趣~读~屋

    “是啊。”坐在他身后的另一只“毛熊”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正说着，热气球上已经放下了一个木板，里面是满洲探马聚集方向的指示。

    “二十。”看了木板的战士对御手道：“在咱们四点钟方向。”

    “做好喽！”御手一振缰绳。两匹马登时加快了速度，甩出一个大大的弯道，转向了西北方向。

    在这片雪原之中，明军与东虏的探马相互渗透，势如犬牙交错，只要招呼到自己人的支援，那区区二十骑探马并不被两人放在眼里。

    头顶上的热气球瞭望手也放出了信号：一个声音清脆的炮仗凌空爆炸。声音传出老远。

    热气球因为格外醒目，既然东虏能够看到，自己人自然也能看到。更何况为了保证实验的安全性，原本就有一队探马在侦察区域内待命。

    东虏探马也听到了炮仗声，只是不知道明军到底有多少人马，更不知道这个飞球是否来引诱东虏骑兵上钩的诱饵。

    自从宁远之战以后，东虏也意识到这种飞球在战术上带来的优势，本以为仿造起来很简单，但现实却将东虏羞辱得衣不蔽体。

    姑且不说这种飞球的气囊材质、大小，光是用来产生热气的猛火油就不是东虏能搞到的。而煤炭、木炭等传统燃料，重量过重不说，热效能也不够高，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升力。

    朱慈烺以大明当前最优秀的科学家花了两年多时间才研制成功的利器，因此带来的数学和物理的进步足以让学生多学一个学期，岂是东虏照葫芦画瓢就能弄出来的？

    这种情况之下，捕获一架现成的飞球就是东虏唯一的选择了。

    老探马勒住马头，道：“多半明军有埋伏，还是不要去稳妥些。”

    年轻的探马们却不乐意，纷纷道：“他们在求援，显然是没有埋伏。若是有埋伏，早就悄悄等咱们跟过去了。”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老探马仍有些踟蹰。

    “驾！你不去咱们去！”

    东虏的探马之间只有合作，没有统领，都是各牛录自己的人马，只认自家主子。这些气血方刚的满洲青年，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贪欲，纵马朝热气球追去。

    “他们竟然追来了，真不怕死。”坐在雪舟里“毛熊”道。

    御手转过头避开风口，大声道：“前面还有咱们一个墩呢！”

    “终究是些畜类，咱们去墩里歇歇再走，看他们敢不敢围过来。”

    御手熟稔地操纵缰绳，令马匹转过头，雪舟在雪面上画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形，一路朝边墩疾驰而去。

    按照明朝制度，三里一墩，五里一台，墩堡里不过驻扎五七人，主要任务是示警，并且一时不为敌人攻克。辽东战场上明军已经占据了绝对主力，而建材实在不足，所以五里筑一堡，堡中一样留五七人看守，在经常交战地区，还会配一门一七改营属火炮。

    墩里守军很快就发现了高高漂浮的热气球，知道那是自家的东西，连忙准备好开门。不过按照军律操典，墩兵仍旧得雪舟到了门口，核验兵牌，考察口音，然后才能开门放人进来。

    墩兵之中虽然真正的战兵只占一员，但因为口粮充足，人心安定，自然警醒。不似以往的那些边兵，东虏摸到床边都还在呼呼大睡。这些新筑的边墩从建成以来，还没有被东虏摸掉过。

    墩里的伍长出来与雪舟里的同袍见礼，热气球则被墩兵固定在了墩堡的小望楼上，完全不用熄火下降。

    “上校，是否要召集墩兵训话？”伍长走在“毛熊”身侧，低声询问道。

    这“毛熊”大步进了公屋里，剥掉了身上的皮袄，露出两杠三星的肩章，正是此次实验的批准者常志凡。他身边那人也脱掉了皮袄，乃是老搭档赵炜，刚才就是他在御车。

    “靖虏墩，”常志凡这才看了边墩的名号，“咱们已经在对面正白旗的地盘上了？”

    赵炜上前拨了拨火，道：“应该是，之前是镶白旗的地盘。前两个月不知道怎么，旗帜换成正白旗了。”

    “他们最近的牛录离咱们有多远？”常志凡问道。

    伍长连忙道：“原本最近的是二台子屯，现在那个屯子废弃了，听说人都并去了八里开外的伊兰孛屯了。”

    常志凡点了点头：“知道那边有多少人么？”

    “妇孺老弱都加进去也不超过三十人。”伍长道：“伊兰孛翻成汉话是‘三家子’，以前就三户人家。地又贫瘠，没人肯去住。这不，咱们的探马三天两头去二台子屯收人，他们这才逃过去的。”

    赵炜笑道：“你知道得倒不少，听口音不是关内人吧？”

    “卑职生在关外，俺爹被东虏虏来的，祖籍宣府。卑职年前投的军，对这片地方倒是熟悉。”那伍长道。

    赵炜点了点头，笑道：“挺好，就是训导部下发的规范用词用语要牢记。伊兰孛是满语吧？”

    那伍长一个哆嗦，道：“卑职知罪！”

    赵炜挥了挥手，示意无所谓。反正这事训导部也是配合大都督府的冯斌在做，简而言之就是所有人所有地方都不出现满语。

    实在回避不了的，或者缺乏汉名的，也得临时起一个。

    他们相信这样过不了多久辽东就不再有满洲人的痕迹，只是却不知道这样给军中带来了多大的不便。

    你自己在这儿自顾自地取名，军中抓到的当地人又不知道，于是各说各的，添了许多麻烦。尤其是参谋部制定作战或者巡逻计划，有时候以为是不同的两个地方，跑到实地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地儿。

    赵炜可谓深受其害。

    “这里还算好的，等日后收复奴儿干都司，光改名字就能改死人。”常志凡颇有些幸灾乐祸道：“咱们还算好，职方司日后来编地图你再看，一条河七八个名字都不奇怪，哭都没处哭。”

    赵炜苦笑。

    三人正说着话，外面的瞭望手已经发出了警示：东虏来袭。

    常志凡三两步跨了出去，转身带着墩兵上了望楼，端起千里镜找了一找，方才浅浅看到一层雪尘。从雪尘飞舞的高度来看，来者不超过十骑，要想攻打这座边墩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现在这种时节，光是淋一层水上去转眼就成了坚硬的冰壳，东虏不出动百八十人，根本不要想得手。而一旦他们出动大队人马，明军这里更不是吃素的。这些日子以来，凡是上百人的小战斗连绵不绝，明军还不曾吃过一次亏。

    东虏的十余骑果然远远停住了。

    “咦？这些侦骑是正黄旗的？”常志凡端着千里镜，隐约看到了一面黄旗在眼前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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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二 裹尸马革英雄事（3）

﻿    “回王爷，伊兰孛发现明军的飞球。趣~读~屋”探马奔回营中，在济尔哈朗面前跪了下来，朗声报道。

    济尔哈朗眉头紧皱，沉吟不语，心中暗道：明军多半是事前得到了消息，知我大军要从这里攻打海州。唉，这事已经做得如此绝密，怎么还会泄露？作为摄政王之一，他知道多尔衮很喜欢用“间”。他对此倒是很支持，因为老汗时候就因为用间得力，对于北京朝廷上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然而现在尼堪也学会用间了，自己这边却像是脱光了女娘，任由他们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王爷，是否要换个地方打？”一旁的幕僚试探问道。

    济尔哈朗从关内回来之后就一直深感身体不适，一场风寒也久久不能痊愈，至此时已经消磨了他大量的精神和体力。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自己却很清楚，若是换个地方攻打海州，他未必能够撑得住这长途奔袭之苦。

    “还换什么换？就在这里打吧！”济尔哈朗道：“若是九王那边得不到咱们的消息，怕要贻误军情。”

    现在满洲对明军开战，都是战战兢兢，仿佛两个做坏事的淘气包，说好同进同出，一旦发现伙伴跑了，自己绝不肯停留一步。

    若是临阵变更计划，多尔衮的东路军很有可能会以为自己逃跑，旋即跟着撤军。寒冬腊月里征兵一次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大清若是再不能大胜一场，老汗和先帝打下的基业也就不复存在了。

    虽然只是抢在明军准备妥当之前发起一场强攻，拖延明军进军的速度，但其悲壮性却像是国家存亡之战。济尔哈朗有些目眩，不知怎地竟渗出了一滴眼泪。

    ……

    “此战若是胜了。明军就不会再打朕的国都了么？”十一岁的福临在压力之下成长飞快，已经越来越不满足听母后对外面局势的解说，更喜欢直接咨询索尼、洪承畴等大臣。

    此时此刻，索尼、祁充格、洪承畴、范文程等人站在福临面前。垂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让福临有些烦躁，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扭转当前的局面。好像每一天都是黑云压顶。为此他处处模仿明国，甚至连头发都留了起来不许人剃，又免去了重臣的跪奏礼，允许他们站着说话。趣/读/屋/却没有丝毫转机。

    虽然他最信任的还是索尼巴克什，但是就连索尼都建议他咨询汉臣，可见满洲第一智者也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洪承畴，你说说。”福临点了洪承畴的名字。

    “皇上。”洪承畴吞了口口水，偷偷看了一眼索尼，见这老奸巨猾的老臣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一般。终于道：“依臣之见，莫若求和。”

    索尼身子微微一颤，还是没有睁眼。

    祁充格侧目以对，正要提出异议。却听福临如同小大人一般说道：“洪先生细细奏来。”

    洪承畴佝偻着身子，道：“皇上，明朝的疆域从西到东已经不下万里，从北京到盛京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疆土之阔，已经再难派官治理了。尤其是我辽东土产不丰，明军若是在此久驻，耗用之大，国库焉能承受？”

    “洪先生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求和！”祁充格叫道：“明朝既然无法久驻，我朝只需将之拦在盛京之外，他们终究会退兵回去。就算不退兵，也无力久攻盛京！”

    福临往前挪了挪，显然更喜欢祁充格的说法。

    “关键是守不住盛京。”洪承畴垂着头，说出了让人无比遗憾的话。

    “我满洲还有……”祁充格大怒。

    “还有什么？”洪承畴打断了祁充格的叫嚣：“入关时我大清搜罗民力，满洲八旗、蒙古八旗三丁抽二，汉军旗五丁抽一，共得甲兵七万余，又抽调包衣男丁近十万，已经是我朝全部根底所在。从关内回来，各旗损失惨重，又没有足够口粮，连年受灾，此番两位摄政王征发大军六万，已经是逼近极限，还用什么来守盛京？”

    “明军精锐战兵不逊我巴牙喇，其数有三万之众。若是算上他们的辅兵、民役，恐怕过了二十万。”范文程报出了明军的军力，自己都心头发慌。如果只看明军精锐数量，貌似比清军少了一半，但如果将清军中的包衣阿哈不算，只算甲兵，明军反而还占有优势。

    “你们汉人就是在动摇我大清军心！”祁充格骂道。

    洪承畴和范文程连忙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称道：“臣万死。”

    福临在脑中转许久，方才消化完刚才信息，道：“二位先生平身。”

    洪承畴和范文程却不敢站起来，仍旧跪在地上。

    祁充格也跪了下来，道：“主子！咱们还可以守沈阳，沈阳守不住还可以去宁古塔！明军终究是要走的。就算不走，他们也会慢慢消沉，最后又变回之前的模样。”

    不得不说，祁充格的看法很符合事物的发展规律，这让洪承畴都无从反驳。而且这点上满清还有切身体会，之前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大军，入关之后没几天就消沉了。

    在这个昏暗的偏殿里，还有一个人能够压制祁充格。

    索尼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声音仍旧还富有中气：“主子，若是为了大清，咱们该守盛京。若是为了满洲，咱们只能北迁，哪怕迁到东海也在所不惜。”索尼所谓的东海是在后世的黑龙江沿海，即便对东虏而言也是极东之地。

    福临有些迟疑。海州沦陷之前，他也征询过索尼巴克什的意见，当时这位老巴克什可是主张固守沈阳的。他疑惑道：“索尼巴克什，你以前说过，我们无论逃到哪里，明军都会追来的。”

    索尼眼皮一跳，道：“主子，确实如此。”

    “那我们还逃？”

    “不走，则二十年后再不存一个满洲人。”索尼道：“当日海州未失，轻易言和则丧了士气。如今海州已经丢了，盛京西南门户大开，不利于盛京防御。更有甚者，明军占据地方敢说满蒙语者一律问罪，有穿戴蒙满服饰者，一律处斩。这分明是断了咱们满洲人的根底。”

    福临眨巴眨巴眼睛，又见祁充格额头青筋暴露大声道：“逃就能逃得过么？”

    “总好过被人一网打尽。”索尼叹了口气。

    福临还不知道继续往东北走是一桩何等苦难的事，仍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点了点头：“朕知道了。着请母后知道。跪安吧。”

    一众人等这才拜了再拜，退出偏殿。

    祁充格出了门，气哼哼地看了众人一眼，大步流星先走了。索尼对洪承畴欲言又止，终于只是摇了摇头，旋即走了。

    一时间只剩下了洪承畴和范文程，两人同是汉人，但又是对手，终于还是洪承畴先放下架子，道：“此次二王攻打海州，胜了不足以改国运，败了则盛京再难守御。”

    范文程道：“索尼目光如炬，或许诚如他所言，要北迁宁古塔了。”

    “若是丢了盛京，一路到宁古塔都没有山川险要，一样是保不住的。”

    “洪先生的意思是？”

    “这一走，恐怕要走到会宁府了。”洪承畴叹道。

    范文程回头找了奴儿干地方志之后，才知道会宁府原来就是金朝完颜氏的上京，距离盛京沈阳有一千余里。以前总觉得千余里是个遥远且安全的距离，但如今看看明军步步逼近，千里之遥也不遥了。

    若是可以，真想身处这些明军万里之外啊。

    ……

    崇祯二十一年腊月初八，济尔哈朗率领正黄旗、镶黄旗和正蓝旗的主力大军，从海州西北而下，攻打海州。与此同时，多尔衮的两白旗、两红旗大军也出现在了海州东北。

    萧东楼在失去了宋弘业的情报支援之下，虽然不能提前十天半个月就知晓进军路线，但通过广派探马，以及锦衣卫和军情司的其他渠道消息，仍旧有时间进行准备。

    常志凡的确是时运来了挡也挡不住，一次偶然的遭遇让他发现了正黄旗主力的先锋部队，正是靖虏墩正面。之前安排的保护部队当即转成了先头侦察部队，主动进行试探攻击，让济尔哈朗以为自己行踪暴露，只能放弃突袭，就地扎营。

    随后赶来的第二军主力，迅速以靖虏墩为中心，布置前沿阵地，安排后勤线路，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按照操典展开，完全不用常志凡操心。萧东楼也顺势安排第三师作为主力前锋，针对济尔哈朗进行防御作战。

    多尔衮见济尔哈朗停下脚步，不敢孤军深入。他知道明军三营三师制度，也在摩擦和打探中学会了看军旗辨别明军编制。现在济尔哈朗那边只传来明军一个师的消息，那么另外两个师在哪里已经不言而喻了，肯定在哪里布下了圈套等着自己一脚踩进去。

    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班师回朝，固守盛京以南的地盘。

    只是文官可以理智，将士却未必能够理智。

    大冬天地在雪原上奔波，最后不战而退，这是何等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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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三 裹尸马革英雄事（4）

﻿    佘安目光灼灼地盯着辽东地形沙盘。趣~读~屋

    这个沙盘从辽阳到梁房口已经细化得十分清楚，每条道路的通行量都已经得到了计算。作为第一军的分部，萧东楼在发起冬季攻势的时候并没有调动他，只是进行了通报，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做出相应的配合。

    “咱们直接打辽阳。”佘安在军议会上通报了战略目标。

    王翊坐在三位营官之后，挺了挺腰。

    毫无疑问，自己的坦克司势必是要冲在最前面的。

    果然，佘安的目光越过下面的营官，落在了第二排的王翊身上，道：“坦克司仍旧为全师尖刀。”

    “卑职首战必克！”王翊起身高声应道。

    前面的营官笑吟吟地回首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年轻把总此战之后将会在上一步——第一师第一千总部的千总调任之后一直没有填补，显然是在等他。

    佘安点了点头，果然道：“第一千总部也暂交你指挥。你的任务是为我师主力打开一条直通辽阳的通道，在看到辽阳城之前，我一仗都不想打！”

    “卑职明白！”王翊行礼如仪，脸上荡漾着激动的神情。

    “好了，时不我待，第三营留一个千总部驻守梁房口，其他部队即刻集结，准备出发。”佘安道。

    简短高效的军议会就此结束，没人交头接耳，各自奔赴各自的驻地。

    王翊动作尤其敏捷，就像是在林间飞跃的猴子，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

    坦克司的驻地本就在梁房口最北面，是防御和进攻关键点。

    “整队！”

    王翊一回营地，不顾天色将黑，高声下令：“立刻誓师。随后出发。”

    张黎上前道：“咱们的目标是辽阳？”

    “那是当然，现在除了辽阳哪儿还有好地方可以打？”王翊边说边往自己的营房走去，手脚飞快地收拾东西，不一时就打好了包。

    “你还在等什么？”他一回头。见张黎还没有动。不由催道：“佘将军说了，看到辽阳城墙前他一仗都不想打。”

    “有两个问题。”张黎正色道：“第一。都督府的通报中说了，辽阳是第二军此次冬季攻略的战略目标。第二，军情司之前发来的通报中说：东虏多尔衮所部三万人马在海州东北方出现，那就是辽阳的西南面。趣~读~屋”

    “第一。第二军跟我们没关系。谁说他们的战略目标我们就不能打？”王翊道：“第二，我们是坦克司，我不管前面是谁有多少人，既然有军令让咱们打，咱们就得干掉他们。”

    张黎颇觉得有些闹心，但长官说得的确有道理。军议会之前的参谋会议上也已经讨论过了这个问题，绝大部分参谋不认为抢先攻占辽阳有任何的不对。第二军虽然编制比第一师高。但并不存在隶属关系。而且无论第一师如何运动，也都不存在破坏第二军战略实施的可能性。

    只要第二军速度够快，仍旧可能先打下辽阳，他们可是从海城出发。距离辽阳只有一百五十里，比坦克司都近了五十里。

    五十里可是整整一天的行军距离。

    在参谋会议上张黎都不能说服同僚，现在军令都下来了，那是更不可能更改的了。

    “等等，”王翊叫住张黎，“我要求所有人带两天给养，弹药满负荷，奔袭辽阳。”

    按照操典规定，常行军每个小时行进十里路，一日行军八个小时，约八十里路。强行军每小时要行进二十里，日行百里以上，并且要随时能够组成战斗队形，投入战斗。这是每支主力部队都要求达到的标准，而在坦克司，还有一个刘老四担任把总时制定的标准：奔袭。

    奔袭要求将士时速达到三十里，日行二百里以上，并且能够迅速进入战斗状态，保持阵型完整。虽然从时速上看并不算太高，比之后世的马拉松运动员要慢许多，但二百里的行程等于一天要跑两个半马拉松，这对人的体能耐力和战斗意志要求极高。

    张黎只是皱了皱眉头，道：“冰天雪地你要奔袭？”

    操典中规定参、训、军法等非战斗的人员可以骑马，但是在坦克司，还有一项刘老四留下的传统：官兵一体。

    刘老四坚信军官不该骑在马上鞭策战士，起码应该跟他们一起跑。这种朴素的平等思想，并不会妨碍他的威信，反倒让战士们更加卖命。所以坦克司的非战斗人员如果不是身体太弱，大多会跟着一起奔袭行军，马匹是用来给伤病员和随身辎重的。

    “那你留下看校场，这里每天还有热水呢。”王翊顶了回去，转身出去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各局、旗队的集合哨，速度快的人已经从营房往校场跑了。

    张黎与王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早就摸透了对方的脾气，也不着恼，回身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如果要奔袭辽阳，还要与本部的另一个司做好配合，人家可没有动辄奔袭拉练的习惯，恐怕跟不上。

    而且那个司很不凑巧，正是之前唐河之战驰援王翊的那位把总。他当时带了一门十七改营属火炮，又因为迷路而来得晚了，但不管怎么说，唐河之战他也是立功了，因此调入第一营的第一千总部，与升职后的王翊搭档。

    按照戚继光当初的军制设计，一个千总部有左右两个司，本就是有所偏重。一个主力，一个助攻。虽然没有成文，但人们总是有这种惯性思维。坦克司是全军的明星，所以蒋俊自然就是辅助的那位。

    让蒋俊尴尬的是，每回协同作战，王翊总会提醒他：“这回别带炮啊。”或者是“千万别迷路啊！”开始他只以为王翊少年心性，有意揭他的短，后来才知道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军中新星，是真的很介怀战死沙场的同袍。

    这无疑让蒋俊对自己的驰援不力深感内疚，在王翊面前越发“做得小”了。

    “王把总。”蒋俊到了校场，见王翊已经准备誓师出发了。

    “蒋把总，本部由我统一指挥的军令拿到了么？”王翊问道。

    蒋俊仿佛被一阵寒风吹过，立正道：“本部二司把总蒋俊报道！”

    “稍息，”王翊道，“令你部携带三天给养，强行军跟随我部攻打辽阳，为我师主力先锋。”

    “卑职明白！”蒋俊行了礼，连忙转身而去，将本司人马带过来。

    在千总部这个层面上还没有誓师大会的资格，王翊站在校场将台上，听着冷风在耳边呼呼咆哮，场中军旗猎猎做声。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狂风吞没，索性一言不发，从旗手手中取过了坦克司的军旗。

    鲜红色的旗面上用金丝线绣着一头张口露牙的猛虎，猛虎背上生出一双肉翅，这便是整个大明唯一一面特赐的军旗。

    这面双翼飞虎旗，就是刘老四的骄傲，是每个坦克司成员的骄傲。

    王翊高挚军旗，盯着校场中的战士。

    终于，他内心中熊熊燃烧的战意为同袍所感，数百个声音汇成一句口号：“我武惟扬！取彼凶残！”

    “我武惟扬！”

    “取彼凶残！”

    王翊一手持旗，一手拔出战刀，遥遥一劈，嘶声吼道：“辽阳！”

    “辽阳！”

    “辽阳！”

    “辽阳！”

    ……

    呼喝声中，各旗队长带队跑步，出了校场，直接朝北方跑去。

    蒋俊心中有些发毛，他也曾以坦克司的奔袭标准拉练过自己的部属。虽然能够跑下来，但最多也只能奔袭百里，而且等跑完之后却已经无力再战了。

    作为老侍卫出身的军官，他知道刘老四的事迹，也知道这支人马最初攻克土寨，迂回闯军侧翼的行动，看起来并不困难，但要复制却是千难万难。

    “这是怎么练出来的……”蒋俊想想就觉得小肚子发酸。

    崇祯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九日正午，近卫第一军第一师拔营出发。《虎贲报》访员对此的描述用了“火速”两字，但没有敢用“神速”。因为他听说，第一师旗下的坦克司，昨日傍晚出发，披星戴月，此时已经越过海州城了。

    ……

    事实证明，只要跟着比你跑得快的人跑，自己的速度也会不自觉地上去。蒋俊的第二司在彻夜奔袭之后，终于在集结点追上了坦克司。不同的是坦克司正要出发，而他们还要在此休整一个时辰。

    “看，不带炮不迷路是不是就快了很多？”王翊上前拍了拍已经跑得散架的蒋俊。

    蒋俊弯着腰，拼命咽着口中涌出的唾液，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整话：“我这、这都跑散了……怎么打？”

    “集结，然后跟上来。”王翊道：“现在天亮了，我们在大路行军很可能被东虏发现，所以你们得加快速度，保持阵型，别被人抓了舌头。”

    “我、我知道。”蒋俊总算直起腰，道：“我们也是近卫第一军，死都不会让东虏抓活口的。”

    “休整好了就继续跑。”王翊大笑一声：“跑过这个累劲，感觉还挺舒服的呢。”

    蒋俊苦笑一声，道：“我们会努力追上来的。”

    说话间，又有两个旗队一前一后追了上来，体能好的还搀扶着已经跑不动的战友。在严格的操练之下，就算阵型乱了，旗队一级的编制也不会彻底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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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四 裹尸马革英雄事（5）

﻿    “主子，有一支明军从我军侧翼奔袭而来，大约千人上下。趣/读/屋/”武拜进了多尔衮的大帐，看到多尔衮脸色苍白的半躺在软椅上，裹了好多层裘皮，人却还冷得几乎在打哆嗦。这是因为帐篷里没有生火，只比外面好出一线，真个是滴水成冰的环境。

    “主子，多少放盆炭火吧？”武拜试探性地问道。

    多尔衮强撑着坐了起来，摇头道：“受不了那个味儿，宁可裹厚些。你刚说什么？有支明军到了咱们侧翼？”

    “是，在大军东侧。”

    “千人上下？是骑兵么？”

    “是步甲。”武拜道。

    多尔衮趴在桌案上，低头看着地图，鼻子几乎都要贴在上面了，良久方才扶着额头道：“明军主将也是良将之属，不该出此庸手啊。”

    这支明军远离本阵，距离清军左翼营垒只有二十余里，只要清军派出一支偏师，就能将其截杀，而对阵的明军却无从救援。

    “是诱饵么？”多尔衮谨慎道。

    “对阵的明军并不见有何动静。”武拜答道。

    “梁房口还有一支明军，”多尔衮的目光落到了地图的边沿，“多半是他们的先锋。那支明军也有上万人马，若是真从东面打过来，实在有些让人担忧。”

    “主子，奴才愿率五千人马，为大军侧翼。”武拜请令道：“梁房口明军远道而来，又不习辽东气候，未必能破奴才的营垒。”

    多尔衮心头不免悲凉。当初用兵都是以多欺少，哪里想到分出五千人竟然也成为一件纠结事？

    一旦本阵再分出五千人去，阵列就越发薄弱，很可能被对面的明军击穿。从旗号上看。对面正是在辽西围剿了自己两万人的明将二萧之一萧东楼。就对阵而言，另一位明将萧陌用兵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声威赫赫。而这个萧东楼用兵则如狼群环顾。狡诈之中带着凶残。

    一旦被这萧狼咬上一口，恐怕全身而退都成奢望。

    “只能给你三千。”多尔衮咬牙道：“一千甲兵。两千绿营，且好生珍惜。”

    武拜心头一凉，道：“主子，绿营兵这些日子以来冻伤冻死不计其数。已经不堪用了。”

    多尔衮叹了口气：“你既然也知道，更当明白若是再分出些甲兵，中军恐怕不保了。”

    武拜重重一垂头，略带悲戚道：“奴才领命！这就去堵截明军！”

    多尔衮虚弱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速去。趣/读/屋/

    武拜得了主帅之令，点齐人马，朝东疾行。这二十里路冰雪覆盖。极难行走，终于赶到探马报出的位置，却只看到道路上留下的马蹄和脚印。

    “明军呢？”武拜唤过探马，厉声喝问。

    “回主子。明军已经跑过去了。”探马道：“奴才等已经派人远远缀着，他们像是往辽阳方向去的。”

    辽阳！

    武拜深知辽阳几乎就是一座空城，所有兵力都被抽入了摄政王的东路军中。而且辽阳城已经十余年不曾修过，多有残破之处，怕是无法挡住明军的强攻。

    “乌林拜，你带一千人马，追上明军，击其后军。(平南文学网)”武拜吐出一道白白的雾气，像是安慰乌林拜，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明军远道而来，必然走不远！咱们以逸待劳，不会输。”

    “嗻！”乌林拜打了个千，当即点起人马，高声呼喝着朝明军追去。

    ……

    “把总，坦克司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参谋查看了休息点，炭火都已经凉透了，如果不是坦克司留下的信号，都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

    蒋俊无奈道：“被拉远了，速度集结，休息，咱们还有多少人没到？”

    “还有四个旗队，不过不会拉下太远。”参谋道。

    蒋俊抬头看了看天，暗叫侥幸。幸好老天爷开眼，这两日都是晴空万里，若是碰上冰雪交加，狂风大作，那真是得死在这片冻原了。都知道越往北越冷，日后如果还要往北收复奴儿干都司，那真是有得受了。

    “报！”探马疾驰而来，在蒋俊面前翻身下马：“把总，身后有东虏千余人马在追赶本司，目前距离本司约三十里上下。”

    “咱们的人呢？”

    “有一个旗队偏离了官道，已经找到了。另外三个旗队最远的在三里外，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参谋上前应道。

    “塘马去追坦克司，请示方略。”蒋俊飞快道：“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半小时之后准备迎敌。马给参谋局，去前面看看哪里能够打个伏击。”现在明军对于等数量的东虏已经完全没有畏惧感了，只要占据地利，哪怕半数于敌也敢打一打。

    探马换了马匹，继续向坦克司追去。在这种积雪的环境下跑马固然比跑步轻松，但由衷要提心吊胆，生怕马腿受伤。这还是军中用了蒙古马的情况下，若是用不会探蹄的中原马，恐怕损失更大。

    王翊得了塘马通报，下令停止前进，原地休整，自己拉了张黎铺开地图，寻找附近眼熟的山头判断位置。

    “咱们距离太子河还有……”张黎在心中算了算，道：“还有三十里左右。”

    “速度慢得太多了。”王翊皱眉道：“咱们已经出发了八个时辰，才跑了一百七十里？”

    张黎知道参谋局对于拖慢行军速度有不可磨灭的功劳，但仍旧道：“这种环境下能跑出这个结果还待怎地？有几个战士脸都冻伤了，不还在跑么？而且你按照地图距离算，当然是少的。”

    王翊没再说，只是道：“咱们不管蒋俊，直扑辽阳城。”他叫过那塘马：“让你们把总便宜行事。能跑得动就追上来，跑不动就打个伏击。保持联络。”

    塘马应声而去。

    张黎道：“不等蒋俊就攻城？”

    “从这到太子河不过三十余里，过河之后八里就是辽阳城，满打满算五十里，一个时辰怎么都能到了吧？”王翊道：“东虏就算骑马都追不上咱们。”

    “你以为到了辽阳逛城门似的就进去了？”张黎皱眉道：“那是东虏的东京！”

    “看看呗，我也没打算强攻。”王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道：“这儿，是东虏的祖坟吧？挖他祖坟。”

    “有意思么？”

    “有，逼城中守军出来跟我决战。”

    “如果城中守军不出来呢？”

    “那说明守军胆气已经丧了，晚上咱们就去偷城。各门放火，强攻一处，打不下来也吓死他们。”王翊仿佛早就将一应计划放在了胸中，颇有把握道。

    “你这个计划想了多久？”张黎道：“有数据支持么？”

    “你问的时候刚想的，至于数据……”王翊拖长了音：“这不是参谋们的事么？说起来这本来是论述题，我现在给你连方案都做好了，你只要做可行与否的判断题就行了，是不是跟着我轻松许多？”

    张黎脸上铁青，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奔袭跑出来，解下腰间椰瓢，大大喝了一口。

    ……

    “明军就在前面那处林中休息，随我杀敌立功就在此时！”乌林拜高声喊道，拍着胯下骏马，手中长刀一指：“杀啊！”

    十来个巴牙喇骑在马上没有动，看着马甲和步甲驱使着绿营兵往前冲杀过去。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林中刚刚用新木草草修筑的工事，还有几个明军正在将刚烧开的雪水一遍遍淋上去，筑成冰墙。

    从明军的这些简易工事上看，这些明军已经到了有了一个半时辰，算得上是以逸待劳了。

    这让乌林拜心中腾起一丝不祥。

    这一路追来，双方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若不是明军主动停下应战，乌林拜甚至担心追丢了这支孤军深入的明军。

    砰！

    工事后面的明军放出一排火铳，瞬间倒下了十余个包衣阿哈，还有两个骑马冲在前面的马甲。其他甲兵纷纷往包衣阿哈身后躲去，冲锋的步伐也瞬时慢了下来。

    乌林拜跟着武拜见识过明军的排铳阵，知道只要进入了明军的攻击范围，这火铳是不会停的。果然，明军那边很快就响起了第二轮排铳，又是十余人倒地。两轮下来，包衣胆怯踟蹰不前，不少甲兵挥刀杀人，逼迫他们前进。

    ——这火铳似乎少了点。

    乌林拜看着对面腾空而起的烟云，心中暗道，算来算去总觉得明军的排铳不会超过二十人。如果算二十人一排，那对面最多只有百来人吧，其他人呢？莫非跟自己这边一样，跑散了？

    在尽了最大努力追击之后，乌林拜的人马被拉成了一条直线，许多体弱不堪的包衣直接倒毙路边。如今虽然集聚了大半人马，但还有人陆陆续续追上来。

    以己度人，乌林拜相信明军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说不定这百来人本身就是跑偏的明军，在林子里迷了路。

    常年钻林子打猎的猎人对山林没有畏惧感，更没听说过汉人的老话：逢林莫入。

    在这个干燥无雨的季节，草木枯黄，水分蒸发，正是放火的大好时机。蒋俊派出去的探马一时没有找到合适伏击位置，索性选在了山林之中，占据上风口，备下猛火油，就等乌林拜自己往火坑里跳了。

    当风力再起的时候，蒋俊发出了信号，埋伏在林间各处的精兵悄悄包围了东虏这支人马，洒下猛火油，放火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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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五 裹尸马革英雄事（6）

﻿    熊熊山火烧红了大半个天空，滚起的浓烟如同盘旋天空的怪兽，树木燃烧带来的焦气随着北风飘散到了数十里开外的清军大营。趣/读/屋/无论是多尔衮还是武拜，都怔怔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篝火。

    满洲人是不会放火烧林的，这非但会触怒天地神灵，也是跟自己的维生之本过不去。

    只有不知敬畏的明军才会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来。

    当然，明军也不是没事就放火的熊孩子。照此看来，乌林拜的追击部队极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蒋俊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火势起得这么快，就连工事里负责抵御的明军都差点没来得及撤出来。至于那些在下风口放火的袍泽，也久久没有消息，不知道是在林中迷了路，但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不等了。”

    蒋俊叹了口气，清点人数之后少了十余人，都是受命分散放火的战士。

    “奔袭辽阳，出发！”蒋俊下令道。

    ……

    萧东楼抽着鼻子，嗅空气中淡淡的焦炭味，北方的天空已经变得灰蒙蒙一片，间杂着有红色火光在其中跳跃。

    一股冷气钻进了萧东楼的鼻腔，如同刀割一般，让萧东楼浑身一颤，连忙拉起皮毛的掩口，将鼻子一并遮了起来。

    “是一军的那帮疯子吧？”曹宁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纸通报：“昨天他们发给咱们的塘报说今早出发，现在看看恐怕先头部队都到辽阳了吧。”

    “那帮兔崽子。”萧东楼磨了磨后槽牙，伸手抓过通报，读道：“我师将于本月初九日拔营出发，攻取辽阳，威胁东路敌军侧后方，配合贵部作战。先锋部将于稍早些时候出发，途经贵部防区请予照拂……他们的先锋什么时候经过咱们防区的？”

    曹宁露出的双眼满是无奈，道：“我去查了，根本没经过咱们防区。探马回报说，昨夜中有一支人马北上，应该就是这支先锋部队。不过他们刚好从咱们的防区之外走过，所以没有惊动咱们。”

    萧东楼道：“第一军也在搞特侦营？不知道林中有什么特别目标，闹这么大动静。”

    “一千人的特侦营？”曹宁翻了个白眼：“人家那是坦克司，全军唯一一个拿封号的部队。趣~读~屋二百里奔袭辽阳，若是再打下来，可就真是长了大脸了。”

    “开打之前又不说，咱们一打就跟着动，这是什么人性！”萧东楼很像啐一口来加重语势，但是想到实在太冷，不愿解开掩口，只得生生咽了这口气。

    “但这个动作的确漂亮。”曹宁似乎是故意让萧东楼添堵，故作赞叹状：“他一个千总部奔袭拉动，不管打没打下辽阳，都让东虏心惊胆战，不得不分兵到千山方向进行拦截，保护自己侧翼。如此一来，他们兵力分散，正面防御也就薄弱了。”

    “尤其是这把火一放，他们连个后路都没有，要么西向运动与济尔哈朗汇合，要么挖防火沟坚守。看这火势，恐怕没几天几夜灭不了啊。”曹宁几乎陶醉道。

    “你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么？”萧东楼低声骂了一句，旋即高声道：“还在等什么？打他娘的！让火炮都架起来轰，还有那个一九式军属火炮，拉上来好好给他们松松土！全军准备，别让多尔衮那小子再逃了！”

    随着萧东楼一声令下，第二军两个师心向清军营垒开始了强攻。在这个时代，火铳的射程远远短于火炮，还没有成为战争的主角。火炮仗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射程和杀伤力，尤其是心理杀伤力，是当之无愧的战争之王。

    可以说，谁家的火炮多，谁的赢面就大。

    满洲占领辽东之后，自然也接手了大明在辽东的铁厂，可以说不缺煤铁。问题是他们自身冶炼技术上不去，在很长的时间里，连刀枪剑戟等冷兵器都无法全部自给自足，更别说打造火炮了。直到孔有德、李九成叛逃，才带去了铸炮技术。

    即便如此，满洲自铸炮的性能也远远落后于大明。

    在见识东宫系明军的炮阵之前，东虏用的都是锦州炮厂的炮——这是祖大寿时候在关外开的铸炮厂，也具有铸造铁体铜芯炮的一流技术。

    在华北被明军的火炮教训之后，退回关外的清廷才开始规模铸炮。因为没有铁模铸炮技术，泥模铸炮的废品率太高，所以东虏的火炮数量一直上不去。甚至于放宽了验收标准，连表明有蜂窝眼的危险品都配备军中，只求当敌时能够放出一响算一响。

    多尔衮就命令这些不牢靠的炮阵进行反击，结果却让东虏士气降到了冰点。

    这些自己造出来充数的火炮，因为炮药不合格，根本达不到明军的射程。再加上炮兵生怕这些残次品炸膛，连不合格的炮药都不敢照足放，非但炮弹飞不到明军阵地，就是声响都被明军火炮压过了。

    就像是豺狗在狮子面前狺狺认怂一般。

    崇祯二十一年腊月初九日，萧东楼在海州城东北发起全军冲锋的命令，攻破东虏营垒，多尔衮仓惶逃回沈阳。

    同日，辽阳城中的汉人起义抗暴，占领城南的天佑门，迎接刚刚冲到城下的坦克司入城。

    王翊率兵与城中东虏守军拼死血战，在入城一个时辰之后，城中最高点的八角龙殿上升起了数面大明红旗，其中最高的一面却是红底金线的双翼飞虎旗。

    此战，坦克司五百战兵格杀东虏顽抗者一千七百余人，城中血流漂橹，横尸遍地。另有俘虏三千余东虏丁壮，被圈禁东城弥陀禅寺以及附近的民居之中，由明军把守。全城老弱妇孺不足五千人，全被赶到了城西圈禁，由军士带领起义的汉人看守，负责为明军烧水做饭。

    王翊踩着地上的血霜，登上了辽阳城墙。

    城墙高三丈三尺，在辽东也的确算是坚城。当初奴儿哈赤为了彰显气派，在这座周长不过千丈的城墙上开了八个门，看上去颇有些不伦不类，

    “这么个小县城，人口不过万，竟然也称‘京’。”王翊对跟上来的张黎感慨道。

    “我老家的县城都比这儿大。”张黎也是放眼南方，那是他们入城的方向，脚下就是天佑门。

    不得不承认，光凭坦克司的五百人，要攻克三丈高的坚城，多少有些困难。能得城内起事呼应，的确有天佑的成分在其中。

    “战损如何？”王翊看了一会，沉声问道。

    “阵殁十七人，伤三十四人，”张黎道，“还有十四个非战斗减员。”

    “现在非战斗减员算不算阵殁？”王翊问道：“训导官上回怎么说来着？”

    “因为后勤、军资不足造成的减员算阵殁。因为违规违纪造成的不算。”张黎道。

    “唔，那还好。”王翊拍了拍城墙上的砖块：“抓紧时间把城中存粮清点出来，战士们该洗的洗，该睡的睡，咱们还没算结束。”

    “你该不会想打沈阳吧？”张黎失声叫道。

    “五百人打沈阳，你要疯？”王翊瞥了他一眼。

    张黎这才抚了抚胸口，道：“我以为你疯了。”

    “我想打东宁卫。”王翊漫不经心道。

    “你果然疯了……”张黎觉得自己的心跳有刹那间的停滞，良久才憋出一句合情合理的话来。

    东宁卫在朱慈烺前世的时代有个更著名的名字：本溪。

    本溪以低磷低硫低杂质的露天铁矿闻名，练出来的铁被称为“人参铁”。这种高品质铁矿在中国并不多见，尤其还配有优质焦煤矿，是建立煤铁复合基地的宝地。

    王翊选择东宁卫却不是为了这里的资源。

    他需要的是战略位置。

    “东宁卫已经在沈阳东南大门口了，可以直叩沈阳，也可以北上攻打抚顺，对沈阳形成包围之势。”王翊道：“如果咱们现在不拿下来，第二军也会占领，到时候我师被放在辽阳，根本没有对沈阳作战的战术位置。”

    “你知道这有多冒险？”张黎叫道：“如果第二军不跟进，我们在东宁就是孤军。东虏集中力量攻打我们，你让佘将军救是不救？”

    “佘将军必然会来救，萧东楼也不会坐视东虏打我们。”王翊信心满满。

    “你别忘了，咱们刚抢了他的辽阳。”张黎没好气道。

    “你太小心眼了。”王翊挥了挥手：“萧东楼肯定会趁着东虏打咱们的时候攻打沈阳，或者索性以咱们为鱼饵，围歼东虏大军。”

    张黎嘴角抽搐：“咱们无论怎样都不落好啊！”

    “但是咱们打开了局面，是光复沈阳的敲门砖。”王翊道：“若是等大军到了之后从容布置，东虏肯定也会稳固城防，到时候这一波的攻势就断了。萧将军一直说打仗就如听曲子，要有铺有垫，有高有低，连绵不绝，余音绕梁……所以你说打不打？”

    张黎面色铁灰，道：“我说不打。别的不说，现在城中那么多俘虏，蒋俊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你能放心？”

    “不能。”王翊拉上了掩口，瓮声道：“让弟兄们拷问东宁卫的消息，然后全杀掉。”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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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六 裹尸马革英雄事（7）

﻿    “王翊只领一个千总部实在是太浪费了。趣~读~屋”

    萧东楼拿到前线最新回报，摸着自己的眼罩不住摇头：“这小子如果在我第二军，怎么也得给他一个师！”

    曹宁在沙盘上插上了代表东虏的各色旗帜，道：“这回河套（辽河）的那些蒙古人没出兵，看来都觉得东虏是无力回天了。咱们是直接打沈阳还是去救东宁？”他一顿，又道：“打沈阳其实也是救东宁，围魏救赵嘛。”这话说出来，显然还是更希望能够直接打沈阳。

    “说是这么说，但肯定有小人嚼舌头，说我见死不救，眼里只有功劳。”萧东楼轻轻点了点东宁卫城：“这城不大，五百人守却也不足，万一王翊有个闪失那就是我大明的损失了。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曹宁也佩服王翊竟然能昼夜奔袭，连下两城。辽阳虽然是有内应开门，但东宁卫却只有满洲兵驻防，虽非精锐，却是困兽犹斗，坦克司能够将它硬打下来，肯定不会没有伤亡。

    “让张英死死咬住济尔哈朗，咱们撵着多尔衮去东宁，要追着打，最好打得多尔衮连自家阵脚都冲乱。”萧东楼下了命令。

    第二军因此放弃了战场打扫工作，甚至连战利品都不予收集，直奔眼看就要被东虏大军湮没的东宁卫。

    连身为友军的第二军都这般拼命，作为直属上司的佘安更加不遗余力，在抱怨之余只能催促赶路。然而坦克司能冲这么快并非没有道理的，他们的战士都是九死之余的老兵，体能指标远超全军，装备精良，就连人参消耗量都远超其他部队。

    别说东虏追不上他们。就是自己人也追不上啊。

    “那小子别让我再见到，否则就拿鞭子抽他！”佘安一扫往日的平和，露出了满面狰狞：“快！全师强行军！尽快赶到东宁卫！”

    王翊身在东宁卫，却没有萧、佘的忧虑，正愉快地站在残破不堪的卫城城墙上看着底下围困重重的清军。

    “这回作死作到位了吧？”张黎跟了上来：“训导官在照顾伤病员，说咱们还需要更多的棉被。”

    “哥当年千里行军。别说棉被，连张草席都没有。”王翊哈哈笑道：“看他们这副想打不敢打的样子，你说他们在顾虑什么呢？”

    “应该是外围已经在交战了吧？”张黎道：“没有炮声，多半是友军强行军跟上来的。趣/读/屋/你这计划的确把东虏扯乱了，但咱们自己好像也乱了。”

    “咱们乱不了。”王翊摸着下巴：“对了，咱们这不还有三百多能战的弟兄么？我在想……”

    “你啥都别想了！”张黎喝断道：“你不把咱们的家底打完不甘心怎地？你还要打抚顺？打赫图阿拉？负伤不能动的兄弟怎么办！你杀俘我捏着鼻子认了，你要是连弟兄都抛弃，我现在就是拼着受审也要夺了你的指挥权！”

    “我不过就是在想……”王翊怔怔看着这个平日里还有些懦弱的参谋长：“分两班守城，保证战力。”

    张黎重重吐出一口气。拉了拉军装下摆，理了理衣襟，干净利索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你小子变脸挺快啊。”王翊喊道。

    “嗯？什么？”张黎一脸无辜地边说边往城下去了。

    ……

    “王爷！主子！”

    沈阳城里一片慌乱，出征的多尔衮终于没能经受得住战败打击，气急攻心，终于一倒不起。整支大军失去了主帅之后，再没有坚守待战的决心。纷纷溃散。苏克萨哈和一干铁杆奴才将多尔衮抬回了沈阳，直接抬进了皇宫。

    此时多尔衮已经醒了。要想坐起来却都做不到。十一岁的福临被领到了多尔衮面前，无师自通地伸出小手，紧紧握住多尔衮冰凉的大手。

    “皇帝……”多尔衮飞进全身力气，道：“叔王不行了，你还是走吧。”

    福临又怕又惊，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出来。道：“叔王！咱们去哪儿？”

    多尔衮握了握福临的小手，抬眼看到了福临身后站着的庄太后，一字一顿道：“往北走，去大围场，去宁古塔……”

    一双被冻得发白的手落福临的肩头。正是福临的生母，如今的庄太后，黄台吉的永福宫庄妃。

    多尔衮抬头看了看这个自己曾经要娶的女人，嘴唇蠕动，道：“千万、别去、科尔沁。”

    太后没有想到多尔衮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福临不知道其中道理，只觉得叔王的手变得异常沉重，让他抓拿不住，只得任由它落在榻上。

    崇祯二十一年腊月十五，以“智慧”为号的多尔衮结束了他的一生。他没能享受到历史原剧本中的“成宗”庙号，也不可能成为一个花样美男为后世女子所传诵向往。

    如果冯斌在东北的工作达成了预定目标，百年之后恐怕没人会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博弈天下的人物。

    崇祯二十一年腊月十七，明军第一发炮弹轰在了沈阳城墙上，在砖面上留下一片蛛网似的裂纹。

    清廷内部就是逃往大围场，也就是后世的辽源一带，还是逃往科尔沁——福临的外公家，争论不休。从地缘上看，科尔沁距离沈阳更近些，而且科尔沁也是历代虏主的亲家，是满蒙一体的代表。

    “如果前往科尔沁，还可以向蒙古借兵复国。”

    许多人对科尔沁抱有如此幻想。

    然而索尼、洪承畴、范文程等智谋之士，却心中雪亮：一旦去了科尔沁，大清就真的再无复起的机会。如果明军就此停步，科尔沁亲王就会挟大清天子以令蒙满诸部。如果明军死咬不放，他们多半会将福临献出去，以求自保。

    从这点上而言，他们倒是与多尔衮站在了一起。

    然而往大围场或是宁古塔方向北迁，非但无法聚集更多的军队，就是现在的这些军队都无法维持。

    相比大围场、宁古塔这等真正的苦寒之地，辽东简直是关外小江南，天堂一般的地方。

    “祖宗以十三副盔甲尚且能有偌大基业，我等就算困居宁古塔，总比那时候强些！”鳌拜等武将纷纷道。

    索尼闻言也只能摇头。

    建州女真的老家在图们江的建州左卫，并不在冰天雪地的宁古塔。那里是海西女真的老巢。能否适应那里的严寒暂且不说，光是海西四部对爱新觉罗家的仇恨就没那么容易化解。

    “洪先生，先帝在时对您极为倚重，以你之见，如何是好？”索尼索性撕去一切虚荣，直言向洪承畴讨要主意。

    洪承畴长叹一声：“如今之计，最稳妥的只有归降了。”

    满朝的文武闻言震动，谁都没有想到洪承畴既然说出这等话来。

    索尼岿然不动。他早就知道无论战、守、走都只有死路一条，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济尔哈朗和多尔衮能够翻盘。如今济尔哈朗被隔绝在外，多尔衮身死魂灭，内宫希望去科尔沁，而他自己却知道科尔沁和宁古塔一样险恶……而且后者只是环境，前者却是人心。

    算来算去，也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明军残暴，若是定要斩草除根如何是好？”索尼追问道。

    “辽东也好，海西也罢，距离大明实在太远了。”洪承畴道：“明廷不可能派出大量兵马常驻此地，也供应不起那么多的粮秣，只能复建都司，安抚诸部，再回到老汗时候罢了。而且明廷自诩仁义，只要我朝罢帝号，求和内附，总不会大肆屠戮，否则其他边夷当如何自处？”

    “洪承畴！如今辽东明军见到满蒙服饰便杀，哪有半点仁义？”鳌拜叫道：“难道日后要诸申都穿尼堪服饰么！”

    ——你们入关之后不还强令汉人剃头么？若是没这等事，哪有这么多汉人恨你们，真是自作孽！

    洪承畴心中想着，却是缄口不语。说到底这都是满洲人的事，自己一个降臣，说多了只会被当成是不忠的贰臣。

    “如今我朝治下还有数十万百姓，何必亟亟言降？”祁充格虽然不满，但底气已经虚了。

    “数十万百姓能当数十万大军用吗？”范文程反驳道。他本是沈阳生员，比这些满洲人更担心投降大明，但战守走都不是办法，心中正是烦躁的时候。

    “若是明朝要强攻盛京，大不了就鱼死网破！”祁充格道：“到时候他们拿到一片焦土，又有何用处！”

    “诸位何必如此操切呢？”宋弘业本来是打定主意不说话的，此刻却也忍不住开口道：“如今明军兵临城下，在战守走降之外，不还有一条路么？”

    “什么？”索尼对这个正白旗奴才没什么好感，故而口吻不善。

    “为何不能与明军谈和呢？”宋弘业道。

    既然要“谈”，就得两人坐下谈，否则就是自言自语了。现在这种态势，明军还肯谈么？

    “臣受摄政王大恩，愿孤身赴明军军中！”宋弘业昂扬道。(未完待续请搜索，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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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七 裹尸马革英雄事（8）

﻿    宋弘业入了明军营中，自然一去不回头。趣/读/屋/他可不想在这胜利关头，跟东虏来个同归于尽。

    萧东楼检验了接头暗号，便将这位英雄送去了后方，自己开始强攻沈阳城。守城清军士气已经丧到了极点，阵线岌岌可危。萧东楼也不着急一天两天，让一九式军属炮和诸多一七改对着城门猛轰，节约战力。

    崇祯二十一年腊月三十，清廷内部终于做出了逃往大围场的决定，好歹那也是满洲的发祥之地。当天夜里，城中满洲兵三千余人，护送着皇帝和太后，以及一应文武重臣，开城突围，在付出千余条性命之后，终于突破了第二军的围堵，一路朝北逃亡而去。

    萧东楼明知敌酋夜遁，却不追赶，只是重新布置防线，继续围攻沈阳。曹宁知道这是兵力不足的缘故，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条大鱼破网而出。

    相比东虏的“伪帝”，沈阳才是更为重要的目标。

    光复沈阳，无疑意味着辽东彻底光复。

    从十九年至今，两年多的时间，总算解决了从神宗时代延续而来的辽患。

    崇祯二十二年，正月初二，沈阳城里的守军向萧东楼投降。同日，明军进驻沈阳，接管沈阳城防，甄别俘虏。释放被奴役的汉人，发放粮食予以安顿。

    曹宁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往来的人流，脸上渐渐泛出不解：“沈阳的汉人似乎不怎么高兴啊。”

    事实上还有汉人为了割掉鞭子而伤心流泪，两代奴化，竟然有如此之威。

    “被当牲口养了这么久，估计心里也怕得很。”萧东楼轻轻按了按眼罩：“我现在知道冯斌还是有用的。”

    曹宁默然点了点头，又道：“接下去还打么？再往北就要出边墙了。”

    “殿下给咱们万国坤舆图是干嘛的？”萧东楼嘿然道：“非但要打，还要打到大明边界以外去！否则叫什么开疆拓土？”

    曹宁也忍不住干笑一声：“这倒是，费了这么大力气总不能就落个‘收复’失土的名头。只可惜慢了一步，若是能在年前打下来，正好让卢丫头在元旦大朝上报捷。那得多风光！”

    卢翘楚作为近卫第二军的训导官，在沈阳入城式之后就带着文书、簿册，以及收缴的清宫宝物返回营门口，乘船前往天津。趣/读/屋/报捷京中。

    与卢翘楚同去的，还有近卫一军第一师的王翊。

    王翊在冬季攻势中表现抢眼，非但军事能力上让人侧目，其清晰的全局观更是让人佩服。这回佘安派了王翊作为第一师的报捷人员，显然也是有心重用。如今皇太子殿下整军经武，肯定还要组建更多的主力部队，说不定王翊还能成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卢翘楚与王翊同船，本对这位年轻少校充满了好奇，但想到这人不过二十，却心狠手辣。之前东虏俘虏说杀就杀，简直就是跟陈德一样无视人命的屠夫。就算那些人罪大恶极，也该由有司裁判，岂能如此草菅人命？

    王翊年轻敏感，知道卢翘楚对自己十分排斥。更没有自讨没趣的道理，上船之后便进了船舱，铺纸研墨，先给父亲写了一封平安家书，又给老师黄德素写了一封问安信。接下去的日子里，他都在考虑该如何写一封得体的书信给师兄黄睿雪，但直到下船。他始终只写了一句：“黄师兄见字如晤”。

    这种惆怅一直冲淡了王翊对获胜的喜悦，反倒显得他格外老成。

    朱慈烺早就忘了王翊这个人，直到翻看简历才想起来。他让总参的参谋在沙盘上复演了整个冬季攻略，从一个旁观者角度来看，星夜夺取辽阳和东宁卫都是神来之笔，将原本可能陷入持久战拼消耗的局面朝速胜方向拉动了一大步。

    ——此人用兵好奇而敢于行险。不是大帅之才。不过下手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又能从大局出发正确判断局势，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这是名将才有的特质。

    朱慈烺心中暗暗评价王翊。想到此人不过二十，更是欣喜。年轻就意味着可塑性更强，如果能够在让他在战争沉淀下来，能够真正明白“以正合，以奇胜”的精髓，那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尽快安排他入见吧。”朱慈烺对陆素瑶道。

    陆素瑶早就将朱慈烺近期的行程表放在了脑子里，道：“殿下，最快也只能在十六日之后了。”

    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十六已经成为了明廷法定春节假期，各部寺局署除了安排人当班之外，全都放假。这种丧心病狂的假期让朱慈烺不怎么愉快，好像突然之间就没事做了一样。不过这也是张弛之道，若是一味紧绷，整个官僚体系恐怕都会崩溃。

    舍人科的年轻人也因此真正敬爱起了他们的“印君”，因为陆素瑶宣布舍人科不用轮值，这段时间的值班都由她一个人顶了。

    “他一到北京就让他来见我，权当朋友走动。”朱慈烺说完，又道：“今天内阁是袁先生值班？”

    “正是。”

    “送两盒白糖去。以后年节之前都给京官发送年货，各地州县也增加一项支出。”朱慈烺道。

    陆素瑶略一迟疑道：“殿下如此一来，不会太铺张了吧？”

    “我治官吏之严苛，恐怕不逊于太祖时候。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多吃精料。国家有钱之后，官员的待遇要渐渐向两宋看齐。”朱慈烺道。

    陆素瑶心中也是高兴，福身谢了皇太子。

    朱慈烺跟陆素瑶说完话，又道：“现在还有一桩事体，我十分挂心。”

    “不知可有臣能为殿下分忧的？”

    “人口。”朱慈烺道：“这次各布政司报上来的人口，全部加起来只有一万万五千万，也就是一亿五千万人。”

    “恭喜殿下，这恐怕是汉唐盛世都不曾有过的治政吧？”陆素瑶一脸惊喜，其实她早就看过这封题本了。

    朱慈烺没有丝毫喜悦：“我才秉政几年？少学那些没用。”他道：“让人担忧的是，成年男女所占比重最大，青年最少。”

    “这有何不好么？”陆素瑶疑惑道。

    “如果将人口分布列成一张图，十六岁成丁，五十岁以上为老年，则为老中青三段。”朱慈烺随手画了三个图：“看，如果十六岁以下的人口最多，则未来十年内，人体总数就会上升。反之，老年人口最多，则未来人口就要下降。”

    陆素瑶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不由点头。

    “现在我朝成年男女人口最多，显然是因为战乱和天灾导致老年、幼年这类的薄弱人口受到了打击。未来很可能出现老年人口增多，全国人口下降的可能性。”

    陆素瑶想了想道：“殿下，为何不会出现少年增多的可能呢？百姓安居之后，必然是要结婚生子的。”

    “我也希望如此，但如果没有外部的刺激，恐怕不会出现这种生育高峰。”朱慈烺皱眉道。

    明人从未有过计划生育的想法，信奉的是多子多福养儿防老。如果只靠民间自觉，人口的确会随着环境安全和医疗水平的提高而增加，但这个过程却需要十年，乃至数十年的积累。

    “等假期结束之后，你部发文内阁，提请建立卫生总署。四月之后，天花药要分配到全国各个州县。只要登记在户的新生儿都免费提供接种。”朱慈烺道：“这事也叫喻将军知道，从杏林大学分些人手出去。”

    陆素瑶一一记录，又道：“殿下，之前皇太子妃待产时，杏林大学为孕妇检查、接生，都是免费的。臣细细看过单据，其实所耗物力财力并不多，只是人力有些吃紧。如果能够增加妇科医的数量，在全国推行免费孕检和接生，更容易让人登记入户，接种也能方便许多。”

    朱慈烺点头道：“这个想法不错，具体需要多少人，可以与喻将军等商议。如果专科医生培养时间过长，也可以考虑对护士进行专科培训，总比之前的产婆靠得住就行。”

    “如此刺激下来，我大明可就真的是人丁兴旺了。”陆素瑶高兴道。

    “还不够。”朱慈烺笑道：“你们这些女官也不该孤身终老。原来让你们与军中联谊的事，现在也别停。男有分，女有归，这是大同之世的基础，女官没有个归宿怎么能行？”

    陆素瑶干笑一声，道：“多谢殿下挂念，只是我等嫁人恐怕不那么容易了。”

    男尊女卑的思想深入人心，但凡男子能够养家糊口，怎么都不会让妻子抛头露面做事。

    当然，做官跟做事是两回事。然而当官就有官威，一般官员娶个平民女儿都能让那户人家的社会阶层上升一步，又有哪个平民男子敢娶女官？岂不显得入赘一般？

    如此一来，女官的择偶范围就显得十分狭窄，就连军官都更喜欢娶一个无才有德、吃苦耐劳的普通民女在家相夫教子。

    朱慈烺也知道这种思想即便在四百年后都在流行，否则“白骨精”成为“剩女”的比例就不会那么高了。

    想想还真是个难度极大的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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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八 牒书走报州与县（1）

﻿    崇祯二十二年正月十三，王翊到了北京，入住馆驿。趣~读~屋

    如今各地入京的官员明显比往年多，中央的控制力于此可见一斑，随之而来的就是馆驿紧张的问题，所以五品以下官员只能去住朝廷指定的客栈落脚，环境略差。

    王翊如果按照文官叙品只有六品，但因为皇太子殿下毫不掩饰地表现了自己的青睐，所以大都督府还是在馆舍给他安排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这难免让某位同路而来，却只有一个上房单间的上校有些不平衡。

    因为皇太子格外青睐，王翊获得召见的时间更是罕见地长达一个小时。虽然其中被皇长孙的哭闹打断了一会儿，不过总体而言还是聊得颇为投机。王翊也明显发现，皇太子对他的用兵思路颇为赞赏。

    “其实卑职对现在的坦克司并不满意。”王翊说开之后，情不自禁地暴露了自己的光棍属性，大发议论道：“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坦克司奔袭速度还不够快，如果能够做到人配一马，甚至二马，大约能好得多。这样也就能将火力提起来了，否则光靠火铳和刀枪，面对固守的坚城还是力所不逮。”

    朱慈烺笑了笑，回身从书柜里翻出一卷卷轴，在旁边画案上展开，招呼王翊来看。

    “看上去像冲车。”王翊道。

    “不错。”朱慈烺将画轴彻底展开：“这是万历年间的设想，用铁板取代牛皮，用铁轴铁轮取代木轴木轮，将箭孔换做炮孔。临阵冲锋，无人可当。”

    “那得多重？”王翊不由惊叹道：“听上去倒是挺好，但这种东西不是比火炮还慢么？”

    “是啊。所以从来没造过，只是一个构想。”朱慈烺道：“不过最近经世大学的教授把这个计划重新提了出来，打算以蒸汽机为动力，让它自己跑起来。”

    “蒸汽机？”

    “对，你看烧水的时候壶盖会跳，那就是蒸汽顶起来的。”朱慈烺简单道：“一样的道理。弄个大炉子烧水，蒸汽驱动轮轴，冲车就能自己跑起来。”

    “那是极好了，不知有马跑得快么？”王翊问道。

    “恐怕没有。”朱慈烺笑道：“而且现在这个东西没法用在实战中。”

    因为硬质车轮并不适合现在的土路。趣~读~屋如果放到辽东边墙之外，或者是大草原上，连土路都欠奉，更加跑不起来，还可能弄坏脆弱的锅炉。

    “果然还是得先修路啊。”王翊感叹道。

    “还有个办法是用履带。”朱慈烺道：“能解决车体在野外的行军问题，不过现在履带都是手工打造。又要严格控制公差，制造速度较慢。”朱慈烺顿了顿，又道：“或许最初的时候没有人跑得快，但只要有煤它就能跑，也算是个不小的优势。”

    “如果真是这样，哪怕不开炮，只是用来长途奔袭都很有用。”王翊道。

    “你说的那个也有，不过得专门修条铁路出来才能跑。”朱慈烺道：“总之。这种兵器如果造出来，肯定是要首先装备你们坦克师的。”

    “师？”王翊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萧东楼来信说你足以担当一个师的重任。”朱慈烺笑道：“所以我跟大都督府商量之后，决定把坦克司拉出来，以此为骨干组建一个新的师，继续沿用你们的称号和军旗，为坦克师。”

    “这种新式冲车会首先配备你部。并且以你部称号命名为：坦克。”

    王翊激动得心中发痒，道：“卑职定不负殿下所托！”

    “光有武器还不行，你得将你的兵法思路总结出来，与人商榷。”朱慈烺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也是个改进自己思路的方式。”

    “是！”王翊兴奋地行礼。突然又想到了一件挂心良久的事，略有心虚地问道：“殿下，如果我当了师长，是不是品秩也要提上去？”

    “是，师长一级定的是少将军衔。”朱慈烺笑道：“怎么样？才弱冠就是将军了。”

    “是这，殿下，少将军有五品么？”王翊怯怯问道。

    朱慈烺微微摇头：“武将以后不论品，只是作为加散衔时候的参考，跟文官不同。”

    “那么……”

    “你有什么事直说，打仗挺爽利的，说话怎么吞吞吐吐？”朱慈烺打断了王翊。

    “殿下，是这样，末将授业恩师是个罪官。听说学生到了五品，可以为恩师求赦。”王翊吐露心声道：“末将原本是在村学教学，正是为了替恩师求赦才投身行伍的。”

    “这事啊。”朱慈烺轻笑道，拍了拍王翊的胳臂：“你写封文函去吏部，他们会处理的。没想到你还是个性情中人，这样好，侠骨柔肠方显英雄本色嘛。”

    “谢殿下。”王翊这回是真的兴奋得无以复加，若不是常年训练，只怕要抓嘴挠腮地失仪殿前了。

    “等过完年还有几桩事体要宣布，”朱慈烺坐回座椅，“以后山海关以东，一直到三万卫——三万卫也要更设开原县，这块地方以后就是辽宁三司治下，取辽地安宁之意。我打算让第二军负责这片战区的防御，你的坦克师只是借他们的防区扩编休整，日后继续往北打。”

    “是！”

    “那里有大片平原，是你的用武之地。”朱慈烺笑道：“先给你一个月的假，回家看看。不过你得先列份名单出来，还要给他们进行指挥培训。”

    一个师只算军事主官就要三百二十余人，如果按照军官与参谋一比五的约数计算，则要一千五百余名参谋，这还不包括各级士官。现在坦克司有一个算一个，也不可能将一个师的编制撑起来。

    大明真正扩军的阻力不是兵源不足，实在是军官不够。如果再让部队回到老时代，只靠人多去填，却是朱慈烺无论如何不肯看到的。

    王翊从文华殿出来，刚过会极门，就发现宫中女官还真的不少。三五成群地从午门外入宫。有穿宫装的，有穿公服的，还有穿自家私服的，莺莺燕燕，看得王翊眼都花了。

    他可不是一本正经的柳下惠，正当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些年戎马倥偬，只要是个女的就如貂蝉一样啊！

    “咳咳！你这还真是目不斜视啊！”

    王翊的目光还追着一个宫女窈窕的身影不放，听到这冷冽之中带着酸气的声音，连忙回过身，却差点撞到身前一人。好在那人也是动作敏捷，连忙退了一步，这才没有出丑。

    “师兄！”王翊失声叫道，转而想到自己刚才那副登徒浪子的模样全被看到了，尴尬笑道：“殿下之前放了我一个月的假，正想着买点好料子去看望师兄，不想在这里碰到了。”

    “咳咳，买料子么？我怎么看你好像要把人家的衣服都剥了呢？”黄睿雪丝毫不留情面。

    “嗯，殿下也说我目光犀利，有大将之风啊！”王翊挺了挺胸，蓦然发现自己竟然比这位师兄高出了半个头。想当年在恩师家里初见黄睿雪，自己可是比师兄还要矮许多呢。

    “殿下没说你脸皮比城墙还厚么？”黄睿雪眉毛一挑，道：“走，跟我吃饭去。”

    “我还存了好多军饷没用，该我做东。”王翊连忙道。

    黄睿雪也不与他客气，道：“我知道军中饷额丰厚，今日也算捞着吃大户了。就在长安街的会英楼吧。”

    王翊自然不会反对。

    两人结伴往外出去，王翊这才知道师兄是有心来等他的，心中不由欣喜，简直比自己升任少将师长更快乐一些。

    黄睿雪双手轻叠，放在小腹，脚下轻移莲步，走得端庄大方，余光却见王翊步履跳跃，就像个得意的顽童，不由觉得好笑。

    王翊一直偷看黄睿雪，见黄睿雪眉眼带着笑意，更是美不胜收，只盼望午门到承天门这一路永远走不完才好。

    会英楼地处长安街，客人都是真正的官人，店家自然知道察言辨色。他们看到一个身穿野战军军装的军官，脚下踩着的是纯皮长筒靴，走路时带着咚咚的铁钉声响，当即认出这是辽东方面近卫主力，再加上白银星徽闪耀夺目，哪里敢不好生奉承？

    至于这军官的女伴，那更是了不得的人物。谁不知道，现在女官升职掌权比之男官更得天家青睐。

    而且这样一对男女出现在会英楼，多半是为了相亲。只要女的漂亮，男的就要不惜血本讨好。看今天这位女官的容貌嘛，啧啧，军爷恐怕难免大出血了。

    “二位楼上请，有隔音雅座，绝不会让人听到二位说话。”小二喜笑颜开躬身引领。

    黄睿雪脸上一红，暗道：老听她们说会英楼如何如何，怎地这般说话？弄得不像是正经地方。

    王翊对此倒没这般敏感，只是感叹这酒楼大得吓人，左右有七八间的开面，上下两层，说不得能有五六十张桌子。等到了楼上雅间，更是被这儿的精美装饰所震慑，回首此生还从未来过如此豪华的地方。

    当然，除了皇太子殿下的文华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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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九 牒书走报州与县（2）

﻿    两人落座之后，王翊才发现这种皮包棉的坐垫异常软和，颇有些陷下去的不踏实感。趣/读/屋/他抬起臀部又落下试了试，却爱上了这种略带弹性的感觉。

    “你们军中没坐过么？”黄睿雪觉得这小师弟似乎比上次更幼稚可爱了。

    “军中哪有这么高级的东西？”王翊笑道：“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

    “也是前两年才开始流行的。”黄睿雪道：“我们都以为你们军中用的都是顶好的东西呢。听说还发绸缎衬衣和人参？”

    “那都是战备品，绸缎衬衣我还穿不习惯，但人参的确是大补元气的好东西。”王翊道：“强行军的时候含不含参片影响极大。”王翊说完，看着黄睿雪脸上似笑非笑，心中暗道：原来她也一直关注军中的事啊。一念及此，心中颇为感动。

    黄睿雪从王翊的目光中读到了这股让人脸红的心思，略带解释道：“去年礼部跟兵部争今年的预算，才知道原来我朝兵士的待遇已经好到这般地步了。”

    王翊并不知道预算这回事，不过望文生义，多半是争军饷吧。他道：“这也得看，我们坦克司待遇要好些。对了，我们司马上要扩编为师了，皇太子殿下已经点了我做师长，授少将军衔。”

    “可喜可贺，才二十就挂上将星了啊。”黄睿雪仍旧带着微笑。

    “我跟皇太子殿下说了老师的事，殿下说写信给吏部就能解决。”王翊笑道：“我等吏部开衙就投进去，黄先生不再是罪官了。”

    黄睿雪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微微垂下了头，道：“难为你还挂在心上。”

    “那是我的授业恩师，当然不敢有须臾忘记。”王翊振声说道，看着黄睿雪，没敢说出下半句：更何况那是师兄的父亲呢。

    黄睿雪心中也道：父亲是他的授业恩师，他要报教习之恩也是应该的。不过……

    两人各有心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桌上的茶水缓缓吐着冉冉热气。

    “二位客官，哪位点菜啊？”

    小二在门口等了良久，见里面两位说了两句话就成了雕塑。也不提点菜的事，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

    王翊闻声才醒过神来，招手道：“你来。”

    小二这才堆笑进去，手里将刻在木板上的菜单递了上去。

    王翊有些意外，结果菜单才明白过来，自嘲道：“现在酒肆还这么多般花样。趣~读~屋”

    黄睿雪接过菜单，却不说话了，心中暗道：那帮小浪蹄子动辄将会英楼挂在嘴上，竟然这么贵！

    “我没甚胃口，不过有豆腐就行了。”黄睿雪选了一个最便宜的菜。将菜单还给了小二。

    王翊是个无肉不欢的人，但看黄睿雪只点了个豆腐，心中暗道：黄先生是官宦人家，睿雪师兄定是喜欢清雅的。我若是点些腥膻的菜肴岂不让她不喜？唉，先忍忍。待晚些时候自己去吃算就是了。

    “我这几日在船上待得想吐，有清淡些的菜上两个便是了。”王翊吞着口水，将菜单还给了小二。

    小二见二人点得少，又道：“二位可要喝什么酒水？我们这儿有台湾运来的甘蔗酒，甘甜醇厚，美容养颜，最适合女子了。”

    “我下午还要值班。不敢饮酒。”黄睿雪知道这甘蔗酒小小一瓶买到了二钱银子，婉言谢绝。

    小二颇有些不乐意地走了。

    “呃……”两人同时打破静谧，又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这下可就更尴尬了。

    王翊见黄睿雪低头，连忙搜肠刮肚道：“与皇太子殿下交谈，才是真的如饮佳酿，让人不自觉就熏然欲醉啊。”

    黄睿雪笑道：“见过皇太子的人都这么说。可惜我还没这个福气。”

    “呵，呵呵……”王翊本以为黄睿雪身为京官常有机会见到皇太子，却没想到揭了人家的短处，这岂不成了炫耀？他连忙打岔道：“说来也是有趣，殿下还给我看了一种新冲车。浑身铁甲打造，用蒸汽作为动力，能够日夜疾行。而且殿下还说最先配备我师，还要以我师的称号为之命名呢。”

    黄睿雪笑道：“我知道，蒸汽机车嘛。去年十月经世大学改进了蒸汽机，使之可以转动轮轴了。我还去看过试验机运转呢。”

    “果然如此！那我日后从辽东回京就不用坐船了，呵呵。”王翊笑道。

    “不过要配备军中嘛，恐怕还早。”黄睿雪道：“试验机就有一栋房子那么大了，要想做成车，恐怕有得要改。而且，你知道天下有多少蒸汽机？”

    “多少？”王翊问道。

    “连带那台连轮子都没有的蒸汽机车，全天下只有六台蒸汽机。这东西可比热气球难造多了。”黄睿雪道。

    “呃……这样啊？”王翊颇为失望，心中又暗道：好师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话题，就被你这么打灭了么？

    黄睿雪道：“经世大学常有一些异想天开的东西，皇太子也喜欢这个，至于是否真的能做出来，却是只有天知道。对了，还有比这蒸汽机车更不靠谱的呢。有人提出用纯铁打造一艘船，殿下还真的派人去训练铆工。”

    “呵呵，是吧。”王翊端起渐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正好小二送上了一个红烧豆腐、一个土豆丝，一个白菜汤，倒真是清汤寡水。

    两人相让一番，夹菜吃饭，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眼看着饭菜消灭干净，黄睿雪用茶水漱了口，主动问道：“你日后就常驻辽东么？”

    “不，不是。”王翊道：“我师将在辽东整编，不过日后要去更北面驻防……”王翊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心中暗道：辽东都已经是苦寒之地了，我若是再调往更北面的奴儿干都司，岂不是更苦了？

    自己苦倒没什么，成亲的话……

    “更北面，”黄睿雪接过话头，“那就是奴儿干都司了吧。最近在重订地域图和行政区划，据说要在改设海西布政使司，以后都是直接派官管辖。那里真的很冷么？”

    “辽东倒还好，不过听说再往北就算穿再多都能冻死人。”王翊不好意思笑了笑：“其实我也没去过。”

    “我倒挺想去看看的。”黄睿雪随口道。

    “那你愿意嫁过去么？”王翊脱口而出。

    黄睿雪脑中轰鸣一声，彻底愣住了。

    王翊满脸通红，不知道该如何分说。

    在再次沉默良久之后，黄睿雪终于打破冷场，笑言道：“关键是嫁给谁，而不是嫁到哪里去。”

    “师兄说的是，说的是。”王翊轻轻一抹额头冷汗。

    “我该回去值班了。”黄睿雪借机起身，都走出了一步，鬼使神差道：“我爹新授了湖广参政，督粮长沙道……”

    “是，我定去拜访先生。”王翊紧张地站了起来，直等黄睿雪出了雅间，方才叫道：“师兄，我送你！”

    “客官，八钱二分银子。”小二横亘出来，挡住了王翊。

    王翊差点习惯性地撞上去，硬生生刹住车，见黄睿雪的脚步放慢，方才急急忙忙摸出一张一两的钞票，拍在那小二手里，喝道：“不用找了！”

    小二的手都被拍肿了，只是看到自己硬生生落下了一钱八分的打赏，心中大喜，也不计较那么许多。而且这可是市面上最受欢迎的钞票，如果自己用银子补上，这里还能落下一些差价。

    在利益的诱惑面前，小二着实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将这钞票交了上去，没有踏破自己的信义底线。

    王翊已经追到了黄睿雪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差了一步，也没甚话说，却都觉得有些喜滋滋的味道。王翊甚至开始盘算等会就去大都督府借马，先回山东探望父亲，然后疾驰长沙向黄先生提亲。

    只希望这一个月的假期能够来得及。

    ——如果皇太子殿下说的那个日夜奔驰的蒸汽机车能够早日成功，那该多好！

    一念及此，王翊更恨不得生出翅膀来，直接飞回去家去。

    ——而且黄先生也是异数，竟然以罪官之身做到了湖广参政，这是什么机缘？若不是这个“罪官”的名头拖累，岂非要入阁拜相了？

    王翊心中暗道。

    其实黄德素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

    论说起来，他应该是大明最普通的官儿了。

    得中进士时已经人在中年，不是那些十**岁就释褐的神童；名次又在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连考庶吉士的资格都没有，照道理来说这辈子都没机会入阁了。

    后来当了知县，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浑浑噩噩随着师爷的提点吃些灰色收入，平日里无事为上高高挂起……完全一副庸官的模样。

    直到成了罪官，让他从天跌落到地，着实受了一番折磨，这才知道痛改前非，懊悔往日种种不堪。

    有了东宫颁发的《州县城市规划》，以及《官员考成项目分类》，他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事，从何处入手，算是真正在实践中学会了该如何工作。

    像黄德素这样的官在大明占了绝大多数，一旦能够咬牙忍下来，到底还有进士的实力，升迁速度反倒比其他人更快。若是在国变之前，一个三甲进士从知县熬到参政，仕途再顺也得熬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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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零 牒书走报州与县（3）

﻿    朱慈烺治政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将所有人视作无知的新人教育。趣~读~屋这种习惯来源于后世教育体系中常会生产出高分低能，或是低分低能的人，所以各个企业已经习惯了招收新人重新培训，以适应自身需要。

    在大明，无论是进士还是生员，乃至只识得几十个字的白丁，朱慈烺都将他们视作新人，从工作方法到工作态度，从工作内容到工作成果，每一条每一项都制定得近乎严苛。实际上在朱慈烺所知晓的古代史中，没有一个霸者是根据某个超越时代的发明创造取得天下的，人的因素才是至关重要。

    所以为了穿越而去学习玻璃、钢铁制造，纯属缘木求鱼，每次去政府机关办事的时候仔细阅读他们的工作职责和其他悬挂出来的种种制度条例，才是在穿越后取得辉煌的关键。而且以官僚们的办事效率，会有足够的时间让人阅读这些文字，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黄德素正是拿着这些规划、科目一项项完成，从而取得了极高的考成成绩，为吏部瞩目。在许多罪官被委任到云贵川辽台这些可怕的地方时，黄德素被选为湖广参政，督粮长沙，无疑是极高的肯定。

    ……

    因为皇太子并没有说军官返乡可以借用国家的骑乘资源，所以为了保险起见，都督府给了王翊一封公文，让他带到岳阳山地师的驻地。从岳阳到长沙的三百里则要他自己雇马解决。这样做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路上花费的时间算是公差，不算休假，让王翊的时间有所宽裕。

    王翊从都督府借了马牌，从沿途馆驿中取马，程程赶路。中途在山东打了个弯，与父亲说了自己想迎娶女官的事。王老五在这事上倒是开明。见儿子回来已经是欣喜非常，又见儿子有了心仪的女子，更是催他早点成亲。

    “莫不然我与你同去长沙？”王老五道：“该提亲就提吧，你都二十了，也老大不小了。那女子年齿几何？”

    “比儿子大三岁。”王翊道。

    王老五不住点头：“好，好。”

    有钱有闲的人喜欢娶小姑娘。他们经得起时间和物质上的消磨。寻常百姓却是喜欢讨大老婆，首先从生理上说，过门就能生孩子，而且因为年龄大了，身体发育成熟，生产时的风险也就小许多。趣/读/屋/更主要的是，妇女在许多地方都是重要的劳力，一样要下地干活，显然二十上下是最好的年龄。

    “爹。咱们把这里的地换去辽东吧。”王翊道：“儿子在那边也是领兵的人，好有个照应。”

    王老五垂着头，想了想，道：“论说起来，山东也是客地，对咱们来说都一样。不过爹爹年纪实在大了，懒得跑了。如今摆弄一小块地，养些鸡鸭猪兔。也惬意得很。你看到院子里那只芦花鸡了？还是当年你用蝗虫换回来的呢。”

    王翊正要再劝，又听父亲问道：“你在辽东驻防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说要在那儿扎根？”

    “其实辽东也没啥不好。”王翊道：“虽然这几年连着大旱，冬天也冷，但地多啊。爹，你不知道，许多地都是平整过的好地，就是种地的人被东虏杀了才抛的荒。”

    “人生一辈子。吃多少粮穿多少衣老天爷都有定数，你占的地再多有什么用？”王老五摇头道：“那边终究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得回关内来。”

    王翊知道父亲是个倔强人。想当初刚刚投降官兵，以父亲的功夫，还读过兵书战册。只要肯出头，现在少不得也是个将校一级的人物。可父亲铁了心要当个田舍翁，谁能劝得动他？

    “爹，儿子也算出人头地了，就没人上门来提亲么？”王翊突然问道。

    “你出人头地的事也是这次回来人家才知道，要提亲也得过些日子。你不是有心仪之人了？怎还惦记这个？”王老五好奇道。

    “没人想做大明将军的后娘么？”王翊嬉笑道。

    王老五随手抄起一把竹筷，手腕一抖，飞掷过去。王翊抱头鼠窜，又被父亲拿住了后颈，屁股上打着实挨了两下，这才算是饶过。

    翌日一早，天尚未亮，王翊就被父亲喂鸡的声音吵醒了。他起身一看，这比在营中起得还早些。胡乱吃了些炊饼，这位大明最年轻的将军换了粗布衣裳，随父亲去地头干活，只挥了两锄子，就再也不想动了。

    ——还好当年去从了军。

    王翊心中庆幸。

    王家的土地总共不过一亩二分，是当年安置流民的标准，只能说“饿不死”，要想吃饱都不可能。好在王翊早早就自立了，无论是当教员还是后来从军，没给家里增添负担，反倒常寄回军饷粮票，让父亲得以过上“好”日子。

    王老五现在也不指着这土地吃饭，伺候庄稼的心态都跟乡人们不一样。他不知道有士人老爷喜欢弄花弄园林，但他对待这些作物的态度却与那些老爷一样，每一株根茎都要细细照顾过来，将水送到根部。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劳动，而是一种娱乐。

    只要站在这一亩二分地上，王老五就觉得天下是真的太平了。

    所以儿子要他去辽东，他并不担心那里苦寒，只是不舍得自己心血浇灌出来成果。

    “咦，爹，那片地是谁家的？”王翊指向不远处的一小片山地：“都现在了还没翻头翻呢！”

    王老五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是张家的。当年你把人家大儿子拐跑了，他娘堵我门口骂了三天。”

    “明明是他拐跑我的！”王翊跳了起来：“爹，你不早说，我要早知道……”

    “有个球用！”王老五喝断儿子：“男子汉大丈夫跟个妇道人家计较？大明的兵要是都被你带成这副熊样，还有什么说头？对得起提拔你的太微星君？”

    王翊嘿嘿一笑，顺势转过话头：“爹，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么？”

    “唉，现在也不信。”王老五挥动锄头，刨出一块土坷垃，道：“但是当年怎么看大明气数都尽了，能有如今的景象，要说没有天助实在说不过去。”

    王翊仍旧装出一副傻样，笑道：“这倒是真的，我们军中没有一个人不信殿下的。还有人说，只要给殿下摸摸脑袋，就刀枪不入了。”

    “屁话。”王老五随口道：“那殿下干嘛不一个个摸过去，还练什么兵。”

    “怕殿下手肿。”

    王老五白了儿子一眼，继续干活。王翊看得无趣，活动了一番手脚，在地头打了一套拳，微微出汗，旋即收了手，道：“爹，我去二狗家看看。”

    王老五直起腰：“把你京中带来的东西分些给人家。张家小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年吧，他也该退役了。”王翊道：“那小子当年拉着我投军，自己却险些熬不下来。”

    “都是街坊乡亲，你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儿子省得的。”王翊说罢，三两步跨出了地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翊在家呆了三天，从京中给父亲带的礼物有大半都分给了的乡里乡亲。不过他也不是没有收获，就连县里都流传着“少年投军，将军凯旋”的故事。不少人家都带着儿子来投靠，希望王翊能够让他们的子弟重演这个励志故事。

    王翊始终记得自己要组建坦克师，对这些拐弯抹角的乡党极其欢迎，亲自挑选，答应带他们去辽东。山东这方水土好，养出来的人也都孔武有力，正是极好的兵员。而且生性耿直，吃了皇太子的米，恨不得将心肝都掏出来给皇太子，忠诚度绝对没有问题。

    因为挂念着求亲的事，王翊还得先跑一趟长沙，中途将公文投到岳阳。到了长沙之后他才发现，恩师黄先生正在地头忙着督促春耕呢。王翊对农活已经排斥到了极点，在未来岳丈面前又不能像跟亲爹一样插科打诨，只吃了一顿饭，秉烛而谈，旋即以不敢失期为由，早早求去。

    黄德素知道自己犯官的帽子彻底摘了，总算去了一块心病，拉着王翊喝了不少“醪糟”。席间貌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如今只有一桩心事，便是大姐的婚事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王翊当即跪倒在地：“学生求师尊开恩，将师兄下嫁学生。学生定不相负。”

    黄德素矜持了一下，那边黄夫人却已经忍不住点头了。

    如今武将地位不低，黄德素自然不觉得女儿受了委屈。更何况这学生能文能武，谁知道日后不是中山、开平之属？

    再说，女儿到底已经二十三了，若不是王翊求娶，恐怕这辈子也就只有一个人过了。

    为了避免下地干活，也为了营造自己千里奔波的形象，王翊急急赶回了山东，安排船只将乡党子弟送往辽东，直接进坦克司的新兵营。如此一来，都督府也就不可能截留这批兵员，分配到别的营头了。

    如今要抢些优等兵员，实在比抢人头还难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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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一 牒书走报州与县（4）

﻿    如果将大明的主力部队加起来，正兵与辅兵总共有十一万人。趣~读~屋这对于一个一亿五千万人口的泱泱大国而言，万分之七的征召率，恐怕是历朝历代以来人数最少的军队。然而这支军队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却是令人侧目。

    除了火器、制度、纪律等诸多因素，朱慈烺在这支部队身上投入的真金白银也是历朝历代不曾有过的。

    “崇祯二十一年军费开支一千七百七十八万两，合人均军费一百六十一两。”崇祯读着新近的整理出来的财报的，双手发颤。这等于自己国库一年收入的总和，而现在只是养兵的开销。当然，当初他当国的时候，财政收入主要支出也只有军费一项。更准确地说，每年都要花将近一千万两养辽镇之兵，用来防备东虏。

    “父皇，这个数字看似高，细细分析就知道并不高。”朱慈烺道：“将士的军饷其实不高，但训练消耗、武器装备、军装更换、日常饮食，驻地修建……这些林林总总的开销都加上去，我大明的将士还是很艰苦的。”

    崇祯将信将疑。他对军中的确不甚了解，但要说这样还算艰苦，他是绝对不信的。不过当年他大把大把的辽饷花出去，结果却是东虏入关，自己连南幸的护卫都没有。儿子却用这些银子把人心聚了起来，光复失地，颇有些战无不胜的味道。

    “文教一项，一年开支六百二十五万两？这钱是怎么用的？”崇祯继续读着，心中发虚。

    “这也是省了又省，而且江南一带多兴私学，真是为朝廷省了许多银子。”朱慈烺道：

    “学生读书哪里要得那么多银子？”崇祯道：“不就是请个先生的事么？”

    “父皇，许多人家视子弟为劳力。若是让孩子读书，家里就少个人干活了。朝廷固然不能因此补贴学生家中，起码也得供应一日两餐。现在学生用的课本都是代代相传，已经很节俭了。但各校修建图书馆、实验室。这些银子却不能少。而且以前用犯官，基本可以无视人工。如今越来越多师范生开始执教，这些人的薪俸可不能省。”

    朱慈烺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老师月薪高达五两的事说出来。一来父皇未必有“五两”这个概念，二来万一他有这个概念。趣/读/屋/恐怕会更心疼。

    如果说国防军费是切肤之痛，教育支出是历朝历代都不能免的德政，但下面的数字则让崇祯呼吸急促。

    “为何行政开销花了两千五百八十七万两！”崇祯大声读着数字，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慈烺道：“你给他们加了多少薪俸？”

    “儿臣并没加薪俸。”朱慈烺无辜道：“祖宗定制，官员薪俸有米有钞，儿臣只是统一将之折成了银两。父皇，其实算下来也不多。废卫所改郡县之后。我大明有一百六十府，一千五百余县。各县从官员到吏目都要朝廷支付薪俸，总员在十六万人以上，的确不多啊。”

    崇祯放下报表。道：“朕当日就跟你说过，给吏员开公食银简直是浪费公帑。这些银子本来就该是官员自己出的。”

    “然后这些人都成了官员的私人，欺上瞒下，败坏风气？”朱慈烺摇了摇头：“父皇，国变之事并非简单的兵战不利，我朝体制也是有问题的。如果各县行政能力强，首先不会因为天灾而绝收，其次也能保证赋税，不至于国库彻底空虚。最起码不会发生民变，这恰恰是甲申国变的直接原因。”

    崇祯默然，再看下去只有黄淮治水、赈灾开销三百万两一个大项。这也是个无底洞，只要国库有钱，就得往里扔。其次就只有民生大项里的基础建设，支出一百四十六点八万两。这基本都是民役和材料钱，真正苦工主力都是服刑犯人，省了很大一笔工钱。

    “这样算下来……去年岂不是入不敷出？”崇祯叹道。

    崇祯二十一年全年的财政收入高达五千四百三十万两，这个数字曾让崇祯兴奋了足足两天两夜，做梦都合不拢嘴……直到今天看到了支出明细。

    “总支出五千五百九十七万四千两，”朱慈烺道，“去年国库亏空一百六十七万四千两。”

    崇祯心口一痛，道：“这些银子可是一分都没有算宗藩和内帑。”

    朱慈烺的削藩计划受到了或明或暗的抵触，并没有能够形成法律。不过册封权在皇帝，发放禄米的权力在户部，崇祯不册封亲王，户部不拨款，宗亲闹得再厉害也没用。其实崇祯的意思正是这样消极拖着，反正这也是万历之后的传统。

    “是儿臣思虑不周，今年开始，国库每年给内帑输入三百万两。”朱慈烺笑道：“过去的就算了吧。”

    明朝的内帑和国库就像是拔河比赛的两头。皇帝强势的时候，能从国库捞到银子。内阁强势的时候，宰辅就能把内帑挤空。崇祯皇帝则是个外强中干的皇帝，看起来强势，但内帑早就被国库吸空了。

    “三百万两……是不是太多了点……”崇祯颇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父皇拿了这三百万两，把整个宗藩都负担起来了，日后不用国库另外支出。”朱慈烺道。

    崇祯盯着朱慈烺的脸，心中暗道：虽说由帝室负担宗藩，但你之前就说过，不给宗藩一呃铜板……这不是等于吞没了宗藩的银子？

    朱慈烺倒还没这么黑心。他还打算用这笔银子建立一个宗室基金，保证穷苦宗亲的生活，以及宗室子弟的教育问题。

    “今年，能不亏空了么？”崇祯放下手里的报表，纠结问道。

    “父皇，收入还有增加的余地。”朱慈烺道：“今年开始要收正税了，这笔收入将近三千万两，如果运气好，还能更多些。”

    崇祯重重吐了口气，道：“这样国库也能有所结余。”

    朱慈烺面带微笑，似有若无地点着头，好像对此十分赞同。然而作为一个国家的掌舵人，朱慈烺深知银子埋在土里就等于没有，所以绝不可能看着国库丰饶，银钱堆积。实际上今年虽然可以收到近三千万两的正税，但去年财政最大收入是三千五百万两的“赎罪金”。

    其中两千万两来自南京勋戚，一千万两来自郑芝龙，五百万两来自大大小小的势家。这笔收入可是一锤子买卖，今年不可能再有。

    而去年的卫生医疗支出只有三十万两，还集中在京师，以及各地的天花接种费用。今年在卫生总署成立之后，首先就是一笔八十万两的公共卫生、防疫宣传计划，一年三百万两能够打住就已经不错了。

    至于行政开销和军费恐怕还要进一步扩张。因为平定了辽东，今年的战略方向势必要放在南洋势力范围的争夺和控制，这就需要造船，造大船，造很多大船。所以军费只有增加，不可能少下来。

    行政开销方面则是各地巡检司建设。现在地方安全全靠军队，这显然是杀鸡用牛刀，所以巡检司必须建立起来，让主力部队去面对更凶残的敌人。如果平均每县五十人的规模，全国巡检司就要七万五千人，从饮食着装到装备训练，人均年消耗十两银子，那就是七十五万两。

    ——嗯，这样就对了，崇祯十九年和二十年的积蓄也能用掉了。

    朱慈烺心中暗道。

    相比崇祯皇帝对节流的热衷，秉持皇太子理念的户部却是更注重开源。

    姚桃高坐户部大堂首座，面对下面各清吏司主事，拿着报表道：“盐税去年开得晚也就罢了，茶税只有一百二十万两，这是绝对不够的。哪怕浙江一省给出这个数字也太少了！”

    国税总署名义上是独立部门，但姚桃实在太过强势，竟然将这个部门变成了户部的下级部门，成了财税版的东厂与锦衣卫关系。这就导致了行政框架上的不稳定，有些总署级别的衙门等于部寺一级，有些却跟清吏司主事一个待遇。

    主事们纷纷应道：“我朝茶法的确太松，当从茶田着手监管，凡是出了农户之手，就要收税。”

    “当效仿盐税，不能姑息。”又有人道。

    姚桃道：“发文国税总署，盐茶烟酒四项必须从根子上抓起来。都说江南田土多种烟草，烟税却才一百五十万两。跟税官们说清楚，若是今年数字不能有起色，非但户部要查他们，我还要都察院也来查查，到底是哪里的耗子在偷税！”

    众人见主官发怒，纷纷噤声。

    姚桃没有理会，手中炭笔往下划着，道：“市舶司的海关税收五百万两，这个是合格的……瓷器出口二百万两，这个少了，如果江西没人烧，我们自己去设厂烧瓷！便宜的陶碗少烧点，多少点值钱的瓷器才是正经。天花药……怎么才卖了三十万两？五钱药粉一个人，售价五百两，泰西才六百人用得起么！”

    这回众人真是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五钱药粉是真正地“一小撮”，就这么点药粉卖到五百两，能卖出去六百份已经很值得称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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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二 牒书走报州与县（5）

﻿    “真的没有造假？”

    钱谦益放下手中的毛笔，小心翼翼地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趣~读~屋他以前也有过一副，是张溥从泰西人手中高价购得的，不过与这副山东出产的老花镜相比，泰西货简直就是废品。

    “老爷，报社访员几乎全都派出去逐项核查，他们每人又要请人帮忙，这回花了不下一千两银子，但查来的数目却几乎一致，纵有出入恐怕也是误差居多。”柳如是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失落。

    从大义上来看，柳如是的确希望大明能够收来五千多万两的国税；从人情而论，柳如是也乐于看到这笔国税用在教育子弟、扶危济困上面。然而这次《皇明通报》发出的崇祯二十一年国库收支明细，实在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这并非是她和钱谦益一家的疑惑，也是江南士林中许多人的疑惑。朱慈烺不将消息放出来，他们只能猜测，但是现在他们却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去了解核实。非但钱谦益在做这种事，其他人也在做这种事。

    “真正差额较大的主要还是南直两省的商业税、江南的烟草税和浙江的茶税。”柳如是道：“照咱们查访计算出来的数字，远不止三百四十万两。”

    “是《通报》瞒报了？”钱谦益首先从恶处揣度竞争对手。

    因为距离的缘故，《皇明通报》在江南一带的销量并不高。谁都不想花钱去看很可能已经从本地报纸上看过的消息。不过独家披露朝廷动向却是《皇明通报》的优势，任何一个有志于仕途，热衷于国家时政的人，都必须订阅这份几乎等于邸报的报纸。

    柳如是道：“咱们查访下来的数字应该是在六百万上下，差额不过二百六十万两。朝廷连大头都报出来了，何必瞒这二百六十万？恐怕多半都是有人逃税漏税了。”

    钱谦益嘿然道：“贪鄙的劣性哪朝都少不了。当年太祖严茶禁。杀了一个驸马，不知道今上要杀多少。”

    国朝初立时，安庆公主的驸马欧阳伦走私茶叶被检举，被朱元璋赐死。安庆公主可是马皇后所出的嫡女。马皇后也只有两个嫡亲女儿。深受宠爱。即便如此，其驸马仍旧不免一死。可见国初司法之严。趣/读/屋/

    “今上或许仁厚，皇太子却是个眼里不肯揉沙子的。”柳如是道：“老爷，这事该如何是好？”

    钱谦益靠在椅背上，枕起头。道：“放出去。”

    “放出去？”

    “对，把咱们查来的数目放出去，看看朝廷如何处置。”钱谦益道。

    柳如是觉得这种事差不离就是了，更多的关注点应该是看国库支出方面有什么问题。不过支出项目比较难查，军费肯定是查不到的，而教育方面则需要海量的人手进行全国调查，这是钱家财力所无法支撑的。

    至于官员的收入倒是方便。因为新法要求官员从崇祯二十二年起申报财产收入，所以明年就能查到各地官员的薪俸了。

    崇祯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的《江南士林报》上刊登了税收不实的报导。这篇报导在第一时间被浙江方面用飞鸽传书送往北京。因为飞鸽系统并不是正规的传递途径，所以也没人花力气去培育长途飞行的信鸽。这篇报导在中转了四五次之后，终于到了《皇明通报》总部。倒是比舟车都要快许多。

    《皇明通报》转载了这篇报导，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户部自然颜面无光，国税总署司令吴彤香被姚桃叫去了职房，关起门单独谈话足足一个时辰。谁都不知道两个女官在里面说些什么，只知道吴彤香出来的时候两只眼睛比桃子还红还肿。

    吴彤香回到署衙，如法炮制，将江南三省的清吏司主事唤去，字字句句都是咬着牙说的，训得几个老账房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吴彤香总结道：“你们召集人手，留几个在北京值守，其他人全都跟我去江南。我们兵分三路，安徽、江苏、浙江，哪里有问题就查哪里。地方税司行署若是不能称职的，当即革除，由总署属员担任。这事肯定直达天听了，都察院那伙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大的案子。下半辈子是安生在家养老，还是去辽东煎冰熬雪，就看这回了！”

    听到都察院，众人骇然。

    谁不知道那就是一伙嗅到腥气蜂拥而上的疯狗？

    京中有好事之徒还在都察院大门前画过一幅画，画里有一官员独坐，胸前的补服却是一直豺狗，旁边写了血淋漓的五个大字：都察院狗官。

    当然，这好事之徒已经不在北京了。他在茶馆喝茶的时候被警察带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都察院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无所不能。而且这个案子虽然影响极大，说到底却是下面税吏的问题，如果贸然去察，消耗的人力物力极大，还有可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最妥当的办法其实是让国税总署自查，有了目标之后再动手比较好。

    都察院在崇祯二十二年的工作计划里，重点仍旧是放在司法一线，发起对法官调查。现在各地刑事案件由都察院提起公诉，法官是否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御史们有最直观的感觉。

    安徽、江苏、浙江三省都是江南士林控制的地区，尤其是安徽江苏，基本都是南京官员担任地方职位。他们知道自己是后妈养的孩子，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此番税务上又出了大问题，生怕给皇太子大清洗的口实，派了警察、巡检司和监察御史全程国税总署的调查组。

    这回他们可是真的没来得及拿下面孝敬，若是被牵连进去，实在比窦娥还冤呢！

    朱慈烺在这个问题上至始自终没有说话。他越是沉默，下面的人也就越是提心吊胆。吴彤香坐镇江宁府，只要有所查获就发在当地报纸上，指望上传天听。而皇太子却仍旧不发一言，任由官员自己处理。

    别人以为这是帝王心术，对于朱慈烺而言却是个检验行政、司法体系能否自行运转的机会。即便是他这样的工作狂，面对如此庞大的帝国，也不可能有时间精力亲自处理每一桩具体事务。

    尤其是随着嫡子朱和圭逐渐长大，已经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朱慈烺的精力更是得分到他头上许多，在很多非正式的朝礼活动中，朱慈烺都带着这个步履蹒跚，时不时要啃大拇指的儿子出席。

    崇祯二十二年四月，宋弘业完成了辽东情报系统的交接工作，彻底结束了自己的卧底生涯，回到京师。数月没有剃头，他头上已经长出了一层三寸长短的短发，鬓脚也不再是光秃秃的青皮，戴了官帽之后倒也不为人所知。

    朱慈烺就是抱着朱和圭在文华殿的偏殿接见了宋弘业。

    “振华，得闻你全身而退，我总算放下了心中的石头。”朱慈烺笑眯眯地以表字称呼宋弘业：“我军能够合理分配兵力，适时打击东虏，你功不可没。若是没有你，恐怕收复神京都还需要个三五年。”

    “托殿下洪福。”宋弘业躬身道。

    “都回来了，就不用那些虚套了。”朱慈烺笑道：“我没有忘，当初许你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只是如今徐惇做得似乎也不错。而且你也知道，蒙古那边的布线都在他手里，贸然换人有些不妥。”

    “殿下，卑职不敢贪功，不过这些年来夙夜不安，实在是硬着头皮才熬下来的。”宋弘业由衷对秘密战失去了兴趣。如果真的让他动辄易容，出入敌境，他还不如留在京师当个小警察呢。

    “卑职惟愿回五城兵马司供职，职家数代立身于此，也于此道略有所知。”宋弘业道。

    “现在已经没有五城兵马司了。”朱慈烺笑道：“从京师到州县，都改了警察系统维持日常治安，归于刑部统领。你若是想做实务，可以去顺天府警察局。若是想坐堂，可以去刑部担任个侍郎。”

    “谢殿下，臣请刑部。”宋弘业并非真的愿意将生命献给大明的治安工作，显然刑部侍郎的头衔更来得气派啊！

    “你现在还可以做一件事。”朱慈烺道：“把自己卧底的故事写下来，等东虏彻底覆灭之后，情报解禁，你这故事就可以刊行出版了，说不定还能大卖。”

    “是，殿下。”宋弘业应道。

    “到时候签上名字送我一套。”朱慈烺按着儿子圆溜溜的脑袋，将他正在吐口水的胖脸推开，因问道：“你这几年可娶了妻妾？”

    宋弘业道：“卑职早年丧偶，至今没有续弦。”在遇到皇太子之前是娶不到合适的，遇到皇太子之后又不合适娶妻纳妾。如今没有子嗣已经成了宋弘业的头等大事，正好在京中好生寻摸一个。

    “这样，封赏的事等锦衣卫议来再说，你且莫急。”朱慈烺道：“我私人送你一个侍妾，也好有个照顾，等会出宫的时候一并带走。”

    宋弘业忍不住一乐：“多谢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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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三 牒书走报州与县（6）

﻿    “汪主事，这是新任刑部左侍郎的档案资料，不过有些奇怪……”

    年轻的书吏敲开上官的门，将薄薄一个大信封放在桌上。趣/读/屋/他十六岁中的生员，选入河南行政学院学习，毕业之后被分到了吏部担任书吏，如今正是见到女人就会面红耳赤的年纪。

    这位汪主事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女官，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吏部主事，难免让人惊叹。

    更令人惊叹的是她的妆扮，有时候一如其他众多女官，发辫裙衫，一副大姑娘模样。有时候却是盘头比甲，仿佛出嫁的妇人。

    她在吏部的工作很清闲，主要是规整官员档案，却不见她与其他人往来。

    此时汪主事正斜靠在职房窗口下的软榻上，蜷曲双腿，一双玉足在靛青纱裙下隐约可见。她将手里的书轻轻往下放了放，对书吏报以微笑。

    年轻的书吏登时血涌上头，以为自己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连忙垂下头去。

    “奇怪什么？”汪主事坐正身子放下了双腿，飞快地趿入绣鞋之中。

    “这人年纪不小，却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半点记录。”书吏道。

    汪主事上前取了轻飘飘仿佛空着的信封，坐回主座，取出一张宣纸，上面果然只有此人的名号年龄，家庭成员，以及申报的财产，再无其他履历。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汪主事将宣纸放回信封，在封皮上提笔写了编号，转身放到档案柜里。

    年轻的书吏行礼告退，临走时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回头窥视的念头。

    汪主事回到座位上，看着桌上的纸墨笔砚，想了良久还是没有提笔。

    ……

    宋弘业回到北京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了。

    非但大街小巷上打上了街名牌号，而且随处可见垃圾篓，一个红色，一个绿色。分别装不同的垃圾。比之满州人在的时候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因为满洲人的洗劫。京中许多屋舍成了空房。顺天府出钱置换了几处房产，将半空的街坊填满。全空出来的街坊并没有出售。只是直接拆掉扩建道路，或是改成城中树林。在林中还有石径长椅，花亭池塘，颇为雅致。

    宋弘业原本的宅子就变成了这样一处城中园林。只有一座假山还留在原地。他现在住的地方离长安街不远，虽然只有两进三间，但住着却十分惬意。趣~读~屋

    不知为什么，宋弘业在下了班之后，仍旧会忍不住到原来的住址晃荡一圈，在眼熟的假山前闲坐休息。他总能回想起自己在清廷的日日夜夜，好像只有回到这里才能找到安全感。

    不知道那张大床去了哪里。以前只要一钻进床里，就似乎回到了人间。

    宋弘业坐在一张长椅上，盯着假山怔怔出神。

    “来一个？奶酪酥。”一个散发着香甜气味的小零食蓦然地探到了宋弘业的鼻尖底下。

    宋弘业猛地抬头，顺着一双玉臂望去。却是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同事。

    在瞬息的惊诧之后，宋弘业已经伸手接过奶酪酥，道：“你还好吧？”

    “很好。”女子自己又从纸袋里摸出一个奶酪酥，问道：“家被拆掉了呀。”

    宋弘业笑了笑，道：“新家也不错。”

    “就是没这儿大。”

    “家不在大小，在于有什么人。”宋弘业感慨一声：“你走了之后，我……欸，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姓汪，汪华真。”

    “好名字。”宋弘业随口赞了一声，迟疑问道：“你还在……还在……做那个？”

    “呵呵，”汪华真笑了起来，“现在我是抓那个的。”

    宋弘业一愣，旋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汪华真和他以前都是卧底，现在大家都在朝廷里做事，肯定不会“做那个”。

    “还是锦衣卫？”宋弘业觉得自己不该问，但忍不住就问出了口。

    “东厂。”汪华真道：“现在在吏部主事，主要就是抓一些私通番夷的官员。”

    “还有人私通番夷？”宋弘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想到自己的交通员也有被满清策反的，所以又能理解了。

    “有的人是贪心，有的人是蠢。”汪华真道：“北面的蒙古人，东面的朝鲜人，南面的泰西诸夷，都有意无意地在打探咱们大明的虚实。”

    “哦，那你还挺忙的吧？”

    “也不忙。”汪华真笑道：“到了我这个层面，主要是归纳分析，给上头一个建议。下面办事也好，上面决策也罢，都轮不到我头上。”

    “你跟我说这些没关系吧？”宋弘业觉得有些不妥。

    “你会去乱说么？”汪华真似笑非笑道：“我‘死’后你续弦了么？”

    “没，”宋弘业老实道，“你走之后没几天就跟着去了辽东。多尔衮倒是给了几个侍妾，但我哪敢真当侍妾看？”

    “就是啊，万一说梦话呢。”汪华真不知怎的，自己心情好了许多。

    “哈哈哈，”宋弘业大笑道，“你竟然不知道，哈，我真是死里逃生。”

    “怎么？”汪华真大奇，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侍妾是不能跟家主过夜的，她们服侍好了之后就得回自己屋里去。”宋弘业笑道：“你这话若是早说出来，岂不惹人疑心？”

    汪华真脸上一红，啐道：“谁知道还有这等作践人的规矩！欸，听说前几日殿下还赏了个侍妾给你，也是不能留夜的么？”

    宋弘业有些不自在，分明辩解道：“尊者赐，焉敢辞？只是虚应故事罢了。”

    “别呀，”汪华真紧追不放，“那女子以前可也是秦淮名妓呦，曾是抚宁侯的爱妾呢。”

    “这你都知道……”宋弘业转而想起汪华真东厂的身份。心下恍然大悟。

    “寇白门。”汪华真轻笑道：“殿下专门花了五十两银子从教坊司赎买来的，你若是虚应故事，岂不是让殿下的一番好意喂了狗？”

    “你以前言辞没有这般犀利啊……”宋弘业颇为受伤，又道：“难怪她见了我不冷不热。怕是之前会错了意吧。”

    汪华真冷笑一声道：“什么样的贱胚。也配承幸殿下的恩泽？敢对老爷您不冷不热，就不怕被卖了么？”

    “你还别说。前日真有个掮客不知受谁人的托付来我这儿打听虚实，有意用三百金买下这女子。”宋弘业道。

    “你不舍得？”汪华真脸色一冷。

    “殿下赐的，哪敢卖！”宋弘业急忙辩解道。

    “哼哼。”汪华真轻轻咬了一口奶酪酥，闭上眼睛享受满口甜腻的感觉。

    宋弘业不喜欢吃甜食。硬忍着吃了一口，好不容易咽下去却觉得喉咙烧得厉害。他道：“华真兄，若是不妨碍，何如共饮一杯？”

    “顺便共赏秦淮名妓的歌舞？”汪华真不悦道。

    “我是说酒楼……”宋弘业道。

    “无趣，”汪华真一口否决，“还不如在这儿坐会。”

    一时间两人陷入冷场。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汪华真突然幽幽道：“回想起来，当日身在狼窝虎穴，也只有你一人可以倚靠啊。”

    “谁说不是呢……”宋弘业叹了一声，突然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我被抓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按既定计划立刻撤离？”宋弘业问道。

    当时两人身在敌营，非但有互相扶持的需要，也有相互监督的意味。可以说这种关系是最令人痛苦的，必须要在亲密之中保持警惕。

    为了防止一方被捕招供或是变节，另一方必须在第一时间撤离。宋弘业却发现自己出了意外之后，汪华真并没有按照计划撤离，这就有了另一种可能：汪华真早一步变节。

    汪华真一愣，转而想道了这种可能性，凄声道：“你怀疑我变节？”

    “当时头懵了，不过转而一想你不可能变节。”宋弘业道：“当时所有消息都是你去传递的，如果你变节了，多尔衮肯定不会抓我，而是放些假消息出去。”

    “还不算太笨。”汪华真扭过头。

    “其实你是怕你一逃，多尔衮就起疑心杀了我吧？”宋弘业道。

    “嘁，我只是不舍得那时候的大好局面。”汪华真道。

    “其实吧，”宋弘业吞了口气，“那天送你走的时候，我是真哭了。”

    汪华真沉默不语。她当时并没有失去意识，自然能分辨宋弘业是真情还是假意。不过这让她说什么好呢？难道说郎有情，妾有意，如今天下承平，再续前缘么？她倒不是矜持，但如今她是东厂的人，宋弘业又刚刚回来，就没个猜忌么？千万别让他把今天的见面都当做是一个“安排”。

    “华真兄，”宋弘业觉得自己喉咙发干，“我这人福薄，前妻难产死了，至今没有续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对，其实那寇白门挺好的，”汪华真笑眯眯地站了起来，“祝你早得贵子。我终究是东厂的人，今日来见见老战友还则罢了，日后还是相忘江湖吧。”

    宋弘业抬起头，心中悲风渐起，脸上却是木然如常，半分情绪都流淌不出来。他呆呆回了句：“好。汪兄保重。”

    “保重。”汪华真转身就走，掏出纸袋里最后一个奶酪酥塞在嘴里，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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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四 牒书走报州与县（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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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尔衮并没有清宫戏里那般英俊潇洒足智多谋，但在东虏的一干矬子里，真的能算一号人物。起码多尔衮指导的北京大撤退，比沈阳大逃杀要有秩序得多。

    在这混乱无序之中，洪承畴总算带着母亲逃离了清军的控制，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想来早就在经营退路了。

    范文程、宁完我这些人是最早跟着老奴反明的汉人，自度没有投降机会，索性将忠臣做到底，继续跟着满清逃往海西。

    又有龚鼎孳等人，自恃文名煊赫，大明为了寻求个表率也不会杀他们，仍旧厚着脸皮向明军请降。然而他们却没想过，东虏已经覆灭，大明还需要什么表率？朱慈烺甚至都懒得让他们回北京受审，直接让辽宁行大理寺判处这些人终身苦役，在煤铁之中打磨所造下的罪孽。

    黎民百姓十分喜闻乐见的秋后算账gushi并没有声势浩大地上演，《皇明通报》上只有寥寥数语，简单通报了“龚某等人”的罪证和刑罚。这是为了最大限度淡化“东虏事件”所做的反宣传，最终效果是希望东虏成为第二个“东夏”，只有真正的历史爱好者和专业学者才会对其产生兴趣。

    而且随着崇祯二十一年国库财政收支的披露，人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国库有多少银子，花了多少银子，花在哪里这些大问题上，对于那些叛国贼实在缺乏关注意向。

    当然，新出现的天花药——门霜也很受人关注，许多对此将信将疑的人在大量的宣传下也终于打消了疑虑，拿着户口簿领号登记，dengdai接种。鉴于天花的可怕性。许多地方都出现了领了号之后不走，彻夜排队的现象，一次次考验着牧民官们的行政水平。

    在北京宣武门外的南堂，正好能够从二楼的窗户里看到这支昼夜不减的长队。这里是利玛窦在万历三十三年花了五百金购置的土地，原本是东林党讲学的“首善书院”。在利玛窦回归天国之后，汤若望作为耶稣会在中国教区的领袖。接管了这里。

    神京光复之后，曾经为张献忠效力的利类思和安文思两位神甫也搬进了这里，不过他们大多数时间要在经世大学传授语言课程，而且那里也有他们的休息室和小礼拜堂，所以并不经常回到南堂。

    此时，安文思十指交叉紧紧贴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排队的人们，直到有警察出现为这些人送上热汤。他才长吸一口气，转身对伏案gongzuo的利类思道：“大明的朝廷恐怕是全世界最慷慨的政府。也恐怕是最吝啬的政府。他们舍得将贵重如黄金的药粉施舍给乞丐，却不愿意便宜一些卖给欧洲人。”

    利类思抬起头，道：“在这个国家，不要指摘他们的政策。而且西班牙人一样把ziji的羊看得很紧。”

    西班牙的长毛绵羊被视作国宝，法律规定任何一头活羊都不能离境，以保证西班牙在毛纺织业上的商品优势。

    “我只是小小的感叹，我的兄弟。”安文思轻轻划了个十字，又道：“在关心世俗的政权之前。我更关心主的牧人之间的事。道明会的闵明我在谋取进入中国，可是我们没有一丝半点的反应。汤若望兄弟仍旧热衷于世俗的权力。”

    利类思起身给ziji和安文思都倒了一杯清水。道：“或许我们内部首先需要团结。自从利玛窦神甫归于主的怀抱之后，我们ziji明显存在问题。我并不认为嘉定会议是结束，恰恰相反，那是开始。”

    “兄弟，我无意冒犯，但我并不认为嘉定会议所作出的决议就是正确的。”安文思道：“我赞成龙华民神甫的某些看法。比如中国人的祭孔祭祖的确是一种迷信。而且用他们的‘上帝’来称呼我主之名也是不妥的。”

    “但事实上这对我们有利。”利类思道：“而且从神学而言，‘上帝’同样作为最高主宰，我认为并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中国人的礼仪问题，或许是一种迷信，但显然利玛窦神甫不同意这种看法。”

    安文思摇头道：“十分抱歉。我的兄弟，我现在没有心情与您讨论神学，这是因为我的头脑中完全被另一个问题所占据。”

    “愿闻其详。”利类思慈祥地看着安文思，ziji的兄弟和搭档。

    “您知道我在经世大学偶尔也为学生们讲解机械学，诚如您兼任了数学和天文学的教授席位。”安文思放慢了语速：“不可否认，中国人在机械设计上的精妙构思是科学王冠上的明珠，但从最近的讨论中，我发现他们在隐瞒一些事。”

    “哦？是什么？”利类思问道。

    安文思摇头道：“不，我的兄弟，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被疑忌了。我们被友善的大明皇太子排斥在外！”

    “我的兄弟，疑心会让你失去理智，这是魔鬼对人子的考验之一。”利类思道：“或许教授们只是觉得无关紧要，所以才没有告诉我们。”

    “他们在研究一种新的轮轴转动系统，应该是找到了更强大的动力源，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算是小事。尤其是明国的皇帝和皇太子远比欧洲那些贪婪愚昧的贵族目光长远，他们愿意用一个国家的力量来推动这个进步。”安文思略有些jidong。

    利类思张开双手，轻轻下压，伴随着一个深呼吸引导安文思神甫安静下来。他道：“也或者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让主的仆人沾染世俗的污秽。他们知道我们发过四愿，这是一种友善。”

    “不，我更相信这是因为汤若望神甫在一六四四年的错误举动导致的不信任。”安文思坚持道：“或许闵明我神甫说的没错：第一个亚当让我们被逐出伊甸园，第二个亚当会让我们被逐出中国。”

    汤若望的全名是：约翰?亚当?沙尔?冯?白尔。

    “你竟然会引用西班牙人的话？”利类思咧嘴笑了起来。

    “我不喜欢西班牙人，”身为葡萄牙人的安文思直率道，“但我也不喜欢混迹在世俗政治中的德意志人。”

    天主教是个超越国界、种族的宗教。

    虽然按照教义，所有教徒都是兄弟姐妹，但世俗的国家仇恨并没有因此而减弱。

    在早期的天主教远征中，葡萄牙国王是耶稣会最大的资助者，所以选派的都是葡萄牙籍传教士，若是实在需要任用外国传教士，这些人也得从里斯本登船，仍旧被掌握在葡萄牙手中。

    可以说，在一六三零年之前，耶稣会垄断了远东教权。

    从一六三零开始，西班牙加大了对道明会（多明我会）和方济各会的资助，希望能够打入中国，传播天主教。

    这无疑让耶稣会大为头痛，值得庆幸的是：道明会的主要传教点在福建。而福建是个信仰繁杂而又顽固的地区，对外来的天主教异常排斥。更因为不少福建人都曾去过吕宋，亲眼见过西班牙人的暴行，故而对以西班牙人为主的道明会更是心存抵触。

    这种国家文化的影响具体到了某个修士身上，也十分明显。

    比如德意志人喜欢走高层路线，相信利玛窦的“士大夫教化”才能在中国光大天主教；比利时人热衷于培养中国本土神职人员，建立本土教会；葡萄牙人深受意大利人的人文主义影响，对外部文明怀有宽容接纳的态度，尽可能地适应、妥协。而意大利人最没有民族主义，只是一心传教。

    利类思就是个意大利贵族。

    “但是自上而下传播福音是既定政策，不容变更。”利类思坚持道：“我相信利玛窦神甫能够在中国获得成功并非出自偶然。事实上我还有个建议，或许并不能得到你的认同。”

    “但我仍然愿意聆听。”

    “我们向皇太子殿下自荐，进入钦天监。”利类思道：“如果我们能够在世俗政治上取得与汤若望平等的diei，在中国传教中，或许能够有更大的发言权。”

    “但是中国人对于立场和历史实在太看重了。”安文思有些迟疑：“我们曾经处于皇太子敌人的阵营，这与汤若望在一六四四年的错误立场相似。”

    “不，不一样。”利类思道：“只需要看看报纸就能发现，皇太子对于逆贼李自成表现出了惊人的宽容，但他对博格达人则异常严厉。汤若望神甫不该站在博格达人一侧。这就是区别。”

    安文思沉默片刻，方才道：“如果能够将西班牙人挡在门外，我并不介意介入世俗政治，虽然这可能意味着极大的危险。”

    利类思笑了笑，道：“能够达成这样的共识实在太好了。如果你，我的兄弟，愿意更宽容地对待汤若望神甫，肯定他在中国做出的贡献，那就更好了。”

    “我的兄弟，你会看到真相的。”安文思一语双关地引用圣保罗的话，说道：“我们都因亚当而有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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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五 牒书走报州与县（8）

﻿    汤若望并非不知道安文思对自己的成见。趣*读/屋[新.]在某一次教士的聚会上，安文思当众指责汤若望将教会的财产花在自己的奴仆身上，并且还曾拒绝他人进入自己的房间。

    这对于誓绝财、绝色、绝意、绝对效忠教宗的耶稣会教士而言是十分严厉的指控。

    虽然其他在中国的神甫仍旧愿意支持汤若望，有些人更是反诉安文思过于轻忽地指责一位神甫，但汤若望受到的打击和质疑仍然让他心情沉重。在请求天主的宽恕和赐福之后，汤若望决定与皇太子殿下开门见山地讨论天主教在中国的传教问题，这是当初皇太子承诺过的事。

    汤若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因为一六四四年的立场问题引起了皇太子的疏远，但他的觐见请求的确没有被核准。

    于是他决定冒险与皇太子殿下“邂逅”一番。

    ……

    崇祯二十二年四月初五的下午，皇太子与皇太子妃一同莅临位于北京西郊的皇明经世大学。

    北京西郊有连绵不断的西山秀峰，地形多样，遍地皆是自流泉，在低洼处汇成大大小小的湖泊池沼。尤其是玉泉山水自西向东顺山势注入昆明湖，成为西郊最大的水面。早在辽代这里就有了玉泉山行宫，国朝万历年间，武清侯李伟在此修建的“清华园”（北京大学西墙外）号称京师第一名圆。

    经世大学的校址就取在清华园，又将毗邻的勺园吞并其中，整个校区乃是古典园林的模范。学子在其中用功苦读之余，也可游园消遣，丰富头脑，愉悦身心。

    虽然武清李氏之后希望能够拿回此地。但显然皇太子是不可能应允的。非但不应允，为了永绝后患，朱慈烺暗示都察院介入，很轻松地找到了一堆罪证，从贪污到高利贷，应有尽有。直接配辽宁，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段氏在家的时候偶尔还能跟母亲、妹妹去庙里逛逛，从未想过入宫之后竟然还有机会离开皇宫去游园，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等她上了皇家专用的四轮马车，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朱慈烺不喜欢全套仪仗，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如今天家威严可能不逊于开国之初，而百姓对皇太子的个人崇拜远过太祖高皇帝，这种情况下为何还需要仪仗来自我炫耀呢？然而传统的巨大力量终究让朱慈烺不得不妥协，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是身穿常服。

    段氏从朦胧中清醒过来时。车驾已经快到经世大学门口了。她远远就能看到巨大的牌坊式的正门，正中间刻着“于斯为盛”四个字，看手笔却有些眼熟。

    “是御笔。”朱慈烺适时解释一句。

    段氏应了一声：“难怪看着眼熟，像是哪里见过。”

    “‘敬天法祖’匾也是御笔，宫里不少地方都是御笔。”朱慈烺道：“皇父的书法学唐太宗而实有过之。”

    段氏颇有些羞涩道：“我倒是觉得殿下的字更好看。”

    “我擅长写小字，大字只是写得不丑罢了。”朱慈烺适当谦虚了一下，避免了与父皇在书法方面一较长短的尴尬。因为两世为人的关系，朱慈烺的心性比中年崇祯更为稳健。真要细细品读的话，并不比崇祯写的差。

    两人说着话。仪仗和马车已经过了正门，校园路上行走的师生纷纷退开两侧，并没有因为看到皇家旗号而兴奋激动，仿佛一切都是应当的模样。

    朱慈烺对此不以为意，段氏心中却颇为触动，道：“这里的师生倒真有些管宁的风骨。”

    朱慈烺笑了笑：“国家养士。先得养出风骨。若是没有风骨，只不过一群歌功颂德的磕头虫，于国家人民何用？”

    段氏又隔着轻纱从窗口看了一阵，觉得有些不过瘾，道：“殿下。我们只是坐着马车游园么？”

    “先去一个地方，然后与王、熊、方诸先生一同用午膳，下午在校园里散散步。”朱慈烺告诉了她自己今日的行程，简单得自己都有些不能接受。不过考虑到今天是癸丑日，按照新政的规矩，逢戊日、癸日属于公休日，所以今天原本就不该安排工作。

    马车没有在校园里过多停留，直接驰往后山的实验场。这里并非人人都能进入，门口立了身穿红衣黑裤的警卫，保证场内的安全和机密。

    朱慈烺下车的时候，王徵已经等在了实验场，在他身后是相关的科研人员。更后面则是一台高达丈许的巨大机械，浑身闪耀着黑铁的深沉质感。在形状上也是以华夏文明更崇尚的“圆”为主，与朱慈烺前世所见的蒸汽机模型大相径庭。

    皇太子妃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巨无霸，轻轻掩口，紧紧跟在了皇太子身后。

    朱慈烺受了众人的揖礼，径自走向这尊巨大的初号机。它在能量使用上不再是通过蒸汽冷凝产生动力，而是使用蒸汽膨胀的力量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

    作为一个文科生，朱慈烺的理工科知识早就压榨干净了，对于整个研过程助力极少，只是勉强提供了一些“分离冷凝器”、“汽缸外绝热层”、“平行运动连杆机构”、“节气阀”、“压力计”之类的名词。

    感谢汉语的表达规则，朱慈烺自己不知道这些名词的具体内容，但不妨碍王徵等机械高手望文生义，摸索展方向。

    “为什么要造得这么大？尤其是那个飞轮。”朱慈烺提出了第一个致命的问题。体积越大，质量越大，实际应用的成本就更大。从这初号机来看，根本不可能有车能够将它驮起来。

    “殿下，”王徵上前道，“这台样机只是为了测定当前能够达到的最高功率而打造的。小型样机也有，只是因为飞轮转过慢，有些不尽如人意。”

    朱慈烺点了点头，仍旧看着这台庞然大物。他虽然不知道瓦特蒸汽机的效能如何，但习惯性的自信让他相信大明的科学家和工匠肯定能比瓦特做得更好。

    姑且不说瓦特只是个修理工出身，缺乏系统的数学和物理学教育。光是资金支持方面，瓦特就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在原历史时空中，瓦特从一七六五年开始蒸汽机改良工作，一直到一七九零年获得成功，期间三次寻找赞助商，这无疑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经世大学的研究经费则是从内帑中直接拨付，实报实销，从来没有任何拖延。

    其次，瓦特的团队只有有数几个工程师，以及一些热心肠的月光社科学家朋友。而王徵统领的团队则是数百名头脑开放的新学学生，各个都有着较为系统的数学、物理学教育背景。

    他们的工作只是设计、计算，然后由经验丰富的工匠将他们的意图转化为实物。更不是连个螺丝都要自己上的瓦特能够比拟的。

    最关键一点，瓦特自始至终不相信蒸汽机能够为车辆提供动力，可以说他完全忽略了蒸汽机作为动力源最重要的功能。而大明的科学团队则是奔着车辆革命去的，可谓以有心胜无心。

    如果这三个方面仍旧不能给朱慈烺提供信心，那么更直观地说：经世大学制造出来的失败品已经让朱慈烺失去了持续关注的耐心。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蒸汽机的母亲已经足够多了。如果詹姆斯?瓦特也制造出同样数量的失败品，恐怕他还得去寻找更多的赞助人。

    “我想看看成品。”朱慈烺道。

    王徵推开一步，道：“殿下请这边来。”

    众人簇拥着朱慈烺和王徵，前往实验场中被清平了的一块场地。这块场地四周有齐胸高的灌木作为隔离带，里面有两条平行的水泥道路，长度都在一里上下，其中一条路上嵌着两根铁轨，既没有枕木也没有地基，显得十分简陋。

    在路的另一端，各有一辆样车，正是这个世界上第一辆蒸汽动力的火车和汽车。

    只从外观上看，却很难看出两者的差别。

    驾驶室被放在了最前面，锅炉被放在驾驶室之后，两者之间是煤仓。考虑到锅炉产生的热量，煤仓和锅炉只有一个顶棚保护，处于半露天状态。

    车辆的动机被置于锅炉之后，看上去就像是个圆筒，整体高度还不到一丈。

    唯一的区别就是轮子。

    研团队使用了八个轮子加以承重。

    汽车用的是表面光滑的硬木轮，火车用的是有凹槽的铁轮。

    王徵从皇太子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欣喜的表情，只好道：“殿下，现在演示么？”

    朱慈烺刚才的信心已经受到了影响，点了点头：“可。”

    生火，蓄压……近乎漫长的等待之后，汽车终于动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行进度朝前行驶。这肯定不是它第一次运行，但看得出，所有研人员都由衷赶到骄傲和自豪。

    一个实验员原本站在汽车的始点，被锅炉里冒出的浓烟一熏，快步随车前行。

    他走到了驾驶室旁边又慢了下来，因为照他刚才的步，已经能够将这汽车甩在身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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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六 牒书走报州与县（9）

﻿    企业家和政治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趣*讀/屋~.新~尽管在某些方面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闪光点，诸如自律自强。然而在眼光和魄力上，两者却相差千里。没有一个企业家能够忍受十年以上的亏损，但政治家却可以做出牺牲一代人，保全百十年的决策。

    朱慈烺站在两台跨时代的机器面前，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灵魂的斗争。他一方面知道自己幻想的大工业时代恐怕不会这么早就降临，甚至有种留下种子，交给后人的规避思想。另一方面却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他，让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很好。”朱慈烺点头赞道：“看看火车如何。”

    火车用了铁轮铁轨，理论上应该比汽车快一些，但实际上因为质量增加，蒸汽机动力不足，速度反倒更慢。如果让它再拖上几节车厢，恐怕速度就会与蜗牛沦为一等了。

    “殿下，这两个……东西，就是这两年一直在做的？”段氏小心措辞，忍不住低声问道。

    “嗯。”朱慈烺点了点头。

    王徵心中一颤，暗道：看来皇太子殿下对此并不满意。

    “他们还没人走得快，更别说马了。”段氏瞪大了眼睛，努力从这两台机车上寻找亮点：“花费既高，又有股子怪味……殿下，您造这个花了多少银子？”

    “从崇祯十八年正月立项以来，到最近的一笔五千两银子投入，总计投入了一百六十万两吧。”朱慈烺淡然道。

    王徵听了暗惊，心道：不知不觉竟然用了这么多银！

    段氏听了也大为咋舌：“这能养多少马呀。”她说完突然后悔不已。因为她知道皇室总有些怪癖，当年熹庙老爷就是喜欢木匠活，难保这位小爷喜欢铁匠活呢？

    其他研发人员也或多或少有些低落，显然谁都知道跑得比人还慢，这绝不能令人满意。

    “四年时间，一百六十万两。平摊下去每年四十万两。每个月三万两，而动员的人力更是近两百人……”朱慈烺加大了音量，每说一个字，都让研发人员的头更加沉重。

    “才花了这么点银子。你们就做出了如此雄阔、名垂青史的奇器！”朱慈烺突然一个转折，甚至让人分辨不清是否在反语讽刺。

    “战国时代，我们华夏找到了水力以代替人力、畜力，两千年来再未有过突破。如今，诸位终于成功找到了新的动力，即便它并不起眼，然而‘小荷才露尖尖角’，未来必有绽放之日！”朱慈烺转身看着众人，深情地扫过他们的面庞。

    “葵心公，”朱慈烺转向王徵道。“您老在此费尽心力，实在让我无以奖赏。之前国家尚在动乱之中，银钱不便。如今乾坤初定，日后银子上切莫节省。所有研发人员的薪俸补助津贴等等，一律加倍。”

    “殿下……”

    “我知道这不光是银子的事。”朱慈烺道，“你整理一份名册来，凡是出力者，必有封赏。日后这里要立一块碑……”朱慈烺转头找到陆素瑶：“你去跟吴伟业说一声，这碑文由他来撰写。他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只要按照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规制来写！”

    “殿下，这有些过了吧？”王徵略有不安道。

    “你们都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朱慈烺笑道。

    瓦特因为是受了矿场主的资助。只想到用蒸汽机提高挖矿效率，而不相信这种动力能够驱使车辆。王徵等人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取代马匹的动力源，却没想到这种万能的动力源会对人类社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说得再远些，哪怕后世有了核能，蒸汽机仍然不会退出历史舞台。因为核反应堆只是个烧水的炉子，并不直接转化出其他能量。仍旧需要蒸汽机进行能量转换。

    “怎么说都不为过啊！”朱慈烺叹道。

    王徵年纪大了，眼睑脂肪退化，含不住眼泪，此刻已经老泪纵横。

    朱慈烺上前搀起王徵的手臂，玩笑着改了两句杜诗。道：“葵心公，我曹身与名俱灭，不废葵心万古流。”

    王徵连连摇头：“殿下过誉了，过誉了。”

    “我想以公之别号设赏，每五年评选出一个于天下人有极大益处的科学成果、技术发明。朱慈烺道：“公以为如何？”

    “这老朽如何当得起……”王徵不安道。

    “就这么定了。”朱慈烺笑着面对众人：“在场诸位都是大明第一批科研人士，看起来年不过而立，竟成就如此伟业，前途自然不可限量。日后若有建树，光耀门楣，封侯拜爵，岂非好男儿？今年的葵心奖便奖给经世大学蒸汽机研发局全体人员，大家均分十万两的奖金。崇祯二十七年的葵心奖到底落在谁手，就要看诸位的本领了。”

    众人听了这番话，不由摩拳擦掌。

    虽然归根到底无非名利二字，但要说得没有丝毫市侩铜臭之气也不容易。

    朱慈烺一边说，一边搀着王徵往实验场外走去，又低声问道：“葵心公，现在这蒸汽机还能被人学去么？”

    王徵知道皇太子有心公之于众，他也明白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宋应星在江南创设“化学”，正是通过报刊悬赏，短时间里就弄出了“萤酸”，虽然那东西十分难伺候，除了玻璃雕花貌似也没别的用处，但也能看到公开研究所带来的好处。

    民间藏龙卧虎，谁知道有没有能人呢。

    “殿下，”王葵心微微皱眉，“论说起来，如果只知道原理，要想凭空复制咱们的蒸汽机，恐怕不能够。”

    到底经世大学动用了近两百人，历时四年，花费巨量的银钱，经历了数十次大的失败……才取得了今天的成果，并非知道原理就能够复制的。

    “不过若是有人买一台拆开，要想仿制一台倒未必困难。”王葵心道：“大量的心力其实是花在计算、筹谋上的，一旦被人看去，自然一钱不值。”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就说明蒸汽机本身的技术含量还不够高。如果有了内燃机，甚至是电动机，就算扔给人家也没人能仿制出来。

    “这样的蒸汽机，造价几何？”朱慈烺问道。

    王徵在心中算了算，道：“造价无非好铁和人工，算下来其实不费多少银子，就是费时。”他又叹了一声：“殿下，其实臣之前也一直苦思不得其解。蒸汽机固然有开创之意，但实用上却未比得上马啊。就说那个火车。没有铁轨就没法走，而铁轨只能用徐州出的苏钢，不算路上运费就得三钱银子一斤，这哪里是铺路？简直就是铺银子啊！”

    朱慈烺笑道：“而且苏钢还不好买，对吧？”

    “正是。”王徵却笑不出来：“铸炮、造铳都要好钢，要买还得排队等着呢。”

    “你想问我图什么？”朱慈烺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段氏，示意她上前，一并道：“其实我要的很简单，国势。”

    “《易》说盛极而败。在我看来，大明其实已经走到了一个盛极的关头。我们的疆域已经大到了朝廷无法控制的程度。我们的文化也开始回归先秦、回归唐宋，一味学古，而再难开创。如此下去，国势衰败是必然的，绝不会因为今上圣明而有所扭转。

    “所以我要大兴格致之学，非但在眼下利益百姓，振奋人心，还要开启一条新路，一条能够持续向上走，蒸蒸日上的新路。或许我们这一生都看不到铁轨铺满大明，看不到机车呼啸奔驰，看不到升空登月……但我们的子孙未必看不到。只要我起了这个头，后人一代代走下去，大明的国势就不会衰败。”

    王徵是士大夫中少有的由数学启蒙，后学经学的人。他的世界观比之其他人更为开放，对世界、国家的思考也较其他人更深邃。因此而产生的疑惑也就更多，所以才会转投天主教，寻求解脱。

    此时听了朱慈烺的解释，眼前豁然开朗，似乎摸到了内心中早已存在却归纳不出来的“道”。

    只是……

    “殿下，即便是格致之学，也终有尽处，到那时又该如何？”王徵问道。

    朱慈烺手指朝下，做了个两条腿走路的样子，道：“到那时，人们所见所闻所知所感已经远不同于古之圣人，自然有人会在经史文丛之中，发掘出新的哲思道理。而这些‘思想’，一样会反过来让自然科学进一步往前走。”

    “如此循环交替方是阴阳相推昭昭近乎象矣！”王徵如同醍醐灌顶，茅塞大开，颤声叹道：“恨我时日无多，终究不能见到殿下所创之盛世大明啊。”

    “先生何出此言？”朱慈烺道：“现在先生已经是掌舵之人，且保养好身体，提出想法便是了，具体的事便让学生弟子们去做吧。”

    王徵叹道：“说到想法，长庚才是不世之才，远胜老朽啊，可惜不能专心。”

    朱慈烺从未忘记过宋应星，不过现在看来，还没有到召他回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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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七 牒书走报州与县（10）

﻿    与王徵、熊明遇吃饭地点定在教授食堂。趣*讀/屋《新无广告》

    从形制上而言，这里与后世的大学食堂没有任何差别，不过因为食不言的习俗，整个用餐过程显得有些沉闷，每个人都专注着自己眼前的食案，等地位最高者吃完之后就停下筷子。

    朱慈烺对此已经习惯了，等众人全都吃好，方才将筷子横过来摆放，表示自己用餐完毕。食堂的侍者过来撤了食案，奉上漱口用的清水，再上茶水茶点，这才表示进膳结束，可以说话了。

    “那位是薛书言吧？”朱慈烺看到陪在末座的年轻人，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因为玻璃厂带来的极高利润，使得他并不容易被人忘记。

    “正是微臣。”薛书言连忙起身行礼。

    作为陪客，很多时候只是个摆设，没想到竟然享受了主角的待遇。

    “你不是调入工部任主事了么？”朱慈烺笑问道。

    “回殿下，臣是经世大学的客座教授，今日来给一年生讲实验方法的。”薛书言是最早对实验进行系统归类的人，并且写了一本小册子，从而得到皇太子的青睐。

    虽然这本册子在某些尖酸刻薄之辈口中，成了“加加减减，上上下下”的废话集录，这的确符合科学实验的特征：实验无非就是在不同条件下取得不同的结果，加温降温，加压减压，记录测量结果，大量工作都可以由学生操作。

    薛书言也不以为怪，甚至用这些挪揄之言作为记忆口诀传授给学生。等他知道宋应星在江南研究化学。更是直截了当道：“化学实验根本不用设计，有什么东西都往烧杯里扔就是了。”话虽偏颇。却也形象，只是扔的方法比较讲究罢了。

    “不错不错，”朱慈烺道，“总结现象，探寻原理，总结归纳一步都不能少。你的实验方法论，熊先生的公式总结，都是大明的宝贵财富。要传给每个学生。”

    众人纷纷口称受教。

    朱慈烺又与方以智说了几句话，却是关于定王那愁人的未来。

    饶是方以智学贯中西，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向皇太子告罪。

    段氏不知道为何朱慈烺要与方以智讨论这个，还是身边女官告诉她：方以智曾经是定王、永王的老师。

    爱好军事的永王在段氏眼里也属于不着调的，当下就给方以智打上了个“教不严，不可靠”的标签。寻思着日后绝不能让方教授给儿子启蒙。

    “汤先生他们不来这里用餐？”朱慈烺又问道。

    王永顺答道：“殿下，几位泰西教授因为宗教原因，并不在食堂用餐。都是小灶做些素菜送去的。”

    朱慈烺听说过天主教神职人员有的在周五斋戒，不吃荤腥，以为汤若望那些人也要如此，所以并没有细问。

    真相却是因为食堂的伙食过于丰盛。教授的例餐是六菜一汤。餐餐有鱼有肉，荤素搭配。

    如果还有特别需要，提前一天告知便是了。

    这对于倾向于清贫修行的耶稣会教士而言实在太过奢侈，所以只能要求“特供”。

    “是不是全天任何时候都能吃到热饭？”朱慈烺问道。

    “回殿下，正是如此。”王永顺道：“即便深夜。食堂里也总是热着饭菜。”

    “还可以准备些糕点、零食，以便教授们随时疗饥。”朱慈烺道。

    众人纷纷感谢殿下考虑得如此周到。历代重学养士再没人能出皇太子之右。朱慈烺却是始终没有忘记，经世大学其实是皇家的私立大学，开销是自己掏的腰包，收益也是进的内承运库。

    现在经世大学还没有展现出自己的经济价值，但随着蒸汽机的应用准备推广，市场化的时间也不会太过遥远。当然，这个推广并非指机车车辆，而是取代大明已经有的几台冷凝抽水蒸汽机，提高开矿效率。而且既然飞轮能够转起来了，用蒸汽机推动钢铁冶炼中的鼓风机，应用上也不会有太大难度。

    至于更进一步的应用，则需要在报纸、期刊上公开之后，收罗各行业资深人员的需求。

    蒸汽机被恩格斯称为“万能动力”是有其道理的。

    想到这点，朱慈烺的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再想想瓦特改良后的蒸汽机定型之后十年，才有人想到把蒸汽机放到车上。从这点上来说，大明的科学家两步并成了一步走，成就仍然不容小觑。

    王徵却是与朱慈烺刚好相反。

    他原本对取得的成绩颇为感兴奋，尤其是他最得意的发明“代耕”，如果能够利用蒸汽机这样巨大的力量，完全可以日耕数百亩，却不需要太多人力。但是在探查了皇太子的口风之后，发现皇太子竟然希望一台机器能有数百、甚至数千匹良马的力气，这期望与现实难免太过悬殊了。

    现在的蒸汽机能产生三五匹马左右的功效就已经差不多了，只是胜在持久罢了。如果考虑到时不时出现的意外状况，就连持久这个优势都不能算。

    既然设想没有问题，事实上也做出来了，出现的差距在哪里？

    王徵百思不得其解，在皇太子离开之后，又带着儿子来到加工零件的各个作坊巡视，检查零件公差。

    王永顺看着父亲如此劳心，心中不忍。可惜他并没有王徵的天赋，没有宋应星的天马行空，也没有方以智对博物的好奇热忱……这些品质的缺乏让他很难通过努力成为伟大的科学家。

    不过正所谓旁观者清，王永顺很清楚大明至今生产出来的各台蒸汽机性能有偏差，即便同一种设计方案制造出来的机器都有如云泥之别，有的甚至直接崩坏。

    这其中的缘故是什么呢？

    是老师傅的手艺不同。

    王永顺突然想到了火炮。

    那东西的要求可比蒸汽机严苛得多，否则很容易害死自己人。

    据说炮厂有人改良了现有的机床，使之更加精密，这对制造蒸汽机的气缸显然也有好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果能够证明气缸质量的确影响效率——这几乎是一定的，那么下一步工作与其说是改良蒸汽机，不如说是改良镗床精密度。

    “父亲，咱们为何不联系炮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与铁打交道的事，或许他们更在行。”王永顺道。

    王徵想了想：如果设计上没有问题，那问题也的确只有从工艺上可以弥补了。他道：“炮厂比蒸汽机的保密级别更高，你先报给殿下，看能否去学习一番。”

    王永顺应承下来，心中却在思索另一个问题：如果细微的偏差会导致明显的差异，这其中有何规律可循呢？这似乎是数学里的问题吧？

    ……

    朱慈烺从食堂出来，只带了几个侍卫，领着皇太子妃在清华园中散步。段氏蒙着面纱，本有些担心被人视作异类，谁料明时北京已经有了风沙之患，许多人上街都会蒙纱，而这个时代的男子又有不少比女子更注重外貌，蒙纱之人自然不在少数。

    朱慈烺走走逛逛，道：“只从林园来看，这里却比宫中好看太多了。”

    皇宫之中为了安全考虑，不允许出现成片的高大乔木。但是人终究是自然界中的一份子，对绿色森林的向往与生俱来，即便强行割裂也不可得。

    “殿下若是欢喜，日后妾在钟粹宫也种些植木。”段氏道：“在山东时，妾就与妹妹种过一颗小树，如今也不知道长多大了。”

    “你可别说出去，”朱慈烺笑道，“否则山东不知道得种多少棵‘皇太子妃手植木’。”

    段氏抿口笑了笑，又道：“殿下，为何经世大学中没有女学生呢？”

    这话却问到了朱慈烺的痛处。他道：“别说大学，就连乡学里都鲜有女子。富贵人家不需要让子女出来读书，寻常人家的女子读完蒙学，也就到了嫁人的年龄，很少会再进一步。”

    这对全社会的人力资源得是多大的浪费啊！

    朱慈烺觉得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打击。

    段氏却没有意识到，又问道：“殿下，臣妾一直好奇，那些政务女官手下有男子么？”

    “自然是有的，而且为数不少。”朱慈烺顿了顿，又道：“女官惹人瞩目，但朝中女性政务官不过千人，每年考取选用的人数也在逐年下降。在大明十六万官吏中只是一粟而已。”

    “那些位在女官之下的男官，岂不是很别扭？”段氏继续好奇问道。

    “他们得在别扭和前途之间做个选择。”朱慈烺扬了扬嘴角：“而且这别扭也就是说说罢了。想当年武氏篡夺李唐国祚，天下人还侍奉女主呢，也没见唐人统统隐居起来。官员们不是照样拿着俸禄，用心良苦地让女主高兴么。”

    “前朝有妇寺之祸，怕是有人对中官抵触。”段氏道。

    “你这是在劝诫我么？”朱慈烺突然笑了。

    “臣妾不敢……”段氏心中暗道：我只是想找些话题嘛，怎么什么都不能说？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朱慈烺没有深究。他看到两个身穿深色儒衫，头戴方巾，脸上一样罩着面纱的男子朝自己走来。

    只看这两人的步伐就知道他们不是明人，显得粗鲁急躁。

    来者正是汤若望和利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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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八 牒书走报州与县（11）

﻿    利玛窦刚到北京时，最为庆幸的就是北京人有戴面纱出门的习惯。趣*讀/屋这对于容貌异于中原人的泰西传教士是个极好的消息，从此他们可以戴着面纱出入任何地方，与任何人交谈，而不被注意。

    当然，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欧洲人即便戴了面纱，步履姿态也将他们深深出卖了。

    朱慈烺看着两人走过来，心中不由暗暗感叹：真是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后世人以为欧洲人雍容典雅，为自己粗鄙浅薄而自行惭愧，其实这无非就是足衣足食的问题。占有了足够的资源，对生活没有了危机感，自然能够从容。

    就像现在的明人，即便还没有从国变的阴影中走出来，但只要政局稳定，人人都有活路，仍旧能够展现出礼仪上邦的姿态。

    汤若望和利类思在朱慈烺面前十余步才放慢了步子，缓缓上前，一边摘去面纱，以免引起侍卫们的过激反应。

    “外臣汤若望，拜见皇太子殿下。”汤若望躬身行礼，利类思也紧随其后，像模像样地行了明人礼节。

    “两位先生何事如此匆匆？”朱慈烺笑着上前一步，侧首道：“这位是皇太子妃。”

    汤若望和利类思连忙又向段氏行礼。

    “殿下，”汤若望率先道，“我们并非约好了来见殿下，只是凑巧遇到。”

    朱慈烺笑着点了点头。他在校园散步没有清场，被人看到也是正常的。不过在明代不可能有人见了达官显贵就冲上去要合影，更有尊严做法是默默让开，各行其道。

    “既然都找我有事，一个个说吧，谁的事简单些？”朱慈烺比了一个继续散步的手势，缓缓朝前走着。

    汤若望与利类思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汤若望让给了利类思。朱慈烺由此知道，这两人非但不是巧遇。而且对于各自的事进行过深入探讨，并且达成了合意。汤若望之所以强调两人是偶遇，无非是在说：互不干扰，互不帮助。各行其事。

    “殿下，外臣是来毛遂自荐的。”利类思道：“我希望能够进入钦天监工作，发挥自己的天文和数学知识。”

    朱慈烺并不会想儒生一样思考让外国人观测天文是否会对天帝不敬，所以这个问题并不成问题。他爽快道：“可以。不过北京钦天监的人手应该满了吧，汤先生。”

    汤若望一愣，支吾着表示同意。

    “所以你可以去南京。”朱慈烺笑着对利类思道：“留都撤制的时候，钦天监并没有解散，只是作为一个行署归于北京领导，。如今还缺乏精通西法的人主持，你大可以去南京发挥自己的才学。”

    利类思的心脏顿时拧在了一块。

    他的本意哪里是发挥才学。只是单纯寻求与汤若望平等的政治地位，能够以官方身份推动传教事业。如果因此而离开了明王朝的政治中心，去一个富庶但是没有影响力可言的地方任职，显然与自己的初衷相悖。

    朱慈烺从汤若望的应对中也看出，两人显然有某种交易。只是汤若望处于被动的一方，略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好了，汤先生的事呢？”朱慈烺把纠结留给了别人，轻松愉快地散步，兼带挑拨离间。

    “臣请扩建南堂，以便于每周日的弥撒。”汤若望道。

    “唔，这件事啊。”朱慈烺微微仰头看了看蓝天白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当初好像答应过你们在大明传教的。”

    汤若望喜出望外，立刻帮助朱慈烺回忆起来：“是的，殿下当年的确有过这样的承诺。”

    当初对汤若望等西方传教士的依赖性还比较大，四年过去之后，大明的双语乃至多语人才已经积蓄了五百余人。从一个国家层面上而言并不算多。但作为一条翻译渠道却是足够了。而且去年派出的使者团也能够从泰西诸国带回所有大明需要的书籍著作，不需要仰仗耶稣会了。

    汤若望也深知这点，所以对于皇太子殿下是否愿意遵守诺言颇为担心。

    欧洲的贵族可从来不在乎自己发过什么誓。

    “可以，皇父陛下也曾同意你们传教，我当然不会反对。”朱慈烺道：“但是。大明不是非洲蛮荒，也不是印度土邦，更不是所谓新世界的蒙昧文明。天主教，或是其他任何教会，在大明传教，必须的遵守大明的法律。”

    汤若望理所当然道：“我等自从踏上大明的国土之后，无一日不谨守大明的法律和善良风俗。”

    “很好，继续保持。”朱慈烺笑道：“下个月《宗教管理办法》就要实施了，在此之前鸿胪寺官员会对你们进行培训，解读法条。另外，我也会与龙华民先生讨论一下西教在中国传播时的翻译问题。”

    汤若望宛若雷击，瞠目结舌。

    “这是很明显的事，”朱慈烺道理所当然道，“皇父陛下是天子，你们却自称信仰天主。那么我且问你，天主与天子的关系如何排列？是父与子？是长官与下属？无论哪一种我们都不可能接受。”

    从利玛窦开始，译名就是中国人与欧洲人，传教士与传教士之间最大的障碍。所以一般来说，天主教在官面上回避了“天主”的问题，只说“天学”。万历年间南京教案中有一条攻讦天主教的罪状，其中便是“天主教”这个名称。

    “殿下，臣作为北京教区的区长，希望能够参与这次会谈。”汤若望镇定下来：“事实上，我以及许多教中兄弟都认为，龙华民兄弟的理念并不适合大明。”

    “不适合在大明传教，”朱慈烺补充道，“至于是否适合大明，这应该由大明说了算。不过你希望与会的愿望我不能贸然答应，因为龙华民先生是耶稣会推荐的人选，而我并不知道大明还有教区区长之类的职位。”

    汤若望自知失言，连忙垂下头去。可以说，他与龙华民之间的斗争是贯穿整个传教生涯的。

    在利玛窦死后，龙华明作为天主教中国教区的会长，召开嘉定会议，希望彻底否定利玛窦的传教策略，最后虽然没有成功，但龙系的激进传教士仍旧引发了南京教案，导致传教士被驱逐，在内地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挽救天主教的人正是汤若望。

    虽然他的资历并不算最高的，但他坚定站在了利玛窦的旗帜之下，甚至走得更远。比如他可以为了迎合达官显贵，给他们看风水，挑选吉日，这都是耶稣会内部对他不满的原因。

    然而从参与修订《崇祯历书》到主持铸炮，汤若望的确一步步扩大了天主教的正面影响力，为崇祯所接受，还赐下《钦褒天学》匾额，高悬教堂，几乎成了护身符一样的宝贝。

    如果放任汤若望继续下去，说不定中国真的会成为一个天主教国家。传教士会从根本的价值观上摧毁华夏文明存在的基石，使得开放包容的中国人变成唯利是图、狭隘偏执的天主教徒。

    朱慈烺费了数年功夫才将满清这头饿虎打跑，难道还会亲自引来天主教这匹野狼？

    汤若望看着皇太子殿下远去的身影，心中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因为他在刚才的对话中坑了利类思，以至于利类思被“放逐”去了南京，这也使得这位西西里贵族对他心存芥蒂，尚未离开北京，就转而支持自己的老搭档安文思。

    利类思看到了汤若望的真相，彻底从一个调和者变成了敌对者。同时，他也认为龙华明回归大明主持教务是一桩令人遗憾的事，而促成这桩事的人，在他看来，恰恰就是汤若望。

    “我们皆因亚当而有罪。”

    利类思在回南堂的路上喃喃自语，手中飞速转动圣母念珠，用《玫瑰经》来压抑胸中的不悦。

    ……

    崇祯二十二年四月中旬，《耶教管理办法》正式出台。

    从是年五月初一开始，凡有僭称“天主”者，皆以十恶中的大不敬论罪。天主教在大明的官方名称有且只有一个：耶教。

    至于是信奉耶和华还是耶稣，或是耶路撒冷、椰子汁……这倒不重要。

    除了耶教这个名字不合传教士的心意，管理办法中严禁传教士在宗教场所之外进行宗教活动，也让他们觉得束手束脚。这条之下，还杜绝了在士大夫家中进行宗教行为的可能性，不让传教士有漏洞可钻。

    对于龙华明而言，这个规定是打在脊背上的荆条，虽然痛，但还能忍受。然而明廷宣布所有信奉耶教的明籍人士必须在户口上备注，同时抄报教录司、刑部。耶教信徒每旬都要主动去本县警察局汇报宗教行动，以及是否有违法行为。

    这就有些宗教歧视的意味了。

    教录司是大明僧录司和道录司的合成体，由全真郭真人出任正印，正一张天师出任副印，隶属礼部。其职权范围包括管辖天下出家人，以及兴建各种宗教场所的审批。

    在这点上，朱慈烺给出了数目限制，无论是道是佛或是耶教，各省、府、州县的总数就是那么多，具体名额只有内部协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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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九 牒书走报州与县（12）

﻿    这种明显崇道的行为，自然让和尚们不悦，但他们在教录司中只有一席，被道士压住也是理所当然的。趣*讀/屋而从全民信仰来说，道教有更广泛的民众基础，起码家家户户都要供灶王爷，还要担心灶王爷上天庭告小状——这都是道教体系的世界观。

    而且和尚们再不悦，也总比耶教强，他们在教录司连一席之地都没有。

    龙华明作为一个外来者，很能理解这种不平等的待遇。而且在与明国皇太子商谈之后，龙华明对传教有了更大的信心。

    皇太子明确支持他“弥补利玛窦的过失”，将耶教主神改为拉丁语音译，不再使用“上帝”这个容易引起误会的名词。

    ——中国人早在五千年前就拜上帝了，春秋时代就有了歌颂上帝的诗篇，那时候的欧洲还是一片蛮荒之地，而如今却有一帮欧洲人跑来教育中国人该如何侍奉上帝，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同样不能使用的称呼还有“造物”，因为这与华夏传统信仰抵触，耶教必须尊重本地信仰。

    中国信徒不能够祭祖祭孔的问题也得到了皇太子的支持。这点上让龙华明大为震惊，因为他以为中国人对祭祖祭孔的迷信是不可能在短期内改变的，没想到竟然获得了中国皇太子的支持。

    只是他不知道，一旦耶教严禁祭祖祭孔，不用明廷封杀，普通百姓就会自觉抵制。

    更何况皇太子尊重耶教的教义教规，并不代表放弃了华夏传统。所以凡是有条件而不祭祖宗者，当以不孝论，发配辽东、台湾。

    凡是不祭孔者……这个不用法律惩戒，光是儒生士大夫就能喷死他。

    在单纯地得到了好处之余，皇太子也与龙华明达成了互助条款：外国人出入境管理。

    凡是崇祯二十三年以前到达中国的外国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必须申请大明签证。其中自然要提交各种身份证明，而这光靠市舶司和警察局很难辨别真伪。

    历史上有两个“闵明我”，正是西方传教士冒名顶替的结果。

    龙华明作为耶稣会教士。排斥其他修会是他的本能。如今正好借助外国人管理，将西班牙间谍挡在门外。道明会的“入侵”危机也能够顺利瓦解了。

    崇祯二十三年以后，外国人都必须在大明的驻外使馆取得签证，方能在大明的领土、海外领地入境。唯一例外的就是意大利人和葡萄牙人，他们可以在澳门和台湾入境居留十天。十天内只要得到签证就能进入大明内地。如果签证被拒，则必须离开大明领土。

    为此，朱慈烺不得不提前考虑驻外使节的人选。

    按照大明挑选使者的惯例，使节必须学贯古今、能诗善文、仪表堂堂、言辞得体，这样才能够不坠大明的国威。再考虑到长达十年任期，久居异国，所以年轻人并不合适。只有老成能耐得住性子的人才行。

    这个消息被有意无意地放出去试水之后，朝中百官视若畏途。对他们来说，出使朝鲜和琉球已经够受罪的了，在海上漂泊七八个月然后与一群蓝眼黄发的蛮夷之乡生活十年。这简直是比流放还重的刑罚。

    甚至有人说，一旦被选中，索性犯点小罪，即便流放辽东也比去千万里之遥的葡萄牙要强。

    有人躲，自然就有人愿意去。

    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的唐王朱聿键在宗人府任职并不愉快。

    虽然皇帝和皇太子待他都算客气，但是宗室之间也有攀比，或是比血缘，或是比财势。

    朱聿键是太祖二十三子唐王朱桱之后，血缘上就弱了一头。其他宗室如晋王、鲁王、德王、衡王，虽然被皇太子搜刮了一道，好歹架子还在，而唐藩却是一点积蓄都没有了。

    朱聿键在凤阳拿到了赦免诏书之后，甚至穷得凑不出上京的盘缠。

    在宗人府上班时，看着亲戚锦衣玉食，时不时还能拿出各种昂贵精巧的小玩意，自己却连见都没见过，衣衫槛褛，如同小吏。如何能不让他心情压抑？

    “陛下，臣本有罪之身，德蒙圣恩，以脱樊笼，今国家有用人之需，臣愿出使欧罗巴葡萄牙国。”朱聿键上了题本，再三请求前往葡萄牙。

    崇祯知道葡萄牙的位置，也知道海上航行要*个月，万一在船上染病就只有等死的份。就算没有染病，船行海上，风大了容易翻覆，风小了却又不足以张帆航行，在无风处一停就是数日，极为煎熬。

    从这点上论说，崇祯更希望以罪官贬谪的形式委任大使，再不济也要以重利诱人前去，万万不能让自家人去遭受这份罪。然而唐王却打定了主意要去葡萄牙，见识泰西风俗，这让崇祯皇帝十分为难。

    “臣知道此途艰难，然则臣身为宗亲，岂能不为君父分忧！”唐王道：“更何况臣自幼为奸人所害，囚于暗室，后又蒙昧犯法，圈禁高墙，于心所愿无非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亦易也，而行万里路却罕有机缘，还望陛下成全。”

    崇祯感情细腻，想到唐王幼年不幸，心中也颇为酸楚。至于囚禁凤阳，则是因为救国心切，当时虽然让人恼怒，现在回头看看却也不算什么大事。一念及此，崇祯道：“这事还要与皇太子商议方可。”

    唐王知道现在是皇太子当家，皇帝只是个摆设，也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求陛下代为分说。”

    崇祯点头答应下来。

    朱慈烺对于大使的人选并没有特别要求，他已经写好了一本《驻外工作手册》，从签署签证到保护侨民——目前在欧洲还没有，乃至于对签证人的背景核查，对当地经济、政治、文化的考察汇报，都一一做了规定。

    只要是个智力正常，有一定社会阅历的人，按照这本手册去做总是能够顺利完成任务的。

    “父皇，唐王既然愿意远赴重洋，咱们也不该一味阻拦。”朱慈烺就此对崇祯道：“若是父皇担心，便以亲王就国的制度让他路上安全些便是了。”

    “任期十年也太过漫长，”崇祯道，“他如今已经四十七了，十年之后再如何长途跋涉回来大明呢？”

    朱慈烺想了想，只好道：“那便五年吧。”

    其实一头一尾算上路上的时间就要去掉将近两年，真正的任职时间也只有三年。身为大使还有传达明朝政策，影响欧洲国家关系的任务，如果更换太过频繁恐怕很难得到欧洲王室的信任。

    崇祯却觉得五年还是太长，不过再短就不用任职了，简直如同旅游，也只好答应下来。

    最终唐王朱聿键获得了朝廷的任命，为大明驻欧罗巴大使，驻节葡萄牙里斯本。随行人员有大都督府派出的五名武官，统领一百名侍卫。另外还有翻译、医生、厨师、园丁等各色人物，的的确确是按照亲王就国的规制选派的随员。

    在此之外还有少数几个年轻人，也愿意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吏部因此又在欧罗巴大使馆之下设立了东南西北欧四司，委任司长，寻求泰西诸国反对西班牙的国家形成联盟。

    如果算上之前第一批前往欧洲的水手、学者，大明在海外已经有了一支五百人上下的先遣队。而这次唐王朱聿键以官方身份出使，无疑是掀开了国际关系史上的新篇章。

    作为对等原则，葡萄牙国王也委任了葡国驻大明的使节。

    正是皇太子的老朋友，洛伦素?门德斯?科尔德罗。他将驻在北京，并且有一块面积十亩的土地兴建大使馆。这这片土地范围之内，一如葡国国土不容外人侵犯。

    同样的，唐王在里斯本也有一块这样大小的大明国土，将悬挂大明的火龙吐珠旗（请再次参见本书封面）。

    因为朱聿键的宗室身份，他还被允许使用代表皇帝的五爪金龙图案，以便于与注重家族徽章的欧洲贵族交往。

    朱慈烺虽然没有立法，但从现在的使用习惯上则基本可以确定，火龙吐珠旗大约等于大明的国旗，正面的五爪团龙图案则是皇室的专用图案。

    唯一缺少的只有国徽了。

    不过这个问题难不倒效率优先的皇太子，火龙吐珠图案如果出现在红旗的左上部分，则为国旗。如果单独割裂出来，印在方、圆物品上，又没有红旗背景，则为国徽。如果既有火龙吐珠图案，又有红旗背景，那就是《金鳞开》的封面。

    崇祯二十二年，大明有了第一个不在宗藩朝贡体系内的邦交国，葡萄牙。

    这或许是对朝贡体系的第一次破坏，而且是皇太子无意间造成的，在大明本国并没有引起太多的议论。甚至连各地报纸都认为这事不值得大书特书，他们更关注本地衙门公布出来的各项银钱数据。

    在距离大明更近的东邻朝鲜，朝鲜国王和文臣们却对此大为不满。

    在他们看来，如果要有驻节大明京师的荣誉，首先应该考虑做了三百年孝子的朝鲜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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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零 倚剑东冥势独雄（1）

﻿    《皇明祖训》作为朱氏家法，同时也是国法。趣*读/屋不同于赵氏将家法藏在深宫不为外人道，《祖训》早在太祖朝就刊行天下了。这无疑给了文官一柄利剑，用来纠正皇家子弟，尤其是皇帝的行为规范。

    对于朱慈烺而言，《祖训》中切身相关的只有两条。其中一条是保护伞，即皇太子在外，皇帝不能捉拿问罪云云。另一条却是镣铐，即十五不可征伐之国。

    不过关于第二条，却也不是绕不过去。想太祖高皇帝将安南列为不可征伐国，但到了成祖时候就将安南纳入了版图，设立交趾布政司，派官治理。大名鼎鼎的解缙就曾去交趾做过县官。当然他是因为朝争失败被贬谪的。

    朱慈烺自己其实也做过这种事。

    那便是琉球。

    《皇明祖训》中罗列了两个琉球为不可征国，其中一个是王子及陪臣之子入太学读书的大琉球，这显然是指琉球群岛的三山王国，因为台湾还不存在“王子”，更没有人来大明留学。

    另一个便是没有朝贡往来的小琉球。

    无论哪个琉球，都是不可征伐之国，也就是大明基本不干涉的外邦。而朱慈烺给小琉球换了个“台湾”的名字，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东海，而朝臣们对此也是漠不关心，就连江南报纸也没有发出让人不愉快的声响。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收复台湾主要与福建势家有关，他们或是屈服于皇太子的淫威，或是看到了台湾开埠之后的好处，都没有理由到处嚷嚷。

    朝鲜却是不同。

    在太祖时期，李成桂废高丽幼主，自称“权知国事”。派使者求国号于明。太祖因为“东夷之号惟朝鲜之称美”，乃赐号朝鲜。朝鲜国王是大明的郡王，享受亲王待遇，以示优待。

    关于朝鲜民族的来历。在明时还是以箕子为始祖。直到后来中华衰弱，檀君朝鲜的传说渐渐推广开来。现在的朝鲜人非但以箕子之后自居。建庙供奉，神位上号为“始祖”，而且对于檀君朝鲜的传说视作荒诞不经，无从考据。更有人认为即便檀君真实存在。也不过是蛮荒之民，不能与八条开化的箕子相比。

    这种民族根源的认同感，使得朝鲜成为了一个半独立的藩国。终有明一朝，朝鲜用大明的年号，用大明的服饰礼仪，用《大明律》作为国法，国王接受大明册封。归登莱巡抚节制。

    语言文字上也是以汉语汉字为上，吏读已经是等而下之了，至于朝鲜庄宪王——其所谓世宗大王者，发明的拼音文字谚文。更是下等人才用的书写符号。

    这种情况下，大明如果真的要吞并朝鲜，朝鲜恐怕也会半推半就吧。至于朝鲜贵族，以及两班、中人阶级，多半会涌现出大量为“民族融合”做出贡献的忠臣孝子。

    然而朝鲜实在与大明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了任何一个读书人都知道东方有藩国名曰朝鲜，其国受箕子之教，以《洪范》为上。如果贸然发兵收复朝鲜，肯定会在国内引起极大的反响。尤其是太祖高皇帝已经说了“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

    “这赵启明真是屁股里插扫把——装大尾巴狼！将军已经来了不下五次，竟然还避而不见！”随行的侍者忍不住抱怨道。

    陈德面色阴沉。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行事最受不得拖泥带水。若不是有《三顾茅庐》的故事打底，他说不定真会一把火烧了这赵启明的茅庐。尤其是被贬谪到朝鲜之后，日日夜夜都是懊恼和悔恨，心中一股邪火无从发泄。

    陈德回想起当年跟在皇太子身边聆听教诲，想起萧陌、萧东楼之辈那时不过是行伍新嫩，而如今自己被贬在东夷之地，而萧陌和萧东楼都已经登坛拜将，成就令名。这样大的反差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发誓要在朝鲜做出一番功绩。

    然而朝鲜却是个比辽东还要贫瘠的地方。人民懒散，不堪操练。即便是这里所谓的强兵，陈德却觉得连辽东师的矿工都不如，也真是难怪倭人只十四万人马就几乎将之灭国。

    就在陈德近乎绝望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一个消息：在平壤府远郊有一个明国来的贤人，平日施医赠药不说，还为村民子弟讲学，且不收束脩，深得百姓爱戴。

    如果有这样一位“老乡”存在，陈德当然要巴巴地从汉阳赶往平壤，希求一见。他被贬谪之后，虽然名头很大，提督朝鲜兵马，但整个朝鲜他只能调动从辽东带来的十来个侍卫，以及这一年多时间里编练的五百朝鲜兵。

    至于文官，那可不是他能够调动得了的。而且人人都嚷着人手不足，哪里肯分出资源来帮他？同时也因为这些文职官员大力搜罗在朝鲜能够征辟的汉人，使得陈德对于那位名叫赵启明的贤人越发有种如饥似渴的感觉。

    可惜贤人都有避世的病态心理，总要迫不得已才肯出山。这赵启明更是病入膏肓，陈德都去了五次，每回都只有一个朝鲜小童看门，一问三不知，到现在连这位赵秀才的年纪大小都不知道。

    茅适跟在陈德身后，却是略有所思。他被发配辽东师后，多得陈德照拂，没吃什么苦头，而且还得意继续领兵。陈德因为撤兵丢土被贬谪朝鲜之后，茅适对陈德心怀愧疚，总懊恼自己没有亲自督战，以至于战败，所以请求跟随陈德入辽，并且得到了辽东方面的同意。

    一个戍卒的调动，当然不需要经过太高级别的审批，如果不是萧东楼对茅适格外上心，根本连相关文书都不会看到。

    “将军，”茅适出生叫住陈德，“有些不对。”

    “怎么？”陈德勒马停下，转头问道。

    “今天没看到他家的牛。”茅适沉声道。

    “那又如何？”陈德不以为然。牛是活物，可能自己跑出去吃草了，可能被邻居家借走干活了，也可能赵老爷馋虫发作宰了吃肉……没看到很稀奇么？

    “赵启明是外来户，村人又说他没有田土，养牛干嘛？”茅适道。

    “代步？”一个随侍小声借口道。

    茅适转向那个随侍，却没笑话他，只是道：“那上两回为何我们却见他将牛留在家中？”他又对陈德道：“我觉得大概是两桩事，一桩是挤奶，一桩是拉车。”

    陈德略有所思：“照此说来，他是不堪其扰，要逃！”

    “不错。”茅适道：“咱们不妨杀个回马枪，尾随那个童子，多半能够找到赵先生的藏身之处。”

    陈德捻起一缕马鬃，叹道：“何必如此呢？他既然铁了心不为我用，咱们再另外想办法就是了。”

    “我一个罪卒有什么关系？”茅适道：“将军风华正茂，真要在此消磨么？”

    陈德心中一动，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茅适轻轻一咬牙，突然拨转马头，一言不发地朝来路奔驰而去。

    陈德下意识地追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将军，咱们跟过去么？”随从问道。

    “回城吧。”陈德摇了摇头，心中暗道：就算真的找到这个贤人又能如何？天下隐居的文才之士不知凡几，又有几个人能够如诸葛卧龙一样指点江山呢？

    茅适却不这么想。

    他知道读书人的思路跟武将的大相径庭。

    想当年曹军师不也是个生员么？在卢都督营中只能做个抄抄写写的小书吏，管管粮草军资。一旦上了山，出谋划策，杀人越货，绑票勒索，黑吃黑……人家诸葛亮是三步一个计策，他是一步三个，走两里地都不带重样的！

    自己这等武夫觉得困在了朝鲜，毫无办法。找个读书人来看看，说不定能柳暗花明呢！

    更何况寻常生员哪有不远千里跑来朝鲜当隐士的？

    这赵启明多半是个有故事的人。故事等于阅历，有阅历的读书人总能给人一点惊喜吧。

    茅适一路策马回到只有三五户人家的山村中，翻身下马，不想惊动外人。他到了赵启明家门口一看，正巧看到那朝鲜童子拎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碗筷等居家杂用，轻快地出了门，也没有锁就往村外走去。

    茅适认准了那小童走的方向，却不追他，而是返身进了赵启明的屋子。

    这屋子乃是大明法式营造，比周围朝鲜贫民的房屋高出了两头。茅适一边翻找，一边暗道：这个穷乡僻壤哪里去找会大明样式的工匠？多半是这赵启明自己就懂营造之事。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能人啊！

    等茅适翻了一圈出来，心中更是确定赵启明要跑。

    整座房子，除了家具不便搬运，其他能带走的都已经带走了，恐怕这小童就是最后一次来这儿了。如果陈德晚来两天，多半就是真的鸟去巢空了。

    ——这死心眼的读书人，让你做官又不是要你的命！跑什么？

    茅适腹诽一句，朝那小童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小童步子本来就小，又提了东西，走得慢，浑然不知有人缀在身后，仍旧欢乐地唱着童谣，朝主人藏身的山中走去。

    赵启明当初选择了平安道平壤府隐居，正是看中了这里的山脉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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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一 倚剑东冥势独雄（2）

﻿    赵启明从崇祯十八年坐船到了朝鲜，用龚鼎孳给的银两置地造房，已经四年了。趣*读/屋

    说起来正是他在此处定居，才引来了几户朝鲜山民，用他从大明带来的铁制农具开垦荒地，种植庄稼，才形成了如今的小小村落。

    可以说，赵启明虽然不是地主，却实在被人当做圣人一般尊崇，一年四季的果蔬都不需他担心，自有农人送到家中。每年秋收之后，村民也会送新米过来。

    赵启明又投资松商，从人参贸易中赚了不少钱，但始终不肯花钱购买田土。

    恐怕早就预备了这一天，田土可是带不走的。

    茅适追到山中，不见小童的身影。不过此时已经能够从地上看到两条车辙痕迹，顺藤摸瓜便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坳。

    山坳中有一座茅草小屋，就像是猎人偶尔过夜、休憩用的。在这座小屋门前有两块开垦出来的菜田，已经冒出了蓬蓬绿色，显然一直有人照料。一头黄牛在菜地边吃着草，看到了外人方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声。

    “你找谁？”

    茅适正往茅屋走去，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茅适回过头，却见阴面的山坡上有个农夫，身穿褐衣，头戴斗笠，双手拄着一柄锄头，警惕地望着自己。

    “你既然跟我说汉语，自然知道我是来找谁的。”茅适匪气未泯，毫不着色地按着刀柄就往坡地上走，一副自来熟的模样，道：“你在挖渠？”

    坡地上已经开出了一条笔直的小水渠，里面汩汩流淌着山泉。这农夫正在横向开渠，要将山泉水引到旁边的地里。

    “这里能种什么？”茅适问道：“赵先生。”

    那农夫正是陈德苦苦寻访的赵启明。

    赵启明见来人道破了他的姓名。又见他一手按刀，自知没有逃跑的希望，索性大大方方道：“人参。”

    人参从被人们发现之后，一直是大补元气的圣品。许多年代久远。药效强劲的老参甚至还有吊命的功效。被吹得神乎其神。如果从历史人文角度来看，明与建州女真。以及朝鲜在东北的混乱局面，也完全可以说是“人参战争”。

    当初正是汉、满、朝三国的参客因为挖参而逐渐积累下了血仇。

    “嗬，还从未听说过人参能种的。”茅适低头看地里不知是野草还是人参苗的绿叶，颇为不信。

    赵启明也不多解释。只是出于尖刻的天性，随口回了一句：“那是你见识少。”

    茅适被呛了一口，心中却是大喜：这种出口伤人的水平跟曹军师简直就是同门师兄弟啊！

    可别小看呛人这事，首先那人得有个好脑子，反应够快。其次还得有自信，也就是一股超越常人的傲气。有这两条打底，断然不会是个庸人。更何况这赵先生还会种人参。甭管能不能种成，起码说明这人真真敢想啊！

    ——不是庸人，绝不是庸人！

    茅适心中暗爽。

    赵启明见这武夫冲着自己怔怔出神，脸上还流露出一股诡谲猥琐的笑容。不由暗寒，道：“你此来何事，直说吧。”说着又用锄头去摆弄水渠。

    “想请先生出山。”茅适如言直说了，又一把夺过赵启明的锄头，道：“这力气活还得看我的。”说着扭动腰肢一锄头下去，果然刨出一大块泥土，比赵启明温柔的手法自然大为不同。

    赵启明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道：“别挖太深，山参过涝则死。”

    “这般难伺候？”茅适道：“难怪只听说挖参，没见过种参的呢。”

    “那是，”赵启明停了停，“也是因为北地读书识字的人少，没读过《农学》。”

    “《农学》？”茅适十几年没做过农活，又一味求快，几下就已经有点喘了。

    “那是你们太子写的，教人如何稼穑。”赵启明索性到一旁树下休息，又道：“其所谓天地水风气五论，的确发人深省，言前人之未尝言。”

    “殿下还会农活？呵呵，我没读过，就看过殿下写的《操典》。”茅适道。

    “如果天下真有生而知之的圣人，大约就是皇太子那样的吧。”赵启明叹道。

    茅适听赵启明吹捧皇太子，不知怎的心里就高兴，对这脑壳有病的书生也多了一份好感。

    “哎，你们为何来朝鲜？”赵启明问道。

    “我们？你是说提督朝鲜军务总兵官陈德将军？”茅适道：“我们辽东师给东虏沾了点小便宜，于是嘛……”

    “被发配了？”

    “他那叫贬谪，仍旧是军官。我才是被发配的。”茅适叹了口气：“我要是不犯错，说不定还能当个师长呢。”

    “你不怨么？”赵启明问道。

    “怨谁？”茅适不以为然道：“要是再给我选一次，我还是得犯那个错。”

    “你这般坚持，显然不认为自己错了，就不怨发配你的人么？”

    “不怨。军法就是军法，怨什么怨？”茅适嘿嘿一笑：“现在总比我以前强，那时候还在山上打家劫舍呢。”

    赵启明长叹一声，仰头望天，正是晴空之中点缀着朵朵白云。

    他觉得人生真是一场玩笑。以前他死活看不上成国公朱纯臣，但现在自己的下半辈子却得在“道义忠贞”的压力之下为他尽忠。

    他原本还想着：皇太子如此嚣张跋扈，必然难逃圈禁的下场，到时候自己用心谋划，替朱纯臣报仇，也算全了主宾之义。谁知道皇太子竟然越发昂扬，恍如光武再世，竟然起沉疴，肉白骨，硬生生将整个大明从覆灭边缘拉了回来。

    此时若是再存着报仇的念头，那简直是千古第一蠢人了。

    赵启明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带着朱纯臣的唯一骨肉，远走他乡，平安度过一世，也算是全了自己的名节。

    谁知道大明的触手终究是伸到了朝鲜。

    “你们找我做什么？”赵启明道。

    茅适停下锄头：“陈将军想请先生出山，助他在朝鲜一展军威。”

    “你们是从哪儿听了我的名字？”赵启明不是那种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人，不相信成国公府上一个小幕宾的名号都能被皇太子得知。

    “是从朝鲜商客口中得知先生的贤名。”茅适道。

    “哦。”赵启明淡然道：“我还有妻子在此，不能遽然而去，等这片人参长成，我定去将军帐下效力。”

    茅适脸上带着笑意，道：“先生，咱们远在东国，就是乡亲。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可别再跑了。”

    赵启明脸上一红，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且去吧。”

    茅适放下锄头，朝赵启明一抱拳：“先生，待你这片人参长成，大家再同帐饮酒！”

    赵启明算算时辰，家人也快回来了，连连挥手：“快走，快走，人参没长成就别回来了。”

    茅适大笑一声，健步而去。

    回村子找回坐骑之后，茅适快马回了平壤城，找到了陈德。

    陈德此时正与两个朝鲜汉商说话，都是贩卖人参的商旅，希望能够得到明军的军旗作为沿途通关的凭据。对于他们而言，给陈德一笔固定的红利，远胜于沿途受到朝鲜官吏的骚扰盘削。

    陈德也常常以拉练为名，做些护卫工作，贴补军用。

    茅适与这二人曾有过数面之缘，又要为陈德挣个脸面，故意上前道：“将军，那赵启明赵先生终于为将军诚意所感，愿意不日便投效帐下！”

    陈德一喜，起身抓住茅适双手，欣然道：“如此甚好！全亏了你啊！”

    “好说好说。”茅适哈哈笑道。

    陈德又问道：“那位贤人何时来可有个准信？咱们也好准备迎他。”

    “他种了一片人参地，才刚抽苗，说等长成就来。怕是怎么也要几个月吧。”

    茅适话音未落，那两个商人已经笑喷出来。

    两人连忙起身告罪，又道：“将军怕是被人糊弄了。姑且不说人参种不得，即便是野山里长成的人参，起码也得十五六年才能长成入药。那人实在是在消遣将军啊。”

    茅适脸上一红，强辩道：“入药要十五六年，说不定炒来吃只要三五个月呢！我只与他约定长成，又没说要等到能够入药？否则他若是要种一棵千年人形参，咱们还等他一千年？”

    “将军所言极是，所言极是。”两个商人暗中偷笑，嘴上认输。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种口头官司只能赢得一屁股的麻烦，还是认输明智。

    陈德却不管这人参需要在地里待多久。无论是十五六年还是三五个月，他都没有耐心等着。

    “他地里有多少人参？”陈德突然问道。

    “只看缨子怕也有三五十棵吧。”茅适道。

    陈德转向那两个商人，道：“且借五十棵人参与我。”

    “将军这是要行偷梁换柱之计？”那年老些的商人生怕这人参如同荆州，有借没还，连忙道：“将军啊，这贤人多半是有些傲气的，若是行此不诚之事，他给将军来个徐庶入曹营——一言不发，那时如何是好？”

    陈德一听也有道理，心下难以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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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二 倚剑东冥势独雄（3）

﻿    赵启明万万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步入了提督朝鲜军务总兵官陈德的军帐。趣*讀/屋他草草行礼，却被陈德身后一副巨大的地图所震慑。这副地图并非大明或者朝鲜的地形图，而是囊括了寰宇天下万国的地图，正是《天下万国坤舆图》。

    陈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幅地图的时候也是颇为震惊，没想到天下竟然还这么大。他很满意赵启明的反应，随手抄起软木鞭，指了指朝鲜上面有数的几个城池：“咱们就在这里，朝鲜平壤，这一块黑线描出来的便是朝鲜八道。”

    赵启明很快收束了心思，不解道：“人说朝鲜三千里山河，从这图上看倒像是不止啊。”

    “这图是经世大学根据朝鲜进贡的舆图做的，怕是他们故意把自己画得大些。”陈德没有追究这个问题，反正没有任何一个将领会拿着世界地图打仗，准不准并没有关系。

    赵启明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暗道：从这图上来看，朝鲜就像是个弯钩，正好与大明的南直、浙江形成了一个钳形。如果取了朝鲜，莫说辽海，就是东海都是我大明领下一个大湖罢了。

    再看日本，在朝鲜之东，相隔一道窄窄的海峡。若是嘉靖时候有这张图，说不定世宗皇帝就提兵走朝鲜打日本，端了倭寇的老巢，何必还在东南设防？

    陈德见赵启明盯着舆图神游，也不打扰，只是在一旁跟着看，隐约中倒真的有那么一点意思。不等他领悟其中奥妙，赵启明已经长吁一声，对他道：“军门几次三番征辟野人。实在令在下受宠若惊，不知微薄之才有何能为军门效力之处。”

    陈德连忙请赵启明坐了，又叫人请茅适作陪，这才道：“先生莫怪。我陈德是个武夫，临阵虽有些小机巧，大事上却糊涂得很。我一心想立军功。有幸得皇太子殿下垂青，授以一师虎符，可惜自己不争气，吃了败仗，坠了大明的威风，被贬到此地。

    “原本的军令是整备朝鲜兵马，支援辽南作战，结果东虏土崩瓦解，朝鲜的虏兵也都跑了。辽宁一省已经再无东贼，可我……还是得驻在朝鲜，难道真要老死此间了么？”陈德越说越觉得伤心，积年傲气不再存有一丝。

    赵启明看了陈德的精气神，心中暗道：果然人怕少年成名。像这陈将军举手投足都有股傲气的影子在，却说出这等低声下气的话来，看来真是被磨砺得不轻。

    他清了清喉咙，道：“将军此言差矣。”

    “敢请先生教我！”陈德抓到了一丝希望。连忙起身行礼。一旁的茅适也急忙跟着行礼，十分诚恳。

    赵启明起身回了个礼。心中一动，暗道：我当年笑傲公侯，即便是朱纯臣给我行礼我也懒得回一个。如今一个小小总兵就让我如此慎重，看来人果然是会变的。

    他边想边说道：“进驻朝鲜这步棋，绝非是为了支援辽东作战。”

    “哦？还请先生明示。”陈德一愣。

    “你们看这地图。”赵启明遥指万国坤舆图，道：“朝鲜北方多山。到了我国辽境更是山岭重重，这样的地形在兵法上是远地，彼此势均力敌，不宜挑战。而我朝在辽东强于东虏，自然是从辽沈通地强攻为上。听闻皇太子乃当世兵法大家。岂会舍长就短，在远地设一奇兵？”

    “那……莫非我真是被流放来的？”陈德心中一沉。

    赵启明从容道：“谋事在人，然后方可求成事于天。若是将军自暴自弃，朝鲜正是将军终老之地。若是将军奋发图强，朝鲜却是个成就大事的地方。昔者诸葛武侯曾有七观之说，如今皇太子殿下置军门于此，也是试观将军之能。”

    “陈某德才浅薄，恐负殿下所托，还请先生教我。”陈德再行一礼。

    赵启明摇了摇手，道：“军门不必谦逊。”他道：“这事不难判断。一切玄机尽在军门身后。”

    陈德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赵启明。

    赵启明心中暗道：果然是个性子坚毅之人，倒可以共事。

    “从军门背后这图上来看，朝鲜看似远夷偏僻之地，却是两国交战必争之地。”赵启明道：“万历年间倭人攻朝，岂是只为朝鲜？怕没有少打大明的主意！而我国欲根除倭患，也只有取了朝鲜，列兵于倭国之门。”

    ——原来是我眼界还不够啊！

    陈德和茅适心中同时感叹，脑中回忆朝鲜、日本与大明三地的布局，朝鲜果然是居中跳板。只要水师一日不能纵横东海，不惧风波，直捣日本本土，那么朝鲜就有莫大的用处。

    “眼下若说倭乱，恐怕有些牵强吧。”茅适被赵启明坑过，对他恭谨之中多了一丝戒备。

    若是放在五年前，赵启明少不得一通冷嘲热讽，如今却柔和了许多，解释道：“日本此国，照太祖皇帝说来那是‘狼子野心’。再从史书上看，白江口之战后有遣唐使，可见其人果然如狼，强时噬人，弱时摇尾。如今日本势弱，困居东海，仿佛与世无争。一旦其得势而起，必要侵扰朝鲜与我国东南。”

    皇太子在茅适已经是个半神之体，听了赵启明的解说，理所当然认为皇太子的确有此远略，连连颌首。

    陈德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如果如赵启明所言，朝鲜如此重要，一旦开打就是灭国之战啊。

    但凡能够参与灭国之战的将领，哪个不是名垂史册！

    “先生，朝鲜一向是华夏属国，又有太祖皇帝不可征伐之许，朝廷未必会动用大军攻伐。”陈德道出了心中疑虑。

    “未必需要大军攻伐。”赵启明道：“朝鲜李氏自立国以来，内乱比外患还重。只要他们内患一起，自然有用兵之需，军门只需严阵以待便是了。”

    “这般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等到人参能入药么？”茅适不满道。

    赵启明由此知道茅适当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戏耍他，心中偷笑，脸上却一本正经道：“欲成千古之名，等等又何妨？姜尚等到八十岁，方才等来了周文王。大约成就越大，等得越久，故而有大器晚成之说。”

    “先生说得的是。”陈德道：“可惜我却未必等得了。如先生所言，殿下放我在这里是为了观我才能。若是我一味等下去，殿下知我无才无能，岂不是就要将我罢免了么？”

    “殿下是个见微知著的人，未必要立下战功才能展现自己的才能。”赵启明道。

    “我一介武夫，除了打仗还能做些什么事，让殿下知道我的才能呢？”陈德愈发好奇道。

    赵启明道：“非但可以展现才能，说不定还能让殿下惊喜一番。”他也不卖关子了，继续道：“殿下手下不缺能打胜仗的将军，而历代能见险要，明计谋的名将却不多见。军门眼下缺兵少将，不宜激进，却可以在这舆图上，一展所能。”

    陈德端坐不动。

    赵启明起身走到陈德身后的舆图前，自取了木鞭，在朝鲜都城汉阳西北面轻轻一点，那里有个大岛，正是朝鲜的著名流放之地，以及遇敌逃避之地——江华岛。

    “此岛距离汉阳不过百里，多丘陆，田土肥沃，能产稻米。”赵启明道：“而且该岛南北长五十里，东西长三十里，足够吞下一支大军。”

    “先生的意思是……”陈德道：“先占此岛？”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赵启明道：“学生浅薄，想不出伐谋让朝鲜割让此岛的办法，只好伐交了。若是由大明要朝鲜献岛，你说朝鲜国王会不会答应。”

    陈德点了点头，彻底明白了赵启明的意思，道：“先生是要我题请殿下，命朝鲜割岛。以此也能显见我的战略之才？”

    “正是。”赵启明心中补了一句：若是殿下同意，则证明你这一手得售。若是殿下不同意，对他攻略朝鲜的判断就有些偏颇了。

    无论朝鲜肯不肯割岛，对于陈德和大明而言都没有任何损失。若是朝鲜割岛，大明水师在东面多了一个基地，大明的商人也能前往江华岛，直接收购朝鲜的各种特产。大明的商税关口，又能再增加一个。

    陈德分析了利弊，又请赵启明帮忙起草文书，拿捏措辞。这文书分了两份，一本呈递通政司，请求大明索要江华岛作为提督朝鲜军务总兵官的驻地，以便从大明运送补给、兵员。另一本送呈朝鲜国王，表示大明不忍增添朝鲜百姓的负担，意欲自备军粮补给，但苦无屯驻之地，请以江华岛为行辕。

    前一封送呈皇太子的文书内，行文如刀，字字见血，整篇文章写得是刀光剑影，仿佛恨不得明日就提兵荡平朝鲜八道。后一封却写得温暖如春，细风微醺，展现了大明对藩国的理解、关爱和怜惜。

    陈德和茅适这等粗通文墨的人，读了之后都觉得写出了神魂，对赵启明的评价愈发高了一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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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三 倚剑东冥势独雄（4）

﻿    “殿下，朝鲜方面飞鸽急报。趣*读/屋”陆素瑶拿着小竹筒，送到了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正与儿子在做一些促进头脑发育的游戏，见有政事便停了下来，让一旁看得傻笑的太子妃继续与儿子玩耍，自己带着陆素瑶去了钟粹宫的偏殿书房。

    飞鸽因为其不稳定性，在路上很容易遭到天敌攻击。如果被老鹰抓去了也就算了，若是被人打下来，无意中获得重要机密，那就有些让人不安了。所以飞鸽传书的局限性很大，不会用于传递重要消息。

    不过朝鲜方面却是喜欢用飞鸽，一则朝鲜事与中原关系不大，二则路途遥远，用飞鸽能够快一些。不过在重要问题上，还是以人递为主。

    这封情报显然是属于并不很重要，但越早知道越好。

    其中说的是，朝鲜国王李倧于崇祯二十二年五月初八日薨了。

    李倧此人即位之初很受非议，因为他是通过政变才取得国君之位的。正是因为这种不正当的手段，明人对此很不乐见。时任登莱巡抚节制朝鲜的袁可立，更是对此表示了极大的愤慨，若不是时局紧张，还要提兵去朝鲜一正溯源呢！

    然而从国家关系上来说，李倧的篡位其实对大明有利。

    李倧的前任是朝鲜宣祖李昖的庶二子光海君李珲，此人得位也是来路不正。

    首先，李珲上面还有兄长临海君。其次，李昖死前已经有了一个嫡子，为永昌大君。无论从嫡庶还是长幼而论，光海君都很难继承朝鲜王爵。

    然而临海君的名声极差，多次因为抢占官奴婢和私人土地被朝官弹劾，而李珲的名声又极好。

    后来发生壬辰倭变。李昖将朝廷一分为二，自己带着一部分官员逃往辽东，册立光海君李珲为世子，留在朝鲜抵御日寇。这无疑让李珲在军民之中声望张著。为日后继承王爵奠定了实质基础。

    在另一方面。明朝因为神庙有废长立幼的念头，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国本之争。当时文官对于长幼十分敏感。数次拒绝李珲袭爵的请求，铁了心要立临海君为朝鲜国王。为此朝鲜使臣甚至谎称临海君已经精神失常，自愿让位给光海君。礼部因此派了两名使者前去查实真相，使李珲深感侮辱。

    这种背景之下。光海君李珲自然对明廷深怀怨望，与新崛起的建州女真秘密交好。而起兵造反的绫阳君李倧却是坚定站在大明一边，即便丙子胡乱之后，被迫与黄台吉签订合约，成为清廷的藩属国，他仍然心向大明。

    单从朝鲜王位继承上看，就会发现大明的士大夫其实不管国家利益如何。意识形态才是最重要的。

    朱慈烺却是个实用主义者。

    他对于李倧坚定向着明朝是十分认同的，也感念他在崇祯十七年，大明摇摇欲坠，本国饥荒的情况下还送来了价值十万两的人参、貂皮等物。如果没有李倧的亲明事大政策。大明派往朝鲜的使团也不可能获得现在的进展速度。

    尤其是临死前，李珲已经在考虑朝鲜选官时增加汉语口语考核一事，足见其诚。

    “给李珲一个好听点的谥号吧。”朱慈烺道。

    朝鲜国王作为大明的藩王，是有大明谥号的。同时朝鲜的文官也会上庙号和谥号，形同独立王国。这种政体结构，倒是真的有些封建意味。

    陆素瑶应道：“臣这就报鸿胪寺知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

    朝中以姜曰广为首的老臣反对设立交通总署，仍旧要以鸿胪寺为负责对外往来的署衙。为解除鸿胪寺担任的礼仪职能，他们又将太常寺搬了出来。

    太常寺是负责典礼乐曲的部门，虽然礼乐不分家，但现在太常寺内基本都是道士，几乎没有儒生。不过在老臣们看来，无论道士还是儒生，都是可以调派的，而官署的“名称”则是大义，必须传承有据，不能不正。

    因为他们走的是崇祯门路，而崇祯对经学几乎没有抵抗力，很容易就倒戈站到了他们一边。朱慈烺不愿意因为这些虚名上的事让朝中力量分散，到时候再弄出消极罢工就不好了，便索性顺水推舟撤了交通总署，以鸿胪寺负责对外交往，太常寺负责礼仪。

    姜曰广努力了三年，终于修成正果，果然激发出了高亢的工作意志，如今正热火朝天地在鸿胪寺修纂《外国列传》，准备效仿与葡国的交往，遣使驻于南洋诸国，拓展商路，保护大明百姓。

    这也说明南洋公司的银弹攻势的确奏效了。

    现在朝鲜发生了国王薨殁的事，正在鸿胪寺的职权范围之内。只等朝鲜的报丧使节到了北京，就可以议论谥号，考虑册立的事了。

    传报鸿胪寺知道之后，鸿胪寺便要将部议提交内阁。

    诚如朱慈烺知道的，吴甡本来并不关切礼仪、外交之类的事，更喜欢将礼部变成一个单纯的教育部门。如果在周朝，这是极端愚蠢的，但是从宋朝开始“礼”就已经沦为了一种治国手段，而非神圣不可侵犯的意识形态，所以弃之也不可惜。

    但是，吴甡和姜曰广之间有些或明或暗的分歧，这就让吴甡先放后抓，将鸿胪寺和太常寺再次收入礼部下辖，这两寺在提交文件前，必须经过礼部。

    姜曰广不能拒绝这种名正言顺揽权，只能隐忍，但并不妨碍他暗中联络故交，谋取礼部尚书的位置。

    所以在崇祯二十二年五月十六日，内阁的票拟是答复礼部，而非鸿胪寺的题本。

    “臣等以为，朝鲜新王册立之前，当遣使责问昭显世子暴毙一案，并查访其被流放的三个儿子。”吴甡代表内阁坐在文华殿上，就朝鲜问题提出建议。

    朱慈烺简单看了一下票拟，内容与吴甡所言一致，也基本明白了吴甡等阁臣的意思。

    世人盛传昭显世子是被其父李倧毒杀的。

    这个传说不见于正史，更是朝鲜王室不为外人道的秘辛。当年昭显世子与弟弟凤林大君、麟坪大君同在沈阳做人质，甲申国变时他还随顺治入关，到过北京。后来被放归朝鲜之后不到两个月就传出了暴毙的消息，所以才有了被毒杀的传闻。

    从朝鲜方面收罗的消息也足以证明这传闻的可能性极高。因为在作为人质的时候，昭显世子一方面仇视东虏，另一方面却觉得有必要向东虏学习，使朝鲜成为一个独立于明、清的国家。这在坚定事大忠明的李倧看来已经是大逆不道了，更何况他被放归朝鲜的时候，随行清使强迫李倧出城迎接儿子。

    朱慈烺就算有光复神京天大的功劳，也不敢让崇祯出城迎他。

    这是不容破坏的礼法纲常。

    如此种种联系起来，李倧杀子似乎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更关键的一点，昭显世子的世子身份是明朝册立的，暗杀世子岂不是打大明的脸？

    而吴甡此时提出责问昭显世子一案，则是针对四月间陈德送来的《请朝鲜割江华岛开镇疏》。

    华夏从立国开始，占有土地就格外容易，几乎是碾压似地将身边的土地划归版图。所以在送别人土地的时候并不心疼，但问别人要土地就显得有些矜持羞涩。尤其是面对朝鲜，问他们要江华岛，简直就像是官老爷问自己的随从借几个铜钱买烧饼一样。

    朱慈烺姑且不论，反正内阁诸臣是没一个能拉下脸的。

    最好是让朝鲜人自己提出来割江华岛给天朝驻兵。

    李倧之死正是个好机会，昭显世子一案正是个好由头。

    新王要想顺利拿到明朝的册封，最好能够识相地按照大明的意思行事。

    更何况这也是为了朝鲜好。

    朱慈烺之前拿到陈德的题本十分高兴，差点当即就要内阁拟本，让朝鲜割让江华岛。结果内阁六位阁臣无人同意，只好搁置下来。

    朱慈烺当时还觉得大明的士大夫实在缺乏开拓精神，让人收罗朝鲜的经济情报，准备再发银弹，打通内阁。谁知李倧一死，内阁的面目便暴露出来。之前哪里是不肯开拓？分明就是死要面子！

    “可。”朱慈烺赞同了内阁意见，朱笔批示，发回内阁执行。

    吴甡对李倧也颇有好感，听到他薨殁的消息并不愉快，但国家之间没有半分私情可言，哪怕他与李倧是生死之交，在公事层面上，他也得把握机会，趁着李倧尸骨未寒去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无论行事如何变通，道义的外衣是绝对不能脱去的。

    崇祯二十二年六月，打着大明鸿胪寺牌号的封舟从天津港启航，载着面色难看的朝鲜使者走水路前往汉阳。这不仅仅代表着大明对于海路的重视渐渐超过了陆路，同时也是为大明水师进驻江华岛提供最新的水文、气象资料。

    封舟船长十五丈，阔二丈六尺，深一丈三尺，分二十三舱，前后竖五根大桅，长七丈二尺，围六尺五寸。只要装上火炮，配足水手，就是一艘横行海上的主力战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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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四 倚剑东冥势独雄（5）

﻿    朝鲜还没有谋求到在大明常驻使节，开设使馆的殊荣，反倒先等来了大明前来问罪的天使。趣*读/屋

    在原历史剧本中，李倧死后八日，李淏就在朝鲜即位了，然而现在大明突然翻脸，让他连“权署国事”这个过渡称号都不敢用。

    “先生，求先生想个法子出来！”凤林大君李淏跪坐在席上，朝自己的守役宋时烈行了大礼。

    宋时烈是朝鲜大儒，死后被列为东国十八贤，换言之是整个朝鲜历史上排名前十八的人物。他早年在大儒金长生父子门下学习儒学，二十七岁中状元，两年后成为了李淏的老师。如今眼看学生要登上王位，却横插出昭显世子一事，这让他也颇为为难。

    说到底他只是儒学大家，充其量玩玩朝鲜国内的党争和内斗，对于国际关系方面却只有单调的事大思想——效忠大明。

    “殿下莫慌。”宋时烈个人修养终究是摆在那里的，此时淡定从容，一句话就安定了凤林大君的激动。

    “可以先召见陪同天使而来的朝鲜使臣，看看他们有没有在同行中透露出什么消息。”宋时烈道。

    李淏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是应该先探探明朝的意思。”他当下下令，要随同明使的朝鲜官员觐见。

    朝鲜国王在朝鲜还算颇有威信，得到命令的官员不敢耽搁，连夜入了景福宫思政殿，面陈大明见闻。

    这位官员不是旁人。正是当日在北京有幸得以顶替上司在午门观礼的译官林在中。年轻的林在中有了大明的见闻，心性老成了许多。回到朝鲜之后只觉得屋舍低矮。人民疲顿，处处透露出压抑。

    ——如果朝鲜能够像大明一样富庶强大，那该有多好？

    林在中并不知道什么叫爱国，心中只是有这么一个朴素的念头。

    在见到凤林大君的时候，林在中有些小小的激动，不过很快便平抑下来。他现在可是见过大明天子的人——虽然距离远了点。

    “林译官，”李淏温和地叫道，“你同天使一同回来。路上可有交谈？”

    林在中心中暗喜：果然是问天使的事。

    他不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明使，未来的朝鲜国王可能召见一个小小的中人么？

    “殿下，”林在中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我与天使沿途无日不聚饮，虽然没有诗歌唱和，却探讨经史。受益良多。”

    “喔！”李淏连忙催问道：“那天使是个何等样子的人物？”

    “此番大明派出的这位天使并非文官，而是一个武将。他在大明武将品秩中是第二等的校官。此人曾经在大明大都督府总参谋部任参谋，后来调任辽东师为参谋长，因事贬去了并兵部职方司。此番他受命调查昭显世子一案，也要去拜会他曾经的恩官。”

    “他的恩官也在朝鲜？”李淏大喜。

    “正是大明提督朝鲜军务总兵官陈将军。”林在中道。

    李淏脱口而出道：“寡人知道陈将军！没想到竟然是天使的恩官，这便好办了。”为了保险起见。李淏又问道：“那位天使可会收受贿赂？”

    林在中眼前一闪，连忙道：“殿下万万不可起此心啊！”

    “这是为何？”李淏知道以前来朝鲜的明使中也有人会索取一些贿赂，否则办事便要拖延。不过这也是因人而异，有的分文不取，有的贪得无厌。可见即便是大明也有贤良与庸蠹。

    “如今大明在推行新政，其中‘清廉’便是重中之重。若是有官员受贿。非但自己保不住官位，就连行贿之人也要发配辽东。”林在中道：“殿下若是赠送厚礼，若是那天使不敢收，再一封的奏疏送到大明天子手里，恐怕我东便要受罚。”

    李淏暗暗庆幸，抚胸道：“原来如此，幸亏林译官知道。”

    林在中也颇为暗爽，又着力卖弄道：“这位天使是个重情重义之辈，这回讨得这个差事，私心里是想来探望他的恩官。而且他对于殿下一心亲近明朝也是知晓的，还知道昭显世子在沈阳时几如蛮人，对此十分不屑。”

    李淏回想起自己兄弟三人在沈阳为人质的情形，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他哽咽道：“当日寡人与麟坪度日如年，只恨不能杀敌报国。而世子却广蓄歌姬，又要大兴土木，在沈阳修筑别馆……唉！这些寡人本不该说的，可是……唉！”

    林在中见主公落泪，跟着哽咽道：“殿下，大明天子圣明，此事恐怕还是那些礼臣从中作梗。”

    李淏这才抹去眼泪，道：“只求这位天使能够为我东辩诬。”

    林在中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那位大明天使，放心大胆地打着包票道：“那位天使洞察秋毫，在大明中也是一介英豪，定然不会为小人之言所误。”

    李淏道：“如此甚好，甚好，明日我便要款待这位天使，只求真相昭明。”

    翌日，李淏在景福宫宴请大明天使魏云少校，请了朝鲜诸多两班贵族相陪。因为知道魏云是武官，所以并没有找词臣在此，反倒多以武将出席。他哪里知道，这魏云也是在大明中过生员的读书人，因为向往班定远而有了弃笔投戎，万里密封侯之事，并非单纯的武夫。

    朝鲜的儒学、汉诗造诣本来并不低，以前许多进士出身的行人在与朝鲜词臣的答和中都未必能占头筹。只是这回李淏选错了人，只显得朝鲜这边粗鄙非常，而大明的武官竟然都是经史、诗词涉猎颇广。

    虽然要事大吹捧，但也不能丢人现眼啊！

    李淏心中很不是滋味。在他看来，如果朝鲜人文荟萃，不愧东国小华夏的称号，应该是大明天子更喜闻乐见的。

    不幸中的万幸，这位魏云少校并有流露出丝毫不悦，反倒说了朝鲜许多好话，句句都说到了李淏的心窝里。就连治学严谨，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宋时烈，对魏云都颇为青睐，直说：“上国英才济济，少校这般年纪而有如此学业见识，令人羡慕。”

    主宾尽欢之下，李淏醉醺醺地回到了康宁殿休息，对于自己接受册封再无担忧。

    然而事态却随着魏云开始查访昭显世子三个被流放的儿子时出了意外。

    “大明天使说：该立昭显世子的嫡子为朝鲜王……”朝鲜方面的陪臣在听闻的魏云的表态后，急急忙忙回报李淏。

    李淏心中一惊，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怎会如此？”李淏惊道：“去传林译官来！”

    ……

    “因为昭显的三个儿子已经死了两个，只剩下三个女儿和一个五岁大的男孩。想李淏已经年过而立，又有其国大儒辅佐，未必就肯乖乖听话。而一个五岁大的男孩，呵呵，这不是明摆着的傀儡么？”魏云坐在陈德帐中，侃侃而谈。

    他与陈德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彼此年龄相近，性格相投，关系极好。对外，他说陈德是他的恩官，并不算错。内里，他们却是好友。

    陈德又让赵启明和茅适一同陪席，在整个朝鲜，他能看得上信得过的也就这三人了。

    “是卿举临时起意的吧？”赵启明熟络地唤着魏云的表字。

    魏云也不否认，哈哈笑道：“本来只是奉命演戏，逼朝鲜割让江华岛，但一查之下竟然还有小石坚这宗奇货，何必再拘泥于小小的江华岛？直接将朝鲜占下来不就行了？等这石坚成年之后，再诏书全国，请求去北京当个太平王爷，朝鲜废藩建省，岂不是永绝后患？”

    “卿举胃口太大了些吧。”茅适都有些看不过去了：“辽东方面虽然平定了，但是国家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投入朝鲜？更何况第二军还要防备北面的鞑靼。”

    “兵力嘛，挤挤总会有的。”魏云不为所动：“何况朝鲜兵不是不耐打么？”

    陈德轻咳一声，道：“朝鲜也有火器配备，虽然不如我大明的火器犀利，但若是开战，死伤难免。有道是伐谋为上，伐交次之，最下伐战。原本已经定好的伐谋之道，为何要落入下乘呢？”

    魏云放下酒杯，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三人质疑反对。他看了看陈德，又看了看赵启明，知道这话肯定是赵启明教的。

    他道：“虽然是下乘，却是机不可失。朝鲜百官固然非议昭显世子，但我听说昭显回国归省时百姓夹道哭泣，可见其民心可用。再者，一旦李淏袭爵，绝了昭显之后，日后我朝要收取朝鲜，恐怕就更没好由头了。江华岛只如囊中之物，而整个朝鲜却是狡兔，一旦松手可就难抓了啊。”

    陈德知道魏云说得在理，也希望看到大明一举收了朝鲜，自己能有更大的事权。说不定有生之年还能碰上倭乱再起，也好一展抱负。

    可是……

    “将军是怕现在打朝鲜，我军又要沦为陪衬么？”魏云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德，就像是一句酒后玩笑，话锋却是犀利无比。

    眼下陈德在朝鲜只有个空头的总兵衔，连将军印都没有，谁肯鸟他？手下五百兵，放在朝鲜是精兵，跟明军相比则是弱旅，连辅兵都未必能算得上。此时若是挑起朝鲜之战，自己岂不就是片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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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五 倚剑东冥势独雄（6）

﻿    魏云的报告水陆兼程送回了北京，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趣*读/屋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时代，半个月其实很好拖，首先抽个几天出去踏青，然后回来访友再是数日，饮宴醉吟还能拖个三五日，其实没做什么事便已经过去了。

    只是朝鲜那边却是日夜煎熬，生怕明廷再是一拖数年，就如先王时候那般。

    北京方面倒不敢拖延，大都督府总参谋部昼夜讨论魏云更改计划的问题。按照原来总参谋部的安排，魏云去了朝鲜之后先唱红脸，然后再唱白脸，让朝鲜君臣跌宕起伏，自然要去寻找原因。

    其“原因”很简单，乃是魏云的恩官陈德所提请的江华岛驻军一事没得到朝鲜方面的支持，而被北京斥责无能，因此让魏云生气。

    相比整个朝鲜三千里山川，一个小小的江华岛实在不算什么，何况是给天朝上国驻军呢！

    在这种双重挤压之下，朝鲜王多半会主动提出割让江华岛。

    这便是伐谋。

    如果用两国交往来要挟朝鲜，则沦为次一等的伐交。至于兵戎相见，那就更加等而下之了。

    大明是个要脸面的帝国，不可能因为你家地好，所以我就要抢占。有五千年底蕴的文明之邦，终究不是欧洲那帮破落户能够比拟的。

    朱慈烺却受过数十年的“破落户教育”。

    在他看来，这种扭捏纯属没有必要，直接开口要有什么丢人的？朝鲜不是号称事大至诚么？又不是毁他宗庙，断他祭祀，一个岛算什么？

    不过朱慈烺终究不希望在史书中被描绘成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也不愿因为这种事日夜受皇父皇母苦口婆心的劝诫。朝臣百官的声泪齐下。反正他执政的时间还长，等大明的国力和控制力再恢复一些，朝鲜半岛仍旧是囊中之物。

    魏云送来的朝鲜新方案则给北京开出了一条新路。

    大可以扶持一个傀儡上台，由明朝派官治理朝鲜。朝鲜虽然贫瘠。但北方多山。其中茂山富含矿藏，是个宝地。如今朝鲜全国有六十七处银矿在开采白银，这也正是明廷所需。

    朱慈烺对魏云的工作十分满意，尤其是先期入朝的文官们只关注自己的任务，没人从高处着眼。发现这么一个无本万利的项目，更显得魏云此人眼光不俗。

    “殿下，朝鲜有三千里山川，千万人口，若是全占下来，恐怕有些吃力。”吴甡更希望国家能够进入休整期，先暂停对外的扩张。从皇太子出宫视事以来。军中不是打仗就是备战，也该是时候休息了。

    “其地势如此，焉能不占？”朱慈烺已经懒得强调地形地势了。

    吴甡也看过了海权论，知道皇太子对圈占大海比占据土地更有兴趣。而朝鲜一旦归入版图。辽海、东海皆为内海，东方直面太平洋，可算是将疆域推到了极处。

    “控其中枢，使其遵我号令，如此还不够么？”吴甡道。

    朱慈烺比吴甡更多看四百年国家兴衰，国际纷争，摇头道：“不够。”

    只有彻底将朝鲜收入华夏版图，经营百年，使其成为中华固土，日后无论哪个国家兴盛起来，要想钳制中国都少了一张王牌。

    “臣怕国家有穷兵黩武之败。”吴甡深沉道，感觉皇太子在领土方面愈发执拗，听不得缓进的意见了。

    朱慈烺浑身紧绷，终于长长吐了口气，道：“照先生看，何时才能再兴大兵于境外呢？”

    吴甡没想到皇太子竟然就此纳谏了，便将近日思考心得拿了出来，道：“殿下，国之大事，在戎与祀。臣以为，国内百姓安康，人人具足，而报国之心升腾，方可对外用兵，收复祖宗基业。”

    “具体些呢？”

    吴甡知道朱慈烺的性子，空话肯定是不能用忽悠他的，便道“各州县贫困之民降在百分之五，是为足民；天下百姓，凡愿劳作者皆能果腹，是为足食；养军百万而国有余力，是为足兵。此三者既足，对外用兵而生民毫无困顿，又有何惧焉？”

    朱慈烺这才容颜放晴，道：“有时候我是着急了些。如今泰西诸国的仗打完了，各国休养生息之余，却也在为侵夺地盘蓄积力量。我国北面毗邻的斡罗思（俄罗斯）国，难保不会东倾，占据无人之地。”

    从蒙元史书、蒙古人的传闻、泰西传教士的口述……等等资料之中，吴甡都能知道大明北面的蒙古人建立了数个大汗国，其俄罗斯国就是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兀鲁思——封地，由术赤的长子拔都建立了钦察汗国。

    作为世代的仇敌，钦察汗国的继任者当然也是大明的敌人，这个逻辑是一脉相承的。所以皇太子担心他们抢占北方的无主之地，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作为大明首辅，吴甡不愿意被人说成秦桧，只能坚定地站在主战立场上，这也是大明士人唯一能接受的立场。

    “既然如此，我朝更应该先稳住东国朝鲜，令其继续以诚事我，然后扩军北伐。”吴甡道：“自古以来，朝鲜从未西侵华夏，而北方游牧之民则始终是华夏之敌。”

    朱慈烺不能否认吴甡的意见，同时也不舍得放弃吞并朝鲜的机会。更何况他早就在琉球布局，目标正是产银大国日本。如果能够吞并朝鲜，以朝鲜作为后勤基地和进军跳板，加上明军的战斗力，两路并进，踏平日本也不是难事。

    “时不我待啊，此事交内阁商议，给我方略吧。”朱慈烺长叹一声，结束了与吴甡的对答。

    吴甡出了文华殿，外面日头正列，晃得眼花。好在一路有廊檐可以遮蔽，不至于曝晒。他回到内阁职房，先看了一眼书案旁边矮台上的铜质地球仪，缓缓转到大明，手指轻点四方。

    南方有诸蛮，有皇太子殿下的心病“缅甸”；北方有蒙古钦察汗国之后的俄罗斯；东面有朝鲜、日本有待收纳；西面有吐蕃、畏兀儿不服王化……如此看来，大明真是身处四战之地，危如累卵呐！

    吴甡看了一会儿地球仪，坐回太师椅上，仍旧没有收回思绪，却是对皇太子多了一份同情。

    其实换个人来看这东南西北四方，都看不出多少危机。偏偏皇太子整日挂在心上，显然是幼年时在宫中一夕数惊造成的心理阴影，总觉得国家不安，非得提兵将所有异族统统剿灭才能找安全感。

    ——这得承受多大的压力！

    吴甡却很难想象，朱慈烺承受的压力不仅仅来自崇祯朝的混乱，更有后世四百年的各种诡谲之变。

    明朝人能想象孝子一样的朝鲜会摒弃汉字，因为渔场之争与华夏对骂么？

    明朝人能想象手下败将日本，竟然能够打入华夏腹地杀人取乐么？

    明朝人能想象未来的俄罗斯囊括整个西伯利亚，乃至跨过白令海峡，成为压在华夏头顶的一片乌云么？

    明朝人能想象西南的土司纷纷独立建国，而安南、吕宋这等蛮国，竟然能够侵蚀大明海陆疆土么？

    明朝人能想象未来的华夏竟然要自我阉割，控制生育，以减轻土地压力么？

    这些明朝人都没有经历过，都无从想象，而朱慈烺却是背负这些东西降生的。

    每解决一个敌人，朱慈烺就能看到自己的血脉同胞更加富足，而自己的子裔就越发安全，这如何让他不像是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人，奋勇朝前冲刺？

    即便光复了北京，朱慈烺也没有一刻放松过。对他而言，第一个绝命天劫刚刚度过，而未来仍旧是遍布着深渊、地雷。自己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排雷兵，一步步朝前摸索。而能够利用工具，却简陋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

    崇祯二十二年五月三十，内阁提交了一份报告，是几位阁臣商议一致，请求保护朝鲜昭显世子遗下的乳名石坚的独子。并继续就是否册立嫡长房展开讨论，让朝鲜方面稍安勿躁，允许李淏以权署国事的身份行使朝鲜国王的职权。

    同时，大都督府也发函魏云，强令他继续执行既定方案，谋取江华岛的治权。——整个朝鲜的主权都在大明。

    魏云接到消息就知道北京对是否吞并朝鲜有了不同看法。这也是文官的老嘴脸，当年正是那些乡愿撺掇着宣宗放弃了交趾布政使司，而有了今日的安南之乱。这非但不利于大明，一样不利于藩国，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接到都督府的催促之后，魏云终于赏脸见了凤林大君的使者，自己的“好友”林在中。因为自己的战略被上司驳回，魏云脸上自然铁青，却让林在中以为他在朝鲜受了气，好一番赔礼。

    “若是辱我也就罢了！为何辱我恩官，几乎害他被撤职查办？”魏云怒气冲天，也趁机发泄心中不满。

    “卿举兄何出此言啊！”林在中大惊。陈德好歹是提督朝鲜军务的总兵官，谁敢对他不敬？

    “其一，你们不将兵马交给他操练；其二，不肯给江华岛让他驻兵。北京的老爷们只道他无能，要归罪于他呢！”魏云喝道。

    林在中茅塞顿开，连忙道：“这绝对是误会！我这就面见我王，定不叫将军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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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六 倚剑东冥势独雄（7）

﻿    林在中回到景福宫，将魏云态度变化的原因告诉了李淏。趣*读/屋

    李淏大为懊恼，直拍着自己的大腿道：“竟然是为了这事。大明要在江华岛上驻军，又肯自备粮秣，这于我东是天大的好事啊，焉有不许之理？先王在时就与领议政在协商此事，寡人岂有不遵之心？快快告知大明天使，这纯属误会，只要册立寡人为王，必当立约让地。”

    在这个时代，国土概念还十分淡薄。许多边塞之地，只因为产出与投入不成正比，说弃也就弃了。后人固然知道那些荒山里也藏了宝藏，但时人却不知道。就算朱慈烺知道，以大明的技术手段却无法勘探、开挖，所以说服力也不强。

    至于战略要地，更是普遍缺乏这个概念，江华岛对于朝鲜而言不过是第五大岛，并没有人觉得大明在汉阳门口驻兵有什么不妥，反倒还能增添安全感。

    以册立国王交换江华岛，实在是明、朝两国的共同意愿。

    大明却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位“慈父”了。

    驻兵江华岛只是控制朝鲜的第一步，第二步便是将昭显世子仅存的儿子石坚赐名“桧”，封庆善君，护送到江华岛进行保护。虽然李淏如愿以偿得到了朝鲜国王的爵位，但这李桧的存在却是让人如鲠在喉，如芒刺在背。

    只要大明愿意，随时都可以给李桧更合法的大义，让他成为朝鲜国君。

    崇祯二十二年六月，陈德正式在江华岛开设朝鲜总兵府，五百明军分乘两船到了江华岛驻防。李淏也如愿以偿，得到了大明承认他为朝鲜国王的封诰。

    之前与陈德一同入朝的文职官员并没有迁到江华岛，而是仍旧留在汉阳。越来越多的大明生员跨海到了江华岛。然后奔赴汉阳，旋即分散前往朝鲜八道，宣讲儒学，为朝鲜的文治贡献自己的力量。

    当然，是用汉语。

    精通汉语的两班贵族和中人子弟，则可以在汉阳参加大明的科举。然后进入大明吏部铨选，前往大明为官。他们的官职一般在八、九品上下，任职地点则在首善之区的顺天府。其他人若是有朝鲜的功名，则只要通过汉语口语考试，一样可以获得去大明做官的资格。

    此规定出台之后，朝鲜士子争相奔走，当年就有三十余人通过了汉语口语考试，获得了前往大明为官的资格。

    ……

    “顺天府的举子尚且不能在顺天府为官吏，如此是否太优待朝鲜人了。”崇祯用早膳的时候看了报纸。发现最近的问题主要是围绕在朝鲜官的任用上。有吏部官员匿名在《京师快报》上发表文章，揭露了“优先选派朝鲜籍官员”的吏部潜规则，引发了许多争论。

    这也说明朱慈烺一直在鼓吹的民族国家的确有些成效。

    “都是些小小文吏，顺天府的举人肯做么？”朱慈烺回到。

    大明现在的人才选用制度已经走上了双轨制。

    一方面有传统的科举，仍旧以四书五经为底本。生员出任教谕等教育官员，举人则可以为州县的佐官，到了进士才有可能授予州县正堂官。在此之前，当然少不了三个月的行政学院进修。让他们知道自己上任之后该干什么。

    另一方面则是蒙学、乡学、大学三级新学毕业的学生，他们无须参加科举一样可以授予官职。在乡学层面与生员基本持平。大学毕业生则根据学校等级和个人成绩与举人、进士相类。

    一般来说，天资过人，能在二十上下考中进士的天才，参加科举能够更早出仕。而资质一般，靠时间积累渐渐成事者，进新学体系更有保障。

    因此还带来了两种轨道的交错。那就是以举人、生员身份学习数学、物理等自然学科，报考乡学、大学。这样成功率更高。尤其现在的数学、物理体系都还很简陋，化学更处于萌芽阶段，所以补课的难度并不高于参加会试。

    这种情况之下，举人当然不会甘心做个小小文吏。谁都希望自己的仕途起点能够高一些。

    朱慈烺又道：“其实他们就是不愿意看到自家的菜被人碰而已，仍旧存了华夷内外的念头。”

    “这也是人之常情。”崇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其实更喜欢看到朝鲜人来当官，因为这种外国人当官的情况只在大唐发生过，是国家强盛，哺育四夷的表征。更何况不过是几个吏目，搁几年前根本不算官员，有什么好计较的。

    朱慈烺却是在想，从目前收集的情报来看，朝鲜的汉化程度已经极高了，在大明有意识的文化输出之后，恐怕再过十年就连官话都能通行。那时候跟大明国土能有什么不一样？现在排斥朝鲜的人，实在是太过狭隘。

    正想着，崇祯突然抬头道：“慈烺，你不会是存了收复汉四郡的念头吧。”

    西汉时，刘邦的老乡燕王卢绾叛变，其部将卫满率兵进入朝鲜，灭了箕子朝鲜的第四十代国君，建立卫满朝鲜。卫氏朝鲜三代而亡，武帝元封三年，在卫氏朝鲜的故土上设立了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辖地囊括了朱慈烺前世朝鲜全境，以及韩国北部土地。

    汉四郡持续到西晋永嘉七年，被崛起的高句丽国吞并，至此结束了华夏对朝鲜的直接统治。

    朱慈烺的手指跳动了一下，诚实道：“儿臣从未有过这个念头。”

    “当真？”崇祯放下报纸，一脸不信。

    “当真。”朱慈烺认真道：“父皇不信可以查核最近大都督府和各部对朝鲜工作的会议纪要，我们的战略目的一直是吞并朝鲜半岛全土，从未考虑过恢复汉四郡的问题。”

    崇祯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是把儿子的这番答复当做笑话，一笑了之，还是……真去查一查？作为皇帝，他还是有资格了解这个国家真正发生的事。

    “朝鲜那种贫瘠之地。拿来还要养民，有什么必要？”崇祯随口道。

    朱慈烺沉默了。是不是该专门找人写一本《地缘政治学》？每次都要面对这种低水平的问题，让他觉得很浪费时间。于是他只好长话短说：“朝鲜有银矿六十七，正好贴补家用。”

    一般说到银子的问题上，崇祯就会很自觉地转移话题了。

    “最近怎么不见秋官？”崇祯问道。

    “在童屋里玩得高兴，怎么都不肯出来。”朱慈烺道。

    崇祯是知道童屋的。整整一间屋子。从地到墙全都是棉褥，所有的玩具也都包了厚厚一层棉胎，小秋官在里面无论怎么玩耍，都不会弄伤自己。而且还有京师官员家中同龄幼童陪他一起玩，所以格外高兴。

    换言之，其实就是个幼儿园和儿童娱乐城的混合体。

    “听说你还给孩子做了滑梯？”崇祯问道。

    何止滑梯，还有跷跷板、平衡木、单双杠……娱乐健身两不误。

    “你自己小时候怎么不玩？”崇祯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当时他看到那么多奇思妙想的玩具，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如果说儿子是个喜欢玩乐的人，他小时候却整日介只知道读书写书。如果说儿子不喜欢玩乐。那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的？

    “儿臣喜欢安静。”朱慈烺道：“秋官这孩子喜欢闹腾，性子不知道像谁。”

    “隔代像。”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周后突然插嘴道。

    崇祯和朱慈烺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说起来崇祯的确是个贪玩的皇帝，在信邸时就经常微服私访——出去玩。而他哥哥天启帝更是玩脱了，估计四五百年之后人们不记得崇祯了，但仍旧能记得木匠皇帝。

    周后到底有糟糠之妻的底气，逼得崇祯再次转移话题。

    “你打算将大明的疆域拓展到什么地界？”崇祯问儿子。

    朱慈烺对于崇祯的地理有些担心，还好那尊玻璃地球仪是崇祯随身携带的，正好拿过来当道具。

    朱慈烺将手整个地拍在地球仪上。道：“这是大明。”他将手往上又移了一掌，大大张开：“蒙古。大漠，更北面的荒野，这些也要并进来。一直到北极也是大明的。”

    崇祯吸了口冷气。

    “东到大洋，都是大明领土。”朱慈烺道：“南面到再也看不见陆地的地方。西面我希望能够打穿丝绸之路，沿着蒙古人的路线再走一遍。以一个百万人口的蛮族都能做成的事，我大明没有道理做不到啊。”

    “你这是穷兵黩武！”崇祯不由提高了音量：“照你这么乱来。百姓要如何才能得到休息！”

    “百姓休息百姓的，打仗是军人的事。”朱慈烺道：“大明的重重问题，归根到底是资源不足。就如那些担心朝鲜人抢饭碗的士子，因为官位就那么多，别人抢了自己就没了。同样。农民怕没有足够的土地，商人怕没有足够的客人，军人怕没有足够的军功……因为怕，所以要抢。他们在家里抢，国家也就乱了。

    “所以，我让他们出去抢。军人抢下土地则有军功，农民也就可以跟着过去占地耕种，士子可以去当官，商人跟着去贩卖商货……如此一来，四民安定，大明自然也就安定了。”朱慈烺看着崇祯近乎呆滞的面容，笑道：“父皇，看起来是穷兵黩武，实际上却是治国良药。”

    “国虽大，好战必亡！”崇祯咬牙吐出了一句话，突然觉得让儿子当皇帝恐怕是件很可怕的事。

    “国虽安，忘战必危。”朱慈烺平静地接了下一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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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七 倚剑东冥势独雄（8）

﻿    就在大明朝野认为朝鲜的事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陈德却再次做出了一桩让人惊讶的事。趣*讀/屋

    他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用收罗来的商船，运载了三百明军，由茅适率领，登陆济州岛。

    济州岛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岛，南北宽七十里，东西宽一百五十里，为朝鲜第一大岛。朱慈烺前世陪客户去过一次，那时候已经是世界知名的旅游胜地了。此时的济州岛却还是个海外荒岛，主要用途是流放罪人，以及养马、采珠。

    济州岛有三处李朝的行政中心，其一是济州城，另外两处是大静县和旌义县。在这三座城池之外，还有九个浦作为屯戍点。在李朝的标准设置上，济州岛作为对抗倭寇的第一线，非但有三个司的正兵，还有十个水战所和二十五个烽火台、三十八个烟台。

    朝鲜一个司也是五百人，三个司就有一千五百人的战兵。然而从丙子胡乱至今，济州岛上的防御近乎废弃，三个司能有二百堪战的牙兵就了不得了。就算按照一千五百人满额来算，要分散这么多个防御点，想固守一千八百四十六平方公里的面积，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不是德川幕府的闭关锁国政策，济州岛恐怕早就被倭寇占据了。

    陈德敢以茅适率领三百明军登陆济州岛，当然不是军力上的优势。

    而是带路党。

    李朝与大明几乎同时立国，都是从蒙元统治下解脱出来的苦孩子。看看大明在崇祯十七年前的状态已经十分苦逼了。李朝比之大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天灾*之下，百姓苦不堪言。商人也是不甘于自己的利益被官僚侵吞。

    党争，官商，国产流失，兵力衰弱……李朝的一切问题与大明并没有两样。

    西浦金家正是其中之一。

    他们并不算朝鲜三大商帮中的主力，如果勉强算来，与京商尚带些香火。在崇祯初年，金家家主金万镒在济州岛养马，开创了家业。如今他的子侄仍旧经营着济州岛的十个马场。是朝鲜重要的马源。

    同样的马匹卖给不同的客户价格也是不同的，后世商人喜爱的国家采购在如今这个世界并不讨喜。金氏知道大明的马价几乎是李朝收购的两至三倍，当然更乐于将马卖给大明。唯一的障碍就是李朝在济州岛的牧使，因为严格来说，无论是马还是马场，都应该是国家的。

    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更明目张胆地将国有资产私吞。金氏没有什么纠结就做了晋商当年做过的事。

    卖国。

    金氏摸透了济州岛的布防，并收买官吏，只要陈德肯出兵占据济州岛，金氏可以买通李朝朝臣对此视而不见，保证将岛上良马都卖给大明。此外还愿意献金十万两，作为明军的军费。至于前往济州岛的商船。自然也是金氏帮忙联络。

    陈德和赵启明等人都觉得这是开疆拓土的好机会，更何况一开始不用打出大明的旗号，对外只说是海寇。如果朝廷震怒，将岛一扔，撤兵回来。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李朝就算知道真相，难道还敢向大明讨要个说法么？

    充其量就是弹劾陈德罢了。

    陈德如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麾下兵员跟个把总一样，就算被弹劾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再回大明修路去。

    等朱慈烺拿到朝鲜方面的密报，并通知内阁的时候，茅适已经占据济州岛全境快一个月了。

    吴甡召开了内阁会议，直到会前五分钟还没有看到陆素瑶过来，知道皇太子并不打算旁听，不知觉中心情轻松了许多。

    作为一个传统士大夫，吴甡自知不是杨慎那样仗义死节的烈臣，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成为张居正那样的能吏，更不可能去做夏言那样的权相。想来想去，自己恐怕只能成为张四维、申时行这样的成稳之相，帮大明度过由内而外的转型期。

    能够清楚认识到这点，吴甡也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紧跟皇太子的步伐，让大明从内稳，转向为外扩。

    在一干阁臣之中，比他走得更远的是孙传庭。到底是曾经督师上阵的猛人，也曾劫富养军，虽然与皇太子之间平淡如水，暗地里却是情投意合。

    与孙传庭有类似经验的蔡懋德看似个苦行头陀，身为一国宰辅，家中竟然也不蓄养歌姬美婢，简直是清官的楷模。谁能想象，他在内阁也是个主战派。大约是因为丢土之耻，蔡懋德对于扩张领土的*丝毫不逊于皇太子。

    另一方面，蒋德璟蒋阁老和袁继咸袁阁老则是治内派的旗帜。

    虽然蒋阁老一度赞成开拓南洋，袁阁老也因为江西瓷器出口的获利支持南洋公司，但本质上两人都更偏重于将国库银花在内政治理，改善民生上。黄淮工程可是个无底洞，用再多的银子都不够。

    周应期周阁老从未表态过站在哪一边，属于和稀泥的中间派。不过他现在主要负责民部工作，在为太子殿下开拓四野的大志努力研究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方案。从这点上说，一个辽东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恐怕不乐见再多出来一个朝鲜。

    吴甡作为首辅，又是众人皆知的皇太子心腹，自然不能轻易表态，只能徐徐诱导。

    “济州岛距离倭国这般近，肯定要受倭寇骚扰吧，让朝鲜人自己抵御便是了，何必惹出这等事来。该治这陈德‘擅起边衅’之罪！”蒋德璟是敢跟崇祯皇帝当面顶嘴的人，众阁老刚刚落座，他便大声说起了占领济州的不是。

    孙传庭身为次辅，不便与排名第三的阁老赤膊上阵，只是干咳一声。老好人蔡懋德适时而上，道：“济州岛大小足为一府，而且岛上有良马、弓矢之产，如今国内畜力奇缺，正是一个补充啊。”

    袁继咸摇头道：“上周湖广才来消息，彻底剿灭了最后一支楚镇乱兵，如今正是要安顿百姓的时候，几次三番拓地千里之外，非社稷之福。”

    孙传庭见吴甡看他，清了清喉咙，道：“武功有七，丰财正在其中。占领济州之后，开设市舶司，截取朝日海贸，正是丰财之道。若是不开源而谈安民，国库有再多银子都经不住这般用度。”

    他看了看蒋德璟，又道：“去年黄淮治理已经花了三百万两，成效如何且不说，今年工部提报的预算更大，恐怕光是一个济州还不够呢。”

    蒋德璟回道：“成效为何不说？去年黄淮水患得以控制，沿河百姓数以千万都免遭水厄，三百万两难道不值？”

    孙传庭本就是虚晃一枪，当下道：“所以今年的银子从哪里来？”

    “济州不够，那是否还要连同日本一起打下来？”蒋德璟反问。

    孙传庭正要说“未尝不可”，吴甡已经轻轻敲了敲桌案，停止了内阁阁臣之间的争执。

    相比国变之前，阁臣之间的关系似乎越发差了。想当年吴甡跟周延儒在内阁几乎撕破脸皮，却也没有这般针锋相对过。最多就是在崇祯皇帝面前各说各话，阴一下政敌罢了。但也不可否认，这种在会议上的争执要比以前一团和气的政争强许多。起码大家都互相认可是君子，是大明的忠臣，而非陈演、魏德藻那样的乱臣。

    说起陈演和魏德藻这对辅臣，听说有京师士子将他们比之宋时四奸，请求铸成铁像跪在忠烈庙前，遗臭万年。

    吴甡又看了看坐在蔡懋德上首的周应期，见周阁老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道：“诸位，与其讨论该不该占据济州，不如想想如今出了这事，该如何善后。”

    “治陈德擅起边衅之罪，撤回兵马。”蒋德璟重复了自己的看法。

    吴甡微微摇头：“军中司法自有格局，此事还要看大都督府的意思。”

    “若是大都督府不点头，我等莫非还要看他们脸色？”蒋德璟颇有些激动：“如今莫非已经是的晚唐时候，武夫当国！”

    孙传庭干咳一声，道：“慎言。”

    “索性等大都督府的都督们来了再议算了。”蒋德璟余气未消，又指向吴、孙二人：“阁臣岂能一味事上，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有兵部钳制，恐怕也难有藩镇之祸。”孙传庭道：“反倒是放权都督府，正是吸取国变的教训。我煌煌大明，难道需要提防武将，乃至于步弱宋后尘么！”

    历史积累越多，就会发现可摆的事实越多，怎么听都是有道理。这点从周应期的反应上就能看出来了。在蒋德璟说话时，周应期一脸忧患，好像有切身之痛。换了孙传庭反驳，他又面色凝重地颌首不止，看似十分支持。

    至于具体可行的方案，还要等几位阁老将不满的怨气都发泄完了，最终达成统一的基调，然后才能下交部议，制定可行方案，呈交预览。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要达成合意，却是个水磨功夫，有时候一桩事体讨论个数日都是正常的。

    如今每日里报到内阁的国家大事，少时三五件，多时十余件，由此可知阁臣们的工作量有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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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八 倚剑东冥势独雄（9）

﻿    金鹏图原本已经做好了在大明经商一辈子的打算，却因为济州岛的风云突变，让他的人生走向了另一条道路。趣*讀/屋他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京师六月的闷热中，一位来自朝鲜的亲戚带来的消息。

    “希望你能通过大明的科举，成为外派济州的官员，为家中做些贡献。”那位亲戚自然也是姓金，同时也带来了五千金，作为金鹏图在京师运作的资用。

    金鹏图对金氏实在谈不上感情，因为他是庶出子。在朝鲜儿子随父姓，却随母亲的社会阶层。譬如父亲身为两班贵族，如果母亲只是个贱民，则孩子仍旧是贱民。

    这点上金鹏图十分向往大明没有阶层的社会，而且据他所知，贵族家的庶子，无论母亲地位如何，都不影响自己的地位。就连大明皇帝的母亲出身都不怎么高贵，仍旧不妨碍他们统治这个伟大的国家。

    不过，金鹏图对“金”很有感情，所以他很高兴能够被抛弃他的金家认可，并且快乐地收下了这五千金。

    崇祯二十二年七月，经过一个月的苦练汉语，金鹏图终于取得了大明甲等文凭考试，这也是以他的能力可取得的最高文凭。

    如果说仅仅凭着几个妓女的教育就考中生员，那金鹏图也实在有些逆天，更何况大明的正牌科举虽然没有禁止外国人报考，但需要的户籍和保人实在是迈不过去的门槛。

    有了甲等文凭之后，金鹏图还需要通过四夷馆的汉语口语考试。皇太子十分看重翻译工作，所以除了京师的四夷馆，还在各地设有分支机构，一样称为四夷馆，但归于鸿胪寺直管。

    各地四夷馆主持的汉语口语考试。说是内容一致，实际上却是大相径庭。比如杭州四夷馆是以江南官话考核，福建的四夷馆考的是闽南官话，广州的四夷馆考白话……只有京师四夷馆才考京师官话。

    金鹏图只会说京师官话。也是毫无选择余地。他很担心各种敬称是否会因为男女不同而有别。更担心地位低下的妓女是否有独有的语言习惯，让自己不经意间在考官面前丢脸。

    七月初十。丁卯日。

    金鹏图一早起来，洗漱完毕就坐在亭子里“养神”。直到仆人前来报时，他才最后检查了一下衣裳，确定没有失礼的地方。方才踱步出门。

    他用五千金在东江米巷的会同馆附近买下一套两进的小宅院，方便与住在会同馆的朝鲜使节往来。仆人倒是金家从朝鲜带来送给他的，不用他花一分钱，那人看起来也颇为老实可靠。

    现在金鹏图唯一缺少的就是娇妾美婢，这一个月里流连花街柳巷也的确让他有些腻味了，打算通过考试之后就去采买两个。

    金鹏图脑子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过了上林苑监。一路上绿树成荫。排列得笔直。这在早年间的大明也不多见，乃皇太子掌政之后推行的新政，要将自然景色引入城中。据说是因为他笃信道教，又是天尊下凡。要打造人间仙境。

    相比之下朝鲜的城市实在憋屈干涩，又脏乱不堪，完全不能跟大明并论。

    一念及此，金鹏图很担心自己的未来。如果真的去了济州为官，岂不是再看不到大明的人间仙境？而且济州那是流放罪官之地，谁愿意去那里为官！

    ——或者就找个机会留在大明？反正金氏与我没有什么亲缘。

    金鹏图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你是何人，就这般往里硬闯？”门房拦住了金鹏图，两侧宛如天兵天将的卫士也倾斜长枪，怒目而视。

    金鹏图连忙收摄神魂，一揖到底：“罪过罪过，小生是来参加考试的士子。”

    “士子？”门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凭证呢？”

    金鹏图连忙取出准考凭证，递了上去。门房检查完毕，这才让开一条路，让他从中门旁的小门进去。

    金鹏图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算是迟到的。

    早有诸多各国学子聚在前照到正堂之间的小院里，以各自口音找人说话，也算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金鹏图发现这些学子中有安南人，有琉球人，还有南洋诸夷，最罕见的是竟然有个穿着蒙古服饰的大汉夹杂其间。

    其他身着汉服的外国学子，很自觉地抵触了他，没人与他说话。

    此时，距离开考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金鹏图不敢乱走，只是拿眼打量周遭。

    四夷馆东西两厢前搭出了一排竹子隔开的考棚，前后贯通，顶上铺着苇席，室内只有一张矮几，地上也是席子。看来无论是考官还是参试的考生，都得席地而坐。这种坐法在大明是正坐，出席高端的礼仪场合仍旧遵循这种上古的习俗，所以坐姿也是考核内容之一。

    这对于习惯了箕坐的朝鲜男人而言，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又过了些许时候，几个老军开始在院子里布置帷幕，并且来得早的考官也出现在了廊檐之下。他们都是年不过弱冠的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微微昂着头，相互间品评着这次的考生，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当然，今日他们是考官，比之考生自然是高的。

    三声钟响，一个老军站在正堂之前，放开喉咙喊道：“时辰到！凡诸考生，各备身凭，闻号以进！”

    下面的各国考生顿时鸦雀无声，静静听着老军叫号，生怕错过。

    金鹏图也颇为紧张。他听说口语考试大约是十中取三，这里五十余人，算来只能取十五个，竞争压力还是有些大。

    随着帷幕之后人影晃动，十二个考官入座。

    不一时，老军大声喊出了一个个号码和姓名字号，其中不少都是标准的汉人名字。金鹏图知道这是在朝鲜经商的汉人子弟，先以朝鲜话骗取签证，然后再以外国人的身份考学入仕，可说是一条捷径。

    ——大明也不管管！

    真正的外国人看着这些浑水摸鱼之辈，眼中喷火，心中不爽。

    大明却是没办法管。

    市舶司的签证官不可能进行细致有效的背景调查，所有文件都是朝鲜官方出具的身份证明。而这种证明在朝鲜是明码标价，反正对地方官又没有坏处。

    反过来说，这种行为对大明朝廷的损害也不大。因为分配给外籍官吏的职位都是低级的吏目岗位，上升空间不大，主要是一种同化手段。考满合格的话，更多还是派往台湾、辽东、朝鲜任职，至于其实际是明人还是朝人，并无分别。

    而且按比例录取只是考生中流传的谣言，是对礼部公布录取比例统计的误读。每个考官手里都有一份口语问答题库，随机抽取，并且有严格的标准化评分，只要评分合格自然就能通过，不存在优中选优的事。

    当然，具体规则也没必要跟他们说那么清楚。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金鹏图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号码和名字，连忙上前行礼，跟着导引老军穿过幔帐，进了一间考棚。因为走得快，金鹏图还能看到前面考生离去的背影。

    他的考官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嘴上刚刚开始蓄须，显出几分稚气。考官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木板在手，盯着金鹏图正坐的仪态身姿，开始评分了。

    金鹏图小心翼翼地收束神情，行礼如仪。不过他一时紧张，双膝一软，几乎是噗通跪倒在考官面前，不由心头一抽。

    考官却没有笑意。

    这种双膝同时落地叫做“跪”，不是“坐”，是要扣分的。

    “君且自陈。”考官悠悠然道。

    金鹏图没想到口语考试非但是考口音，还要讲究吐辞，心中更加紧张了，结结巴巴道：“在下姓金，名鹏图，表字、字、适南，本籍朝鲜国全罗左道……”

    考官侧耳听着，手中炭笔已经在薄薄的木板上画了一个叉叉，表示他在陈述中已经出现了一个用语不合于惯例或是失礼的地方。

    ——不过他的字倒是起的不错，是从《逍遥游》里取的吧。

    考虑到这点，考官又在一旁重重点了点一点，算是加分。

    金鹏图还在努力收罗言辞，浑然不知自己花了五十文制钱找街头算命者起的字已经为他增加了一个分数点。

    在自陈之后，考官又考了一些当今大明的社会知识，以及他对大明的认识、看法，完成了第二阶段的考核。

    第三阶段是由金鹏图从纸盒中拈取一张纸片，根据上面的言语进行分析阐述。这些纸片上有唐诗宋词，有四书五经，还有杂曲话本……不管说得对错，只看是否能够自圆其说。

    这是最容易落下分，也是最容易博取考官好感的环节。金鹏图挖空脑袋回忆成语和典故，终于看到了考官脸上露出笑吟吟地表情，轻松不少。

    考官的笑容却未必是因为用词用得漂亮，有时候单纯是因为一些成语错得离谱。

    从考棚里出来，金鹏图顿时重重松了口气，看到侧门外有人懊恼不已的样子，故意装得云淡风轻，好像刚刚经历了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其实无论考得如何，都只能静待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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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九 倚剑东冥势独雄（10）

﻿    “上面的意思是，凡参加了四夷馆试的外邦学子，只给三等考评，尽皆录用。趣*读/屋”黄睿雪坐在主座上，召开司内会议。现在文教清吏司的管辖权越来越大，只要关于考试和学校的事就能送到她手上来。

    吴甡作为首辅，当然不可能每天来礼部坐堂，整个部务都落在了黄睿雪肩头。

    司里职权大了，人手自然也需要扩张，以至于一个司开会就得借大堂，即便如此还坐得满满登登。

    “黄主事，咱们这边好说话，但如果日后吏部给出‘才不堪用’的评语，咱们的考成也要拉下去的。”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文吏语带幽怨，暗道女官都太好说话，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丝毫不知道为自己的权益争取一番。

    这的确是女官的通病，更体谅大局而不介意牺牲自己。

    不过这次却是某些人多虑了。

    “这回不出分数。”黄睿雪道：“只分优等，合格，尚需努力三类。正是吏部那边的要求，有备案的。尚需努力那一类的外邦考生，日后出现问题不算咱们的过失。”

    底下抱怨的声音这才杜绝。

    吏部这么做当然是有其原因的。非但京师四夷馆的考试如此，浙江、福建、两广等地的四夷馆一样拿到了吏部的文移。主要原因是济州、台湾、辽东三地的官吏实在难以凑齐。吏部铨选名单几乎都空了，却还是不够用。

    反正都是抄抄写写的工作，让琉球人去台湾、朝鲜人去辽东，异地治理，既可以培养人力，又无关大局痛痒。

    惟独济州岛上汉官的比例最重。

    为了巩固统治。岛上朝鲜人连书吏都不能担当，最多做做工头和翻译。从官员到吏员，统统从大明本土调派。因为同样是化外之地，又地处孤岛，面对倭寇，济州官员的在正常薪俸之外还有额外的“海岛津贴”。日后也可能推广到台湾和海南等岛屿。

    金鹏图拿到了“尚需努力”的考试凭证。听说是最后一等，大约是明人婉约的说法。他反倒因此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可以安然地居住在北京了。谁知吏部很快就追了一份委任状来，委任他去辽东海州县城担任书吏。

    这还不如去济州岛呢！

    金鹏图很想逃避不去，但在大明这个官本位社会，官吏非但是一个特权阶级，同时也是一种对国家的服务。凡是不理会吏部征辟的人，要么有本事在家当一辈子的宅男，若是被抓到逃避服务。仍旧还是去那些地方，但就不是当官了。

    至于济州岛上的三位民政主官，却是从一个地方选出来的。

    苏州。

    首先济州岛正对江浙，所以直接选派南官比较方便。

    其次，苏州昆山县的吴荪菖因为粮仓一案，表现出了忠贞和廉洁的优秀品格，应当受到嘉奖。但吏部反对尚未考满就直接升迁，这不是用人之道。正好济州需要一个知州。对于吴荪菖而言是连升三级，只是在海外罢了。

    济州可不是散州。而是与府并行的直隶州，下辖大静和旌义两个县，知州为从五品品秩，考满回来便可以直接去布政使司任职了。

    吴荪菖原本官瘾并不大，但经历了济留仓一案之后，才发现在大明做官。品秩太低实在太危险。而且适逢明主，正是一展抱负的时代，何妨拼搏一番，看看能走多远。于是他硬是忍着晕船的痛苦，也接下了济州知州的委任。

    充当他手下两个县官的也不是外人。正是当日与他同舟共济的鲁玮、杨祥。这两人年不足弱冠，已经当上了从七品的一县正堂，可谓春风得意。

    更让吴荪菖得意的是，前往济州的海船是浙江水师远航日本的大号福船。船大在海面上自然平稳，使得吴荪菖的晕船病都轻了许多。而且从崇明出海到济州，航程比天津到崇明还短，受的苦也就少得多了。

    随行而去的还有浙江水师的三十艘战船，以及海军大学学员操纵的二十艘教学船，看上去也是浩浩荡荡。三十艘战船上还有一千新兵，五百讲武堂出身的士官生，以及一百名武备大学的新军官。

    他们将归属于都陈德麾下，成为组建朝鲜师的骨干。

    朝鲜国王李淏则收到了一封斥责文书，责怪朝鲜国内不修兵备，导致海寇霸占岛屿，祸乱沿海。如今大明提起大军，替朝鲜扫清了抢占济州岛的海寇，但是为了避免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种劳民伤财之事，济州岛以及朝鲜海域的其他外岛防御，还是交给大明来处理。

    李淏莫名其妙丢了一干海岛，心中自然很不高兴。他想起光海君时代对大明的抵触，以及他哥哥昭显世子曾经对大明的不屑，认为朝鲜可以成为一个独立于明、清两国的第三方势力……

    理想虽然是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根本不可能。

    根据辽东朝鲜人传回来的消息，大明灭满清只动用了数万人而已，当年势不可挡的东虏胡兵在大明的火铳火炮之下不堪一击，最终逃到了海西之地，摇尾乞怜。

    要想与大明对抗，那不是在自寻死路么？

    李淏又想到了近在眼前的江华岛，现在看看让给大明驻军似乎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尤其是岛上还有自己的侄子，昭显世子的嫡子，别说军力上是否能够跟大明对抗，就是在法统上也弱了一筹啊。

    因为金氏在朝中的活动，朝鲜官僚都一致认为大明这样做对朝鲜有利，何况大明也没说不能继续流放犯人去济州岛，这等于替朝鲜承担了不小的负担。至于关键的马匹问题却没有人提及，反正自己家里不缺马就行了。

    被白白打了一记耳光的李淏只好借酒消愁，索性将政务交给了亲信大臣，自己过着醉生梦死的昏君生活，以此来麻醉丧权辱国带来的隐痛。他好像回到了沈阳，只是这回整个朝鲜都像是一座牢笼。

    ……

    崇祯二十二年八月初一，吴荪菖到达济州，看着济州城一丈多高的城墙，良久无语。

    “这是城墙？”同行的杨祥惊讶道。

    “这连围墙都不算吧。”鲁玮也不住摇头。

    如果济州城都是这等样子，那么属下的大静和旌义两县就更加可想而知了。

    “墙不在高，”吴荪菖摆出老大哥的姿态，“关键是咱们要信得过驻留岛上的一千虎贲！”

    想到军纪严明的军队，杨祥、鲁玮两人都有了一丝底气。

    吴荪菖自己却是中气不足，因为三人之中只有他知道这“一千虎贲”的真相。

    他们是大明第一批试行征召的义务兵，只接受了三个月的军训，还从未见过敌人的血。

    不管怎么说，反正从这一天开始，大明正式恢复了对济州的统治，隶属于山东布政使司。

    ……

    大明以文教立国，并不是一个尚武的朝代。

    这点上其实从文人的配饰和消费上也能看出来。

    先秦两汉直到魏晋，士人必佩刀剑。到了唐宋，文人也还有佩剑佩刀的习惯，北宋时一柄好倭刀价值千金。而到了明代中期之后，折扇的价格一路走高，街上尽是拿着扇子调戏小娘子的小白脸，佩剑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了。

    人民没有了尚武精神，又见军户就连乞丐都不如，自然不愿意涉足行伍。如今通过募兵制度能够招募的兵员已经越来越显得枯涸，尤其是国土沦陷时还可以用大义来招募勇士，而现在更多的人不认为有从军的必要。

    从崇祯二十年的时候内阁其实就在讨论这个问题，又担心过早实行义务兵役制度会导致百姓对户籍制度的排斥，再次出现“逃民”，这才一拖再拖。一直到二十二年年初，才最终确定在统治基础最好的山东东三府试行。

    即便如此谨慎，还是出现了乡民自残逃避军队征召的现象，这无疑让内阁伤透了脑筋。

    不过在另一方面，因为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自觉履行兵役的士兵大多受过蒙学教育，比之最早的东宫侍卫有更强的文化基础，不用在训练之余还被训导官拉着补课。少数乡学毕业的士兵还被报送进了武备大学，从此走上了另一条出路。

    虽然百姓不愿意当兵，但对于当军官却不排斥，谁不知道军官的待遇已经超过了文官，真正是一人为军官，满门有荣光。

    “职部等希望进行一次全国巡查，主要针对各州县征兵工作推广查证。”身佩上尉军衔的训导官抱着厚厚一摞文案，内中是各州府需要的选派的人员，经费预算等具体细节问题。

    秦良玉从接手征兵工作之后就没有好好睡着过，也知道地方上推广义务兵役制度很有难度。但皇太子殿下为此特别召开了御前会议，内阁六位阁老和大都督府四总部都督同聚武英殿，在崇祯面前展开讨论，做出决议。复国之后，这样高规格的会议还是第一次出现，足见其重要性不可小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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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十 弓箭行人各在腰（1）

﻿    张二狗从船上跳了下来，刚走出码头就看到一个硕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公车站”，还画了个大大的箭头。趣*讀/屋他在心中琢磨了一下“公车站”的意思，大约就是可以坐车吧。

    在他投军之前还从未见过这事物。

    五年了。

    从崇祯十七年背着家里拿了户口出去投军，五年来他没日没夜地想念家中父母，以及那个颇受偏心的小狗子。五年来，他也经历了许多战阵，亲手割过战场上东虏的脑袋，看过种种残虐的场面。现在终于活着踏上了山东大地，心中感慨万千，却又有些害怕。

    这便是训导官说的近乡情怯吧。

    张二狗按着腰刀，身穿摘取了肩章的军装，走进了公车站。

    十七年从军而退伍的老兵数量并不多。

    很多人运气不好，没过多久就阵殁了。还有些人运气略好些，只是伤残，也就早早安置回乡当个教官，或者识字的话还能当个县尉。至于那些运气好的老兵，或是苦心读书升了军官，或是操训成绩优异转了士官，都在军中混得如鱼得水，谁也不肯退役。

    大都督府也不舍得让他们退役，皇太子殿下提出一年扩一个军，这些人正是军中骨干，焉能放走？

    张二狗却属于不上不下的罕见人物，全军跟张二狗相似的人也没多少。其中一部分选择留在了辽东，取了分配的土地过上地主的生活，以至于真正回到山东的人极少。此时此刻，张二狗走在公车站里，一身红色军装醒目非常，称得上是万褐丛中一点红。

    登州港主要是军港，公车站里的车不多。通往各个城市的车次也都十分有限。张二狗转了一圈，都是些陌生的地名，不禁有些迟疑，寻思着找人问问。他这挠头的模样正好被一旁的车老大看到。那车老大老家真定。曾被东虏逼着剃过头，所以对兵士颇为感念。他叫道：“小哥。去哪儿？”

    张二狗一偏头看到了那车老大，如获救星，道：“我要回潍县家中，只不知该怎么走。”

    车老大道：“这儿没有去潍县的车。从这儿最近的就是去平度。等到了州城，再找车去平度。”他说着将手中马鞭朝伙计手里一塞，跳下车辕，道：“走，我带你去。”

    张二狗也毫不疑心，喜滋滋地跟着车老大快步从马车中穿梭而过，很快便走到了车站出头。车老大也不敢站在车道上。放过了两辆车后，终于朝一辆缓缓驶来的双马马车叫道：“秦二哥，有事求你！”

    那马车上的车夫朝车老大招了招手，大声道：“甚事？”

    “带这小兄弟去平度。他刚退伍回来，路不熟。”车老大把张二狗往前一推。

    张二狗略带尴尬，不知道是不是也该叫一声“二哥”。

    “上车。”那车夫已经近了，用马鞭敲了敲后面的车厢。

    张二狗好歹也是受过军训的人，并不需要这行驶缓慢的马车停下，先将行李扔了上去，旋即自己一撑挡板也跳上了车。这车厢里并不是客人，而是一疋疋绑好的棉布，上面还写了“松江”二字。

    “多谢老哥！”张二狗从车厢里朝那车老大行了个礼，却是下意识地军礼。

    那车老大原本多豪迈的人，登时手足无措起来，期期艾艾喊了一声“走好”，惹得周围人看了纷纷笑了起来。

    秦家二哥的车在过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填了一张表，两个胸前别着的名牌的稽查还上车检查了一下，做了记录便抬起了横杆，放马车过去。张二狗原本还有些紧张，等见到这样吃公粮的才彻底放下心来。

    “小兄弟，来喝两口不？”秦二哥用马鞭敲了敲车厢，大声喊道。

    张二狗正独自坐着无聊发呆，索性爬了过去，身形麻利地的攀上了左侧的副驾位置，叫了声“哥”，接过酒葫芦就喝了一口。

    “到底是当过兵的人，身手不错啊。”秦家哥哥眯眼笑道。

    张二狗见他一脸横肉，还带着一条疤，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不过内心中却又兴不起对他的警惕和排斥，只能归结为自己多心了。更何况这哥哥说的话让张二狗颇为自豪，浑然忘了自己在营中只是个辅兵。

    “我以前做贼时伤了腿，否则也去当兵吃粮了。”秦哥爽快地报了自己家底。

    “做贼？”张二狗只是意外，并不介意。他知道很多人都做过“贼”，王翊王辅臣不也是流贼出身么？其实说穿了就是被裹胁的流民，算得了什么？

    “是呐。我还是谢将军的亲兵，跟他投了皇太子。就是最后一仗伤了腿，又修不了路，管不了人，种不了地，当时恨不得死了算求。还是一个太监过来，说是腿伤了可以赶车啊，这才学的车把式。”

    张二狗一听，忍不住道：“你跟官军打过仗？只伤一条腿算是运气了。”

    “哪敢是官军！”秦哥吓了一跳：“是其他的贼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知道鲁西剿匪的事吧？”

    “好像听说过。”

    “那时候山里都是贼寇土匪，谁都不服谁。”秦家哥哥喝了口酒，吐气笑道：“结果皇太子天兵一来，都乖乖归顺了。当时想着还心有不甘呢。如今看看却是三生有幸，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

    “秦哥成亲了？”张二狗问完就觉得有些失礼。这秦家哥哥看起来都四十开外了，若是在没成亲，岂不是骂人家老光棍？

    秦家哥哥果然撇了撇嘴道：“嘿，你这话听的，我都说了有老婆孩子，还问这儿！”

    张二狗脸上一红，道：“小弟不会聊天。”

    “哈哈哈，当兵当的吧。”秦家哥哥大笑起来，又问道：“你呢，家里给说媳妇没？”

    “还没。”张二狗又苦恼起来了。如果不当兵，恐怕孩子都会到处跑了吧。

    “不急不急。”秦家哥哥道：“现在谁家不赶着把女儿嫁给当兵的？听说你们在辽东打过仗的，都有一块地？”

    “我是一军的，去的晚，只有一百五十亩。”张二狗说得有些心虚。一百亩的基础地，五十亩的服役年数地，他等于拿的是最低一档。当了五年兵，竟然连个士官都没有混上，张二狗对自己也有些不满。

    那秦家哥哥却是惊叹道：“这么许多！啧啧，你咋不留在辽东呢？”

    “爹娘都在老家，反正辽东那地就算不种也有地息。”张二狗优越感油然而生，将辽东农垦公司帮着种地的事说了。

    “啧啧，难怪现在人都说到了辽宁饿不着。原来都是在帮你们种地啊。”秦家哥哥叹道。

    张二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呵呵笑了笑，又问道：“去辽东的人多么？”

    “多！怎么不多！有地有饭吃哪里不去？”秦家哥哥道：“我小舅子一家去年把山东的地卖了。就几亩山地的钱，在辽东买了三百亩的好地！那土都能捏出油来！”

    张二狗自从拿了辽东的地之后，特意去研究过的土地，比在家时候还要上心。他知道虽然辽东的土地看起来比别的地方发黑发油，但真正上好的黑土却在沈阳还要往北一二百里，几乎就在海西了。

    因为东虏逃到了海西，所以那片地方并不太平，是重点的屯戍区，地价低得几乎白送。

    “那小子也是个狠人儿。”秦家哥哥感叹道。

    “辽东也就冬天冷点，其他也都还行。”张二狗安慰道。

    秦家哥哥没有说话，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张二狗又问起了赶车的营生，想着日后自己若是吃不了下田的苦，大可以也买辆车给人送货。非但可以到处跑，还饿不了饭。

    “这活计的确可以做。”秦家哥哥说起赶车的生活，却也一腔感慨：“尤其是路修得好的地方，那走起来叫个舒坦。不过也挣不着大钱。人家大商号都有自己的车马行，不用公车。这车这马养起来都是开销。万一路上再坏了，那可就赔大了。”

    “公家抽头么？”张二狗又问。

    “倒是不抽，不过若是不小心运了违禁品给查出来，这饭碗可就砸了。”秦家哥哥指了指后面：“所以我都只接公家的活，好处是不怕查。坏处就是没人押车，不管饭。哈哈。”

    张二狗听了，心中暗道：看来哪一行都有个门道，这活计未必自己就能干得了。唉，日日盼着退伍回家，可回家之后又能干什么呢？难道真的得下地干活？自己也吃不惯地头的苦啊！

    再说了，家里的地有父母料理已经足够了。自己参合进去也是打打下手，过几年等小狗子长大了，家里父子三人三个壮劳力，那地也不够吃啊。唉，早知道还不如留在辽东呢。海西那边虽然更冷些，但是地好，有便宜，该换过去。

    张二狗心中暗暗后悔。

    “这一路的饭我管了。”

    张二狗决定还是多问问如今乡间的情形，感觉这五年间家乡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秦家哥哥也不推辞，赶车的动力越发足了，话篓子一开，侃得张二狗头晕目眩，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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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一 弓箭行人各在腰（2）

﻿    从东往西走了半日，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多了起来。趣*讀/屋两旁时不时就能看到民家开的饭肆、宿处。还有些靠路边的民居上挂着牌子，上书“食宿”两字，已经显出一副太平景象。

    不过秦家哥哥对此嗤之以鼻，并不停留，而是到了一家驿站方才勒马下车，叫伙计过来清点车上的货物，然后用驿站的大锁将车厢门锁了，车入库，马则牵到后院洗刷吃料。

    “这里以前是官家的地方，干净，量足，虽说贵些，却安心舒心，出门在外最省不得这几个钱。”秦家哥哥对张二狗解释道。

    驿站改革也是皇太子新政中的一部分，但是两极分化实在太过严重。在繁华商路上的驿站被人挣破了头，往偏远僻静地方的驿站却半死不活，入不敷出，只能靠朝廷拨款度日。

    朱慈烺原本想以皇家资本经营驿站，打造大明的经济型连锁酒店，其实并不是最上策。

    站在大明皇室的高度，有限的资金肯定要投入事关国计民生的根本资源领域。经营酒店实在是在无人接盘的情况下而准备的下策，既然有人愿意经营驿站，那么正好让朝廷从这里收取行会费，贴补亏损地区的驿站。

    张二狗跟着秦老二进了驿站，回想起当日自己投军时住的客栈，心中不免觉得反差极大。这里窗明几静，五七伙客商各据一桌，安静地用餐。小二笑脸迎人，掌柜的在柜台里拨打算盘。清算账目。

    “两位只是用餐？”小二上前见了张二狗的军装，又补道：“鄙店能划账。”

    张二狗离开辽东的时候觉得异地取款太不靠谱。更不知道自己家乡是否有银行营业所，早就将这五年的积蓄都取了出来，换成钞票带在身上。此刻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道：“我会现钞。快挑些新鲜蔬菜并肉、鱼各来一份。要打理干净。”

    那小二最喜欢做军士的生意，知道他们军饷丰厚，非但舍得用钱，打赏起来也是大手笔，当即低眉顺眼地下去准备饭菜了。

    秦二选了一张靠窗小桌，正好方便两人用餐。道：“生受兄弟的了。”

    “一餐饭值得什么。”张二狗豪气道：“哥哥赶车辛苦，等会走时再叫打壶酒。”

    “那忒好了！”秦二的一双小眼睛又眯了起来，见张二狗不住打量这驿站，就连房梁都不放过，又问道：“兄弟在看什么？”

    “这梁上连蛛网都没有，店家还真是下力气。”张二狗道。

    秦二挑了一双筷子递给张二狗，道：“朝廷有个衙门叫卫生总署。专管这些事，一旦被抓住了不合格，轻则整改，重则罚款。上头这般着力，下面哪里敢偷懒。”

    “这倒是。”张二狗道：“不知道盘这么个店要花多少银子。”

    “这可不是小户人家的买卖。”秦二猜张二狗就算有钱，也不过是几年当兵的饷额积蓄。家中难免逃不脱小户人家。否则哪里还需要搭便车，早就有人等着接了。

    正巧小二过来倒茶，也低声道：“钱财还是小事，朝廷查得忒紧！厨子的指甲长一些都要罚钱。尊客们都说要弄干净些，殊不知就算他们想要脏的。俺们也做不出来啊。”

    张二狗想想自己家中都没这般干净，看来这行当也做不成。

    驿站的菜炒得快。不一时就送了四菜一汤上来。张二狗多年不曾吃到这般地道的家乡风味，胃口大开。秦老二力气大，食量也大。两人就着这四盘菜足足吃了三四斤米，这才混了个肚圆。

    小二和掌柜的见惯了南来北往客，却罕见这般的大肚汉，心中暗道：听说湖广那边驿站不收米钱，只要菜钱，若是碰上五七个这样的大肚汉，岂不是吃一家倒一家？

    就这般吃用，张二狗会钞时也就三钱银子，可见米价果然是实打实地被压了下来。

    “比辽东贵了不少。”张二狗剃着牙，让小二给秦家哥哥打酒。

    秦二大惊：“还比辽东贵？”

    物以稀为贵，产米的地方米价低，产布地方布价低，这都是常识。如果辽东比山东还便宜，那岂不是说明辽东物产比山东还丰富么。

    张二狗没想那么深，只是道：“我们五七个同袍去酒肆喝个半饱，要半片鹿，野菜不要钱，最多吃个五钱银子，匀下来一人一钱都不到。”

    秦二听着羡慕。山东这边的肉价可不便宜，肉食仍旧是以蓄养为主。寻常人家要想每周开荤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只能吃兔子。至于鹿肉，那一听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玩意啊。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等马刷好喂好，秦二看着伙计开了车厢，清点无误，这才继续往平度赶路。

    晚上二人仍旧是住在驿站，虽然老板不同，但整个驿站的布局却大同小异。秦二也不好意思让张二狗破费，到底人家那是拿命换来的银子。他让张二狗开个上房，自己还是睡通铺。

    张二狗与世隔绝几乎五年，听他讲外面的故事听得上瘾，哪里肯自己去睡上房？又不是什么娇贵人家。于是两人都住了通铺。

    这通铺只是习惯叫法。实际上现在的驿站已经没有一张大炕挤十几个老爷们的事了。贴着火墙有一排高低床。床床都有帘子，拉起来便是自成一统。床上铺着略有些泛黄的白色床单，一尘不染，被子也是白色被套，里面的棉胎还有股太阳晒过的香味。

    店里加五个制钱就能买一桶热水，正好让旅客烫脚解乏。所有出远门的人都知道，赶长路必须每天泡脚，但不能洗脸。

    张二狗泡了脚，与秦二睡了两张下铺，本还想听他讲讲这些年家乡的变化，可惜头刚挨着软乎乎的枕头，人就已经昏沉睡了过去。秦二其实也早就讲乏了，正好解脱出来，心中却道：他们看起来风光，被关在营中好几年，就像是山上刚下来的……

    想着想着，通铺里便响起了两人的鼾声。

    从登州到平度本是整整三天的路程。因为吃得好，休息得好，马匹也似乎格外卖力，张二狗只两天半就看了平度州城。秦家老二要在这里去送布入库，然后硬要做东回请张二狗一顿。张二狗看天色已经暗了，也没车回潍县，只能住一晚再走。

    二人在城里找了家客栈，虽然没有一路上落脚的驿站大，但也一样干净，可见卫生总署的确颇有威慑力。

    从平度州城到潍县还有一百六十里，不过这里有了客车。一样也是四轮马车，路也修得精致了。中途还是要过一夜，一共两天路程。张二狗到了县城才想着给父母弟弟买了礼物，然后迈开大步往家里走去。

    从县城到村子的路也已经变成了砂石路，两旁还有排水沟。张二狗认识这条路，但没想到差点认不出村子了。原本有一层围墙的村子如今暴露在平地上，家家户户都只是用竹篱笆围个院子，颇有些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味道。

    张二狗回想起自己从小在这儿长大，又想起了当年跟王翊、大妮上学放学的嬉笑玩乐，鼻根处不由发酸，眼泪已经忍不住淌了下来。他一边拎着礼物，一边用掌根擦泪，连连被糕点包打了几下脸。

    “那不是张家二狗子么！”地里有人认出了张二狗，大声喊道。

    张二狗抬眼一看，果然是自家七舅姥爷，忙笑着打招呼。

    七舅姥爷放下手头的活，乐呵呵随张二狗一同往家去。这也是乡村的习俗，但凡亲戚来了，总要找各种由头热闹一番。这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亲戚故旧加入了欢迎张二狗的行列，倒是比当日王翊回来还要热闹些。这与身份无关，纯粹是几代人沾亲带故积累下来的人缘。

    张家父母终于盼回了儿子，张家妈更是紧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张二狗却是听懂了，已经生了白发的老娘是在说当年吃鸡蛋糕的事。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老娘却还记得。只说那是小狗子病了才弄的，家里怕小儿子夭折，心情不好，这才打骂了他。

    其实现在回头看看，张二狗很是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因为被爹娘骂了几句就负气出走，还吃小狗子的醋。

    张家热闹了一下午，张二狗又见到了已经面生了的小狗子。当年他走的时候小狗子才是个十岁的娃娃，现在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上完了蒙学之后，留在村里木匠家当学徒。

    张二狗掏出军饷给爹娘，自己留了五两私房钱。他爹连忙东家买鸡，西家买蛋地张罗晚上聚餐。农村的聚餐属于不请不拒，只要关系好，自己端着碗来吃便是了。主家笑脸相迎，绝对不会拒之门外。就算红白喜事也都如此，罕见有人发请柬的。

    张二狗他娘却对二狗道：“旁人不请也就罢了，王家伯伯你得亲自去请来。”

    “是，这些年若不是辅臣在军中照顾我，怕是见不到爹娘了。”张二狗连忙应承下来。

    二狗娘脸上一红，终究没说自己去王家闹事的话。这还是上回王翊回来送礼，话中有话地说起当年投军的内幕，才让她知道原来是自己儿子撺掇人家小王先生离家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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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二 弓箭行人各在腰（3）

﻿    从阶级而论，王翊是大明最年轻的将军——内定，张二狗只是个退役辅兵，两人简直是天壤之别。趣*读/屋然而在本村范围内，张二狗的影响力却比王翊更大。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王翊一家只是外来户。

    在接连的热闹结束之后，张二狗面临着人生最大的抉择，该怎样才能谋条生路呢？总不能在家坐吃山空吧。

    他首先否定了下地干活。跟着父亲去地里转了一圈，他就知道自己不是拿锄头的人，根本吃不了那份劳苦。军中虽然也累，却没这般高强度的持续劳作。尤其是军中干活的时候总是充满了精神，下地却枯燥乏味。

    其次，他又否定了去县城做工。修路、扛包、挖矿这些苦力活都是俘虏做的，他好歹是曾经的大明军人，怎能做这等有*份的事？

    在无所事事闲逛了十来天后，登门的媒婆越来越少，就是村里人见了他，脸上也渐渐消失了热情。无论哪朝哪代，人们对于不事劳作的人总看不上眼。

    “二狗啊，”老娘终于也看不下去了，“咱当了兵回来固然不假，但也不能心气太高啊。”

    “娘，实在是没合适的活计，且容我想想。”张二狗靠在柱子上，看着天上的白云，随手一捏，发现腰上已经有了赘肉。这些天在家里没有下力气，吃的又不少，竟然长肉了。

    “要不你去县城看看郑先生？以前咱们村的教官，如今都高升县尉了。”他老娘试探问道。生怕伤了二狗的自尊心。

    张二狗对这个问题上倒是看得很淡，对他来说抱大腿不算什么。何况郑教官的确带过他们的体育课。既然有师生之谊，人家现在又是县尉，去拜访一下总在情理之中。他应承老娘道：“娘，我明日就去县上。”

    “家中新摘的瓜果蔬菜带些去，人家现在想必啥都不缺了，不过总要表表咱们的心意。”张家妈关照道。

    军营也是个小社会，张二狗早就懂了这些人情世故，当然知道不能空手过去。

    翌日一早。张二狗被老娘叫醒，看看天色还是蒙蒙亮，只得半梦半醒地洗漱妥当，背了沉甸甸的背篓，再往县城走去。直走出大半路程，天色才亮了起来，他的精神头总算能够提起来了。

    村里的郑教官名为郑直。是崇祯十六年山西入伍的兵。他运气不好，同一年就负了伤，一到山东就转入村学当个教官。那时候政改还没推进，各地的乡勇、巡检司都还是纸面上的东西，县尉也是文官出任。

    后来上头改革计划敲定，各县县尉改文职武官。管巡检司和乡勇一摊，归属于大都督府总训导部。如此一来，各县都需要能够识文断字的“武将”，郑直在军中启蒙读书，后来自学也还算读写无碍。这才选为了潍县尉。

    这些年来他在任上也的确算是尽职尽力，为人正直。颇得乡人好评。

    张二狗走到县城才发现自己犯了二。今天不是休息日，郑直肯定在县里当班，这一大背篓的土产总不能直接送到县衙去吧。自己又不认识的郑教官家住哪里，该如何是好呢？

    正思量着，张二狗突然看到一队身穿藤甲，举着枪盾的巡检司迎面而来，连忙让开一边，放下背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红军装，直挺挺站在路边。

    巡检司只有褐衣穿，早就羡慕主力部队的大红军装了，不由偷偷侧目，就是带队的军官都忍不住看了两眼。

    “兄弟，找你打听个事。”张二狗这才上前对那队官道：“郑县尉家怎么走？”

    郑直是直管巡检司和乡勇的，所以张二狗觉得这队官应该知道。

    那队官却是真不知道。

    以他的地位，还不足以认县尉家的大门呢。

    “不过县尉也不在县上，”那队官却知道内情，“他昨日就去苟家庄征兵去了，你去那儿大概能找到他。”

    张二狗知道苟家庄，却不能背着这么重的背篓赶路，索性捡了一根稻草，往背篓上一插，将这些礼物尽数卖了，旋即轻松上路，赶往苟家庄去了。

    郑直现在最为头疼的就是征兵。

    当初朝廷为了笼络人心，宣布废除秋班、徭役。现在坐稳了天下，又要开兵役，而且一走就是五年。这如何能不让老百姓骂娘？他们不愿相信这是皇太子殿下的令旨，只说狗官糊弄了太微星君，必遭天谴。

    “兵役跟徭役怎么会一样呢？”郑直解释得喉咙都冒烟了：“兵役是去当兵打仗的，徭役那是给人当苦力。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保家卫国，福泽子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尽管村中到处能看到这样的字样，但是“好男不当兵”的思想还是根植于老人的脑袋里。那些读完蒙学的半大小子倒是愿意去当兵出力，他们之中很多本就是少先队员，接受过军训，对营伍并不排斥。

    可惜这些小子也正是不敢脱离父母羽翼的年龄。而且刚刚蒙学毕业的孩子只有十三四岁，对于当兵而言也太小了点。若是到了十*岁，却都已经成了家中脊梁骨，要承担很大部分的劳动，家境好些的甚至都成亲生子了，更是不能说走就走。

    张二狗赶到苟家庄的时候，天色还早，一进村口就看到郑教官站在大槐树底下的石台上，对着一干围观相亲宣讲安家费多少、军饷多少、退伍之后的待遇如何。

    郑教官突然看到一抹鲜红闯进来，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当即叫道：“那谁谁，你是现役么？”

    张二狗见郑教官望过来，挺胸抬头，道：“报告！我才退役回乡。”

    乡人让出一条路，好奇地打量着张二狗身上的军装，有几个还想伸手摸一把料子如何，终究还是忍住了。

    “你上来。”郑直摸了摸喉咙，实在说不动了。“你跟乡亲们说说营伍中的生活，我先喝口水。”郑直对张二狗道。

    张二狗上了郑直刚才站的位置，看着下面数十个面带迷茫、质疑地面孔，支吾半晌，方才道：“我是十七年投军，在营中其实也没混着个官，就是个打杂的。碰上打仗的时候就跟着跑，扛扛辎重啥的。战兵的要求高着呢，哪有那么容易当上？

    “若说营里日子，那倒真是比家里过得好。战友们除了姓不一样，其他也都跟亲兄弟没啥区别。早上出操，下午打枣核球，晚上看书、看戏都有。五年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吃的也好。我这样的辅兵还得配粗粮，人家战兵顿顿见油见肉，吃的都还是精粮。我当兵五年，从山东跑到辽东，反正是没饿过一顿饭。

    “穿的就是我这身军装，我们辅兵干活的时候也会换褐衣，人家战兵操练的时候都穿得这么挺括。若是当了军官，那就更了不得，那身战袍一穿，各个像天兵天将一样。”

    张二狗打开了话头，当兵的优越感又上来了，将军营之中的生活说得花好稻好。他浑然忘了当日在营中盼着退伍的日子，现在只是一心想回到那个单纯、没有生活压力的时光。

    到底是现身说法，五年中经历过的事信手拈来。张二狗没有战斗英雄那样的光辉事迹，只有一个平庸的小兵生活。他讲了枣核球，讲了上百个老爷们脱光了一起沐浴，讲了晚上熄灯后的偷偷聊天。

    就连郑直听了都又生出了重回军营的念头，他下意识握了握已经无力的左手，心中一片凄凉。

    乡亲们就像是在听说书一般，时不时跟着张二狗的故事发出阵阵哄笑。

    “虽说当兵上阵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有人说为了大明抛头颅洒热血可以进忠烈祠，名字可以刻在碑上千百年不朽。还有人说只要英勇战死，就能跟着皇太子回天上当天兵天将……不过咱觉得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

    张二狗此言一出，郑教官气得牙都疼了。

    一众乡亲再不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

    对兵役最为抵触的事，无疑就是不可回避的“阵殁”二字。这也是安家银能够支撑家中度日，但老百姓仍旧不愿子弟参军的主要原因。

    “不过其实我军的阵殁的人并不多。”张二狗话头一转道：“这我真不骗人，其实大部分的仗，只要咱们的火铳一开，东虏啥的就都逃了。现在东虏都逃到海西去了，蒙古鞑子也不敢南下。南面倒可能用兵，但听说那边的土人用的都是棒槌，连刀剑都没有。我觉得吧，真要战死也挺不容易的……”

    辅兵不会站在最前线，他们身边的人也不可能像战兵一样突然倒下。打扫战场的时候，见了数倍于自己人的尸体，对于自家的战损也就不会觉得高了。所以说张二狗并没有故意误导别人，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若是让一个参加过历次血战的战兵来说，肯定是截然不同的感悟。

    不过如此一说，乡亲们倒是信了许多。

    这里的人们原本就十分淳朴，不会预先站在质疑的立场上听张二狗的现身说法。而且听着张二狗的乡音，人也看着憨厚，更没有质疑的必要，此刻心中多少都有些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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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三 弓箭行人各在腰（4）

﻿    “我那时候是募兵，还是回来之后才知道改了义务兵。趣*读/屋”张二狗道：“我觉着吧，这义务兵役其实也没啥，就算你不想当，还有人想当当不了的呢。先是说登记之后的体检吧，身体差的人，营伍肯定不要。

    “过了体检关，还要进新兵营。新兵营里表现不够好的，成绩不够格的，只能当我这样的辅兵，想上阵杀敌都没机会。权当出外打了五年工呗？包吃包住，工钱还给得高。

    “真要想上阵杀敌，立功受赏的人多得去了，哪怕拼了命都未必能得到。还有啥好担心的？”

    张二狗总结道：“我现在就后悔自己只是个辅兵了。我要是战兵，服役五年下来肯定是个士官，辽东那边还能多拿几亩地。军官拿得更多，真是给子孙留下福田了。”

    乡亲们一听兵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竟然还有个想当当不上的问题，对兵役登记的排斥越发小了。

    郑直一直在看众乡亲的表情，终于看到众人对义务兵役的抵触渐渐消融。他暗中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台上那个看似有些呆笨的辅兵，这回还真是他给帮了大忙。只要有大部分人登记、体检，肯定会有人跟风。剩下的一小部分冥顽不灵的，就可以用大明律来治他了。

    如果所有人都抵触，那是万万不可动用暴力的，否则容易激起民变。

    县尉属下的文吏们趁热打铁，纷纷上阵劝适龄百姓登记，领取体检表。张二狗也终于得以下了台，在回答了一干“当兵五年到底挣了多少”的问题之后，他站在了郑教官面前，毕恭毕敬叫了一声：“先生。”

    郑直离开教官的岗位多年。听他这么一叫，倒觉得此人眉目间颇有些眼熟：“你是……”

    “我是张二狗，您以前的学生。”张二狗见郑直还是一脸茫然，又道：“跟王翊一个班的。”

    “哦哦哦！”郑直对王翊印象十分深刻。到底少年之中有那样的拳脚功夫极其罕见。

    “你就是一直跟王翊在一起的那个。”郑直还是想不起张二狗的名字。只好含糊道：“你不是苟家庄人吧？怎么来这儿了？”

    “来找您指路的。”张二狗压低了声音，不让周围的乡亲听见。道：“先生，我退伍回来，地也有了，银子也有了。就是没有活计……”

    “你个夯货！”郑教官打断了张二狗，笑骂道：“退伍前训导官没跟你说么？回家之后先到本县县尉处登记，自然会给你们安排职司！”

    张二狗一愣，道：“辅兵也有？”

    训导官工作也是很繁重的，而且更关心战兵的精神状态，时不时要去战兵营区给战士们盖被子送温暖，哪有空关心辅兵？一般有事也是跟辅兵营的几个士官说一声。让他们转达。这些士官的确能做到完整转达，但许多言下之意却被省略了。

    所以张二狗只知道回家之后要去县里登记，却不知道还有这种待遇。

    “都有。”郑直想了想，道：“你如今还没活计就再好不过了。先跟我把县北的几个村子跑完。等回了县城，我给你补个编制，日后就在县里任事就是了。”

    “那做些什么呢？”张二狗一听自己竟然能进县衙，大喜过望。

    “就做兵役登记的事。”郑直总算是大大松了口气：“听说辽东就没这种事，唉，这边人难弄。”

    张二狗傻笑，没有接话。他是知道辽东真相的人，在那儿根本没有“义务兵役”这个说法，都是军官到各个村子直接把人聚起来体检。合格的带走，不合格的留下。虽然入营之后待遇一样，但在此之前却从没给过好脸。

    辽东汉民都给满清压迫得逆来顺受了，哪怕东虏拉丁他们都不反抗，更何况大明王师还给安家银，也不需要他们自备干粮，这已经是好到天上去了。

    不得不承认，张二狗一身军装往人前一站，然后以自己为典型讲述军旅生活，对于百姓的冲击力更大于总训导部花钱请戏班子唱戏。因为戏文里多是明军英勇血战的故事，有些还挺悲情的，观众看看则已，要让他们亲自成为这光荣的一份子却有些困难。

    到底这个世界更多人接受了平凡安宁的生活，而慷慨壮士终究是少数。

    张二狗的现身说法固然会被壮士们鄙夷，认为他丢了第一军王牌军的脸，却能迎合更多乡亲们得过且过，以及本小利大的心理。诚如他每次都要说的：权当出去做工，收入还更高呢。

    潍县的义务兵役登记，正式靠这种乡愿似的平庸说辞打开了局面。从乡亲们的角度来看，张二狗是个实诚人，的确有人在体检关被刷了下来，回头看看乡里乡亲的同龄人带了大红花投军去，想想还有些小失落，好像自己是残次品一般。

    至于原本冲着“做工”入伍的人，自然会有训导官和教官们给他们矫正思想，让他们知道真正的男儿该是勇烈之士，而不是伺候骡马当个苦工。在军营这个封闭的环境下，充满了阳刚之气，这种思想教育工作并不困难。

    崇祯二十二年，新的征兵方法从潍县普及开来，终于上达总训导部。

    虽然意志坚定的训导官们不喜欢这套说辞，但又不能否认这种小人物、小滑头、小志向的宣传效果的确比慷慨激昂的大道理管用。于是只能从这个角度下手，培训更专业的“演员”，去其他地方进行测试。

    张二狗作为“二狗方法”的创始人，在县里也越来越受到重用。因为征兵工作也是县里的重要考成，所以张二狗不仅是县尉老爷的得意门生，还是知县老父母的红人。县里专门给他配了一匹马，好方便他在全县各个乡镇村堡奔走，推进义务兵登记。

    张二狗也时常在闲暇时骑着高头大马回到村子里，接受村中乡亲*辣的目光。来他家的媒婆又多了起来，说的姑娘也越来越上档次。其中有一个甚至还是邻村老生员的女儿，据说知书达理，美若天仙，让张二狗好不期盼。

    “征兵有什么难的，学里先生早就说过了，如今‘天子重英豪，刀枪教尔曹’，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去当兵。”小狗子一边扒饭，一边嘟囔道：“我是年龄不够，等我到了十六岁，也要当兵去。”

    狗子娘走过小狗子身边，干咳一声，没说什么。张老汉却拍下了筷子，道：“你个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的货！能有你哥一半出息我就安心了！少说些这等眼红犯浑的话！”

    小狗子不说啥了，却还是有些不服气。他从蒙学就想像哥哥一样去当兵，简直将二狗子当成了自己的偶像——他并不知道哥哥是因为偷吃了自己的鸡蛋糕被父母斥骂才赌气投军的。

    谁知偶像回来之后竟然变成了懦弱的小人，到处讲些丢人现眼的话，竟然还自得其乐！这让血气未定的小狗子颇受打击，感觉整个人生都黯淡无光，对他那个哥哥更是爱理不理。

    在小狗子看来，他哥给张家抹的黑，只有靠自己的英勇奋战才能洗清了。所以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一旦满了十六岁，就学他哥的样子，偷了户口本去辽东，然后找王家哥哥，一样要进第一军第一师，让人好生看看张家好儿郎到底是怎样的人！

    ……

    “为何国难时文官多能尽节？正是因为有文天祥、谢枋得等人可以效仿。殿下曾经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今年的工作中，树立各种榜样就是我们必须要做好的事。”秦良玉身着戎装，坐在主座，声若洪钟。

    “总部的训导要深入部队，挖掘各种榜样。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到浴血奋战死不旋踵，都要收罗到，都要树立起来！这是我军的军魂，要代代相传！”秦良玉说完，环视在座：“关于征兵宣传的问题，皇太子殿下已经有了定论：先让人走进来，然后再改造他们。但更重要的是从根源培养。”

    众训导官闻言纷纷坐正，期待那个风传已久的消息被秦都督证实。

    “训导官培训部正式改制为皇明训导官学堂，专门培养全军训导官。”秦良玉终于不负众望，宣布了这个消息。

    这代表着训导官更受朝廷重视，受皇太子重视，日后能够在军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教员名单会随后公布，我先宣读京师及十七省的招生组组长名单。”秦良玉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面写了一页的人名。

    与会的训导官都是校官，各个都有机会成为分派各地招生的组长，不由提胸抬头，竖起耳朵等待自己的名字。

    这可是一个稀释中官派的大好机会！

    秦良玉很快就读完了名单，然后宣布散会。只是她并没有立刻离去，所以其他人也都不敢擅动。

    “照我看啊，那个张二狗连女人都不如。”秦良玉果然是要说不能记入会议记录的话。她又摇头道：“然而我朝百姓不知武勇之可贵也是没奈何的事。你们若是不愿看到军中尽是胆怯懦弱之辈，日后出门在外就将佩剑都给我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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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中秋节前的话（更新变更的通知）

﻿    还是从群里听说一位写手朋友日更万字过劳猝死，虽然素不相识，却难免物伤其类。趣*讀/屋作为一个同样扑街的写手，都怀有一样的大神梦。有的是为了光环照耀的虚荣，有的是实打实的生活压力，然而一旦成了生前事，钟鸣鼎食烟柳繁华皆是空幻。

    小汤虽然在《金鳞开》中塑造了一个工作狂式的主角，但本人其实是个很专心生活的人。从小到大学习工作的时间一直被我控制得很好，然而现在却发现网文这碗饭越发不容易混了，日更万字是常态，拿全勤是应该的，小汤也有种层层加码的感觉，真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根线就崩断了。

    所以小汤突发奇想，想实行五天工作制，每日五千字，双休日看书的朋友不多，正好一起休息。跟朋友说了之后，被告知某大神早有珠玉在前。小汤大喜，这岂不正是狗尾在后的好机会？

    朋友冷笑：没有大神的命，还得大神的病。

    好吧，小汤的确没有大神命，但并不意味着小汤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从写《金鳞开》至今整一年，小汤去钓鱼的次数屈指可数；难得去一回古玩市场竟然还迷路了；家里的兰草缺乏关爱死了两盆；朋友送的木如意至今没有上包浆；身形越发向花和尚进军；心肺功能严重退化；脾气变得古怪，不愿跟人交往……

    最早听说写手猝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现在听说却是心有余悸，恐非祥兆啊。

    《金鳞开》是小汤写得最长的一本书，全靠诸位书友的打赏、订阅支持，为了能够更好地完成这本书，也希望能有命写出下一本书，继续吃这碗饭，小汤还是宁可饿饭也要保命。

    虽然十分猥琐，还请大家见谅一二。

    从九月开始，正常更新为每个工作日两更共六千字，周末如果万一假如更新，请视作加更。法定节假日如果有事，小汤临时请假，如何？想必大家通情达理关爱小汤，应该是能理解的吧。

    最后无耻地说一句：推荐票和月票还是请投给小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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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四 弓箭行人各在腰（5）

﻿    移风易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说在资讯手段落后的大明，即便是改革开放之初的十余年间，人们也不能立刻转变思路，一切向“钱”看。趣*读/屋

    国朝初立时，因为乱世的关系，武将地位远高于文官，英宗时还有外戚走后门求着转武职。然而现在要鼓励百姓尚武，却十分不容易。

    总训导部的训导官们除了想尽办法为士兵谋取更高的社会地位，还要与兵部争夺基层兵员的控制权。

    尤其是在“县尉”这个职务的设定上，兵部认为应该由文官担任。当初启用武官，是为了方便地方安靖和剿匪。如今各地呼啸山林的大股匪患已经平息，调用乡勇和巡检司的权力就该收回兵部。

    大都督府中只有总训最为坚定反对，因为这个职位是安顿退役老兵和士官的重要岗位，只嫌少不嫌多，焉能让给兵部？更何况这也是提高军人社会地位最直接的表现。当人们发现当兵也是一条出仕途径时，自然会对未来可能出仕的士兵高看一眼。

    ……

    江渊正坐席上，身边放着一柄鸡翅木鞘的宝剑，剑柄包铜，这是训导部新订造的一批军官佩剑。

    作为汉社的发起人，江渊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中占了年纪的优势。

    他已经四十有余了。

    作为一个典型的大明读书人，江渊在三十岁前都在为一个生员名额而努力，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三十岁之后的四年里，他一度以为自己认命了。在乡中社学任教，给孩子们启蒙。从老师的水平就可想而知，这些家里缩衣节食送来的孩子未来也并不光明。他们之中最有出息的人，或许是在踏上社会之后十年二十年，成为一家商号的小小管事。

    虽然残酷，却是大明社会的现实。

    直到皇太子殿下异军突起，江渊以“读书人”的身份进入了军中。相比那些弃笔投戎的生员、举子。江渊没有读过任何兵书战册，对打仗没有半分概念，甚至闻到硫磺、硝石的味道就想吐……所以他进了训导部，继续当教书先生。继而成为了训导官。

    可以说，他切身经历了“训导官”等于“老妈子”的时期，也格外珍惜如今总训导部成为四总部支柱之一的荣耀。

    既然与兵阵天生相克，江渊将自己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了无限的人心揣摩上，一门心思提高思想教育工作水平。人常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思想政治工作也是有套路的。小到掖被子，大到忆苦思甜会，手段万千，运乎一心。

    江渊肯琢磨。又有人生阅历，自然比刚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强许多，渐渐成了一个小团队的核心。既然有了团队，就要有凝聚力，力往一处使。江渊以恢复大汉尚武之气为纲领。团结了更多年轻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在内部视宦籍训导官为耻，对外则代表武官向文官争权。有这两重压力，“汉社”日益有凝聚力，影响也渐渐扩大，乃至于传到秦良玉的耳中。

    至于朱慈烺，更是早就从十人团处拿到了每个汉社成员的名单和履历，只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有助于工作更高效的推广。也因为他们对皇太子、皇室的忠诚，所以采取了放任发展的态度。

    此时坐在这间仿汉式的雅间里一共有三个人。除了首脑江渊，还有两个年轻人，都已经蓄了胡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成许多。

    其中一位是大明开国第三功臣，岐阳王李文忠之后。谱中录名邦发，论辈分比当代临淮侯还要高一辈。

    相对于社会底层的江渊，李邦发这样的世家子弟更加重视“清名”。而且因为从小所受的教育和看问题的角度，他们更容易接纳“民族国家”的概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正是此等士子从小要背的功课。

    而且在原文中，这句话之后就是“楚虽大。非吾族也”。

    想想那时候连楚人都是外族，而现在湖广之地却是大明粮仓，可见开疆拓土正是华夏自古以来的精髓。

    “这步子还是走得太慢。光靠咱们便服佩剑就想改变风气？难啊！”李邦发叹道：“目今百姓又不是魏晋时候，风流名士干什么，他们也跟风做什么。无利不早起呐。”

    “今日与二位贤弟会聚此间，正为此事。”江渊道：“我大明不缺汉唐疆土，缺的是汉唐开疆拓土的斗志！阉人胆怯，做做老妈子尚可，要想用他们激励将士英勇善战，这岂非缘木求鱼？故而我等之中定要有一人入训导官学堂主事，亲手抓紧后辈教育。”

    李邦发点头道：“石潭兄所言甚是。不过我却有个打算。”

    “愿闻其详。”

    李邦发看了看在座两人，抱起剑，道：“我那堂侄与吏部堂上官私教尚可，我欲退役得除一方太守。”

    江渊望向李邦发，半问半劝道：“君以功名之身投军，如今得除少校职衔，前途广大，何必执着于文官品秩？”

    “我岂是要他一个补子？”李邦发振声道：“我是想以文职之身进阶部堂官。他们兵部想抢我总训在州县之兵权，我们又如何不能抄了他们的老巢？咱们总训又不是没有进士出身的军官，总参也有好几个进士。一旦我们转入文职，相互扶持，数年间未必不能入兵部。只要假以时日，兵部到底算是文官还是武官，还得好好思量。”

    大都督府掌兵，兵部掌调兵之权，这正是太祖高皇帝时候定下的制衡之术。

    前者有兵调不得，后者可调兵却又无兵，如此皇帝才能睡得安稳。如果让这伙人同流一处，有兵且又能调兵，万一日后有人行操莽霍光之事，大明岂非要变色了？

    江渊知道上面不会让这种异想天开的事发生，但如果军官退役之后能够在地方上掌理民政，这本就是军人地位提高的表征。

    如今地方亲民官数量不足，举人、生员为知县、知州者曾出不穷，可见科举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行政学院”毕业这一条。

    无论之前功名有多低，只要读了行政学院并且毕业，州县官唾手可得。

    反之也是一样，即便是进士出身，要想得授实缺，也得去行政学院再学一遭。

    李邦发这样的世家子弟，要考行政学院简直是三只手捏螺丝，手到擒来。更何况其家中有关系，有背景，凭着军中资历混个知府未必不能够。

    到时候飞禽补服虽然穿在身，但我心是走兽之心，谁又能说什么？

    江渊想通了这关节，不由为李邦发的独辟蹊径击节叫好。

    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寡言少语的青年。

    那青年肤色略有些偏黑，此时见会首看他，清了清喉咙道：“我欲去水师。”

    水师比之陆军更有乡党的问题。

    别说此时水师中以浙、闽、粤三地之人为主，就是朱慈烺前世的共和国海军也是闽粤人为主干。正是因为乡党和出身，大明虽然在水师也将训导官设到了各舰，但效果并不像陆军那般成为气候。

    水师将领既没有在大都督府管事之人，自然没有人替他们争取军费，全靠皇太子盯着。他们也懒得介入这种纠纷，只是奉命行事，没有陆军那般开拓疆域的雄心壮志。总训导部早就有心改革，却是力不从心。

    “我是粤人，正好去南洋水师，最好是在水师中建立起以我汉社为主干的训导官团队。”那年轻人道。

    江渊精神一振，道：“如此甚好！殿下倡言《海权》之论，而水师之暮气却是积重难返。若是仲卿能够一改旧观，此功实不逊于霍骠骑之在广漠！”

    这两个年轻人又望向长了他们十余岁的江渊，道：“那训导官学堂之事……”

    江渊直了直腰，哈哈笑道：“既然二位贤弟早有打算，那只有愚兄重作冯妇，去当个教书匠了。你我三人，共策共力，定要再振华夏雄心，使我大明赤帜，席卷汉唐旧域！”

    “愿共证此誓！”

    三人满脸肃穆地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

    在三人刚刚离去之后，这间雅间的门又被拉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嘴上无须的宦官，都是寻常袍服，让人看不出深浅。

    这雅间里只有三张矮几，靠墙边有一排矮柜。矮柜上架设着装饰用的环首刀，以及汉代的标识：红黑两色的漆器。屋角摆着青铜灯奴，香炉，靠门处才有一张小屏风。对于明人的审美而言实在有些太过简单。

    其中为首的那个宦官穿着袜子，在桐油刷了数遍的地板上跺了跺脚，发出咚咚声响。他走到主座后面的矮几上，看了一眼蒲草编织的软席，屈膝正坐，屁股刚挨到脚跟，就皱着眉头地改成了箕坐。

    “这便是汉风布置啊。”那宦官道：“还是椅子坐着舒服些。”

    另一个宦官在他面前正坐，显然也不舒服，只是碍于上下尊卑不得已而为之。

    ps：

    今天战战兢兢来更新，看到书评区里一片支持体谅之声，小汤真是感动莫名！诸位真的是太好了！祝大家阖家健康，中秋快乐！附带厚颜请假，今天只有一章，明天恢复双更。如果你以为小汤的脸皮已经厚到了极限，请看下面这句刷新皮厚记录的表白：求月票，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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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五 弓箭行人各在腰（6）

﻿    坐在上首的宦官正是破获南京朝鲜谍案的杨帆。趣*讀/屋他本来是王之心名下的随侍太监，王之心被发配南海子之后，他却被留在了东厂，调回京师继续做他的老本行。

    会英楼作为一处高消费场所，即便五品官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俸禄承受能力。平日主要是商人之间在这里应酬。若是舍人科拿到了优惠价，也会在这里安排集体相亲。

    至于外国人来这里的却是极少。

    所以会英楼一向是都察院的蹲点位置，锦衣卫偶尔会用，东厂则几乎不在这里现身。杨帆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却是因为最近发现大明的奉教乡绅也开始在会英楼招待泰西传教士了。

    鉴于《耶教管理办法》的实行，泰西传教士只能在教录司审定的宗教场所传教，否则会被送去辽东服苦役。同时又因为教会成员必须公开，接受朝廷监管，所以各奉教乡绅的宅邸也是重点监视区域。

    因为教录司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所以就归于东厂，从大类上说，也是防止有人泄露国家秘密给泰西教士。

    教堂不够，有些人又心存忌讳不敢去，奉教乡绅肯定要为泰西传教士寻找新的传教场所，好打擦边球。当初在奉教乡绅家中传教，打的都是宴饮聚会的幌子，顺着这个思路，理所当然就会选择酒楼。

    而且必须是大酒楼。

    京师人多虚荣，一听会英楼的名头，就算对耶教毫无好感，也会来坐一坐，感受一下为啥这里如此之贵。

    等人来了之后，发现在座的有一个蓝眼睛大鼻子的泰西清客。也不好当即就拂袖离开。

    “杨公公，这汉社的事，咱们可要报上去？”那正坐的役长小心问道。

    杨帆摇了摇头，道：“军中的事自然有五军都察院管着。咱们捞过界可是要受挂落的。”

    会英楼以典雅、隔音闻名在外。却不知道暗中另有铜管，方便都察院、锦衣卫、东厂的人监听。重点的雅间还有夹墙、顶棚。都是可以藏人监视监听的地方。

    役长是东厂直接负责侦缉事务的领头人，下属番子人数不定。这役长只负责会英楼听记，所以手下只有两个小役。

    杨帆今日是来视察工作的，正巧碰上了汉社三巨头的私会。

    “这间雅间不是由汤若望定的么？怎么来了这三个啊？”杨帆拖长了声音。

    “公公。小猴子已经去找掌柜的问了。”役长道。

    杨帆轻轻点了点头，觉得箕坐还是太累，索性侧卧下来，竖臂屈腕撑着头，架起腿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愉悦的吟声：“舒坦！古人说这样没形状，却知古人都是要跟舒坦对着干的。唉。今人也是一样。好好的儒释道放着不信，去信什么耶教？真是吃饱了撑的！”

    “嘿，公公说的是呐。”役长附和道。

    “咱家早就说过，这世上的祸事啊。无非就是两个引子。一个是没饭吃闹的，如闯逆献贼那般；还有一个便是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如这帮子奉教乡绅。”杨帆翻了翻白眼，望向大门。

    他躺在地板上，已经感觉到了有人上楼的震动。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在门外求见。

    役长去开了门，放那人进来。那人果然是瘦瘦小小一副猴子模样，不负猴子之名。所以说天下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那小猴子口齿也伶俐，先给大佬行礼，又给上司见好，麻利道：“掌柜的说了，汤若望是晌午时候派人来的，说有事走不开。掌柜的就顺势将这雅间让给了总训导部，他们有总训的文移，是总训照磨所结账会钞。”

    杨帆嗤之以鼻：“口口声声要为了大明好，来这等奢华的地方竟然还用公款。这事咱们不管，却也不能让这几个崽子挖了朝廷的墙角，写个匿名信寄去五军都察院。”

    役长连忙称是。

    杨帆扭动了一下微胖的身躯，站了起来，头一时有些晕。他道：“今日就这样吧，好生盯着，只要查出来一桩大案就是飞黄腾达的时候了。”他知道蹲点听记的枯燥乏味，为了鼓励这役长，又若有似无道：“咱还要去刘老公那里聆听教诲，先走了。”

    “恭送公公。”役长果然精神一振，送杨帆出去。

    杨帆就是靠朝鲜谍案一下子出人头地，非但没有跟着王之心倒霉，更是攀上了刘若愚的高枝。现在谁不知道刘若愚是真正的“内相”，东厂提督都是他的干儿子。

    ……

    东厂创自成祖时候，开始只是效仿宋之皇城司，从贴刑官、掌班、领班、司房乃至下面的番子、干事都是从锦衣卫划拨的。由此也可以知道他们与锦衣卫的关系何其亲密。只是东厂提督乃天子私奴，与锦衣卫这等国家干城不同，更受皇帝信赖，所以东厂往往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到了魏忠贤出任东厂提督的时候，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是他的干儿子，更形象地展现了两者的关系。

    如今皇太子英明神武，将东厂和锦衣卫彻底分开，一主外，一主内，人事关系上也各自为政，不再有锦衣卫借调东厂的事了。一旦停止供血之后，东厂瞬间就发现了自己人才储备不足，除了挖锦衣卫的墙角，只有自己从市面上找人。

    虽然用都是同一套流程、手册，但徐惇显然比丁奥更能干。东厂至今都无法组建起一个可靠的外围组织，而锦衣卫的金鳞会都已经开始洗白进入编制了。

    丁奥对此十分着急，更急的则是刘若愚。

    刘若愚为此特意拉下老脸，替丁奥求了皇太子，获得了前往锦衣卫调研的机会。虽然锦衣卫遮遮掩掩，但也让东厂看到了两者之间的差距。

    “锦衣卫原本就根深蒂固，所以他们的组建金鳞会是信手拈来。”丁奥在调研之后，发现东厂迟迟不能跟锦衣卫均势，关键在于人手的问题上。

    “金鳞会的组织模式往往以街坊为单位，领头者称老大，彼此兄弟相称。这些人往往都是闲汉，对市井流言最是清楚。其下又有各种小人物为之收罗消息，一日三五条，汇聚起来却是极大的消息量。

    “这些金鳞会的闲汉，因为地面人头熟悉，经过考验之后就会给个锦衣卫或者是顺天府警察的编制，量才而用。这是如今锦衣卫最大的人手扩充途径，保证每个进入卫所的新人都能做事。”

    “另一方面却还有一个谍报班。”丁奥汇报道：“徐惇早年间就收罗年龄不等的可靠人，汇聚一班，找人传授各种技法，又让他们在各行当磨砺。这些人资质极佳，忠心远胜市井闲汉，手段又高明，所以是锦衣卫派往各地开枝散叶的主力。”

    刘若愚闭目颌首，不知道是在听还是睡着了。

    花厅中冷场片刻，只听刘若愚出声道：“既然如此，咱们也照着做便是了。”

    丁奥有些尴尬，道：“爹，就怕咱们没这能耐。”

    “唉，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啊。”刘若愚摇头道：“咱家说从谍报选人才，可说了自己去办谍报班？你将考察调研的东西整理一份出来，咱们名正言顺地向皇太子求人。那谍报班是大明的，又不是锦衣卫一家的。”

    丁奥恍然大悟。

    这是要明抢啊！

    且不说徐惇肯不肯，皇太子能答应么？

    丁奥到底是刘若愚挑选出来的衣钵传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皇太子一定是会答应的。

    如果进了谍报班就等于进了锦衣卫，日后这里就是个小山头。如果让学生在毕业之前不知道自己的归属，他们在校期间的归属就只有一个：大明。

    而且锦衣卫一家独大岂是天家乐见的？否则成祖为何要设东厂呢？

    只有让东厂和锦衣卫均分，互相监督，天家才能得到更全面的消息。尤其是锦衣卫已经出现了两次吃里扒外的恶*件，第二次更是直接变节叛逃，最后都由锦衣卫自己处理了，显然不能让人释疑。

    ——不过，如果东厂也能有一个自己的谍报班，那就更好了。

    丁奥心中暗道。

    ……

    “殿下，第一批达到里斯本的锦衣卫已经传回了消息。因为人种不同，工作进展并不顺畅，只找到三个商人成为外线交通员，并且承诺他们日后可以到大明经商、定居。”

    徐惇在东虏殄灭之后有了更多的时间呆在京师，对蒙古方面进行布局，同时也不忘在南洋和泰西开展工作。

    从这点上来说，总参军情司就显得志大才疏了。他们固然有与锦衣卫一争长短的想法，却缺少眼光和魄力。许多事都要上头的命令，而朱慈烺的位置和压力是不可能顾及到每个角落的。

    比如在泰西布点，在朱慈烺的行程规划中属于既不重要也不紧急的事。这类事想起来了会说一声，更多情况是想不起来的。但对于大明的谍报工作而言，这事就属于重要，但不紧急，所以徐惇不可能为此专门来征询皇太子的意见，全靠他自己做出工作决策。

    朱慈烺需要的正是徐惇这样的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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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六 弓箭行人各在腰（7）

﻿    然而徐惇这样的人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趣*讀/屋

    华夏经历了许多个选才阶段。

    代时候以名望选才，选出了尧舜禹汤；先秦时以门阀贵族举荐制，商鞅、张仪等人皆是由此步入君侯厅堂；两汉以举孝廉选才能之士，其实也是名望和门阀举荐的集合体；后来的九中正制、科举制，无不是为了一个的目的：选出国士为我用。

    可惜任何一种选才方式都有其优越性和局限性。照大明选择圣人的科举方式，能够选出孙承宗、熊廷弼、卢象升等武全才，可谓奇迹接连上演。

    朱慈烺是不相信奇迹的人，即便自己转世重生，他也只认为是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所以他更偏向于培养合适的“螺丝钉”，而不是指望凭空掉下个天才救世主。

    “东厂给了我一份调查表。”朱慈烺将目光投到了桌上的一卷案上，略带遗憾地说道：“是关于谍报校的教材。”

    徐惇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事情恐怕并不简单，否则皇殿下不会一句褒扬都没有，硬生生地转入另一桩事件。

    朱慈烺看着徐惇，道：“教材是你主笔，我审核之后确定的，但现在发现了问题。”

    徐惇动了动喉结，还是镇定地听着。

    “教材中有十六处提到了忠于大明，忠于大明皇帝。”朱慈烺也用低沉得近乎冷漠的声音道：“另外还有四十二处提到了忠于锦衣卫，不得背叛锦衣卫。同时关于忠于大明和帝室的内容只有陈述宣教，没有任何案例。而忠于锦衣卫、不得背叛锦衣卫的内容之下则有八个不同案例，从正反两方面进行了解读。”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大到足以让我人头落地。

    徐惇心中暗道，身体反倒放松了。如果皇相信自己有不臣之心。此刻就不是与皇两人在书房说话了。

    东厂也有自己的拘留所。

    诚如朱慈烺自己说，谍报院的教材是徐惇主笔，他亲自审核。当然，审核重点放在了技术上，思想政治方面只是一扫而过。这主要是因为朱慈烺本人并不是个政治敏感的人，也缺乏大兴字狱的天赋。

    同样。东厂整理出来的数据看起来骇人听闻，但将十六、四十二、八等数字融入十万言的“巨著”之中，其中还有大量图画、案例，就像是沙漠里沙，很容易被人忽略。

    “殿下，是微臣的过失。”徐惇当然不愿意承认这是犯罪，而且他本来就没有任何贰心。

    “也是我的过失。”朱慈烺道：“这件事不可能简单一句改教材就结束的。”

    “臣愿一力承担。”徐惇道：“不过臣希望能够流放辽东。主要是臣实在受不了潮热的天气。”

    朱慈烺扯动嘴角，道：“锦衣卫与东厂只有业务监督和权力制衡，不存在个人恩怨。”

    听到这个定性。徐惇放下了心：起码死不了了。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说穿了只是眼热谍报班。”朱慈烺起身踱步，道：“你怎么说。”

    “与东厂往来增多之后，臣也发现东厂业务能力低下，原本就有共享谍报班的打算。”徐惇在退步时仍然不忘坑一把东厂，真是将“蛇蝎心肠”演绎到了处。

    朱慈烺点了点头，却见徐惇继续道：“不过当时臣想单独开班帮助东厂培养人才，既然这教材不妥。此事自然不该如此操作。”

    “说来听听。”

    “殿下，”徐惇脑中运转如飞。“如今收罗情报的衙门在大明共有四家。我锦衣卫、东缉事厂、总参军情司、兵部职方司。虽然各有偏重，但许多基本知识却可以共通，而且个别特长在四衙门都有用处。臣以为，可以谍报班为骨干，建立一所大堂，专门培养各种人才。然后由四家各自选拔，各取所需。”

    “教材也是由四家共同出人力编写，教员就从四家抽调。”徐惇道。

    朱慈烺闻言一听，也不由佩服徐惇的反应和果决。

    如此一来，锦衣卫看似失去了一个固定的人力宝库。实际上却将影响力扩张到了四个情报部门。无论怎么说，谍报班仍旧是骨干，而教员肯定也都是锦衣卫出身——东厂如果能有足够的教员，也不用眼红锦衣卫了。

    从名声上看，兵部职方司和总参军情司都胜于锦衣卫和东厂，但兵部职方司更需要地图绘制方面的人才，军情司需要情报分析方面的人才，与锦衣卫、东厂需要的谍报人才基本不重叠。

    只比较锦衣卫和东厂的话，恐怕更多人愿意选择天亲军的锦衣卫。

    徐惇这招退避舍之中，还蕴藏着以退为进的意思。

    朱慈烺没有理由扼杀内部竞争。只要能够拿出成绩说话，无论他们谁赢谁输，都是大明获益。

    朱慈烺装作没有看透徐惇的心思，道：“你能如此息事宁人，正是我所乐见。”

    徐惇微微躬身，道：“若是能够因此弥补累臣之过，臣也安心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所校因为性质问题，并不能像武备大那样明目张胆地喊出“谍报”两字。在朱慈烺前世，人们常用“无线电报培训班”或者“速成班”之类的名字打掩护，而现在肯定是不能用的。

    “校名就叫：皇明国安大吧。”朱慈烺道：“我过些日会题写好校训送去锦衣卫。”

    校训就是：卫国安民。

    “谢殿下。”徐惇谢道。

    朱慈烺看了看座钟，客气地端茶送客。

    的确一如属下们对他的评价，对事严厉得乃至严苛，对人却温柔地乃至于溺爱。

    ……

    崇祯二十二年，天下越发安定了，但战时制的后遗症却越来越多地浮现出来。

    对人类社会而言，任何制都像是一种新的病毒。这种“病毒”如果能够适用。就会成为疫苗，帮助维持更健康的明状态。一旦失控，就可能对整个社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历史上的改革家都可以算是医生，有些人成功了，比如制定周礼的周公，坚定推广郡县制的李斯。也有些人失败了。结果就是给整个明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疤痕。

    朱慈烺在崇祯皇帝、在周后、在无数属下、臣民眼中戴着层层光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作为一个在后世勉强可算作成功人士，朱慈烺并没有伟人们的高瞻远瞩和奇思异想，更没有毁掉一代人的人生也要付诸实践的魄力。

    他只是个习者。

    所有推行的政策制就像是有实验数据的配方，唯一需要的就是根据“体质”控制剂量。

    即便如此，社会调整期引发的治安案件，思想变革引起的伦理争议，后国变时代引起的刑事问题，都牵涉了朱慈烺大量的精力。在很多时候。朱慈烺只能作为一个观察者静静看着，似乎什么事都没做，但实际上却是绷紧了精神，紧跟实验进。

    报纸就是他的显微镜，都察院就是他的手术刀。

    ……

    目送徐惇离开了书房，朱慈烺查了一下日程表，终于安心地回钟粹宫去了。

    又到了与长一起游戏的时间。在孩天大一圈的时候，这种游戏不能间断。

    段氏本以为这是个培养孩艺术审美的游戏。因为钟粹宫的一间偏殿了摆满了宫中收藏的画作。还有泰西传教士进贡的西洋画。

    听说那都是用鸡蛋黄调出来的色彩，所以叫做蛋彩画。

    不过具体的游戏内容却与艺术无关。

    朱慈烺弯腰牵着小秋官的手。走到一副泰西蛋彩画前，道：“仔细看哦，五分钟后爹爹要提问。”

    小秋官看了一旁宦官抬着的座钟，略有些紧张地盯着画作，一动不动。

    当宦官提示到了五分钟，朱慈烺便命人将画作转过去。

    “画上有几只鸟？”朱慈烺问道。

    段氏吓了一跳。她压根没有看到画上有鸟。

    这明明是一副少女和朋友在河边散步的画。

    “只。”秋官奶声奶气说道。

    “在什么位置？”朱慈烺又问道。

    “一只在树上，还有两只在湖上。”秋官咬字已经清晰了，但还带着幼儿说话的气促。

    “那只鸟停在哪棵树上？”

    “在第二……、！这边第棵树。”秋官伸出肉噗噗的左手，在空中摇了摇。

    “那颗树有叶么？”

    “有。”

    “几片叶？”

    “……”秋官看着父亲，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

    “让你看仔细的。”朱慈烺道：“不要扫一眼就过去。要记忆、思考！好了，换个简单点的，湖上有几条船？”

    看着父两人的游戏，段氏觉得很受打击。她也看了五分钟，但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不过换个角想，这点上似乎能说明孩的确遗传了父亲的天资，说不定年纪再大点，也是个神童似的人物。

    不过既然如此，为何皇拒绝了父皇册立秋官为皇孙呢？

    按照大明的传统，皇的嫡长在周岁之后就会被册立为皇孙。神庙时候因为有国本之争，所以皇孙的册立也拖延了。前些日崇祯提出在年内册立孙，却被朱慈烺婉拒了。

    ——是因为皇对这个神童儿还不满意？嫌他不够神？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像他那样生而知之呢？

    段氏已经忘了游戏，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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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七 弓箭行人各在腰（8）

﻿    因为皇太子反对册立皇太孙，引起了朝野普遍忧虑。趣*读/屋大明是个重视传统的国家，嫡庶有别，长幼有分，嫡长子必然是皇位的继承人。现在皇太子有虚席以待的苗头，是否会造成第二次国本之争？

    朱慈烺给出的理由很简单：遽然给予厚位，恐怕不寿。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小孩子要贱养才能平安长大却是民间普遍认知，拿到这个解释也能聊以安慰。

    很快帝室和百官就从册立皇太孙的问题上转移了注意力。

    因为永王慈炤要去京师讲武堂读书了。

    别说皇室，但凡家中有些财力的人家都会延请西席，在家中教授子弟读书。之所以有些人家进士辈出，正是源于这样的优质教育。在士人眼中，只有家境一般的人家才会去义塾、社学，自然是不可能成材的。

    皇室子弟的读书进学更加复杂一些。首先从教材而言，虽然也是理学的一套，但历史和古文教育比寻常士子读的更多。而且不用学习时文制艺，对书法绘画等艺术领域的学习反而更重要些。在完成了基础文化教育之后，就是各种治国方面的教育，包括大明典制之类。

    朱慈炤要去讲武堂读书，可以说是皇室迈向民间的重要信号，也可以认为是对皇室传统教育的破坏。

    如果没有朱慈烺一力支持，崇祯和周后都不肯放他出宫。

    讲武堂虽然属于乡学，但入学便计算军龄。为大明现役军人。毕业之后分配入各旗队，根据成绩不等授予士官衔职。如果成绩十分优秀。还可以保送进入武备大学，优等毕业生可以直接授予上尉军衔。

    从这个角度而言，朱慈炤非但是入学读书，更是参军入伍了。

    “如果有皇室宗亲入伍，那对于提高武人地位是很有帮助的。”朱慈烺对段氏道：“想当年祖宗也是披坚持锐打的天下，我也曾亲临战阵，有什么丢脸的？太祖高皇帝还当过和尚和乞丐呢，相比之下入伍岂不是上档次得多了？”

    段氏看着乳母牵着的小秋官。道：“大人还是希望自家孩子能够读书上进。”

    朱慈烺笑了：“上进？他再进一步就是我这个位子了。”

    段氏瞬间回过神来，分说道：“并非只有地位上往上走才是上进呀。从蒙昧无知到通达明理，这岂不也是上进？”

    “这般说来也对。”朱慈烺道：“军队里更容易学得通达明理。对了，明日我亲自送慈炤去讲武堂，有些事顺路交代一下。”

    朱慈烺乐见慈炤能够开这个头，但也要顾虑到永王这个身份对的教学秩序的破坏。在操场上，教官是否敢对慈炤下令乃至下手？周围同学得知他的身份。是否会故意溜须奉迎？一旦出宫，慈炤的权力就会大得令人仰视，是否会对十六岁的花季年龄产生不良影响？

    朱慈烺要交代的，便是这些事，比之崇祯、周后更担心永王是否能吃好穿好，是否能承受得住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是否会堕了皇家威仪……朱慈烺显然更重视弟弟的成长。

    朱慈炤也已经到了分辨是非好坏的年龄，从父母的叮咛中他感受到了疼爱，从兄长的忧虑中他也感受到了关爱。

    “皇兄，我深以为宗室贤良袭封之论是天下最好的道理！”朱慈炤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听得出其中的坚定。他道：“我本想以母姓入学。不让旁人知道我的身份。不过父皇那边……”

    姓氏是一种烙印，绝非简单的符号。

    朱慈烺笑了笑。表示理解。

    “不过我还是希望入学之后能够改名，掩饰亲王身份，好叫教官对我一视同仁。”朱慈炤道：“若是因为王爵而得高分，我却不能受此侮辱。”

    在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总是希望能够社会和周遭的人正视他们本身，也算是青春期特有的心理状态。反倒是成年之后，人们更喜欢用社会身份、财富地位来介绍自己。

    “我也是这般想的。”朱慈烺道朝车厢后座的陆素瑶伸了伸手。

    陆素瑶连忙递上一个信封。

    朱慈烺接过随手递给了朱慈炤。

    朱慈炤看了哥哥一眼，见他示意立刻就看，当下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一张薄纸。纸上是一份新的入学通知书，显然是朱慈烺命人连夜制作的。这份通知书上，朱慈炤的姓名已经改成了“朱勇”。

    一个普通得近乎俗套的名字。

    因为是单名，甚至暗示着这个名字的主人身份不高。

    “‘勇’借‘永’之音，为兄愿你在军中奋勇前行，不负‘永王’之号。”朱慈烺道。

    “多谢皇兄！”朱勇大喜，恨不得给朱慈烺见大礼。

    “皇父皇母都赐了你财帛金银，为兄若要再送这些，恐怕你也不喜。”朱慈烺说着，陆素瑶又从后面递上了一个三尺余长的木质剑盒。

    “这是……”朱慈炤颇有些意外。

    “着朝服时的佩剑。”朱慈烺道：“军、士的佩剑由大都督府总训导部授予。不过朝服正装的佩剑可以用各家的私剑，这柄剑就是送给你的。”

    剑所承载的信息量太大，朱慈炤大喜过望，道：“多谢皇兄。”

    “可以打开看一下。”朱慈烺道。

    朱慈炤道了一声“失礼”，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双手捧出盒中静静躺着的宝剑。这剑的红丝剑穂已经明显陈旧了，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时光质感。因为缺乏主人的抚玩，鸡翅木的剑鞘也显得有些干涩。

    朱慈炤摸着这柄旧剑，却怔怔出神。

    “这柄剑我见过……”朱慈炤低声道。

    朱慈烺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道：“对，皇父也曾用过一段时间。”

    朱慈炤却还记得那是五年前甲申国变时，父皇正是用这柄剑杀死了一个近侍，淋了满脸的血，可怖至极。

    “这其实是成祖赐给的宣宗的随身佩剑。”朱慈烺道：“你虽然隐瞒了王爵，到底是我的弟弟，不能在外被人小觑。”

    朱慈炤回想起童年时候的惨事，心中有些沉重，收起宝剑道：“皇兄如此待我，我真是不知如何报答皇兄才好。”

    “亲亲之情是不需要报答的。”朱慈烺又想到了自己的嫡亲弟弟定王，那位实在有些不够懂事。

    朱慈炤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话虽如此，但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皇兄且待我长成，定要为皇兄马前驱驰，开疆拓土！

    朱慈烺此番用的马车是从大都督府征调的，上面有大都督府牌号。他远远让人停下了车，对慈炤道：“此处笔直过去就是讲武堂，剩下的路你就自己走吧。”

    朱慈炤知道皇兄的周全之心，当即下车，行礼告辞，等马车走了方才直起身，循着道路前行。过了两个街口，越来越多的学生出现在了这条主干道上。都是孤身一人，略带紧张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同龄人。

    他们的行李早在开学之初就有人送到了各自的宿舍，只等他们去了之后再做收拾，此时大多双手空空，也有个别几人手中提着刀剑，和朱慈炤相仿。

    朱慈炤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将卖吃食和裁缝店牢牢记在脑中。他以前听总参的那些参谋说过，军营之中一日三餐都能吃饱，但因为消耗太大，所以常常到了夜晚就会肚子饿。这个时候就要翻墙出去买吃的，所以提前掌握食品补给点的位置就格外重要了。

    至于裁缝铺子，则是因为作训服太容易磨损，总得找人缝补吧？

    边走边看，朱慈炤已经到了道路尽头，正是一个高达三丈的牌坊，上书“精忠报国”四个字。精忠报国牌坊之后是一面白泽照壁，照壁前有师生模样的人在检查录取通知书，核对名册，发给兵牌，然后让众人凭着各自的兵牌前往照壁背后的告示板上查找各自宿舍。

    朱慈炤在递出“朱勇”的录取通知书时还有些忐忑，发现接待他的教官没有任何变色，只是从名单中找到他的号码，将兵牌拍在他的掌心，便大叫道：“下一个。”

    见顺利过关，朱慈炤总算放心大胆地往里走去，再不担心自己的西贝身份会被人揭穿。

    为了保证秘密级别，朱慈烺特意让闵子若去的大都督府，从上到下近十个关节的负责人被从家中叫了出来，就是为解决“朱勇”的入学问题。他们都是知道分寸的人，自然不会透露给京师讲武堂的人知道。

    即便是京师讲武堂的祭酒也只以为朱勇是个手眼通天的势家子弟，断没想到是永王殿下。

    朱慈炤的宿舍在洪字楼二楼最底间，虽然上楼之后走的路多些，但没有人从他宿舍门口走过，更加清静。讲武堂的宿舍都是四人一间，每栋楼楼下都有公共卫生间和浴室，条件并不算太好。

    许多将门子弟在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进了宿舍之后纷纷掩住口鼻，面露嫌恶之情。

    ——灰是有点大，还带着一股霉味，不知道多久没有通风了。

    朱慈炤径直走到玻璃窗前，推开了的窗，一股清风旋即涌了进来，从大门带走了霉味。不过房间里的灰却更大了，在光束下快乐地翻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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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八 弓箭行人各在腰（9）

﻿    “别开窗！风大，吹得灰尘到处都是！”一个突兀的声音让朱慈炤从清风的陶醉中醒来，望向自己下铺的室友。趣*讀/屋

    那室友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已经换了朝服，正襟端坐在床沿。不知道他家人出于什么考虑，竟然给他准备了大红色的被褥，而朝服也是红色的，使得他完美地与自己的床铺融为一体。

    朱慈炤刚才只顾着看自己的宿舍，没注意到他，此刻见他说话好不客气，心中自然更是不喜。如果他还是永王，自然可以摆出威仪呵斥他，但现在他只是个无名小卒朱勇，该如何应对？

    此时此刻，朱慈炤才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没有了王爵，竟然连跟人说话都不会。

    “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擦。”对面上铺上也竟然也睡了人，此刻从床帘中探出头来，露出光溜溜地锁骨，显然连小衣都没穿。

    “哼！”那红铺盖从鼻中哼了一声：“我不会。”

    “哈。”那裸睡的男子，索性一把扯开了床帘，跳了下来，果然上身精赤，下身倒是穿着白绸缎裤。他打量了朱慈炤一眼，道：“你是朱勇？你的行李在第四个柜子里。”

    “多谢。”朱慈炤对他印象顿时好了起来，从“放荡无礼”改为了“不拘小节”。他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铺盖，对两个箱子视若无睹，因为他知道箱子里是自己的衣服，现在换朝服显然太早。

    至于铺盖……有铺有盖，但是到底哪个是铺的，哪个是盖的呢？

    朱慈炤陷入了入学以来的第一个难题。

    在他的犯难的时候，宿舍里最后一位室友也到了。只从外观上看，这位室友的家境似乎并不很好，自己挑着行李风尘仆仆。他进来扫了一眼。见自己的名牌挂在下铺，但有人站在他床边盯着铺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宿舍里还有一个正在穿衣服的精壮小生，以及一个像是新娘子似的朝服男。

    怎么看都有些诡异啊。

    “这位兄台。”新室友走到朱慈炤身边：“这是我的床位吧。”

    “甄兄有礼了。”朱慈炤扫了一眼那人的名牌：甄国栋。

    “好说。可有什么需要小弟效劳的？”甄国栋不知道这位同学到底在磨蹭什么，占着他的铺位不走。

    “是这样。”朱慈炤努力摆出一个微笑，“在下姓朱名勇，一时有些麻烦。敢请教……”

    “请说。”甄国栋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这个，”朱慈炤指着铺盖。“哪个是铺在下面的？”

    甄国栋心中大笑：你是在逗我吧？连褥子和被子都分不清么！他利索地低下头，手一摸到铺盖，心头一凉：为啥都是绸缎的面料？他家里人给他准备了两床被子？这绸子的一面贴在身上能舒服么？若是直接铺在床板上，磨坏了不会要我赔吧？

    “唉，无用！”那个从不拘小节再次变为放荡无礼的室友两步上来，随手拉过一条，直接就往床板上铺：“这等小事都要纠缠。有这功夫敌军都杀过来了。”他三两下将朱慈炤的问题解决了，大方道：“某家姓单名连田，字芳树，不用谢了。”

    甄国栋也自我介绍道：“在下甄国栋。字实德。”

    那个朝服男子总算站了起来，懒洋洋道：“我姓郑，名崇元，字大子。”

    三人一时望向朱慈炤，朱慈炤心中暗道：这么早就有字了么？我的字是什么？

    谁听说过皇帝家的孩子有字的？就算你起了，人家也不敢叫啊！

    “朱勇……”朱慈炤心中努力想着，终于给自己编了个还算好听的字。

    “字季昭。”

    四人通报了姓名表字，也就算是认识了。因为年纪相近的关系，总有一争长短的冲动。好在中午是开学典礼，要穿朝服出席，换衣服也是个十分困难的事，尤其是对朱慈炤而言。

    他是上周才突击学习该如何自己穿衣服的。

    甄国栋是烈士的过继子，虽然靠着烈士的抚恤金足以让他生活无忧，但朝服却不是他能置办得起的。好在学校里并非只有他做不起朝服，所以可以花点小钱租用旧朝服，反正一年用不了几回。

    甄国栋去租朝服之后，朱慈炤和单连田也开始更衣。单连田毫不介意地穿着中衣晃荡，倒是朱慈炤对此极不习惯，奈何宿舍就这么大，四个人转身都困难，哪里还能避开？

    “你这剑也够旧的了，家里就买不起柄新的么？”郑崇元看到朱慈炤取出佩剑，忍不住出声嘲讽。他一边又将自己的剑往前送了送，露出黄花梨的剑鞘，闪亮的包铜剑柄，殷红的剑穗，剑柄上还嵌着一枚夺目的红宝石。

    朱慈炤一恼，暗道：我又不曾惹你，怎么尽针对我？我这剑可是成祖传下来了，有什么新剑能跟它比！然而这话却只能憋在心里吐不出去，更像是火上添油，心中郁闷。

    “哈哈哈，买的，竟然是买的。”单连田却也取出一柄陈旧的旧剑，扬声笑道。

    郑崇元也早已看单连田不顺眼，瓮声道：“买的有何不妥？我这剑是江南名家周氏所铸，千金难求！”

    “俗，俗不可耐！”单连田一手横剑，顿时换了个人似的，正色道：“我这剑乃是家祖一战格杀蒙鞑十三名，负创六处而英勇不退，由弘治天子钦赐！你把那个周氏叫来，看他铸得出铸不出！”

    郑崇元登时气势一挫，脸上骄傲自得之色尽数收敛。

    单连田面沉如水，收了剑，系在带上，一手扶住，颇有武将之风。

    “好样的！”朱慈炤本想心中叫声好便罢了，谁知一时兴奋，竟然叫出声来。

    “献丑献丑了。”单连田顿时显露原形，又是那副嬉皮笑脸放荡不羁的面孔。

    武学的生源其实很窄。

    孤儿之中只有资质好的能过继给烈士，在读完陆军小学之后升入讲武堂，如甄国栋便是如此。其他学生大多是锦衣卫和各地将领的子侄辈，而且都是家中公认不良于读书，只有走武学一路，继承家风，有朝一日成为武官。

    勋戚子弟则会在家中接受文化教育，若有必要表忠心，则报考武备大学或者海军大学，直接踏上军官的道路。所以朱慈炤这样迫不及待来读讲武堂的勋戚几乎没有，而像郑崇元这样的富家子弟更是稀有动物。

    被单连田教育之后，郑崇元也总算收起了轻慢之心。知道那些将门世家的底蕴也十分深厚，自己没必要招惹他们。他记得父亲送自己入学时候的交代：仗义疏财，广结朋友，莫与人争执。不过少年天性仍旧让他在第一天就成了寝室中最不受人待见的一个。

    朱慈炤因为单连田是功臣之后，自是觉得非常亲近，不知觉地走得就近了。单连田大大咧咧，也没分寸，两人竟如故友重逢一般。郑崇元见两个将家子已经打成了一片，越发觉得自己受到了排挤，沉默寡言，反倒不像开始那般惹人讨厌了。

    ……

    “听说永王殿下本来是要这里读书的。”有教员低声与同事交流消息。

    “名册上倒是没他的名字，看来是没来。”有人道。

    “听说换了名字，怕教官们不能一视同仁。”又有人道。

    讲武堂祭酒第一个猜到的就是“朱勇”。因为名字能改，姓氏却不能变，而且这个朱勇的能量也实在大了点。不过即便猜到了，他也不打算告诉别人。还是当做不知道为上，这样日后也好有转圜的余地。

    讲武堂可不是武备大学。

    这里的操练可是实打实的新兵操典要求。许多成年人都吃不消，遑论这些半大孩子。想到这点，祭酒又有些担忧，最终只能让食堂将饭菜准备得更加充足些，同时还要多加些肉、鱼之类的大菜。

    ……

    朱慈炤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人窥破，更不知道学校伙食因为他而有所改善，犹自揣着激动的心情准备参加开学典礼。在他身边的是单连田，以及甄国栋，三个人的小团体组成得近乎玩笑——他只是无心地替甄国栋付了朝服和佩剑的租金，甄国栋便视他为知己好友了。

    郑崇元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在宿舍的不利局面，展现出了商人子弟的家教和天赋，准备在典礼之后请宿舍室友一同下馆子，喝花酒，好改善关系。在他看来，甄国栋毕业之后下旗队的可能性极大。至于朱勇和单连田两人，却很有可能进入武备大学，成为真正的军官。

    他还没想过自己的未来，如果考不上武备大学，去军营里呆个一两年拓宽些人脉也就可以回家了。而家里最大的期待，就是成为军属，能够涉入一些军属公司的经营领域。

    皇太子麾下的军队不允许干涉的民政，不允许经营商业活动，但为了解决军属的生活问题，以及整体提高军人家属的社会地位，皇太子将食盐买卖和大宗茶叶运输都交给了那些由军属合股设立的公司。

    这些公司所展现出的垄断意图以及实力，实在令许多原来这一行当的商人畏惧。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将子弟送入军中，同样以军属身份参与利益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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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九 弓箭行人各在腰（10）

﻿    永王投军的消息很快从京师传播到了全国文教通畅之地。趣*读/屋

    既然成了一桩公众事件，毁誉参半则是最正常的。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天家威仪的堕落。也有人对此鼓掌叫好，认为是重拾“天子守国门”的盟约。

    这两种人都还算是正统的读书人，更有研究屠龙术、腹黑学的偏门文人，从中“分析”出了天家不合，皇太子借刀杀弟，或是永王怀有异心，欲图在军中结党。

    不论世人如何评说，朱慈炤却在京师讲武堂里适应了下来，并且时常饶有兴致地听同学们讨论谁是永王本尊。唯一让他气恼的是，同学都在“朱家子”中选择，而他这个“朱勇”却是最先就被排除的。

    “你一副小娘气概，就是套上龙袍也不像亲王呀。”单连田直言不讳道。

    郑崇元恶意满满地点头附和。甄国栋则呵呵傻笑，不肯得罪金主。

    这也是朱慈炤最为伤神的事。他本质上是个温和缺心眼的小男生，不同于皇长兄的霸气四射，也不同于二哥定王的目中无人，他更像是崇祯和田妃的集合体。在容貌上遗传了田妃的甜美，性格上则遗传了崇祯的小文青。

    “有种跟我去跑几圈？”朱慈炤只能以此来挣回面子。

    在新生之中，朱慈炤的体能算是拔尖的，战术动作也有底子。他尤其擅长兵法课，因为在同学们对沙盘表示惊诧的时候，他早已对此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这都是以前跟参谋们混在一起积累下来的本钱。

    三人知道又揭了室友的伤疤，哈哈笑着结束了这场讨论。

    无论如何，在总训导部的有心推动之下，永王投军——其实是就读军校。被拔高到了新的高度。京师大街小巷都讨论着与亲王成为同窗的可能性，也的确有人真的付诸实施。

    其实对于寻常小康之家而言，送次子或者庶子去读军校是最好的选择，既减轻了家里的负担。又能获得教育。毕业之后就能入仕，简直是国子监的待遇。

    当永王从军的热议渐渐平息。深秋的气息也渐渐来到了京师上空。就在人们在庆祝收获的时候，新的舆论炸弹爆炸了。

    原大都督府总训导部少校训导官李邦发自愿退役，被委任为顺天府府丞。

    李邦发原本只是希望借助家族势力取得一个地方知府的职位，好让他在本府推动“汉社”理念。谁知道这件事惊动了皇太子殿下。亲自关照吏部，实授顺天府府丞。

    虽然从一把手变成了佐贰官，但顺天府本身的地位与外省的参政一级。全国各府的长官都称为知府，惟独顺天府长官官称府尹。其他各府的佐贰官为同知，顺天府的佐贰官为府丞，由此可见一般。

    “一个少校竟然可以转正四品的文职！这还有体统可言么？这让天下读书人何其心寒！”

    这种论调并非某个人的一家之言，而是代表了从京中到地方的许多人。

    试想一个仕途顺畅的读书人二十五岁释褐——这已经十分不易了。如果没有选为庶吉士，则要观政一年，然后授予实职。一般而言实职是在七品，三年一考。三考考满能做到一府黄堂，也就是四品上下。也就是说起码要经历十年宦海风波，且异常通达，没有任何波折，才有资格成为顺天府丞。

    李邦发才从军几年？

    这不是捷径又是什么？

    世上最不公平的事并非捷径的存在，而是别人有捷径，自己却没有。

    当这个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发出怨言：天子如此轻视读书人，那咱们都去当兵好了！

    怨言就是如此，缺乏理智，错误的评估自己。

    首先，并非人人都能当兵，还需要体检合格才行。

    其次，读书人已经不稀奇了。

    “朝廷去年在教育上花了岁入的百分之二十。每收上来五两银子，就要拿一两花在教化百姓上。又在各县、村、镇设有蒙学，在府有乡学，在省有学堂，在全国则有大学。优渥尊师，厚币奉道，如此天下谁人不是读书人？

    “如今国家法令日严，人人皆要登记服役，保家卫国。此令之下，人人皆是武人，又何以别目视之？”

    崇祯帝已经吃完了早膳，摊开《京师日报》，第一眼就看到了登在头版的社论。标题便是《驳腐儒之武卑于文》。他看完了全文，见两个儿子也停下了筷子，便将报纸交给了身边的王承恩，命他读这一段。

    朱慈烺听了微微侧首，道：“这话说得有见识。”

    崇祯道：“这事倒让朕有些看不透了。你就不担心武将介入朝政，日后有臣强主弱之祸？”

    “父皇，”朱慈烺答道，“诚如此人所言，日后我大明绝大部分的百姓都有服兵役的经历。而且从年龄、经济条件而言，会有很多人在读完乡学之后进入军队，积攒读大学的学费。如此一来读书人本就是武人，武人要进入朝堂也是以读书人的身份，不会再有前朝那班泾渭分明了。”

    读书人对武人最大的诬蔑就是武人不读书，不明理，逼得一代军神戚继光都要扮演“诗家”的角色。

    “儿臣一直以为，故宋尊文抑武是极蠢的。”朱慈烺笑道：“要是担心武将不明理，那么就像教育读书人一般教育武将不就行了？”

    崇祯微微颌首。儿子实行的义务教育和义务兵役，直接打破了传统的文武分界。假以时日，天下没有不学之徒，也没有不服兵役之人，就只有在官职上有所区别，而本质上却都是能文能武，亦文亦武，可文可武，谁还能歧视谁？

    “人皆有专长，使千里之驹行猎狗之事，终究不堪。”崇祯心中仍旧存疑。

    “父皇，天下有多少千里之驹？”朱慈烺反问，又道：“我朝立国三百年来也就出过一个王阳明，而读书人却有多少？义务兵役制度或许会让一个天纵之才战死沙场，但其损失与国家获得的收益相比，却好比灰尘之于泰山。”

    “而且天下兴衰若是寄希望于一人，绝非明智。”朱慈烺道。

    崇祯知道在这点上儿子与自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他相信人人皆可为尧舜，但儿子却相信定名止分。如果没有国变在前，他大可以耐心地教育皇太子，让他“成熟”起来。然而国变以来，父子关系变得诡异非常，两人之中反倒是皇太子经常扮演者“教育者”的角色。

    从现在的结果而言，皇太子的确有这个资格来教育他。

    他执政十七年中，没有一年的岁入达到崇祯二十一年的高度。而国库开销除了军费就是军费，根本没有办法为百姓谋福利。现在皇太子秉政，却将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做到了空前的高度。

    就算是号称华夏文明之极的两宋，他们能保证治下文教如此普及么？

    “朕想出去走走。”崇祯在沉默之后突然道。

    朱慈烺并不意外，他早就听母后说过皇帝是个喜欢“微服私访”的人，很关切百姓的生活。

    “儿臣请与父皇一起去吧。”朱慈烺道。

    崇祯抬了抬手，道：“不，你要留守京师监国，朕带定王去。”

    定王暗暗叫苦：我一句话都没说，怎么也把我拖上了？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万一再碰上个劫道的，岂不是冤枉？慢着，皇兄不会乘机登极吧？唔……应该不会，他要是想篡位也不用等到现在。

    崇祯当年登极的时候也不是太太平平，在宫中第一夜的时候，抱着宝剑不敢入睡，甚至连宫中饮食、清水都不敢取用，只吃周后亲手烙的饼。这样一个小心谨慎的人，焉能想不到定王所想。

    只是崇祯现在对皇位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甚至因为自己十七年来苦心孤诣没有回报而感到悲凉。如果皇太子真的愿意接手这个位置，他随时可以禀告太庙，禅位皇太子。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皇太子也不愿意登极。

    朱慈烺很清楚自己的权限已经与皇帝一样了。既然如此何必一定要坐上皇位呢？当了皇帝之后，除了继续当前的工作，还要花大量时间在各种国家典礼上。这可是皇帝的重要职能，推脱不得，哪里像皇太子还可以找借口缺席。

    而且无论是否皇帝本人愿意禅位，民众都会有不好的猜测。

    “不过父皇，白龙鱼服……”朱慈烺还是劝了一句。

    崇祯忍不住笑道：“什么白龙鱼服！朕这把年纪还会做那等少年轻狂之事么？朕是在宫里待的闷了，出去散散心，正好内帑里也有点银子了，可以与你母后去江南看看。”崇祯转而叹了口气：“你母后常常怀念姑苏美景，朕当年不知肩上日月的分量，还轻诺于她。”

    “江南的确别有风情。”朱慈烺笑道：“此事就交予儿臣安排吧。”

    崇祯点了点头，嘴唇蠕动了一下，道：“以后内帑也交给你管吧。”

    “儿臣不敢！请父皇收回成命！”朱慈烺连忙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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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零 白日风尘驰驿骑（1）

﻿    朱慈烺可以大大方方霸占国家大权，却不能接手内帑。趣*讀/屋无论如何，父子天伦是不容破坏的。只要家长健在，家中经济大权就是父母掌管。后世推卸赡养责任只是“钱”的事，在大明却是可以判处流放三千里外充军的重罪。

    在家教严明的士大夫家庭，子弟非但不能干涉家中经济收支，其本身所获取的收入也必须交给父母，并且被视作天经地义。五四之后传统被打破，乃至于华夏的新生代分不清父权和族权，以为所有收入归于宗族，那也是另一番风景。

    朱慈烺不相信自己的思想能够被大部分大明人接受，又不愿意统治一个没有亲情伦理，只有法律规则的冰冷社会，所以他并不想去抵触现行的社会规则，只能加以顺应。而且他也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母后将宫中生活打理得十分妥当，所以并没有对内帑动过任何念头。

    现在皇室投资处于初级阶段，基本都是空手套白狼，他说要占多少股份就是占多少，或是直接走账目，或是干股，并不需要从内帑支钱。而且可以预见，恐怕在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间，大明皇室都仍将继续这种资本占有模式。

    难怪马氏说资本来到这个世界，每个毛孔都滴着血污……谁都不能颠覆“拳头大，资本足”这一真理。

    “只是负责此番南巡之事。”崇祯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孟浪，哪有老子在世。家中大权就交给儿子的道理？这又不是国家政权，说让就让了。

    “此事儿臣自会安排。父皇无须劳心。”朱慈烺道。

    崇祯摇头道：“列祖列宗都未曾有千里冶游之事，武庙幸宣府尚且为朝臣诟病，朕幸江南，不愿花国家一钱。”真正离开紫禁城远行过的皇帝只有世庙嘉靖，不过他是回去修缮陵寝，不算游玩。

    朱慈烺知道父亲的文青病又犯了，道：“儿臣不知内帑所积银钱几何。”

    崇祯一滞，道：“朕也不知。且问了你母后再做计划。”

    朱慈烺只得应诺。

    得知要去江南游玩，周皇后当然很是高兴。然而作为天家的掌家人，她也清楚皇家内帑的根底。

    光复神京以来，皇店大多都被裁撤，只留下了宝和店。皇庄则被长子分给了各学校为学田校产，或是被女儿讨去捐给了养济院，仅剩下的田地大多在南海子。供宫中日常吃用都有些勉强。

    不过宝和店看似什么都不经营，每年收来的红利却越来越多。

    从崇祯十九年的十万余两，一直攀升到今年的百万两，而且还有继续上扬的迹象。这是因为最初只有火药、钢铁等与军工产业的收入，随着路况改善，马车收益日增。而且平板玻璃、铅笔等商品的市场越来越大，获利自然也就多了。

    当然，大头还是来源于南洋公司的分红。

    荷兰人将台湾视作商业中转站，朱慈烺却知道台湾的甘蔗种植才是真正的经济大杀器。原历史时空中，荷兰人要再过三年才能领悟的事。被朱慈烺提前上演。从福建移民去的汉人大量开垦甘蔗园，制造砂糖。而且榨过甘蔗汁的甘蔗渣可用来酿酒、造纸。都是大明迫切需要的商品。

    这其中朱慈烺还提出了用炭过滤糖水脱色设想，制造品质上乘的白砂糖，这无疑为打开东南亚和日本市场做出了巨大贡献。而且从东南亚获得的印度香料，也为甘蔗酒精的再加工找到了新路：制造香水。

    因为甘蔗酒（朗姆酒）的口味实在不为明人接受，所以目前甘蔗酒精大多被蒸馏成医用酒精，从收益上而言比香水的利润低得多。无论是国内市场还是国外市场，肯定是一个明显的利润增长点。

    “现在内帑存银一百三十万两有奇，总不能为了出去玩一趟就全部花完。”周后在统计了南幸所耗费用之后，略有遗憾道。

    国变之前，李明睿劝皇帝南幸南京，却因为花不起钱而作罢。那时候崇祯再不顾面子，光是随行人员的伙食他都承担不起。

    朱慈烺看了母后统计的表单，道：“护卫这一项需要二十万两，这是可以省下来的。”

    “人吃马嚼，两千余里，怎么省？”周后疑惑道：“难道不带护卫？”

    “调两个师长途拉练，地方巡检司沿途接受大阅便是了。”朱慈烺道：“这银子在军费里已经花过了，总不成再花一遍。”

    军费里本就有将士的生活费用以及作训费用，如果从军中将士的角度来看，无论是在军营中训练，还是搞长途奔袭拉练，都是一样的，自然不可能问朝廷要双薪和补助。

    周后是个聪明人，抿嘴笑道：“你这不是占国家的便宜么？”

    “母后，虽说天家要公私分明，但圣天子终究是国家神魂所在。”朱慈烺道：“父皇到时候难免要去南京祭拜孝陵，所以这也不算是公器私用。”

    周皇后听着觉得奇怪，好像有些跟不上儿子的思路。

    什么叫祭拜孝陵就不算公器私用了？

    从公羊儒喊出“天子一爵”之后，将皇帝视作一种职业的人，恐怕也只有朱慈烺了。

    既然是一门职业，那么就有职有权。皇帝的权力在如今自不消说，而职责除了经营国家之外，更重要的是履行各种礼仪活动，为大明树立道德榜样，与天地神祇沟通，作百姓的精神依靠。

    所以崇祯如果到了南京祭拜孝陵，并非是朱氏自家事，同时也是天下伦理纲常的教材，是帝室对儒教的尊重和广告。

    从这个角度来说，旅游也就成了出差。

    朱慈烺却没意识到自己与母后的思想脱节，继续道：“这些中官也是多余的。出门在外，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许多都可以在当地采买。”

    非但皇室出行，哪怕是大户人家出远门，也是大包小包一车又一车。小到手炉、尿壶，大到书桌、椅子，什么寝具被褥、什么餐具食材，竟然全都要带。

    这哪里是出游？简直是搬家！

    带的东西越多，跟随的人手也就越多，要携带的粮草也就更多，继而成为恶性循环。

    这也是周后计算出来的开支大头，跑一趟苏州起码得花五六十万两。

    “这项开支可以彻底省掉。”朱慈烺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省掉大量“物流成本”之后，整个南幸开销就不到二十万两了。

    “净道的钱也没必要。”朱慈烺道。

    皇家出巡，要清水扫洒，黄土垫地。一座城里还可以接受，一旦远行上千里，途径数十个府县，对于人力物力而言都十分繁重。

    尤其皇帝又说了：不用国家一钱。

    “当地官府方便么？”周后担忧道：“听说你的考成法管得极其严格。”

    “方便，如果他们不方便，儿臣会让他们方便的。”朱慈烺笑道：“儿臣早在十七年时就给各州县制定过城池规划。按照道路标准，非但城里的道路要干净整洁，就是城外的官道都必须打整过。”

    “至于黄土，入城时象征性地弄个仪式便是了。”朱慈烺补充道。

    ——这样又能省一笔。

    周后点了点头。

    “说不定还可以赚点回来。”

    朱慈烺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颌，脑中估算整个流程。

    作为一个企业扭亏大王，朱慈烺的水平并不止在制度建设和精密管理上，同时也有对市场的敏锐嗅觉。皇帝出游本就是一桩国家级别的大事，从随行官员到贴身侍卫都要严格选择。既然这回说清楚了是要去游玩，想必愿意去的人应该不少吧。

    ……

    刘若愚虽然年纪已经大了，脑子却是十分清楚。这回他被皇太子招进宫中，正是询问随驾人员的资格问题。

    不止是大明一朝，任何一个皇权时代，能够跟在皇帝身边都是一种荣幸和政治资本，代表了一个人的人脉和交游圈子。

    既然是一种资本，自然就可以变卖。

    朱慈烺让刘若愚首先拟定中官随从的人选，这是负责照顾皇帝、皇后、懿安皇后、袁妃、定王等天家人起居的，不能假借外手。其次便是外围的护卫，这些人是切身保护皇帝安全的，必须有本事，有忠心，所以朱慈烺连闵子若都算了进去。

    再然后就是随驾的勋戚了，诸如驸马巩永固，那是皇帝的妹婿，一直忠心耿耿追随帝驾，所以肯定是要随行的。为了沿途解闷凑趣、附庸风雅，翰林院的词臣也要随行圣驾。

    再然后嘛，为何不能卖点名额给民间的富贾豪绅呢？

    虽然顺天府经历了满清的洗劫，但是光复以来也有了些许起色，民间应该还是有一些资本的。这些商人为了分点政治光环，未必不肯出钱跟着圣驾走一程。若是再订造一批“随驾南幸”的瓷器作为纪念品，或许肯花这银子的人就更多了。

    “至于安全问题倒不成问题，”朱慈烺道，“到时候圣驾居中，每一层中间都有军士隔开，这些富商豪绅恐怕得排到二三里之外了。关键是‘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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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一 白日风尘驰驿骑（2）

﻿    白龙鱼服作为对达官显贵、九五之尊的劝诫用语，典故源于吴王夫差和伍子胥的对话。趣*读/屋

    当时吴王夫差认为自己已经成就了霸业，如果不能到人民中去，接受吴国百姓的朝贺——与民共饮，那岂不是锦衣夜行么？于是伍子胥以白龙化作鱼，结果被渔人射伤了眼睛加以劝诫。

    可见在先秦淳朴之世，君王就已经因为安全问题放弃了与民同乐这类家喜闻乐见的活动。

    朱慈烺作为皇太子，只需要提出要求，并不需要切实解决问题。否则天下精英汇聚朝堂，养着他们干嘛用的？只要不是跨越技术代差太大的问题，他们都应该能够解决。

    现在负责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就是刘若愚。

    在整个南幸的营销方案中，中官才是主要工作人员。

    谁都知道太监贪婪，什么钱都敢拿，所以让他们出头，更方便与客户讨价还价。而且在如今克行清廉的大环境下，势必会有都察院的御史对此事进行反应，到时候再流放两个中官出去平息物议，顺便杀鸡儆猴，也算是一举两得。

    “老祖宗，咱们这不是又得背黑锅了么？”一干大珰聚在刘若愚的私宅，脸色惨白。

    这种替人捞钱还得背黑锅的饭，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尔等何用啊？”刘若愚拖长了声音，轻轻玩弄着指甲，看着愁眉苦脸的一干属下，又道：“你们这还是不够忠心的缘故啊。”

    “老祖宗……”众大珰又要分辩，刘若愚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道：“若是真的忠心，就该明白咱们身为天子私奴的身份。别说背个黑锅，就是火里来水里去，也不该多问一个字。”

    “是……”众人只好承认下来。

    刘若愚干咳一声，道：“而且啊。你们也太信不过小爷了。小爷何时让自己手下人白白背过黑锅？去南洋管三五年糖酒，未必不是一桩美差。”

    众人眼睛一亮。

    谁都知道南洋公司给皇家内帑的红利就有百万两，这还是整体收益的三成五。如果能去那边做个镇守太监，背个黑锅算什么？就算让他们嚼铁吃下去都吃得！

    明里是流放，暗里却是奖励，这买卖还是能够做的。

    刘若愚当即放出了价码，让这些大珰回去联络豪客。不过这事也得尽量机密。不能闹得满城皆知，否则万一玩脱了，恐怕再去南洋就不是管糖酒了。

    听说那边一样需要大量的苦力劳工。

    国变之前，在京中经营买卖实在不容易，必须要有个靠山。而宫中的太监因为是皇帝近侍，能说得上话。又不像文官那样珍惜羽毛，所以很受商人们的欢迎。几乎每一个管事太监都有自己的财神爷，每到逢年过节这些财神爷就卑躬屈膝地来送孝敬了。

    然而国变之后，京师才恢复了一些元气。虽然也有外地来抢占码头的商人给宦官送礼，比之国变之前却是寒酸得让人倒牙。不过门路总还是在的，有一种联通官商之间的人物，所谓掮客者。正好派上用场。

    事实的确如朱慈烺所料，许多豪商都乐意随驾走个一程半程，混个脸面。听闻皇家还有礼物相赠，更是趋之若鹜。

    这些名单报到太常寺之后，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质疑之声鹊起。当然也有人希望能够蒸馍混卷子地捞一笔，可惜他们不知道有些事太监能做，他们是做不得的。在没有“钦命贪腐”的保护伞之下。这些经受不住诱惑的官员纷纷登上了前往辽东的客船。

    官司打到皇太子座前，结果自然是很分明的。“天真”的皇太子认为一个有成绩的伟大皇帝不应该和百姓隔开太远，谁听说过三代圣皇害怕百姓的？现在百姓愿意追随，这是皇帝德政的感召啊！

    太常寺又说：既然是德政感召，按照规矩就该找些七八十岁的群众演员，他们有经验有形象，是历代官家都喜欢的面孔。

    皇太子面露不忍：人家年纪都那么大了。好不容易熬过了闯逆、东虏，现在去折腾老人家干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家里人说起来：闯逆、东虏都没祸害得了，却被大明折腾死了。这得多难听啊！

    太常寺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对随驾人员的服饰进行要求。他们本来不允许随驾人员乘车的，但是宫中又下了口谕，考虑到路途偏远，允许标准制式的四轮马车随行。太常寺只好又对各级马车制定规格标准，展开是否允许贴金描彩之类的讨论。

    他们却不知道，这是皇太子物尽其用。

    朱慈烺裁减了大量的随驾人员之后，皇帝的出行车队难免显得有些单薄。正好让那些豪绅富贾们驾车随行，车队一下子就能拉长五七里，这样不花内帑的钱，不花国库的钱，而皇帝的排场也有了，何乐而不为？

    从安全角度而言，将人关在车里，也比让他们走在路上更容易控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刘若愚给出的价码只有一千两。

    如果将时下的白银与朱慈烺前世的人民币根据粮食价格兑换，大约是一两白银兑三百人民币，那么一千两不过就是三十万元人民币。

    因为朱慈烺不清楚行情，所以让刘若愚自己确定。现在想想，三十万元人民币跟国家最高领袖出游，是不是太便宜了？叫几个当红戏子、优伶吃顿饭都不止这个价钱啊！

    “得论站收。”朱慈烺道：“既然是君民同乐的吉祥事，就不该让京师一地百姓占完。”

    于是刘若愚将圣驾从北京到南京，再到苏州，以及返程，论日分站，一共是六十五站。其中虎丘一日游行程最短，但因为有机会和皇帝一起野炊，所以售价高达三千两。

    为了最大限度让百姓有机会跟皇帝同行，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并没有重叠的下榻点，所以在选定的六十五个下榻点都必须要有周到的住宿安排和餐饮供应。

    这又是一笔收入。

    凡是接待圣驾一行的宿处，都可以悬挂镌刻了五星的铜牌，收费都比同类地方要高许多。当然皇帝是不可能住驿站的，所以要征用沿途大户人家的宅院，皇家也会留下谢礼，甚至可能是御笔题词。

    所以这上面若是不交钱，实在说不过去。

    至于饮食和生活用品的采购就更简单了，只要货物好，店家就可以悬挂“皇家特供”的牌子，商人们不会无视这么明显的广告，所以付些广告费也是应该的。为了保证商人们的积极性，工商总署更是受命加快《商业标号保护法》，对商标和店家名称进行保护，实行登记。

    即便店名可以重复，但商标也是绝不可以重复的，甚至连相类都不可以。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因为自家的店名太常见，而担心为他人做嫁衣了。

    崇祯一直以另一种心态监督南幸之事，因为他实在担心儿子太过孝顺，从国库太仓制取钱粮。而且以儿子今日的权力肯定能够轻易做到，但他不愿意背上“昏君”的恶名，所以不得不盯着点。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让他目瞪口呆。

    “光是随驾费用就有两千万两的进账？怎么会这么多！”崇祯大惊失色，根本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恍惚间，他已经看到了史官们将他与武庙、神庙相提并论，成了大明的昏君。

    “每站三百个名额随驾，一共六十五站，最少一千，最多三千，所以两千万两并不算多。”朱慈烺道：“儿臣以为其实可以走得再慢点的。”

    崇祯的脸色却仍旧是苍白一片：“是否有中官强卖？小州下县哪里来的这么多有钱人家？”

    千两白银少么？

    寻常小康人家要积攒个两三代人才能攒足。至于大明人口比例最大的农民，更是八辈子都存不下一千两。

    千两白银多么？

    沿海小户人家凑得一二百两本钱，跑一趟日本就不止千两的收益。边商去蒙古、辽东跑一圈回来，成本不过三五百两，收益却远不止十倍。

    大明就是如此极端的两个世界。

    朱慈烺笑道：“寻常小地方自然没有这么多豪商，但是许多有钱人却是数程连买，宁可提前去小地方等着的。父皇，人一辈子能有几次与圣驾同行的机会？”

    汉人皇帝貌似都不太乐意往外跑，蒙元的皇帝也没说动不动就下江南玩耍的。好在时人不知道另一个时空有“大清皇帝”这种奇葩，三番五次不务正业地南下旅游，用的还都是公款。

    “分站沽售的用意不就是让更多人有幸随驾么！”崇祯的白脸渐渐转红，盯着朱慈烺。

    朱慈烺垂下头，没有答话。

    ——身为皇帝，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实在太过幼稚了点了吧？官样文章跟真实利益都分不清么？这是没有身为统治者的觉悟啊！

    朱慈烺暗暗腹诽，同时又担心帝室有“隔代遗传”的危险，如果自己儿子以后长大也是这么个文青病患者，又奈之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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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二 白日风尘驰驿骑（3）

﻿    崇祯二十二年的深秋，皇帝南巡的事越发变得肯定起来。趣*读/屋太常寺出面置办朝服，讨论民爵规制，算是官方确认此事不虚。

    在消息最终被确认的时候，吴伟业身处吕大器在京中的别墅，如坐针毡。

    吕大器比吴伟业大了二十二岁，又是东林前辈，坐在主座上一言不发，无声地释放着威压。他的四个儿子吕潜、吕渊、吕泌、吕溥，与两个女婿李实和张象翀，陪坐一边。另外还有几个新科进士，都是吕大器的学生，也毫不避嫌地坐在当场，上上下下只有吴伟业一个外人。

    吴伟业真后悔自己为何会答应吕大器的邀请，前来赴宴。

    果然是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啊！

    “梅村，”吕大器终于打破沉默，“如今科道都忙着务实求利，谁来劝谏讽上呢？”

    都察院的御史们被朱慈烺诱唆得枪口对外，彻底背叛了文官集团。六科给事中则成了财务审核部门，权力大大缩减，能够封驳的圣旨局限在银钱方面。如此一来，祖宗设下的“诤臣”却没了位置。

    要想劝谏皇帝不要妄行，只余下了报纸一途。就算直接从通政司上疏，这样的内容也会转给《皇明通报》，并不会进入内阁票拟。

    “这个，”吴伟业略一迟疑，“总有人的吧。”

    “言官不能说，事务官不敢说，还有谁说？”吕大器胡子一翘：“须知炀帝也是个聪明之人，只是因为容不得忠臣劝谏，才落得国破人亡的下场！”

    吴伟业道：“如今言路还算畅通吧。”他嘴上应付着，心中却提起了警惕：不知道这吕先自找自己来所为何事。

    他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知之明，如果不是让他动笔，多半就是让他转交了。

    如今吴伟业调入舍人科。也算是皇太子殿下的首席笔杆，除了这两方面之外也没什么别的能力了。

    “畅通？报纸也算么？”吕大器作色道：“谁知道上面看不看！”

    ——看还是看的，只是看了并不理会。

    吴伟业心中暗道。

    “梅村，身为大明臣子。有些事不能不说。”吕大器道：“譬如这回圣驾南巡之事。就是劳民伤财……”

    原来是这事！

    吴伟业身在中枢，当然知道实情。不等吕大器下完定义，连忙道：“先生此言差矣！”

    吕大器剩下的一腔子话被憋在胸中，只好道：“如何差了？”

    “圣驾南巡并非劳民伤财啊。”吴伟业当即道：“一应开销皆出自内帑，不动国库分文。如何说是劳民伤财呢？而且圣驾沿途采买，对下民而言却是刺激商货流通的好事啊。”

    “梅村不知随驾票之说么？”吕大器冷冷问道。

    吴伟业当然听说过，而且他还真的见过。

    所谓随驾票，乃是太常寺出具的特许随驾伴行状纸。上面写清楚了随驾之人的姓名、籍贯、乃至外貌特征，到时候凭此随驾。

    “有何问题么？”吴伟业当做不知道。

    “如今此票在民间炒到了三千两一张，还有价无市，哼。端地会敛财！”吕大器铁青着脸，冷声道。

    “竟然还有人出让随驾殊荣啊。”吴伟业假装惊讶道：“真是愚不可及！”

    “是中官在卖！”吕大器点破根源：“是可卖，孰不可卖？大明到底是礼仪之邦，还是商贾之国？吾实不知其可！”

    吴伟业点了点头：“果然是毫无操守。不过在下对于那些竖阉做出这等事来并无甚意外。先生何不上本揭露？”

    “殿下御下极严，此事真是竖阉擅作主张？”吕大器黑着脸，倒不是因为这事太过匪夷所思，而是他看出吴伟业竟然在跟他装傻充愣！

    什么时候连吴伟业这样老实人都学会官场上的这一套了！

    吴伟业出任过地方知府之后，再也不是那个只有天真情怀的一代诗家了。

    “可有证据？”吴伟业问道。

    吕大器闭口不言，其女婿李实出言圆场道：“此事已经是传得满城风雨，还要什么证据？再者说，即便有证据又如何？换了别的太监来不还是一样搜刮？故而还是从根子上劝诫圣上打消南幸的念头是好。”

    吴伟业摇了摇头道：“此事君见其害，我见其利，未能一也！”

    ——你要上你上，你家这么多进士，何必拉我？

    吴伟业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梅村你！”吕大器见自己在京中最可能的盟友都不肯站出来，心火大起。

    这三个字诚如“摔杯为号”，吕大器的儿子、女婿和学生纷纷站出来数落吴伟业独善其身，不肯主持臣道。吴伟业对于吕大器的四个儿子不便说重话，对于李实、张象翀两个进士也不好撕破脸皮，不过对于一干新科进士却没有顾忌。

    “找你们的座师去主持臣道呀。”吴伟业直言道。

    他们的座师正是如今的首辅吴甡。照理说座师门生的关系形同官场上的父子。可惜皇太子很不喜欢这种关系的存在，所以吴甡就算选择“政治遗产继承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物色了几个资质上佳者领入新官体系。

    眼前这些吕大器教育出来的进士，文章固然得以释褐，实务却不被吴甡放在眼里，更担心他们给自己添乱，所以早就拒之门外，形同陌路，恩断义绝。

    众人被吴伟业一呛，说怪话也不能理直气壮了。

    吴伟业正好对吕大器道：“先自先生，圣驾南幸或有一二非礼之事混杂其中，然则所带来的好处却更大，一味因噎废食，岂是智者所为？”

    吕大器冷声道：“实在不知有何利于国家的好处！”

    吴伟业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如果没有任何事发生，人人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听起来的确很美好。然而这种“道者”的生活却只限于人们的意淫和偶然的体验。如果真让他们长时间过这种日子，势必会发疯——这也就是为何人类社会没有停留在那个阶段。

    经济需要拉动。

    圣驾南幸就是一个难得的拉动机遇。

    从北京到南京，一路上的商品货物会随着圣驾车队移动。西北、西南的商人会带着自己家乡特产赶到运河沿途，希望一朝得选。商品的流动也对交通条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由此增加了道路建设的更大投入，提供了更多的工作岗位。

    在圣驾途径地区的旅馆餐饮会直接受益，刺激第三产业的壮大。当南巡结束之后，这些遗留下来的服务业就会面临抉择：是就此倒闭关门，还是开发新的市场。

    在原历史时空中，许多次的经验都告诉人们：坐以待毙者固然有，但更多的人还是会在*的驱使下奋发图强，闯出一条生路。

    都说明朝中后期已经有了资本主义萌芽，这次的南巡，正是对这萌芽的浇灌。

    如此全局观的高瞻远瞩，即便是吴甡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至于吴伟业更是身处懵懂之中。

    非但商品经济受到了刺激，手工业一样会受到刺激。

    人们一直好奇大内到底是怎样的生活姿态，紫禁城里铺的金砖到底是不是真金打造。这回随着皇帝南巡，沿途准备下榻的行宫，正好将宫中生活方式和技艺要求放入民间。

    出于晚明时代富豪们肆无忌惮的僭越心理，这些技艺就算价值千金，也会被人采用。用的人越多，对其成本要求也就越高，自然就成了技术改革的推动力。

    ……

    如果说朱慈烺要打造蒸汽机、坦克、火车、铁船……是在科技上的刺激，那么南巡就是工商业上的刺激。

    前者不可能一蹴而就，同样，南巡也不是说走就走。

    “从今年开始进行地方治安整肃，商品供应检测，最早要后年才能成行。”朱慈烺对父皇道。

    崇祯帝大为失望，感觉这等得也太久了。当然，治安整肃他能理解，这是考虑到了皇室的安全。商品供应检测体系也很重要，每个地区的供应能力和仓储能力不同，必须进行检查，否则数万人过境没吃没喝怎么办？

    “但也不需要等这么久吧？”崇祯道。

    “父皇，要的。”朱慈烺道：“其实这已经是最快的了。儿臣考虑到沿途长达两千里，从北到南气候变化极大，所以特设立气象局，记录各地各时的晴雨、气温，选择最适宜的时间出游。其实这项工作如果运行三年，才可以看出大致规律……”

    “一年足够了。”崇祯挥了挥手：“后年就后年吧。”

    多拖一年，经济刺激也就能多维持一年。

    想想后世的重要活动如奥运会、世博会，哪个不是提前四五年就开始准备？只是皇帝实在没有那个耐心，朱慈烺也不可能明说：父皇，这回就是借你的名头刺激国家经济，拉动内需……他的身份可不是经济学老师，而是孝顺儿子！

    朱慈烺也并不担心时间太紧，地方上来不及修路或者建设行宫。

    因为所有的企业家都有一道撒手锏：

    跳票！

    事到临头总有一些意外，所以嘛，延迟数日总是可以被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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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三 白日风尘驰驿骑（4）

﻿    道者提倡君上无为，百姓自然治化。趣*讀/屋实际上人们总要有个目标才有奔头，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天下太平，所以人心懈怠，最终导致兵不能战，民不能养的悲剧。

    东虏覆灭之后，张献忠盘踞云南一隅，覆灭只在旦夕，朱慈烺实在没办法再推动庞大臃肿的大明帝国展开新一轮的战争。

    恰好崇祯皇帝想出门走走，总算有了一面振奋人心的大旗。

    王晨本是一介生员，崇祯十七年从东宫侍从室外放知县，十八年迁兖州知府，二十一年升山东参政。就他的出身派系而言，这个升迁速度不算快，但只在山东一省打转却颇为罕见。这也让他对山东感情日深，颇为熟悉山东民情。

    皇帝南幸肯定是要过路山东的，从北到南六百里，共有十五个站，还要登泰山，是这回南幸的重点省份。于是山东布政使司商议之后，以王晨为迎驾道，专门负责沿途州县的迎驾问题，所有人在这个问题上都得听王晨调动。

    这也是官场上的一个信号，只要王晨平安地迎来了皇帝再平安地送走，下一任山东布政使就是他的了。

    王晨身穿便装，带着两个书吏风尘仆仆进了一家馆驿。这里驿站已经被包了出去，老板的确将此地打理得十分干净。他要了三个肉菜一个汤，看得书吏目瞪口呆。

    “没事，我自己会钞，免得照磨所的人又犯嘀咕。”王晨解释一句，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两个书吏见上官请客，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

    这一路上是真的太辛苦了。

    王晨正吃着，只见馆驿大门被推开了。两个浑身是土的工人出现在门口。朝里张望。

    “你们怎么进来了！哎呀，这么大的土怎么弄？”馆驿老板叫道。

    “俺们就是来催一下饭。”年纪大的那人好声道。

    “二子！饭菜怎么还没给人送过去？快快！手脚麻利些！人家劳累一早上了！”老板朝里叫道。

    从后面厨房出来一个像是和尚似的年轻人，头发不过一寸，身体粗壮。手里提着一个大水桶。里面装满了菜汤，怕不有三五十斤。对他而言却浑如无物。他瓮声道：“我也没闲着。这就送过去，不差这么三五分钟的。”

    那两个工人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那老板上前教育这伙计：“如今山东地界能雇着人就不错了，你可别慢待了他们。”

    王晨差点一口汤喷了下属一脸。刚才不让人家进门的人明明是你啊！

    “三叔，我就不乐意做这个。”那青年一脸怨气：“凭啥我就要看人脸色？我还保送了讲武堂呢！”

    “哎哎，迟两年再去也来得及。先把圣驾南巡的事对付过去。你看，咱们这馆驿离两个站都不过十余里，就算万岁爷不从咱们门口过，光是来看万岁爷的人也得把咱们的店撑胀喽！现在不修屋子，不盖马棚。不招人手，能行么？”那老板轻声安抚自己的侄子，脸上带着痛并快乐的神情。

    别说万岁爷要来，就算还没来。他的身家已经翻了几番。好多大户都想将他的官驿盘了去，改成园子。说不定还能成为行宫呢！

    “那店家和那小二，你们过来说话。”王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扬手道。

    老板看了一眼这个不像是商旅的客人，上前道：“客官，有何吩咐？”那粗壮青年也跟了上来，并不说话。

    “既然人手不够，为何不多招些人呢？”王晨问道。

    皇太子殿下平均地权之后，土地矛盾得到了缓解，短时间内也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土地兼并问题。然而农耕文明对土地的执着是难以割舍的，日后肯定还会出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情况。

    最好的办法就是鼓励农民转入工商。

    士农工商，从第二阶级转入第三、四阶级肯定在心理上会有抵触。不过工与商的劳动强度不如农民，收益却高于农民，这种实利之下倒也有很多人乐意转行，只是缺少门路和资本。

    这些概念早就写在了施政手册里，只是有些官员不敢做，生怕粮食不足。还有些官觉得这是本末倒置，不愿做。故而产业转型速度很慢，远达不到皇太子期望的速度。

    王晨是想做也愿意做的少数官员，但效果却不好。此刻听了老板说的用工荒，首先就想到了从土地上寻找劳动力。

    “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啊。”老板愁眉苦脸道：“我们这儿都是小本买卖，最怕的就是招来不三不四的人物。若是没有可靠人的担保，是万万不敢用的。”

    王晨知道一般店家用学徒都要沾亲带故，从小处说是防止学徒偷了东西逃跑，往大里说，是怕山贼的探子混进来，引来匪类。这事古来如此，屡见不鲜。

    “一般是要什么担保？”王晨问道：“除了亲戚故旧之外。”

    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人可以信任了。

    老板一时语噎。

    “官府担保可不可以？”王晨道：“如果由各州县衙门推荐佣工给你，你敢用么？”

    老板心中有些迟疑，对这客人的身份也大约猜到了几分。而且如果没有猜错，多半还是皇太子的嫡系人马，最喜欢穿着便服考察民情。

    虽然这些东宫官都很好说话，也肯办实事，但这事的确有些麻烦。姑且不说官府如何甄别佣工是否靠得住，若是真有贼人混迹其中，到时候有个变故，官府真的肯赔么？

    “官爷，”老板躬身行礼，“真要是佣工有些变故，官府也管不上吧？”

    王晨的关注点在“可靠”上，闻言便知道自己与这老板果然有偏差。久经商场的人本质上是多疑的，他们更关注风险的可控性。

    王晨咬了咬牙，道：“管！”

    那两个书吏都听得痴了：这怎么管？

    姑且不说甄别佣工时会否有纰漏，让歹人混进来，就算甄别时没有问题，保不齐日后有了歹心。

    “不过我还没想到怎么管。”王晨大大方方道：“店家，你坐，细细说说，假如不幸雇了贼人，会有何等损失。”

    店家见状也不怕了，从担心手脚不干净偷了店里东西，一路说到联合歹人见财起意，坏了自家性命，全都说了出来。他身后那个身形粗壮的侄子听得不以为然，嘟囔一声：“天下哪有这么多歹人。”

    老板也不理他，只是对王晨道：“别说世道如何，这些事古来如此，我这馆驿本就在城外，没有高墙壁垒，更得提起十二分小心才是道理。官爷，您说呢？”

    王晨点了点头，道：“你这说的有道理。这事且容我回去想想，定然不能让你们无人可用。”

    店家也十分高兴，道：“若是真得老爷恩惠，解了小店之困，那可是极好的。”

    “不客气。”王晨挥了挥手：“会钞吧。”

    “这餐算是小店孝敬的。”店家连忙道。

    王晨懒得多说，掏出碎银拍在桌上，他可不想因为一餐饭丢了仕途前程。人们都说东宫麾下的吏治最好，官员廉洁，几乎令人叹为观止……说这些话的人肯定没去过辽东，那里被流放的贪官污吏可是不少。

    而且最为头痛的就是都察院钓鱼执法，真的是惨无人道。有些官员只是碍于情面收了礼物，一时疏忽没有报备，直接就来个“人赃俱获”。好几封血书递上去之后，总算开始严查行贿罪，就这也没有削弱都察院的“办案热情”。

    真是一群疯狗！

    王晨想到自己仕途坦荡，全凭小心，不由觉得憋屈。虽然官威犹在，但成天被吏部压着查考成，又被都察院当贼一样盯着，真不如当个富家翁好。可惜在皇太子治下，高官显宦要想成为富家翁，实在有些危险。

    ——如果自己下海经商呢？

    王晨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想。当下之际，首先要解决山东的用工荒，而这用工荒并非没人干，而是没有可靠的人能干。

    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

    王晨终于将这个问题写成了文稿，发在《山东通讯》上。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鼓励地方乡绅及有恒产者组建劳服公司，聚拢乡人，提供服务。但这种号召只是空的，在这个无利不早起的社会，哪有多少乡绅会因此而转向商业？

    ——唐宋时候是如何解决的？是了，那时候有良籍、贱籍，良家子总是值得信任的。我大明的户籍不分良贱，该如何是好？

    王晨真是为此愁白了头发。

    ……

    “这种事情也需要费这般心力？还登报求教？”廖兴坐在桌前一勺勺吃着蜂蜜奶酪，不屑地将《山东通讯》放在一旁。

    吴易作为浙江布政，对皇帝南幸不来浙江是既有不甘，又满身轻松。虽然没有政绩可刷，但好歹接驾省份的压力。

    “不过这个问题我们浙江也有，该如何解决呢？”吴易对廖兴已经十分看重了，只等廖兴任满就提请吏部委派其为浙江参政。

    “解决问题，无非疏、堵。”廖兴道：“疏不通的时候，先堵住不就行了？”

    “堵？”

    “增加警力呀。”廖兴若无其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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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四 白日风尘驰驿骑（5）

﻿    浙江与山东不同。趣*读/屋这里是传统的工商业发达地区，传说中的资本主义萌芽就生长在这里。此地的富户已经改变了传统习惯，除了保留一定量的田庄自用之外，将大笔的白银投入到海贸、烟田、桑园、机房，以及老商号的商票之中——类似后世的股票。

    其中机房是劳动密集型工坊，少的有十几张机，多的数百张机，光靠门下佃农和贫困的宗亲就不够应付了。为了避免佣工窃取自己的财物，强势的老爷们难免想出种种极端的法子，未必解决了多少问题，但的确导致劳资双方的对抗性增大。

    廖兴所谓的疏、堵，其中疏指的是疏导，比如甄别良善歹恶，劝导用人的商家。这也是山东那边努力的方向，源自历代都承认的“堵不如疏”。然而廖兴不是个读书人，他已经品尝到了铁和血带来的高效率，而正是这种高效率让他平步青云。

    与其下那么大力气疏导，不如直接加强警力，对宵小之辈加以威慑。

    之前警察体系建立的基础是三班衙役和所雇佣的白役、做公的。这些人已经处于社会灰色地带，本身就是站在官府中的流氓。如今廖兴提出了增强警力计划，简而言之便是涵盖每个街坊、每个村落。

    这样宏伟的目标自然需要人来执行，什么人才会去从事这种被人又恨又怕的工作？

    吴易自知自己的行政能力并不足以主导这场大变革，费了不少力气，加上廖兴自己的配合，终于将廖兴调入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出任参政，分巡杭州府九县，主持警察体系扩建。

    廖兴颇有些大展拳脚的感觉。再也不用在酸文之中浪费生命了。他首先以廖氏子弟组建起一支督察队，专门监管警察。其次将三班衙役为主体的警察局分成了三个警种：以站班皂隶为主的法警，以捕班快手为主的刑警，还有以壮班民壮为主的民警。

    法警非但要保护衙门。壮主官的声威。还要借给行大理寺、监察御史、税使等衙门使用。所以这些人各个身材魁梧，脑袋笨些没关系。但必须听话。

    刑警负责处理地方刑事案件，与他们原本的工作并无两样。许多老快手都是世代相传，别有一套办案诀窍，不需要外行指点。廖兴在这方面只是加强了考成方面的要求。将追杖——未能如期破案，快手是要挨板子的，改成了扣罚奖金。

    民警的工作变动则较大。原本看守仓库、监狱等工作分给了法警。同时他们要承担户口登记、人口查访、街道巡逻等任务。这也是此番扩大警力之中最为主要的部门，许多蒙学毕业的小户人家孩子，以及年老不堪重用的老人都被纳入了民警系统。

    这些缺乏战斗力的新警察换上了统一的皂衣，头戴尖帽，腰佩长刀。走出去也足以壮朝廷声威，震慑宵小了。

    警察数量增加之后，民众普遍有了安全感。杭州本就是自宋朝以来的繁华之地，如今更是展现出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景象。

    吴易在完成了《浙江税入细则》之后。终于做出了第二个足以上达天听的政绩，一时心情大好，只等着浙江警察学堂开学，系统培养警察部队，彻底将浙江治理成江南三省的首善之区。

    只要明年的茶税能够跟上，升迁的问题就不大了。

    这回都察院、国税总署可是下了大本钱在浙江的茶园上，又是找老农评估，又是昼夜派人监视，就是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偷税漏税。不过好在这些事虽然发生在浙江，但与浙江布政使司却没什么关系，自己只需要配合就行了。

    吴易志得意满回到家中，看着如花美眷款款相迎，更是心头灿烂，颇感不负此生。

    “夫君。”吴氏福了福身，边为吴易更衣，边说道：“老淑人唤您过去呢。”

    吴易换了燕居的服饰，不以为然道：“母亲怎地想到唤我了？”

    “貌似是小叔犯了事。”吴氏低声道：“如今是取保候审，才回来哭求的。”

    吴易吃了一惊。他知道自己弟弟素来无状，但天家重长子，百姓爱幺儿。母亲大人就是喜欢小儿子，平素一贯宠溺，这回果然惹出事来了！

    “我这就过去。”吴易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如今吴易在浙江为官，便将父母都从苏州接来奉养。吴氏子弟中除了几个有心要考科举的，仍旧留在苏州进学，更多人觉得新学出仕是条捷径，更何况这条捷径上还有一省方伯助力，很识时务地跟来了杭州，资质好的已经进了布政使司衙门出任主事。

    吴易到了内院，见父母端坐厅堂，弟弟侍立一侧，双目红肿如桃，显然是刚刚哭过。

    “儿子拜见二位大人。”吴易上前行礼磕头。

    “坐吧。”吴老淑人没好气道。

    虽然她的淑人封诰是因为这个长子而来，但人心总有偏颇，她还是更钟爱成事不足的小儿子。

    “你弟弟被都察院抓了三日，今日方才放回，你可知道此事？”老淑人冷声道。

    吴易一惊，略带怨气望向弟弟。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先报给自己知道，只会找父母出头，这是什么人性？父母年纪大了，经得住这般折腾么！

    “儿子实不知。”吴易又望向弟弟吴经道：“都察院怎么说？”

    “都察院让我交了两千两保金，放我回来，还不许我离开杭州。”吴经看到大哥有些惧怕，躲在母亲身后道。

    “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连御史都惊动了？”吴易大奇。

    寻常刑事案件都是由警察局先行侦破，有了结果之后才交给都察院、监察御史提起公诉。

    都察院直接出手的往往都是官员犯罪，而且小事他们都懒得管，据说都扔给新御史练手用。自家弟弟没有功名在身，换言之想进都察院都没资格……难道是都察院盯上自己了？

    吴易心中一紧，仔细回忆自己主政浙江以来的点点滴滴，确定自己并没有任何违规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前些日子我在一家茶庄上入了股，结果就被都察院的人抓去了。”吴经语带哭腔：“大兄明鉴，弟弟我是被人坑了啊！”

    吴易心中一冷，道：“你哪里来的银子入股茶庄？”

    “我给的！”老淑人一顿拐杖，横眉道：“这事别的不管，你是浙江方伯，竟然让人欺负到自家头上了？你去把那两千两取回来，把案子销了，你弟弟明日便回苏州。”

    吴易顿时头胀如麻，道：“大人容秉。保金是待开庭审理之后退还。至于销案，那是行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事，儿子鞭长莫及。而且……既然都察院不许弟弟离开武林，他这一走便是妨碍公务的罪名，到时候可就不是罚金了事了。”

    “你都是一省方伯了，他们还敢抓你弟弟入罪？你这是在唬弄我这妇道人家！”

    吴老太爷从来惧内，不敢为儿子说话，又觉得老妻有失偏颇，只得干咳两声以助声势，表示附和。

    吴易连忙道：“母亲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我这方伯也只是替圣天子牧民。我与行大理寺的法官和都察院的御史，只有数面之缘，多的话都不曾敢有一句，哪里能使唤他们？去年浙江茶税偷漏极多，都察院和国税总署都当一桩要案在查，这时候岂能将自己陷进去？以儿子之见，赔钱总比赔人要好，若是让疯狗御史们咬住，儿子都说不得去辽东挖矿啊。”

    吴老淑人也是一吓，旋即勃然作色：“你推三阻四就是不肯帮你弟弟一把！从小教你的忠孝之道何在？给我跪下！”

    吴易吴经两兄弟噗通一声都跪了下来了。

    老淑人回头看了看小儿子，颇觉无奈，低声道：“不是说你。”

    小儿子连忙站起了，站在母亲身后，偷偷抹去额头的冷汗。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就忍心看你老娘半截子入土的人蒙受此辱不成！”吴老淑人连连顿着拐杖，嘶声力竭喝道。

    吴易眼泪都下来了，哭道：“大人既然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何独独不顾念儿子的前程？”

    “历朝历代没有听说方伯家人受罪的！”老淑人骂道：“你这般怯弱，日后官场上也少不得为人欺凌。”

    “今时果然不同于往日啊！”吴易哭道：“儿子年不过而立，官则封疆，不知引了多少人觊觎。焉知今日之事不是构陷儿子的陷阱？儿子实不能就此入彀。”

    “你、你、你……你这逆子！”老淑人气得站起身，先取了案上一盏青瓷杯砸了过去，见吴易身子一缩，更是大怒，举杖便打将过来。

    这回吴易不敢躲了，硬挺着让母亲打了两下出气。

    “滚出去！明日我便回苏州老家，再也不用看你这逆子脸色！”老淑人怒道。

    吴易连忙起身，忍着后背的痛楚，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外面的仆从见老太君收拾儿子，不敢上前，直到吴易退了出去，方才上前道：“老爷，廖大参来访，已经迎入花厅奉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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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五 白日风尘驰驿骑（6）

﻿    廖兴身为浙江参政，与都察院并没有往来。趣*讀/屋只是警察在民间的影响力扩大之后，大量的案件由警察率先发现，所以与都察院也就有了政务上的衔接工作。

    吴易的弟弟被抓属于机密，他事前并不知道，但都察院既然允许他取保候审，说明内部已经定了性，也就不妨卖个顺水人情，也好方便未来的工作展开。

    “其实也不是大事，国税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份账簿底册，还听说有什么江湖侠士相助，搞得跟戏文似的。不过从这底册里倒是足够将几个乡绅大佬送去辽东安度晚年。”廖兴解释道：“他们最初让令弟入股，也是存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念头，只是还没来得及走你这条门路，都察院的人已经先一步登门了。”

    知道都察院的疯狗不是针对自己家，吴易也算是吃了定心丸，想想自己的委屈，也不顾颜面，忍不住哭道：“隆之兄，你说这官当得还有什么盼头？多大点事，就要如此提心吊胆的。”

    “吴兄，”廖兴脸色一正，“此言差矣！”

    吴易被廖兴当头棒喝，连忙收敛心情，道：“是是，是愚兄孟浪口不择言。”他顿了顿又道：“如今看《通报》上动辄有官员发配辽东，真是如履薄冰。好些个怕都是被家人拖累的。舍弟娇生惯养，不读书明理，难保有一天不会酿成大祸。”

    廖兴对此深以为然，道：“这倒是不假，小弟族中也多有不肖子，幸好家祖是个明白人，治得他们不敢放肆。”

    “哦？可有教我？”吴易连忙取经。

    “呵呵。玩笑耳，焉敢称教？”廖兴笑道：“家祖无非三个法子。凡是家中子弟浪荡不堪教育者，便在辽东买块地，将他迁徙过去独立门户，名在宗籍。实同发配。即便犯了大罪，也连累不到家人。”

    吴易微微摇头：“这是老令公威德所在，我家里却是行不得的。”

    若是让母亲知道自己将弟弟送去辽东，岂不是要翻天了？

    廖兴又道：“再次一等嘛，便是送去参军。”他道：“听说明年《兵役法》的实行省份要扩大到九边，想来通行全国是难免的。军中自有一片天地。又是个锤炼人的地方，又能给家里带来实惠，实在是个好法子。”

    “舍弟年纪大了，又吃不得苦……”吴易连连摇头。

    廖兴暗道：你我这般年纪去当兵都可以，何况你弟弟，怎地就大了？关键还是吃不得苦吧。

    “最后一个法子就不单是惩戒了。”廖兴道：“有些子弟不务正业。其实本质并无差，只是少个做事的机会。”

    譬如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你索性出个本钱，好叫令弟做个营生，说不定还能有所收益呢。”廖兴道。

    吴易年纪虽轻，但也算是个“传统”的人，闻言略一思索，道：“这倒是可以。只是怕他打着我的旗号欺行霸市。”

    “眼下你已经是被都察院的疯狗盯上了，还怕什么？”廖兴不以为然道：“家中收支账目记清楚，该申报的家产申报清楚，只要自己身上干净，他们也胡攀不得。”

    都察院拉官员下马的手法无非就是“钓鱼”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在大明这么个宗法社会里，家族之中借着当官的亲戚赚点钱绝对属于常态，逢年过节他们自然也知道孝敬。如果自己赚了数千两银子，孝敬却给得少之又少，谁的面子都过不去。都察院正是以此入手，往往能查出大量的“贪官”。

    吴易深知弟弟在浙江地界上肯定会打自己的名头。但他的确不拿弟弟一分银子，所以都察院也攀不到他头上。

    “还有，自己的帖子藏好些，别乱发就行了。”廖兴又提醒道：“山西那个知府多惨啊？门客拿了他的帖子出去，结果莫名其妙论了干涉有司的罪名。幸亏皇太子殿下开恩。特意关照了大理寺，这才贬谪海西为官。”

    因为那名知府也是东宫侍从室出身，在小圈子里传得较广，吴易与廖兴私交益好，所以也是知道的。他闻言连连点头，道：“我已经行文省内各衙门凡人取我私帖走动，一律按‘伪造名剌’之罪送官。”

    “小心为上，小心为上。”廖兴连声道。

    自从知道名剌也会惹事之后，廖兴连私章都换了，更不肯把自己的帖子给别人。

    两人再次对都察院的疯狗们表示了无奈之后，廖兴道：“今日来见兄台，却是为了官道的事。”

    浙江的官道原本比北方好得多。因为浙江富豪众多，而铺桥修路又是传统善事，必须要做的。然而现在北方因为作战需要，大量劳工修建标准道路，这些年来反倒把江南比下去了。

    “贤弟也在关心此事？”吴易略有些头痛道：“如今修路的费用日益巨大，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小弟却是在关心官道的用料。”廖兴道。

    在道路硬化工作上，最初是以夯土路为主，比之烂泥路要强了许多。随着人力和财力的充沛，碎石路也总算步上了议程，从排水性能而言又要比夯土路强许多。当然，现在北方还处于小冰河期的旱季之中，对排水的问题并不在意。

    随着炼煤行业的铺开，剩下的焦油也找到了买家——可以用来制造油墨，使金属活字印刷得以普及，降低书籍成本，也加快了文件排版的速度。滤除焦油之后还剩下的渣滓，最初被人废弃，但很快人们发现废弃这些残渣形成的表面是比碎石路更好的路面。

    这就是沥青。

    其中又分了两种。一种是秦青，用的是延安府出产的石油残渣，毒性小，效能好，但是产量低，价格高，也就只在陕西能用。

    另一种则是普遍的煤青，各地皆有，产量足，但是毒性大，最早用沥青铺路的山西就有不少黑毒病患。而且煤青还有天热易软，天冷易裂的问题，县城以下的道路还能用，官道上就没人敢用了。

    吴易对于江南道路修葺早就有了想法，不过也是碍于条件，心有余力不足，只能看着硬路一点点夯出来，而且还时常需要修补。

    “小弟有个族亲，在山东时发现用煤青与水泥、碎石搅炒铺设，再用石碾碾过，道路即成。而且夏日毒性小，冬天也不容易开裂。成本上比全都用水泥要省了许多。”廖兴道。水泥路固然最好，但成本也是最高，而且热胀冷缩容易开裂，总得有人修补，又是一笔开销。

    吴易暗道：这便是你家给子弟谋的活计吧，果然是不用怕查。

    “他想将此法卖给衙门？”吴易问道。

    廖兴摇了摇头，道：“他想包工。”

    由布政使司出银钱，修路队承包工程，按时按质提交验收。这种官民交易在明代已经出现在了运河疏浚上，被移植到官道修建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吴易想了想，道：“质量可不能轻忽啊，万一皇太子再来浙江……”

    “放心，这种新路比纯铺沥青强得多。”廖兴道：“这事我亲自过问了的，否则也不敢来找你。”

    “江南的料贵，他真能赚到钱？”吴易更疑惑了。

    江南修路成本高于北方，除了人工本就偏高之外，用料也是重头戏。江南不出煤铁石材，这些都得从北方买了运来。浙江更是水网稠密，修路的同时还要兼顾修桥，更增加了一笔费用支出。

    “他有办法的。”廖兴神秘笑道。

    “你我异姓兄弟，如何这般遮掩？快快说我知道。”吴易催道。

    “好吧，”廖兴长吸一口气，“其实说破了也没甚么。他从台湾买煤，自己炼焦。油墨可以卖给书坊，沥青正好用来铺路。”

    “碎石呢？”

    “山石总还是有的，贵的是人工，所以他不打算用人力。”

    “那是什么？水碾？”吴易奇道。

    浙江多水，但能用于水力工业的河流并不多。

    “蒸汽机。”廖兴神秘兮兮地揭露了答案。

    吴易见过蒸汽机，正是丝镇那边用来给蚕庄提水的大东西。

    “那东西能碎石？”吴易颇为惊讶。

    廖兴点了点头：“除了费煤，比人力强多了。我大明总共只有七台，能碎石的却只有他这一台。”

    “有点问题……”吴易觉得哪里不对，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突然想起来了，道：“殿下当初将蒸汽机送到浙江来，还说了不许外泄……你这族亲哪里搞来的？”

    蒸汽机的原理很简单，重点在于工艺，其次在于创意。朱慈烺不确定工艺上的领先程度，所以在创意上就要保密。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有样机在外使用，总会被有心人看上的。

    比如廖氏。

    “是他自己做的。”廖兴无所谓道：“咱们都见过那机器，无非就是一个大炉子烧水罢了，有什么稀奇？”

    “你那族亲是技工学院的？”吴易试探问道？

    “当然不是。”廖兴矢口否认。

    吴易这才放心。

    ——他是经世大学的。

    廖兴心中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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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六 白日风尘驰驿骑（7）

﻿    廖真是在崇祯二十年以同等学力考入的经世大学，完成了大学学业之后，没有导师收他为徒，所以在崇祯二十二年被分配去了炮厂。趣*读/屋

    从任何一方面来说，廖真都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不同于那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他进大学的时候已经四十二岁了——虽然他与廖兴在族中是同辈。因为年纪大，性格沉稳，所以也不能像年轻人一样在教授门前撒娇卖萌求收留。

    廖真还曾是家中的“痴子”。

    在廖氏这个行商起家的家族之中，廖真的父亲当过账房，他也从小跟着账房先生学习算术。因此开启了对数学的兴趣——以至于对其他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这样的人在原历史时空中是注定要被淘汰的，充其量成为一个的小有名气的账房先生。然而在如今的大明，数学作为基础学科被皇太子所重视，经世大学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学习数学。这也是宗族的好处，人尽其用，让这么个“数痴”去经世大学读书，家族里又能多一条路子。

    但是谁都没想到，廖真在经世大学的两年之中，基本处于自学状态。如今的数学还处于整理归纳古代数学成果上，譬如割圆术、天元术、大衍求一术之类，对于廖真而言早已经学得心应手了。至于徐光启等人翻译过来的泰西数学，就深度而言并不比秦九韶、刘徽、祖冲之等人研究得更深，只能算是开拓了眼界。

    廖真最钟爱的是图书馆里整整一屋子的数学书籍，这也是他消磨时间最长的地方。

    令人惊讶的是，他从入学到离开，从未参与过“蒸汽机计划”。

    蒸汽机计划调动了经世大学、皇明海军大学。数百名师生，几乎占据了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仍旧没有选中他这个数学呆子。直到他被分配到了炮厂，在炮厂仓库之中发现了一架蒸汽机运转模型——这是提供给炮厂，让他们研究如何将蒸汽机用于铸炮工作。

    “此物笨重不堪。耗能大而出力小，徒为儿戏。”

    这是炮厂许多人对蒸汽机的看法，最多用它提吊重物。

    廖真真正介入蒸汽机制造，却是王永顺来炮厂寻求技术支援之后的事。

    不可否认，炮厂才是集中了大明最尖端工匠的地方。虽然他们缺乏科研能力，但是工艺水准却是当之无愧的大明之冠。

    廖真的工作就是帮助王永顺改进镗车。让镗车挖出来的“圆”更“圆”，更满足设计数据。

    在祖冲之用刘徽的割圆术将圆周率推进到小数点之后第七位以后，圆周率的数学意义就远大于实用意义。因为没有工匠在制作工具时候需要如此精确。而廖真这个数痴，则打算将这份工作做到极致。

    大明的度量衡单位已经与后世相差仿佛，其中度也就是指长度，常用的是丈、尺、寸。这三个单位足以满足一般人的生活需要。对于更长的单位。还有十丈为引，或者直接使用“里”为单位。

    在寸之下，还有忽、秒、毫、厘、分这五个单位。这是源于《孙子算经》：“蚕所吐丝为忽，十忽为一秒，十秒为一毫，十毫为一厘，十厘为一分。”宋朝时改“秒”为“丝”。所以在明代也就是寸、分、厘、毫、丝、忽这些十退位单位。

    大明的营造尺长度为后世公制的32厘米，则寸为3.2厘米，分为0.32厘米……以此类推，到毫这个单位的时候，就足以成为丈量红外线波长、细胞大小、细菌大小的单位。这些在目今当然都是用不上的。

    廖真将工作精度提高到了厘，这在当前大明的工匠之中已经近乎疯狂了。

    然而一旦做出成品来，效果也是十分显著。

    改进工艺之后生产出来的气缸，轻易就达到了之前最好的水准。

    廖真因此被吸收入“蒸汽机计划”，并且王徵也亲自致信皇太子，希望能够将廖真从炮厂调回经世大学任教。因为他做的并非是制造了一张精确度更高的度器工具。而且他还通过割圆术发明了微分。

    在王徵等大明人士眼中，只是觉得这种解题思路很有意思，而且开拓了一片未知之地。然而朱慈烺却很清楚微积分和解析几何对于世界文明的影响。

    在笛卡尔建立解析几何体系、布莱尼茨和牛顿各自发明微积分之前，东西方数学基本处于持平状态，在某些领域中国数学还要更胜一筹。然而在解析几何、微积分发明之后。中国数学仍旧停留在静态世界，而西方数学进入了动态领域，开始了用数学描述世界的征程。

    笛卡尔在崇祯十年，耶历一六三七年发表的《正确思维和发现科学真理的方法论》，如今已经有了近千册的中译本，更名为《方法论》。他的解析几何思想在经世大学图书馆里也能找到相关论述。

    廖真在方面的造诣并不突出，或许在他看来被人解决了的问题不算问题，所以他更关心的是“无穷小”和“极限”问题。这是微积分诞生的思想之火，而华夏也早就积攒了足够的柴禾。

    当这“火”与“柴”相逢，又有一个宽松的环境，于是就诞生了皇太子钦定的新科目：“微积分”。

    在这样的成就之下，改良蒸汽机的制造工艺根本就是“添头”，“廖真”这个名字必然会因为微积分而载入史册。

    对于这样的数学家，朱慈烺当然不吝用最高的赏格来供奉他。

    崇祯二十二十年十月，礼部授予廖真博士学位。而在此之前，经世大学已经聘他为教授，单独设立了数学院，由其任院长。十月十五，崇祯皇帝赐宴，赐铁券，以廖真为三等伯，免二死。

    大明的官爵只有公侯伯三等，子男在开国之后再没用过，直到朱慈烺开辟为民爵。廖真这次所获得的爵位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显爵了。

    王徵没有想到廖真会有如此待遇，回过头再仔细看看廖真的成果，才发现自己果然是年老昏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当年他能够在西学道路上越走越远，正是凭借着自己的数学功底。

    “初心常持，成佛有余。”王徵这个天主教徒竟然吐出了一句禅家谚语，颇有些落寞道：“吾行太远啊！”

    朱慈烺本想对微积分也进行一定程度的管制，以免为他人做嫁衣，刺激了泰西诸国的天才们。现在牛顿和布莱尼茨固然还小，但惠更斯、笛卡尔、帕斯卡等科学精英都应该能够明白其中的威力。

    而且不能不承认，如今欧洲的学术环境要比大明更好。

    “算了，即便传到欧洲也是两三年之后的事，只是这场竞赛的一瞬间罢了。”朱慈烺道：“而且欧洲的人才为何不能为我所用呢？”

    人的成功源于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和百分之一的天才，正是这百分之一的天才能够创造出人类文明的火花。如今五十三岁的笛卡尔在瑞典担任克里斯蒂娜女王的家庭教师，距离他的大限只有数月。

    与宋应星一样想到用黑火药制造内燃机的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只有二十岁，正在他父亲担任校长的奥兰治学院学习法律和数学，已经展现出了神童一般的天赋。

    二十六岁的布莱士?帕斯卡在数年前被皇太子朱慈烺抢先发表了“帕斯卡定律”，如今正在克莱蒙费朗的山顶上俯视着巴黎，反复地进行大气压强的实验。而且应该就在三年前，他与“业余数学家之王”费马完成了近代概率论的奠基工作。

    想到这些大学之后就很少听闻的人名，朱慈烺突然想到李世民的那句名言：“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

    看来除了葵心奖，还需要一个更大的“彀”来装盛这些科学史上的明星。

    于是，崇祯二十二年的冬至前夕，以廖真的封号“慧远”为名的大明数学奖设立，第一界的获奖人自然是慧远伯廖真。与他同时获奖的还有远在北欧的勒内?笛卡尔，他因为在解析几何方面的成就也获得了此奖。

    送奖的使者是荆王世子，因为他识相地主动请缨前往遥远的北欧，终于得到了袭封的奖励。从奖项宣布之后，新袭封的荆王朱和至就要带着一面三斤重的黄金奖碑和五千两白银启程，希望能够在笛卡尔去世之前赶到瑞典。

    “年节都只能在路上过了。”朱和至低声抱怨着，却不敢让任何听到。他浑然不知自己这个亲王爵位其实是捡来的。因为笛卡尔死于耶历一六五零年二月，无论他如何赶路都不可能见到活着的笛卡尔。

    如果朱慈烺记得这点，这位新晋亲王恐怕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这支三十人的使团还是从天津登上了海船，在海风的推动下朝南驶去。考虑到风向和洋流，荆王说不定还能追上唐王船队。

    就在朱慈烺为大明在科学战役中的又一次大胜而高兴的时候，廖真开设公司，私造蒸汽机，并且将之改造成碎石用，承包浙江省一千五百里官道的修建工程……终于由东厂提交到了皇太子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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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七 白日风尘驰驿骑（8）

﻿    窗明几净的文华殿正殿东暖阁，朱慈烺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梅瓶里插着的几支腊梅。趣*读/屋

    这是张岱送来的作品，据说在文士名流眼中不逊于董其昌的字画，不过送到这里却真真明珠暗投。

    朱慈烺丝毫不能理解其中的美学原理，也不能从中获取精神上的愉悦。

    “殿下，慧远伯廖真恭候多时了。”陆素瑶进来通报过一次，但皇太子什么都没说，也没继续工作，只是站着赏梅，迫不得已只好再进来通报一次。她现在越发像个合格的秘书，非但受老板朱慈烺的鞭策而努力工作，也会反过来监督老板不要偷懒。

    只此一点，就让朱慈烺觉得自己多年的培养果然没有浪费。

    “让他进来。”朱慈烺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了桌案之后。

    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理廖真私造蒸汽机的事。事实上蒸汽机项目只是对外国人保密，内部并没有下达过严苛的保密条例。在朱慈烺看来，这东西固然属于跨时代的产物，但也不需要享受原子弹的待遇。

    在保密问题之外，更重要的是从研究到产出的政策制定。

    在朱慈烺前世，欧美普遍做法是谁投入谁获利。在目前的欧洲也已经形成了这种风气。王室、贵族、富商资助探险家、科学家，然后获得红利。

    华夏的投资则主要集中在政治领域，对于技术投资少之又少，而一旦出现技术创新，则会被强势者占有——显然是不适合技术发展的。

    如果再从前世寻找经验，面对巨额的国家投资，其成果当然是归属于国家。国家有自己的企业。可以将这些技术成果转化为利润点，最后反馈给国家。自己其实走的就是这条路，因为这样最适合进行重点项目攻坚。

    现在廖真的行为等于是“窃取”了国家资源，但换个角度来看。这又代表了一种民间力量对技术成果的分享。如果一直将技术成果捏在手里。不让它扩散出去，那么这种技术被改进的机会也就大大降低了。

    如今蒸汽机虽然不能用于交通工具。但已经展现出了其优越性，比如矿场、冶金、冶炼等领域。要靠国家一一普及、改进，消耗的资源甚至可能大于收益，而且势必会有遗漏。如果能充分动用民间力量。则能找出更多的问题，进行更全面的改进，带动整个社会的发展。

    当廖兴的脚步声从门外停顿时，朱慈烺已经做好了决定。

    “臣廖真，拜见皇太子殿下。”廖真已经不是第一次面见皇太子了，但心情始终十分激动。

    “坐。”朱慈烺没有起身，遥遥一指座椅。道：“听说你办了公司，专门修路？”

    廖真有些局促，道：“回殿下，正是。”

    “股本金多少？”朱慈烺问道。

    “呃……这个。微臣不记得了。”

    “如今签了哪些合同？”朱慈烺又问道。

    “这个……微臣没怎么过问。”廖真没想到皇太子是来讨论公司问题的，还以为是要聊聊微积分和解析几何呢。他轻轻捏了捏袖中的题目和解法，是关于笛卡尔设立空间坐标轴的一些例题和公式。

    朱慈烺早猜到廖真会一问三不知，道：“你把公司的事交给族人吧，连头衔都不要担任，否则此例一开，教授、博士就都不是清贵了。”

    科学研究其实是很枯燥的，一个实验要做千百回，探索各种影响因素。如果没有内心的坚定和纯洁性，根本无从抵御物质世界的诱惑。许多有天赋的科学家都因此下海经商，成功与否姑且不论，本质上是对人类文明的浪费。

    朱慈烺不希望自己刚刚开了一个头，立马就有人将科学拉入世俗。如果说现在科技水平已经与欧洲形成了显著代差，那么他还能够容忍这样的浪费，但事实上现在大明和欧洲呈现出“犬牙交错”的态势，而且大明还隐隐落在下风，这样的关口可不能有丝毫松懈。

    廖真原本就不喜欢管那些俗事，得了皇太子殿下的令旨，如蒙大赦，对家族也有交代了。

    “臣回头就与祖父说清楚。”廖真轻松道。

    朱慈烺露出一个微笑，道：“那就好。你该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再往大里说，我华夏兴衰都在你等教授的手里。钱财算得什么？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廖真嘿然一笑，道：“殿下给的奖金恐怕臣一辈子都用不完。”

    这倒是实话。

    五千两银子在大明也算是小富翁了，而教授的衣食住行全都是大学供给，博士有年金用于改善生活和研究条件，由礼部支付。对于廖真这样不愿与外界过多往来的学者而言，真的是找不到用钱的地方。

    “自己用不完多养点学生不就行了？”朱慈烺笑道：“你的功业势必要有人传承下去的。我已经与葵心公讨论过了，数学是诸科基础，日后有好底子都得先供着你们数学院。不过你也得拿些干货出来，现在咱们的炮术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

    朱慈烺不知道后世的炮术是怎样的，但他听说过“射击诸元”，顾名思义应该是由多个射击要素进行计算得出射击角度。而且他从来没听说过解放军的大炮在出厂前得一门门试射，然后才能制作炮表。

    “臣近日来正有些心得。”廖真终于彻底轻松了，从袖中取出自己准备的材料。

    一进入数学天地，他就成为了国王。

    “泰西儒者笛卡尔已经对此有了不少成就。”廖真展开稿纸，解释了三维坐标系，抛物线运动和自己总结出来函数方程式。

    朱慈烺努力听了半天，终于将大明的数学符号体系与自己残留的前世记忆对应起来，以“假想”为题补充了几个公式和定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记得是否正确全面，只有靠廖真去证明了。

    廖真对这些新鲜的公式颇为诧异，脑中推衍，便知道多半是对的。他惊叹道：“臣研读笛卡尔三日，方有些许浅见，殿下一目之下竟然有如此妙想，真神人也！”

    三天……朱慈烺有些抽搐，他的数学成绩从来都只能在平均线上晃荡。

    “你才是真正的神人。”朱慈烺由衷有些羞愧。

    廖真更为羞愧地不敢接受。

    “下一步研究方向确定了么？”朱慈烺问道。

    “臣想研究一下曲率。”廖真自顾自解释道：“照李之藻所言：天地万物无有离于数者。以往秦、刘、祖、程诸子之数，所算皆是静物。如今可以算计运动，我愿已足。又先贤所算的都是直平的线、面，则我当钻研凹凸不平之物。凹凸为曲，程度为率，是为曲率。”

    朱慈烺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的确有必要研究一下，在工业上的影响也很大。

    廖真浑然没有想到工业，只是借着机会，将自己对曲率的一些设想和求证思路说了出来，希望“神人”能够指点一二。可惜朱慈烺完全没有“曲率”的记忆，肯定不是文科生需要学习的部分，所以只能勉励道：“君勉力为之！”

    会见结束。

    再听下去，朱慈烺就会有种自己是文盲的错觉了。

    其实现在朱慈烺已经不止一次有这种错觉了。有时候翻字典，发现自己对大明拼音十分生疏；看物理和化学论文，发现各种新单位、新符号根本无从理解，必须要看图说话——尤其是化学，因为整合了大量炼丹道士的经文，有些道教符箓图形直接就成了化学符号。

    如今数学也已经超过了他的水平线，恐怕以后辅导儿子做功课都会成问题。

    唔，对，可以请家教，不用亲自检查作业的。

    朱慈烺摇了摇铃，唤陆素瑶进来，道：“跟王葵心说一声，蒸汽机的事可以对外公布了，任何人都可以自制蒸汽机并使用。”

    陆素瑶点头称是，又跟进一步道：“殿下，关键数据也可以一并公布么？”

    朱慈烺有些犹豫，终于道：“可以，一并公布。”

    光有数据没有工艺也不行，而且为了担心如今还十分迟钝的欧洲文明而放慢自身进步速度，可是十分不明智的。

    即便国内的耶稣会传教士将这些资料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欧洲，西方科学家进行消化，寻找投资人，也都是不短的时间。而有着人力财力优势的大明，肯定能够走得更快。而且随着义务教育的坚持推广，大明的文盲率将越来越低，从中产生的科研人员也将越来越多。

    人多力量大，在科学领域一样如此。

    像爱迪生寻找灯丝材料，经历了千次失败，如果他有一个上万人的豪华团队，那就根本不算什么。

    负责思考、设想的天才和负责干活的人，诚如那个著名的公式，一样需要一比九十九的调兑。

    “殿下，不收取专利费用么？”陆素瑶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新的财政征收点，因为大明的《专利法》已经在进行最后一次的审稿了。

    “不，白送。”朱慈烺淡定道：“这算是国家福利，每个大明子裔都可以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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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八 白日风尘驰驿骑（9）

﻿    诚如朱慈烺一直强调的“代天立宪”——这里的“宪”是指所有法律性文件，皇帝牢牢控制着立法权。趣*讀/屋

    立法程序由官民提请，交付部议，内阁初读，涉及国家财赋大计的问题交给给事中评议，再回于内阁二读。初读或者二读之后，内阁形成合意，进行票拟，交予皇帝朱批。在皇帝朱批之前还有一个环节，就是由舍人科、翰林院进行条文制订，力求文字优美，没有歧义，这也是朱慈烺掌握在手的环节。

    看似只是润色的工作，但实际上之前议的都是立法精神和原则，只有在这一步才会形成真正的法条。任何一个学过法律的人都知道，法的表达也是一门学问，有时候甚至可以不动声色地扭转全部的立法初衷。

    《专利法》的最后一次审稿就在舍人科法务室。

    几个刚刚毕业政法学院学生正在议论皇太子公开蒸汽机专利的事，其中有个陕西口音的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展袖辩论，英姿顾盼，颇为惹眼。

    “专利之所得，正是为了鼓励民商关切学问，于经世之术有所裨益，明体而笃用。若是朝廷首开馈赠之风，日后民商如何自处？赠则不甘，不赠则失义。此非子贡之谬行哉？”年轻人侃侃而谈，举重若轻，显然常在众人面前高谈阔论。

    后人常以为古人谦逊，则必然腼腆，其实若想做名士，无非三桩本领：熟读《离骚》，痛饮酒，以及脸皮厚。

    腼腆原因腹中空，不得已耳！

    不少学生对此颇为信服，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接受了的这年轻人的说辞。纷纷颌首，更有人认为应当上书皇太子殿下纠偏。

    不过另有一些人对此却是冷眼旁观，闻其言后并未立刻附议，反倒望向了职房角落中一个年近四十的瘦削中年。那中年人正就着窗外的阳光读书，并没有立刻抬起头。当他意识到这不正常的静谧时，方才放下书。缓缓抬起头，正好与刚才那年轻人对视。

    “南雷兄以为如何？”那年轻人道。

    当下有人将刚才的议论简约说了，热切地看着这位自号南雷的中年人。

    在此时，这个号并不彰显，而在后世，“南雷”两字已经被“梨洲先生”取代，闻名遐迩。

    此人正是四十岁的黄宗羲。

    作为黄尊素的长子，黄宗羲公然宣称“承东林之绪”，又是刘宗周的弟子。得了蕺山先生真传。他是法务室中年纪最长者，却不是政法学院出身，为“正统派”所不屑，却能以自身的渊博学识将许多法学生聚于身边，宛若领袖。

    黄宗羲听了那年轻人的论说，微微颌首，抚须道：“二曲所言，切实有理。”

    众人并没有惊讶。都在等着黄宗羲后面的话。谁都知道，这位崇祯十五年的落第举人习惯先称赞他人。然后再设一问，往往让人无言以对。所以众人都在期待黄宗羲会问出什么刁钻问题来为难李二曲，简直比看戏还紧张。

    “然则……”黄宗羲果然面露疑惑之色，发问道：“敢问二曲兄，皇太子殿下所用来研发蒸汽机的经费，从何而来啊？”

    这个问题看似有点偏离主题。却又是釜底抽薪。

    蒸汽机项目公开之后，全国百姓都知道了朝廷花了巨款研究这种机器。仅仅专项资金而言，朝廷就花了一百六十万两，因为这个蒸汽机计划的实施而产生的其他费用，则归于行政、教育、科研。不能细算。

    也是因此，有许多人认为这么一大笔银钱花出去，造出来的东西却拿来白送，简直是败家子行径。

    那么，如此一笔巨款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皇太子殿下抄家灭族抢来的么？

    或许是吧，但这个答案在皇太子有生之年绝对是错误答案。

    “是国税。”李二曲道。

    黄宗羲露出君子温和——碾压胜利——的笑容，道：“殿下取之于民在先，理该用之于民在后。岂能以生民之物力再攫取生民之财利？”

    李二曲面露愧色，朝黄宗羲躬身行礼，道：“多谢南雷兄解惑。”

    “岂敢，岂敢。”黄宗羲回了一礼，拱手道了声“得罪”，旋即又坐了下来读书。

    法务室的工作也十分繁忙。如今正处于大立法时期，各种法条层出不穷，法学生们一边在这里学习法哲学，一边了解立法方式和熟悉法条解读方式，同时还要与各部寺沟通，确保不会歪曲误解立法初衷，疲惫痛苦且充实快乐。

    而且他们这些人日后都会是独当一面，裁决是非的法官，这样的光明前程让他们更多了一份责任感，绝不能忍受在此碌碌无为消磨光阴。

    蒸汽机专利的议论就此揭过，思想碰撞的小火花虽然一闪而逝，却在众人脑中留下了一片斑斓光影，就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在法务室之外，是否应该以蒸汽机专利谋取更大的利益，然后再次投入改进研发的讨论却越发炽热。各种报纸上连篇累牍，或是分析，或是质疑，或是不讲道理只为皇太子摇旗呐喊，或是不顾真相只为抨击朝政……就连深宫之中的皇帝陛下都已经被科普得知了许多专有名词。

    “朕当年读万历朝文档，看到南中士林辱骂神庙老爷的文字，心中虽然不悦，但也谈不上的忿恨。”崇祯皇帝梳理之后，坐在龙床边上，对侍寝的袁妃道：“然则如今看天下议论皇太子，却是喜怒难抑。”

    袁妃在后宫中就是个小透明。她也知道皇帝并不喜欢她，尤其是看不惯她的一双大脚。就连今日的宠幸也不过是因为周后身子不舒服，才能轮得上她。

    不过身为皇帝的妃子，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袁妃上前为皇帝轻轻捏着肩膀，道：“好在是报纸，皇爷不愿看便不看了。若是以往都写了奏疏进来，想不看也不成呢。”

    崇祯笑道：“说来也怪。虽然看着生气，还是会忍不住去看。从这点上，皇太子的度量却要胜过朕了。他可是对报纸不闻不问，颇有二谢淡然之风。”

    “小爷恐怕也没空看，天天都要逗弄皇长孙。”袁妃道。

    提到长孙秋官，崇祯又有些犯愁。这孙儿如今白白胖胖。种了痘之后更让人放了大半的心。从学说话到如今表现出的各种反应，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当然，跟他爹相比还是逊色了许多。

    如果放在朱慈烺之前任何一个皇帝手里，这样的儿子简直是天赐之宝，足以交付国家社稷。但因为朱慈烺实在太过逆天，以至于让人生出了“此子不肖其父”的错觉。

    ——恐怕儿子也有这种错觉，所以反对自己册立皇太孙。

    崇祯心中暗道：可是一向算无遗策、无所不知的儿子怎么会忘了神庙时候的事？那时候神宗皇帝迟迟不立皇太孙，正是因为对皇太子的位置有想法啊！

    自家人知道皇帝与皇太子之间是父慈子孝，但千里之外的外官则只看到皇长孙四岁了。既没有封王也没有封太孙，指不定怎么恶毒地揣测天家的阴暗事呢！

    ……

    “不立皇太孙是不希望这孩子懂事以后发现自己‘八风吹不动’。”朱慈烺对段氏解释道。

    段氏脸上铁青：“小爷真的存了择贤的念头？”

    谁能保证贤良的皇子一定出于中宫呢？如果立长难不住皇太子，那么立嫡岂不是也危险了？

    “我固然希望自己的继承人优于常人，但有些事是没办法的。”朱慈烺叹道：“神庙的故事就在眼前，因为君臣不合，真真是遗毒三代，险些亡国灭种。我怎么可能在国本的大事上与天下士林为敌？”

    段氏脸色缓和下来，微微点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皇太子可是个从来没认过输的人啊！现在怎么放软了？再说他现在普及教育，提拔东宫官。这不就是在培养羽翼么？到时候他有这干铁忠之人，还会有第二个东林出来仗义执言么？

    “既然小爷没有这个心思，就先立了皇太孙，以定天下人心，不好么？”段氏温言软语劝道。

    “不是跟你说了么，小家伙如果没有危机感。会肆意妄为的。”朱慈烺道。

    “有小爷这般教育，怎可能长成那样？定然是十分懂事的。”段氏娇嗔道。

    “以后再说吧。”朱慈烺不耐烦道：“有什么好着急的？”

    “小爷就直说吧，秋官哪里不合爷的心意？”段氏愈发急道。

    朱慈烺早就考虑过了自己死后可能面临的政权问题。在他看来，自己的兄弟和其他儿子——如果有的话，是不可能对皇位造成危险的。真正可能夺政的。正是被粉碎过一次的文官集团。

    任何一个身在官场里的人都希望获取宰执天下的权力，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一样。与其闹得国家分裂，朝政废弛，不如放手让长子跟文官角力，胜则继续大权独揽，败则借由自己创立的制度垂拱而治。

    只要大明不至于伤筋动骨，子孙不至于走上断头台，这就可以了。

    从这点上来说，朱和圭又是生而注定要战斗的战士。甚至可以说，每一个大明的皇长子、皇长孙，都是战士。这就是朱慈烺劳心劳力，针对儿童每个生理阶段有的放矢地培养他耐心、细心、专注等品质的原因。

    而适当的危机感，则是孩子懂事之后的助力。

    没有任何危机感的人，注定是不经风雨的幼鸟，哪怕他们再畏惧皇帝父亲，都不可能成为铁骨铮铮的战士。

    “你睡吧，我去处理一些政事。”朱慈烺懒得再解释了，转身便去书房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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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九 白日风尘驰驿骑（10）

﻿    崇祯二十二年冬天，京师通往各地的驿马邮传几乎造成了官道拥堵。趣*讀/屋

    前所未有的景象在大明上演。几乎每天都有上百余骑奔往各地，传送信件、公函、文移、报纸。每天也有数百骑从各地涌入京师，带来地方上的请示、报告、新闻。

    吴甡两度为相，前者只觉得是在做官，后者却越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是在做事，而且是在做天下大事，真正将各地封疆紧握在手。这种权相的错觉让他兴奋、陶醉、也有警醒。他可不愿意再次进入黑牢——皇太子青春鼎盛，若是进去就熬不出头了。

    巨大的人流量也带来了商品经济的繁荣，高品质的高丽纸缓解了钞票发行的硬件不足。国家从南方收取白银，在北方发行钞票，在降低运输成本的同时，平衡了南北方的经济差距。诚如有识之士都已经看清楚的，北方农民破产很大原因是没有白银，而那时候国家正税只收白银，以至于造成了*。

    如今国家安定，土地再次进行了分配，矛盾降低到了历史最低点。大量的钞票通过各种渠道流入百姓手中，购买生活必需品，也提高了缴税能力，日子简直翻天覆地。而且因为气候原因，以及战乱对人口的打击，北方农业一直未能真正恢复，即便是河南怀庆府这样产粮之地，也仅仅是自给自足。

    张三就在沈加显出任河南参政之后，接任了怀庆府知府的位置。

    上任之初，河南布政司就发下文件，怀庆府未来三年的任务都在于劳动力输出和绿化固土，协助治理黄淮水患。

    眼看着显耀职位都要被人填满了，张三就当然不满足于做些统计人口。检查驿站、运送劳力、植树造林的工作。怀庆府有河水之利，也是太行孔道，与山西毗邻，正是大展拳脚的好地方。

    考成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税收和四民比例。

    如今“士”这个阶层的定义变得含糊不清。地方文教不算举人、进士的数量。只论新学体系，可关心的问题不多。主要是钱粮拨给和监管。另外则是农民人口向工商转移，这个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关键还是渠道问题。

    农民只要能够在土地上过上好日子，就不愿意离开土地。除非能够让他们相信其他职业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而且工商业的门槛不低，尤其是商业领域还存在风险，想主动赶人是不行的。

    张三就在行政学院学习的时候，正是他的好友沈加显在怀庆府担当知府。沈加显提出过二倍收入的原则，即招工工资应当是农民务农一年收入的两倍。

    比如一个健壮劳力有田一百亩，亩产两石，一年毛收入两百石。按照朝廷收粮价格可以得二百两银子。除去本人的生活以及种子、农具、肥料的成本，这个健壮劳力一年纯收入只有五十两银子。

    那么制定工资的时候，就要保证工人的一年纯收入超过一百两。

    这套理论对于农民的转型的确有帮助。在国家初定时，农民对于种地靠天吃饭已经产生了畏惧。别说两倍。就是略差一些，每天看着工资入手也是乐意干的。沈加显也正是因此完美达成了吏部的所有考成任务，升入布政司。

    到了张三就任期内，农转工商的任务更加重了，但天下承平，人心安定之后觉得还是自己有块土地耕种更有安全感。这就导致工人数量竟然有所回流，这让张三就十分揪心，由此提出了两条新的政策，在府治河内试行。

    第一条就是对两倍收入的再翻倍，提高工人工资，达到务农的四倍，用厚利使之不愿回流务农。

    第二条则是对有心经营的商家提供政府担保，让府内银行提供信誉贷款。这些不需要抵押，而且低息的贷款，让许多人可以从山西买到廉价优质的煤、铁，运回河南贩卖，增加商税收入。

    为了增加怀庆府的煤炭使用量，不叫煤炭降价，张三就很敏锐地看到了蒸汽机这个吃煤大户，组织河南学子进行试制。

    从技术条件而言，第一代矿厂抽水用蒸汽机难度低，安全性高，但是使用限制大，主要是沿河地区用来抽取灌溉水。

    第二代的飞轮蒸汽机对于工厂的作用才显现出来。尤其是作为鼓风机取代畜力风箱，提高火窑温度，以及机械锤锻领域，都能起到令人惊叹的效果。

    当蒸汽机从“机车”这个硬壳中解放出来之后，即便只有三五匹马力，带来的效果也是明显的。

    不过在研发蒸汽机时，所有参与人员各居其位，都理解蒸汽机的原理和构造，又是精心打造，并没有出现严重事故。

    一旦蒸汽机放入民间，工艺不良、操作不当，种种怪象迭出，两三百度的蒸汽伤人之事不绝于耳。对各地的工艺要求倒是提出了极大的考验，也为蒸汽机的改制定型提供了更多建设性意见。

    怀庆府到底是个有底子中原大府，从蒸汽机技术公开之后，截止崇祯二十三年元旦，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仿制了十三台二代飞轮蒸汽机，位居全国之冠。

    使用蒸汽机最多的地方就是铁厂，生产效率和质量都有明显提高，就连徐州、芜湖等地能够冶炼苏钢的大铁厂都不得不来取经，进行技术交换。

    这种自发的技术升级让怀庆府多了一个拳头产品，怀庆苏钢，严格来说只是苏钢中针对硫铁矿的一个改良品种，但足以胜任高端民用铁器的制造了。

    各地类似的好消息也纷纷见报，对蒸汽机的使用各式各样，好像只要有需要动力源的地方，就能将蒸汽机用上去。

    “都是些愚人！”皇明钢铁集团总裁官许家福如此评价道。

    ……

    许家福拖动着肥胖的身躯，挤进皇太子殿下的马车，车厢登时沉了一沉。闵子若紧张地看着他，觉得他那一身肥膘就是一件危险性极大的武器。

    朱慈烺温和地看着许家福，道：“你是越发富态了。”

    许家福嘿嘿一笑，有些局促，道：“殿下，您却没是一点没变。”

    朱慈烺摸了摸胡子，示意可以开动了。

    马车一路从紫禁城疾驰前往京西铁厂，一座新落成的大型铁厂。朱慈烺不知道炼钢法的技术条件，不敢露怯，对这座钢厂的指示只能简单说：更大，更多，更好。而在元素论渐渐为人接受之后，钢铁配方研究方式也上了轨道，对冶炼技术的改进也有较大促进。

    许家福作为总裁官，本来不需要亲自前来京西铁厂，但因为听说皇太子殿下对钢铁兴趣极大，希望京西铁厂成为全品种的冶炼基地，培养更多的冶炼技术人才，这才亲自赶来参与布局扩建。

    谁知道皇太子竟然赐下了共乘马车的殊荣。

    “听说你对蒸汽机的大行其道并不乐见？”朱慈烺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关于钢铁的。

    许家福有些吃惊，旋即恨起了那些报社访员，真是什么话都不漏下。不过皇太子能从每天那么多报纸中注意到自己的一句闲话，看来对自己还是上心的。

    许家福道：“殿下，臣说那些人是愚民，并非是说蒸汽机不好，只是他们用的地方不对罢了。明明几匹挽马可以做得更好更经济，他们也要弄台动不动就可能爆炸的机器来做，这不是愚昧么？”

    朱慈烺自己信奉“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但在这个问题上却不赞同。

    “这是一个时代的开端，用的人越多，我们得到的技术储备也就越丰富。”朱慈烺道：“你如今掌管着整个大明的铁政，包括钢铁的研究方向和人才储备，我不得不提醒你：时刻敏锐，切莫固步自封。尤其是我们的钢铁集团，不容外人插手，更容易自满而败。”

    和蒸汽机不同，钢铁一方面是国家命脉，另一方面也都是不可再生资源。技术条件越差，污染越严重，浪费越巨大，所以朱慈烺为了子孙考虑，最终还是将钢铁这一块握在了手里，没有放出去。

    许家福抹了一把汗：“多谢殿下指教，臣定当时刻警醒。”

    “钢铁就是我大明的骨架，你如果把大明的骨头伤了，我是绝对饶不过你的。”朱慈烺看了他一身的肥膘，又道：“你觉得辽铁如何？”

    因为如今的化工程度几乎为零，钢铁冶金也存在着靠天吃饭。铁矿质量好，练出来的铁自然质量就好，配方也好掌握。如果是含磷含硫量极高的贫铁矿，练出来的铁脆性大，能打造农具就很不容易了。

    华夏的铁矿正是普遍含磷含硫，这方面要吃不小的亏。反观英国存有天然无磷铁矿，所以在工业革命时期占了不少便宜。

    收复沈阳之后，在东宁卫南面的山中发现了一个极大的露天铁矿，非但容易开采，而且低磷低硫低杂质，是全国都罕见的高品质铁矿。尤其附近还有优质焦煤矿，简直是天赐宝库。如果这都放着不取，那朱慈烺也就没脸自称是大明的经理人了。

    许家福也听说过辽铁，也看过相关的数据性能报告，听皇太子这么一问，心中一个激灵：殿下莫非是要我去主持辽铁开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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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零 山豗谷汹豺虎嗥（1）

﻿    “我看过报告，那里是座宝库。趣*读/屋”朱慈烺打量着许家福的肥膘：“你若是愿意，这个工程就交给你了。”他不等许家福叫苦，突然道：“我听说樊家的人在集团里很活跃？貌似对下一任总裁官的位置有些想法。”

    许家福一肚子的话都被憋了回去。

    皇明钢铁集团是一家庞大的公司，下属铁厂二十八个，各类矿点三百余处。股东五百余人，有四大派系。最早投靠皇太子的许氏家族，势力最大，但是随着摊子铺开，芜湖的十八家铁厂联合起来，以樊家人为首，与许氏势均力敌。

    另外两个派系则是乡绅派和技术派。乡绅派掌握了矿厂的实务，只满足于分红，倒是与世无争。技术派则像是朝廷中的清贵，说话分量重，在实验和生产上一言九鼎，在经营方略上却没有丝毫权力。

    许氏胜在皇太子的支持，其本身实力却不足以跟数代经营的苏钢十八家抗衡。当初为了收购这十八家的技术和铁厂，许氏更是仗着朝廷和皇太子的威名狠狠割了他们一块肉，以至于结下了仇隙。

    许家福很清楚，别说皇太子支持樊家，哪怕他袖手旁观，樊家都能轻易干翻他们，将许氏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看着笑吟吟的皇太子，许家福打了个寒颤：莫非当初皇太子将苏钢十八家引进来，就是为了如今这局面？

    “你愿意么？”朱慈烺追问一句。

    许家福将脸埋入臂膀：“固所愿，不敢请耳！”

    朱慈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千人千面，许家福一副贪腐的模样，却是个有内秀的人。当年可以自己琢磨苏钢的配方，后来主持铁厂，乃至于兼并整合打造出皇明钢铁集团。都能看出他的能力。如果只以为他靠家族帮衬才有今天，那就错得离谱了。

    在朱慈烺脑中的地图上，东北乃至整个西伯利亚都是大明的土地，亚洲最东端。通往北美洲的桥头堡。这里土地肥沃。矿产丰富，能够承载大量人口。因为纬度高。在技术条件不成熟时并不适合人类居住，但从现在开始布局却已经领先不了多少了。

    甚至恐怕已经迟了。

    皇太子视察京西铁厂的时候，一艘小船在天津靠岸，船上走下来一队明军。他们全身都裹着上等的貂皮。就连盔帽边沿都有皮草包裹，一眼可知是辽东方面的主力军。在这队明军中间，走着两个身穿麻衣的东虏，一个身形高大，豹眼络腮，一个年老体迈，几乎缩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这两人。正是满洲正黄旗的中流砥柱，索尼和鳌拜。

    押送他们前来的战士，则来自王翊担任师长的坦克师。

    坦克师目前驻屯在定辽卫——如今称为辽源府，盖因地处辽河源头。属于海西布政使司管辖。但因为海西的辖地太少，所以一应政事皆由辽宁三司与法曹处置。

    索尼踏上岸边之后，张着浑浊的双眼打量着天津港。他曾经来过这里，可谓满目疮痍一地垃圾。如今地上不知用什么铺得梆硬，看不见一点垃圾不说，就连码头上的苦工都进退有序。

    更有直耸入天，说不得有三五丈高的铁门，门上悬挂铁索铁钩，从船上吊起一大堆的货物放在码头。上百苦力一天的活计，被它这轻松一吊转眼间就完成了。整个码头都充斥着嗡嗡声响，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仿佛一头巨兽打着鼻鼾。

    索尼随着押送队伍走着，眼中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到了码头工人脸上的笑容，阴阳顿挫地喊着号子，将货物半扔半送堆上八个轮子的大车。车轮之下是磨得发亮的铁轨，铁轨之下是黑色的碎石，一路铺到他那双昏眼看不见的地方。

    “好大的马！”鳌拜身为武将，对马比对车和铁轨更为敏感。

    八轮重车前面是八匹大马，匹匹都有一个彪形大汉那么高，骨架宽大得吓人。这些马神情安然，套着车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鞭声炸响，方才缓缓发力，几乎以同样的步伐往前走去。

    它们已经适应了铁轨间的枕木和碎石，走得虽然慢，却平稳异常。

    “这么好的马用来拉车，真是浪费。”鳌拜嘟囔道。

    索尼不懂马，但只看这些挽马的肩高也知道绝非寻常劣马。他和鳌拜不一样，他看的是全局和国势，心中暗道：这大约是明朝用来装样子的吧。好叫我们知道，这般好马都用来拉车，战马更是千里良驹了。

    他们却不知道，这些马都是尚未定种的半成品。

    大明在精心选购辽东马、蒙古马、河套马的同时，非但甄选出战马进行育种，同时也进行挽马的育种工作。这些马之所以生得这般高大，是因为它们体内还有西域马的血统。也正因为这些挽马的育种工作进展显著，所以成了许多人攻击蒸汽机的口实。

    ——花那么多钱造出来的机器还不如马给力。

    与之相反，大明真正的战马却都“有碍观瞻”，有些甚至身形弱小。因为战马生存环境恶劣，所以它们更需要的是耐粗饲，抗严寒，免疫疾病，所以纯种蒙古马很受骑兵师的喜爱。那种马几乎不用人操心，甚至不用备料，直接啃草都能活。

    索尼和鳌拜被带出了码头，上了一辆货运马车。押送的战士与马车旁的巡检司完成了交接，完成了任务，还要随船返回海西。

    索尼看到拉车的马恢复了正常大小，才放下心中的石头。

    ——如果大明的马都那般高大，满洲复国可就再没指望了。

    他心中暗道。

    当日清廷一路逃往海西大船场——后来的吉林乌拉，也就是再后来的吉林市。此时这座江边的城池还不算是城池，只是一个大明废弃了的船场。在这样的地方自然无法落脚，而且这里距离明军也实在太近了。

    于是清廷在确定明军没有追来之后，很快再次向东北迁移，翻过重重山脉，最终到达了宁古塔这个流放之地。

    到达宁古塔之后，满洲人渐渐有了安全感。八旗虽然削弱得厉害，但好歹架子都还在，于是东虏新一轮的扩张再次展开。他们不敢往西南走，只是留下了哨卡观察明军动向，主力则向东和北两个方向扩张。

    这里连蒙古人都没有，只有一些尚处于原始社会的村落部族。这些部族可能几代人没有见过铁器，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在这样的碾压之下，满洲八旗渐渐恢复了些许自信，再次开始跑马圈地，奴役原始部族，祸害一方。

    直到跑得最远的正白旗遇到罗刹鬼。

    罗刹鬼是满洲人的叫法，在大明的旧译是斡罗思，新译为俄罗斯，是个野心强盛、实力一般的欧洲国家，仅此而已。

    多尔衮死前，多铎就已经带着镶白旗往东北移动。多尔衮一死，苏克萨哈和武拜控制了正白旗的旗务、兵务。然而阿济格终究是奴儿哈赤的儿子，一向怀有野心，只是被多尔衮压制了而已。

    如今时局混乱，阿济格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刀兵，抢占了正白旗，并且不管不顾地一路向北，甚至有摆脱清廷自成一国的打算。直到他碰上了罗刹鬼，一千余人竟然被二百罗刹鬼打退，只得传信回宁古塔，警告清廷即便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也有劲敌。

    清廷因此有了一个计策：驱虎吞狼。

    既然明军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叫明军来对付这些恶鬼呢？而且明军肯定是不会在这片严寒之地固守的，最后还是满洲人占据这片土地。

    问题在于明军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做好事呢？

    于是为了驱虎吞狼之计得售，清廷智商最高的索尼巴克什就被人抬了出来，请他以三寸不烂之舌、高瞻远瞩之眼，前来说服大明出兵。

    为此，清廷在文书还做了修饰，将罗刹鬼的人数缩小了十倍，说他们只有二十余人，半数拿着火铳，弓马娴熟，生食人肉，异常凶悍，最终打败了身经百战的英王阿济格。

    福临一度担心把敌人说得这么厉害，明军会不敢出兵。索尼只好对他道：“猛虎不会对一只老鼠侧目。若是对手太弱，明廷才不会出兵。”

    朱慈烺得到报告之后，大为吃惊。他记忆中的中俄第一次交战是在原历史时空的康熙二十四年至二十七年间，没想到现在就已经侵入到了外兴安岭以南。自己日赶夜赶，终究还是慢了俄国人一步。

    不过看着清廷呈上的地形图，却发现他们将交战地点的外兴安岭画到了宁古塔北面没多远，显然是怕明军因为太远而放弃这次军事行动。

    吴甡得知东虏请求内附，并且请求明军帮助他们肃清恶鬼的时候，心头泛起了一股寒意。他坚信现在并不是一个动武的好时机，而且也不相信逃跑整整两年的东虏会就突然间转了性子来认罪求附。

    听说皇太子并不接见索尼和鳌拜，这让吴甡多少松了口气。不过在皇太子下定决心之前，吴甡觉得自己有必要以内阁的名义表达自己的看法，以免日后没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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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一 山豗谷汹豺虎嗥（2）

﻿    文华殿左右有本仁殿和集义殿，现在本仁殿被整理出来作为皇太子的书房，集义殿改成了图书馆和收藏室，收存皇太子殿下的私人收藏和图书。趣*讀/屋

    在本仁殿书房里，又有一角被开辟成了“儿童乐园”，放着一个香樟木滑梯，以及用棉被堆积起来的软床，此刻皇长孙正没心没肺地在上面跳来跳去，即便摔倒也能笑出鼻涕来。

    宫女们提心吊胆地看着皇长孙，时刻准备好为他擦汗擦鼻涕。在距离她们十步开外，神人一般的皇太子正与当朝首辅坐在圈椅里，品着热茶，低声地聊着国家大事。

    从飘过来的只言片语中，净是些诸如“柏海”、“鄂温克人”、“达斡尔”之类生僻的字眼。

    “东虏这是在黑龙江实在过不下去了，想重投我大明，又死心不改地想借刀杀人。”朱慈烺看着那头玩耍的儿子，一边温和地对吴甡道：“我又不是傻子，焉能不知道他们的用意。”

    吴甡附和一声，有时候真心觉得坐在皇太子身边聊天，会产生错觉，好像这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精。

    “不过仗还是得打，我不打算把这块地方让给俄国人。”朱慈烺道。

    吴甡手上一颤，道：“殿下，武功有七，为了一块数千里之外的冻土，真有必要让我大明好男儿身涉险地么？”

    朱慈烺摇了摇头，道：“这块地方算得上丰财了。”

    西伯利亚的矿产富饶，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够想象的了。就算朱慈烺有生之年都没条件开采，但先占据下来留给子孙则是必须的。

    吴甡对此不置可否。他没听说过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有什么矿产，不过面对一个生而知之的圣明皇太子，还是不要把话说满为好。于是吴甡换了个方向。道：“如今我国西南尚未稳定，贸然与东北的俄国人开战，恐怕不妥。”

    “问题不大，他们人并不多。几百上千人了不起了。”朱慈烺道：“而且听说他们本国正与另一大国交战。想必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惹恼我大明。至于西南那边，跳梁小丑而已。交给刘宗敏和顾君恩，我放心的很。”

    吴甡想了想，道：“殿下，那边终究都是有罪之人。可用而不可尽信啊！”

    朱慈烺笑了笑。

    “殿下，与其在东北用兵，不如集中力量在攻打吕宋。”吴甡道：“南洋之利以然彰显，若是从南洋动手，朝中反对之声恐怕也不会太大。”

    朱慈烺想了想，道：“南洋那边我还要等等。等唐王到了欧洲之后，打听好了西班牙国的强弱之后。再做决定。而且这几年正是造船锻炼海军时候，急着打没甚意思。再者，打南洋之前，我还要先解决日本的问题。”

    吴甡听着就有点头大。道：“殿下，用兵之处太多，我朝武备也是有些跟不上啊。”

    武备大学每年培养出来的基层军官只有五百名。按照少尉旗队长的分配标准，这就是五百个旗队。学院派军官在军中扩建过程中占据三分之一的额度，所以每年最多增建一千五百个旗队的编制。

    也就是四万五千人，约等于一个军。

    而事实上，这些只是旗队一级的军官人数，越往上面军官数量越少，受到的钳制也就越大。而讲武堂培养出来的主要还是士官，要转型成为军官起码还需要半年的进修。以上都是理论最大值，其中大量参谋是没办法担任军官的。

    朱慈烺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胃口太大了些吧？”

    “殿下目光之远，古今罕见。老臣只是觉得吧，殿下忘了自己的胜利之本。”吴甡道。

    “请教先生。”

    “殿下，”吴甡清了清喉咙，“当年咱们有新军却不与闯逆硬拼，不正是因为实力尚弱么？待我积蓄力量，以雷霆之势，即便是号称无敌的东虏铁骑都不得不远走万里。如今也是一样，与其常常兴兵，不如毕其功于一役。此吴起所谓‘一胜者帝’之意。”

    朱慈烺不能否认吴甡说得有理，如果国势呈现出碾压的状态，许多地方甚至可能望风而降。

    “老先生……”朱慈烺沉吟片刻，问道：“当年宋太祖所建封桩库，后来派了什么用场？”

    宋太祖赵匡胤别置封桩库，曾对近臣说：“石晋（后晋石敬瑭）割幽燕以赂契丹，使一方之人独限外境，朕甚悯之。欲俟斯库所蓄满三五十万，即遣使与契丹约，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值。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耳。”

    然而最后大宋既没有赎回燕云十六州，也没有以此募集勇士攻取回来。

    “我是可以等大明国势强了再打，就怕那时俄国人站住了脚跟，或是国内承平，百姓都不愿打仗了。如何是好？”朱慈烺问道。

    吴甡抚须道：“殿下所虑，确实有理，但是连年征战，恐怕不祥……”

    朱慈烺站起身，吴甡也跟了起来。

    两人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干冷的天地，显然小冰河期的旱季还没有过去，就连雪也下得极少。

    “我原本是打算在崇祯二十三年征伐日本的。”朱慈烺干笑道：“我从崇祯十九年开始派人去琉球，传授汉语，其实就是为了借琉球这个踏板，从西南海路征伐日本。”

    吴甡早有这种疑心，见皇太子承认，并不甚惊讶。不过以少年人的心性而言，能够提前四年布局，收罗情报，沟通语言，不显山露水地准备攻伐一国，实在是城府极深。

    “现在看来日本国运还能延续两年。”朱慈烺轻轻握拳敲在窗台上：“我要先打俄国。”

    吴甡长叹一声，道：“殿下，朝廷上必然有极大反响，许多人连俄国在哪里都不知道。”

    “先不说俄国的事。”朱慈烺道：“我们从蒙古打过去。过完年之后，所有政策要向山、陕、甘肃倾斜，骑兵师要扩建成骑兵第一军，陕西师也要扩建一个军出来。甘肃从陕西分出来，成立一个包括宁夏卫和哈密卫在内的新省，治所可以放在兰州，也要放一个军。”

    这样一来，大明在辽宁、海西之后，又多了一个新省，官员缺口也是极大。西北不同于东北，非但苦寒，而且大漠、草原，比之森林山地更不适合人类居住。吴甡没想到自己此番“开导”，竟然“开导”出这么一桩棘手的差事。

    朱慈烺望向窗外，又被儿子的笑声引得回头，心中却在盘算大明的民力能够组建多大规模的军队。后世因为产业比重的问题，缺乏参考价值，如果比照明初太祖和成祖时候的军队数量，自己建立一支百万级别的常备军，应该是能够承受的。

    而且现在大明的兵役制度有服务年限，对民间人力资源的影响远较没有退伍期限的军户制度要小。随着日后西南方向的进取，越南乃至暹罗都会成为大明的粮仓，更加不用担心粮食问题。

    再过五年，台湾也该成为真正的宝岛了。

    “殿下，不加强辽宁、海西方面么？”吴甡虽然是后来才自学的地理，但好歹知道宁古塔那边与秦、晋相差了数千里，难道要从山陕调动兵力前往奴儿干？

    “我不打算去那边。”朱慈烺咧嘴笑了笑，道：“我要封狼居胥。”

    吴甡被皇太子志向吓了一跳，只是没有立刻明白封狼居胥和数千里之外的俄国人有什么关系。他回到职房，取了《万国坤舆图》，仔细查看查看之下方才明白过来，吸足了满肺的冷气。

    皇太子根本不是要与那些俄国猎人争夺一城一地，这分明是打算从蒙古直接攻入俄国腹地，截断那些俄罗斯人的退路！

    不过这似乎更远啊！

    吴甡的手指轻轻在地图上比划着，他知道自己每挪动一个拇指关节就是数百里过去了，这么丈量下来……有万里之遥了吧！

    大明要准备这么一次远征需要调动多少兵力？准备多少人马？物资、地图、敌情……重重问题盘旋在吴甡的脑中久久不去。

    突然之间，他豁然开朗，现在这种事已经不是首辅需要操心的了。

    自己说到底只是个首辅，而非宰相啊。既然皇太子已经做出了决定，具体方略就该由大都督府操心。

    一念及此，吴甡轻松许多，但他再次看了看地图，想到了“封狼居胥”的典故，心中又腾起一股不祥。

    这则出自前汉霍去病的典故脍炙人口，但真正从政治家高度来看，武帝却有“逞强”之嫌。虽然大汉的国势军力在此达到了顶峰，但对匈奴的胜利并未带来大汉腾飞的新动力，反倒是国库空乏，百姓困顿，不得不进入第二轮的休养生息。

    吴甡长吁一口气，坐回座椅，脑中浮现出几个翰林的名字。

    自己虽然不是宰相，但身为首辅，终究是要做个于国尽忠的忠臣，而不能做个遗臭后世的庸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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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二 山豗谷汹豺虎嗥（3）

﻿    崇祯二十三的元旦大朝比之二十二年更加盛大，让崇祯帝颇感满足。趣*读/屋其中又有女性作为朝官向皇帝朝贺，不同于往年只能朝贺皇后，这无疑是掀起了新的篇章，在大明的报业触发了新一轮舌枪唇剑。

    朱慈烺一度认为报纸最大的功效除了控制咽喉，将那些习惯接受而自己不动脑子的人拉在身边，同时还有转移视线和矛盾的功效。从光复神京以来，报纸上的热点一刻都没有消停过，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自己所受到的信息冲击则小得多。

    而且官员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报纸的论战上，时常会忽视一些皇太子的小动作，这让朱慈烺十分满意。

    然而过完正月十五，朱慈烺突然从报纸上嗅到了一些不好的味道。

    初时只是一篇文章里的一两句话，继而出现了单独的小文章，核心却只有一个，是要让皇帝禅位，由皇太子登极。

    这种话无论哪朝哪代都十分惹皇帝忌讳，如今同样惹得皇太子不悦。好好的为什么要提这个茬呢？崇祯皇帝就算想禅位，那也不该由物议喊出来。更何况谁都知道报纸是皇太子搞出来的，都察院下面还有个文管司，如果这都放任不管，世人自然有理由相信这是皇太子本人的授意。

    “这种话算不算无父无君？”朱慈烺将李邦华和李振声两人召到了文华殿，在他们面前摊开一排报纸，有一份报纸甚至在头版刊出了《崇祯中兴！皇太子所造？》的社论，指出当今政事其实是决策于皇太子。

    虽然《皇明通报》及时地进行反驳，申明了政务流程，但百姓谁管那些程序？他们更喜欢看到的戏码是激烈冲突，是矛盾迭起。是文似看山不喜平！

    而皇太子的确符合广大人民群众心目中的主角模版，比如幼年时是神童，长成之后能够力挽狂澜，二十啷当岁就能将偌大的帝国治理得欣欣向荣。

    他们或许会在宫禁之变后咧嘴抽气说一句：“人伦惨剧啊！”

    但是在那之前。他们却都本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思。唯恐天下不乱。

    “总宪，这是否是文官们开始对我不满了？”朱慈烺突然问道。

    杀。有棒杀有捧杀。

    将一个人抬到远超他德行的位置，无疑是一种捧杀。无论皇太子做得如何得体，对大明有何贡献，在这个人伦社会。只要他敢篡位，他的德行就要受到千古质疑。这点唐宋两位太宗皇帝都已经做出了榜样。

    李邦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朱慈烺，心中叹了口气。

    以文官们的思维方式，很少会硬顶着打攻坚战。除非他们强势，皇帝弱势，或是皇帝真的触动了底线。比如大礼议和国本之争。如今这种皇太子强势，文官弱势且一盘散沙，又没有触动道德红线，肯定是不能硬上的。

    事态发展到如今这一步。李邦华是无论如何不能洗清的。事实上他也并不清白，没有都察院总宪的默许，谁敢明目张胆到这个程度。

    “臣年老体衰，不堪重用，如今有如此疏漏，臣唯有乞骸而归。”李邦华沉声道。

    李振声看了皇太子一眼，也道：“殿下，臣掌文管司，乃至于有此事，罪该万死。请赐罪。”

    朱慈烺看了一眼李邦华，又看了看李振声，颇有些凄凉道：“看来我所猜不错？”

    看来已经发展到了第二阶段，文官们结束了串联，开始进攻了。

    朱慈烺重重靠在椅背上，略有些疲惫道：“我错在哪里？”

    李邦华和李振声都没有说话。

    在冷场片刻之后，朱慈烺终于吸了口气道：“你们退下了，都察院的御史们还是得尽忠职守。”

    “臣等告退。”

    李邦华的辞呈在当天下午送到了内阁，内阁票拟之后送入舍人科，呈交朱批。按照自古七十致仕的传统，他已经超过了为朝廷效力的时限。而且他此番归园之意坚定，连下一任左都御史人选都推荐上来，显然是绝了转圜余地。

    朱慈烺知道已经挽留不住，而且让一个七十余岁的老人不能归老乡梓也是很不仁道之事。当初李遇知不能走是为了稳定旧官僚的人心，已经让朱慈烺颇为内疚了。

    崇祯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三，李邦华正式得到了皇帝的诏书，加太保职衔致仕。同时皇帝也诏令江西吉水知县，修建“公正廉明”牌坊，为李邦华立碑叙功。

    李邦华在二十四日一早收拾好了家当，返回家乡。

    朱慈烺早早就赶车到了城外送客亭，这里已经不是一旦单纯的亭子了，而是一个露天的餐饮市场，为送行的官人们提供酒菜，甚至还有文房四宝，以便留下一些诗作。

    相比李邦华的太保仪仗，来送行的官员却出奇地少。一半是因为都察院忌讳交游结党，就算是自家上司也只是传帖告别。另一半却是李邦华离去的时机，对某些人而言是一种背叛。

    “先生回到乡之后，还请派人送封平安文书来的。”朱慈烺紧握李邦华双手，这双手已经干涸得只有皮和骨头，但却是坚硬如铁。

    李邦华双目噙泪，喉中哽咽，已经不能出声了。

    朱慈烺回想起当日在酒楼里见到李邦华，回想起李邦华执掌都察院，为他的改革充当先锋军和手术刀，颇为感念。虽然有一个年轻的身体，但久经沧桑的灵魂却更加珍惜人与人之间的真挚。

    李邦华真心不愿意见到朱慈烺面对文官集团的整体对抗，但是这种潜规则又如何能够说出口？大明士子的忠，并非忠于皇帝或者主公，而是忠于道义。这话听起来很大逆不道，却是在万历年间就已经被人说烂的说辞。

    “先生此去千里，我不知该如何请教了。”朱慈烺看着李邦华两行浊泪，也有些鼻酸。

    “都察院之事交给李振声，殿下足以放心。”李邦华哽咽道。

    朱慈烺亲自替李邦华开了车门，扶着老宪台上车，又道：“先生还有何教我？”

    李邦华佝偻的身子停了下来，转头欲言又止，终于在皇太子松手的时候，忍不住道：“殿下，老臣如今即将远行，还有一言不得不说。”

    “愿闻其详。”

    “年轻官员之中，还是有一些可以充实言路。”李邦华道：“陈子龙、周衡，皆是可用之才。”

    朱慈烺听到这两个陌生之中又带着一些熟悉的名字，知道这是李邦华最后的支持，点着头退开一旁，让仆从关了车门，看着马车缓缓南行。

    李邦华坐在车中，掏出丝巾擦去眼角的浊泪，重重靠在真皮软座上，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都耗尽了一般。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用为了大明鞠躬尽瘁，照理说应当一身轻松，心中却被无尽的空虚填满。

    听着马车轮毂碾过官道传来的韵律，李邦华不能不回忆起当年自己一路奔波入京时候的疲惫。不管怎么说，皇太子已经改变了大明，而且将大明送上了一条坚硬且平坦的大道。

    就如现在脚下的官道。

    崇祯二十三年，正月底，在李邦华离去之后，大明的舆论风向愈刮愈烈。一些反对禅位之论的声音也冒了出来，但这些人并非皇太子的支持者，而是说反话的“搭档”。到底是谁打造了崇祯中兴也不再是问题的根结，真正问题是皇太子如果做出了错误决策，该由谁来承担责任。

    到了这一步，朱慈烺看得已经很清楚了：文官们在反对大兴兵戈。

    自己有心封狼居胥的事只有吴甡知道，以吴甡的老谋深算，肯定不会不小心泄露了消息。那么很有可能就是故意泄露，甚至有可能就是他本人在推动这一场针对自己的舆论战。

    相信用不了多久，索尼和鳌拜入朝的事也会被挖出来，关于俄国人在东北的动作也会被人捅到报纸上。如果一开始就提出与俄国的战争讨论，肯定有主战派，但现在这个问题成了承担国运责任的一部分，更多的人会持谨慎态度，并且都要考虑一个问题：输了算谁的？

    真是苦心积虑。

    朱慈烺很想对此视而不见，反正舆论不可能主导国策，自己要铁了心打，大都督府难道还会抗命不成？唔，现在这情况，其实也可以让大都督府组织舆论力量与文官对抗。这样等官司打到了朝中，也好有个制衡。

    朱慈烺又想到了李邦华推荐的陈子龙和周衡，看来李邦华还是不能摆脱文官窠臼，希望文官内部解决，而不是让武官插手。

    ……

    “皇太子犯了大错。文官能够在反战这面旗帜之下团结一体，正是对如今武官职权扩张而心存忧虑，更担心如果国家大规模用兵，武将势力肯定又要暴涨。他将武官拉来与文官打擂台，岂非让文官更加众志成城？”

    “那如何是好……”

    “当然是从文官内部挖墙角才是上策。只要是文官之间，说什么都不会有问题，一旦武官参与进来，就是不死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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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三 山豗谷汹豺虎嗥（4）

﻿    历史书是不会对升斗小民的生活感兴趣的，所以即便他们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得很慢，但在书中却只有一个标点符号，随即便是数月之后，乃至数年之后了。趣*读/屋

    崇祯二十三年的春天就是如此，农民忙着春耕，希望冬天修建的水利设施能够发挥作用。商人心怀忐忑地等着《皇明税法》的最终出台，同时估算着自己这些年纳的税能否换一个民爵，获得自申报资格。

    官员们则集中在各种报纸，顺着幕后黑手的指示循序推进。如今的论辩方向真正踏上了轨道，开始辩论穷兵黩武和武将擅专的问题。

    朱慈烺在引入武官进入擂台之后，很快就发现了文官方面的反弹，急忙让他们隐了下去，才渐渐平息这股抱团结党大罢工的风潮。

    作为暗中的推手，吴甡也不愿意看到嘉靖、万历时候文官与皇帝的抗争重演。其实在文官心中，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是官僚集团与皇权的冲突，他们只是一群为了自己的道德标准和信义而奋勇冒进的人。

    就如北宋的文官逼死狄青一样，在这个时代之下，人们并不能正确判断一个人，或是一个集体。

    吴甡只希望皇太子能够在这种声浪之下安分一些，近五年之内不要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让百姓得以休息。他相信就算是百世之后，人们读到这段历史也不会认为他的决策是错误的。

    然而朱慈烺却更肯定一点，在西方纪元的十七世纪中叶之后，殖民者的步伐是以日来计算的，别说五年，每蹉跎五个月，大明就会丧失明显的优势。而且在这个风帆时代。每个季风季都是一次总结和考核。

    崇祯二十三年三月初一，皇帝驾临文华殿，皇太子主持了文武朝议。大都督府四总部的都督们赐座西班，对面坐着的是内阁的六位阁老先生。

    会议的主题很清楚。就是大军贯穿整个蒙古。从阴山打到狼居胥山，直线距离两千里。面对的蒙古人口在百万上下。堪战的蒙古兵员大约三十万。

    “我大明不该在北方浪费太多的人力物力。”尤世威道：“那里人口实在太少，如果大量建堡垒推进，消耗太大。”

    尤世威坐在东班第二位，在他之上是总训导部的秦良玉。因为涉及战略执行的技术问题。所以还是由他先发言。

    听了尤世威的反战言论，秦良玉并不高兴。她偷偷转头瞟了了一眼尤世威，微微晃动展角幞头，表达自己的不满。

    尤世威就坐在她身边，从余光中看得分明，却没有改口的意思。他继续道：“从兵部职方司传回的消息，归化城往北难以开挖建基。也不能耕种作物。我军多火器，善守城，如果不能修筑城池，所耗人力更是不堪计算。”

    天气苦寒。漫长的补给线，如果不能筑城，实在没办法保证前线军队的饮食袍服，军械火药。

    总后勤部左都督李昌龄也半垂眼帘，微微颌首。从派出去的参谋反馈来看，东北面肯定是没办法打的，除非一座座大城堆过去。蒙古方面也好不了多少，除非明军也能像蒙古人一样边游牧边打仗。

    说到底，大明是个城池文明，如果没有了城池的依托，根本没办法长时间生活在野外。

    文官那边自然很高兴听到技术上的不可行，没有出言阻止。

    吴甡希望自己在首辅任上见到“中兴”，而打仗是对治政的一票否决，从未听说过哪个中兴之朝、盛世帝国，一边还在打仗的。

    孙传庭因为扩军速度跟不上而不赞成打仗。他是文官之中的异类，早早就无师自通学会了抢大户建军队，但他也不能摆脱文人的惯性思维，谋定而后动。现在出兵蒙古肯定不算是“谋定”。

    蒋德璟近年来治水颇有成效，尤其是在黄淮上游植树造林稳固水土之后，去年的黄淮水患明显轻于往年，起码很多地方的百姓来得及迁徙规避，而不似以往洪峰一来，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有这样的德政伴身，蒋德璟自信百年之后都能有个好名声。所以嘛，国家有限的资金就该投入到这些能看得见摸得着有利于民生的大工程之中。

    后面三位新入阁阁老也都各有打算。

    这事其实就是济州岛事件的翻版，如果不是这回吴甡安排的细致，使得孙传庭和蔡懋德不能公然表示反对，恐怕内阁自己就先闹起来了。

    “三个军，十万人。打蒙古未必就那么困难。”秦良玉道：“如今军心正盛，若是五年不战，这铁打的军心怕也要锈蚀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是他会议开始以来第一次表态。

    总装备部左都督王世钦坐在将官之末，道：“实在不行，第一军也是可以调到蒙古的。”

    尤世威瞪了一眼王世钦，倒不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而是侵犯了总参谋部的职权。王世钦自知失言，生硬地别过话头，道：“如今我军还有一样利器正在定型，如果定型成功，年内就能装备一个师。”

    朱慈烺再次点了点头。

    王世钦说的这利器就是连珠火铳。

    连珠火铳在原历史时空中以康熙年间戴梓的二十八发连射闻名，其实这种先进概念的火铳并非戴梓拍拍脑袋就想出来的，而是有明确地历史传序。

    首先是万历时候赵士祯发明的迅雷铳，以五支铳管填装连射，开创了转膛连射概念。其优势很显见，一铳能当五铳用，火力直接增加了五倍。然而迅雷铳之所以没有被将军们青睐，是因为技术条件不成熟，装填困难，造型过大，无法编练战阵。

    大明的军事爱好者们并没有放弃迅雷铳，仍旧在增强火力的正确思路上前进。只不过迅雷铳上配备的盾牌、斧子、矛枪等配件逐一被抛弃，最终回归其火铳的本质。

    戴梓正是在其父戴苍的基础上，发明了二十八发的连珠火铳。

    如今提前二十四年登上历史舞台的连珠火铳，正是名叫戴苍的生员设计，虽然达不到二十八发连射，但也做到了八发连射。而且不同于以往铳管集合的概念，连珠火铳并没有八支铳管，而是使用一个转膛弹仓，将预先准备好的子母弹通过弹仓上膛，然后由燧石击发。

    这种火铳如果放在后世论坛，肯定有人称之为“左轮步枪”。如果让明军的老炮兵们看到，肯定会叫它“手持弗朗机”。

    其原理的确是从弗朗机炮的后装概念沿用而来。

    虽然发射速度快，但同样也有弗朗机炮的缺陷。

    其一：金属密封不够，容易造成发射药的气体泄漏，导致射程缩短。

    其二：没有夯实的火药，威力比前膛装火铳威力更小，破甲距离更近。

    原本还有容易炸膛的几率，好歹因为大明的钢产品质量进步而下降到可以接受的程度。

    即便只有前两条缺陷，也足以导致这种八连发的连珠火铳无法取代现役的燧发铳。王世钦说一年之后的产量可以装备一个师，但不会有任何一个师愿意用这种火铳，注定只能小规模制造，用来装备军官卫队——他们更需要近距离高火力的自卫。

    也是戴苍和他的连珠铳出现，朱慈烺才意识到自己在轻兵器上的投入实在太少了。火器的研发重点在重炮，为日后的舰炮打底子。剩下的精力也多放在了火药、炮药配方的改进上。

    明军内也有炮兵优越论。即便是最早的一七改，也能在二里内发挥巨大威力，然而火铳却只能等敌军进入七十步之后才能射击。许多战意不坚定的仆从军，在经过大明火炮洗礼之后直接溃散了，根本没有火铳对决的机会。

    然而火炮对于道路和后勤的要求实在太高了。在干冷的辽东还能勉强使用，但对于草原、丛林却力所不逮。而这两个方向正是大明未来的主要战场。

    王世钦此时提出来，除了声援秦良玉，也是希望皇太子能够在轻兵器上加大投入。对付以马弓迅疾为特色的蒙古人，如果火铳能够连发八丸，自然具有极大优势。

    “这种武器无法改变战局。”尤世威望向李昌龄，道：“若是往北打，与其说是打战术、拼士气，不如说是打后勤。总后勤部能够提供多少运力，修筑多少城堡，这才是我军能够北上多远的根基。如果要像霍去病一般打一遭，则我军未必不如汉军，而蒙鞑绝不如匈奴，胜数在我。只是如此开战，对我大明完全没有意义。”

    汉武当时是要报仇，否则匈奴将一直侵扰大汉边疆。大明现在却是占据了强势地位，蒙古人根本不敢成组织地犯边，没有必要用大棒子去教训一头已经降服的猛兽——除非直接干掉它。

    总参谋部反对开战并非不愿意作战，而是担心作战规模达不到他们的期望值。

    不打则已，若是要打就要彻底灭掉这个老对手。

    这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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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四 山豗谷汹豺虎嗥（5）

﻿    崇祯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的朝议。趣*读/屋不同于奏报下旨模式，这些阁老和都督们似乎并没有达成合意。这让他联想到一个词“坐而论道”。虽然这种流行于秦汉的传统在宋时已经不见了，不过现在却又看出了端倪。

    按照大明朝礼，百官行礼之后立于两侧，如果是侍坐御前，则在奏事时站起来，奏完之后才能坐回去。眼下这些阁老、都督，只是说话前起身行礼，旋即就可以坐着说话了，真是优渥到了秦汉时代啊。

    崇祯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这个皇帝在场，如果只是皇太子在，阁老先生和都督将军们连起身行礼这个环节都可以省略。

    在朱慈烺看来，只是缩减几个小礼节就能让人觉得自己礼贤下士，待之以国士，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事了。

    待之以国士，自然当会以国士报之；待之以奴婢，则让人以仇雠视之。老祖宗们早就将这个道理说得很清楚了。

    在后世许多人说明朝大臣得跪着跟皇帝说话的时候，怎么能够想象神宗万历因为强迫一个小宦官唱戏未遂，一怒之下剪了宦官一缕头发戏耍，竟然差点被废去帝位。

    崇祯也是践行这个道理，接见重臣时喜欢用家人礼，如今见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是欣慰。

    在他看来，任何一个能够明礼仪，不骄于人上的君主，势必不会成为一介暴君。而这是崇祯对儿子最大的忧虑，很难确定朱慈烺到底是太祖、成祖那样的戎马之君，还是会成为武宗、世宗那样的骄狂之主。

    现在，崇祯算是放下了小小的忧虑，又想起了最近报纸上的种种论调。这位皇帝十分聪明。但缺乏看透迷雾背后真相的智慧。朱慈烺知道所谓禅位之说只是个闪光弹，但皇帝却实实在在被闪了眼睛。

    ——如今四海升平，就此退位也算失国而后复，未必会留下恶谥。而且皇太子开辟辽宁、海西两省。荣归于上。也算是给自己增光添彩了。日后若真有封狼居胥的不世伟业，难道也要叫儿子让给自己？

    崇祯听着下面的争论。心中开着小差。

    ——崇祯二十三年，倒也够了。

    崇祯轻轻掐了自己的掌心，下定了禅位的决心。

    朱慈烺请父皇前来坐镇，并非自己镇不住。而是出于礼节的考虑。国家大事无非在于祭祀和战争，如果这么大的事不让皇帝参与，自己真成了跋扈。反正皇帝现在对于政事已经不甚关心，颇有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也不用担心他突发奇想，说些令人被动的话。

    在阁辅与都督们的争论中，都督们努力将问题引向战术层面。而阁老们盯着全国战略不放松。看起来颇有些鸡同鸭讲的情形，但同时也是讨价还价的交手。当吴甡终于松口，同意在年内对日本进行惩戒之后，大都督府也表示了同意。

    相比之下。对日作战更简单。从四年前皇太子就开始了琉球布局，有足够的文职官员处理后勤，有足够的通事翻译文书号令。加上琉球国提供的情报，大明对于日本萨摩藩岛津家族也有了认识，知道他们与毛利家族是两大反对幕府的力量，如果对他们动手，甚至可能获得幕府的默认。

    而且日本有金山银山，日本铜是上好的铜料，硫磺的品质也高于大明——人家的火山还是活的呢。

    相比之下，蒙古那边就什么都没有了。

    “诸位时常引用吴子之言，‘一战者帝’，我也是深为认同。”朱慈烺道：“然而无论是南洋还是东洋，打下来并不能成就霸业，而且我们的海军还不足以毕其功于一役。真正能够成就千秋霸业的，始终还是在北方。”

    照孙子所谓九地区别，蒙古这片开阔的高原——或说是被周围群山包围的盆地，其实一块“交地”。所谓交地，便是我可以往，敌可以来。从汉代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就通过这片交地，对华夏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尤其是汉朝有白登之围，匈奴的铁骑一度逼近甘泉宫百里之内。晋朝时更有惨绝人寰的五胡乱华之变，宋朝就不说了，到了明朝还有土木之变，每一次都带来了极大的创伤。而东、南两个方向，有大海隔绝，又因为其本国的战争潜力限制，对华夏其实都没有颠覆性的威胁。

    当然，与世隔绝三百年，落后世界两个世代之后，发生什么怪事就很难说了。

    “而且我做事，喜欢先难后易，只要解决了最难啃的骨头，往后就是势如破竹了。”朱慈烺毫不掩饰地将自己好恶展现出来。

    一旦他这么说，谁都知道北伐是再难回避的了。

    “这回我们的北伐绝不是像霍去病那样打击匈奴的有生力量。”朱慈烺道：“所有收复的土地、草原、山林，概视为大明领土，其上的百姓，无论是鞑靼人、瓦剌人，还是汉人，都一视同仁，受到大明律的保护和制约。所以内阁要准备好亲民官、法官的调任。”

    “臣等遵旨。”吴甡代表内阁最终服软了。

    “大都督府，”朱慈烺有意将目光在王世钦身上停留了一秒钟，“既然技术上讨伐蒙古是可行的，那么就制定完整计划，切实实施。不要担心花费巨大，也不要担心打的时间长，这是华夏国运之战，必须要打得漂亮，为子孙永绝后患。”

    “臣等遵旨！”大都督府的四位都督显然比阁老们更加有战意。

    朱慈烺起身向皇父行礼，道：“父皇陛下可还有旨意？”

    “照此办吧。”崇祯熟练地挥了挥手：“退朝。”

    朝议结束，东西两班众大佬在雅乐声中队列鱼贯而出，目不斜视。朱慈烺突然发现，吴甡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再加上身边秦良玉的高挑身高，更显出了老态。作为整个帝国的大管家，权力远迈唐宋时候的宰相，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

    崇祯帝已经起驾回宫，走了两步发现儿子没有跟上来，干咳一声。朱慈烺这才回过神来，照理说应该等皇帝和皇太子都走了之后文官官员才能告退，但现在没有了纠仪御史，似乎大家对于朝礼也都不甚苛责了。

    “慈烺，以你之见，蒙古要打多久？”崇祯问道。

    朱慈烺脑中略一规划，道：“大约要经过四个阶段，最多二十年就能最终稳固下来。”

    崇祯点了点头，拉起朱慈烺的手，道：“陪朕散散步。”

    王承恩懂事地命令随侍散开，给皇帝和皇太子留出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

    “朕做不了二十年皇帝了。”崇祯叹道。

    如果按照五十退位的约定，崇祯年号只能用到崇祯三十四年。

    朱慈烺听出了皇帝声音中的落寞，道：“父皇，有时候也不用太过较真。”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慈烺发现自己和皇父的配合越发默契，这样的情况下，也就无所谓谁当皇帝了，反正只要他掌权就行。

    崇祯摇了摇头：“凡事先难而后易，你在这几年中的功绩都冠着崇祯年号，对你身后定论有妨碍。”

    “儿臣倒是不在意这些事。”朱慈烺时刻牢记着入职之初，自己老板说过的一句话：好大喜功之人，断然是不会成就事业的。

    “你日后就会明白的。”崇祯顿了顿：“你可以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你，甚至可以不在乎父皇母后如何看你，但你终究不能不在乎你儿子如何看你。”

    若说父母的看法，朱慈烺还是有些顾忌的，但儿子……那个还在成天流口水，连一句话都说不全的小肉团，还是算了吧。

    朱慈烺笑了笑，不以为然。

    崇祯长叹一声，道：“朕决定禅位给你，明年改元。”

    朱慈烺头大如斗。一旦登极为帝，各种事都要接踵而至。首先就是册立皇太子，自己现在就一个儿子，不能不立。其次便是各种需要皇帝亲临的祭祀，有些甚至延绵数日，严重影响处理政务。

    而登极的好处却全然看不见，无非就是个虚荣罢了，现在自己跟皇帝难道有什么区别么？

    沉溺于虚荣的人，终究一事无成。

    朱慈烺不置可否。

    “就这么定了。”

    “父皇，这事等南幸之后再议吧。”朱慈烺折衷道。

    崇祯帝这回却是下定了决心，又拿出了自己性格中的执拗，道：“此事就在你动手北伐前定下来。”他顿了顿道：“朕的本心是想当个的太平天子，不愿从登极至禅位都在兵戈之中度过。总算这几年国家升平，你就给朕留些好名声吧。”

    话已至此，除非自己放弃北伐，否则还能说什么呢？

    而放弃北伐却是万万不能的。

    朱慈烺还期待着更多参加过阵仗的老兵退伍回家，带着荣誉和军中的习惯，进行移风易俗的大业，重新唤醒华夏民族的尚武精神。这也是朱慈烺坚持先行北伐的原因，真要在南洋和日本开战，动员的兵力充其量不过十万，这种局部战争根本不足以刺激整个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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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五 山豗谷汹豺虎嗥（6）

﻿    吴甡真心觉得自己板起了石头砸在自己脚上。趣*讀/屋他发起的禅位闪光弹，竟然成了皇帝主动禅位的导火索和试水石。从崇祯十七年就有皇太子要逼宫行灵武故事的传说，就如“狼来了”的故事，至今已经很不新鲜了，所以这回士大夫阶层对于皇帝禅位之说，并没有太大反弹。

    而且很多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闪光弹。

    结果就造成了皇帝和许多不知内情人士的错觉，以为大家都不反对皇帝禅位。既然别人不反对，自己也没必要去得罪权柄在握的皇太子，反正他当皇帝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难道还能落到别人头上去？

    这种情形之下，当皇帝本人真的召集内阁和九卿重臣讨论禅位之事，朝野上竟然出奇地安静。

    等这诡异的静谧结束之后，腾起的则是各界支持皇太子殿下登极的进表。

    顺天府府丞李邦发组织地方上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数十位，上表劝进。

    有百姓耆老开路，朝中东宫官与女官纷纷打破沉默上表劝进。

    不数日，各布政司下属府县州纷纷组织年迈百姓劝进，有的甚至将人都送到了京师，在正阳门前行跪拜礼，劝皇太子进皇帝位，同时还歌颂皇帝不逊上古圣君的功德，让他不好意思改变主意。

    官民劝进之后便是军队。

    大明的旧有军队体系已经被彻底扫空，现在是大明军势最弱，但军力最强的时代。

    辽东的萧东楼、海西的王翊、宣府的周遇吉、陕西的林涛、甘肃的李过、四川的忠贞营、东南、福建的萧陌、京师直隶的单宁等统兵大将，纷纷上表劝进。

    一时间军民齐上表，朱慈烺拒绝的通告一则比一则诚恳凄婉，一连七通。从最开始指责众人陷他于不忠不孝，扬言要严惩这些无父无君之辈，到最后娇嗔撒泼，声称若是再逼他。他就去死……恐怕能够问鼎史上拒绝劝进最坚定的储君。

    一般来说。只要拒绝三次就可以了。

    段氏在春天发现自己再次有了身孕。因为是第二胎，感觉上轻松不少。也没有第一胎那么小心呵护，颇有些轻车熟路的感觉。

    因为皇帝要禅位的问题，宫中也是物议汹汹，以至于这个次子在母亲肚中就少了许多关照。周后也是隔三差五才想起来送些筵席或者甜品到钟粹宫，哪像怀小秋官的时候，一天三次地过问。

    这一日，皇帝在南苑召集妻子儿女看柳。就连正在讲武堂进学的永王都召了回来。坤兴也与驸马都尉傅眉一同入宫，参与此会。

    朱慈炤见了皇长兄，第一句话就是：“皇兄看了京师讲武堂的劝进表么？”

    朱慈烺哪有时间和心情去看这种毫无意义的文章？当即反问道：“是你主笔的？”

    慈炤有些腼腆，笑道：“那倒不是。不过小弟我可是血书落款的！”

    军中的劝进最为激烈，不光有血书，还有咬破手指按出来的血手印，朱慈烺粗粗扫了一眼就命陆素瑶拿走了。

    “凑什么热闹。不懂事。”朱慈烺板起脸训道。

    朱慈炤嘿嘿一笑，见侄子走过来，张开粉嫩的小手要抓他的佩剑，连忙解下来，用剑穗逗这小侄子，引得众人纷纷开怀而笑。

    坤兴与丈夫对视一眼，见丈夫略略点头，也起身上前，到了朱慈烺身侧，亲昵道：“皇兄，既然父皇执意要卸下重担，我等身为人子，焉能推脱？”

    朱慈烺仍旧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周后这才出声道：“尔父执国二十有三年，夙夜忧劳，生怕有误祖宗基业。如今你既然已经长成，身有余力，正该是撑起整个家业的时候，焉能久庇于父母之荫？”

    朱慈烺听母后这么说，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被推到了“孤家寡人”的位置上。他道：“父皇，儿臣年纪尚轻，阅历不广……”

    “别妄自菲薄了，”崇祯打断朱慈烺表白，“吾儿当为尧舜。”

    许多人听到这句话都只以为是皇帝勉励，只有周后知道这是丈夫决心传位的肺腑之言。当年先帝天启有心传位崇祯的时候，便是说“吾弟当为尧舜”。现在崇祯改了一个字送给朱慈烺，正是表达了同样的心情。

    里里外外皆是如此，朱慈烺也只能答应下来。

    崇祯在将皇位送出去之后，轻松了许多，总算可以下旨让太常寺准备禅让大礼了。大明还从未有过父子之间的皇位禅让，缺乏礼法依据，不过还是有北宋可以参考，并不算费事。

    与此同时，崇祯也赚到了添头，那就是在崇祯年号之内，朱慈烺绝不可以发起新的战争，最多只能进行战争准备。

    朱慈烺也只得应承下来。

    崇祯二十三年三月间，皇太子朱慈烺终于接受了军民劝进，宣布愿意服从皇父陛下的安排，登极为帝。在禅位大典举行之后，朱慈烺举行了登极大典，正式成为明朝第十七代皇帝。

    大典结束之后，朱慈烺下了作为皇帝的第一道旨意，着礼部与太常寺共议太上皇帝和皇太后尊号，同时让太常寺准备宝册，立段氏为皇后，朱和圭为皇太子。

    朱慈烺又从太常寺礼臣提供的三个年号之中，选择了“隆景”作为年号，于次年改元。

    京师这边尘埃落定，宣府、大同、榆林、宁夏诸镇的驻兵也开始调动起来。新兵开始有计划地补充进入这些边镇军队，扩骑兵师为骑兵第一军，周遇吉为军长，担任对蒙古作战的第一主力。

    驻留陕西的步兵第四师扩建为步兵第四军，由林涛任军长，赵良栋为副军长，是从榆林攻打蒙古鄂尔多斯部的主力军。

    原李过、高一功的第五师扩建为第五军，仍旧驻留宁夏，主攻蒙古乌拉特部。恢复汉时五原、朔方之地，策应主攻方面的进军。

    党守素的第六师也一样扩建成军，从兰州调往嘉峪关，为准备收复哈密等西北卫所做准备工作。

    朱慈烺自己分析的北伐作战共分为四个阶段。这也影响了总参谋部的计划定制。同样采用了四阶段论。

    第一个阶段是收复河套地区，第四、第五两个军分别从榆林和宁夏出发。攻打乌拉特、土默特等蒙古部落，彻底收复黄河河套。

    其中第五军的作战任务是直达乌梁素海，打通宁夏到乌梁素海的通道，并且在水草要津处建军堡固守。

    林涛和赵良栋的第四军将以归化城（呼和浩特）为目的地。最终要攻克这座青色之城，并驻兵巩固，前线兵锋越过归化城北部的大青山，设立前沿军堡。

    在第一阶段结束之时，大明应该控制了整个河套地区，确保河套马的供应，为第二阶段作战打下基础。

    在第二阶段的作战中。周遇吉将从张家口出兵，寻找较大且反抗大明的蒙古部落进行决战，彻底平复漠南蒙古的反抗，成为继续北伐的物资囤积之地和兵员补充地。

    在完成了这两个阶段之后。大明的国力应该有条件进行蒙古地区的道路修建和军堡布点，继而将兵锋送达乌尔格——后世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

    在占据乌尔格之后，整个蒙古高原都将在大明的统治之下，然而这并不是结束。在北伐之战中的最后一阶段，大明的军队将抵达北海——贝加尔湖，这也是当年苏武牧羊的地方，大唐鼎盛时的疆域北端。

    整个北伐作战中，大明动用的军队将在五十万上下，准备耗时二十年，而大明的敌人是谁呢？

    草原，青山，严寒，为数不多的蒙古牧民……

    因为真正的蒙古帝国已经在十数年前彻底覆灭了。

    许多人都会搞混元朝和蒙古帝国的关系，仔细分析下来却也不算太复杂。

    在国朝太祖定鼎中原之后，元惠宗妥欢帖睦尔率领着蒙古王族和元朝所剩的军队撤退到了自己祖地——蒙古高原。

    因为成吉思汗近似于疯狂的扩张，使得蒙古人的土地幅员辽阔，汗国、部落林立，而占据华夏故土的元朝版图只能算是蒙古帝国的一部分。

    因为元朝皇帝又是蒙古帝国名义上的大汗，对于蒙古各大汗国和部落享有一定程度的宗主权。元朝的灭亡只能算是蒙古帝国失去了华夏数省，而帝国依然存在。

    元惠宗于洪武三年在沙拉木伦河畔的应昌去世。

    其长子爱猷识里达腊获悉父亲去世的消息后，便在哈拉和林继位，他将元朝政权又维持了八年，并厉兵秣马盼望着有朝一日收复失地。然而，他非但没有机会实现这一愿望，还面临着深入蒙古腹地的明军征伐。

    洪武五年，大明战神徐达率军攻向哈拉和林，这黄金家族的大本营，是权力和荣耀的象征，战争十分激烈。只是因为战线过长，后援不继，明军受阻于土拉河畔。

    洪武十一年，爱猷识里达腊去世，其子脱古思帖木儿继位，这位第三任残元皇帝所能控制的领土已经缩小到蒙古帝国最初兴起时的规模。

    十年之后，大明凉国公蓝玉率领十万大军，在合勒卡河和克鲁伦河之间，贝尔湖南岸大败元朝大将脱古思的军队，所谓捕鱼儿海大捷。此役中，元朝诸王、平章以下官员三千多人及军士七万余人被俘，脱木思帖木儿逃走后被其部将缢杀。

    这次的战败使黄金家族——忽必烈系的大元政权丧失了在蒙古人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以至于大多数蒙古部落宣布脱离它而自立。

    蒙古各部又回到了争夺蒙古帝国大汗宝座的纷争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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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六 山豗谷汹豺虎嗥（7）

﻿    在永乐年间，大明与蒙古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趣*读/屋本着打压黄金家族的原则，大明支持乞儿吉思（吉尔吉斯）人鬼力赤杀死了脱古思帖木儿的次子额勒伯克汗，承认他对蒙古各部的宗主权。

    “鬼力赤对蒙古的篡权，类似于王莽篡汉。结果却不同，他是被阿苏特部的阿鲁台和卫特拉部的马哈木杀死的。阿苏特部是波斯人，即汉时的安息，如今我们能够吃到的蚕豆、苜蓿、葡萄、胡桃、石榴都是从那儿传来的。”先生在课堂上屈指数着西域传来的物产，在他背后是一副十分抽象的坤舆图。

    化名朱勇的朱慈炤坐在下面百余人之中，神采熠熠，手持炭笔飞速在纸上做着记录，恨不得将先生的每个字都装进脑子里。一些蒙学毕业学生显然对这种教学方式已经很熟悉了，只是游刃有余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画出一些提醒用的符号，注意力仍旧在讲台前的先生身上。

    “蒙古帝国兴盛时，波斯也是其属地，而且风俗一如蒙古。这就是阿苏特人。”先生端起如今正在流行的茶缸，饮了一口茶。虽然这种茶缸在流传之初被人嘲讽为“饮马缸”，但是不可否认其粗犷的外形可以制造出一种反差美，以至于书斋里的老夫子也都接受了这种茶具，尤其是在外面野炊踏青、授课讲学，比其他茶具方便得多。

    仔细品味，还有一股不羁的名士风流呢！

    “我们再说卫特拉人，这是蒙古语音译，在蒙语中是林木中百姓的意思。以前我们大明是叫做瓦剌的，也是音译，带上口音读快了其实是一样的。你们谁把这个字读‘刺’的？那个是‘拉’啊，‘拉’。说瓦剌你们就该知道了，土木堡之变就是瓦剌人干的。土木堡的瓦剌酋长名为也先，就是这个马哈木的孙子。”

    先生又喝了一口水。长吁一口气。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学生：“去给我倒缸水来。”

    那学生连忙站起来，上前行礼。双手捧着先生的茶缸出去了。

    先生继续道：“之前咱们说过了，成吉思汗是什么人？他是草原蒙古。那么阿苏特和卫特拉呢？都不是。所以他们并不想当全蒙古人的大汗，而想建立一个自己的国家。这就像是我华夏汉末三国的时代……”

    先生正说在兴头上，突然听到一声重重的擂鼓声。恍如闷雷，被吓了一跳，双手收在胸口，问道：“这是新换的下课令？”

    “是军令课的操练，请先生继续讲吧。”众学生纷纷道。

    先生干咳一声，颇感无趣，道：“反正瓦剌向我朝求册封。我朝也给了册封。之前鬼力赤的儿子额色库要为父报仇，结果病死了也没成功。额勒伯克汗的儿子额勒锥特穆尔汗，也就是本雅失里，夺回了蒙古帝国的宗主权。再次统一了蒙古。不过这个时候你们说我朝会怎么样？”

    大明好不容易让蒙古成为了“边患”，当然不肯让蒙古人再次统一在黄金家族的旗帜下。

    “所以成祖皇帝率军亲征，直抵斡难河上游。”先生回过头，手中软木教鞭往那地图顶上啪啪点了几点，道：“就在这里，成吉思汗起兵发家之地。就是这里，成吉思汗召开忽里台大会，被推举为全蒙古人的大汗。”

    郑崇元坐在朱勇身边，低声嘟囔道：“这几个落点相距何止百里。”

    朱勇没有理会，瞪大了眼睛寻找着自己祖宗曾经征伐过的地方，浑身热血沸腾。

    “忽里台大会制度一直到忽必烈的时候被废，为什么？因为我们说他得位不正，蒙古人是把家当传给幼子的，所以阿里不哥作为拖雷汗的幼子，法统上比忽必烈更应该成为蒙古大汗。当然，按照咱们华夏的道理，应该是蒙哥汗的大儿子即位，同样轮不到忽必烈。”先生荡开一笔，又喝了一口茶，眉头微皱：“陈茶叶里得配茉莉花才行，否则这般苦涩如何咽得下去。”

    那泡茶的学生连忙又上前去给他换茶。

    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全无兴致了。好吧，这就是蒙古黄金家族的第一次复辟。被成祖皇帝一举击溃，马哈木乘机篡位，做了蒙古大汗。”先生突然眉头皱起，恨恨道：“蒙古人全是背信弃义的蛮族。马哈木在篡位之前对我朝称臣，篡位之后就敢与我朝分庭抗礼，于是成祖再次北伐，将马哈木赶去了土拉河以西。蒙古大汗的位置又空了出来。”

    不等那学生换了茶回来，下课锣声响起。(平南文学网)众学生急忙起立行礼，目送先生离去。那先生正好也没了说课的兴致，起身收拾了几册书：“好了，你们好好温书，明日我们讲科尔沁人西进，黄金家族的再次复辟以及大明对瓦剌的支持。”他又朝门口张望，焦躁道：“那小子把我的茶缸拿哪儿去了？那可是景德镇出的精品呐！”

    那泡茶的学生听到了下课锣声，连忙又跑了回来，双手捧着茶缸生怕出个意外。

    先生瞪了他一眼，拿了茶缸就往外走了。

    等先生彻底走得看不见了，单连田总算可以大大伸个懒腰，喉间带着沙哑道：“这历史课最是无聊了，一个蒙元讲了六七天还没讲完。”

    朱勇收拾了笔记本，看了看，道：“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这先生讲得也细，难为他能知道这般多的典故。”

    “他是经世大学的史学讲师，自然是讲得好的。”前排有人回过头，显然知道一些内幕，顺便问朱勇借了笔记，还不忘夸朱勇的字写得漂亮。

    “嗛。”郑崇元嗤之以鼻，道：“听口音就知道他是边商出身。”

    “一个商人能这般博学？”朱勇惊讶道。

    郑崇元既感觉受到了侮辱，又隐隐带着一丝自豪，道：“你们这些勋戚真是小看天下英雄！商贾之中的奇人异士也不少，否则怎能立身开基呢？跟你们说，有些边商家族可以溯源到唐时的戍卒，还有些可以追溯到宋辽时候的将门。至于有色目人、蒙古人血统的边商，更是多不可数。国朝以来，他们世代与鞑靼、瓦剌交易，怎么可能不摸清对方的底细？”

    郑崇元见几个小伙伴一脸惊讶，颇为得意，又卖弄了一番商门规矩。朱勇这才知道，原来商贾之中也有各色人等，掌柜、账房都是父子因袭，许多秘辛连徒弟都不知道。像这先生也是其中一支，专门研究各个部落的来历纠葛，好有的放矢地进行贸易。

    “只是让他讲蒙古史还看不出他的博学来。我曾与父亲去过大同，那里遇见个清客，他对塞外十几个人的小部落都了如指掌，就连谁家谁谁哪一年娶的媳妇，陪嫁了多少牛羊，他都能说清楚。”郑崇元说的时候自己都流露出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

    “人家就是吃那碗饭的。”甄国栋道：“坐得骨头都抽住了，马上还有数学课，真是要人老命。”

    说到数学课，大家都有些头痛。单连田更是忧心忡忡，道：“知道加减乘除还不够么？偏偏要学什么天元术、大衍求一术，还有几何、三角，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我家账房都没学这么深。”郑崇元也抱怨道：“你们要考军事指挥系的还好，我和季昭要考参谋的可就麻烦了。”

    朱勇连续三次数学没及格了，如果期末考试不能拿到优秀，那么总评分还是不及格。这就意味着他数学注定是要重修了。更令人讨厌的是，如果数学成绩不好，是没法考武备大学作战参谋系的。

    当然，后勤参谋系和炮兵参谋系也都不会录取数学差的人，只是朱勇并没有想过当后勤参谋或者炮兵，所以无视之。

    “还是以前好啊！”单连田感慨一声道：“只要肯参军，能识字，几年下来都是上校少将什么的。”

    众人都生出了生不逢时的感慨，又因为都是数学垫底的小伙伴，彼此之间惺惺相惜，什么隔阂都没有了。

    朱勇问刚才那人讨回了笔记，与三位室友一同去数学课教室了。

    讲武堂因为师资有限，所以人文学科都是借的国子监和经世大学的先生，多是百余人的大课。据说那些先生也都喜欢这种济济一堂的感觉，人越多越来劲。不过数学和理化等科目则都是小课，按照旗队上课。

    其中物理和化学是一门课，因为化学的内容实在太少，一些概念，几个实验就结束了。物理虽然庞杂，有光、声、力等分支，但对于讲武堂的学生而言，也只是了解则可，偶尔需要计算。

    只有数学最为复杂，内容也是最多，然而作为基础学科，却又不是不能不学，否则日后角度、半径、面积、周长都算不清，如何制定可靠的作战计划呢。

    朱勇想想正是自己大哥将数学提到了这么高的地位，心中又是自豪，又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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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七 山豗谷汹豺虎嗥（8）

﻿    从教育规律而言，学科内容的深度和要求是逐年递增的。趣*讀/屋虽然朱慈烺推行的是标准考试制度，并非优中选优，但考试难度却还是不自觉地在深处走。

    如今自然科学的内容并不多，物理才刚刚建立起了经典力学体系，大明的科学家在将力学吃得更透，欧洲的科学家则在研究新兴的光学。

    化学在欧洲还是炼金术，在大明也才刚刚从外丹法过渡向科学体系，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学科。

    数学的进步则是以百年计算的，全靠少数几个天才推动。在没有进步的时候，只能加深题目的难度，玩一些刁钻的思维游戏。

    相比之下，肯下苦功就能及格的人文学科实在太友善了。

    朱勇和他的小伙伴抱着上坟的心情上完了数学课，对于三元一次方程的解法犹在云里雾里。好在午餐不错，总能振奋军心，好让学生们迎接下午的战术训练。

    讲武堂的士官生早起跑操、队列、唱歌，吃早饭。天亮之后开始上文化课，与一般的乡学并没区别。直到午餐之后，讲武堂才开始军校的特色教育，比如实战战术、对抗演练。晚餐之前还要进行体能训练。

    枣核球在晚餐之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才能玩。

    朱勇对枣核球并不感兴趣，他的性格偏于文弱，像枣核球这样近乎打烂架的运动有些排斥。不过甄国栋和单连田是这项运动的铁杆支持者，两人也都是本局的球星。甄国栋的体能好跑得快，单连田灵敏得像只猴子。

    郑崇元自己从未打过枣核球，但他每场球都去看，暗中开个小赌档，虽然赚的钱不多。却很是洋洋自得。

    朱勇今天没有去看枣核球，在寝室里铺纸研墨写信给父皇母后问平安。他原本也是写信给两个哥哥的，但是定王哥哥极少回信，就算回了也是说些“字越写越丑、人越长越黑”之类让人不悦的话。所以后来他就只写给父母和大哥了。

    大哥虽然忙于国事。但总是亲自回信，针对信里的事加以分析、劝导。大部分时间。兄长的字迹平和端正，几乎可以当做法本临摹。有时候也会用炭笔写草书，这说明事情实在太多，时间过于紧迫。

    即便如此。大哥也仔细看过每一封信，并且亲自回复。

    朱勇对此十分感念。

    不过今天，朱勇有些吃不准是否要写信给大哥。

    因为大哥已经是皇帝了。

    《皇明通报》和《虎贲报》上都明发了册立皇后和皇太子的消息，那么哥哥现在应该很忙吧。

    朱勇想起姐姐也有了身孕，自己入学以来还没写信问候过，于是最后一封信就写给了姐姐坤兴长公主。不过在三封信中，朱勇都提到了自己对兄长的想念。因为担心妨碍大哥处理国政，才没有单独书信。

    让朱勇意外的是，他还是收到了四封家书，身为皇帝的大哥朱慈烺。非但来信表示很期待弟弟在讲武堂的生活故事，同时还寄来了邮票和钞票。邮票是提醒他必须要给兄长写信，钞票是给他的“润笔”。

    朱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讲武堂虽然一如乡学是三年学制，但真正能够过上这种规律校园生活的只有第一年。

    第二年开始，讲武堂的二年级学生就要进行地理实际授课。他们会按照各自的旗队，分成数组，跟随经世大学地理系的师生或是兵部职方司的官吏，前往大明各地，了解地质地理环境，观摩古战场，登临古关城。

    一方面可以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另一方面也能行万里路，增广见闻。而国家还不需要额外对保护费用进行支出，可谓一举数得。

    朱勇十分羡慕前辈学长能够进行这样的远行。他虽然最远去过山东，却是被人看管在车里。就连姐姐都曾经匹马出行，跑了好几天，怎能不让他羡慕？不过他是去年九月份入学，所以就算要进行地理实际授课，也得等到今年九月之后。

    现在只有六月。

    还得应付八月底的期末考试。

    想到自己就算在野外也得带着数学课本做习题，以待回来之后进行补考，朱勇的心情就十分不美丽。

    ……

    “全国讲武堂三年级学生两万余人。这些学生放到营中，皆是不错的士官，起码比当初东宫侍卫营受到的训练要充沛。”孙传庭坐在大都督府的正堂，与秦良玉共坐了主座。

    他来这里是为了商量西北各军扩建的事，真正头疼的不是领兵大将，而是基层军官。既不能派农民过去送死，也实在无从挤压人力，孙传庭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各府讲武堂。

    秦良玉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道：“大明一百七十余府，每府一个讲武堂，三中抽一人竟然只得两万。武学之事还不如全权交给大都督府来做。”

    孙传庭当然不肯松口，又不能跟个妇道人家争执，避重就轻道：“北方各府的讲武堂人数多些。南方民情有异，不少讲武堂只得百来人，这也是急不来的事。”

    尤世威心中一算，道：“人虽不多，但第四、第五、第六，三个军都能组建起。原本这些学生也是进军中见习一年，如今就先择优下放旗队吧。只是军官和参谋，不敢用学兵啊。”

    “兵部倒是想了个主意，从讲武堂里考选成绩优异者直接进武备大学。”孙传庭道：“武备大学新设速成科，学制只需半年。”

    大都督府一众将军闻言也只能点头：“虽然有些操切，但架子总得先搭起来。”

    许多人觉得崇祯二十三年既然不会对外开战，那么就不用着急。然而军队却不是说组建就能组建起来的，新兵训练、队列、装备，林林总总要想得到一支精兵，起码也要经过三个月的时间。

    蒙古不同中原，其纬度高，气候苦寒，地旷人稀，任何一支部队拉过去都还需要额外的时间适应。等官兵互相磨合，将士适应了环境，各种装备配齐，差不多也就要一年了。

    “大都督府还有一个动议，有待与礼、兵二部商议。”秦良玉道：“如今各军反馈，新兵体能远胜当年新兵，这是陛下洪恩泽被万民。若是各蒙学、乡学能够教习学生使用燧发铳，待其入伍之时，人人皆可放铳，则能省下许多训练时间。”

    孙传庭闻言有些迟疑。体育课在各蒙学、乡学之中早已经普及，的确是锻炼体能、操练军阵的好法子。从崇祯二十年以来，大明新入伍的士兵也学会了听从号令，没再出现过左右不分，号令不明的情况。

    如果能将火器使用推广到民间，那倒真的派上了大用场。

    哪怕再笨的学生，花个一年时间学习放铳，总也该学会了。

    “这就得给每个蒙学、乡学起码配备一支燧发铳。”孙传庭迟疑道。

    大明有一千五百余县，平均每个县算有十所蒙学，那就是一万五千余支。算上一百七十余府，每府平均五所乡学，则有八百五十支火铳，算下来得准备一万六千支火铳才行。

    王世钦接话道：“火铳数量是足够的。如今火铳厂在精度上下功夫，并非最大产能。”

    “如何保证体育老师自己的动作标准呢？”孙传庭追问道。

    “由教导师逐地集训。”秦良玉道。

    孙传庭颌首道：“既然可以将刀枪剑戟配到蒙学，那么火铳应该也没有问题。此事由大都督府上请还是兵部呈报？”

    众人商量片刻，决定还是由大都督府与兵部联名上疏，这样礼部就算有意见，也要顾忌一番。

    如今行政流程总算是回归了大明会典的规定，部议进呈，内阁票拟，皇帝朱批，不再需要转一道手续。

    朱慈烺仍旧是在文华殿里办公，这对他而言已经形成了习惯。至于陈设也没有变化，仍旧是皇太子时候的那套东西。唯一的变化就是文华殿屋顶的青翠琉璃瓦又换成了黄色，代表皇帝在此办公的意思。

    出于节俭考虑，这批青翠琉璃瓦都被小心翼翼封存在库房，等皇太子朱和圭出阁讲学的时候再换回来。

    那时候，朱慈烺还是得搬到武英殿去办公。

    得到了大都督府和兵部的倡议，朱慈烺很是欣慰。这也算是重新唤回尚武精神的一种手段，而且看起来很可能会有效。

    “可。”朱慈烺提起朱笔在奏疏上写道：“有条件之地可率先推广。日后兵员退役，可带走标配军备。”

    在加大基层管理和税收控制之后，大明的国库总算向着两宋方向缓缓转头。看着日益增加的国库，大明官员们也只能承认，似乎“与民争利”之后百姓的日子更好了，而朝廷也更有钱了。

    火器营作为一个老牌机构，终于再次被人瞩目，同时借着扩军浪潮，顺利混到了一个师的编制。这次就由他们与教导师一起，从直隶开始推广火器使用。

    除了火铳，还有火炮。

    ps：

    真抱歉，后台出了问题，后来自己就忘了，还好没拖到明天，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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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八 山豗谷汹豺虎嗥（9）

﻿    大明过亿人口，其中农民占了人口比例的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趣*读/屋如果分流出一个百分点，那就是欧洲一个中小国家的全部人口。目前除了军队没有一个行业能够容纳这么大规模的人口涌入，不过好在农民的恋土情节，要想劝他们改行也不容易。

    崇祯二十三年，义务兵役制度从辽宁、山西、陕西、甘肃、山东诸省扩展到河南、四川、浙江、福建和广东。江苏、安徽、江西、湖广四省因为户籍登记尚未完成，所以只是列入了时间表，最晚将在隆景元年推广义务兵役制度。

    至于云南、贵州，广西则因为对张献忠的剿灭作战尚未完成，地方民政只是有限展开，主要还是为军事服务。

    虽然扩兵的鼓点越敲越急，军费流水一般洒了下去，但是大明朝廷的财政并未因此而被拖垮，反倒呈现出一片百业复苏的景象。

    许多文官本着历史经验，认为皇帝一味穷兵黩武肯定会造成国库空乏，人民困顿，然而经济复苏的现实又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前一天还有人苦口婆心地劝新皇帝与民休息，停止与民争利，罢兵兴农……后一天报纸上就会出现国库财政收入几何，各地百姓的人均口粮收入折银若干。

    这些巴掌一个个打在脑补官员的脸上，丢了面子还是小事，更麻烦的是吸引了都察院的注意。

    这些人敢犯颜直谏，往往身家清白查不出贪渎之事，但刚从法政学院毕业的年轻御史们需要办案经验，那么从这些人身上下手，查他们“庸平”之罪，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无论辽宁、海西还是新设立的甘肃。一样需要他们。

    “其实没什么想不通的。朝廷花了军费，军队用这些银子采购军资，养活士卒。士卒将军饷寄回家，家人拿他们买日用品。两条线都养活了工商、脚夫、各色人等。商路繁荣之后。沿途驿馆、饭庄、酒肆也就有了生意。最后大家都有银子花。而朝廷又从中抽回国税，最后国库充盈。”年轻人站在会英楼的大堂里。侃侃而谈。

    一个身着军装，配着三颗银光闪闪星徽的上校，脸上有些泛红。她正是近卫第二军的训导官，卢翘楚。坐在她身边的是个年近五旬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听那年轻人说着，微微抚须，似有嘉赏之意。

    这人正是卢翘楚的父亲，卢象升胞弟，卢象观。

    卢象观此番入京是升任江西参政之后的第一次陛见，随他一起来的年轻人是他的远房侄子。卢安字玄宴。此子好古文，不喜时文，自诩为桑弘羊一般能够经世济国之才。

    这样的人自然无法通过科举博取前程。

    卢安又觉得各学院的水准太低，索性先去族叔府上当了清客。又随族叔入京，看能否通过经世大学的考试，进入其中一窥大明最高学府的风采。

    因为吃饭时听到隔壁有一桌人讨论今上的施政治国，卢安受不得他们那些粗鄙浅见，索性立身而起，侃侃而谈。如果按照戏文里的安排，这时候应该有个阁老尚书之流的人物从角落里施施然而起，鼓掌叫好，然后提携卢安平步青云……

    不过现实里只有人瓮声质疑道：“银钱如水，越流越少，经过这么大一圈流转，难道朝廷还能收到等同军费的税收么？如此流转几圈，国库岂非空乏？百姓焉能不困顿？”

    卢安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当即应答道：“银钱非但如水，还如油。有了银钱的滋润，自然能够生财。在下所打的比方并非是个封闭的圈，在扩军同时，大明也在从周边藩国外族吸取土地、财富，故而能够永无干涸之虞。”

    各家掌财之人都知道，最近一年京师羊肉价格一直在跌，最贱时几乎与兔肉持平了。其中道理很简单，口外大量蒙古人赶着羊马入关交易，直接打压了价格。这在以前是不能想象的事，可如今凶神恶煞一般的蒙古人也只能乖乖守法，换了江南的棉布、丝绸、茶叶回去。

    至于棉布丝茶，自然也需要土地来承载，如果过多种植经济作物，粮价是否又要涨回去了？

    其实并不然，因为越南和暹罗（泰国）粮食的涌入，大明东南诸省的粮价甚至还有下跌。加上大量劳动力和新技术的使用，加快了硬质官道的修建，使得运输成本下降，北方粮价也被控制在合理范畴。

    卢安并没有看到剩余价值的存在，但他在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大明占据了天下万国，那也就不存在外部银钱涌入了，只剩下内部流转，那时候大明是否会产生这人所问的情况？

    问话那人却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见对方才思敏锐，知道自己打不赢这个口水仗，索性偃旗息鼓，仍旧与同伴用餐。

    卢安环视一圈，见没人再对自己表示质疑，这才得胜将军一般施施然落座，继续这餐家宴。

    卢象观赞赏地看了卢安一眼，道：“以玄宴的才华，便是在经世大学里恐怕也是出类拔萃的。”

    卢安不以为然道：“好叫叔父知晓，侄儿去经世大学却并非为了求学，而是为了做学问？”

    卢象观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哦？便是那陶朱白圭之道么？”

    “从小处说，这是为国谋利之术。”卢安笑道：“往大里说，却是古今之乱之道。叔父可曾想过，高皇帝开国时，土地富足。而到了国变前夕，民口不见增多，土地未尝减少，而百姓却活不下去了？”

    这个题目自然不光是大明才有，也不是一两句话用“情弊”二字就能带过的。卢象观想了想，却发现深邃得让人不能一时明白，索性放开一边。

    卢翘楚看了看这个族堂兄弟，却觉得此子只会夸夸其谈，卖弄口舌，根本没有什么才华可言。如果要说才华，能够出谋划策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那才叫才华。

    三人继续吃着午餐，浑然不知道会英楼如今是个间谍、访员、御史汇聚的地方。谁都知道这里是朝廷显贵最喜欢来的地方，在这里蹲点绝对值得。而且就算没有抓住大新闻，像今日这样的口舌官司，也是能够作为民声写一篇小文章的。

    老板见食客没有起争执，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亲自去卢翘楚那桌斟酒，表示对军官的敬意。这让卢象观反倒有些吃味，他已经身为一省参政了，竟然还没有女儿受人瞩目。

    “几位客官慢用……”老板招呼着，突然听到门口小二叫道：“你们怎么搬到大门口了？快搬去后门。”

    老板三两步冲了过去，叫道：“是我让搬正门口的。对，就在这里卸货，从大堂搬到后院去。”

    伙计见老板发话了，自然不敢阻挡，连忙帮着卸货。

    那货物不小，装在三尺见方的木箱子里。送货的劳力本要将整个箱子抬进去，却被老板拦住了。

    “在这儿拆开了再往里搬。”老板道。

    劳力不知所以，反正人家肯给钱，三下五除二将木箱撬开，里面是包裹的草席。老板又让他们解开草席，露出一个椭圆形的大瓷缸。

    “哎呀不好！这缸子底漏了！”伙计叫了起来。

    老板在他后脑一敲，压低声音道：“喊什么喊！”他附身下去，轻轻摩挲着洁白细腻的釉面，拨去几根黏附其上的稻草，喃喃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店里吃饭的人早就被吸引了注意力，惊奇地看着这个大白瓷缸。

    这白瓷缸上面是椭圆，下面收小，留着一个空洞。

    “你真要从这儿搬进去？不怕坏了生意？”随车而来的一个褐衣匠人走到老板身边，提醒道：“这东西日后用的人可就多了。”

    “那是日后。”老板信心满满道：“搬！让大家都看看！”

    那匠人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反正他只是负责安装而已。

    “这东西……怎么像个马桶？”卢翘楚看着白瓷缸走过旁边的桌子，低声道。

    卢象观和卢安都已经笑了起来，他们显然是认识的。

    因为大明第一批釉瓷坐便器就是在江西景德镇烧制的。别看这东西的工艺就和水缸没有太大差别，但是许多小县城连烧缸的技术都不具备，所以朱慈烺还是奢侈了一把，放在了瓷都烧制。

    卢象观在江西为官，自然是知道这东西用途的。事实上，在京师阁辅们还没享受之前，江西许多官员家中都已经装了这种瓷缸马桶，关键就是没有异味，容易清洗。

    安装马桶的匠人叫徒弟扛上了铸铁管，正要往里走，却被老板拦了下来：“你这些粗苯的物件怎么能走前面？去后面！”

    匠人无奈，只能再将铁管装车，从后门进去。

    会英楼新近买下了酒楼后面的一处宅院，打通之后作为最高级的包院。如今正在大兴土木，要建一栋二层小楼，一座亭子，一个池塘，以及角落里的厕所。这白瓷马桶正是用在这里，方便贵客。

    考虑到那些贵客一掷千金的消费，投资这么一个售价十两的马桶，也就不觉得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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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九 山豗谷汹豺虎嗥（10）

﻿    “军费多得没地方用么？连个茅坑都用瓷的！骚包！”赵良栋看着新近运到“军资”，气就不打一处来。趣*读/屋

    第四军扩军以来，火器装配才达到了六成，驮马数量更少。大都督府对此表示无奈，总装备部说现在运力紧张，有铳有炮就是运不过来。总后勤部的工作做得倒是很好，衣被、建材、茅坑，什么都运上来了。

    如果总装备部能有总后勤部的工作效率，现在第四军都能打到乌梁素海了。

    事实上，自从第四军扩军以来，不少塞外的蒙古部落都整族赶来榆林投奔。他们已经知道了大明的再次崛起，而且草原上连年干旱使得他们损失惨重。他们面临的选择很少，除了向西、向北更苦寒贫瘠的地方迁徙，就只有投靠大明。

    从东方的族人那里，鄂尔多斯和乌特拉等蒙古部族知道大明已经换了皇帝。这位新皇帝对蒙古人还算“友好”，愿意互市贸易，并且不许汉人和蒙人互相欺诈。他们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榆林能够和张家口一样开市，也就不用担心生存的压力了。

    这些蒙古人口很快就被山陕两地发达的矿业和建筑业消化，而羊马则成为大明军队和百姓的日用商品。他们同时还带来了蒙古草原上的消息，以及大部落占据肥美牧场的地理位置。许多蒙古族青年加入了明军，学习汉话，起汉人名字，又剃了发辫，除了身形粗矮之外，简直跟汉人没有多大区别。

    说来也奇怪，越是交战频繁的地区，投入敌人的军队就越容易被人接受。像远在东北的科尔沁蒙古。曾经的朵颜三卫，他们就不愿意加入大明军队，只能以俘虏的身份加入大明建设。而两百年来一直与大明为敌的鄂尔多斯、土默特、乌特拉等部族，都有大批族人成为明军。

    有的甚至能够成为将军。

    战功赫赫的满桂就是蒙古人。幼年时才迁徙到了宣府。

    “少废话！这是建军营用的。快找点人去学怎么装。”林涛在赵良栋身后踹了他一脚，顺势抬脚扫了扫靴子上的沙土。

    小冰河期期间。蒙古草原也是干旱连年。在人口和牲口大量减损的背后，是湖泊河流干涸，草地面积缩小。因此带来的风沙直扑北京，让北京人在春季出门都不得不戴着面纱。

    “大哥。咱们若是再不打，大军可就真的直接开到乌梁素海了。”赵良栋一路升官，却没打过什么硬仗，总觉得自己是捡来的孩子。好不容易朝廷确定北伐了，蒙古人却一窝一窝地往关内跑，朝廷也不赶他们走，这还上哪里去找军功去？

    林涛已经得到了兵部的正式文移。道：“今年是不可能打的，各军都不许妄动。明年开春就能出兵，所以得准备好军资。”

    赵良栋颇有些不甘，道：“照我说。大都督府有失公平。”

    林涛冷冷看着自己这个小兄弟。

    “这么大片地方，凭啥只让骑兵师打，咱们就得过去建城池造房子？”赵良栋道：“咱们比他们差了？”

    “骑兵第一军。”林涛纠正道：“他们是针对蒙古骑兵的，咱们是要开疆拓土的，哪有轻重？”

    “照我说，直接轻军前进，打到斡难河，蒙古人还敢反了？”赵良栋踢着脚下的沙土：“咱们又不是没有骑兵。”

    林涛的出身决定他不像赵良栋这么好战，而且习惯于服从命令。虽然他也觉得蒙古最后一支成规模的人马已经随着林丹汗的覆灭而消失，现在能出兵上千的大部落都已经屈指可数，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力气做准备。

    “与其抱怨这儿抱怨那儿，不如抓紧时间把北面的宿营地都找出来，免得日后麻烦。”林涛道。

    “早就找过了，都画在地图上了。”赵良栋道。

    “你亲自去看过了么？每个水泽湖泊能供多少大军取水引用？周围可有宿营地？”这其实并不是副军长应该亲自负责的事，不过林涛看赵良栋闲着发慌，索性一股脑砸了过去。

    赵良栋摸着杆子就往上爬，索性带了自己的卫队和一个骑兵营越过边墙，一路朝北扫荡过去。

    历朝历代的华夏军队面对北方游牧民族最为头痛，因为他们抢了东西就跑，自己这边还追不上。一旦追入大漠、草原，华夏军队的后勤补给又难以跟上。

    对此最先想到的办法的人是赵国名将李牧，他设下圈套，用了十余年时间麻痹匈奴，最终用战车围歼了十五万匈奴大军，几乎令匈奴灭绝。

    后来匈奴学聪明了，当汉武帝再次使用这种圈套战术的时候，发现难以奏效，于是有了霍去病。

    霍去病没有李牧的耐心，他只有一个思路：既然你能在大草原上活得滋润，那我汉军也一样可以！于是奉行以战养战的霍去病最终创下了冠军侯的威名，彻底解决了匈奴边患。

    赵良栋在军官培训班上听说了李牧和霍去病的威名，比较之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李牧，对霍去病却是十分钦佩。于是他很心安理得地掳掠关外的蒙古部落，将他们的青壮和孩童带回大明，从汉蒙杂居的板升索要军粮。

    大都督府很快得到了榆林方面的报告，最终认定这并不是战争行为。

    只是合理的边境冲突。

    得到默许的赵良栋胆子更大了，鼓动林涛，一同以拉练为名，将两个师拉到了红碱淖。

    红碱淖位于黄土高原与鄂尔多斯盆地之间的过渡带，因为多红碱而导致土地泛红，淖则是湖泊意思。

    “这里有个传说，说是当年昭君出塞走到这儿，哭了七天七夜，于是留下了这个大湖。”赵良栋转手贩卖着往来边商那里听来的故事。

    林涛一眼看不到湖泊的边际，只觉得吹来的湖风沁人心脾，至于赵良栋说些什么却没放在心上。

    赵良栋自顾自道：“从这往西走还有一片大草原，水草丰茂，以前是土默特部的牧场，现在没人了。”的确，那里现在已经没人了。之前在那片草原上放牧的土默特人经过赵良栋三次“边境冲突”，一半去了榆林镇当苦力，还有一半带着牲口和帐篷逃往北面的乌兰木伦河一带。

    “一共有七条河流汇聚到这个湖里，前几年草原大旱都没干。”赵良栋继续道。

    林涛点了点头，道：“先在这里筑个军堡，傍水而建，得有个大仓库。日后这里就是进军北面的桥头堡了。”

    赵良栋嘿嘿一笑：“大哥，你这是不是抗了兵部的令？兵部说了，年内不许发动战事。”

    “我又没打仗，只是挑个好地方修房子也算战事？”林涛瞟了赵良栋一眼。

    “哈哈哈，原来如此！”赵良栋大笑起来：“大哥，给我一个师，我去给你找个更好的地方。老实说，这里虽然不错，但支撑咱们一个军三万人还是有些憋屈了。”

    “别太远。”林涛道：“而且这里还是得修个堡，否则大批物资无法中转。”

    赵良栋才不关心修军堡的事，他带着一个师的秦兵，直扑北面的鄂尔多斯。

    “鄂尔多斯”在蒙古语中为“宫殿，陵寝之地”，是一片东西长八百里，南北宽六百四十里的广袤地区。所谓“黄河百害，唯利一套”，鄂尔多斯就是河套地区最为富庶的地方。它东、西、北三面都濒临黄河，北面就是黄河灌溉区，起码能有八十万亩良田得到灌溉，如果修好了水渠，可以有上百万亩的良田。

    大明曾在此设东胜卫，但随着河套地区的失守，这里也沦为蒙古人的占领区。

    赵良栋早就追着牧民到过乌兰木伦河，也知道这里的虚实，带领一个师的人马过来，蒙古人肯定得望风而逃。

    结果证明，赵良栋错了。

    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蒙古人得知明朝大军前来，并没有渡过黄河逃往阴山以北，或是前往东面的归化城。

    他们直接向赵良栋率领的明军投诚了，甚至翻出了俺答汗时代传下来的大明册封文书，以此证明大家都是一家人。

    赵良栋知道土默特部已经不再像俺答汗时代那般英勇善战，但他没想到作为蒙古六大万户之一的鄂尔多斯部竟然也会投降。

    鄂尔多斯部并非一支天然形成的氏族部落，他们其实是一种职业，为成吉思汗及其近亲的宫帐侍卫。在成吉思汗死后，他的四大鄂尔多组成了看护八白室的侍卫部落，父子相传，最终形成了鄂尔多斯部。

    连这样的部落都投降了，前面还有得打么？

    赵良栋看着一干蒙古部落的酋长，以及跟随在他们身边的番僧喇嘛，心情起伏，对自己名垂青史的夙愿多了一份担忧。

    林涛则为光复东胜卫而感到头疼。如果是边境冲突，可以很简单地报个死伤人数上去。然而现在蒙古部族投诚，关系到大明对外藩的处置，这就不是大都督府可以一言判定的了。

    ——这算不算是擅开边衅啊？

    林涛写报告的时候颇为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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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虽然不错，但支撑咱们一个军三万人还是有些憋屈了。”

    “别太远。”林涛道：“而且这里还是得修个堡，否则大批物资无法中转。”

    赵良栋才不关心修军堡的事，他带着一个师的秦兵，直扑北面的鄂尔多斯。

    “鄂尔多斯”在蒙古语中为“宫殿，陵寝之地”，是一片东西长八百里，南北宽六百四十里的广袤地区。所谓“黄河百害，唯利一套”，鄂尔多斯就是河套地区最为富庶的地方。它东、西、北三面都濒临黄河，北面就是黄河灌溉区，起码能有八十万亩良田得到灌溉，如果修好了水渠，可以有上百万亩的良田。

    大明曾在此设东胜卫，但随着河套地区的失守，这里也沦为蒙古人的占领区。

    赵良栋早就追着牧民到过乌兰木lún河，也知道这里的虚实，带领一个师的人马过来，蒙古人肯定得望风而逃。

    结果证明，赵良栋错了。

    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蒙古人得知明朝大军前来，并没有渡过黄河逃往yīn山以北，或是前往东面的归化城。

    他们直接向赵良栋率领的明军投诚了，甚至翻出了俺答汗时代传下来的大明册封文书，以此证明大家都是一家人。

    赵良栋知道土默特部已经不再像俺答汗时代那般英勇善战，但他没想到作为蒙古六大万户之一的鄂尔多斯部竟然也会投降。

    鄂尔多斯部并非一支天然形成的氏族部落，他们其实是一种职业，为成吉思汗及其近亲的宫帐侍卫。在成吉思汗死后，他的四大鄂尔多组成了看护八白室的侍卫部落，父子相传，最终形成了鄂尔多斯部。

    连这样的部落都投降了，前面还有得打么？

    赵良栋看着一干蒙古部落的酋长，以及跟随在他们身边的番僧喇嘛，心情起伏，对自己名垂青史的夙愿多了一份担忧。

    林涛则为光复东胜卫而感到头疼。如果是边境冲突，可以很简单地报个死伤人数上去。然而现在蒙古部族投诚，关系到大明对外藩的处置，这就不是大都督府可以一言判定的了。

    ——这算不算是擅开边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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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周高烧三次，平时也一直在头晕头痛，肢体酸痛的亚健康状态，昨天直接就病倒了，连起身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床上硬挺。想想也很正常，从去年9月上传《金鳞开》至今，每天都要伏案工作八小时以上，最近两个双休日才得以休息，人一放松，之前强压住的病恐怕全都ianxia/庶女有dú：凰倾天下最新章节bào发出来了吧。

    至于这两天（今天我自己也不知道能码多少字）漏下的章节，我会慢慢补起来，现在全勤没了，酬勤总不能再扔掉，否则真没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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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零 平生只负云山梦（1）

    一提到“边疆”两字，绝大部分人首先想到的是从山海关到嘉峪关的漫长陆地边境，想到的是打着发辫的蒙古人和女zhēn rén，而不是从辽东到海南岛的海疆。这种潜意识地心理选择，正是因为北方给华夏带来的太多创伤。

    “东南亚放一百年仍旧是我朝的后院，但俄罗斯却会在百年内崛起，成为刺在我朝背心上的芒刺。”周衡写下的这句话出自皇帝陛下金口。他犹能记得当时年轻的皇帝带着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口吻，做出了这样的预言。

    作为一个充满了热血的读书人，周衡的政治信仰就是皇帝和大明帝国，当他得到召见时，内心的激动和喜悦无法言说，脑中只回dàng着“士为知己者死”这句古训。

    朱慈烺对陈子龙还算有点“历史”印象，对于周衡却单纯是因为李邦华的推荐。然而亲自见了这两个年轻官员之后，朱慈烺却更喜欢周衡。

    陈子龙能得柳如是等曲中女郎的青睐，可见其无论是外貌还是人格，都深符时下的审美观。国变之后，他身在南京，能够直言“借虏平寇”乃是大缪，也算是有见识。不过在朱慈烺眼里，陈子龙或许能够成为封疆大吏，甚至入阁为相，但缺乏了激进和热情。

    大明从来不乏激进和热情的文官，只是这种人在官场很难混。

    周衡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大明没有发生甲申国变这档子事，或许这个年轻举人很难释褐，终身不过一介教谕，然后以同知衔回乡教授子弟。只有在极端偶然的情况下，他可能成为海瑞一样的人物，但大明的官场注定不会让他走得太远。

    然而李邦华知道，新时代正是需要这样的官员。

    朱慈烺在接见了陈子龙和周衡之后，将陈子龙放在都察院，磨练一两年之后就可以外放担任巡按御史。然后递升监察御史，任满之后回到朝廷出任佥都御使，正好可以接李振声的班。

    周衡却应该有个更广阔、更自由的平台。

    “《皇明通报》就jiāo给你了，以后你就是朕的耳目口舌。”朱慈烺将《皇明通报》从都察院**出来。放心地jiāo到了周衡手中。

    周衡也展现出了他的高超效率，迅速吞并了几家小报坊，组成了皇明报业集团，涵盖了高中低三个层面的读者群。同时还担任了两家报社的主笔，亲自撰写通报、社论，确保整个报业集团都从上到下，所言所论，皆是出自皇帝的意志。

    “近来总有人鼓吹先南后北，认为东虏覆灭了，蒙鞑也再无寇边之力。正是收复东南诸岛的好时机。”周衡在报业集团总编辑会议上说道：“这种论调显然是东南势家的声音！咱们必须言辞反驳！还有人提出南北并进，这也是乡愿之言，不能放任。这段时间各报先从史书着手，分清主次，阐明攻伐蒙古的必要xìng。

    “我个人以为。有两点必须写清楚、反复说。其一，蒙元残虐华夏，此为国仇。其二，土木之变，皇帝受辱，此为国耻。国仇国耻，九世犹当报复！其他的。诸君可集思广益，呈报上来。

    “于此同时，也要多招募访员，前往漠北、西域、南洋诸地，实际考察清楚，论证如今可以北伐而不能南进。这是隆景元年的要务。务必要保证民间万众一心，不为势家所欺。

    “最后，整合江南报业的事也要抓紧，现在江南许多报纸据说是出自东宫一脉，结果呢？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常为东林余孽所利用。这种事岂能放任？隆景元年之前，该买的要买下来，买不下来的就盯住，一旦他们有什么违规，立刻向都察院举报。”

    一众总编辑纷纷点头称是，一边思量着如何将这些指示用进自己报纸之中。有几份小报倒是方便，找些常年混迹青楼、梨园的清客，将蒙元史写成话本，连载在报上就行了。对于《皇明通报》和《顺天府报》而言，只要刊登一些高屋建瓴的官样文字也就可以了。

    难的是那些雅俗共赏的中档报纸，着实要费些脑力。他们的读者往往有些辨识能力，虽然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但在街长里短的范围内却颇有些声望。这些人不会被话本左右，也不会轻信官样文章，最是难弄。

    ……

    尹如松负手走在清华园的幽径之中，呼吸着竹林清香，一扫胸中郁闷。

    他的申请仍旧没有被批下来。

    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拒了。

    作为经世大学第一批地理系的毕业生，熊人霖教授的入门弟子，经世大学地理系讲师，尹如松接连申请了三次西南夷民情考察，竟然全都被挡了下来，就连自己的恩师都对他的执拗不悦。

    熊人霖作为熊明遇之子，家学严谨，为人敦厚。对于尹如松这个弟子，他也颇为青睐，认为他能承继自己衣钵，将地理学发扬光大。尹如松能够得到如此高的评价，非但是因为他在地名学和地图学上的成绩，更是因为他具有全观xìng的天赋。

    “地理不止是地名和地图，也是人与自然依托共存的大环境，山脉、水流、土壤、气候，皆是地理。”这是尹如松研究生毕业论文《京师地理志》的总纲，详尽探讨了京师地区的山水土风，被顺天府和相关府县奉为圭臬。

    然而这样水准的论文，竟然没能获得博士学位，也是因为与熊人霖的学术思想不符。

    熊人霖大可谓是纯正的地图地名学家，对于尹如松这样的“异端”，更多还是抱着“挽回正道”的想法。

    然而尹如松非但没有意识到熊教授的苦心孤诣，竟愈行愈远，在最近更是提出了“自然地理”与“人文地理”分野，申请前往西南诸省考察蛮夷族情，大有开宗立派的势头。

    可惜却是邪派！

    熊人霖勉强还能接受自然地理的说法，也有些后悔当时卡住了尹如松的博士头衔。然而看了尹如松如今大肆提倡的人文地理，熊教授彻底怒了。

    ——这根本不属于地理啊！

    熊教授坚持认为。

    ——这为什么不算地理啊！

    身为弟子的尹如松就是别不过这根筋。

    尹如松想过自己停薪留职去一趟云贵之地，但他家只是寻常的小康之家，并不足以承担这么大一笔路费盘缠。

    他也考虑过寻找商家资助，不过商家一听是考察民情，兴趣大大减弱，除非尹如松还能顺带将西南的山水地图带回来了。

    “其实你就说自己是考察西南地形地理，修订舆图，到了那边不还是自己说了算？”有人给他出主意。

    这未必不是个变通的法子，但读书人养的是一腔浩然正气，岂能在这等事上欺上瞒下，表里不一！

    “伯骁，找得你好苦！”

    尹如松抬头望去，原来是自己的同窗好友王峙。他上前打了躬：“若山兄有何见教？”

    “是有桩喜事要与兄台说。”王峙一边回礼，一边从大袖中取出一张字纸，递给尹如松。

    尹如松接过字纸，展开一读，原来却是皇明报业招选外派访员的通报。

    “伯骁，如何？是一桩喜事否？”王峙笑道。

    尹如松已经看到了最后，这招募文书上写得分明，外派访员是要去漠北、西域、南洋诸地考察地形，探访民情，正是尹如松所提出的包含“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的“大地理学”。

    然而经世大学讲师职位可谓清贵，教书育人也是古贤人所为。一般而言，地理系毕业的学生，若是未能拜得教授进研究生学业，大多去了兵部职方司供职。少数地图上有造诣的学生，也有被挖去别的学堂做讲师的。

    极少数人会去商号供职，虽然收入待遇远超兵部和学堂。

    皇明报业，虽然打着“皇明”的抬头，说到底也只是商号罢了。

    不过就是比寻常一味牟利的庸商强些罢了。

    这就是现实和理想的冲突啊！

    尹如松拿着皇明报业的招募文书，一时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到报社去当个访员似乎有些人往低处走，但这的确是一条不错的路子，起码经费有人可以报账。

    “当访员自然太过屈才，愚兄的意思是，你要么去找皇明报业谈谈，寻求资助。”王峙一语惊醒梦中人。

    既然皇明报业需要访员做这些事，那么资助一个经世大学的老师岂不是更上算？大学对于经费审批偏向于理工科，但无论哪个系，只要能够拉到资助，学校从未反对过课题立项。

    “多谢若山兄提点，小弟这就去找他们。”尹伯骁匆匆一礼，快步朝校园外跑去。

    对于皇明报业而言，如果让经世大学的讲师参与进来，撰写文章，无疑能够提高文章的可信度和权威xìng。现在谁都知道经世大学专门研究杂学，走得是格物致知的路数，在各类杂学上造诣颇深。

    只不过其中隐情却不为人所知。

    皇明报业需要的是如今不能在南面开战的事实论据，如果这个讲师跑去之后，得出了与上面不同的意见，那如何是好？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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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肆一 平生只负云山梦（2）

    按照大明新修《民法典》中关于着作权的规定，访员因职务而接受报社委派所创作的文字，其所有权归属于报社。报社有权力在其认为合适的时间、版面刊登一次或数次，有权利转卖其他报社，或者禁止其他报社刊登。

    自由撰稿人则不受此限制。

    而且资助行为在大明民法体系中被视作无因行为，即不考虑任何原因、动机。万一拿了报社自助的自由撰稿人写出了与报社立场不符的文章，报社甚至无法阻止他投递给竞争对手。

    这就是周衡需要访员而不需要自由撰稿人的原因。

    然而尹如松的履历实在太好看了，而且他开创的地理志新修方式在大明官场中引起了极大反应，给广大地方官员开拓了思路。虽然尹如松自己并没意识到这点，但周衡作为体制内的官员，对此却是十分了然。

    在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周衡决定亲自找尹如松谈谈。

    尹如松如约前往皇明报业的总部，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面带微笑的侍女——如今也叫佣工，领着尹如松进了周衡的办公室。因为《皇明通报》的官方属xìng，周衡并没有卸去官身，仍旧是大明朝廷的正六品文官，本官是翰林院侍读，差官是《皇明通报》总裁官。

    看到身着文官常服的周衡，尹如松心中的块垒消去许多。

    周衡微笑着与尹如松同辈相称，十分礼遇。一番寒暄之后，周衡终于开口问道：“先生可知道皇明报业本职是为朝廷正视听，分黑白？”

    “略有耳闻。”尹如松点头称道。

    “若是阁下写的某些文章我们购而不刊，阁下是否能够体谅？”周衡问道。

    尹如松当即一股热血涌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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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零 平生只负云山梦（1）

﻿    一提到“边疆”两字，绝大部分人首先想到的是从山海关到嘉峪关的漫长陆地边境，想到的是打着发辫的蒙古人和女真人，而不是从辽东到海南岛的海疆。趣*讀/屋这种潜意识地心理选择，正是因为北方给华夏带来的太多创伤。

    “东南亚放一百年仍旧是我朝的后院，但俄罗斯却会在百年内崛起，成为刺在我朝背心上的芒刺。”周衡写下的这句话出自皇帝陛下金口。他犹能记得当时年轻的皇帝带着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口吻，做出了这样的预言。

    作为一个充满了热血的读书人，周衡的政治信仰就是皇帝和大明帝国，当他得到召见时，内心的激动和喜悦无法言说，脑中只回荡着“士为知己者死”这句古训。

    朱慈烺对陈子龙还算有点“历史”印象，对于周衡却单纯是因为李邦华的推荐。然而亲自见了这两个年轻官员之后，朱慈烺却更喜欢周衡。

    陈子龙能得柳如是等曲中女郎的青睐，可见其无论是外貌还是人格，都深符时下的审美观。国变之后，他身在南京，能够直言“借虏平寇”乃是大缪，也算是有见识。不过在朱慈烺眼里，陈子龙或许能够成为封疆大吏，甚至入阁为相，但缺乏了激进和热情。

    大明从来不乏激进和热情的文官，只是这种人在官场很难混。

    周衡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大明没有发生甲申国变这档子事，或许这个年轻举人很难释褐，终身不过一介教谕，然后以同知衔回乡教授子弟。只有在极端偶然的情况下，他可能成为海瑞一样的人物，但大明的官场注定不会让他走得太远。

    然而李邦华知道。新时代正是需要这样的官员。

    朱慈烺在接见了陈子龙和周衡之后，将陈子龙放在都察院，磨练一两年之后就可以外放担任巡按御史，然后递升监察御史。任满之后回到朝廷出任佥都御使。正好可以接李振声的班。

    周衡却应该有个更广阔、更自由的平台。

    “《皇明通报》就交给你了，以后你就是朕的耳目口舌。”朱慈烺将《皇明通报》从都察院独立出来。放心地交到了周衡手中。

    周衡也展现出了他的高超效率，迅速吞并了几家小报坊，组成了皇明报业集团，涵盖了高中低三个层面的读者群。同时还担任了两家报社的主笔。亲自撰写通报、社论，确保整个报业集团都从上到下，所言所论，皆是出自皇帝的意志。

    “近来总有人鼓吹先南后北，认为东虏覆灭了，蒙鞑也再无寇边之力，正是收复东南诸岛的好时机。”周衡在报业集团总编辑会议上说道：“这种论调显然是东南势家的声音！咱们必须言辞反驳！还有人提出南北并进。这也是乡愿之言，不能放任。这段时间各报先从史书着手，分清主次，阐明攻伐蒙古的必要性。

    “我个人以为。有两点必须写清楚、反复说。其一，蒙元残虐华夏，此为国仇。其二，土木之变，皇帝受辱，此为国耻。国仇国耻，九世犹当报复！其他的，诸君可集思广益，呈报上来。

    “于此同时，也要多招募访员，前往漠北、西域、南洋诸地，实际考察清楚，论证如今可以北伐而不能南进。这是隆景元年的要务，务必要保证民间万众一心，不为势家所欺。

    “最后，整合江南报业的事也要抓紧，现在江南许多报纸据说是出自东宫一脉，结果呢？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常为东林余孽所利用。这种事岂能放任？隆景元年之前，该买的要买下来，买不下来的就盯住，一旦他们有什么违规，立刻向都察院举报。”

    一众总编辑纷纷点头称是，一边思量着如何将这些指示用进自己报纸之中。有几份小报倒是方便，找些常年混迹青楼、梨园的清客，将蒙元史写成话本，连载在报上就行了。对于《皇明通报》和《顺天府报》而言，只要刊登一些高屋建瓴的官样文字也就可以了。

    难的是那些雅俗共赏的中档报纸，着实要费些脑力。他们的读者往往有些辨识能力，虽然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但在街长里短的范围内却颇有些声望。这些人不会被话本左右，也不会轻信官样文章，最是难弄。

    ……

    尹如松负手走在清华园的幽径之中，呼吸着竹林清香，一扫胸中郁闷。

    他的申请仍旧没有被批下来。

    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拒了。

    作为经世大学第一批地理系的毕业生，熊人霖教授的入门弟子，经世大学地理系讲师，尹如松接连申请了三次西南夷民情考察，竟然全都被挡了下来，就连自己的恩师都对他的执拗不悦。

    熊人霖作为熊明遇之子，家学严谨，为人敦厚。对于尹如松这个弟子，他也颇为青睐，认为他能承继自己衣钵，将地理学发扬光大。尹如松能够得到如此高的评价，非但是因为他在地名学和地图学上的成绩，更是因为他具有全观性的天赋。

    “地理不止是地名和地图，也是人与自然依托共存的大环境，山脉、水流、土壤、气候，皆是地理。”这是尹如松研究生毕业论文《京师地理志》的总纲，详尽探讨了京师地区的山水土风，被顺天府和相关府县奉为圭臬。

    然而这样水准的论文，竟然没能获得博士学位，也是因为与熊人霖的学术思想不符。

    熊人霖大可谓是纯正的地图地名学家，对于尹如松这样的“异端”，更多还是抱着“挽回正道”的想法。

    然而尹如松非但没有意识到熊教授的苦心孤诣，竟愈行愈远，在最近更是提出了“自然地理”与“人文地理”分野，申请前往西南诸省考察蛮夷族情，大有开宗立派的势头。

    可惜却是邪派！

    熊人霖勉强还能接受自然地理的说法，也有些后悔当时卡住了尹如松的博士头衔。然而看了尹如松如今大肆提倡的人文地理，熊教授彻底怒了。

    ——这根本不属于地理啊！

    熊教授坚持认为。

    ——这为什么不算地理啊！

    身为弟子的尹如松就是别不过这根筋。

    尹如松想过自己停薪留职去一趟云贵之地，但他家只是寻常的小康之家，并不足以承担这么大一笔路费盘缠。

    他也考虑过寻找商家资助，不过商家一听是考察民情，兴趣大大减弱，除非尹如松还能顺带将西南的山水地图带回来了。

    “其实你就说自己是考察西南地形地理，修订舆图，到了那边不还是自己说了算？”有人给他出主意。

    这未必不是个变通的法子，但读书人养的是一腔浩然正气，岂能在这等事上欺上瞒下，表里不一！

    “伯骁，找得你好苦！”

    尹如松抬头望去，原来是自己的同窗好友王峙。他上前打了躬：“若山兄有何见教？”

    “是有桩喜事要与兄台说。”王峙一边回礼，一边从大袖中取出一张字纸，递给尹如松。

    尹如松接过字纸，展开一读，原来却是皇明报业招选外派访员的通报。

    “伯骁，如何？是一桩喜事否？”王峙笑道。

    尹如松已经看到了最后，这招募文书上写得分明，外派访员是要去漠北、西域、南洋诸地考察地形，探访民情，正是尹如松所提出的包含“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的“大地理学”。

    然而经世大学讲师职位可谓清贵，教书育人也是古贤人所为。一般而言，地理系毕业的学生，若是未能拜得教授进研究生学业，大多去了兵部职方司供职。少数地图上有造诣的学生，也有被挖去别的学堂做讲师的。

    极少数人会去商号供职，虽然收入待遇远超兵部和学堂。

    皇明报业，虽然打着“皇明”的抬头，说到底也只是商号罢了。

    不过就是比寻常一味牟利的庸商强些罢了。

    这就是现实和理想的冲突啊！

    尹如松拿着皇明报业的招募文书，一时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到报社去当个访员似乎有些人往低处走，但这的确是一条不错的路子，起码经费有人可以报账。

    “当访员自然太过屈才，愚兄的意思是，你要么去找皇明报业谈谈，寻求资助。”王峙一语惊醒梦中人。

    既然皇明报业需要访员做这些事，那么资助一个经世大学的老师岂不是更上算？大学对于经费审批偏向于理工科，但无论哪个系，只要能够拉到资助，学校从未反对过课题立项。

    “多谢若山兄提点，小弟这就去找他们。”尹伯骁匆匆一礼，快步朝校园外跑去。

    对于皇明报业而言，如果让经世大学的讲师参与进来，撰写文章，无疑能够提高文章的可信度和权威性。现在谁都知道经世大学专门研究杂学，走得是格物致知的路数，在各类杂学上造诣颇深。

    只不过其中隐情却不为人所知。

    皇明报业需要的是如今不能在南面开战的事实论据，如果这个讲师跑去之后，得出了与上面不同的意见，那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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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肆一 平生只负云山梦（2）

﻿    按照大明新修《民法典》中关于着作权的规定，访员因职务而接受报社委派所创作的文字，其所有权归属于报社。趣*讀/屋报社有权力在其认为合适的时间、版面刊登一次或数次，有权利转卖其他报社，或者禁止其他报社刊登。

    自由撰稿人则不受此限制。

    而且资助行为在大明民法体系中被视作无因行为，即不考虑任何原因、动机。万一拿了报社自助的自由撰稿人写出了与报社立场不符的文章，报社甚至无法阻止他投递给竞争对手。

    这就是周衡需要访员而不需要自由撰稿人的原因。

    然而尹如松的履历实在太好看了，而且他开创的地理志新修方式在大明官场中引起了极大反应，给广大地方官员开拓了思路。虽然尹如松自己并没意识到这点，但周衡作为体制内的官员，对此却是十分了然。

    在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周衡决定亲自找尹如松谈谈。

    尹如松如约前往皇明报业的总部，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面带微笑的侍女——如今也叫佣工，领着尹如松进了周衡的办公室。因为《皇明通报》的官方属性，周衡并没有卸去官身，仍旧是大明朝廷的正六品文官，本官是翰林院侍读，差官是《皇明通报》总裁官。

    看到身着文官常服的周衡，尹如松心中的块垒消去许多。

    周衡微笑着与尹如松同辈相称，十分礼遇。一番寒暄之后，周衡终于开口问道：“先生可知道皇明报业本职是为朝廷正视听，分黑白？”

    “略有耳闻。”尹如松点头称道。

    “若是阁下写的某些文章我们购而不刊，阁下是否能够体谅？”周衡问道。

    尹如松当即一股热血涌上头，心中第一个反应就是此人在辱他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若是换了旁人，尹如松或许会拂袖而去。只是因为周衡的一身官袍，让他不得不将上涌的热血强压下去。

    “尹某自信还是能够分辨是非黑白的。”尹如松强压怒火。回了一句。

    “真的么？”周衡笑道：“是非黑白有两种，一种是是非黑白，还有一种是为了大明好的是非黑白。先生真能分辨么？”

    尹如松一愣。作为一个学者，一个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揣摩人心的单纯学者。周衡的这句话对他而言十分难以理解。是非黑白还分了两种？什么叫为了大明好的是非黑白？只要为了大明好，难道黑的也能说成白的？白的也能抹成黑的？

    他当然想不明白，若是能够想明白。现在周衡就要称呼他为“尹博士”了。

    这也是朱慈烺更看好周衡的缘故。陈子龙就没有这样的道德灵活性，而周衡却是一个充满了政治热情的人，并不会在“真相”上耗散精力。

    ——如果真相堪用，那就报导真相。如果不堪用，那就让它堪用，然后报导。

    这是周衡撰文用文的基本原则。

    尹如松终究敌不过数千年的官本位传统。退了一步道：“周侍读的意思是？”

    “皇明报业会提供足够的资金给先生，同时，先生关于所到之处的文章只能给皇明报业。无论是否刊登，报社都会提供润笔，只是绝对不能给别的报社。”

    尹如松皱了皱眉头，道：“《经世大学学报》呢？”

    讲师评副教授，副教授评教授。证明自己学术能力最直接方式就是在学报上发表论文。《皇明通报》就算地位再高，背景再深厚，上面的文章也不可能被考评教授们认可。如果出去辛辛苦苦跑一圈，写出来的东西竟然不能成为学术证明，那岂不是跟自己最初的愿望南辕北辙？

    周衡也有些迟疑。

    现在大学级别的学校有四所，皇明经世大学、国子监、皇明武备大学、皇明海军大学。这些大学和各省创立的高等学堂、学院，都有自己的学报。学报由礼部管理，不受都察院文管司控制。最关键是非盈利性。

    因为是非盈利的免费报纸，所以也不能对外销售，但是各校之间却可以交流。

    如此一来，影响力仍旧很大，而且针对读者群更强。

    在明人眼中，学校、书院可不是单纯的教育机构，虽然皇帝陛下很努力在进行转型。但社会主流仍旧认为它是一个议论朝政的场所，只是兼带教育职能。在其中读书的学子，教书的先生，大部分也都抱持这种态度。

    所以这些人成为各报的主力撰稿人也就可以理解了。

    如果一些不利于朝廷声音的文字出现在学报上。那还不如让《士林报》之流刊载呢！

    周衡摇了摇头：“学报也不行。”

    尹如松长吁一口气，起身躬礼道：“既然如此，尹某告辞了。”

    周衡起身送他，走到门口时突然问道：“尹先生的文名周某也十分钦佩，但为何会想到寻求外界资助呢？”

    大明朝廷给经世大学的经费十分宽绰，许多商号想请求立项建课题还得求着他们收银子。

    “唉，不足为外人道也。”尹如松其实自己都不清楚其中的真实缘故，只以为是那些老学究难以理解这种新兴学科的意义所在。

    周衡送尹如松下了台阶，尹如松正要再次行礼劝他留步，只听周衡道：“先生如果是忧虑心血不能光大，周某倒是知道一桩事体，或许可以一试。”

    “哦？愿闻其详。”尹如松道。

    “是这，”周衡整理了一下思路，“周某听闻兵部职方司要招募一干人马，去化外之地考察。其中有几家商号参与，各报社要派访员，也有工部的匠师，还有军中精锐护卫。先生既然精于地理，大可以试试这条路子。”

    尹如松心中一动。他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也曾有吏部的主事找过自己，大约就是想看他是否愿意去职方司任职。不过那时候他已经被熊教授告知收入门下的事，自然是留在学校读研究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职方司的工作。

    如果这件事是由职方司牵头，对地理学者肯定是不会拒绝的，但该怎么找门路呢？以前的同窗倒是有几个在职方司，只是以往并没有交情啊！

    尹如松心中一时忐忑。

    “若是先生不便，周某愿做个牵线之人。”周衡好意道。

    尹如松见周衡如此玉成此事，对刚才的隔阂顿时消弭无形，道：“如此多谢周侍读了。”

    “若是先生不以我卑鄙粗俗，大可以字相称。”周衡笑道。

    “如此多谢子平兄了。”尹如松本就不会与人交际，见周衡主动拉近关系，总算放下了心。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称呼变化，两人却从泛泛之交变成了朋友。相比后世的“朋友满天下”，明人对“朋友”的定义要严苛得多，态度也更为慎重。除了有地位上的考虑，还有人品、学识、家世等其他因素考量。一旦成为朋友，互相承担的义务也不是后世人所能理解的。

    周衡既然答应了尹如松为他引荐，自然多方奔走。这事本来不算机密，但也没有公开，贸然增加人选也让兵部职方司有些不悦。不过皇明通报终究不是寻常小报，周衡也不是布衣白身，终究还是让他打进去了一个楔子。

    “传闻在爪哇之南有个大岛，这回考察队就是去那里勘察。职方司有个主事惧水晕船，所以他也愿意将此差事让给先生。”周衡拿出了职方司的公文，上面果然写了尹如松的名字，他道：“虽然此行并非前往西南，但所有考察报告都是直呈御览的，只要伯骁立下功勋，何愁无缘西南？”

    尹如松心中还是有些纠结，但又不忍心坏了周衡这些日子的奔波。

    “而且西南去不成，还可以去台湾。”周衡道：“船队将在台湾补给，然后等到秋冬交际再往南行，算下来也有一两个月呢。”

    尹如松心道：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台湾的蛮夷自成一国，颇有价值。

    “如此多谢子平兄操劳了！”尹如松收下了公文，躬身谢礼。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我已经约了报业同僚并此行的旅伴，过几日就在会英楼雅苑为伯骁兄等饯行，帖子明日就送到府上，还请赏光。”周衡道。

    “荣幸，荣幸，只是要子平兄破费了，过意不去。”尹如松道。

    会英楼雅苑的收费不低，因为新近装了瓷马桶更加吸引了许多客人前往消费。很多人并不把一家酒楼奢华布置放在眼里，然而用陶瓷做马桶这等奢遮之事却不能不亲身体验一番。

    周衡本身家境富裕，不在乎这些钱，而且报业本身就有交际额度，只要不超过额度限制，根本不用他自己掏腰包。既然如此，何不让大家都乐呵乐呵呢？何况出海寻找大岛这种事，风险极大，正是慷慨壮行之时。

    如果不是圣天子本人对这个大岛的坚持，谁会相信爪哇之外竟然还有天地呢？

    即便是尹如松，也很难理解为何过了地中赤道，竟然会有冬夏相反、阴阳颠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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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二 平生只负云山梦（3）

﻿    尹如松早已经知道这个考察队的配置比较大，因为各行业的人几乎都有。趣*读/屋经世大学地理系也有好几个熟人参与，多是在地图绘制和地质土石方面名声在外的讲师、副教授。直到他真正以考察队员的身份入住天津基地，开始临行培训，才知道这是一支多大规模的队伍。

    整整三百人！

    尹如松在学校，就算上大课也没见过这么多人。

    非但人数多，训练内容也十分诡异。如果说野外救急，寻找野菜还算是为了在化外之地求生必备，但是所有人都要学习火铳填放，学习列阵，这就有些奇怪了。难道还要跟化外之地的野人打仗不成？

    三百人中本就有五十名各军抽调出来的精锐战士，等上了船还有二百海军，这样的战力应该没有问题了吧，为何还需要这帮文弱持兵戈呢！

    尹如松虽然不满，但皇命不容违背，尤其是领头的那个上校军官看起来不是善茬。

    “我要的是五十名工兵，是工兵，不是辅兵！”肖土庚硬生生地顶着带队来的辅兵队长，不肯接受他的报告。工兵作为专业兵种，还没有完全在各军普及，以至于总参谋部里很多参谋对此都没有清晰认识，认为工兵不过就是技术好些的辅兵。

    火器营出身的的肖土庚却很清楚两者之间的能力差距。辅兵说穿了是不合格的战兵，但工兵却是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在化外之地，有数百名文弱，只靠五十个战兵精锐和两百名海军水手修建营地，说不定木头往哪边扛都不知道，必须要有专业的工匠指点安排。

    营中虽然也带了工匠，但大多是木匠、泥瓦匠之类做细活的匠人，要统筹建立一个营寨，甚至可能是一座城池、港口，他们也就力不能逮了。大都督府考虑到这点。也就认可了肖土庚上校的要求，只是调派期间船队的时间又要拖延了。

    尹如松这才发现自己登上了一艘不知何时，不知何时规程的大船。好在家中父母有两个弟弟照顾。而且自己在大学的薪金会继续打在银行户头，妻子贤惠持家，肯定能够照顾好上上下下一家子人。

    “我们这回出去，能往国内带信么？”尹如松问出了许多人的心里话。

    肖土庚有些意外，道：“这次只是考察。又不是上战场，为何不能带信？最多就是路途遥远，耗费时日较长罢了。”

    众人闻言这才放心，不过看看日益准备物事，却觉得这比打仗还要繁复一些。

    崇祯二十三年九月中，北风起。三艘大福船组成的船队带着各种工具、农具、军械，以及从菜农到副教授的各色人等，启航出海，渐渐将天津港抛在身后。

    对于这次意义非凡的远航，周应期周阁老亲自到了天津，代表皇帝为考察队送行，顿时就将这次看似平常的考察行为升华到了国史的高度。

    海船在海上乘风南下。只有路过登莱时才看到陆地，其他时间走的都是最近航程。这正是宋应星随手发明六分仪对人类航海史的贡献。

    崇祯二十三年十月初，船队到达台湾北端的基隆县，略加休整之后，许多人选择了从陆路前往台南，顺道可以缓解对土地思恋，对某些博物系的师生而言还可以做一次台湾考察，采集的样本也方便送回北京。

    尹如松原本的目的就是考察蛮夷人文。探讨地理环境和人文环境的相互作用，自然不可能为了贪图早几日到达台南而继续坐船。

    福建水师派来接应的船队由大小百余艘舰船组成，让人以为南洋界面不太平。实际上却是福建水师锻炼实习水手，顺便进行拉练而已。

    真正不太平的是陆路。

    何斌受命担任台湾知府后，一方面从大陆移民，开垦台湾肥沃土地，种植甘蔗、水稻、玉米等作物。一面又大量征用当地原住民作为劳动力。承担运输、修路等重体力劳动。这些原住民都是部落战争的失败者，如果不接受何斌的奴役，就要面对其他原住民的猎头，日子苦不堪言。

    一国之内。若是汉人占绝大多数，或是蛮夷占绝大多数，都不会有内乱。最怕的就是华夷持平，互不买账。而且汉人的生产力远高于台湾土著，直接导致了生产资料和土地的争夺。又有一些原住民村社不讲规矩，对汉人展开猎头，由此产生了仇隙。

    就连之前相信闽台同祖的大肚王国，都从热忱欢迎汉人的到来转为态度冷漠的中立。

    如今还能在原住民村落中自由通行的只有身穿道袍，头戴冠巾的道士了。这些道士在原住民村落中施医赠药，颇受人尊敬，以至于现在许多村社的祭祖方式都在不自觉中发生了道教化的改变。

    三清四御、海神妈祖，种种神像也走进了原住民的祭祀场所，不独独汉人信奉。

    尹如松在结识了几个道人之后，终于成功走进了土著村落之中，零距离观察这些蛮族的生活。通过道士和当地土著的讲述，尹如松也意识到自己正在观察一个文明的诞生和成长，虽然说不清这有何重大意义，但他还是将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整理成文。

    考察队的日程上并没有在台湾停留太久的计划，但是博物系和地理系的学者学生们发现了许多闽台一体的动植物证据，成日里钻山沟，进程很慢。尹如松也乐得跟土著在一起，并不着急赶路。

    意外的是，一直将任务视作生命的肖土庚上校也没有催促，同样以蜗牛般的速度前进，每日里固定操练，同时教授土著民玩枣核球——因为五十人的基数太小，要挑选合格的队员太不容易。

    众人开始以为是要候风，但现在刮的北风，正适合南下，一旦风向转变，反而不能走了。考察队一路磨蹭到了台湾府府治台南县，又休息了数日，才知道原来船队等的是大树巨木。

    台湾岛上的山脉中多有原始森林，数人环抱的千年大树比比皆是，是大明新开辟出来的木材产地。而且有些船材树种只能在台湾找到，也缓解了浙江、福建、广东一带对船材的需要。

    要想在海外大岛上建立营寨和一个能够坚守一年的基地，木材自然更不可少。又因为那里是化外之地，从未有人到过，谁知道是否有合适的木材？为了稳妥起见，自然也是从台湾砍伐树木，做成木排，然后带过去。

    等筹备的木材都齐备了，远洋考察提督海军总兵官郑森也到了台南。

    郑森从海军大学毕业之后被授予上尉军衔，分配回了福建水师，这回正是朱慈烺亲自点名要他统领海军舰船、水手，一同考察，为此还特意升了他一阶军衔，以少校身份为提督考察事宜安全总兵官肖土庚的佐贰官。

    郑森的母亲是留日华人翁翊皇的养女，本为日本田川氏。郑芝龙以当时的流行，娶了这位田川氏，步入平户华人的高端圈子，也由此有了这位名头比他大，名声比他好，能力比他强的长子。

    然而郑森的人生轨迹因为皇太子的逆天行为而发生了变化，没有经历丧母之痛的郑森并没有觉醒民族大义，也没有拜钱谦益为师，仍旧是个纨绔气息极重的膏粱子弟。

    海军大学的教育和水师的磨练，只是让郑森阳刚正气，仍旧没有改变他的本性。因此而与矿工出身的肖土庚有了摩擦，也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

    郑森加入船队之后，这支考察队便有了五艘大号福船，十艘小福船，数十艘小船的庞大规模。这样一支庞大的舰队，就是遭遇西班牙人或是荷兰人的舰队，对方也不敢轻易挑衅。为了应对未来海上不可预测的风向和水文，船队中专门有两条船负责养猪和种菜。

    这对于同时期连清水都喝不上的西方水手而言，简直奢华到了天堂。

    这对于明朝官方而言却是必须提供的义务，当年郑和船队下西洋的时候就是如此标准。

    对于西方水手视作猛虎的坏血病，大明的水手也用不着担心，因为这次随船准备的货物之中就有茶叶。这已经是大明的招牌了，而且明人相信这是好东西，无论带着自己人吃用，或是与当地土著交易，都能派上用处。

    朱慈烺碍于身份与时间，不可能直接参与这次对澳洲的远航。不过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为整支考察队提供必要的便利。非但在物资和人员配备上，朱慈烺下了本钱，为了让船队在最近的爪洼岛获得补给，他甚至还给荷兰人一定的好处，允许他们用补给来抵偿尚未还清的战争赔款利息。

    这样，船队就可以先在婆罗洲（加里曼丹岛）的葡萄牙人商站补给，然后驶往东帝汶，借用荷兰人的商站再次补给，更新清水，最终往南抵达澳洲北端。说起来是对化外之地的考察探索，但实际上东帝汶到澳洲的海程只有千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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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三 平生只负云山梦（4）

﻿    在出海之后十余日，尹如松对这次化外之地大考察就失去了新鲜感和敬畏。趣*讀/屋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随着旅途的日渐乏味而松懈，这主要也是因为船队选择的路线。

    出于安全考虑，皇帝陛下为考察队选择的路线是走南洋航线。这条航线已经被人走了两百年，早年福建海盗们的老对手就盘踞在这片海域，每一处暗沙礁石都了若指掌。最关键的是，船队除了没有在西班牙人控制的吕宋岛靠岸，沿途都有足够的物资补给和休息区域。

    “南洋诸岛尽是泰西人开设的商站，其人好商贾之行竟至于此。”尹如松站在船舷，看着远处一群群的黑厮在主人的皮鞭下，扛起大包大包的货物，踩着踏板上船堆放。

    他在台湾时候也看到过类似的景象，一群土著拉着木头，在暴雨中前行。木头上有遮雨的芦苇蓑草，但那些土人却赤身*走在雨中不得遮蔽。

    “都是人啊！”尹如松心中不忍，感慨道。

    站在尹如松身边的是一个南洋华商。家中本是福建人，因为祖辈下南洋经商，故而族中子弟无论出生何地，十六岁前在老家启蒙，十六岁之后都要到南洋经营。他对此已经见惯不惊了，纠正尹如松的错误观念：“他们不是人，只是像人一样。就如猴子，也像人，但不是人。”

    尹如松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避开一步，再也不打算跟他说话了。那华商却不知道自己触动了华夏文明恻隐之心的底限，仍旧说些“人”的定义，认为这些处于石器时代的原住民是没资格称为“人”的。

    尹如松转动头颅，寻找离开的借口。他突然看到了肖土庚上校，正在不远处靠着船舷玩弄一张弓，如蒙大赦，道了一声“告辞”。快步朝上校走去。

    “肖军门好雅兴。”尹如松过去打了个招呼。

    肖土庚却觉得与这些读书人没什么好多说的，勉强回了个礼，继续把弄手里的竹弓。

    这弓是用竹子弯成一个半月型，看上去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这不是我朝的制式吧？”尹如松好奇道。

    “这是岛民的武器。”肖土庚试了试力，道：“我华夏自两千年前就不用这种竹弓了。”

    尹如松对兵器之类的不感兴趣，但也知道两千年前的《考工记》里就有制作良弓的法式。他记不得原文，但只从篇幅上而言就肯定甩开这竹弓几百里远了。

    “听说东面还有个很大的岛。岛上都是手持这种武器的野人。”肖土庚道：“我朝若是要开疆拓土何必打西北的蒙古人？只需要派个三五十人就能占下来。”

    “南洋岛多人少，若是不产特产，占之何益？”郑森突然从船舱侧面走了出来，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肖土庚冷冷看了一眼这个一路上都试图夺取指挥权的佐贰官，道：“大明很大，但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

    郑森知道这是他们陆军的老想法。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占土为王的时代了。要造更多的船，铸更多的炮，抢占往来要害，通衢要津，收取商税和路费，这才是谋财制霸之道。花了那么大代价。抢些不毛之地，还有比这更蠢的事么？

    不过圣天子身边大都督府中可以咨问的全都是这些老脑筋的陆军，若是沈督什么时候能够升入大都督府就好了，好好给他们洗洗脑子。郑森心中暗道。

    肖土庚容不得别人质疑皇帝陛下的国策，在他与海军的交往过程中，总觉得这帮身上泛着海盗气息的水手并不忠于大明。

    如果真的忠于大明，就该无条件服从朝廷的所有决议，皇帝陛下的圣明也不容置疑。

    “有地不占。那是因为泰西诸夷人口太少的缘故，占也占不了。”肖土庚道：“我华夏生民数以万万计，地不足用，岂能不占？莫说原本的汉唐故土得收回来，就是新的土地也是多多益善。”

    郑森一撇嘴，道：“没见过有人家穿金戴银，还惦记着街头乞丐的破布烂衫。”

    “地是承天载物之器。养民保身之物，岂是破布烂衫？”肖土庚冷笑一声：“你们水师训导官还真是好当，连这种道理都不用教。”

    推广国家概念是训导部的重要工作，而土地作为国家基础。每个战士都被教育要对土地保持饥渴感。如今从光复、开拓出的土地里，已经给战士极大的刺激，许多没有捞到开拓好处的部队都恨不得早点动手抢地。

    肖土庚在开拓边疆的浪头上被调往未知的化外之地，心中自然很是痛苦，但忠诚和荣誉的教育还是让他对皇帝陛下的任何决定抱持着绝对信任和服从。

    对水师训导官无能的批评甚至一度刊载在《虎贲报》上，全军流传。由此产生对水师忠诚度的质疑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然而郑森虽然有些小脾气小性子，若说他不忠于大明，不忠于圣天子，他却不肯服气。

    郑森正要反驳，只见负责搬运粮食的华商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两位将军，货物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小民的护照……”

    船队虽然借用了葡国和荷兰的商站、港口，也从两国采购了一部分补给，但还有一部分则是从当地华商采购。至于货物装卸，更是以华商力量为主导。这也是郑森此行的重要任务：联络当地华商，给忠于大明，且希望得道朝廷保护的商人发放护照。

    郑森探头看去，果然见劳动的黑厮越来越少，更多的黑厮聚坐在空地上，就像一群刚卸了磨的驴马。

    “关照呢？”郑森只得先放开肖土庚的茬，问道。

    那商人连忙取出一纸文书，毕恭毕敬递给郑森。

    礼部给的护照原则是：只要大明子裔，能听、说汉语者即可发放护照。

    不过这消息传到南洋，多少有些走样，如此厚待也实在缺乏可信度，所以船队正好拿着鸡毛当令箭，省了不少开销。而且事物一旦稀奇了，大家也就赶着上了，真的白送未必有人肯要。

    郑森装模作样看了看，在关照下面戳印还他，让他去找文吏换取护照。

    如今大明给本国民众发放的护照都是大开面的硬纸文本。上面非但写有持护照人的基本信息资料，还有一式两份的人物素描。

    如今的欧洲人还没有发明油画，仍旧用的是蛋彩画。在画画之前需要素描打底，这个工作就是交给学徒来完成的。资质一般的学徒只需要学习一年，就足以胜任这个工作。考虑到东西方师傅们都想更多压榨劳动力，所以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半年。

    朱慈烺当初大量聘用南洋的画师，正是要他们培养足够的“素描师”，以解决没有相片的问题。如今大明已经有了本土的素描师教师，他们在精研绘画教育技巧之后，虽然还没做到后世美术班一个月速成，但也能在半年时间里培养出合格的肖像技师。

    要在大明推广素描画像还有些遥远，但在海外的商人之中却可以先行试验起来。而且他们之中许多人为了尽快拿到护照，并不需要随船的素描师为他们画像，早就请当地的画师帮他们画好了。

    只要通过审核，无论谁画的都一样。

    这位华商就是自备画像。文吏对照了他本人的面孔和画像类似之后，将画像封入护照页，填写了他的姓名、住址、祖籍，外貌特征，一式两份，将正本递给了他。

    华商激动地接过护照，亟不可待地翻到背面。

    背面是清晰的木雕版印，上书：大明帝国礼部尚书于此敬告相关士人，给予持该护照的皇明子裔通行便利，且为其提供合法的帮助与保护。

    在这段充满了力量的正告之下，是同样清晰的巨大国玺，上面的印文是阳刻的大篆。别说这位十六岁离开祖国的华商，就算大明许多读书人也未必认得全。但作为朝廷新近启用的国宝，大家对这上面的八个字已经耳熟能详了，正是：皇图永固，帝道遐昌。

    “拿了护照，就能向朝廷官员求助了么？”华商小心翼翼捧着护照，犹自不放心地问道。

    书吏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们在海外的户口，证明你们是大明的人。只要打着大明官号的官吏，都有责任护民。”

    “多谢！多谢！”华商躬身行礼，一边从袖中落处一个天鹅绒钱袋，看上去沉甸甸地十分压手。

    书吏叹了口气，用笔管轻轻敲了敲桌前的一块木牌。

    那华商这才看到这牌子上刻的《大明律》中关于行贿罪的条文。当他看到“抄没家产，发配五千里外苦役”的字样时，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抓着手中的钱袋，终究没敢递出去。

    尹如松看到这华商泪流满面出来，怀里紧紧抱着大本护照，心中并不能理解他的激动之情。不过不知道为何，再看他的时候却少了一份厌恶——虽然尹如松仍旧不能接受“黑厮非人”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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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四 平生只负云山梦（5）

﻿    关于澳大利亚的发现，普遍认为是十八世纪时英国库克船长的伟业。趣*讀/屋不过后来又有各种真假难辨的证据表明葡萄牙人早在十六世纪中叶已经发现了澳大利亚，只是出于保密没有让外界得知。

    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而且从技术上也不是不可能。对于能够从地中海远航到达帝汶海的葡萄牙人而言，再往南开个五六天，发现澳大利亚只是小菜一碟。

    而且早在十六世纪早期，新几内亚岛已经被欧洲人发现，该岛南端甚至有沙洲、岛屿组成的大陆桥通往澳大利亚岛，哪怕原始人用独木舟都能往来。

    然而欧洲殖民者的人数和医疗水平是殖民开发的瓶颈。

    新几内亚岛这座太平洋第一大岛，世界第二大岛，在此时竟然连个商站都没有，只有数万喝血吃人脑髓的石器时代猎头族足存在。至于澳大利亚，更是一个土著世界，无论被谁先发现的，也不可能早于十八世纪被开发。

    这也是朱慈烺坚信东南亚就算放一百年也没关系的原因。

    打着红底金龙旗的考察船队名义上属于探险队性质，但对于在南洋的欧洲人而言却震惊不已。他们知道大明皇帝的富有，但没想到竟然富有到这种程度，这根本不像是探险考察，简直就是去建设殖民基地的。

    这种钦羡让大明人士十分不解，到化外之地不是正应该准备万全么？

    “其实这是比较出来的。”郑森因为家学，能说荷兰语和一些简单的葡萄牙语，在与欧洲商人交流之后，得到了许多新奇的视野：“泰西人远航探险者皆无恒产，故而他们要寻金主投资船舶、水手、补给。金主既然给了银钱，自然也要收回回报。所以掏钱不甚爽利，这些探险者只能轻舟简从，往往数十人已经是规模极大了。”

    海上无事，船队又进入了微风海域。只能随着洋流飘荡。划桨小船往来在大船之间。传送食物和清水。大船上的老爷们则聚坐船楼，身穿轻纱单衣。喝着温热的茶水，以闲谈祛暑。

    郑森说罢，闻者自然一番议论。众人之中有位博物系的副教授，啧啧感叹道：“都已经这么穷了。还出来浪荡什么？真想亲自去泰西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水土养出这样的人来。”

    “听闻泰西原本也是有个文明之地，与我商周相类，后来为蛮人所灭，自此文统断绝，及至于今。”有人解释道：“不过这些传闻尚未整理清楚，我等出航之前两个月。礼部倒是找了泰西教士，让他们编写《泰西诸国志》。”

    “伯骁兄，你们地理系以为南洋如何？若是大举移民，能开垦否？”有人问道。

    尹如松本打定了只听不说的意思。见人家点名了，方才悠悠道：“南洋之地，土壤倒是不错，只可惜不能大举移民。”

    “这是为何？”

    “瘴疠疟疾。”尹如松干笑一声：“此非我所长，还是听听大夫如何说？”

    同坐聊天的自然有杏林大学的教授、副教授，纷纷议论起来。船队中也有人染上各种南洋疾病，还有人因此丧命，故而大家都十分介怀，仔细听他们言论。

    这些医学教授的意见并不统一，不过短暂沟通之后，一个二十出头的讲师却压住了许多老医家。

    “虽然此方疾病暴烈，一时难以医治，但在我朝却不是太大问题。”这年轻讲师信心满满道：“船队中染病之人，多是闽人，卫生习惯不佳……”

    郑森额头泛起一道青筋。

    “如果严格执行防疫条例，不食生冷，方便有地，许多疾病都能免去。故而陆军队和诸位先生之中，就无一人染得时疫。最多只是水土不服引起的热邪入体罢了。”

    众人脑中一过，的确如这讲师所言。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没听说有得病的，再看那讲师，也觉得此子见识透彻，纷纷打听他的名字。

    “在下杏林大学吴兴霖。”年轻讲师笑道。

    不少人发出“哦”地一声，紧接着便是“久仰久仰”的客套声。

    郑森听他说闽人坏话，心中不悦，暗道：这帮穷酸腐儒，对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说“久仰”，真是好不要脸！

    “客气客气……”吴兴霖连连回礼。

    “他们久仰你什么？”郑森终于忍不住了，出口诘问道。

    吴兴霖一时语噎：哪有人这么聊天的？

    “你没听说过门霜么？”有人替吴兴霖回道。

    郑森当然听说过，虽然还是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与门霜的联系，看来其他人是知道的。如果再说下去，非但自曝其短，乃至是自取其辱了。他到底有枭雄之姿，起身哈哈一笑，大步往外走去，许多人还没摸着头脑，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日后凡是不遵防疫条例者，杀无赦！”郑森到了下面的舱室，厉声宣布。

    如果哥伦布和麦哲伦是这样的态度，水手们恐怕早就造反了，对于大明海军而言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命令。只不过传到肖土庚耳中，却成了耻笑海军的材料，甚至写进了日记里。

    ——违反条例自然该有军法处置，而领兵者动辄以极刑威胁，其本身漠视军法可见一斑。军中皆知水师仍多往昔军镇之陋习，如今信矣。

    肖土庚写的可不是一般的日记，这份考察日记将定期传回北京，在大都督府、兵部、内阁留档，说不定还要进呈预览。在未来还要收入大图书馆，供天下读书人阅览。

    总而言之，这是陆海互黑案例中十分成功的一则。

    船队飘荡了三日之后，海风渐大，终于又可以扬帆航行了。这时候就看出硬帆福船在考察上的优势来，能利用的风能大，载重又高，搭乘舒适。有这样的技术条件和大明的人力资源，可以想见，在未来的定向考察中，大明势必会将欧洲远远甩在身后。

    在离开帝汶岛第八天，船队的瞭望手清晰看到了深海与近海的分界线，很快就有陆地出现在了海平面。

    尹如松顶着海风，端着借来的千里镜，在蓝天白云之下，惊叹地看着这条连绵不知几许的海岸线。

    “有草有树，地势有陡有平，可以扎营据守。”尹如松端着千里镜，装模作样地汇报观察情况：“没有看到人烟，沿岸并不见海防水寨，的确是化外蛮荒之地。”

    一个参谋军官将这些话速记下来，跑上了船楼，汇报肖土庚。

    肖土庚虽然名义上只是负责安全事宜，但在出发前，朝廷中已经派人再三说明：除了各自精研领域之外，都必须服从他的安排。这让肖土庚权威甚重，可以视作这次考察的指挥官了。

    肖土庚上了船楼顶层，用那里设置的固定=千里镜望岸边看去。在他眼前的是从未见过的景象。并没有成片的森林，从海岸线往内地走了没多远便是一片荒凉黄褐的草原，灌木丛生，没有人烟。

    “报告！瞭望手发现前方有河流入海口。”士兵大声报告道。

    肖土庚直起腰，按捺这心中的激动，道：“陛下说的就是这里，派苍山铁进入内河，船队靠岸，寻找登陆点，建立简易营寨！”

    船队缓缓靠岸，因为海水深度不足，大福船只能停留在远岸。水手先将五十名陆军精锐送上了岸，继续寻找能够登陆和安营扎寨的地点。

    肖土庚是第二批登陆的，与他一起登陆的还有几个石匠。

    “看到那块凸起的悬崖了没？”肖土庚指着临海的悬崖道：“要在哪里立块碑，碑文已经写好了，你们尽快找石头刻好。”

    碑文是在出发前就写好的，很简单，只有短短两句话：某年月日，大明考察队发现此无主之地，特此宣布此地永归皇图，奉礼明法，敬天崇帝，万世不弃。列国人等，但有尺寸之侵，虽远必诛，莫谓言之不预也！

    ……

    大明寒风猎猎，南洋新领地上骄阳似火。

    新的一年再次到来，大明结束了“崇祯”时代，进入了隆景纪元。这是朱慈烺登极的第二年，也就是隆景元年。

    崇祯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彻底松了口气。在他的治国时期，大明虽然有甲申国变，也有东虏入寇，但终究还是弭平兵燹，改革吏治，甚至收复了嘉靖以来就一直希望收复的河套地区。

    武功如此，任何一个皇帝都该心满意足了。而文治更是辉煌，国库收入超过了最为富庶的嘉靖、万历时期，成为大明新高度。全面推广的医疗和教育，更是注定他将成为超过秦皇汉武的伟大皇帝。

    当然，这些功绩的背后主要是儿子朱慈烺主导，不过这并不能否认皇帝的伟大。

    崇祯转而又想到：儿子在皇太子位上就已经能够造出如此之大的功绩，正式秉国之后说不定还会更上一层楼。

    浓浓的欣慰洋溢在崇祯胸口。

    “父皇，这是经世大学新造的地球仪，之前那个就入库吧。”朱慈烺亲自带着地球仪到了乾清宫，这里还是太上皇帝的寝宫，新皇帝一家住在钟粹宫。

    崇祯倒是提过要搬到西苑去，但有得重新修建一遍宫殿和园林，在朱慈烺看来是笔不必要的开支，索性孝子当到底，让太上皇仍旧居住乾清宫。

    “这里多了一块？”崇祯很快就发现了地球仪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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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五 平生只负云山梦（6）

﻿    “新近传回的消息，我大明多了一个小岛。趣*读/屋”朱慈烺笑道：“考察队在化外之地发现了一片无主之地，我已经命名为澳洲了。”

    崇祯比划了一下大小：“小岛？”又道：“看着可不小啊，这块飞地有多大？”

    “跟大明差不多大。”

    崇祯手轻轻一颤，差点将地球仪落在地上。

    准确的测绘数据自然不可能出现，但朱慈烺可是知道澳大利亚的土地面积高达七百六十余万平方公里，不可能因为他的穿越导致澳洲水土流失吧。

    现在大明刚刚恢复了河套，蒙古、西域、乌斯藏、海西以北的奴儿干都司地区都还在控制之外，严格来说澳洲一岛的土地面积比大明本土实际控制区域还要大。

    “这么大？”崇祯颤声问道。

    自己持国期间收复一个河套已经觉得脸上有光了，儿子竟然在当政第二年就捡到一个堪比大明本土的飞地，这莫非真是祖宗显灵赐下的贺礼？

    “不过土地贫瘠，能够种植作物的土地只有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只能放牧，还有三分之一无法利用。”朱慈烺顿了顿：“不过矿产丰富，尤其是铁矿。”

    澳大利亚被誉为坐在矿车上的国家，多种矿产出口量为世界第一，绝非浪得虚名。虽然以现在的开采技术并不能勘测开发许多矿脉，但最重要的富铁矿却已经发现了数处，而且还发现了露天铁矿，正可以助力大明的钢铁工业。

    “好，好，好啊。”崇祯连声道好，将地球仪放在一边。道：“这个也别入库了，给我放在书房的玻璃柜子里，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又有新的要来。”

    “哪有年年发现一块飞地的好事？”朱慈烺笑道：“父皇，是这。最近大臣们一直在催我放两位弟弟之国就藩……”

    崇祯见儿子来征询国策家事。收敛颜容，道：“照理说。他们的确该就藩了。你可想好了让他们去哪儿么？”

    “父皇，儿子倒不是吝啬财土。”朱慈烺道：“永王知道规矩还好些，定王只是一味消遣游乐，放出去恐怕难逃都察院的弹劾。”

    这就是金口成宪。

    无论定王如何小心谨慎。既然皇帝做了这个预言，那么以后势必会发生都察院弹劾他的事。

    崇祯对这个道理十分清楚，沉声问道：“你想将两个弟弟封在澳洲？”

    “那边地阔人稀，物产富足，正是立国之处。”朱慈烺答道。

    崇祯有些舍不得。不过大明的藩王一旦封出去也就没有机会再入京了，是以两个儿子封得远近倒不是问题。只是那边化外之地，终究是要过苦日子的。

    “父皇。”朱慈烺道，“澳洲既然如此广袤，儿子希望设三个布政使司治理，并派一总督统管。如果皇父皇母同意。儿子希望由永王慈炤担任首任总督。”

    “永王知兵，去那边镇守倒也说得过去。”崇祯突然不知道定王能干什么，似乎是个不上不下的人，文不足以为官长，武不能摄貔貅。

    “定王就封在台湾吧，离得近些也能放心。”崇祯道。

    朱慈烺心中暗道：台湾的确离得近，但那里的生活环境比澳大利亚可就差远了。

    报刊、奏疏上多报喜不报忧，然而朱慈烺却是拿到了准确的疫病、死亡统计。在台湾的汉人移民因为疫病而死者，高达一成有余。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病死的，这还是做了充分的医疗准备。

    这样的地方封给弟弟，真是没吃羊肉还惹得一身腥膻。

    “定王莫若就留在京师吧。”朱慈烺咬了咬牙：“等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再封藩国。”

    崇祯知道儿子的理想是“非贤不封”，如果就此答应定王留下，恐怕自己的次子这辈子也没希望得封藩国了。

    “台湾若是不合适，朝鲜如何？”崇祯认为朝鲜比台湾贫瘠，所以算是退了一步。

    朱慈烺却觉得朝鲜要比台湾强许多，起码都是熟地，没有瘟疫横行。

    ——说实话，朝鲜实在有些不舍得封给他啊！

    朱慈烺心中这么想，却也知道手背手心都是肉。父皇可以跟他一起钳制其他远亲宗室，那是因为血缘远了，且本来就没什么亲情。朝夕相处的儿子却不一样，绝不会因为无才无能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顾。

    而且兄友弟恭，朱慈烺如果拿自己弟弟开刀，终究会留下不好的名声。

    ——还是得拿自己儿子立规矩啊！

    朱慈烺躬身道：“那便将定王封在朝鲜最为富庶的汉阳城吧。”

    崇祯听到“最为富庶”四个字，总算放了心，又问道：“那朝鲜国王……”

    “李氏本就是郡王爵，为了让他们代为镇守才享受亲王礼遇。如今我朝既然派了宗室亲王过去，自然也就用不着他们了。”朱慈烺淡淡道。

    虽然说得有些阴冷，但崇祯也觉得颇有道理。论说起来，李氏朝鲜本就不该算是独立一国。既然国朝修了元史，就是承认了元朝的法统。既然大明承继的是蒙元的法统，那么蒙元退走之后，其国土自然就该由大明继承。

    朝鲜立国之初大约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请求册封，请求赐名。不过现在的朝鲜越发像个独立小国了，也该好生敲打一番，以免他们忘了本分。

    “就照此办吧。”崇祯点头同意。

    朱慈烺告退而出。

    ……

    隆景元年二月，定、永二王的封国通过了内阁下达部议。部议结果自然认为朝鲜近而澳洲远，以朝鲜封上皇嫡子而以澳洲封庶子，这是亲疏有别，符合礼制。只是国民对于澳洲并不了解，而且对参军的永王颇有好感，所以惋惜之情溢于报纸。

    朱勇此时却骑着马在大漠上奔驰，兴奋地哇哇直叫，放肆地学着蒙古人的呼号声，将鞭子凌空抽得啪啪作响。

    因为西北战略的需要，各地讲武堂学生见习、拉练的方向都放在了西北的漫长边境。朱勇在年前就跟同学们到了张家口外骑兵第一军报道，成为一名见习参谋，归属于骑兵第一军军部。

    许多人都认为这是京师讲武堂的地域优势，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整个京师讲武堂都沾了永王殿下的光。就算给大都督府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皇帝陛下的幼弟身临前线，整日与蒙古游骑兵搏杀。

    “见习参谋朱勇少尉！军长有令，速速返回军帐！”

    远方驰来一骑传令马，高声喊着。

    朱勇勒马止步，与同行的几个参谋展开地图，查看今天地形勘察的进度，有些失望。

    “今日还有三十余里没有勘察核对，这就回去么？”朱勇问道。

    传令兵纵马跑到朱勇面前，道：“军长命令朱勇少尉回去，没说其他人一起回去。”

    几个参谋一合计，道：“朱少尉就先回去吧，剩下的工作交给我等便是了。”

    朱勇无奈，只好跟在传令兵后面，纵马返回军部大帐。

    现在骑兵第一师的军部已经设在了察汗淖附近，在张家口以北两百里。

    虽然大都督府对骑兵第一军的期望是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兵，但这种要求对于注重阵列的集团冲锋型骑兵而言显然有些过分。所以现在骑兵第一军并不能做到神出鬼没、日行百里，甚至还需要固定的补给路线，导致扫平漠南蒙古的作战计划进度迟缓。

    朱勇回到军部，先在大帐外摘了盔帽，拍去上面的沙尘，大声道：“骑兵第一军见习参谋朱勇报道！”

    “进来。”帐篷里传来周遇吉沉稳镇定的声音。

    朱勇这才挑开帘幕，大步走了进去，却发现里面除了军长周遇吉之外，还有一个身穿棉布军装的陌生少校。

    那位少校见了朱勇，连忙站了起来，主动行礼自我介绍道：“本官是大都督府总参谋部初级参谋林正文，特来递送一份公函。”

    周遇吉看了一眼朱勇，转头出去了，只留下了那林少校与朱勇两人。

    朱勇疑惑不解地接过公函，原来是调他前往澳洲担任总督的征询函。

    总参谋部派人为吏部送公函，这也算是国史趣谈了。不过吏部也没办法送，谁都知道永王就在军中服役，但到底在哪里却没人知道，只好交给总参谋部。

    “还有口信么？”朱勇看完征询函，觉得这并不是兄长的习惯，周全地问道。

    “殿下不知道自己的封国在哪儿么？”林正文压低声音问道。

    “在哪？”朱勇是真的不知道。

    “澳洲三省中的某一府。”林少校道。

    朱勇这回真是上火了：“我去那儿干嘛？这都马上要跟蒙古人开战了。不行，我得回去见皇兄，他把我封在海西都比澳洲好啊！”

    林正文只管传信，其他并不在意，只是觉得若能跟永王殿下一同回京复命倒是不错。如果路上互相都觉得可以相处，谋求个外放也是好的。现在总参谋部的参谋要想下部队一步登天实在太难了，魏云那样的故事已经成了传奇，或许考虑一下外藩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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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六 平生只负云山梦（7）

﻿    隆景元年，大都督府以非正式的方式解除了崇祯二十三年的禁战令。之所以采用非正式方式，是因为大都督府的都督们也都发现禁战令没有任何实际效果。将领们还是会抽机会打仗，而且皇帝、太上皇帝对此也抱着打赢了就是合理冲突，打输了就是擅开边衅的态度。

    现在的武将又不是之前的旧镇，手底下一帮参谋、训导等着升官，哪里肯让主官打风险较大的仗？

    即便明知道这点，大都督府也没办法禁止。如果明令不许追击超过何地，这无疑是给敌人送去一张护身符，明军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士气终究会被一次次的吊打打光。

    不过还好，现在这个紧箍咒总算是扯掉了。

    随着河套地区开始播种，蒙古人也开始看着自己的良马再次雄壮起来。骑兵第一军单独设立了一个独立游骑兵营，以蒙古人的方式在草原上游荡清剿。作为游骑兵设立计划的参与者，朱勇已经驰骋在关内的平坦大道上，前往北京面见隆景帝朱慈烺。

    朱慈烺将北伐大方略推上了轨道，以战争手段令经济重心朝北方倾斜，的确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南北差异。河套地区新占领的数百万亩的灌溉良田，也让山陕边民找到了生存机会，纷纷涌了过去。

    有些家当的农民可以廉价买田，破落户也能轻松找到工作，成为佃农。

    一切都只要户口就行了。

    考虑到长期占据澳洲，从国内移民也是必然之事，如此一来大明的人口还是太少。而且还是老路数，基本都被消耗在了土地上。好在目今大明的工业化进程还处于萌芽状态，游离出来的自由民已经足够工业发展所用，所以土地和机器的矛盾并不大。

    而且等到越来越多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发展起来之后。大明已经有了一批成熟的技术工人，这就是提前建立技工学校的优势。

    全社会对人口的需求量还会进一步上升，所以发展基础医疗，确保人口自然增长率，也是新纪元的重头戏。

    皇后段氏也在隆景元年正月顺利产下了第二个皇子，朱慈烺为之取名朱和圻（音：奇）。为段氏接生的医护人员都是上回的原班人马。当初打下手端盆子的小护士早已经成了独挡一面的护士长，但入得宫中，仍旧还是做之前的老活计。

    段氏这回已经没有上回那般紧张、畏惧之情，甚至在生产时还有暇胡思乱想：皇帝夫君是在产房外等着呢？还是在书房里办公？

    朱慈烺当时带着皇长子在产房外，解释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生在隆景元年元月，所以皇后为次子朱和圻准备的乳名是“元元”，但皇帝陛下第一次见到这个尖尖脑袋，皮肤皱巴巴、红彤彤的皇子之后，乾纲独断地叫他“阿丑”。这一刻。皇后真是恨不得皇帝去外地出差、巡视，甚至打仗。

    ——每个新生儿不都如此么？过几天就会长好了呀！

    段氏心中很不情愿叫儿子阿丑。

    ——小婴儿还真是丑萌丑萌的。

    朱慈烺抱着儿子，嘴角微微上扬。皇太子朱和圭拽着父皇地衣袂，仰着头急促叫道：“爹爹，爹爹，让我抱抱弟弟。”然后他就被人抱走了。

    永王朱慈炤赶回京师的时候，他的小侄子已经快四个月了，长得白白胖胖。只有“萌”，不见一丝“丑”状。

    “军中果然是个磨练人的地方。”周后看到小儿子皮肤泛黑。脸上棱角分明，结实的肌肉撑得衣服饱满挺括，心中固然有些心疼，却由衷为他高兴。

    朱慈炤固然是田妃所出，但因为田妃去世也早，而且周后的确视同己出。所以对这位母后的敬爱也是十足。

    “母后，儿臣想封在蒙古，可否跟皇兄说说？”朱慈炤看似个合格的军人，却不介意在母亲面前撒娇卖乖，就如幼童一般。

    父母看孩子本就是永远长不大。被儿子这么恳求，周后也有些不忍心幼子远赴重洋。她道：“这事是你父皇和皇兄定下的国是，母后如何能够置言？”

    “母后，我晕船啊。”朱慈炤整张脸揉成了一团，目光中流露出强烈的企盼。

    周后面露不忍：“那……我儿只能从广州登船了……”

    周后固然疼爱儿子，但是不干涉国事的原则十分坚定。当年丈夫执国的时候她都没有对国家事说过一句，何况现在是大儿子在当皇帝？这也是一代贤后该有的风范。

    朱慈炤在太上皇后那边说不通，只好再转过头求皇帝兄长。他刚被领进皇帝陛下的书房，就见兄长坐在书案后，目光温柔地看着大儿子摇动着小儿子的摇床。

    “陛下……”朱慈炤躬身见礼。

    朱慈烺抬头望向弟弟，笑道：“倒是精壮许多。在蒙古跟人厮杀了么？”

    朱慈炤脸上一红，道：“臣弟是作战参谋，没有上过阵。”

    “坐吧。”朱慈烺示意永王坐下，又叫陆素瑶端了茶来，道：“见过父皇母后了吗？”

    “见了，之前陛下在接见阁辅，臣弟就先去了母后那边。”朱慈炤道：“父皇去南海子了。”

    “是，去看为南幸选出来的挽马了。”朱慈烺就是用精选高头大马的借口将太上皇帝南幸推迟的。

    “皇兄啊……”朱慈炤终于绷不住了，叫苦道，“兄弟我有晕船病，恐怕无法活着到封国了啊！”

    “你晕船？”朱慈烺有些意外。当初国变的时候大家都是坐船去的山东，论说起来辽海这片的风浪也不小，却没听说家中有人晕船。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时日短，自己当时注意力都在山东军政事上，很可能忽略了。

    “是！”朱慈炤道：“晕得厉害极了！”

    朱慈烺盯着弟弟，试探道：“说不定已经好了呢？”

    “决然没有。”永王说得斩钉截铁。

    朱慈烺这下明白了，点了点头道：“你是不想去澳洲吧？”

    “皇兄，”朱慈炤眉眼挤在了一起，“就把我封在狼居胥山吧！臣弟保证为大明守好边疆。”

    朱慈烺起身招呼朱慈炤跟他走。两人一同去了偏殿，朱慈烺展开一副巨大的万国疆域图，道：“狼居胥山在这里。”他点了点地图：“但是我大明的边疆将在更北面，直到地球的极点。你若要守边疆，更该去澳洲，因为澳洲再往南只有一个永远被冰雪覆盖的无人冻土。”

    朱慈炤吞了口口水：“皇兄，那等臣弟打完了蒙古再就国吧……陛下您看，北面还有这么多仗要打，正是用人之际。”

    “北面用五十万兵，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朱慈烺道：“倒是澳洲那边，缺兵少将，你过去之后便可独当一面，不好么？”

    “那边又不打仗……”朱慈炤嘟囔着。

    “怎么不打？澳洲三省也是有土人的，现在我军在那边已经跟他们打上了。”朱慈烺叹道：“我担心朝廷鞭长莫及，万一再有辽镇之事如何是好？非得有个藩王镇守我才放心。”

    朱慈炤仍旧苦着脸：“皇兄……陛下……定王不行么？他比我年长……”

    “他去朝鲜。”朱慈烺叹了口气道：“最终还是让他得逞了，做个庸庸碌碌的太平王侯吧。”

    朱慈炤也叹了口气。

    “以现在的人力、工力，澳洲实在是超出了朝廷能够控制的范围。如若不管，这片飞地终究不为大明所有。”朱慈烺握住朱慈炤的手道：“打虎亲兄弟，除了你，为兄还能依靠谁呢？”

    朱慈炤心中感动，终于道：“臣弟勉力为之。”

    朱慈烺这才露出笑容，道：“你在京中先陪陪父母，然后办理退役吧。先以总督官职赴任，然后选一万亩澳洲最为富庶的土地作为你的封国。”

    “臣弟倒是不在乎封土，”朱慈炤道，“皇兄，能调用一些我在讲武堂的要好同学一同去么？”

    “当然可以！必然要有同心协力者方能成事啊。”朱慈烺笑道：“你大可多招一些，我给你三千精兵，五千支火铳，八百户农家。铁厂、矿厂也已经在动员了，紧跟在你的船队之后就过去。”

    朱慈炤闻言，心中更加忐忑，道：“皇兄，总督是要统管军民的吧？可我对民政一无所知啊。”

    “吏部会委任官吏的，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你只要盯着他们别偷懒就行了。”朱慈烺道。

    “至于澳洲三省的主要任务，其实也很简单，先是保证粮食的自给自足，其次就是大量挖掘优质富铁矿，建立铁厂，将成型的铁板、铁锭运回大明就行了。

    “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报给我知道就是了。无论是兵马还是军械，要多少有多少大，不用客气。”

    朱慈炤松了口气道：“如此说来倒也不甚太难。”

    朱慈烺笑道：“原本就不难，你去了就知道了。”

    朱慈炤看着皇兄鼓励的目光，想到自己一旦就国再没有回京的希望，又面露不舍。朱慈烺知道这是大明控制藩王的传统，却并不是祖制法典里的明文，看着弟弟依依不舍的目光，低声道：“总督是要回京叙职的。说不定我还亲自去澳洲看你呢。”

    朱慈炤双眸中爆发出惊喜地光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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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七 平生只负云山梦（8）

﻿    为了让两位亲王就国，隆景元年上半年的内帑支出自然要大大破费一番。

    首先得给定王成婚。

    按照大明皇室不与勋贵之家结亲的传统，崇祯也想找两个小户人家的女儿给儿子。

    “高皇帝当年为诸王择偶，也是从功勋之家选的啊。”朱慈烺对此并不认同。

    成祖的皇后就是徐达的嫡长女，而且徐达的另外两个女儿也分别成了代王妃和安王妃。

    懿文太子朱标的太子妃常氏，就是常遇春之女。

    朱慈烺在订立国策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建立某种主义的国家，也不相信但凡属于某种主义，无论苗还是草都是好的。所以他更重视当今社会问题的解决，至于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后，自然有新的人杰出来统领、改革、变法，不可能由他一手包办。

    但是现在大明冒出来的苗头，颇有门阀资本主义的影子。

    旧的势家没有泥古不化，纷纷朝着工商之利奋勇前进。新式官僚也没有天下大同、为民公仆的觉悟，一样在为家族开枝散叶，成为势家而努力。

    这种情况下，如果皇室不能跟他们站在一起，要么被他们抛弃，要么就是再来一次“宰肥羊”。显而易见，朱慈烺“烹牛宰羊且为乐”的行径会让日后势家心存谨慎，子孙要想效仿未必有那么容易。

    而且没有国变这样的天下大事，要想将兵权从领兵势家手里夺回来也不容易。

    所以联姻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势家借助帝室伸张气焰，帝室借势家以自我巩固，利益一体。

    与小户人家结亲，无论政治利益还是经济利益，都没有丝毫的优势可言。

    当然。这种势利的小人之言不是皇帝该说的，甚至想一想都是罪过。

    “军中不少将校为大明出生入死，儿子不知如何犒劳封赏，所以想两家联姻，结世代之好。”朱慈烺道。

    崇祯考虑一下，道：“祖宗以小户女尚宗室。实则是担心外戚擅权。”

    这就是传统的负重，两汉的外戚擅权实在给后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这点上儿子倒是不担心。如今实在没有外戚擅权的土壤了。”朱慈烺笑道。

    两汉外戚的擅权与当时的官僚制度和社会制度有关。

    外戚一朝登天，动辄成为三公九卿乃至于宰相，于是大肆提拔门人，使得朝中尽是私人。这是官僚体制的不成熟。

    在地方上，外戚大量吞并土地，占据人口，成为豪强，甚至有了对抗朝廷大军的底气。这是社会生产关系单一。

    当历史车轮滚到大明这个路段。官僚制度格外发达，别说外戚，就是相权超过唐宋宰相的首辅，谁能做到满朝私门？而且日后官僚由公务员晋升，公务员出自各大学校，科举官难得实权，权责分明，脉络清晰。就连权相的土壤都被削弱了，何况外戚？

    至于占据社会经济影响力。日后也不是买几块地那么简单的事了。随着社会产业分工的细化，基础行业被朝廷、皇家控制，其他的利润产业也会在势家之间瓜分。没有任何根底的外戚不可能挤进既得利益集团，最多只是吃些边角料，想改换门庭却没那么容易。

    这也是朱慈烺选择勋贵联姻的原因，每一次联姻都应该是皇家的壮大。而不是削弱皇家的力量。

    “你可有什么人选么？”崇祯问道。从坤兴选驸马的事上来看，儿子在识人方面还是很不错的。

    “萧陌有个女儿，如今已经十五了，却是可以考虑许配给定王。”朱慈烺道。

    崇祯知道萧陌，但是因为他手下的将校过于跋扈而不很高兴。

    “还有么？”崇祯问道。

    “还有的话……”朱慈烺想了想。“前总督卢象升的侄女，江西参政卢象观的女儿，年龄也还合适。而且江南卢氏也是地方大族，世代书香，子女忠君体国，可以为皇家妇。”

    崇祯眼睛一亮，道：“这个不错。”

    周后听了也觉得是户好人家，点头道：“只不知道容貌、妇德如何。”

    朱慈烺笑道：“儿子见过，绝对没有问题。”

    周后轻轻咦了一声，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是也没有往深处多想，更没想到皇帝为弟弟选中的媳妇竟然是个女军官。

    定王对此完全没有发言权，这种事都是父母之命，哪里轮得到他来反对？

    倒是卢家对这门婚事有些纠结。一方面担心卢象观的仕途受到影响，另一方面又担心女儿实在嫁不出去。退一万步说，如果卢翘楚的确难嫁，那索性当老姑娘也好，人家也是大明的上校军官啊！

    朱慈烺只好亲自写了私信，保证不会因为这场婚姻影响卢象观的仕途。卢象观上了千言书加以解释，但终究还是答应下来。朱慈烺为了证明自己言而有信，在事情敲定之后还特意加了卢象观散衔，又安排吏部提拔了几个卢氏子弟。

    虽然这些卢氏子弟的任官都在朝鲜、辽宁，但也显示出当今圣上对于姻亲家的态度。

    再也不是一味的防范了。

    对此大家都很高兴，最不高兴的就是卢翘楚本人。

    她不得不提交退役申请书，理由只有充满怨气的五个大字：成亲生孩子！

    秦良玉对此也很不满意，她十分看好的一位训导官，竟然就这么被人抢去了。而且一个藩王妃能干什么？能对国家有什么用处？这种花瓶样子货满大街都是，有必要从军中找么？

    不过再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卢翘楚终究还是在六礼齐备之下，嫁入了帝室，成为了皇帝陛下的弟媳。这位弟媳第一次家人身份见到皇帝陛下时，下意识地行了军礼，满堂骇然，尤其是新郎定王的脸色都青了。

    “其实我觉得定王妃不错啊。”

    朱慈炤从宫中出来，回到十王府街的宅子，脱下朝服换上了军装。他也已经办理了退役手续，不再是大明的军官，这套军装也摘了肩章，就如一个寻常的退役老兵。

    寝室里的三位小伙伴坐在堂中，都穿着正规的大明军装，他们将是永王殿下前往澳洲就国的核心团队。

    不得不承认，在最初得知朱勇就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时，三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惊恐，不过很快就都正常下来。

    单连田与朱勇关系最好，两人平日里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所以他不担心永王会对他不利。

    甄国栋一直视朱勇为金主，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只说明自己真有眼光。

    郑崇元是标准的商人子弟，在知道了朱勇的真身之后，下意识地掀过了过去种种，满怀期待地开始了新的关系。

    朱勇在讲武堂却不是个外向的人，交游有限，真的要找信得过的班底也就朝夕相处的这几个室友了。好在单连田和甄国栋都是风头出尽的枣核球明星，正是他俩为永王招募到了一批热血青年军官，愿意一同去澳洲守土开疆，抵抗蛮族。

    郑崇元则争取到了家族的支持，只要他在澳洲站稳脚跟，家中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运去紧缺物资，这也算是一笔政治投资。

    新的领土，新的财富，这则口号已经悄然流传开来。

    “殿下的婚事呢？”郑崇元问道：“也是从军中选么？”

    “我？我不着急。”朱慈炤道：“我对圣上说了，等日后再找个合适的，先将澳洲巩固下来再说。对了，我从总参拿到了海图和地图，发现一桩怪事。”

    朱慈炤起身招呼众人前往自己布置的作战室，指着大案上的地图道：“你们看，这里是台湾，这里是吕宋，吕宋下面，澳洲之上，还有这么大一个岛！这个岛却是无人占据的，只有食人生番。”

    “殿下是说为何没人占据么？”郑崇元道：“其实也不奇怪。泰西人要到南洋得航行**个月，国贫船小，运不来多少人。所以尽管有好地，他们也是占据不了的。”

    “我奇怪的是，咱们为何不将这个岛一并纳入澳洲，正可以作为澳洲对外的屏障。”朱慈炤道。

    “设立商站的话，倒也的确方便囤积大量物资，作为转运站。”郑崇元摸着嘴边硬毛：“不错，转运！此地对澳洲十分重要。”

    “转运？”甄国栋不解道：“这不都已经到门口了，还要转运干嘛？”

    郑崇元见朱勇和单连田也是一脸不解，哈哈笑道：“为将者不识天文，不知地理，不通阴阳……哎呦！”

    “快说。”单连田随手操起竹鞭，抽在郑崇元胳膊上。

    郑崇元颇为幽怨地看了单连田一眼：“你们没听说过赤道无风带么？在南北纬五度之间，正是此岛的位置。从澳洲到此岛，有季风可以用船；从大明到此岛，也可以借季风通船。但是要从大明直接到澳洲，却存在反季的问题。咱们这边的冬天，正是澳洲的夏天。咱们这边刮北风，那边却是刮南风。”

    朱慈炤一拍郑崇元的后背，道：“好见识！日后到了澳洲，我让你跑马圈地！”

    “谢王上！”郑崇元毫不客气地应了下来，生怕朱慈炤反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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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八 平生只负云山梦（9）

﻿    跑马圈地这种蒙古人的浪漫在大明其实是不可能实现的。趣*读/屋

    郑崇元在地图上划了两笔，这便是永王答应他的土地。现在澳洲所有土地都是国有，或者说是皇帝所有，而且内部售价极低，永王完全可以买下来送给郑崇元。

    郑崇元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知道惹人眼红势必没有好下场，所以不敢圈占特别好的土地。他只是借助拿到手的考察日记，在澳洲东南部沿着海岸线圈出狭长一条，相信那么长的范围内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港口。

    ——要土地有什么用？占据商业通衢和要津才是根本。

    郑崇元对自己的选择十分自信。

    剩下的事就只有前往澳洲了。

    隆景元年，北风初起，永王朱慈炤在天津出发。在是否就国的问题上含糊其辞，只是打出了澳洲总督的官牌。文官集团对于这种皇室子弟跃居高位显然很不乐意，但又没有足够资格的人自愿前往澳洲主持大局，只能同意了这种太祖时候的作风。

    随同朱慈炤一同前往澳洲的还有三千火铳手和三百粮户，无论是理解为总督标营或是亲王护卫都没什么区别，反正这支人马的实际指挥官是肖土庚上校。朱慈炤只是临时管制，等到了澳洲就要履行交接。

    “不过，在路上的这段时间，军队的指挥权还是归我的吧。”朱慈炤坐在船上，丝毫没有晕船的症状，反倒是他的参谋团中其他几人脸色有些难看。

    “我想把那个澳洲屏障顺路占下来。”朱慈炤说话时带着兴奋。

    单连田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他今天都已经开始吐清水了。永王船队因为没有考察船队那么多“文弱”，要求自然不一样。考察船队在长时间的旅途中，上岸考察等于在休息。而永王船队只是在沿途的补给点补给，大部分人都没有上岸机会。

    “合理冲突么？”单连田问道。

    永王点了点头：“郑崇元都知道这地方必然要占据，朝廷岂能不知道？与其让别人来打，不如咱们顺路打下来。直接设立军堡。”

    “倒还真是顺路……”甄国栋点着海图。道：“咱们过了吕宋之后，不要往帝汶岛走。直接往东南就能到屏岛。然后沿北海岸往东航行，总能找到一处合适地点登陆设堡。”

    最后再从巴布亚岛的东端南下，可以直接达到澳洲的东海岸，那里正是永王船队的目的地。

    甄国栋随口说的屏岛很快就出现在了正式的文书上。也成为了这个大岛的正式中文名称。

    诚如考察报告中提到的，屏岛以高山山脉为主，从西北到东南有一条横亘中央的大山脉，南北两侧有河流冲击出来的三角洲低地。总体而言，北部多山，沿海山脉都是断层山，陡峭高耸。不适合登陆。南部多沼泽、湿地，雨量充沛，适宜屯垦。

    对大明而言，最好是南北打通。陆路与海路并用。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则要在南北都设立军堡民寨，方能起到预期的屏障、中转等效果。

    永王船队在“顺路”的原则下，走北海岸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他们在离开吕宋群岛五日里，一直航行在看不见陆地的大洋之中，借着微风缓缓向东南行驶。直到第六天，船队终于看到了陆地，正是屏岛的北海岸。

    第七天，船队发现了一个河流入海口。

    河流入海口往往意味着土地湿润，淡水充沛，如果能够种植农作物，就是后世大都市的理想建立地。朱慈炤下令船队抛锚，派出苍山铁沿着河流进入内地探索。

    在转过了六个弯，一百五十里水程之后，船队发现了一个周长百里的大湖。大湖附近虽然仍旧是山地为主，但完全可以支撑起一个军堡的屯垦所需。

    “离海岸实在远了点。”朱慈炤有些不满，道：“再往前走走，看是否有更合适的地方。对了，石碑可以先立在这里，免得有人先占了。”

    这个岛空置了百年，又不在商路上，谁会来占？不过永王殿下如此说，下面的人自然要乖乖做。随军工匠很快找了当地的山石，刻上大明领土的宣告，随船离去，并没有遭遇传说中的食人生番。

    船队离开了六弯河，继续沿着海岸线往东南方向行驶，只走了七百里水程，便发现了一个大海湾。这海湾有两个天然的避风港，周围都是未经开垦的平原，被群山包裹。山上留下清冽的溪水，虽然不足以航船，却也足以供人畜饮用。

    正是再这个海湾，朱慈炤碰到了传说中的食人生番。

    这些食人生番赤身*，无论男女老幼都只有草叶围住下身。他们头上插着当地鸟类的羽毛，作为装饰和身份的象征。

    明人显然不如唐人或者元人那般见多识广，看到这些浑身漆黑如碳的人种，不免有些惊讶。

    “这就是黑厮啊！”单连田看着不远处小心翼翼与他对峙的土人，感叹一声。

    虽然大明没有黑奴，但是昆仑奴的说法流传甚广。至于黑厮则是蒙元时候的说法，那时候的大都（北京）之中，衡量一户人家地位只看是否豢养了黑厮，是否用高丽婢子。明朝立国之后，从丝绸之路获得黑奴的通道断绝，黑厮也就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嗖！

    一根木矛撕破空气，落在了明军阵前老远，斜插入土。

    “听说黑厮都是很温顺的，这儿的黑厮如此狂野？”甄国栋走到单连田身边，顺着单连田的话头说了下去。

    这并不是对明军的警告。

    因为明军不可能让这些手持武器的野人走进作战范围，而这些黑厮所处的位置，就算是大明的战弓都射不到，何况人力投掷的木矛？

    “这应该是给自己人设定的标尺。”单连田转过头道：“他们只是不希望我们上前，没有进攻的意思。”

    说到“进攻”，单连田不自觉地联想到了“进宫”。

    “黑厮和马一样，不怕烈，只要骟了就温顺了。”单连田道。

    甄国栋厌恶地摇了摇头：“这乌漆墨黑的，就是温顺我也不用。咱们怎么办？打么？”

    单连田吸了口气，纠结道：“照理说吧，无论对方什么来路，打服了都好说话。但他们这个样子，到底算是人还是猴子猩猩之类？若是被咱们打疼了，会不会就逃到山里不出来了？”

    对于如何正视越来越多发现的蛮族，大明舆论争执极大。比较极端的看法就是他们不算人类，只能算是猩猩、猴子之类，就连华夷之辨都没法适用在他们身上，除非他们学会语言，能够沟通。

    军中倒是没有这种闲心讨论人类定义的问题，也不像官僚有现实需要——如果土著算是人，那么他们在人力使用上就要有所底线，否则就要接受国内舆论的道德审判。

    “殿下有令：”传令兵跑到了阵前：“送馒头、面饼、烤肉，看能否沟通。”

    “继续警戒。”单连田下令，转头道：“送东西过去的人别超过那根矛。”

    杂役也没有直冲地阵送东西的勇气，这些黑厮可听说是吃人肉的。

    很快就有人激昂一大盘堆砌成塔的白面馒头、面饼，切割烤熟的猪肉抬到了木矛处，一字排开，迅速退回明军阵中。对面的生番显然也是被这些怪人的奇异举动所迷惑，不过强烈的好奇心仍旧让他们派出人手，将礼物抬了回去。

    朱慈炤也赶到了对峙的阵前，正好看到土人将礼物搬回去，连忙问道：“他们吃了么？”

    “没见到，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吃。”单连田道。

    “澳洲那边已经跟土人打起来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台湾的做法不错。”朱慈炤下意识地对小伙伴解释道：“只是一味打杀，谁给咱们伐树、开山、修路？”

    单连田点了点头：“殿下是决定在这里设堡了？”

    “先立个木寨。”朱慈炤看了看那木矛：“估计对付这些土人也就够了。”

    “可以立面土墙。”甄国栋蹲下身，捻了些许土在手中。

    ……

    巴布亚岛——屏岛上的土人还处于石器时代，没有任何冶金能力，最先进的武器就是“锋锐”的石斧，而且数量稀少。更多的战士使用木头削尖的木矛，以投掷攻击为主，还没有形成刺杀套路，更不会列阵。

    不过作为人类共有的习性，在拿到了软绵绵的物品之后，经过观察和嗅味，基本可以判断是否该放进嘴巴里尝尝味道。尤其是馒头和面饼与烤肉放在一起，给他们了一个暗示：这些都是食物。

    即便是石器时代，人类也已经学会烧烤动物的尸体来食用了。

    在食用过外来者给予的食物之后，便是这些土人关系到自身命运的抉择了。如果他们回馈礼物，那么双方就可能在友好的气氛中一同开发利用屏岛，大明的军队说不定还会为他们消灭部族仇敌。

    如果他们毫不客气地空手前来索要，那么永王也只有以火铳来迎接他们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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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九 平生只负云山梦（10）

﻿    与明人接触的部落只是屏岛上的一个小小部族，他们以自身有限的逻辑能力判断出这些诡异的外来客比他们更强大。趣*讀/屋在接受了明人的礼物之后，他们回以羽毛、猎物、色彩鲜艳的飞鸟，以此表达友善。

    朱慈炤因此松了口气，继续用当地人没有的馒头、面饼作为筹码，要求土人帮助伐木、采石、运输……结果却发现这个部落的壮丁不过三十余人，与台湾岛上的原住民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因此就有必要接触更多的部族，寻找更多的劳动力，加快工程进度，以免澳洲方面久等。

    单连田作为永王特使，带领了一个局的明军，随同这支土人——为了辨识，明军起名为“察雅人”——前往他们的部落，见识了用茅草搭建起来茅屋，*裸地占据着一处山坳，连围墙都没有。

    从他们部落附近的土地来看，他们的农业水平仍旧处于刀耕火种的时代，而且数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

    让单连田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人头骨。这些人头骨非但取自敌对的部落，也有些是本族的死者。察雅人将这些头骨挂在茅屋的门口，白天作为夸耀自己武勇的装饰品，晚上取下来当枕头。

    在参加了一次察雅人的猎头活动之后，单连田愈发惊恐。他亲眼看到这些察雅人将敌人的头颅取下，剥去头皮，在太阳穴凿个孔，生喝脑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察雅人门口的头颅骨，有些完好无损，有些却有钻孔。有钻孔的来自于猎头，完好无损的则是来自于本家族逝者。

    单连田也参与了几次察雅人与其他部落的友好交易。最终打消了扩大接触面的念头。

    这里每个山坳都有一个部落，每个部落的语言都不尽相同，翻过一道山就彻底无法用语言交流。

    后世称这里为“人类语言博物馆”，绝非浪得虚名。

    “从海岸往内陆走两天。”单连田回来报告道。“大约也就三五十里吧，路实在太难走……好吧。其实是根本没有路！咳咳，走两天之后，能看到一个大湖。那个大湖恐怕不比洞庭、太湖要小，据当地人说是无边无际……”

    自朱慈炤以下。所有军官、参谋、士官都认真听着单连田的讲述。

    他们也意识到这里并非善居之地。不说这些土人带来的威胁，最可怕的是这里的气候和蚊虫。即便再小心，传染病也在军中蔓延，最后只得派了两艘船带着伤病者先行赶赴澳洲，那里的医疗水准和居住环境都要好许多。

    “那个湖的风景真是好，但蚊虫太多，而且多瘟疫。”单连田说得心有余悸。他带着一个局的精锐。战斗减员为零，非战斗减员则达到了三成。这还是他比较谨慎，从减员一成时就急急忙忙往回赶，最终没有全军覆没。

    “我们已经很注意个人卫生和饮水了。但是蚊虫却是防不胜防，一旦被叮咬就有可能得病。”单连田道：“要想在这里留驻五百人，恐怕还是有些困难。”

    “土人怎么活下来的？”朱慈炤轻点着下班，不解问道。

    “很难说他们算不算是活下来了……”单连田道：“我没见过年纪在四十以上的人。他们得病也是硬挺，靠部落巫医给他们驱邪。体质好的或许能撑下来，绝大部分人都是早死的。对于蚊虫，他们是靠熏树叶，但并没有固定的品种，所以效果也就很难说了。”

    朱慈炤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缩减计划，只修建一个带有港口的小堡吧。”

    “殿下，港口必须带有水寨，土人有船。”单连田参与的那次猎头，就是察雅人在夜幕下划着小船偷袭敌对部落。

    朱慈炤无奈，只得再退一步：“那就只修一个简易码头，军堡修在码头二里之外。”

    从最初要屯驻五百人的大军堡，缩减到最终屯留五十人的小军堡，光是图纸上比较一番就让朱慈炤心痛不已。这五十人的小堡除了外形还保留了凹堡特征，其他简直就是个火路墩。

    不过也因为人少，留下的粮食足以他们取用，不需要考虑垦荒种植，所以军堡可以选取背山临海还有足够拓展空间的位置。虽然无法一步到位，但作为仓库和转运港，这里的地理位置仍旧很重要，日后总会一步步开拓出来。

    留下的五十人中，有一人是军医，三户菜农共十二人，剩下的才是明军。船队也为他们留下了一条小船，安排好了逃进山区的避难洞，以防西班牙人的到来。

    在与这些伟大的驻留者告别之后，船队再次，前往澳洲。

    ……

    朱慈烺拿到永王方面的报告时，已经是隆景元年的夏天了。无论报告里写了多么重要的事，此刻黄花菜也凉了。只是从技术条件而言，大明如今的疆土已经到达了极限，边远地区很难有效控制了。

    总参谋部研究了屏岛问题之后，都带着兴奋。

    “永王殿下在屏岛北面修筑了军堡，加上澳洲甲字登陆点的烽火台，无论西班牙人从哪个方向入侵澳洲，我军都能及时采取反制措施。”尤世威报告道。

    考察队最早的甲字登陆点在澳洲西北面，那里并不适合人类居住，尤其不适合华夏的农耕文明展开垦荒。于是考察队进一步向东南探索，终于发现了宜居的东南部领土，真正需要保护的也只是这部分领土。

    “军情司对于吕宋岛的渗透还需要进一步加强，尽量不要让西班牙人有机会对澳洲造成威胁。”朱慈烺道。

    军情司归属于总参谋部，尤世威点头称是。

    “慈炤还是考虑不周。”朱慈烺叹道：“屏岛地处热带，疾病、蚊虫都不是简单搭几个屋子就能避免的。让广东方面紧急派船，运送水泥、瓷砖、纱帐、纱制门窗过去。还有铜管、铸铁管，控制室内温度，同时也要用暗渠引水。”

    光靠木头搭建脚屋，固然比土人的茅草屋高一个世代，但要想成功活下来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还有，台湾、屏岛，蒙古、海西这种环境恶劣地方的驻兵，总训有什么方案么？”朱慈烺问道。

    秦良玉当即答道：“回陛下，在恶劣环境下驻守的士兵，有更多的机会保送讲武堂。戍卒每年都要轮换，换回来的士兵会在京师、江宁等条件好的地方服役，直到退役返乡。凡是有过恶劣环境服役经历的官兵，都有纪念章。如果他们愿意留在服役地，总训也会联合吏部，给出较高的职位委任。”

    朱慈烺点了点头：“要做到服役时无后顾之忧，退役后心满意足。”

    能在各种恶劣的生活环境下挺下来的士兵，忠诚度和心智的毅力都是毋庸置疑的。这些人将成为新时代的种子，生根发芽，发枝散叶，逐渐改变大明的积习。

    ……

    “澳洲为什么不算条件恶劣？”

    单连田坐在干土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稀树草原，由衷发出了感慨。

    隆景元年八月，永王船队达到澳洲东南部的南瞻府。到达之后，三千明军归属于提督澳洲军务总兵官肖土庚，组建澳洲第一军。永王慈炤的小伙伴们也纷纷下了部队，或是领兵，或是参谋，担任要务。

    朱慈炤也履职总督，将总督行辕暂时放在了澳洲的唯一一座算得上城池的地方：南瞻府，永县城。

    当初皇帝哥哥信誓旦旦说澳洲需要他，明军已经在澳洲与土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到了地方才知道，这根本就是哄小孩子的话。澳洲土人虽然不少，也多是猎头部族，但在明军的火力打击之下，根本没有正面对阵的机会。

    “总算可以用咱们自己人监督土人劳动了。”肖土庚重重松了口气。

    他在永王到来之前就已经抓捕、雇佣了上百的土人为大明劳动，但因为明军人数实在太少，所以他不得不用刀枪等冷兵器武装了一些关系较好的土人部落，实行“以土制土”之策。虽然还没出什么乱子，但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现在有了这三千虎贲，无论是保护考察队进入澳洲大陆深处探险，还是监督土人劳动，发动对不服从部落的征讨，都有了底气。

    单连田在屏岛时对澳洲充满了幻想，以为这里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到了澳洲之后，他果然一跃冲天，成为了少校把总，但手下只有一个局的明兵，其他都是土人劳力。他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些黑厮，前往澳洲北部的热带稀树草原，保护考察队的安全。

    “澳洲好歹没有大型猎食动物，只要防备好居心不善的土人就行了。”尹如松安慰这个半大的少校，总觉得单少校还没有长大。

    单连田也不知道为何与尹如松颇为投缘，看他不像其他读书人那般酸腐。

    “这些石头有什么用？”单连田问尹如松，一边发出“哎哎嗷嗷”的声音叫土兵前来帮忙搬运。

    “标本。”尹如松道：“圣天子要天下万物皆入纲目，京师留存标本。这些都是要运回京师的。”

    单连田点了点头，突然听到土人一声犀利的尖叫，正是发出的战争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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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零 峥嵘巨浪高比山（1）

﻿    “是土人。趣*读/屋”单连田望了过去，看到不远处草丛中冒出来的黑色人头，还看到大明士兵驱赶自己这边的土人返回车阵。

    “先生先回车阵吧。”单连田道。

    尹如松已经经历了数次土人袭击，不慌不忙地返回了来时的车阵。

    车阵还是戚继光当年蓟州练兵时候发明的阵法。不过戚家军的车阵非但是车车相连摆出的防御阵，同时还有火炮、火铳，能够做到日夜不断地火力攻击，使得蒙古骑兵对此束手无策。

    现在的车阵基本保留了防御功效，但是火力除了百来支火铳之外，就只有五六门虎蹲炮了。

    考虑到对面土人的战斗力，那么明军这边还有数十个能够掷矛的黑厮。

    “报告把总，敌人人数在五十上下。”探马很快传回了消息。

    谁能想象，澳洲这么大的地方，竟然连马、牛、羊都没有。现在军中有限的驮马都分给探马当坐骑了，每次看它们跑起来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单连田就觉得胯下有些抽搐。

    “我军于车阵外列阵，排铳打散他们。”单连田想了想道：“俘虏能抓则抓，不能抓就算了。”

    传令兵很快将少校的命令传到了旗队，明军迅速排列好了战斗阵型。

    土人们口中发出“嗬嗬”的叫声，如同围猎一头巨大的猛兽，踩着舞蹈般的韵律，持着木矛朝单连田部挺近。

    还没有到他们飞矛的距离，明军的火铳已经响了。

    战场上腾起一团烟雾，土人的原始线列阵先是一滞，继而摇摇欲坠。

    第二排火铳旋即响起。

    意图围猎的土人迅速崩溃，抛下身边同伴转身逃跑。

    “嗬嗬嗬！”明军这边的土人发出胜利的喊声，挥动着木矛、木棒。乘势追了出去。

    追击土人这种工作，从来不是大明军队需要做的。

    单连田嗅着空气中的火药味，按着自己的佩剑，朝一旁啐了一口：“这也叫打仗？”

    这多半是个还不知道明军威名的闭塞部族对外来者发起的进攻。却没想到外来者竟然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战争思维。如此的遭遇作战还有很多。每一次遭遇就是一次暴露。在明军查明这些部族的位置和人口之后，大军就会赶来将他们包围起来。进行甄别审判。

    杀死族中的酋长、老者、巫师等统治阶级，将年轻的幼童单独抚养，尝试教授他们汉语，成为新一代效忠大明。为大明出力的好土人。至于成年男女则被赶往矿场，承担重体力劳动。他们甚至没有资格参与南瞻府城墙修建，那可是给友善部族提供的工作岗位。

    肖土庚用这种方式，占据了澳洲东部、东南部的农耕区域，确保没有敌对部族在此间活动。同时将控制范围朝畜牧区拓展，等待大明本土运来的种畜。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马，无论是战马还是驮马。都迫切亟需。然而马的适应能力很弱，在更快更近的航线发现之前，大规模运马还不现实。

    而且还有一支西班牙人盘踞在吕宋岛。

    西班牙人与大明在万历时代结下了血仇。

    概括叙述这段历史，则是当地华商对朝廷说吕宋有金矿。急于填补三大征军费的万历皇帝理所当然地派来了矿监。西班牙人以为这是大明对吕宋的染指，于是策动了当地土人一起对华商展开屠杀。

    这中间还使用了一些计谋，骗取了华商的信任，收缴了华商的武器，最终导致手无寸铁的华商被屠戮四万人。

    如果从实力对比而言，大明要想征服吕宋，彻底驱逐西班牙人，并不会比收复台湾更困难。因为即便是在万历屠华惨案之后，如今的吕宋岛上仍旧有七万左右的华商华人。

    这些华商华人控制着吕宋的经济命脉，不仅仅是帮助西班牙人买到生丝，更重要的是控制了日常商品的供应。诚如万历年间的马尼拉总督莫牙在屠华之后感慨：就连靴子都买不到了。

    如果要用战斗力来做比较，那么隆庆三年林凤攻陷玳瑁港（今邦阿西楠），逼迫西班牙人朝贡，则足以证明这支西班牙殖民军的软弱可欺。

    身为海盗商人的林凤当时只有不到七十艘战船，手下兵力不过五千人，而玳瑁港距离西班牙人的统治中心马尼拉只有四百里。

    如果海盗都能做到的事，大明怎么可能做不到？为什么还要留着西班牙横亘在大明和澳洲之间，徒增风险？

    因为现在攻打西班牙绝非是个好主意。

    朱慈烺世界历史不好，不知道此时的西班牙还有多少余威。

    听葡萄牙人和耶稣会教士描述，西班牙在欧洲已经是个没落的二流国家了，甚至连真正的统一都算不上，而是类似华夏商周时代的“共主政治”，以至于西班牙国王、女王都不在自己的签名前都不会用到自己任何头衔，往往只是一句：“朕，即国王(yoelrey)”或“朕，即女王(yolareina)”而已。

    然而即便西班牙真的没落到了这般田地，朱慈烺也没有立刻报仇的冲动。大国发动战争，绝对不是为了一时之气，更不能不兼顾考虑当前和未来的利益。

    如果说开发澳洲是立足三百年之后，允许付出一定代价。但是占领马尼拉，则是还没到时候。

    陆军在漠南横扫蒙鞑，兵锋渐渐朝漠北、漠西挺进的时候，海军自然眼热。虽然海军的忠诚度一直受到诟病，但荣誉感同样在他们心中扎根，一样渴望得到世人的承认和赞美。而军人彰显自身存在感的唯一方式就是战争——或者抢险救灾，最近大明并没有爆发特大灾害。

    “那帮兔崽子成天嚷着打日本，打吕宋，真是越发难以弹压了。”郑芝龙向偶尔回校“拜访”的沈廷扬抱怨道。

    沈廷扬作为皇明海军名义上的掌门人，浙江水师的实际控制者，当然明白郑芝龙的意思。海军之中有这样的风声不是一天两天了。嚷着打日本的正是浙江水师，而希望打下吕宋的则以闽粤官兵为主。

    “四大舰队改造计划搁浅，打哪里都是给陆军做嫁衣。”沈廷扬对日本十分熟悉，知道那是个已经有千年文法的国家。绝非屏岛、澳洲。随便扔块石碑就能彰显主权的地方。

    “如果以我海军的实力，打下马尼拉是没问题的。”郑芝龙试探道：“南洋公司也需要一个更靠前的总部。”

    现在南洋公司的总部在台南。如果搬到马尼拉，倒真的更靠近中欧交易中心区域了。

    “大局啊。”沈廷扬感叹一声，道：“飞黄兄，打下马尼拉有什么好处么？”

    ——好处就是南洋公司可以进一步扩张。风头更劲。

    郑芝龙知道这点好处完全不足以发动一场局部战争，沉默不语。

    “军情司传来的情报飞黄兄也看过个了吧。”沈廷扬悠悠道：“现在吕宋的底层商业已经为华商控制，我们就算占领吕宋，也无非是增加一块数万人市场的税源。别说皇爷不会同意，就是国税署也未必有兴趣。”

    一提到南洋吕宋，后世人第一反应往往是橡胶、水果、甘蔗、蕉麻和椰子。

    令人遗憾的是，在如今这个世界。距离第一株橡胶树扎根东南亚还有两百余年。而水果作为易*的农产品，也不可能千里迢迢从吕宋运回大明。更让许多后世人大为失望的是，甘蔗作为经济作物并没有被西班牙人推广种植。

    在所有西班牙人控制的种植园，主要是栽培粮食作物。以供当地驻军的需要。

    那西班牙人在吕宋干什么呢？

    他们从吕宋购入大明的生丝、绸缎、瓷器、铁器、工艺品，然后装上大帆船，运往美洲殖民地。而大明从这笔贸易之中获得的是白银、黄金，以及少量的香料。

    如果将西班牙人赶出了吕宋，这个没落的帝国将一次性退出印度洋。这对于荷兰、葡萄牙，乃至于英国、法国而言都是极大的利好消息，他们将瓜分西班牙的生丝市场，取代它获得百分之百的利润，甚至更高。

    对于大明而言，却失去了一条贸易渠道，一条白银入口的直接交通线。鉴于大明与荷兰的关系，很可能在世界贸易中增加更多的成本。

    打下吕宋固然看着很美好，但获益只有用来制造麻绳的蕉麻，失去的却是一个白银进口渠道和商品销售渠道。

    朱慈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即便要打，也得等白银进口进一步萎缩，直到西班牙再无利用价值才会开战。

    而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与西班牙一国开战。势必会带上荷兰，将他们一同逐出麻六甲海峡以东。

    大明将直面印度洋，制定新的亚洲秩序。

    如此才能最大保障大明的贸易利益，同时不让他国摘桃子。

    “现在当务之急是推动四大舰队组建，”沈廷扬轻轻抚须，“而且，咱们也该有个海军都督府了，现在的大都督府仍旧守着三百年前争霸大陆的思路不放。”

    郑芝龙连连点头称是，心中却在盘算手中的筹码。

    ps：

    国庆节事情太多，真是过节比平时还累。今天一早要出门，五点起来码字，希望大家原谅。最近的更新的确有问题，之前几天都是一日一更，所以周末两天也就维持了，算是补之前的缺额吧，一直到补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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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一 峥嵘巨浪高比山（2）

﻿    大明的海权论是由朱慈烺进行思想启蒙，沈廷扬在掌管山东水师时提出理论基础，不可胜数的江浙闽粤沿海士子进行讨论完善，最终形成的一套以海洋为疆域，以船舶为战车的外向型国策理论。趣*读/屋

    因为皇帝的地位已经太高了，所以民间更习惯将海权旗手的重担放在沈廷扬肩上。就连郑芝龙都不能否认，沈廷扬虽然实力平平，但在海军大学的声望不容小觑。而且平平的实力会随着那些年轻人进入水师，掌管舰船，乃至舰队，最终变成海上霸主。

    反观自己，拿了那么多钱藏在库房里，只从有限的兄弟、子侄中挑选资质好的，却没想到办学堂，充分挖掘民间每一分力量，巩固自己，这简直是蠢到了极点。

    “是不能让那些老顽固继续蛊惑天子，劳民伤财进行北伐。这么多银钱，若是投在海上，四大舰队算什么？四十个舰队都出来了。”郑芝龙不满道。

    沈廷扬对此不置可否。就算不进行北伐，银钱投入造船扩编的可能性也很少。他的海权论已经广为传播，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明海船不如泰西船的讨论却没有反应。

    现在大明虽然也在建造泰西船，但数量有限，如果发生海战，多半还是老战术：大船碾压，接舷跳帮，火船围攻。

    以现在南洋界面的泰西船数量，这样打的确也能打赢，但显然是落后且不经济的。

    而且皇帝陛下认定的优秀海船，应该是巨舰大炮，形同海上堡垒。这个课题已经广泛推广，大部分资金是从海军军费中划拨，但进展缓慢。非但动力核心远不能达到要求，就连龙骨肋材也很不过关。

    所以沈廷扬还是希望独立一个海军都督府，让海军有更多的机会获得认同，也不至于兵部、户部一面倒地支持陆军。

    所谓建立四大舰队。反倒是安慰郑芝龙的添头。

    郑芝龙经年累月地借力打力。最终打跑了闽粤海上的各路大佬，成为海上霸主。如今他“身居高位”。与国家同休戚，这无疑是步上了人生的新巅峰。不过碍于视野，他终究不能跟沈廷扬这样中枢出身的儒商相比，更看中的是铁打的实力。

    “哪怕建成四十个舰队也没用。”沈廷扬无奈道：“大都督府总参谋部呈上去的题奏全都是关于陆军的。海军若不是天子想起来了问一句，压根没有声音，而天子日理万机……”

    郑芝龙在脑中转了转，知道自己的履历没有沈廷扬过硬，海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位置多半是沈廷扬的。若是以前，自己还能用银钱争一争，但现在这位天子却肯定不会放任这事。

    “我如今年迈上不得船了。”郑芝龙感叹一声，“若是沈督有用得上的地方，出谋划策还是能够胜任的。”

    沈廷扬面带微笑，心中暗道：一开口就要一个总参谋部？不过上不得船。意思是四大舰队总兵位置全让出来？

    这样的交换有些不像郑芝龙的风格啊！

    “提督各舰队总兵官就交给小子们去做吧。”郑芝龙补了一句。

    沈廷扬这回是真被气笑了：这老海盗还真是打得如意算盘。中枢大权要紧握手中，就连四大舰队都不肯放过。谁不知道现在大明年青一代中他长子郑森正得圣眷？

    “老夫聊发少年狂，偶尔还是想出海散散心的。”沈廷扬笑道：“我沈氏以商为根，以工为底。子弟多有擅贾能工之辈，总装、后勤两部倒是有信心能够撑起来。”

    郑芝龙知道沈廷扬吞并了舟山黄斌卿之后，造船能力上了一个档次，族中造船场坊数十处，不比自己在福建的根底弱。

    ——不知道紧抓中枢大权，只谋求黄白之利，这眼光也太差了些。就算饶你一个舰队总兵又能如何？你还能擅自出海不成？

    郑芝龙心中冷笑。

    沈廷扬也望着郑芝龙冷笑：今上本就是权谋大家，对海战海略了如指掌，为人又自信固执，你想给他老人家出谋划策，这工作却艰辛得很呐。

    两人目光一交，同时一笑，算是默契在胸。

    隆景元年八月间，南方报纸上先是吹风，借着澳洲新奇故事说些大明重陆轻海，焉知海外不复有诸如澳洲之空地？与其在北方与鞑靼、瓦剌争夺草原，不如广建水师，开疆海外。

    这本是很常见的南下北上之辩，但是很快就有人接着这个话头说起了大都督府的人员组成，无一例外都是边镇老将。

    吹风吹到这个程度，就得看朝廷的意思了。

    隆景元年十月，沈廷扬和郑芝龙没有等到皇帝陛下反对的意思，终于松了口气，可以上奏圣前，请求建立海军都督府，就海事海战为陛下分忧，监管海军。

    面对海军自立门户的要求，大都督府自然不愿意。秦良玉、尤世威等人先后上疏反对，但沈廷扬和郑芝龙的家底却比他们更厚，朝廷中的关系也比他们更深远——始终不能忘记，沈廷扬可是做过内阁舍人的。

    陆军老将们在朝廷和舆论上都不占优势，文官也更乐见武将们内讧，有心要把水搅浑。同时还有一只黑手开始分化大都督府内部，一方面抬高秦良玉，放言海军仍旧接受总训导部的监管；一方面又扯出尤世威、李昌龄等人曾经被俘却不殉节的旧疮。

    不见血的战争到了这一步，陆军系算是完败。

    隆景元年十月，周遇吉在漠南打了一场大胜仗，俘获西土默特部四万余人，开进归化城（呼和浩特），八大板升尽数归入大明直接统治，彻底平定漠南指日可待。

    因为这次的胜利，朱慈烺召见了大都督府的一干老将，也让沈廷扬和郑芝龙出席。

    “漠南平定之后，大军还要向北、向西继续挺进，大都督府的工作还是很有成效的。”朱慈烺先给大都督府下了定论，又道：“不过南面的进度也不差，而且现在我大明海疆与陆疆持平，海防不强，虽倭寇那般岛国都能骚扰我腹地。故而设立海军都督府也是题中之义。”

    秦良玉等人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纷纷垂头。

    “大都督府不撤。”朱慈烺道：“三军都督府中，各军参谋总部各行其是，大都督府总训导部、总后勤部、总装备部对三军各总部直领。大都督府总参谋部只负责三军参谋总部的协调工作。”

    众人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结果，心中各有滋味。郑芝龙心中暗笑：沈廷扬啊沈廷扬，你争了半天，终于还是成了人家的佐贰官。

    “陆军这边很简单，各位老将军且兼任便是了。”朱慈烺特地点了一句：“总参谋部都督就轮值吧，三年一换。尤督先来。”

    “臣领旨。”尤世威躬身行礼。

    “海军参谋总部都督，”朱慈烺的目光在郑芝龙和沈廷扬之间扫过，最终落在沈廷扬身上：“郑督重点工作还是在海军大学，培养海军人才，就由沈督出任参谋总部都督，兼领大都督府总参谋部右都督。”

    “臣，”沈廷扬用余光扫了一眼郑芝龙，重重应诺道，“领旨！”

    郑芝龙浑身如同被抽空了一般，硬生生杵在座位上。过了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揣测沈廷扬是否在背后做了什么小动作。

    “至于三军中的空军……位置给他们留着，先由陆军诸司兼职。”朱慈烺道。

    所谓空军只是一群控制热气球的低级军官罢了。除了经费是独立的，其他都归于各军管辖。众人只以为这是皇帝的童心未泯，个人爱好，反正兼职又不碍事，也没有出言反对立场。

    虽然天空比海陆都大，但在这个时代，谁能想到日后会有一种轰鸣的铁鸟，主导人类的战争，将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小村落。

    “对了，沈督，既然北面进展情况良好，朕以为四大舰队也可以持续推进了，先将架子搭起来。不过我希望在本土四大舰队之外再组建一支远洋舰队，由郑森出任总兵官。”朱慈烺道。

    郑芝龙心里这才松开一丝缝隙，不再憋得难过了。

    沈廷扬面无余色地上前应命，心中却遗憾沈氏族中没有年轻一辈如郑森这样得蒙圣眷。

    这也是有原因的，郑森家学渊源，从小漂洋过海如同闲庭信步，对大海有天生的亲近感，只要上了船去哪里都不畏惧，这种天赋只能羡慕，不能奢求。

    “敢问陛下，各舰队当以何等标准搭建骨架。”沈廷扬问道。

    朱慈烺对这个问题并没有深入考虑过，简单答复道：“以所辖区域内所存在的第二、三位海上力量总和为标准。即在三强之中，我军要能够独胜另外两强之联军。”

    沈廷扬第一反应就是辽海，那里除了我大明水师，再无其他海上力量了。即便将海上力量的标准放到最宽，也就只有朝鲜商船和渔船。

    那样说起来，原本说好的北海舰队岂不是要裁撤成海防巡检司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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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二 峥嵘巨浪高比山（3）

﻿    程艾阳坐在四轮马车上，听着轮毂发出的扎扎声，被颠顿得头晕眼花。趣*讀/屋只是出于训导官的形象，他才硬咬着牙强忍，不敢有丝毫流露出来。

    “哎呦，这广东地面真是难走，都察院就没人来看看？”同车的年轻人出言不逊，很快就遭到了“天谴”——脑袋撞到了窗框上，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

    程艾阳身为广东人看看这个福佬，自然很不满意。本来这车是训导部派给他的公车，临走前却接到通知，让他带一个年轻人一同赴任。

    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毕业于皇明海军大学船长科的年轻人将成为南海舰队旗舰两广号的舰长。

    “程训导，”年轻人叫道，“咱们南海舰队总兵官人选定了么？”

    当然定了，这是与舰队训导官一同下发的任命。

    不过程艾阳却没有心思满足这位舰长的好奇心。

    作为汉社的巨头，程艾阳很期望在海军之中扩展汉社的影响力，让大明的海军取得大汉骑兵的伟大功业。然而这个福佬虽然是海军大学毕业，却没有丝毫大明武人的风范，贪杯好色，简直就是个纨绔子弟。

    ——如果不是训导官没有人事权，旗舰舰长这样重任的绝对不会交给这种人。

    程艾阳闭目假寐，对那小福佬时不时传来的叫唤声不加理会。

    ……

    如今的广州已经是个南洋大都了。

    大明重新开海之后，大量的泰西商贾涌入，带来内陆商品，换回白银、香料。广州作为广东省会，自然是车如龙马如流，官道上商旅不绝。

    这样大的人流量却也导致了一个问题。全国官道坏损比例最高的地方就在广东，很多新修官道没个把月就因为各路重车碾压而导致路基损坏，路面坑洼。这已经不是管理能力的问题了，而是技术无法达标。沈犹龙身为两广总督。也不可能不计成本地修一条钢铁大道出来。

    南海舰队的驻地却不在广州。而是在雷州府，总兵府设在府治海康县（今雷州市）。如今的南海舰队虽然还只是个空架子。等着将广东水师往里装填，但现在的雷州湾已经被赶来报道的舰船填满，俨然海上重镇的模样。

    马车进了海康县城，在妈祖庙的对面大宅门前停了下来。大门上着朱漆。颜色看上去还颇为鲜艳。就在程艾阳怀疑是否走对了地方的时候，大门中开，从里面走出几个身穿白衣黑裤海军军装的士兵，手上还扛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正是大大的“总兵府”三个字。

    程艾阳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军装，径直往里走。

    那几个正在挂匾的士兵见了程艾阳，以及他肩章上的三粒银徽，纷纷侧立一旁。行礼致意。程艾阳面沉如水地回礼，直到看见了卫兵，方才停下脚步道：“本官是南海舰队总训导官程艾阳上校，求见童军门。”

    那卫兵行了礼。进去通报，不一时从里面走出一位四十开外的黑脸汉子，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海风雕刻出来的塑像。

    “下官程艾阳见过军门。”程艾阳在北京就见过了童清友的画像，自信不会认错。

    “本官童清友，有礼了。”提督南海舰队总兵官童清友朝程艾阳回礼，毫不介意地展露着肩头的金徽。

    作为一方海军总兵，童清友的军衔定在少将。

    “职部唐飞鹏，见过童教官。”年轻的内定舰长紧跟训导官之后向童清友行礼。

    程艾阳心中一顿，暗道：我明知道这位总兵官曾是海军大学的教官，却没想到那福佬是他的弟子，难怪会如此提报重用。

    童清友看着自己的学生却没有丝毫柔情可言，冷得如同北海之水，道：“你可知道旗舰舰长的重任？”

    海战之中，一旦舰队总兵官出了意外，并非如同陆军一样顺着军衔往下排，而是按照舰长资历取得舰队指挥权。旗舰舰长正是排在舰队总兵官之后的第二人，一旦童清友无法指挥舰队作战，唐飞鹏就要担负起整个舰队的荣誉和命运。

    “职部十分清楚！”唐飞鹏大声道。

    童清友看他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让一旁的程艾阳十分纳闷。

    “你毕业之后只在山东水师提督过一支补给船队，打过三次海盗，这样的资历远不能服众。”童清友仍旧冷冷道。

    程艾阳心中暗道：莫非这位舰长不是童总兵指定的？

    “教官一定明白职部的能力，否则职部也无须千里迢迢来南海舰队。”唐飞鹏面色严肃，言辞倨傲，又透着一股狡黠，让程艾阳越发不喜欢他了。

    童清友却笑了：“好好干，南洋风波大，不是山东那边能比的。”

    “卑职明白！”唐飞鹏突然咧嘴一笑：“职部敢请改旗舰名为敖明号。”

    “敖明？”童清友显然没看过《封神演义》。

    “书里说是南海龙王，借他的名头正好压住这片洋上的虾兵蟹将啊！”唐飞鹏笑道。

    程艾阳正想训斥，却听童清友摸着下巴道：“可，就更名敖明号，记得呈交部署备档。”

    “卑职遵令！”唐飞鹏应声道。

    ……

    沈廷扬第一次以海军参谋总部名义提交的四大舰队架构，让大都督府的陆军元老们大为惊诧。照海军这么狮子大开口，全国的军费都不够他们开销的，那陆军还吃什么？襁褓中的空军还要不要继续投入经费研发可移动的热气球了？

    “北海舰队要大福船二十艘，小福船一百艘，其他各辅助船只八百艘，火船千艘……部署在朝鲜东海岸啊……”尤世威看着纸上的数字，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沈廷扬，苦笑道：“沈督，漫天要价也不能这样没有诚意吧？”

    沈廷扬摇了摇头，道：“尤督恐怕不清楚。如今我朝海船在海战中的确落入了下风。基本战术就是四面围困敌舰，放出火船纵火，所以火船其实是消耗品，就跟你们陆军的弹丸一样。”

    尤世威脸上一黯：“我们打出去的弹丸都还要捡回来呢。”

    沈廷扬顺口接道：“是啊，可惜火船烧了就没了，捡不回来。”他又道：“大福船是我军的主力战舰，但是火炮数量远不如泰西船，所以只能靠船数取胜。按照陛下的两强原则……”

    “对啊，朝鲜以东哪有泰西船？”尤世威露出一副识破谎言的不屑。

    “的确没有，但只有大福船才能载足够多的战兵。”沈廷扬道：“否则倭寇今天来骚扰一番，明天再来晃荡一圈，我们不需要直捣黄龙么？”

    “这事，”尤世威道，“完全可以交给陆军办。”

    “陆军要过去也得有大船载运吧。”

    “总之这数量太离谱，而且北海舰队在朝鲜以东，防御我国辽海、东海的是……东海舰队？”

    “对，从辽海一直到舟山，都是东海舰队的防区。”沈廷扬道：“因为这一带主要是对付海盗，所以大福船的数量可以少些，不过小福船还得加点。”

    尤世威在海船上知之甚少，继续往下看，却见舟山到台湾海域还有台海舰队，各项数量都更少，总算眉头纾解了些许。

    “台海舰队是支援东海舰队和南海舰队的，所以运载为主，火力较弱。”沈廷扬估算着尤世威的阅读速度，适时解释道。

    尤世威看到南海舰队的时候，吸了口气：“沈督，为何南海舰队的规模竟然这么大！”

    大福船百艘，小福船三百，各类辅助船只数量过千，水手三万人……

    “这样搞法，大明就别做其他事了。”尤世威放下海军的报告：“我们跟礼部、吏部争预算的事沈督大约也知道，每一两银子都来之不易啊。

    “陆军现在都是花小钱办大事，譬如征兵这个问题，沈督也知道陛下是一直强调精兵悍将的。现在迫于形势，我们在朝鲜用朝鲜人，在蒙古用蒙古人，都不算大明正式战兵，就跟以前闯逆献贼挟裹流民，东虏用包衣一样性质！何其可悲啊！”

    尤世威说着，痛心疾首，双手重重按着桌面抬不起头来。

    “我能理解，”沈廷扬轻声安慰道，“这个计划也不是今年就要完成的，而且旧有水师的船只可以先行补充南海舰队。那边还有敌国，不能不谨慎啊。其他地方先缓缓，大不了让宵小嚣张几日。而且即便如尤督所言，海军只负责转运，由陆军登陆作战，但船总得造吧，难不成让陆军兄弟们游水打仗？”

    “咱们的船不如泰西人，为何就不能改进一下战船呢？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尤世威换了个角度。

    沈廷扬呵呵一笑，从官袍袖子里掏出另外一卷厚厚的卷轴：“也行。”

    尤世威一愣，感觉自己似乎跌入了深不见底的陷阱。

    卷轴里就是蒸汽机铁甲船的科研计划，也是一个要持续往里扔银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收益的买卖。

    而且这种铁甲船就跟之前的蒸汽机冲车一样都是吞金巨兽。陆军自己都一直嚷着经费不足，礼部又不愿意再继续承担全部科研费用，现在海军又插了一脚进来。

    尤世威觉得头有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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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三 峥嵘巨浪高比山（4）

﻿    海军提出的大造战船计划当然是不可能被大明皇帝朱慈烺支持的。趣*讀/屋明知道如今全世界的战船都处于过渡时期，恐怕过个三五十年就只有抛锚海边当博物馆了，朱慈烺怎么可能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建造。

    更何况现在能够威胁到大明的海上力量只有荷兰人，而荷兰人宁可委曲求全赔付军费，也要换取贸易额度，这无疑说明他们无心与大明作战。

    沈廷扬的声东击西策略对尤世威很是奏效，皇帝陛下也乐得不点破，顺着尤世威的意思，同意将铁甲船并入军方的重点研究项目。

    尤世威总觉得自己似乎被坑了，只能以陆海军有同样需要为理由安慰自己。不过这也不算错，改进了发动机效能之后，无论是蒸汽冲车还是铁甲船都能用。而且钢铁配方的改进除了对制造大海船很重要，对陆军一样很重要。

    谁都需要更轻便更坚固的盔甲，以及更锋锐的冷热兵器。

    除此之外，陆海两军也都需要更强大的火药，以及火药之外的发射药。在戴苍发明连珠铳后，大明的军工匠人发现要想真正解决气体泄漏的问题，仅靠钢材咬合密封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一种微缩的“弗朗机”。

    弗朗机炮的发射机理和构造可以视作一枚粗糙的子弹，只有将其内部彻底封闭，发射药的力量才会最大化推动弹丸，保证冲击力和射程。而这种发射药显然不能用需要明火引燃的火药，那么出路在哪里呢？

    钢铁、火药同时指向了另一个关键点：化工。

    非但化学需要进一步发育，还要形成工业。

    朱慈烺知道化工产业的重要性，但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连揠苗助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法：建学、砸钱、办期刊。

    隆景元年十一月。武林大学正式在风景如画的西子湖畔建校招生。这所与经世大学同样规格的新大学，涵盖了从钱塘江到西湖南岸的广大西湖风景区，请了江南最负盛名的园林大家进行校园设计。

    宋应星出任武林大学祭酒，同时兼任物理和化学系教授。

    与经世大学不同。武林大学从筹建以来就受到了各方关注。多有乡绅和浙省势家捐赠。他们倒没想过借大学敛财获利，单纯是因为武林大学的名字亲切。有地方大学的错觉。同时也因为武林大学的化学系和医学院对他们的生活有极大影响。

    在他们看来，化学多半是依据《化经》设立的金丹之学，是解决死后的问题。

    医学院则汇聚了江南许多国医圣手，是解决生前的问题。

    这两点可要比经世大学的技工之学重要得多。

    初生的化学其实并不需要研究者特别高的天赋。它更像是科学王国中的“劳动密集型企业”，需要大量的人手进行实验，进而将实验过程和结果形成理论，以公式方程的形式表达出来。

    在明代，道士们已经发明了制取硫酸的方法，并将之用于药物。利玛窦和汤若望也带来了西方制取硝酸的方法，与明朝道士们的方式有异。结果却是一样。可以说，在无机酸的制取上，大明已经有了足够的实验室基础。

    宋应星在消化了前人的知识基础之后，通过定义命名。总算开始了新的征途，带领着三百学生开始研究人工制取纯碱和烧碱的方法，同时也安排人手研究如何提高产能。

    朱慈烺因为化学的进步也不得不设立皇明定名学会，对各种单位、元素、产品名称进行定名。

    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名正也是儒家追求的目标，故而对这个定名学会的期待极高。非但内阁以次辅孙传庭加入学会，同时还广邀海内名儒，如黄道周、刘宗周等人也都入内供事。他们都是学富五车的大儒，博览群书，就算是新的事物也能找到与三代时旧事物的联系，正适合做这种工作。

    朱慈烺则主要是学习。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强迫天下人改变来适应自己，否则就成了暴君。朱慈烺并没有当暴君的*，所以他还是决定在大方向上随大流。比如现在，他也习惯了用“阳作”来表示氧化反应，用“阴消”来表示还原反应。

    当然，这与朱慈烺当年化学成绩平平也有关系。

    在朱慈烺实行“劫富济贫”之后七年，大明势家们终于学会了照章纳税，申报财产。对他们而言，纳税是义务，申报财产则是自保。只有让大家都知道他们有多少钱，才能免去无妄之灾，更不用担心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落在自己头上。

    至于通过宗族捐赠来逃避税款的事，在大明境内屡有发生，不过在见识了朝廷“举族流放”之后，这种行径已经颇为收敛。到底逃的是一家之财，而宗族中仍旧有广大的“无辜族人”。他们可不愿意为了这点事就被官府流放到河套、海西、澳洲这些万里之外的地方。

    在扩大使用“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时候，朱慈烺还怀有一丝谨慎，但等他尝到了举族流放的甜头之后，彻底将“现代法治思想”抛诸脑后，根本无视了无辜者的哭喊，只关注于河套地区的汉蒙人口比例，以及澳洲、海西的人口增长速度。

    法制、税制的改革，让大明的国库勉强能够支撑国家各项开销，但数以百万两的军费、科研费用，仍旧让大明掌舵者们过得心惊胆战。

    “陛下，如果继续扩大官吏人数，不控制行政开销，国库入不敷出只在明后两年之间。”姚桃终于扶正了户部堂官的位置，成了华夏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尚书。

    朱慈烺听姚桃这么说，就知道这位女尚书还是站在自己一边。否则她就不会直接要求控制礼部、吏部的经费，而不提军费的事。这种忠诚是朱慈烺变法的支柱，也是文官再次抱团形成整体官僚集团的阻力。

    “开源呢？还有什么开源的法子可以想？”朱慈烺问道。

    姚桃面露纠结，放缓了语速，低声道：“陛下，若说开源，或许以战养战可以一试。”

    她又道：“臣看报纸上有人提出以‘西南之战，养西北之战’，或许可行。现在海外购粮是我朝最大的外贸开支，而且安南、暹罗的米价日益渐长。如果能够收伏暹罗、安南，降低采粮成本，于国家有莫大好处。”

    朱慈烺咧嘴笑了笑，暗中感叹农耕文明的思维惯性。欧洲人殖民全球，要的是市场、特产、贵金属和劳动力，而大明还是更看重土地。

    “西南之地要打很容易，要屯垦种植却不容易，若是想长治久安就更不容易了。”朱慈烺道：“朝鲜那边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忙缓解一下压力？”

    “朝鲜的山参、貂皮都已经被我朝所掌握。若是再要从朝鲜方面想办法，只有加大朝鲜银矿的开采力度，以及向朝鲜征收正税了。”姚桃道。

    “这事你部提交内阁，看看几位阁老的意思。”朱慈烺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让陈德在明年定王之国前，先把朝鲜几个产粮区控制下来。”

    “陛下，还有河套开荒垦植，能否从朝鲜引入劳力？”姚桃又道：“那边可供开垦的灌溉土地起码还在数百万亩，可大大缓解国家粮食所需。”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事你也一并提交内阁，看内阁的意见。”

    姚桃记在脑中，又道：“陛下，还有滇铜开采事宜，颇受地方山民阻挠，是否能够在云南增加兵力？”

    云、贵、川、湖、闽、粤等南方省份一直到改革开放之后三十年都没有做到完全彻底的汉化。即便彻底进入工业时代，都未必能解决这个问题，何况现在大明连工业化的大门都还没摸着。

    “这事用军队去弹压有些过了。”朱慈烺道：“责成部务，报内阁知道。”

    姚桃看了看手上的重要问题都已经得到了答案，称是而退。等她回到部堂，便召集下面的主事开会，形成决议，安排人员与各部沟通联络。虽然看似皇帝陛下没有做出任何决策，但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

    关于西南征伐安南、暹罗的问题，皇帝并不支持；从朝鲜征税的问题，皇帝是十分支持，所以只要内阁有某几位阁老赞同，此事就能推行；不过要引入朝鲜劳动力的问题，皇帝持谨慎态度，需要内阁整体意见。

    至于军队镇压云南的山民，皇帝十分反对，不能再提。

    这便是地位带来的影响力，许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明确表态。这也是神宗皇帝在禁中数十年不上朝，仍旧能够牢牢控制朝政的原因。

    现在朱慈烺根本不需要靠军队来维护自己统治，因为在大明这片土地上，只要有“皇帝”这顶冠冕，就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威。这固然极大满足了朱慈烺的权力欲，但随之而来的危机也让年轻的皇帝有所警觉，在重大问题上与内阁的沟通反倒比当皇太子时候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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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四 峥嵘巨浪高比山（5）

﻿    攀登科技树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从当前技术发展来看，在万历与崇祯年之间有个科技断层。趣*读/屋在嘉靖、万历年间，火铳火炮，各种弹药的发展都有长足进步，可以说是朱慈烺能有燧发铳就是吃那时候的老本。

    然而天启之后，新技术却罕有出现，直到朱慈烺到了山东大力推广教育，刺激科技发展，靠王徵这样的老科学家方才续上了传承。不过从宋应星创办的《不可为物》来看，日后三百年里，大明是不会缺少各种稀奇古怪的创意了。

    这本收罗了天下所有奇思妙想的杂志，都是设想者自己都觉得现今不可能发明出来的东西。大到空中堡垒，小到千里传声器——类似电话，但“幻想者”并没有提出电的概念，一切具有科幻题材的物事都能从中找到。

    如果让后世人看到这本杂志，多半会以为从朱慈烺在位时大明就在研发这些高端科技了。

    事实上，这本杂志的主要作用还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供人意淫的阵地，以及刺激小孩想象力和科学兴趣的课外读物。

    隆景二年春，又大了一岁的皇太子朱和圭已经在皇帝陛下的启蒙下开始读书了。这本《不可为物》也是他最喜欢的“大书”，尤其是其中的插画配图，总是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爹爹，你把这个造出来好不好？皇祖父说你什么都能做出来的。”小秋官拿着书，打断了皇帝陛下的阅读时间。

    朱慈烺从自己的书中抬起头，压低声音道：“忘记了么？图书馆里不许大声说话。”

    小秋官一缩嘴，露出认错的神情。

    陆素瑶坐在不远处的位子上，看得心中直乐，暗道：陛下真是个较真的人。这是他的图书馆，还有谁能进来看书不成？

    朱慈烺拉着小秋官到了外间，将儿子抱在腿上，道：“要守规矩哦。如果大家都不守规矩，最后倒霉的肯定是最先不守规矩的人。”

    小秋官点了点头，再次将书推了上去：“爹爹。咱们造这个嘛。”

    朱慈烺接过一看，咧嘴笑了。这倒是空中堡垒的简约版，简单来说是个飞艇。

    虽然《不可为物》是本幻想杂志，但其中的幻想物也不能凭空而来，更不能有玄术道法之类的超自然现象。每个提供稿件的设计者，都得说明自己的设计原理，必须符合现实物理、化学规律，同时还要说明这个设想的瓶颈所在。

    作为飞艇的幻想者，这位来源标注“武林大学”的化学系学生。首先阐述了“轻气”的存在——这是武林大学最新的研究成果，还没有经过定名。如果按照皇帝陛下制定的定名规则，它应该是“气”字头，下面用“轻”的同音字。

    就如供人呼吸、并直接导致阳作反应的“阳气”，被定名为“氧”。

    “这个恐怕有些难。”朱慈烺看了之后点着下面关键障碍的内容：“首先是轻气不容易制造，要造一个这样大的气球可不是实验室里几十个人就能做出来的。其次是轻气会爆炸，只要有一个小火星，这艘飞船就烧没了。”

    小秋官扑闪着眼睛。道：“爹爹，这么多造不出来的好东西。看着让人难过。”

    “呵呵，”朱慈烺笑道，“现在造不出，未必没人能找到造出来的方法。这个世上不信邪的人多了，而且你翻到首页。”

    小秋官翻到卷首，看到了一行小字：凡首先造出此书中物品者。必得重赏。

    “刊行《不可为物》并非告诉大家不能去研究，而正是鼓励他们去研究。”朱慈烺笑道：“日后你当了皇帝，也不能在发明创造这一块上省钱啊。这些东西才是我华夏之为华夏的保障。”

    华夏从游牧而农耕，从安阳一个小地方扩展到如今纵横万里的广袤疆域，正是因为在技术上的领先。如果技术上不能领先蛮族。蛮族凭什么相信你的道德？

    如果现在屏岛上的土人跑来北京，说：“你们的生活方式不对，只有喝脑浆吃人肉才是符合道义的。”

    这是何等荒谬的事？

    “土人的例子可笑吧？但现在我们跟泰西人就是在赛跑，看谁的技术跑在了前面。”朱慈烺道：“只有跑在前面的人，才有资格改变对手，让对手遵循自己的生活习惯和道德标准。跑在后面的人就是土人。爹这辈子从不肯认输，所以你也要努力啊！”

    小秋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本能地从父亲的口吻中感受到了畏惧。

    父子间的美好时光很快就被陆素瑶打断了，她手里有一份弹劾何斌在台湾虐待土民，导致土民暴动的坏消息。朱慈烺对于这种发生在一个月前的事并不甚紧张，轻轻拍了拍小秋官的屁股：“去找妈妈和弟弟去。”

    小秋官嘟着嘴，不乐意地随宦官走了，真是一步三回头，真希望父皇能够收回成命。

    “内阁什么意见？”朱慈烺边问边翻出了内阁的票拟，上面是吴甡遒劲有力的小楷书法。

    “内阁认为此风不可助长，应当对这些暴动部落进行严惩。”陆素瑶简约道。

    朱慈烺自己也看了个大概，道：“不要由我们动手杀，还是以土制土，借其他部族土人来解决。首犯流放到朝鲜去，给他们留条性命。”

    陆素瑶欲言又止，点头退了下去。

    朱慈烺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吐了口气。

    谁都能看出来，台湾发生土人暴动对抗大明的事，显然是何斌已经玩脱了。恐怕连大肚国这样的老牌盟友都已经撕破脸皮与大明决裂了，所以内阁才会提出派兵严惩，因为再不严惩南洋公司在台湾的利益就要受到极大影响。

    如果自己在内阁的票拟上批朱同意，背个种族屠杀的黑锅还是小事，关键在于台湾事务根本不可能因此好转。只有逼着何斌背上黑锅去死，才能打击郑芝龙一党在台湾的影响力，引入浙、粤实力派，做到权力平衡。

    只有取得了平衡，台湾乃至未来南洋开发才有章可循，相比之下南洋公司遭受的损失也就不算什么了，反正台湾土人再闹也不可能闹到大陆来。

    “让台海舰队准备好驰援台湾，也别弄得太难看。”朱慈烺补了一句，终究还是要顾忌大明颜面的。

    隆景二年四月，台湾传来消息，土人的部落联盟围困了台南县城，屠戮城外的汉人。台海舰队进驻一鲲身，台南巡检司闭门固守。

    台湾知府何斌彻底失去了对台湾的控制。

    直闹到这个程度，原舟山参将，现在的台海舰队总兵官黄斌卿方才提请大都督府，要求登陆作战，解台南之围。

    他的题请还在路上，兵部已经给驻扎在福州的近卫第一军第三师发出了入台平乱的命令。

    近卫第一军在收复台海之后，分散驻扎在福建、浙江、山东一带，俨然是沿海干城。这回第三师收到了入台平乱令，只五日功夫便尽数在魍港登陆，从北而南，横扫了所有不臣服大明的部落。

    果然如朱慈烺所料，台湾问题解决之后，何斌畏罪自杀，台湾知府由第一军少校参谋方家鸿退役出任。

    方家鸿在复台之战前还只是个上尉，复台之战后因功升授少校军衔。他的第二重身份是崇祯十七年的进士，而且恰恰是浙江人。如此这些因素合起来，由他出任台湾知府也就理所当然了。

    与方家鸿一同退役的还有不少尉官和士官，很快就取代了郑氏在台湾的知县等官吏。

    方家鸿一改何斌对土人的压榨政策，直接用火铳、长矛和麻绳将土人送上了船，驶往温州，那边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开采矿石。在陌生的山中，这些土人就算想起事也做不到了。

    另外一部分则如皇帝陛下的旨意，送到了朝鲜，那里一样需要劳动力补充，因为数以万计的朝鲜壮丁被迁往河套和海西地区，弥补大明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土人留下的土地则由福建、浙东、两广等地的山民耕种。能够以山地换来低地水田，使得三省百姓兴趣大增，只在头三个月，就有万人报名前往台湾，从朝廷手中领了耕牛农具和种子，进行垦殖。

    这种土地置换本是国策，让大明百姓优先耕种更好的田地。只是在许多地方阻力极大，农民的保守性让他们不敢轻易放下手里的芝麻，去追看不见的西瓜，更倾向于得过且过。只有真正的穷乡僻壤才没这份牵绊，更喜欢出去闯荡。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地理环境，在南洋经商者多是福建人，而且也只有福建才有人自愿前往澳洲垦荒。

    按照朝廷公布的优惠政策，只要在澳洲种植农作物满三年，所耕种的土地就归其本人所有，为永久之家业。虽然现在土地价格不高，但要在福建买一块台湾、澳洲那样的好地却不容易，因此还是有许多人愿意远航前往澳洲，打拼一个身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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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五 峥嵘巨浪高比山（6）

﻿    朱慈炤在澳洲的头一年，深感头痛。趣*读/屋随船队而来的菜户并非只是种菜，也一样要种粮，而作为农业指导大全的“历书”在澳洲却无法通用。

    因为澳洲的节气与大明是反的。

    加之小冰河期是全球效应，身在南半球也无从躲避，于是甚至有了从屏岛运水南下缓解干旱的事。

    作为一个相当于大明国土的飞地，澳洲特产在大明十分罕见。反之，大明习以为常的动植物在澳洲也从未出现过。明军带来的猪、兔、马、羊、牛，甚至连猫、狗，都是这片土地的常客。

    因为没有天敌，加上兔子的繁殖速度极快，明军将这些肉兔散养在草原上，每天巡逻的时候顺便打几只，竟然要比笼中饲养的效率更高。

    澳洲的土人开化程度比台湾更低，根本没有农业可言，只要靠袋鼠肉为生。明军士兵在这里分地也并非紧巴巴地百十亩论，而是动辄五百亩、上千亩。而且分到的土地在服役期间内就可以享受收益，所以他们更欢迎大陆移民前来耕种，一跃成为吃租子的“老爷”。

    在没有足够移民的情况下，黑厮土人也是可以使用的劳力，但这些黑厮实在无法胜任照料庄稼的精细活，所以只能用鞭子和木棒让他们长记性。

    单连田作为朱慈炤的至交好友，也分到了两千亩好地。他从未想过自己名下竟然也能有这样的资产，对于开发利用这块土地也格外上心，找了几个老农，悉心指导土人耕种。

    在澳洲，土人的部落已经发现了数百个，最大的有上千人。最少的只有十数人。据说整个大岛上能有土人五十万上下，不过这是用公式算出来的，谁都不知道确切数字是多少。他们可不算在人口统计之中，甚至连是否算人都还存在争议。

    如果明人失手打死了土人，只是罚一斗米而已。而如果是故意杀死土人，则连惩罚都没有——因为随军的法官相信。如果是故意杀死土人，势必是出于正当防卫，所以不为罪。

    ……

    “单把总，家书！”哨兵高举着手里信封，扬声叫着。

    单连田从田埂旁站了起来，跃身上马，迎着那哨兵跑去。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如今大明和澳洲之间往返一次大约要半年时间，家书可真是抵得上两万金了。

    单连田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两万金”，一看到父亲熟悉的字体鼻子就有些发酸。他是锦衣卫世家，虽然说起来是将门子弟，其实已经十数代人没有打过仗了。弘治朝之后，族中再次上阵为将的人，还是今上在潜邸时加入的东宫侍卫营。

    不过那位族叔很了不得，也是跟二萧平起平坐的少将军，只是一直驻守京畿。所以威名不显。

    单连田仔仔细细地读完了每个字，方才翻到下一页。父亲已经叙完了家长里短。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能否送一些温顺的黑厮回京，充作扫除杂役。

    ——大明还缺杂役么？为什么要用这些黑厮呢？

    单连田颇为不解。他放眼看去，地里劳作的一个个黑点，都十分温顺，给什么吃什么，而且只要有鞭子和木棍。干活也不偷懒。不过相比大明的杂役小厮而言，这些人甚至不会说人话，更不懂礼仪，连行礼问好都不会，值得不远万里送过去么？

    他继续往下读。后面是妹妹想要一只袋鼠……这就没办法了，圣谕严禁澳洲特有动物进入本土，以免传播疾病，或者因为缺乏天敌而导致物种失控。从这里进贡几头活袋鼠给南海子，都得洗了又洗，比人还难伺候。

    “芳树！芳树！”

    单连田耳朵一抖，抬起头来，远远看到郑崇元骑马过来。

    “大子，”单连田将家书收入袖中，遥遥拱手，“何事如此匆忙？”

    郑崇元已经跑到了单连田面前，匆匆回礼，又道：“你这儿还有温顺些的土人么？大小都要。”

    单连田一愣：“你也要？”

    怎么突然之间土人还吃香了？

    郑崇元看到单连田袖口露出的一角纸页，道：“可是家中来信要你送点土人回去？”

    “正是，京中怎么了？连个杂役小厮都没了？”单连田拉着郑崇元巡视自己自己的两千亩土地。

    郑崇元道：“还真是让你说对了，现在京中老爷比小厮还多。”

    “怎会？”

    “记得崇祯二十年为平奴变而下的圣谕么？”郑崇元道：“大明境内，但有为人奴婢者，皆可自陈脱籍，复为良民。”

    单连田点了点头。这则圣谕并没有一刀切废除奴婢制度，却是声明朝廷再不保护主奴关系。奴婢者只要自己表示要脱籍，就能不为奴婢了，之前签订的卖身契自然也就没有了效力。

    “当时自陈脱籍的人也不甚多，大概还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也或者是脱离了主家怕没饭吃。”郑崇元带着轻蔑道：“如今河套多了数百万亩良田，澳洲、台湾、辽东也都是条好路数，所以脱籍之人与日俱增，以至于各家已经不敢再收买奴婢了，生怕这些人拿了身契银子转头就走。宁可还是雇佣合同牢靠些，起码有官府保障。”

    “原来如此！”单连田恍然大悟：“所以要用黑厮，这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南风呗。”郑崇元似笑非笑道：“肯定又是那干福佬开的好头，台湾也有不少黑厮。”

    单连田摇了摇头，道：“殿下那边怎么说？”

    “殿下倒是准备带五百个黑厮回去叙职。”郑崇元笑道：“各家没了杂役还可以想办法，宫中没了宦官可不行。”

    大明从来没有专职的“敬事房”，每当宫中需要宦官火者的时候，都是从民间招募，这就导致了大量“无名白”的存在。这些无名白都是受了“远亲事君”的风气影响，自费找人阉割，然后寻门路入宫。

    如果没能选入宫中服役的，便只有混迹在京师各个寺庙的澡堂里给人搓澡。而那种澡堂正常人是不会去的，都是宫中的宦官。如此一来大家都一样，省去了尴尬，若是运气好，也能靠这些宦官举荐入宫。

    远亲事君虽然好听，但说白了就是“穷”字作祟。如果家里有两亩薄田，能娶个媳妇传宗接代，谁肯割了那话，跑去当个被人鄙视的残疾人呢？

    在背井离乡和断子绝孙之间，选择前者的还是主流。

    “皇宫那么大，靠宫女可打扫不过来，而且许多粗活重活也不是女人能干的。”郑崇元道：“这五百黑厮就是送去当宦官的。”

    单连田点了点头。

    大明建国之初，受到蒙元遗风的影响，在对外拓展战争中，会从战败部落中抓捕俘虏。这些俘虏被阉割去势，送入宫中成为宦官。

    大名鼎鼎的三宝太监就是如此开始自己传奇人生的。

    有先例在前，永王慈炤这样做也是合情合理。

    “是这边阉了送去，还是到了京师再阉？”单连田问道。

    郑崇元嘿嘿笑道：“这就要看怎么用了。”

    “大子为何笑得如此猥琐？”单连田越发不解了。

    “只有皇宫和亲王府能用阉人，你不会不知道吧？”郑崇元道。

    “那是自然。”

    这是防止民间自阉成风，伤了国本。

    “但如果澳洲土人本就有阉割男童的习惯，那么咱们送去的黑厮自然也都是阉过的。一者是黑厮土人的习俗，二者不会伤到国本，就和阉驴骟马一样，你说朝廷会管么？”郑崇元道：“肯定有大户人家愿意出个好价钱。”

    单连田当然知道当地土人是没有这种习惯，对郑崇元要做人牙子很是不耻，斜视道：“你当朝廷都是傻子？怎么可能有这等习俗？”

    “福佬连男童都溺死，穷到根上了有什么不可能的？”郑崇元道。

    “这等事丧尽天良，我不能做。”单连田面孔一板：“我只送十来个身强体壮的土人回去应付大人便是。”

    郑崇元一愣，旋即笑道：“哎，其实这事也不需要咱们这边做。你也知道军医那两下子……若是去了势，还得养伤，说不定还熬不过海上这么长的路。我也只是跟你说说北边的形势罢了。”

    “你来找我，恐怕不单是讨要几个黑厮吧？”单连田冷声道。

    “兄弟你是常与土人交战的，那些俘虏不妨交给小弟。”郑崇元笑道：“利益均沾，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单连田正要拒绝，只听郑崇元又道：“你别忙着回绝我，芳树，你是领兵之人，别的营伍都在做，上上下下都得到了分润，你不做，手下的兄弟怎么服你？咱们是一个屋里躺尸的情谊，不怕说得透些：这事是永王开的头，谁不做就是打殿下的脸。你能不做么？”

    单连田心中纷乱如麻。他从未想过大明到了澳洲之后对土人有什么伤害，只觉得天下重器归于有德者居之。澳洲这么大好的土地，当然应该由大明来施行王化。往日听人说土人和牲口一样，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新兵营中的教官不也将新兵蛋子当牲口么？

    听了郑崇元说的这些话，却让他由衷生出一份厌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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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六 峥嵘巨浪高比山（7）

﻿    紫禁城钟粹宫过了子时还亮着灯。

    朱慈烺自从收复北京之后，就已经很少通宵达旦地工作了，今天却毫无睡意。如今国家正蹒跚前行，只要假以时日，国力必然有一个突飞猛进的跨跃。然而变革带来的影响却让人头痛，譬如宫中宦官紧缺。

    在原历史时空，某位“圣祖”说明宫中养了十万宦官，每天都有人饿死。这种谎言要让人相信并不容易，事实上明朝宦官加上宫女、女官，总数也不过两到三万人。国变之后，宫中服役宦官更是锐减，在光复神京之后一直处于一万上下。

    朱慈烺登基之后，这一万的数目都难以维持了。太上皇崇祯建议朱慈烺广募火者，但朱慈烺觉得这样做对原本就很有压力的大明人口是雪上加霜。没有四、五亿人口，根本无法保证大明全部国土的有效控制。

    拖了又拖，现在终于到了拖不下去的地步。

    “今日母后把我叫去，就是说的宫殿无人清扫的事。竟然有几处屋舍的屋顶都漏了，久久没人发现。”段氏小心抱怨着。

    “没人住的殿宇也太多了点，实在不行就推掉改成园子。”朱慈烺道。

    “都是祖宗定下的制式，哪有说推就推的？再说，没人住也没空着，里面堆着好些东西呢。”段氏道。

    “现在如何打整的？”朱慈烺问道。

    “没人住的地方只有从宫外招人进来打扫，每回都弄得如临大敌似的。”段氏今天在宫中走了大半天，轻轻捶着自己肿胀的腿，道：“请辞的宫人越来越多，这势头看上去止不住似的，怕是我家给的工钱少了？”

    皇家当然不可能给的少。甚至比其他勋戚人家给的还多些呢。但是在皇宫里做活的压力也大，规矩又多，稍有不慎轻则挨打，重则发配流放，如果外面有更好的活计，员工流失也是很正常的事。

    现在大明有限地开放了路禁。百姓迁徙比过去三百年都要多。一方面保证了沿途经济发展，一方面也有效地疏导了人口分布。带来的新问题就是穷则思变，百姓的心思越发活泛，不安于现状了。

    “民间的无名白还能招到么？”段氏问道。

    朱慈烺摇了摇头，道：“王承恩那边回报，说现在寺庙里的澡堂子都关了不少。无名白都跑山陕打工去了，没什么人肯入宫。”

    段氏叹了口气，道：“别说这些人不肯入宫，入了宫的还要往外跑呢。”

    “不用宦官如何？”朱慈烺道：“三代时候肯定没有宦官。就是先秦也未见全是宦官。”

    “这等离经叛道事臣妾实在说不出口。”段氏道。

    “这样，宫中再清点一下，平日不常用的就送去图书馆、博物馆放着。空出来的屋舍院落可以从外面招人按时进来扫除，宦官就负责监督吧。”朱慈烺道：“再有恐怕就只能让宫女、女官成亲之后继续服役了。”

    “人家也得照顾家里吧。”段氏道。

    “那就只有多给银子了。”朱慈烺道：“男人雇不到就只有雇佣健妇了。”

    段氏点了点头，道：“只有如此了。”

    朱慈烺觉得在家政劳动上，男女的体能差异并不大，又不是行军打仗，女人天生吃亏。就算有些沉重的东西要抬。宫中也不是找不到人。然而宦官经过两千年的滋生，在时人眼中却是必不可少的。似乎没了他们整个大明就要垮了一般。

    所以当永王要送来五百黑厮的消息传到京师，立刻获得了朝臣的众**赞。其实他们也希望因此能够过上鲜婢、黑厮伺候的新鲜日子。

    方家鸿很快意识到自己暴殄天物，守着台湾竟然没想到为皇帝家解忧。不过台湾土人已经有了文化的萌芽，不如澳洲土人那般好摆布。于是方家鸿用了另一个方法，将土人幼童净身后豢养在营中，从一开始就教育他们服从和服务的美德。

    至于朝鲜婢女的问题。早在英宗时候就有过禁令：严禁走私贩卖朝鲜人到大明为奴。

    朝鲜国王也曾多次上书恳请大明禁止这种不人道的人口买卖。

    然而现在在英明神武的隆景帝治下，鲜婢之风再次盛行起来。而且为了规避崇祯二十年的“奴自复良”诏令，许多人家都是以“纳妾”为掩护收纳朝鲜婢女。

    从周朝开始，华夏就是一夫一妻制度，对于妾没有任何限制。理论上。只要你吃得消、养得起，纳个三五百房都没问题。

    朱慈烺是见识过后世“二奶”、“小三”猖獗的人，相比之下“妾室制度”反倒要光明有序得多。这种完全出于市场需要的社会行为，朱慈烺实在没有能力去改变，所以只能放任。

    至于被贩卖到大明的朝鲜女子，朱慈烺也只能责令大理寺和都察院进行甄别。只有非自愿的朝鲜女子，才会被遣送回国。

    事实上这种不愿留在大明的女子才是真正的非主流。

    首先不说大明的生活水平远超朝鲜，即便小康之家隔三岔五也能吃顿肉打打牙祭。其次是这些女子大多出身低微，在朝鲜属于下等人。而朝鲜的从母制度决定她们的儿女也都是下等人——即便生父是贵族都不能改变。

    大明却是只看父系。这些朝鲜下女成为权贵富有之家的“侍妾”之后，如果育有子女，子女的社会地位是随其父亲的。这样非但子女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自己也能母凭子贵，何乐而不为？

    至于一些穷得娶不上老婆的男人，只要有个糊口的营生，花点小钱就可以娶个品貌端正的鲜女为妻。

    当然，这种嫁给明人做正妻的鲜女，还要给人牙、媒婆一笔孝敬。

    许多朝鲜商人也乐于招这样的明人当女婿，享受大明的国人待遇。起码借用女婿的明人户口，就可以在海西、河套等地大肆购买土地了。

    隆景二年，整个大明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着地多人少的问题显现。越来越多的大明百姓开始往西、北迁徙，或是往南出海，改变自己的生活境况。法制和教育的普及让囚徒数量下降，使得大量朝鲜人、蒙古人成为了基础建设的主力军。

    工部担心这些人做工不精细，检查日繁，标准更严苛。大明匠人们因为地位提升。 成了监工，对各种瑕疵更加不肯放过，无意间也推动了工程质量的提升。

    即便如此，大明本土各州县，仍旧受困于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而新兴的蒸汽机还不足以大规模取代人力。于是，驻守在辽宁的近卫第二军萧东楼部，于隆景二年六月进入全军动员，向北面的蒙古部落发起进攻。

    这次进攻的目的不在于一城一寨。也不是单纯地呼应漠南作战，主要是为了东部蒙古的人力资源，用以支持整个辽宁，乃至海西的土地、矿产开发。

    “这些蒙古人除了劳力，也没什么对大明有用的地方了。”萧东楼摸着眼罩：“大军驱捕为主，不要乱杀人！”

    第二军上下都是在辽东有土地的，非田地则矿场，谁都知道人手不够用。为了获得更大的收益。就算上头不下令，他们也不舍得乱杀人。

    曹宁对此却是兴趣缺缺。道：“随你，我只想捞些功劳退役回乡。”

    “你怎么了？”萧东楼好奇问道。

    “一把年纪了，也该回去赡养老娘，传宗接代了。”曹宁叹了口气。

    萧东楼知道曹宁有个老母亲，跟他弟弟一起住，不过说起传宗接代……大约是自己前几日新得了个儿子刺激到了这位老搭档。

    “辽东就没个生儿子的女人？你现在孤身一人回去。婶婶得多不舒心？不如这里先纳一房……不，蒙古、朝鲜女人各纳一房，抱着大胖小子回去得多让老大人高兴？”萧东楼劝道。

    曹宁总觉得这样的儿子到底是庶出，不是嫡亲长子，日后家产给谁呢？他看看萧东楼。老婆死后再没续弦，倒是小妾从来没少过，嫡子一个没有，庶子倒是一帮。

    唉，也没见他烦心，可见读书少时烦恼少啊！

    曹宁想到这里，心中略略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家产。除了辽东这边论年增加的土地，他还将自己的军饷拿出来买了南洋公司的股票，又寄了五百两给弟弟，让他去河套买块地租给别人种。

    曹家本就是地方大族，否则他也考不上秀才，所以又安排族中子弟在辽宁经商，收益归入族中。如今他可算是全族人的福星，逢年过节族长、耆老都要正式去家中拜会母亲，然后才能安排族中大事。

    这也算风光无限了，若是没个嫡子得多遗憾！

    “对了，听说王翊那小子娶了个女官，丈人还是个封疆大吏，要不你也琢磨一个？”萧东楼突然兴奋道：“那个、那个、那个一直跟在陛下身边的那个，虽然年纪大些，看那腰身屁股，有宜男之相啊！”

    “放屁！”曹宁啐道：“这女人的主意也是能打的！你是越发胆大妄为了。”

    “这有什么不能够的？你没听说么？陛下是肯定不收她的，她自己私下里都这么说。”萧东楼道：“你好歹也是从龙功臣，两人正是匹配啊！”

    曹宁将信将疑，心中暗暗打转：若真能娶了那个女人，倒也不错啊。说不定日后儿子从小就能跟皇家子弟一起玩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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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有件事不吐不快。今天在书评区看到有人打着“纪念北青萝君”主题打广告，窃以为用死者骗点击是很无耻的，希望广大读者抵制这种人！

    顺便说一句，北青萝年芳23，于十月四日逝于突发性心脏病。虽然没看过她的书，但也觉得很令人惋惜。如今大家生活压力都不小，但该用来运动的时间和金钱可不能省啊。到底健康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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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七 峥嵘巨浪高比山（8）

﻿    陆素瑶身穿公服，手中拿着近卫二军在辽北取得的战绩。趣*讀/屋按照天启崇祯年间的赏格，一个东虏或者鞑靼的人头价值五两银子，而如今别说赏银子，就是圣谕嘉奖都很少见。

    物以稀为贵啊。

    现在打败鞑虏根本上不了新闻，只有被鞑虏打败才能上头条。不过这个头条的代价太高，没有一个大明将领敢拿自己的仕途生命开玩笑。

    陆素瑶等在文华殿外，过了一会才看到礼部、吏部和户部三位尚书出来。每位尚书路过陆素瑶身边时都微微颌首，恰如其分地表示同僚之间的尊重。

    惟独户部尚书姚桃，非但颌首，还送上了一个带着疲惫的微笑。

    陆素瑶在宫中并未见过姚桃，直到进了潜邸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与自己亦敌亦友的女官。似乎从认识她开始，她就从未轻松过，永远都是一副疲惫的神色。在山东时还听说她累得尿血，却从来不肯休息，是个比今上还要固执顽强的工作狂。

    陆素瑶回了一个微笑给姚桃，连带着欠了欠身。现在两人的地位已经有了高下，虽然陆素瑶名为“小九卿”，实则是舍人科的“印君”，并不能与姚桃这样的尚书平起平坐。

    想起当年自己与姚桃都存了选为太子嫔的念头，还暗中钩心斗角，陆素瑶不由莞尔。自己十四岁入宫，学的都是伺候人的活，当初被派往潜邸也是为了教育皇太子人事。而姚桃从入宫就被选在尚宫名下，学的就是宫中内斗、会计管事。起点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层楼。

    如今已经有了国本，皇次子也在健康成长。以今上的性格而言是不可能再节外生枝册立妃嫔的了。陆素瑶和姚桃都知道自己断了念想，唯一能够聊以安慰的就只有每日间都能见到圣天子。

    陆素瑶整理了一下衣摆，正要进去奏事，身后追来一个女官。

    “陆姑姑，”那女官低声道，“姚尚书请姑姑今日午间一聚。”

    陆素瑶侧耳听了，点了点头，并没有停留地迈了进去。

    奏对过程很简单。以陆素瑶和朱慈烺的关系，已经可以省略绝大部分礼仪了。朱慈烺对辽宁方面的进展表示认同，同时又联想到了海西。如今东虏自去尊号，奉大明为主，但小核心还在，不能掉以轻心。

    记录了海西的命令之后，朱慈烺又道：“漠南地区的民政也要跟上。就算没有条件筑城，起码要将寨子立起来，与归顺的牧民互市，让他们形成对大明的依赖。”

    陆素瑶点头记住，在确定没有了新的命令之后，退出了文华殿。

    再整理了几份文件。审阅各地重要新闻汇编之后，终于到了午饭时间。陆素瑶在职房里独自吃了四菜一汤并一小口米饭，喝了杯茶清口，旋即起身往女官休息专用的庑屋。

    姚桃已经等在那里了。

    “印君来迟了。”姚桃笑道。

    “是大司徒来早了吧。”陆素瑶轻笑应着，看到姚桃常常熬夜引起的皮肤松弛。突然忍不住地想：自己恐怕也是这样吧。

    姚桃已经习惯了开门见山，这样的招呼对她来说已经是充分寒暄了。她道：“是这。吏部建议设立一家与各省大学堂平级的女子大学，用来培养女官。礼部则认为可以在当今的教育体制之侧，开设女子蒙学，女子乡学，女子学堂，并不单一为了培养女官，也方便传授女子持家理财，相夫教子之道。”

    陆素瑶道：“这是千古德政啊！不知大司徒唤我来却是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姚桃说得并没有丝毫不敢当，直言道：“你在陛下身边这些年，深明圣意。我想着，可以请你写本书，传授些辅佐助理的诀窍和准则。”

    陆素瑶应了一声，道：“这事倒是不难，其实陛下也曾提过，说‘秘书’也是一门学问。”

    “在朝佐君，在家相夫，道理总是一般。”姚桃道。

    陆素瑶应承道：“此事我记下了，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些老顽固竟然突然转了性，对我等女子如此看顾？”

    姚桃冷笑道：“你当时他们转性？现在礼部、吏部的部务大半都压在女官身上。他们也知道女官任劳任怨，听话好用，但又觉得男女混杂读书有伤风化，这才想出了女子学堂的事。”

    陆素瑶苦笑：“随他们怎么想，总之让女子读书总是没有错的。户部能挤出这么大笔银子么？”

    “有什么不能的？”姚桃挑了挑眉毛，突然叹了口气，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日后我们年纪大了，不堪驱使了，若是没人接班，又该如何是好？为将来计，这女学的银子可是半点都不能少。”

    “地方上会有阻碍么？”陆素瑶又问道。

    “这不担心，礼部黄睿雪是个烈马一般的性子，教育巡视的事抓得极紧，等闲官员不敢触她霉头。”姚桃笑道。

    陆素瑶也笑了：“她还是我选进来的。没想到如今也是一方大将了。”

    姚桃毫不意外，道：“你该跟她多走动些的，女官的架子只靠咱俩撑得太累。”

    陆素瑶点了点头。

    黄睿雪的父亲是湖广参政，督粮长沙道，下一步就是一省布政了。更为重要的是，黄睿雪的夫君乃大明最年轻的将军，执掌坦克师的王翊王辅臣。坦克师在复国之战中屡立奇功，谁都知道北疆艰险所以交给他们，日后王翊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有这两重关系，加上黄睿雪自己在礼部的地位，政界军界通吃，的确可以作为女官之中的栋梁了。

    “她，嫁了军官之后可有什么不习惯的？”陆素瑶突然问道。

    “王翊是她父亲的学生，她父亲的‘罪官’还是因为王翊立了战功才脱去的。”姚桃道：“两人恐怕早就郎有情妾有意了，哪里会不习惯？”

    陆素瑶干笑一声。

    姚桃突然叹了口气，道：“好妹妹，你我年幼入宫，见谁不是孤老终身？如今咱们有这般造化，已经比往代的姑姑婆婆们好了不知多少，可不敢有什么别样心思。”

    “我能有什么别样心思？每日公事都忙不完。”陆素瑶轻笑道：“还盼着无过无错地干到致仕，再去女学堂混个教授呢。”

    姚桃笑道：“英雄所见略同耳！”

    ……

    虽然姚桃对女学十分宽松，四方筹措，不使经费匮乏，但大明的教育已经走上了义务制度的轨道，每多一个学生，国家财政就多一分压力。尤其是北伐战略、开拓澳洲，都是成本高于收益的赔本买卖，如此难免让隆景二年的财政数字变得有些难看。

    “皇帝，是否先息兵休养一段时间？”崇祯看了元年的财报之后就一直很是忧虑，终于忍不住劝道。

    朱慈烺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朱慈烺前世很难理解国家大力维护统一的心态。在他看来，东海南海上的一个岛屿都不能放过，因为关系到石油渔场可燃冰……但那些啥都没有地方留着干嘛？还不如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中国只要自身强大，他们还是会跪求一个中国户口的。

    真正站在了国家层面上，朱慈烺才自嘲前世的单纯幼稚。

    “现在趁着蒙古人势弱，俄国人尚未崛起，将大明的国境推到一个对我有利的位置，子孙后世都能从中受益。”朱慈烺简单解释道。

    后世中俄边界长四千三百公里；与哈萨克斯坦边界全长一千七百公里；与塔吉克斯坦边界全长约五百公里；与吉尔吉斯斯坦边界全长一千一百公里；而与蒙古国的国界线最长，足足有四千六百余公里。

    这些长度加起来，就意味着在一万二千二百公里的国境上，随时可能遭到攻击。为了避免邻国关系恶化，国家财政将不得不付出巨大利益，以保证国家安全，避免更大的战争损失。

    朱慈烺的大北伐，对外宣称是打下北面的广袤土地，将俄国人堵在欧洲。实际上一旦战争机器启动，大明军队驱赶着蒙古人，向西追击瓦剌则是顺理成章的事。

    哈萨克、塔吉克、吉尔吉斯在如今可都是蒙古人的土地，攻取这些地方在法理和情理上的理由都十分充分。

    以乌拉尔山、乌拉尔河为西北部国境，一直延续到喜马拉雅山脉，如此只有五千公里左右的国境线，考虑到地形差异，比朱慈烺前世的华夏中国要减轻三分之二以上的陆地国防压力。

    如果能够直接推进到里海，与奥斯曼帝国——大明所称的鄂图曼人——接壤，大明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世界帝国，获得更广阔的伊斯兰市场，对欧洲施以直接影响，甚至扭曲世界发展的轨道。

    如此庞大的战略布局，如此丰厚的利益回报，只花二十年时间就能完成的话，大明简直是捡到了宝。

    相比之下，现在连橡胶都没有的南洋，只是个赚些零花钱的小地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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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八 聚米空思马伏波（1）

﻿    罗玉昆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军训导官陈崇和参谋长朱家骏，器宇轩昂，在云贵总督行辕中如入无人之地。趣*读/屋

    自从崇祯二十二年扩军完成之后，罗玉昆就升任了山地第一军军长。他的两个老搭档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往上升了一阶。不过扩建成军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山地第一军从湖广调入贵州之后，罗玉昆就几乎被闲置了。

    这几年西南几乎没有打过五百人以上的战斗，忠贞营以一个军的兵力，陈列在云贵边境，偶尔去云南境内策应，却一直没有发动对张献忠的总攻。

    刘宗敏身为云南总兵，挂征南将军印，就连云贵总督顾君恩都调动不了他，何况罗玉昆还被归属于刘宗敏之下呢？

    如今隆景二年都过去了大半，张献忠还活蹦乱跳地在云南、缅甸之间逃窜，虽然损失日重，但也没有就此灭亡的征兆。锦衣卫派了五七波人手暗杀张献忠，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消息。

    眼看着别人立功受赏，而自己却每日间操训拉练，许多新兵只能剿灭不服的土司、山匪积累战斗经验，实在让罗玉昆心中气闷得很。

    今日顾君恩请了罗玉昆到总督行辕，说是商议军事，罗玉昆却也没抱甚希望。

    直到进了总督大帐，看到刘宗敏赫然在座，罗玉昆才感觉有些意思。

    见山地第一军的三人落座，刘宗敏与顾君恩对视一眼，顾君恩方才哈哈笑道：“罗将军这些日子等得着急了吧。”

    “那是，”罗玉昆也不客气，“陛下都将内帑的银子拿出来了，我等食君之禄。不能为君解忧，实在愧疚。”

    顾君恩笑道：“昔时马援马伏波聚米为山，指点战阵，消解光武之忧。今日咱们也当效仿伏波。为君上一解西南忧患。”

    罗玉昆冷笑道：“我读书少。你莫要豁我。”

    “马伏波是平交趾，我们能先安定云南就不错了。”朱家骏也道。

    顾君恩任由他们发泄怨气。只笑着扬声道：“将沙盘呈上来。”

    七八个总督标营的士兵很快抬着四张方桌进来，在大帐中间拼了起来。光看这架势，沙盘肯定小不了。

    罗玉昆心中不屑，道：“军门只观大战略便是了。哪里需要这般清楚的沙盘。”

    “小了可装不下。”顾君恩笑道。

    不一时，外面进来两个士兵，撩起帘幕开道，进来五六个壮汉，托着一个硕大的沙盘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将军请看。”顾君恩一挥大袖，比了个有请的手势。

    罗玉昆与朱家骏凑上前去。一看之下却是大为吃惊。

    这么大的沙盘并非细致到了一州一县，而是因为涵盖的地方实在太大。

    昆明在这沙盘上也只是一面红旗，连城郭都看不出。

    这是一片周长八千里的广大地区，包括云南南部。广西西部，安南北部，半个老挝，还有缅甸东北。

    整个沙盘做工精巧，一旁的工匠倒上了水，顿时山河分明，恍如鸟瞰一般。

    “军门这是何意？”罗玉昆拧着眉头。

    顾君恩笑道：“崇祯二十一年以来，我军一直与献贼消磨，看似战意不坚，其实暗中却已经派出人手，深入不毛，将各地山川河谷描绘成册，制成沙盘。这几年来的战果，便在诸位眼前。”

    朱家骏仍旧板着脸，道：“光靠一个沙盘，恐怕称不上是战果。”

    顾君恩仍旧笑容不减，道：“将军且看这沙盘上的米粒。”

    沙盘上果然有不少米粒，其中有一条正是从昆明南下，延续到了交州府东关县——目今黎朝的“东京”，后世的河内。

    顾君恩所谓的“战果”并非沙盘本身，而是这个沙盘上承载信息。

    从广西和云南都可以进入越南，而云南这条路，就是沙盘上的米粒。

    “凡有一粒米粒的地方，就是一个可以补充粮草的土司寨洞。沿途地理已经绘制成图，这些地方土司、州县也都已经安排的妥当，互知互信。”顾君恩起身走到沙盘旁，吁了口气：“这三年间，本官也无日不想着平定西南，以报圣天子知遇之恩呐！”

    刘宗敏早已看过了沙盘，此刻上前道：“只要循着这条粮道，大军可以直入安南国境。只要到了安南，便可以就地取粮了。”

    罗玉昆虽然有些震惊，还不至于吓傻了。他道：“我只想问一句：兵部文移为何没提到过打安南。”

    顾君恩微微一笑，取出自己的印信圣旨，指着官衔后面“凡诸西南平贼定民皆可便宜行事”的套话，道：“这就是为了剿灭献贼平复西南而行的便宜之事。”

    “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安南去吧？”罗玉昆颇为不解。

    朱家骏仔细看了沙盘，抬头道：“是要先占领安南，然后挥兵西向，从缅甸断献贼后路？”

    张献忠之所以能够苟活至今，缅甸这个大后方不能无视。他们自从脱离明廷自立，一直没有放弃过侵蚀云南的念头，更乐得借大明内乱浑水摸鱼。一方面对明军虚与委蛇，另一方面出卖情报给张献忠，为他提供种种便利。

    正是认清了这点，刘宗敏和顾君恩才将计就计，正面敷衍了事，仿佛是养贼自重，又像是同为流民的香火情谊。在这些烟雾弹背后，却是顾君恩广派密探，彻底掌握了中南半岛大量情报，收服滇南各洞土司，许以爵位领地，挑拨离间，拉拢分化，无所不用其极。

    “圣天子已经稳坐江山，徒增杀戮并无益处。”顾君恩道：“我定下先取安南，借道真腊直取暹罗、最后取下缅甸，围困献贼，使乱兵卸甲归农，这正是王化所在，也是我大明在此地长治久安之道。”

    刘宗敏担心罗玉昆邀功心切，出声劝道：“国家大事急不得。这法子虽然慢些，但却能管用三百年。”

    罗玉昆点了点头：“能开疆拓土总是好事，何况安南等国都是大粮仓。关键是这战略太也漫长了些，难道要等献贼老死么？”

    顾君恩转过身去偷笑，心中暗道：若是如此就更好了！

    刘宗敏道：“当年英国公平定安南全境，击溃其七百万大军，不过用了一年而已。如今我军粮饷充沛，操练有素，不逊于国初之兵。而火器犀利，兵甲坚固，更有胜之。反观安南，北面郑氏挟持黎主，与南面阮氏几经厮杀，如今正是国疲师老之际。这一起一落，我等若是一年之内攻不下安南，又有何面目去见先人？”

    顾君恩又言道：“安南乃是西南蛮之霸主，只要定了安南，占城、真腊、暹罗再无抵抗之心。”

    罗玉昆想想也有道理，微微颌首，道：“若是这样说来，倒也用不了多久，非但能漂亮地平定献贼，还能顺便恢复成祖时候旧地，乃至于宣兵威于国外。”

    顾君恩和刘宗敏点了点头。

    “现在问题就来了，”罗玉昆吸了口气，“如此宏大的战略，陛下知道么？”

    顾君恩笑了笑。

    这个福将终究还是太年轻，太简单了。

    很多事情是不能不让皇帝知道的，但“皇帝知道”这件事本身又不能让外人知道。

    无论朱慈烺对顾君恩、刘宗敏如何信任，对忠贞营如何放心，但是军中十人团是不能少的。

    云贵这边的御史、锦衣卫、东厂也都不是吃素的。

    顾君恩明修贱道暗度陈仓如此三年时间，皇帝陛下一封诏书都没催过，这多少表明已经知道了他的工作，并且十分认可。然而擅起边衅，毁人宗庙，绝人祭祀……这种事即便皇帝本人也不能说干就干，还要面对广大朝臣，并且很可能为战败承担责任。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手下人去做，做好了大家高兴，升官发财。做不好也没关系，反正皇帝干干净净站在岸上，到时候法外施恩，还有个转圜的余地。顾君恩和刘宗敏大不了落个“才力不堪，有负圣望”的罪名，换个地方养老罢了。

    “便宜行事，莫非本将军的大印调不动你！”刘宗敏翻脸了。

    罗玉昆脸色铁青，追问道：“献贼若是在我大军南下之际攻打昆明，如何是好！”

    “云南防务自有山地第二军负责，你且服从军令便是。”顾君恩道。

    山地第二军是以四川、贵州招募的山民组建而成，成军之后还没有打过硬仗，在西南三军中地位最低。

    罗玉昆板着脸不说话，既不抗命也不接受，只是站着与刘宗敏对视。

    陈崇上前轻轻拉了拉罗玉昆衣袖，低声道：“与上峰见解不同也当以服从命令为先。”

    罗玉昆重重甩开陈崇的手，转身大步而出。

    朱家骏和陈崇见自家主将已经与人翻脸，也随之跟了出去。

    顾君恩看着罗玉昆等人的背影，叹了口气，道：“他们终究还是信不过咱们。”

    刘宗敏也面露无奈，道：“即便如此他也得执行军令！否则军法无情！”

    “我就是担心他把事情捅出去，非但打草惊蛇，还让陛下为难。”顾君恩道。

    “他来不及。”刘宗敏面露笑意：“我现在就要出兵。”

    安南的北部与广西、云南气候相近，冬天也是要穿冬衣的。而南部则四季如春夏，单衣就可以过冬。若在秋季攻下东京，旋即起兵南下，则可免去运送冬衣的辎重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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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九 聚米空思马伏波（2）

﻿    开国时候的将领斩获动辄百万，难道真的是敌人有这数百万部队么？

    当然不是。趣*读/屋

    如果安南真有七百万大军抵抗张辅，还不等这位英国公进兵，他们就被自己的后勤拖死了。

    罗玉昆是最近两年才读的本朝史书，而且以战史为主，深感每个军官都要撰写战斗日记的重要性。只有这样大规模多角度地将战争情况记录下来，才不会让后人拿着几个吹嘘出来的数字云里雾里乃至夜郎自大。

    “老子晕得很！安南若是这么好打，怎么可能一连四次降而复叛，最终逼得朝廷放弃呢！”罗玉昆在老搭档面前又展露出自己的本性，解开了衣扣，在帐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带出一些蜀地粗口。

    朱家骏等他发泄完了，方才道：“这事顾君恩有私心。他多半是怕兔死狗烹，朝廷跟他秋后算账，所以才故意搞这么大的阵仗出来。不过从咱们现在行军路线来看，他倒是没有吹牛，粮草药物也都算跟得上。”

    “屁！”罗玉昆浑身燥热：“要不是青衫医做出了行军散，不知道这一路要倒多少弟兄。他那是拣着宝了！也不知道沐公爷怎么被蛊惑的，竟然也放着献贼不灭，要先打安南。”

    沐国公家的首任家长沐英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在西南战功显赫，死后追封黔宁王，子孙世代袭封国公，挂征南将军印。

    当年太祖定下两大与国同休的功臣之家，一者徐达徐家，再者便是沐英沐家。如今徐氏已经被今上剪除，沐氏也丢了征南将军印。

    不过这一代黔国公沐天波比徐氏忠心体国，更明时势。被解下征南将军将印之后，非但没有怨言。更是大力助刘宗敏在云南屯驻，同时还遣派滇中将领前往刘宗敏麾下听令。

    这些自然会传到圣天子耳中。

    此番顾君恩欲先打安南，来个千里包抄，沐天波也是亲自点兵。随军出征。本部人马并各洞土司，总共七万之众负责罗玉昆山地第一军的粮道补给。

    顾君恩说是可以到了安南就地因粮。但是与安南人世代作战的沐天波却知道没那么容易。

    当年人说安南七百万大军，正是因为他们民风彪悍，最会举国为兵。如今明军再来，即便不至于同仇敌忾。坚壁清野却怕是少不了的。

    顾君恩为了请将，大可以乱说，但作为世镇云南的国公，却不能不拾遗补缺。

    为了赶在天冷之前打下交州府，罗玉昆也不得不加快了行军速度。大军沿着红河河谷一路行向东南方。这条路都是山路，饶是滇兵与山地第一师皆是惯走山路的山民，又有特制的装备。仍旧走得让人心焦。

    而且一旦脱离了云南境，前方的粮食补给就越发成了问题。又因为顾君恩派人联络的都是山洞土人，其信义与否也难保证，更加不能掉以轻心。所以从红河口到交州府东关县的这六百里路。罗玉昆已经做好了日行二十里的心理准备，步步为营方是上策。

    ……

    “顾君恩终于出手了啊。”朱慈烺拿着密报，站在文华殿偏殿中的万国坤舆图前。

    身边的皇太子仰头看着父皇，很是不解。

    朱慈烺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持着木鞭点了点安南的位置，道：“看到这块弯曲如弓的地方了么？”

    后世的越南国境就像是一头海马，不过现在它还没有彻底灭掉南方的占城国，所以这海马还不完整，加上制图偏差，如今倒像是一张拉开的弓。

    更何况皇太子也不知道什么是海马。

    “这里就是成祖时候的交趾布政司。”朱慈烺道。

    “那现在呢？”小秋官知道成祖是祖宗，但对于具体的代数还没有概念。

    “现在，”朱慈烺跳过了宣宗册封安南国王的历史，“现在我们要将这块土地收回来。”

    小秋官点了点头。

    “山地第一军和滇兵已经从安南的西北角刺入，主力作战兵力四万人。”朱慈烺突然考校道：“在咱们大明前面再前面的是什么朝代？”

    小秋官轻轻掰着手指，喃喃道：“……隋唐五代宋夏辽，金元明来十九朝……是金！”

    “金不算朝。”朱慈烺纠正道：“蒙元之前，我华夏法统在宋呀。忘记了么？”

    小秋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咧嘴一笑。

    朱慈烺继续道：“宋朝熙宁年间，安南偷袭钦州、廉州、邕州，并在邕州屠杀军民六万人。所以宋神宗以郭逵为主将，派兵反击。”

    “最后谁赢了？”小秋官问道。

    “你猜呢？”

    “安南人乱杀人，这是无道，肯定是他们输了。”小秋官很认真地回答道。

    朱慈烺有些意外，问道：“谁跟你说无道就会打败仗？”

    “孟子说的。”小秋官答道：“不过是黄先生转述的，他本人没来。”

    皇太子没有到出阁讲学的年纪，所以识字的任务归于宦官和女官。朱慈烺让黄道周回京，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士林的声望，另一方面是他的书法不错，可以给小秋官启蒙。

    “打仗胜负有多重因素，并非道义一条。”朱慈烺的木鞭指向北方：“如今这一大块地方，在北宋熙宁时候都是辽国的地盘。宋朝对南面用兵，辽兵就要打宋朝的北面，这就成了两面作战。再加上西北的西夏，宋朝就要三面用兵，怎么都吃不消的。”

    小秋官的眼珠子在地图上转了又转，怯生生道：“还好现在没有了。”

    “这是大战略，对宋很是不利。”朱慈烺道：“在具体环境里，安南国时疫横行，瘴疠极重，宋军因为染病而死的战士就近乎一半。所以最后这场仗并没有彻底打出输赢，而是双方言和。”

    “那些人岂不是白死了？”小秋官惊疑地看着父亲。

    “的确。”朱慈烺道：“而且道义没有得到伸张，人民没有得到补偿，军队没有得到荣誉和士气，蛮夷没有得到惩戒……大宋亏得很厉害。”

    小秋官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慈烺继续道：“所以打仗的事一定要慎重。但是慎重并非逃避。因为宋朝的教训，我朝文官有些矫枉过正，一方面害怕打仗，另一方面又不肯说和认输。这都是不对的。在条件允许的时候，能打则打；条件不利于我的时候，能不打则不打。”

    “爹爹，那现在咱们可以打安南了么？”

    “当然，因为条件已经对我朝很有利了。”朱慈烺笑道：“而且很快还有两支大军会攻向安南。”

    朱慈烺对小秋官说完，转首一直等候旁边的陆素瑶，道：“宋交熙宁之战值得总结教训，让周衡做一个专题。”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我记得交趾罢省之后，作为藩国还很不老实，几番扰我南疆，这事让周衡找一下，向国人说清楚。”

    陆素瑶知道这是皇帝陛下对攻伐交趾进行舆论战了。等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打开，顾君恩出兵安南就有了道德优势，就算有人发出反对声音，也会被人指为“秦桧”之流。

    ……

    若想在一片野地彻底根除杂草，唯一的办法就是种上麦子。

    这说法对于人的思想也是一样。

    朱慈烺前世只是个职业经理人，这辈子就算看了点古籍原典，也不过就是应景而已。铁杵能够磨成针，木杵只能磨成牙签，以朱慈烺的资质，就算再活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思想家。

    既然不是思想家，要想让别人接受自己的思想，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从前人的思想中截取一部分，种植在百姓的头脑中。

    在没有经历过亡国之痛的位面，要想铲除儒家思想是不可能的。好在孔子死后，儒家分了十八派，各弟子贤人皆成一派，所以不用担心没有素材可取。朱慈烺所取的素材就是大部分的“公羊儒”，也就是汉武帝所选取的“麦子”。

    公羊儒在儒家中属于较为偏激的思想，其中核心就是“大一统”、“张三世”，以及“大复仇”。

    大一统非但指国土，也指人心，但公羊儒在魏晋之后就成了“绝学”，传承湮没不可查，所以本身不具备呼吁“大一统”的能力。

    张三世指的是社会由乱而治的规律，已经被许多学家所接受，但其根本原因还没有被人揭露出来。

    朱慈烺最喜欢的是“大复仇”。

    当年汉武帝以此推动了对匈奴不死不休的征伐。今朱慈烺发动北方攻略，也是基于对蒙古人的大复仇。眼下征伐交趾，也是报成、宣时候的国仇以雪耻，能够轻易占据道义制高点。

    而且交趾立国源自秦室赵佗，以及他所率领的大秦百越军团，从根源论属于诸夏一脉。然而这支诸夏竟然变为蛮夷，而且还反过来侵略诸夏，屠戮华夏子裔。这简直比蒙鞑、胡虏还要可恶！

    如果说宋朝的仇轮不到明朝来报，但华夏之耻却是每个华人都不得不承负的。

    现在大明的识字率恐怕是千年以来最高的了，国家的声音可以传递到每个村落，舆论战的优势越发显现出来。而且安南米在这些年间已经流散到了华夏各地，谁都知道安南是个水土丰茂，一年两收的产粮重镇。

    如果能够收复交趾，岂不又是一个河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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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零 聚米空思马伏波（3）

﻿    朱慈烺对交趾北犯只不过是一个空洞的概念，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宋朝时的北犯，还是成、宣时候的北犯。趣*讀/屋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大明有许多习惯从故纸堆中搜线索、找证据的读书人，而安南本身也不干净，略一排查，便发现安南从洪武二十九年到万历三十五年间，劫掠大明州县数十次。这些记录取材于两广和云南给朝廷的题奏中，至于那些没有上报朝廷的小劫掠更是多不胜数。

    周衡在发动报纸上的专题之余，还请江南的数位演艺方家，写了《平南英雄传》，专门讲述朱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张辅临危受命平安南的故事。又让人写了《蓝山之乱》，讲原大明清华土官黎利在蓝山会盟诸路反贼，背叛大明的故事。

    只这两个故事，就将安南立国以来与大明的关系讲了个大概。

    大明是靠一刀一枪跟蒙古人硬干，杀出来的国家。血性或许会低迷，但绝不会消失。

    百姓不知道则已，若是知道一个蕞尔小邦竟然也敢捋大明的虎须，谁不是义愤填膺！尤其是看了话本、杂剧之后，对安南这个反复蛮夷之国更是恨得牙痒，民间普遍支持大明再次平定安南，彻底解决西南边患。

    即便做到了这个程度，明军也没有公开已经出发征伐安南的消息。

    隆景二年八月，第一则关于安南战事的报导出现在《粤报》上。

    八月十三，安南郑氏大军劫掠广西凭祥州。杀伤军民人等二百余，掠夺无数。

    八月十五。两广总督沈犹龙在上书朝廷的当日，从钦州调派南海舰队大小船只五百有奇，运送两万粤兵登陆吉婆岛。

    吉婆岛距离安南半岛最狭窄处只有三里，退潮水浅时可以涉水而过。明军海船从钦州湾出发，经过下龙湾而到吉婆岛，沿途遭遇海船一律扣押，以免惊动郑氏水师。

    等安南郑氏知道明军大举而来，粤兵已经在吉婆岛上修筑起了临时工事。前锋已经在西岸修建了两个营寨，囤积军械、辎重。

    这个驻屯地点就是后世越南的第三大城市，越南北方第一大港，海防。

    此时的海防还只是一个仅有六户渔民的小据点，甚至连村落都算不上，面对如狼似虎的明军，根本连逃跑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王璇随着广西狼兵第一波登上了安南的领土。作为吴阁老选中的接班人。他即便在钦州为官也三日一信，五日一书，与吴阁老交通消息，聆听指教。从顾君恩开始安排安南攻略伊始，吴甡就隐晦地提到了云南方面对安南的攻伐可能性。

    这果然让王璇十分上心，早在南海舰队尚未成立。他就时常借商船或是广东水师的战船出海，寻找海上进攻安南的可能性，丝毫不显山露水地完成了早期勘察任务。

    相比传统地陆地进攻，海上进攻有明显好处。

    首先从广西进入安南地形多山，地势险要。山路崎岖，辎重压力极大。其次。安南自称永乐年间为“国土沦陷”、“失国之耻”，所以一直对陆上边关看护甚严，很难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而从钦州出海到安南北部，不过三百里，顺风时不过两、三日海程。大明船多，安南在海上根本不可能抵御南海舰队全数出动。而且当今这个时代，还没有海防概念，郑氏更不可能在一个小渔村都不算的地方布下重兵守御。

    实际上整个安南的海岸线都没有成建制的防御部队。郑氏和阮氏的南北之争主战场在陆地，以阮氏的水师力量，即便走水路也不可能运送数万人登陆作战。

    大明却已经从海上登陆尝到了甜头，就如当初在辽东作战一般。

    广西狼兵在安南的登陆点，被临时称为“甲港”，正处于交州府东关县的东面偏南，与山地第一军罗玉昆部、滇兵沐天波部形成两面夹击的态势。而且此地位于红河三角洲的东南端，有着极佳的土壤环境，是个安营扎寨长久经营的好地方。

    随着一船船的水泥、石板、木材运到甲港，进行卸载，大明工匠和辅兵只用了三天就建成了两座互为犄角的小堡，各置放了三门一九式火炮，保护前锋大营不受郑氏大军的进攻。而整个过程中，郑氏的大军仍旧没有反应，只有几匹哨骑远远参观了军堡的落成典礼。

    ……

    “八月十三日安南掳掠凭祥州，八月十五日我朝天兵就出发了。”钱谦益身穿厚厚的棉衣，摘下老花镜对柳如是道：“这岂不是掩耳盗铃么？大军集结需要几日？海船聚拢需要几日？辎重采购安顿需要几日？郑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秋风一起，大利北船的时候来骚扰凭祥……沈华亭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啊！”

    柳如是眉头紧蹙，叹了口气，道：“楚王好细腰，城中多饿死。今上好战功，边臣自然多是闻鼓而欢。至于战端一启，几多白骨几家哀鸣，却不是他们所顾忌的了。”

    钱谦益大摇其头：“宣宗时候名将尚在，也难平安南。如今国家初平，疮痍未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外用兵？唉，怎能令人不忧啊！”

    柳如是捂着心口，沉声道：“如今已经到了家家出兵的地步，尽然还要再启战端，今上也不担心落个‘穷兵黩武’的恶名。”

    “朝中终究还是少个诤臣。”钱谦益道：“人都说我优游林下，谁知我心中忧虑？力所能及的也只有借《士林报》呼吁士林齐心劝谏今上弭兵了。”

    柳如是的眉头并没有松解，因为《士林报》并非没有发出弭兵的呼吁，只是获得的响应实在太少了。

    相比陌生的台湾，安南可是一个传统的富裕之地。谁都知道那里盛产孔雀、犀角、象牙、珍珠……除了这些土产之外，安南的良田阡陌也是一个极好的投资领域。如果能够介入安南沿海的海贸生意，更是一桩大大获利的好事。

    唯一让江南人不满的是，本着谁出力谁获利的惯例，这回攻打安南的主力是粤兵。恐怕拿到最大好处的人，也就是那些广佬了。

    “如果江南子弟自己成军，岂不比如今分摊到各军强么？”有人提议道。

    于是，舆论的风向很快就从是否应该弭兵，转向了是否应该成立江南子弟军。

    如果放在十年前，生员们恐怕会对所有与自己见解相左的人嗤之以鼻，斥以白丁。然而现在有了报纸，只要读书识字能够成文者就能发出自己的声音，知识垄断已经摇摇欲坠，进入了一个“礼崩乐坏唯利是图”的时期。

    ……

    “沈犹龙的奏疏称王璇见微知著，早有预备，这才使得进军神速，无所遗漏。”朱慈烺坐在殿中，与阁臣们喝茶聊天，享受不多的休息时间。他轻笑道：“这个王璇倒是有点意思。”

    吴甡笑而不语。

    “大明实在太大了，边事又琐碎细小，别说要皇帝一一安排，就是加上诸位老先生，再加上京中各部官吏，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所以吏部选材，还是需要用王璇这种能吏。有远见，又能扎实行事。他字什么？”朱慈烺问道。

    吴甡应道：“王璇是字美石。”

    朱慈烺笑道：“就以他的字命名甲港，为石城港，设美石县同属。”

    吴甡表面上波澜不惊，内中却是为弟子高兴，道：“陛下如此恩典，真是让他青史留名了。”

    “他本是钦州知州，如今既然随军到了安南，我看也该换个官职了。”朱慈烺道：“就让他随着大军整理民政，取得一州为知州，取得一府为知府，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吴甡微微颌首，又道：“殿下，如今对安南之战势在难免，是否由大都督府派出领兵大将？”如果地方督抚以文职擅起边衅而专武职，难免酿成唐末藩镇之祸。吴甡以前从来不相信文官会有反叛自立之心，但碰到安南这块反复之地，却不能不多一份小心。

    “大都督府早有建议了，”朱慈烺道，“总参谋部希望罗玉昆任平南之战总兵官，挂平蛮将军印，提督安南境内的全部明军。”

    “用狼兵必选狼将，否则扰民太甚。”吴甡忧虑道。

    从正统年间开始，狼兵就多次参加剿贼、平叛、抗倭等战斗，战功显赫之余也有扰民太甚的问题。尤其是嘉靖年间的东南抗倭，狼兵军纪涣散，以至于东南百姓惧怕狼兵更甚于倭寇。

    甲申国变之后，沈犹龙曾有起用狼兵北上的提议，也是因为实在伤敌伤己这才没有成行。

    至于狼兵的起源已经十分难考，即便明人也多有混淆，认为他们跟瑶、僮一族，区别在于瑶、僮受制于流官，而狼兵受制于土官。因为土官世代据守一地，恩威极重，所以狼兵能为其所用，而流官势轻，所以瑶僮经常反叛。

    实际上狼兵却是“俍兵”讹传，而“俍”则是广西当地人对汉人的称呼。这点上从语言也能看出来，狼人语言与瑶僮语言不相通，反倒更贴近中古汉语。如果仔细查访那些狼人土族，也能发现其与中原世家的联系。

    所以狼兵是土司的自卫武装，这些土司却是瑶僮化的汉人，这也注定了他们既不见纳于中原，也不见容于当地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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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一 无欲常教心似水（1）

﻿    朱慈烺并不担心狼兵到了安南之后扰民的问题。趣*讀/屋

    如果说黎利反明是因为明朝压迫太甚，那又如何解释后世的越南*呢？

    后世中华帮助越南抗法抗美，勒紧了裤腰带支援粮食武器、培养越南军官，最终得到的是什么呢？

    如果布施恩义得不到友谊，那还不如加大压力，让他们彻底不敢反抗，甚至再也不能反抗。

    “广西与安南从风土人情而言十分相似，或许本就有强者为尊的规矩。”朱慈烺斟酌用词道：“还是以他们的方式解决比较好，狼将成大用倒是可以作为罗玉昆的佐贰官，负责东南线作战。”

    吴甡颌首表示了解。

    大明首辅虽然在权力上大于唐宋的宰相，但名不正则言不顺，大明终究没有宰相，所以即便用兵这样的国家大事，吴甡也只能建议，不能干涉。尤其是如今大都督府态度强硬，内阁更没有干涉的立场。

    北宋雍熙北伐，宋太宗与枢密院单独决策，将宰相李昉撇开一旁，结果引起了朝臣的集体反对，李昉也因此辞职抗议。宋太宗虽然仍旧执意进行了雍熙北伐，但结果却是惨败，不得不承认错误。

    这就是上辅君王，下安黎庶，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宰相。

    内阁首辅说到底只是个政治顾问、秘书的集合体，能够有今日的权势已经是历代内阁大臣们的篡权结果，需要有极大的自知之明，才能将这种制度巩固延续下去。所以吴甡有时候甚至觉得张四维、申时行等奉命阁老所作出的贡献更大于夏言、张居正那样权倾一时的权相。

    从文华殿问对出来，吴甡突然觉得大明不知不觉中变得功利了。凡是只要有好处就上，没有好处就闹。嘉靖之前坚守“道义”的“士人”都去了哪里？难道真是被世庙的板子打光了么？

    从世庙至今也近百年了啊！怎么国家养士反倒越养越少呢？

    吴甡踩在宫中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职房。

    职房的地砖下已经烧起了火。整个房间带着暖意。

    九月间的京师对吴甡这个年纪而言已经很冷了，还好皇帝陛下在办公条件上从未苛待过臣属。

    吴甡拿起桌上的公文，目光一扫就从制式统一的文本中挑出一本，正是国子监请求增加经费的奏疏。相比现在轰轰烈烈的大学、学堂。国子监就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每年拨给国子监的经费少得可怜。

    别说跟经世大学、杏林大学、武备大学、海军大学这样的“嫡亲儿子”比。就连京师讲武堂这样乡学级别的学校，拿到的拨款也比国子监多。

    以前国子监还可以卖监生名额。现在大家发现新学出来的学子更容易当官，尤其是考法政学院或者行政学院，出来稳稳当当就是个官员。如果抱负大些的，还可以去新拓地担当主官。若在海西那样的蛮荒之地。出仕就是个知府。

    从隆景元年开始正式衡定的民爵也渐渐普及，只要纳税额度高，就能获得子、男之爵，形同贵戚。就算纳不了那么高的税，当兵、做工、乃至务农，男人只要有正经营生，女子只要嫁得夫婿。就能拿到“公士”的头衔。

    这公士虽然没有免税的优待，但却能在大明境内畅行无阻、见官不拜。还可以不以“小人”自称，更能够合法穿着绫罗绸缎。若是放在嘉靖朝之前，这就是个不完全版的生员啊！

    真正的生员也只不过比公士多免了二石税粮罢了。

    这种情况之下。用不了多久，别说没人参加科举，就是看四书五经等等元典的人恐怕都不多了。

    当年汉武帝并未禁毁百家，但因为只有儒生能够做官，所以诸子尽皆湮没。这正是董仲舒以“独尊儒术”达到了“罢黜百家”的目的。

    如今皇帝陛下也没有废科举，只是偏心新学，这正是以“广尊诸子”来“罢黜儒教”，可惜世人眼中只有功名利禄，也跟着纷纷入彀。

    ——这个世道果然是笨蛋比鸡蛋还多！

    吴甡看到案头放着的两个鸡蛋，这是司务送来的早点，他吃不了放着的。

    “国子监本国朝立学选官之本，如今各序痒献才选能后来居上，岂不令公等羞惭？一味贪求国帑，而不知自新新民，岂非本末倒置？望太学诸公申序痒本义，本国学正宗，选贤与能，有益家国，而经费自当禀足也！”

    吴甡提笔写下票拟，贴在了题奏上。

    内阁虽然以首辅为尊，但每个阁臣都有资格直接将票拟送入宫中。只是百年磨合最终造就了“内阁民主”，哪怕首辅都不能不打招呼就直接递进票拟，而各阁臣对其他阁老的票拟也都有建议修改的权力。

    当然，夏言、严嵩、高拱、张居正这类权相并不在此例，但他们无一得以善终，故而成了后来阁老首辅的反面教材。

    吴甡的这几句话写得十分公道，而且是站在新学的立场上贬斥国子监。如今朝中小官书吏多是新学出身，占据了朝官大半，所以这种话即便传出去引起小部分人的不满，但终究还是能够得到广泛舆论支持的。

    而且新学是今上不遗余力推动发展而成，在朝中不要跟皇帝对着干，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

    其他阁老都是进士出身，本就对国子监出身的官员看不上眼。于是这票拟便随着题本走舍人科进了司礼监。

    如今司礼监可真是一个传达室都不算的衙门，所有本子只在那里放一下，宦官只负责帮忙搬运。经手文字的都是舍人科舍人，最终由皇帝亲自批红。

    朱慈烺一天的工作时间在十小时左右，与阁老们交流，接见各部门长官，接见回京叙职的外官，接见陛辞的官员……种种这些需要花去三到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则要处理各地送来的奏本，即便经过内阁分类票拟，将“请安”、“祝贺”、“报瑞”等无关紧要的本子交给舍人科回复，每天还是有数百本奏本。

    若是碰到自报考成科目、财产申报的时期，奏本更多。

    虽然许多奏本都只需要提批：“某部知道”、“内阁知道”、“照此办”……但偶尔也要进行抽查，以免被诸多人精糊弄。

    剩下关于军国大事的奏疏则要细细阅读，统合奏本意见和内阁票拟意见，深入思考之后才能做出决策。有些分歧过大的，则还要面见当事官员和阁老，进行讨论。

    如此庞大的工作量，舍人科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陆素瑶先命人查了一下崇祯元年以来的国子监出身官员名单，发现从国变之后就再没有官员是国子监出身的了。

    这就意味着国子监对今上的作用几乎为零。

    加上又是要钱，就连内阁老先生们都看不过眼，所以这封题奏理所当然地归于“不重要、不紧急”一栏，等有空了才递呈御览。

    朱慈烺连本子都没翻开，只看了票拟，便提笔写道：“国子监知道。”旋即放在一旁。

    此时距离国子监上奏，已经过了三个月。距离吴甡票拟递呈，也已经过了一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国子监祭酒都已经换了新人。

    新祭酒就是大名鼎鼎的蕺山先生刘宗周。

    这位大儒在原历史时空中因为国亡而绝食而死，在死前大彻大悟，是个不逊于王阳明的大宗师。只不过他没有王阳明的通达，不曾有过平定祸乱的军功，所以历史评价并不高。

    对于朱慈烺而言，第一次听到刘宗周这个名字还是在重生之后。因为没有前世的人物设定，朱慈烺将刘宗周归入了“空谈腐儒”一类，而且是极其不会说话的腐儒。

    身为江南绍兴的大学问家，与那么多势家往来密切，这位蕺山先生竟然还天真地相信，只要崇祯皇帝做出好榜样，过着符合道义的儒式生活，天下就能大治。

    如果换了别人，可能是势家的代言人，但刘宗周能做出饿死自己来殉国这么残忍的事，可见他是真的如此相信。

    最终结果就是崇祯如此文青的皇帝都觉得他迂阔，只是感叹他的忠心。

    朱慈烺起用刘宗周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刘宗周的名声的确太大，他的两个弟子黄宗羲与陈确又都在舍人科供职。

    如今吏部尚书解学龙其实跟黄道周、刘宗周也都是一路人。

    朝野一片呼声请刘宗周出山，朱慈烺自然没必要为了一个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为难吏部。

    让人意外的是刘宗周竟然出山了。

    刘宗周在万历二十五年释褐，因为母丧而没有受官，直到万历三十二年才北上受行人司行人之职。万历朝末年，朝中已经有了党争的苗头，吏治风气败坏。有着精神洁癖的刘宗周以侍亲为由，辞官回乡。

    到了天启朝，朝廷以刘宗周“千秋节气，一代完人。世曰麒麟凤凰，学者泰山北斗。”将推举他入阁。

    但刘宗周上疏推辞说：“世道之衰也，士大夫不知礼义为何物，往往知进而不知退。及其变也，或以退为进。至于以退为进，而下之藏身愈巧，上之持世愈无权，举天下贸贸然奔走于声利之场。”赫然要以自己来矫正士风，砥砺气节，为“衰世”树一榜样。

    这样的人，如今却也肯入京为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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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二 无欲常教心似水（2）

﻿    是目今的世道比天启年间强么？

    或许吧，起码朝廷里没有君子小人之争。趣*读/屋

    但这并不是因为朝中皆是君子。更多是因为“小人”充斥朝堂，整日里只会盯着考成科目需要的政绩，奔走于声利之场。

    不仅如此，当初黄道周赴京任职，出掌詹事府，为皇太子朱和圭的书法老师，刘宗周曾写信表示反对，认为国家大臣应该有原则，得先说明过去的是非曲折，不能人主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否则不就像是摇尾乞怜的狗儿了？

    这话说得多少让黄道周无语，只是以“在家侍亲，在朝事君，人之大伦”来回应刘宗周的反对。

    关于刘宗周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外人只能猜测，然后根据自己的立场选择冷嘲热讽、视若罔闻、声援呐喊三种反应。对于刘宗周的两大弟子黄宗羲和陈确而言，师尊却是应该出山的。

    诚如“天不生仲，万古如长夜”，若是蕺山丈夫不出，大明就要进入漫漫长夜，再无指路明灯了。

    “吴阁老话虽说得难听，却中情中理。”刘宗周眉平似水，瘦削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怒，洋溢着安静淡然之色。

    “吴阁老写这段话的时候，丈夫还未出掌太学，恐怕是针对孔氏而言。”黄宗羲道。

    刘宗周的前任就是孔子嫡孙，衍圣公孔胤植。

    孔胤植命运多舛，先是投降了伪闯贼罗玉昆，落在了朱慈烺手中当人偶。后来出任国子监祭酒，却没有劝进。

    须知，在茫茫劝进文毙，朱慈烺记不得谁上疏劝进。但肯定记得谁没有劝进。

    于是孔胤植这祭酒之位也保不住了。

    “你如今也沾染了官场陋习。”刘宗周毫不客气地批评弟子道：“君子焉能因人论事？”

    黄宗羲连忙起陕歉，口中称道：“多谢丈夫喝正。”

    “独处尚需慎心，人前焉能纵口？”刘宗周的学说以“慎独”为根基，又因为受教于许孚远，所以最讲究为学不在虚知，要归实践。在天下儒生而言。学问只是敲门砖，而在于刘宗周等真儒眼中，学问就是探寻大道的修行，若不能躬身力行，就是伪儒。

    “弟子错了。”黄宗羲再次承教。

    刘宗周这才回到刚才的主题，道：“我既得选祭酒，亦当忠君之事，将国子监振作一番。既然朝廷不给银钱，我等便自去筹措。该做的事总要做起来。”他回身走进房中，不一时又捧了个木匣子出来，道：“为师这些年存了十余两银子，加上此番入京，浙中师友弟子所遗川资二百两，你们二人且拿去做事。”

    刘宗周回乡之后只在寺中教书为生，不与公家往来，即便官员前去拜访。他也多是拒不相见，日子过得十分辛苦。不过他既然出来做官。就少不得往来，所以仍旧有选择地收了“二百两川资”，其实一路开销却都是朝廷费用，以及自己的积蓄。

    黄宗羲当时眼泪就要下来了：二百一十余两银子，这能做什么事？

    一旁的陈确连忙推辞道：“丈夫何以如此！这点事难道弟子们都不该出力么？所耗资用，自有学生等筹措。”

    黄宗羲也劝道：“丈夫。如今朝廷另有章程，个人捐款可得表彰，却不能以私款办公事。”

    刘宗周是熟读各种典籍的，在绍兴时也知道官府再不用私人，哪怕是门房都由朝廷开具公食银。这固然增大了朝廷压力。但想想也有道理，起码减轻了那干白役对百姓的敲剥。听黄宗羲这么一说，刘宗周捧着木匣子的手倒停在了空中。

    “丈夫不妨将要办的事一一讲述，由弟子等写成报告，申请拨款。”黄宗羲道：“依弟子愚见，倒不是内阁不舍得给国子监银子，实在是国子监自己没有个计划，光知道开口要多少数目，却不说这银子用在何处，为何要用。如此孟浪，被拒也是题中之义。”

    刘宗周知道这个弟子在舍人科，虽然位置不显，但也是天子近臣，对中枢的规矩耳濡目染总不会有错。

    “我要立一份国子监学报，宣扬义理，容纳论难，张扬正儒。”刘宗周道。

    黄宗羲道：“外人办报总以银子为关卡，太学本就是朝廷的，要办报只需审批便是。弟子明日便去办这事。”

    刘宗周心满意足，又说了些“招生”、“印书”、“礼聘名儒”之类的事。这些都用不了多少银子，自然被黄宗羲和陈确一一揽在身上。

    师徒三人尚未尽欢，门外又报道刘宗周的同年、故友联袂前来拜访，其中还有曾经受教于刘宗周的祁彪佳。这些人都是站队坚定，如今或在翰林，或在图书、博物馆的清流。黄宗羲和陈确便先行告辞，各自办事去了。

    因为黄宗羲和陈确都在舍人科，虽然不同室，但同声应气之下，国子监的项目申报得以在半个月内送上了皇帝陛下的案头。

    朱慈烺知道黄宗羲在后世大名，但真不确定刘宗周的历史地位。问之近臣，也是褒贬不一。朱慈烺最终决定，与其询问当朝的儒臣，不如自己去看看刘宗周到底怎么说。

    隆景二年十月望，皇帝陛下携皇后、皇太子，前往国子监。

    刘宗周是当天上午才知道皇帝将于半个时辰之后驾到，连忙命人扫地清理，准备接驾。前来通报的黄宗羲却道：“丈夫不忙接驾。只需命人洒扫干净便是。今上出行，威仪从简，颇有古圣王之风。”

    儒有君子儒与小人儒。

    小人儒处处苛求礼制，不肯有半步逾矩；君子儒则讲究大义，追求的是精神上与三代圣王的契合。这两者就如佛家的律宗和禅宗，虽同在教门之下，处世态度却截然不同。

    刘宗周期望中的皇帝就是尧舜一般的圣帝明王，闻言大喜，只命人洒扫，自己换了公服，连监中课业都不停，就等皇帝陛下驾到。

    朱慈烺是真心对各种繁琐的礼制厌恶。即便登极为帝，他出行也不过是规定好路线进行封路，所带随从也不过数十人。这数十人中有护卫，有待诏，文武齐全，就是个移动办公室，所有人员已经精简到了极处。

    即便只是数十人，走到国子监牌坊口时还是看上去浩浩荡荡，与出来迎驾的国子监官员相比，那边才是人丁稀疏。

    刘宗周没有在崇祯朝做过官，朱慈烺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一看刘宗周的身形，朱慈烺联想到了郭真人，颇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刘宗周作为祭酒，上前见礼，即便面对六岁大的皇太子也是一丝不苟。

    “刘丈夫是南人，在京师还住得惯么？”朱慈烺笑吟吟问道。

    刘宗周一本正经道：“其他尚好，只是夜夜兵戈之声让人难眠。”

    “呵呵呵……”朱慈烺边走边看，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般：“呦，这边果然有不少老槐。”

    皇太子年纪太小，还没明白两人对话间的关系，就被皇帝抱起来认树了。

    “槐树本是公卿大夫之树，为何许多都长不直呢？”朱慈烺突然问刘宗周道。

    刘宗周一愣，脱口而出道：“公卿非以直而事君，乃以道事君。道分阴阳，辨曲直，故魏征直谏固然是劝君体道，管仲辅佐齐桓却也同样是事君以道。”

    朱慈烺因问道：“都说‘道’，但这‘道’到底是什么？于治国、于天下百姓又有何用处？”

    刘宗周蚕眉一抖，也不用准备，洋洋洒洒讲起了儒家的“率性之道”。他到底是国学大儒，被另一个时空的后人称为“有明最后一位大宗师”，绝非浪得虚名。他很快就从“道”讲到了“心”，由“心”讲到了“良知”，一路讲来没有丝毫疙瘩。

    朱慈烺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许多疑惑却的确豁然开朗。

    他对儒学并没有成见，也不觉得一种哲学存在“保质期”的问题。后世论坛上的“挺儒”“非儒”其实根本不知道何谓“儒”，也不清楚儒学到了王阳明之后的意义所在。任何一种社会形态，都不可能脱离其本身的哲学思想而**存在。而正是阳明心学，揭开了晚明江南的开放之风。

    “丈夫借一步说话。”朱慈烺等刘宗周换气的机会，拉着刘宗周走到一旁。

    刘宗周瘦弱的身体竟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反抗之力，道：“陛下恕罪。臣实在不知天子与大臣有何议论不能为天下所知。”

    朱慈烺苦笑，道：“也没甚么，只是私下疑惑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若此，”刘宗周跟着皇帝避开一步，转头对个史官道，“皇帝言行，不可遗漏。”

    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史官颇为羞愧，在儒学宗师的气场支持下，大步走了过来，站在朱慈烺和刘宗周身后，侧耳聆听。

    皇帝的言行举止都逃不过史官的耳目，而且他还不能看自己的起居注。只有等他驾崩了，这些起居注才会被拿出来成为修撰《某宗实录》的底本。

    如果皇帝生前偷看起居注，甚至施加影响力进行修改，势必会贻笑后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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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三 无欲常教心似水（3）

﻿    “先生看过朕的书么？”朱慈烺问道。趣*讀/屋

    刘宗周心中腾起一股凛然正气，抱着“文死谏”的心态答道：“陛下博学通达，蔚然大观，可惜终究涉猎也博，精深不足。以陛下资质若是专心义理，用功不缀，虽古贤人未能及也。”

    “先生客气了。”朱慈烺问道：“朕知道天下人不能只学杂学术数，但也不能所有读书人都只学大学义理。朕只想问一句，先生的抱负可是让天下人结为尧舜？”

    在朱慈烺前世因为著名的百年国耻，在华夏子民的心中留下了极深创痕。因为这道心理创痕久久不能痊愈，所以就需要有人背黑锅。适逢五四干将们需要铲除人们脑中的故有伦理，好为全盘西化腾地方，所以孔丘就是最好的人选，儒学也就成了腐烂不堪裹尸布。

    朱慈烺作为一个功利主义者，前后两世对于“哲学”这种上层建筑都是不感冒的。对于前世而言，不懂哲学并不影响他带领团队创造盈利，但是对于一个国家领导者来说，对待哲学的态度就显得至关重要。

    现在放在朱慈烺面前的只有一个选项：儒学。

    中国哲学到了明代，诸子百家早就没有了传承，一切能够被利用的思想也都被吸纳进了儒学大门。朱慈烺最多能做的只是在儒学内部进行选择，关学、晋学、阳明心学……以及心学之中的诸多流派。

    以朱慈烺看来，这些儒学流派差异虽大，但对自己的新明朝建设都没有明显阻碍，无所谓让哪一派成为显学。

    唯一的问题在于儒学对世俗大众的态度。

    如果说儒学最大的问题，那就在于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儒生们自己不希望成为“愚者”、“小人”。所以就不愿让别人成为“愚者”、“小人”，恨不得天下人都成为尧舜。

    这看起来很高大上，其实很霸道。

    首先，定义君子小人、贤与不肖标准的人是他们。其次。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每个自然人生活环境和阅历决定的，妄加以道德裁判。这本身就是不道德的。最后，自然界有各种飞禽走兽，机器里有大小零件，这是事物的普遍规律。为什么到了人类社会就得各个都是圣贤君子呢？

    正是因为这种思想，使得儒学昌盛之后，与其说是在选择能力强的人当官，不如说是选择“政治合格”的人当官。事实证明，史上杰出的哲学家、文学家，未必都能成为合格的事务性官员。

    刘宗周虽然不精通官场语言，但这个问题也可以算是一个哲学问题。他脑中思辨片刻。道：“若是王化盛行，天下大同，人人皆是君子贤人，固然是我辈抱负。”

    朱慈烺摇了摇头：“刘先生。君子远庖厨，然否？”

    “君子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此所以远庖厨也。”刘宗周答道。

    “若是人人皆是如此，谁来烹饪？”朱慈烺追问。

    刘宗周语噎，暗道：真要是到了这种教化程度，就算吃素也是让人心神愉悦啊。

    “所以朕以为，这个世上还是应该有阴阳并作，不能极端啊。”朱慈烺说道：“朕身为天子，乃是奉天承运，不敢逆天命而为。拨款，办报，都是小问题。只不过朕希望能看到儒学回复到唐时。”

    “唐？”刘宗周一愣。

    唐室攀了李耳为祖宗，以道教为国教，道风盛行，许多道教科仪和理论都成熟于唐。儒学虽然仍旧是天下显学，然而国家以诗才选官，儒学的影响力只局限于少部分的精英知识分子之中，比如韩、柳之辈。

    “陛下这是要灭儒么！”刘宗周瘦削的身形颤抖起来。

    朱慈烺盯着这位宗师，道：“朕只希望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大明欣欣向荣。唐宋时候儒学对百姓生活约束最小……”

    “故唐时犹是中古蒙昧之时，而有宋有程、朱诸子萌发文化。及至我朝理学大行，此正是大学日新之义，我朝启迪教化之功！陛下焉能倒行逆施，反以唐时为上！”刘宗周竟然打断了皇帝说话，一轮抢白。

    朱慈烺立刻发现了自己的失误：竟然与一个狂信徒去讨论信仰问题。

    “先生知道海瑞之女的事吧？”朱慈烺换了个实例。

    海瑞女儿只有五岁大，因为接受了家中男仆给的饼，被海瑞责骂。从传闻中来看，海瑞对自己五岁大的女儿的确骂得过分，有“能即饿死，方是吾女”的说辞。于是这个五岁大的孩子就真的只是哭泣，死活不吃东西，最终饿死。

    刘宗周显然也听说过这个故事，却是被气得发笑。

    “陛下以偏激之人所行偏激之事，归咎于圣学，诚可笑也！”刘宗周咬着后槽牙，已经下定决心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御前直谏了。

    “海瑞受学于蛮荒，终身不过一介孝廉，经义尚且不通，焉能称为儒者！”刘宗周首先从根本上否认了海瑞的儒者身份，旋即又道：“此人折辱永陵，失人臣之体，可见其本性蛮昧。其女竟因父亲之责绝食至死，可谓随父矣！若夫其有幸得受圣教，当知此乃置父亲于不义，乃大不孝也！”

    经刘宗周这么一说，朱慈烺突然想到自己前世中看过一则新闻：某地有十二岁女童，被老师责骂之后竟然跳楼了。

    如果说海瑞之女是被礼教“吃”了，那么这个跳楼女童又是被谁吃的呢？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可早就没礼教了。

    所以刘宗周说这是海女继承了父亲的偏激性格，似乎很难反驳。

    “陛下，曾参是孝子，而其父曾晳尝以木椎椎其首，几近于死。”刘宗周见皇帝无言以对，放缓了口吻，像是给蒙童授课一般：“孔子对曾子不知逃避的做法甚为不满。不许曾子入门受业……”

    朱慈烺不由心头一颤，这是他这辈子五岁时候就学过的“课文”啊！

    曾子受杖的故事载于《孔子家语》。具体内容是曾子在劳作时伤了秧苗，他父亲曾晳就以大杖打他。曾子本是个孝子，又因为自己做错了事。甘心受罚。被打得倒地休克，良久才醒来。

    曾子醒来之后。首先是向父亲请罪，因为自己做错事而让父亲劳累教训了他。然后曾子又鼓琴而歌，表明自己没有大碍，不让父母担心。

    乡邻们都认为这是真正的孝子。大为惊赞。

    孔子知道之后却很生气，不许曾参入门学习。曾参十分惶恐，只能请其他同学前去请教。

    于是孔子讲了舜的故事。

    舜的父亲瞽瞍需要舜时，舜都能及时地侍奉在侧；但当瞽瞍要杀舜的时候，却没有一次能找到他。这样瞽瞍就没有犯下为父不慈的罪过，舜既保全了父亲的名声，也尽了自己身为儿子的本分。

    而如今曾参侍奉他的父亲。却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轻易地去承受父亲的暴怒，就算死也不回避。倘若真的死了，那不是陷父亲于不义么？哪有比这更不孝的呢？

    曾参听了之后。自然是深深悔恨自己的“不孝大罪”。

    朱慈烺终于领教了大宗师的水准，那是可以用最简单的道理和故事让人无语的人。

    这一刻，朱慈烺又想到了郭真人，每次听郭真人讲道理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不过郭真人如同冬日之阳，而刘宗周实在像是夏日之阳，让人不能直视。

    “陛下，仅以海瑞之女来看，儒学当不当兴？”刘宗周踏前一步追问道，颇有些光棍。

    宗师不要命，谁也挡不住啊！

    朱慈烺呵呵干笑一声，道：“这道理是极对的，大人小孩都不该偏激嘛。不过如果儒教地位过甚，为了一尊贞节牌坊而饿死……”

    “陛下可知道天下牌坊哪里最多？”刘宗周再次打断朱慈烺的话头。

    朱慈烺重生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被动。他在陕西被冯师孔等人抗命，还能大大方方地发泄一下脾气。但是现在自己显然不占理，而且老婆孩子就在身后，史官又寸步不离，还得顾忌形象，真是有些憋屈。

    “陛下不知么？臣却知道。”刘宗周道：“天下牌坊最多不过姑苏。臣曾游访其地，数有牌坊百二十三座，其中科举、高官、功德、忠孝、宗祠各种牌坊百余座，而贞洁牌坊屈指可数。陛下是担忧贞洁牌坊诱人偏激，还是不满如今贞烈之妇过于罕见？”

    朱慈烺其实连牌坊都没有仔细看过，被刘宗周又是列数字又是摆事实，搞得颇有些难以下台。

    “至于贞节与饿死……”刘宗周获胜之后放缓了口吻：“程子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乃是回应某子之问，以砥砺其人格，岂是泛论？如今俗夫俗妇自以为得程子之旨，此正是儒学不兴之祸！”

    “呵呵呵。”朱慈烺担心下面还有什么陷阱，本着千言千当，不如一默的信条，还是决定缄口不语。

    史官站在二人身后，已经是汗如雨下，后背都湿透了。

    ps：

    今天整个地区停电，连网吧都关了，只来得及赶出这一章，少的那章继续放到后面补吧。身为读者，我很能理解追的书断更、少更的痛苦，对于自己的食言而肥也深感愧疚，不过那些“有了点成绩就看不起读者”、“玩弄读者”之类的话，小汤觉得还是有些太过了。平心而论，小汤真有可能故意偷懒么？这不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么？而且小汤自认为还算是个自律的人，即便给别人打工也从未做过偷懒耍滑的事，何况为自己干活呢？只能说请多包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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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四 无欲常教心似水（4）

﻿    朱和圭站在不远处，惊奇地看着爹爹与大臣吵架。趣*讀/屋在他印象中，父亲一向是高高在上，所有人见了都不得不卑躬屈膝，说话声音大些都是罪过，今天是哪里来的老夫子，竟然敢教训父亲？

    段氏也远远看着皇帝的脸色，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对刘宗周初见时的好印象一扫而空。

    其他随行官员也无不惊诧，不能想象一个乡学蒙师竟然将皇帝当蒙童一样教育。

    朱慈烺并没有意识到身后的一片静寂，只想结束这门功课，道：“道德教育是应该有的，但凡事最难便是把握度数。还有便是世间腐儒披着儒者衣冠毁圣贤经典。”

    刘宗周激昂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慈烺吸了口气，道：“先生要办报，且答应朕一事。”

    “请陛下吩咐。”

    “国子监的报刊，可以弘扬正义，辨析明理，但不能以道德杀人，以礼教罪人。”朱慈烺道。

    “礼约之在前，法禁之在后，礼法之设，本因于此。”刘宗周算是答应下来。

    他对于报纸上动辄就互相斥骂“小人”、“奸党”乃至于“名教罪人”的现象也十分看不惯。

    诚如当年他身在东林，一面力抗“奸党”，一面却又说“吾党与有罪焉”，而且“吾党之罪，在宋人之上，不为虚也”。这样毫无立场的客观言论，也只有心中只有道义的无私之人才能说出来。

    朱慈烺对刘宗周了解不多，但现在可以肯定他是一个不会为利益集团代言的人。这样的人注定成不了事，无法入阁，却更是可贵。

    “陛下，”刘宗周欲言又止。“陛下登极以来，尚未开过经筵。”

    朱慈烺“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经筵是儒臣们为皇帝进行思想教育和学术教育的课程，是保证大家具有统一的价值观、世界观和人生观。以免出现武宗那样让人闹心的精神领袖。

    朱慈烺前世就学之初就听着“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虽然并没有走理工科道路。但潜移默化受到暗示就是说：技术远高于一切。所以他选择的法律也好，人力资源也好，都是技术性学科——社会技术。

    对于其中内涵如法条为何如此制定，律例保护何种关系。朱慈烺也是本着更好使用的态度去学习，并没有将之上升到哲学层面——那是法学家的工作，而不是律师、法律顾问的任务。

    现在刘宗周出言提醒，如果自己拒绝，恐怕这个倔强的老头就会三番五次上疏，闹成社会舆论的焦点。

    宫中还有一个经筵讲学不辍的太上皇，估计也会站在刘宗周一边。

    “陛下。圣主执国，王、霸之道不可偏废啊。”刘宗周放低了声音：“如今陛下霸道远胜于王道，恐非国家社稷之福。”

    “经筵之事再议吧。”朱慈烺道：“等忙过了这阵，空闲下来再做安排。”

    “陛下。”刘宗周又道，“皇太子殿下也快到了可以出阁讲学的年纪，宜早做安排。”

    “还早吧，不是应该十岁么？”朱慈烺道。

    “皇太子出阁讲学的年龄并未有定制，从如今开始铨选春坊官、日讲官、主讲官，时候也就差不多了。”刘宗周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如今已经在启蒙了，由黄道周教皇太子字书。对了，黄道周在传授皇太子字书时夹杂议论，这样做合乎礼么？”

    “是何等议论？”刘宗周问道。

    “有些孟子的话。”朱慈烺道：“朕担心皇太子一知半解，恐怕日后存了误见。”

    刘宗周沉吟片刻，道：“陛下，识字习书本就会牵涉元典，尤其幼童，多半是从《论语》、《孟子》启蒙。黄道周杂讲孟子固然不妥，但也情有可原。臣以为，或许可以提前让皇太子出阁讲学，以免偏听。”

    朱慈烺微微点了点头，道：“请先生题本来，推荐些才品超绝的好先生。”

    “臣遵旨。”刘宗周点头应诺，又补了一句道：“论人品学识，黄道周其实就是极佳的人选了。”

    朱和圭还不知道自己新一阶段的人生已经展开，犹自沉浸在国子监里的新奇景色，又对泮宫周围的池水格外感兴趣，嚷着要叫人放养大锦鲤。

    朱慈烺跟在朱和圭身后，看着两个小火者左右躬身围着儿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人如果从小就备受呵护，抗压能力会过弱，无法承担重任。

    大明皇家可不是李唐，废太子像过家家似的，说杀就杀……

    “叫他们过来，”朱慈烺对王承恩道，“让皇太子自己玩。”

    所有人脸色都有些走样，惟独刘宗周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淡然神色。

    “这么小的孩子，若是磕到碰到如何是好？”段氏急道。

    朱慈烺没有理会，只是站定远处，看儿子在那边研究一块树皮，时不时还要小手去剥一剥。

    宦官惊恐地退了回来了，留下皇太子一人。

    朱和圭好奇地抬起头，见身边没了那些跟屁虫，颇有些奇怪。他很快又看到了父亲面带微笑，似乎是在鼓励自己，便大大方方回了个笑脸，继续玩弄起那块半脱落的老树皮。

    “脏不脏……”段氏拧着眉头。

    “小时候不玩，长大了会呆笨的。”朱慈烺道：“看起来是在瞎玩，其实也是他们在接触这个新奇的世界，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

    朱和圭专心致志地剥下了那块干枯树皮，又研究了一会儿里面的新皮，回头看了一眼父母，撒开腿跑向另一棵树，继续自己的树皮研究。

    皇帝和皇后与一群随行人等反倒成了他的跟班，保持着距离，看着他玩。

    刘宗周本来还想请皇帝去旁听一节经义课，但从皇帝陛下刚才的反应来看，恐怕也听不懂国子监程度的授课，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噗通！

    正在奔跑中的朱和圭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浅浅探出的树根，完美地张开双臂扑倒在地，下巴磕在地上，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渗出了一抹鲜红。

    帝后这边顿时大惊，王承恩哭丧着脸就要冲上去，却被皇帝陛下劈手抓住了衣领，用力一拽，竟一屁股坐倒在地。

    朱慈烺这出人意表的一手，让所有人都震惊莫名，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朕去看看，你们别管。”朱慈烺说着，缓步上前。

    朱和圭瞪大了眼睛趴在地上，良久才见父皇走了过来，终于咧嘴大哭起来。

    朱慈烺走到儿子身边，缓缓蹲下身，用手指点起儿子受伤的下巴，侧首一看，只是擦破了点皮，并没什么大碍。

    “你怎么摔倒的？”朱慈烺等儿子的哭声渐息，出声问道。

    朱和圭回头指了指了绊倒自己的树根，面带泪珠道：“被它绊倒的。”

    “它？它在这里一动不动躺了几十年，怎么会绊倒你？”

    “我跑过来的时候，它就绊我了。”朱和圭作势又要哭。

    “我看得很清楚，它没动，是你踢到它了。”朱慈烺脸上一板：“快起来，向它道歉。”

    朱和圭心中顿时大为委屈，嘴巴一咧，眼泪在悲怆的哭声伴奏下又淌了下来。

    段氏也跟了上来，心疼道：“有什么等会再说，先抱起来吧，地上多凉啊！”

    朱慈烺没有理会，只是不许别人靠前，更不许有人去抱他。

    朱和圭趴在地上，胸腔又一直受到压迫，很快就哭得没力气了。他自己也不舒服，终于爬了起来，喘口气，准备休息一下再哭。

    “道歉。”朱慈烺提高了音量。

    朱和圭看着严肃起来的父亲，微微有些退缩，却还是没有向树根道歉。

    “道什么歉啊，这树根又不知道。”段皇后走向儿子，要去看看儿子下巴上的伤口。

    朱慈烺猛然站了起来，拦住了皇后，居高临下对皇太子道：“自己的过错就要承担，跟他道歉！说以后再也不踢到它了！”

    朱和圭整个人都被父亲的身影包裹着，心中泛起浓浓的恐慌，缓缓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双手作揖，一躬到底：“树根，是我错了，不该踢你。我以后再也不踢你了。”

    段氏也被刚才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所震慑，终于想起自己平日温文尔雅的皇帝丈夫也曾亲自上阵，见惯了血腥厮杀。她以女人的直觉发现皇帝霸气消散，连忙跑了过去，蹲身抱住儿子，取出丝帕为儿子清理擦伤。

    “好了好了，擦破点皮而已。”朱慈烺的声调缓和下来：“你能自己承担责任，这很好，爹爹特许你明天去骑马。”

    小秋官闻言破涕而笑，又挣扎着要从母后怀里挣脱，继续去玩。

    刘宗周一直面色淡然，此刻大家都面露欣然，而他却拧紧了眉头。

    黄宗羲因为工作关系并没有随驾，是后来才听说了国子监的种种轶事。他对前半段深信不疑，因为这个犯言直谏的人是他熟悉的恩师，如果恩师不这样说话，那才是怪事。对于后半段，黄宗羲却是将信将疑：

    皇帝陛下实在是圣明得让人难以相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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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五 无欲常教心似水（5）

﻿    “不迁怒，不贰过。趣*读/屋”黄宗羲在刘宗周的职房中激动地点出了题眼：“圣天子以此教育储君，岂不圣明？”

    不迁怒，不贰过是孔子对颜回的评价，而且认为好学如颜回者，一旦逝世便举世难见了，可谓评价极高。

    朱慈烺一直被大臣们担心会成为世宗那样的暴君，更怕他宣扬法术之说，将大明带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今看他能够以儒门圣贤的标准来要求储君，起码证明皇帝并没有“走”得太远。而且被如此教育出来的储君，也不会背弃名教。

    刘宗周与皇帝问对之后，对皇帝在经义学问上的底细已经十分清楚了，而且又从翰林故交中知道皇帝真正求学还是听吴甡讲了点《左传》。他摇头道：“今上最让人诧异的便是这点，恍若天成。”

    黄宗羲不解。

    “要将圣人言行付诸日用，这份功力谈何容易？”刘宗周道：“多少所谓名儒，口上论理则辩才无碍，事上见性则蒙昧不明。我观今上并不曾习得章句，且杂学斑驳，不见大道，但行事言论，常暗合圣教真意，岂非天成？”

    朱慈烺前世虽然没有钻研过儒学礼教，整个社会也缺乏这样的大风气，但儒教思想已经深入到了每个人骨髓之中，对所有中华儿女的价值观、人生观都隐隐作用。甚至于许多叫嚣着反儒反孔的斗士，他们本身用的也是儒生的思维逻辑，并未见有新意。

    对于在国子监教育皇太子一事，朱慈烺本人也没意识到与儒教有什么关系，更没想到“不迁怒，不贰过”。他当时脑中很简单，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承担责任。品味自己种下的果子。

    仅此而已。

    这不但在明代是正确的思想，在朱慈烺前世也同样被人奉为真理。恐怕只有愚夫愚妇会亟亟将孩子抱起来，然后装模作样敲打树根地板，哄孩子高兴。

    “师尊似乎并不以此为幸？”黄宗羲道。

    “不迁怒。不贰过的并不只有颜子。还有秦穆公呢。”刘宗周说着，看了看窗外。又道：“今上迟迟不开经筵，非是好学之君。规谏天子正是我辈应尽之责，恐怕日后君臣未必相得。至于储君，还是要从小教育。以期成为一代明主。”

    黄宗羲点了点头。

    “既然陛下要我推荐讲官，内举不避亲，我打算荐你为日讲官。”刘宗周道。

    黄宗羲顿时觉得自己肩头担子沉重，深深一躬，道：“弟子必当竭尽所能，引导皇太子殿下掌经典，明大义。”

    刘宗周点头赞许道：“如此甚好。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是。”黄宗羲应声而退。

    ……

    朱慈烺回到宫中的时候，崇祯和周后已经知道了国子监发生的事，急着要看孙儿是否受伤严重，是否会破相。对于皇帝给皇太子找老师的问题倒没怎么关注。朱慈烺回宫之后还要处理政务，所以真正关心朱和圭老师是谁的人，只有段皇后了。

    还好刘宗周办事效率极高——这也是因为他有足够多的弟子服其劳，半个月后，一份新鲜出炉的名单就送到了皇帝手中。

    黄道周的名字位列最前。

    虽然刘宗周与黄道周有了间隙，但外举不避仇，刘宗周对黄道周的人品学识都是极其相信的。

    在黄道周之后，是左右春坊官，刘宗周推荐了弟子陈确、黄宗羲、张履祥出任，担负日讲重任。虽然黄道周为主讲官，但具体讲课内容还是由日讲官负责，就如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的区别。

    再往后则是一些翰林，或是陪讲或是旁听，都是小有文名的才子。

    这份名单到了朱慈烺手里，很快就面目全非。

    因为皇帝陛下用不着这么多讲师。

    “这是皇太子第一年的课程表。”朱慈烺让陆素瑶取出一张表单，道：“刘先生推荐的人，只能担任语文、书法和历史这三门课。”

    “臣所举荐者，皆一时俊杰……”刘宗周不可置信地接过课程表，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陛下，‘社会’是何意？”刘宗周当然知道“社会”。

    在大明，社会就是结社、聚会。

    社有书社、琴社、画社、诗社……种种不同。会有临时雅集，有长期的定会。但这些都跟皇太子扯不上分毫关系。

    “朕所谓的社会，是指大明民生百态所集合。”朱慈烺道：“要让皇太子知道一个大钱买几个包子，路上遇到有人斗殴该去找哪个衙门，户口是怎么回事，有何等好处……总之要让皇太子知道民间百姓从生到死都是如何过的。”

    刘宗周若有所感，道：“这倒的确是个大会。”

    “这事若是让朝臣来交，恐怕仍旧会教出个‘何不食肉糜’的笑话来，所以将由内官出任。”朱慈烺道。

    刘宗周颌首表示赞同，反正内官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算术很简单，左右不过是加减乘除之类，朕已经安排了女官。”朱慈烺道，“每日下午的体育课，则由军中选派教官，带他骑马射箭，强身健体。至于自然嘛，朕从经世、杏林等大学聘了几位教授为他传授自然万物的规律。”

    刘宗周知道这都是儒臣的短板，的确没办法都承接下来。虽然朝中有不少熊廷弼、卢象升一样文武双全的进士，但显然还是皇帝的安排更加妥当。

    语文是听说读写的根本，可深可浅；历史是春秋百代的评述，字蕴褒贬；书法一者是人心映物，一者也是修身养性的好路径。此三者只要由正派儒臣来教，足以保证皇太子殿下不会走偏了。

    “陛下，臣以为殿下还少了一门功课。”刘宗周道。

    “哦？什么？”朱慈烺觉得自己已经给儿子布置得很完善了，涵盖了德智体美劳各个方面。

    “礼。”刘宗周道：“子曰：不知礼，无以立也。”

    “这个，他在宫中已经学了很多规矩了。还需要单独开课么？”朱慈烺问道。

    刘宗周道：“陛下，若是只学规矩，则日近腐儒。礼中自有深意，上承先民日用百态。下启圣贤修养心性。非但要知其然。也该知其所以然，故臣以为此课不能少。”

    朱慈烺点了点头。又扫视了一遍课程表，道：“既然如此，可以派个治礼经的儒臣担任历史讲师，糅合一起讲吧。”

    刘宗周躬身道：“臣遵旨。”

    “朕还觉得。既然调动了这么多的师资，只教他一个有些浪费了。而且小孩子终究喜欢跟小孩子一起，孤零零容易性子乖张。朕想请宗室子弟，以及功勋大臣家的子女陪读，合适否？”朱慈烺问道。

    “古太子读书，皆有伴童，合礼也。”刘宗周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那合适的孩子就请先生代为筛选，最好都与皇太子一样不曾读过书的。”

    刘宗周应声领命，同时心中有些纠结：我是国子监祭酒，为何现在反倒像是东宫官了？

    皇太子朱和圭的讲学大事总算是定下来了。朱慈烺又选定了文华殿为日常授课之所，将自己的办公室搬到了武英殿。

    这不单单是改换文华殿琉璃瓦的小事，整个内阁也都要跟着搬家，以保证皇帝随时召唤。

    段皇后终于等到了长子出阁，又见皇帝如此上心，心中大喜，亲自为儿子检查上学要用的器物，又为自己妹妹的儿子讨来一个名额。东垣王朱常洁得知之后，也请从宗学中挑选陪读。

    朱和圭只知道讲学之后每日里都能骑马、射箭，还能奔走游戏，兴奋得几天都睡不好觉，一日三回地问：“什么时候才能开学读书啊？”

    朱慈烺却知道，今年是肯定来不及的了。

    十月一过就有个大节，冬至。

    冬至祭祖是整个国家的大事，只要有宗族的人家都要参与祭祖典礼，准备祭品。如果故意不祭祖宗，必要受大明律严惩——朱慈烺一度想取消这条，以减轻远游在外者的负担，却没有得到支持。

    礼部为此还专门在军中为服役兵士准备了祭典，以纸本为牌位，写上了所有士兵的祖籍、宗祠堂号，进行集体祭祖，最后高歌《秦风?无衣》，也算庄严肃穆，轰轰烈烈。

    对于天家而言，太上皇帝还健在，所以一应典仪也要进行修改，以太上皇为中心，向列祖列宗进行禀报、祭祀。朱慈烺可以委派大学士祭天，但祭祖的义务还是只能亲自履行，无法推卸。

    冬至大节过后，紧跟着就是春节元旦。从腊月开始人心思归，许多衙门也都开始轮值换班，好让路远的同僚早些回去。这种状况要一直延续到来年的正月十六过完上元节，自然也是不可能开学的。

    好在冬至之后无论是皇宫还是民间，都是喜气洋洋，家家欢乐，皇太子可以在宫中尽情撒野，一时也想不起来读书的事了。

    一年三个重大节日中还有一个是万寿节，也就是朱慈烺的生日。因为朱慈烺出生于二月初四，所以过完了上元节之后，喜庆还得延续下去。

    因为万寿节前后数日不许屠宰，而且不能审理刑名案件，所以大理寺刑庭法官只需请假数日，就能在家待到二月份再回京上班。百姓也只能提前备好肉食，以免在万寿节期间只有素菜下饭。

    也幸亏朱慈烺生在春寒时节，肉还放得住。若是生在盛夏，恐怕放过夜就臭了。

    隆景三年，就此到来。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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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的月中单章~！

﻿又到了本月中旬，正是开单章求月票大好机会啊！

    不过小汤很不好意思地要请个假，明天有事要出门，预计周六回来了，所以更新改为周日两更补明天周四的更新。周五欠的两更，以及昨天欠的一更，会在下周内补齐。希望大家见谅。

    另外关于本书的进度问题，朱慈烺同学在本卷中已经登极成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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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地天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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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六 东邻夜宴歌尚齐（1）

﻿    大明隆景三年，日本承应二年，耶历一六五三年。趣*读/屋

    癸巳年元旦。

    寒风凌冽，在这方靠海的领土上，矗立着一座山城。

    飘扬的一文三星旗帜，表明了这座山城的主人，正是曾经占据十国的外样大名毛利氏。

    在关原合战失败之后，作为西军重镇的毛利家受到了减封的待遇，如今只保留着周防、长门两国三十六万九千石的领土。再不复当年领有十国，高达一百二十万石的盛况。然而毛利家并没有因此而消沉，更没有真正投降于德川氏。

    在这座被称为指月城的山城密室之中，当代藩主毛利纲广盘坐榻上，在他面前是正襟危坐的家老重臣。

    “诸君，今年能够倒幕么？”毛利纲广双手放在腿上，已经猜到了家臣们的答复。

    因为年复一年，每年元旦朝觐的时候，毛利家的家主都会向自己的家臣询问这个问题，而家臣们也总是回答“主公，时机未到啊”！

    按照另一个时空的剧本，这种对话将持续到两百年后的倒幕战争。毛利家所统领的长州藩，最终还是成为倒幕强藩，逼迫德川幕府将权力交还给天皇，自己也成为了新政府的中流砥柱。

    “时机未到啊，主公。”家老益田元尧回应道。

    毛利纲广松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懈。

    可以想见，这又将是碌碌无为的一年。

    “不过主公，”益田元尧突然又道，“最近明国却有些奇怪的举措。”

    随着德川幕府锁国令的发布，非特许船只不能出海，只允许中国、荷兰、朝鲜在指定港口进行贸易。甚至于日本在海外的侨民都不被允许回国。所以日本人对于世界上的动向并不了解。

    益田元尧作为长州藩的家老，当然不可能违背锁国令擅自出海，但他作为益田元祥的长孙和接班人，主持藩内的内政、财税，通过偶然的机会取得了一条走私途径，乃是一些朝鲜人乘着夜晚。将大明的货物以小船运到相岛，然后从相岛流入日本四岛。

    通过这些走私的明国货，毛利家的财政有了一定改善，起码不用像刚刚减封时候，为了还债不得不用领土去换取金银。

    “哦？明国平定内乱了么？”毛利纲广对大明的印象还停留在崇祯初年时候。那时候大明内乱初兴，还没有形成规模，谁都不相信大明会被一群流民推翻，所以传到日本的消息都称大明很快就能平定内乱。

    “是的，主公。”益田元尧道：“明国非但平定了内乱。听说他们的皇太子还派兵占领了朝鲜，现在整个朝鲜都几乎是明国的官员在管理。”

    日本人对外国的事并不上心，所以朝鲜人知道大明新皇登极，改元隆景，但日本这边还是数年前听闻。

    “这与我毛利家有什么关系？”毛利纲广问道。

    “主公，如果我们能够绕过幕府，直接与朝鲜，乃至明国贸易。正是增强我家实力的大好机会。”益田元尧建言道。

    “但如果被幕府知道……”毛利纲广有些迟疑。

    “是那些商人们违背的锁国令，到时候只要将他们抓起来定罪就是了。”益田元尧丝毫不以为然。

    这种事在日本战国层出不穷。幕府也没有能力深入调查。

    毛利纲广道：“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且委派你去负责这件事吧。”

    “臣下必不辱命！”益田元尧匍匐在地，额头轻触榻榻米。

    ……

    从萩城出海只一天的海程，就能到达一个名叫相岛的小岛。朝鲜来的走私者就是在这里堆积货物，防备幕府。原本这个贫瘠荒芜的小岛并不见人烟，如今却已经形成了一个人烟稠密的市集。

    益田就宣扯住自己的衣摆。以一个平庸武士的身手跃上了简易的码头。他早就从手下口中得知这里的繁荣，甚至有了艺妓的存在，但亲眼所见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个市集都是低矮的和式木屋，店门口挂着汉字招牌。说是朝鲜人在此走私，但店家的对马口音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这些人应该也算是日本人。

    “对马藩的宗家在经营这里？”益田就宣低声询问身边的侍从武士。

    对马藩的宗家是日本战国的不倒翁。在朝鲜与日本之间的两面三刀，极尽欺瞒诈骗之能事。该国石高十万石，其实以对马岛贫瘠的土地，就算加上飞地，也只不可能超过两万石。之所以这么高，正是因为对马岛地处日本和朝鲜的海域中央，靠对朝贸易获得了大量收入。

    而且对马岛同时也对朝鲜李氏称臣，是个蝙蝠一样亦鸟亦兽的怪物。

    “这位是毛利家的益田就宣先生么？”一个操着岛津口音的高大男子站在益田身前，足足高过这位家老两个头。

    ——岛津家也在这里？看来我们实在是太大意了。

    益田就宣继承了曾祖父的外交力，躬身行礼道：“不知道足下是岛津家哪位贤才。”

    “我不是岛津家的人，”那高大男子略一欠身，“敝上想请先生过去一叙。”

    “尊上是？”益田就宣疑惑问道。

    “这边请。”高大男子显然没有介绍一番的想法，只是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益田就宣身边的侍卫正要直斥他无礼，却蓦然发现周围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一些身穿渔民水手服饰的人聚拢过来，但身材都无一不是高大健硕，隐约能够看到衣服下坟起的肌肉。

    益田就宣心中暗道：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啊！不过既然他请我过去，应该没有恶意。

    “麻烦您前面引路。”益田就宣不能确定此人的身份，使用了敬语。

    那高大男子面沉如水，带着益田就宣朝岛上的山林中走去。周围的渔夫、水手缓缓围成一个圈子，随着益田就宣一行移动。

    在相岛的山林深处，几乎不见人踪，却突兀地矗立着一栋两层楼的明式小楼。益田就宣看着这小楼的材料，心中骇然：是什么有这般魄力，在这等地方竟然也能盖起这般雄伟的楼阁，莫非是遇到了海中的神仙？

    如果让益田就宣知道这小楼中的主人正拿着他家四代情报，恐怕会更加惊恐。

    ……

    “他就是益田就宣，今年四十有三。其父益田元尧是毛利纲广的家老，益田广兼的遗腹子。曾祖是益田元祥，娶了吉川家的女儿，也是为益田家取得永代家老地位的能人。”魏云举起手中的炭笔素描，与站在院中等候召见的益田就宣做了做比较，果然十分相像。

    “军情司还是有点本事，祖宗三代都能查这么清楚！”陈德也从二楼的玻璃往下望去，正巧益田就宣抬头张望，两人对视了一眼。

    当然，这只是陈德的感觉。

    对于益田就宣而言，明晃晃的玻璃映着日光，根本没有看到里面的人。

    “请他进来吧。”魏云道：“他对咱们争取毛利家十分重要。”

    陈德点了点头。

    益田就宣正在思索为何这里的主人会认识自己，就见刚才引领他前来的男子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益田先生，请进。敝上在二楼恭候大驾，您的随从可以在楼下奉茶。”

    益田就宣深深一躬身，道：“那就叨扰了。”他放心大胆地独自朝楼上走去，颇有些从容风度，反观他的侍从却都如临大敌，各个将手按在刀柄上，对桌上放着的茶点不敢有丝毫动作。

    陈德正对着的房门很快就被敲响了。

    “将军，毛利家家臣益田就宣求见。”门口的高大男子行了军礼。

    “让他进来。”陈德点了点头。

    益田就宣听不懂汉语，但看着那干净利落的奇怪礼仪，也知道这伙人不是等闲之辈，当然更不会是海中的神仙。

    “那个……”益田就宣很快见到了陈德，被陈德一身山文铁甲吓了一跳。他认识这种盔甲，正是明国将军的甲胄。

    “你可以说日语。”魏云坐在陈德下手，以平等的口吻用日语对益田说道：“这位是大明提督朝鲜总兵官陈将军。”魏云说着，为了防止翻译上的误解，递上了写着陈德官号将衔的宣纸。

    益田就宣虽然听不懂汉语，但能够看懂汉字，何况此刻生死操于人手，当即匍匐在地，行了大礼。

    “不必多礼，贵使请就坐。”魏云替陈德说道。

    益田就宣很不习惯地坐在了官帽椅上，双腿垂悬，踩不到地板，颇有些不踏实的感觉。他同时也在思考，这个所谓的大明将军到底是真是假，来这里又是所为何事，对毛利家来说是福是祸……

    “我朝很反对贵国的锁国令，但德川氏目空一切，不将我朝国书放在眼中。”魏云只学了一年的日语，而且还是从一个朝鲜人那里学来的，此刻用起来却自信非常，每当益田就宣面露疑惑神色，表示没有听懂时，魏云都会回以一个“你日语真差”的不屑之情。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盟友。”魏云道：“毛利家愿意与大明亲善否？”

    益田就宣正在考虑托词，只听那大明军官又道：“如果毛利家有结盟之意，我朝可以出售大筒给贵藩。”

    益田听了心跳加剧，颤声问道：“是那种，一炮可以糜烂数里的大筒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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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七 东邻夜宴歌尚齐（2）

﻿    日本人将鸟铳叫做“铁炮”，将火炮叫做“大筒”。趣*读/屋跟大明一样，日本人也是从欧洲人手中认识了这种新式武器，并且大量购买，装备军中。

    在万历年间的壬辰援朝之战中，日本人已经有了成建制的铁炮部队，并且还一度嘲笑过明军的“三眼铳”，认为自己的铁炮远胜辽东铁骑的三眼铳。

    当然，那只是日军的错觉。明军不是没有鸟铳，而是因为辽军多骑兵，三眼铳放完之后可以作为铁槌在马上使用，更贴合辽东铁骑的作战风格。

    且先撇开“铁炮”上的口水官司，只说大筒。

    谁都知道铁炮的铸造工艺十分高端，用的铁料也十分惊人。日本有金有银就是没有铁，甚至连铁锅都要从大明进口，哪里来的铁料玩火炮？当朱慈烺在感叹大明的富铁矿太少，大部分铁矿石中的杂质含量太高的时候，日本人还望着不能打造兵器的潞铁流口水呢。

    幕府之前或许还能从出岛的荷兰人手里买到两三具“南蛮大筒”，但毛利家这样的“外样大名”是肯定买不到的。

    在魏云的日语学习笔记中，外样大名旁写了三个小字：婢养子。

    可谓传神。

    “真的是，贵国在朝鲜用过的大筒么！”益田就宣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脸上表露出惊诧万分的神情。

    魏云学语言还算勉强，但要学习日本人的夸张表情却是怎么都做不到。对日本人而言，表情是交流的一部分，所以上至公卿下至庶民，说话时都要配上表情，否则就像是看外国电影没有字幕一样。

    对大明而言，这却是粗鄙的表现。

    有修养的人应该是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人，宠辱不惊于身……

    “壬辰抗倭之战中，辽镇主要用的是虎蹲炮，这种火炮威力小，射程近，真正的攻城炮不过寥寥。你说的是哪种？”魏云问道。

    益田就宣过滤了“抗倭”。激动道：“是那种一炮能够轰塌城墙的攻城炮！”

    壬辰之战让日本战国名将们留下阴影的就是明军火炮。以朝鲜城墙的强度，随军火炮不过三五发就能轰出一个大洞。虽然在明军看来，朝鲜王京的城墙也不过跟大明一个县城的城墙差不多，但对于日本人而言却十分震撼。

    他们的城墙比围墙也就高出一线罢了。

    “当然不是。”魏云面沉如水，让益田就宣探不到深浅。

    益田就宣果然面露失望，整个人都萎顿了，如果只是虎蹲炮，虽然阵列中很有用，但也不至于让毛利家冒着被除封灭族的危险对抗德川氏。

    “那种小威力的火炮。大明已经很难找了。”魏云玩弄着手指：“我只知道大明军事博物馆里有一尊，是李如松平朝时用过的，被我军从东虏手中缴获回来。”

    那尊火炮也是传奇，当时缴获的时候因为属于“军资”还是“古董”，颇有些争议。

    益田就宣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军事博物馆”，也不知道“东虏”又是谁，但他知道这句话的核心：现在大明要出售的，定然是威力更大的大筒！

    ——果然是唐土上邦。太厉害了！

    益田就宣眼中又冒出了星光。

    “咳咳，”益田就宣道。“如果贵使真的要与我毛利家结盟，小人当回去禀报家主。”

    “可以，”魏云道，“我们还运了一门样炮过来，你可以带着我们的炮手和火炮一起回去。如果确定要与我朝亲善，就让毛利纲广自己来相岛与我军总兵官陈将军签署密约。”

    “嗨。”益田就宣连忙应声称是。

    只要有船有兵。陈德已经将相岛纳入了掌中。

    他其实最早看中的是对马岛，起码岛上已经有了熟地，可以屯田，而且与济州岛一样是朝鲜的屏障、对日进军的跳板。

    不过对马岛上的宗家同时也是李朝的臣属，见风使舵的本领极高。死缠烂打地抱着大明的金腿不肯放，陈德也就只在对马岛上要了一个港口，方便明军驻扎。

    这样的好处倒也显而易见，对马岛的岛民对大明没有排斥，各种劳役供给也只需明大爷开口便是，不用亲力亲为。而且他们累世经营日朝航线，在明商尚未进入这个市场之前，大明只能从他们手中抽取税费。

    日本岛内的情报，十之**都是对马藩提供的。甚至连毛利家外海的这个相岛，也是对马岛宗家力荐，并且派出工匠进行修建。明军自己负责经营的则是相岛西北六十里的见岛，负责作为对毛利家工作的后盾，属于军事机密。

    益田就宣离开这栋隐蔽的小楼，在向导的引领下回到了港口。过了片刻，海港中驶出一艘小船，吃水极重，船上只有五六个身穿日人服饰的水手。

    益田就宣很快就发现那些不是日本人。因为他们太过高大，身体也过于健壮，与一日一餐，最多两餐的日本人完全不一样。

    这些水手正是经过伪装的明军炮手。

    龙福才站在小船上，看着船舱里安静躺着的一七改，颇有些舍不得。作为火器教导营的参谋长，最早这批一七改出厂的时候，每一门炮的炮逼作他都亲自参与，可以说将每门炮都当自己孩子看待。

    如今朝廷竟然说要卖炮，这就像是卖龙福才的孩子啊！

    所以他以堂堂上校的身份身穿倭服，公开身份只是个少尉炮长，正是为了送这个可怜孩子一程。

    看着日本使者上船见礼，又命人用缆绳拖了小船，龙福才连回礼的心情都没有。

    益田就宣并没有介意这个明军军官的反应，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浑身黝黑铁炮，口中发出嘶嘶的惊艳赞叹之声。

    就像是看着一个没穿衣服的美女。

    这让龙福才觉得有些恶心。

    “龙哥，”领着益田就宣上船的向导走向龙福才，“上面说了，这门样炮不卖，您可得看好咯。”

    龙福才一愣，道：“上面不是说要卖一七改么？”

    “一七式都还没退役呢，怎么可能卖一七改。”那向导笑道：“这是上面的意思，咱们不管他。”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龙福才出差以来的最好消息。

    从相岛到萩城并不远，在大船的拖拽之下，龙福才当天就到了日本领土。

    五人炮组外加一个在日多年的华商被当做贵宾迎入指月山城，接受款待。饮食过半，就有妖娆酒女进来，陪侍左右，极尽媚态。

    军中早就流传了关于倭国女子到大宋借种的故事，龙福才等人见倭女如此豪放，也难免动心。四个炮手齐刷刷地看着龙福才，希望这位长官能够发话定调。

    龙福才自从妻儿惨死辽东之后就再没有近过女色，如今三杯两盏淡酒，昏暗和室里妖女魅惑，只觉得浑身血也热，腿也软，颇有些冲动。

    “这些都是送我们的么？”龙福才问一旁的通事。

    那华商笑道：“军爷，倭人深受唐宋遗风，这些女子的确是服侍几位军爷的。”

    “不，你得问问清楚。”龙福才摇着头：“不瞒你说，上头是有军令：若能够带走或是做妾或是为婢，那我们就谢了此间主人。若只是数夜风流，带不回去，那我等只能婉拒了。”

    那华商一愣，吃不准这是真的军令还是龙福才等人想讨要这几个女子。

    他哪里知道，东厂最会用美人计，所以对美人计的防范也是最严。异邦女间只要知道自己将嫁去大明，大部分人都会动摇忠心，甚至反戈一击。就算还有小部分死心不改，到了大明置于东厂监视之下，也没了勾结故主的机会。

    益田就宣作陪，代表毛利家款待龙福才等人，见席间有冷场，连忙出声询问。

    那华商有些尴尬，还是将龙福才的话转述给了益田就宣。

    这些女子都是毛利家的财产，益田本没有资格做主，但是想到家主的本意就是卖好这些明军，反正几个明军也不能立刻就走，索性先答应下来，看明天炮击操演的结果再决定是否跟家主商议。

    益田装出一副醉醺醺的神情：“当然，当然可以，这正是寒家家主的小小心意。”

    ——大不了日后就说喝醉了，误解了通事的意思。

    益田就宣心中暗道。

    龙福才等人得到了确定的答复，终于心满意足地拥着美女回房休息了。反正他们明天的工作并不需要太多体力，完全不用在晚上养精蓄锐。

    即便没有丝毫蓄养的想法，五个人还是在天未亮时便睁开了眼睛，精神充沛地一跃而起，换上衣服，到了庭院中跑操。

    益田就宣当夜也获准睡在这处别院，朦胧中听到了外面壮汉的呼喝声，扶着酒色过度而昏沉的脑袋，凑到窗前朝外张望。

    龙福才等人已经在小院中完成了折返冲刺跑训练，脱去了上衣，露出一身健壮的肌肉，正利用摆饰庭院的石头进行举重锻炼。

    益田就宣顿时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尽快禀报主公，这些明国兵士实在太可怕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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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八 东邻夜宴歌尚齐（3）

﻿    “如此说来，他们都是很不错的武士啊。趣*讀/屋”毛利纲广听了益田氏的汇报，轻摇折扇，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不过就是早上起来操练而已，也没有展露出惊人的剑法，哪里值得担心？

    更何况明国与日本之间还隔着大海，明国就算占领了朝鲜，也不可能渡过海峡，因为日本可是受神风庇佑的神国呢！

    就算让明**队侥幸渡海，他们也只会尝到当年蒙古人的惨败。

    如今最要紧的是获得大筒，只要有了大筒，毛利家的城池才能固若金汤，才有希望推倒幕府，重新光复先祖的基业，甚至自己成为将军！

    “主公，他们并不是武士啊。”益田元尧听了儿子的回报，却是十分担心。无论明国以何种手段介入日本岛，也不论成功与否，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亲耳听祖父讲述过文禄庆长之役的元尧，并不认为明国是个无力的巨人。当时日本方面以宇喜多秀家为总督，以小早川隆景、加藤清正、小西行长、宗义智、岛津义弘、立花宗茂、毛利辉元……等等诸多吹捧得如同天上星宿的名将，竟然被明军一支偏师就打得灰头土脸，最终因为丰臣秀吉的病亡才得以撤兵。

    身为毛利家的永代家老，益田元尧也很清楚庆长文禄之役的和谈过程。可以说是一场国际间的大闹剧，明国方面和小西行长竟然合谋伪造国书，串谋欺骗丰臣秀吉和明国皇帝。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都能发生，只是因为明朝的文官不愿意看到武人立功，而日本的武将则是实在打不下去了。

    “放心吧，先去看看明国大筒是否真有传说中的威力。”毛利纲广将折扇在掌中一敲：“去城外吧。”

    在指月山城城外，有一段废弃的城墙。当时建造它是为了应对乱世的兵战，所以修筑质量绝对属于上乘。在就宣带来明国邀请毛利家结盟的消息之后，为了一睹大筒的威力，毛利纲广命人重新加固了这截城墙，当做靶标。

    龙福才的火炮组已经在一华里之外架好了火炮，清理炮膛。检查炮弹炮药，做好了演示准备。对于这五个经验丰富的炮兵而言，在一华里的距离上打垮土石靶标，根本比日常训练还轻松。

    他有些无聊地等了片刻，看到一个身穿华丽服饰的倭人大将骑在马上，在众人簇拥中缓步走来。

    “这就是毛利家的当代家主，快行礼。”通事低声在龙福才身边提醒道。

    龙福才斜眼看了那通事一眼，直到那倭将走到跟前，他和四个炮兵还是直挺挺站着。没有主动行礼。

    通事已经跪了下去，见龙福才等人没有半点行礼的意思，连忙拉了拉龙福才的衣摆，示意他跪下。

    龙福才沉声道：“得他先敬礼，我才能回礼。”

    通事眼前一黑，顿时觉得自己的小命恐怕不保。

    现在难道还是汪直汪五峰在日本的时候么？那时候汪直自称宋王，在日本列岛如同大名一般，许多小家族都以接待藩主、甚至天皇的规格来接待他。那时候的华商地位也十分高。根本不会被人欺负。

    现在幕府在形式上统一了日本，将军的命令对华商一样有效。否则华商就要担心是否会和荷兰人一样被赶到小岛上去了。

    “他说什么？”毛利纲广问道。

    华商通事额头一阵冷汗：“他说恭贺明公得此利器，武运长久。”

    毛利纲广大喜，也忽略了龙福才等人的礼节问题，只是道：“很好，让他演示。”

    通事这才站起身，对龙福才好声道：“军爷。他说请诸位开始演示。”

    龙福才端起千里镜看了看，道：“这面墙太长，一炮轰不倒，可以让他们分成三段，依次轰击。”

    通事这才松了口气。将龙福才的建议转给毛利。

    益田氏是毛利家的永代家老，但并不代表他们就不会受到其他家老在地位上的威胁。所以与明国结盟的事能否成功，决定了他们在毛利家未来地位和话语权。为了促成此事，益田元尧修饰了说辞，对毛利纲广道：“主公，明国兵说可以在墙上标注记号，一一命中。”

    毛利纲广费了这么大劲出趟城，当然愿意多看看，当然点头应允。

    龙福才并不知道其中曲折，看到日方果然在靶标上涂上了不同的记号，轻车熟路地算取射击诸元，旋即下令放炮。

    其他四个炮手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炮手，互相间配合默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足可谓赏心悦目。

    毛利纲广只看这五个明军的动作，就忍不住惊叹，正想作一首俳句，却不想被惊天动地炮声吓了一跳，几乎跌下马来。若不是近侍小姓紧紧拉着辔头，恐怕这匹以温顺著称的好马也会受惊而逃。

    龙福才端起千里镜，看了一眼，道：“正中目标。清理炮膛，准备射击。”

    在数学推广之后，炮手们可以用数学公式计算射击角度，对于炮表的依赖性大大下降。对于某些熟练和好悟性的炮手而言，甚至可以用微积分测定诸元，对移动目标进行打击。

    很快，明军的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发射，一一命中。

    “主公！全都命中了！全都命中了！”益田就宣自告奋勇前去检查靶标，此刻兴奋地跑了回来，高声叫道：“主公，被大筒击中的城墙，一炮就坍塌了一个大洞！这是攻城利器啊！”

    毛利纲广一脸震惊，紧紧握着折扇，嘴唇蠕动。

    那个华商也是十分意外，没想到多年不曾回国，大明竟然有了如此犀利的重器。有这等兵家利器在手，谁还能指摘明军兵士无礼呢？

    “大筒……不，明国炮！”毛利纲广为火炮在日本起了个新的名字。他又道：“竟然有如此威力！日后我毛利家岂不是所向无敌了！”

    “恭喜主公！”随行的家臣们纷纷行礼祝贺。

    毛利纲广兴奋地仰头看了看天，转向益田就宣问道：“明国炮的价格是多少？”

    益田就宣并没有太多机会直接与家主说话，受宠若惊地跪在地上：“臣下还没有与明国方面讨论价格，不过明国的一位将军，要主公亲自前往相岛与他签署密约。”

    毛利纲广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折扇一指，道：“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要我去相岛也好，去大明也好，总之我们必须要有足够多的明国炮和炮手！”

    “是！”益田就宣得到了这样的差遣，也是兴奋非常。

    ……

    “长官，军情司密件。”参谋将密件交给魏云，旋即退了出去。

    “什么密件，追到这里来了？”一旁陈德忍不住问道。

    两人正在见岛港口视察，身后的侍卫还背着钓竿，只等这边工作结束之后去海上垂钓。

    魏云撕开军情司的密件，按照密钥翻出正文，笑道：“毛利家走私明国火炮的消息已经送到了江户，只等条件成熟，就可以引起德川氏对毛利氏的征讨。”

    “呵呵，”陈德干笑一声，“小小弹丸岛国，竟然还整日征讨来征讨去。想来在日本打仗还真是一桩简单的事。”

    “别小看日本，”魏云收起了密报，“据说是徐福所带五百童男童女与当地夷人的后代，恐怕血脉中还带着秦俗，故而民风彪悍。”

    陈德不屑道：“他们能动员多少兵相抗天军？”

    “当年蒙元攻打日本，日本起兵三十万相抗，不过是虚数。”魏云道：“壬辰倭乱，适其久战之余，在朝鲜还最少投入了十五万人。”

    陈德被魏云报出来的数字一噎，道：“当年辽镇也就只有三四万人吧？不照样平了那帮倭寇？”

    “可当时是在朝鲜，深得朝鲜百姓之心。”魏云道：“我主彼客，此是占了大便宜。再者，当日不也还有朝鲜二十万兵相随么？”

    陈德突然觉得有些头痛，道：“别提朝鲜兵，真不如猪好用！不信你在城里放十万头猪和十万个朝鲜兵，肯定是猪给敌军造成的麻烦更大些！”

    起码猪不会给敌人开门，被杀前还要挣扎一番呢！

    陈德的官号是提督朝鲜军务总兵官，可从国内分到的新兵少之又少，简直就像是捡来的孩子。问都督府，督府回答也很绝，说：“不是给你就地征兵的权力了么？你看人家坦克师，看人家骑兵师……”

    人家坦克师、骑兵师就地征兵征来的都是生女真、鄂伦春、锡伯、蒙古人……这些民族天生就会打仗好不好！

    朝鲜人征来有什么用？身体弱、跑不动、胆子小，没法结阵厮杀；脑子笨、语言差、手脚慢，火铳也用不好。

    除了让他们种地运货，其他真没什么用处了。

    陈德如今受命负责对日作战，是真正的作战！这也是他能否从深坑里爬出来的最后一次机会，让他恨不得自己亲自去日本打探军情。但想到自己手下的朝鲜兵，他真是头痛无语，身心疲惫，深感如此煎熬还不如在辽南修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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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九 东邻夜宴歌尚齐（4）

﻿    隆景三年三月，京师的冰雪已经消融，大街小巷冒出的盎然春意让这座古都生机勃勃。趣*读/屋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尤世威从大都督府偏门出来，登上了早已等候的四轮马车。

    马车前方左右各挂了一面红底金龙旗，也是钦定的国旗，证明此车属于公车。车厢后方，有一对如同翼善冠一般折起的“耳朵”，是两块官牌：左边写着“大明大都督府”，右边写着“总参谋部”。

    尤世威正要前往武英殿面圣。

    虽说现在大都督府与内阁颇有东西并列的味道，但办公场所却还是逊了内阁一筹。

    车轮转动的刹那，一个身穿红色军装的身影快跑追了出来，喊道：“且慢一步！”

    车夫诧异地回头张望，不确定是否该停下马车。

    尤世威正好打开车窗，散去车厢里过重的热气，听到有人追来，用佩剑轻轻敲打车壁，道：“且停下，看是何事。”

    车夫勒住了拉车的两匹挽马，刚刚转起来的车轮重又停了下来。

    “将军，这是安南方面送来的露布，罗玉昆攻入了交州府东关县，安南郑氏举族**，黎氏国王黎维祺被俘，正在押送京师的路上。”追上来的参谋将新近收到的安南军情交给尤世威。

    尤世威单手接过报捷文书，示意速度前往皇宫。今天皇帝召见是为了讨论日本战略，至于这份迟来的大捷，只能算是小小的安慰。

    朱慈烺在武英殿接见了从乌斯藏远道而来朝贡的喇嘛僧官。他们上一次朝贡是在崇祯三年，这回因为大明在北面、西北面的用兵，提醒他们又到了朝贡的时候。

    朱慈烺对他们进贡的天珠、经文之类的土特产并不在关心，如果赐给他们金银，又觉得没有必要。更不能突显大明对乌斯藏的统治。于是朱慈烺决定送一尊能够展现中国尖端工艺水准的瓷佛，并因此在佛像的新家——拉萨立一块碑，明确表示这里是大明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尤世威赶来的时候，恰逢乌斯藏的僧官们退出武英殿。他没有等待太长时间。常年走动在皇帝陛下身边的陆素瑶就将他引领进了一处偏殿。关门退了出去。

    这间偏殿正中挂着一面天下万国坤舆全图，毫不掩饰地表露出皇帝陛下的野心。以及对未来皇位继承人的期盼。在偏殿四周的屏风上，写满了四方重要国家的名字，一旁还有简单的批语。

    尤世威缓步上前，行了朝礼。朗声道：“臣尤世威，拜见陛下。”

    “兴。”王承恩高声唱道。

    朱慈烺自己也是到了没多久，用茶缸喝了一口茶，却是宫中库房里发现的陈茶。

    这种茶本来只能用来煮蛋或是给下等的火者喝，但皇帝陛下硬说这陈茶配上干茉莉花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好茶，这才供在御案。

    不过这茶的确提神醒脑，而且茉莉花香气浓。带着微甜，口感极好。非但皇帝喜欢喝，现在许多公卿大臣都将这种茶视作工作时候的饮品，以至于京师的陈茶茶价竟然在新茶即将上市的时节逆势而涨。

    “赐茶。”朱慈烺道。

    王承恩给尤世威上了茶。识相地退了出去，留下殿中几个泥塑一般的内廷侍卫，以及只管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

    “尤督，东海方面布局如何了？”朱慈烺问道。

    “回陛下，”尤世威道，“毛利家已经接受了我朝开出的价码，除了白银之外，还以情报换取大筒，同时保护职方司和军情司的技术人员前往日本全国绘制地图。”

    毛利氏虽然失去了十国一百二十万石领地，尤其是丢了天下著名的石见银山，但现在长门国指月山本身也是一座盛产白银的银山，只是碍于幕府的监管不能放肆开采。

    大明如今将白银视作储备金，白银的存有量直接决定钞票的印制规模，也决定了大明国内货币流通量，对经济有直接影响，所以毛利氏的军购对大明经济大有裨益。

    至于情报，则丝毫不逊于白银。

    有毛利家作为内应，了解日本当前局势就有了希望。而且在庆长五年九月间爆发的决定日本命运的关原合战中，毛利家主辉元作为西军总大将，虽然最终败给了东军，让德川氏坐了天下，但其在西军大名中仍旧具有影响力。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德川氏在日本的统治已经十分稳固，西军诸藩也都因为战败而被除封、减封，再难对幕府形成威胁。德川对外样大名们也都降低了警惕。在这种环境之下，毛利家与大明的联合反倒不为人注意，大明也能在毛利一族的掩护下更轻松地获得各地的情报。

    “灭国之战，情报第一。”朱慈烺感叹道：“安南就是个例子。”

    尤世威连忙道：“陛下，臣在入宫之前得到露布报捷。上月十六日，罗玉昆部已经攻入了交州府东关县，逆臣郑氏因畏罪而举族**。黎氏国王也已经在上京的路上了。”

    朱慈烺明显松了口气，道：“当初都以为安南二三月可平，还指望着冬季打到南部去呢。结果还是拖了这么久。”

    尤世威垂首承认过错。当初总参对安南作战计划是十分看好的，而且战事发展也的确如总参所预料的一般，罗玉昆与狼将成大用东西夹击，在南方顺化的阮氏和在北方的莫氏趁火打劫，让郑氏陷入四战之地。

    然而郑氏却表现出了极强的抵抗精神。而莫朝本来就得位不正，安南百姓更倾向于黎朝，故而襄助郑氏。加上“北属时期”安南百姓对明军留下的糟糕印象，更是全力抵抗大明军队的行动，甚至出现了自发偷袭明军的“义兵”。

    罗玉昆所在的西路因为地势高，居民少，所受到的抵抗还算能够承受。成大用所面对的平原地区是安南的产粮区之一，人口稠密，在初期甚至连自己的大营都险些失守，幸亏总参未雨绸缪，从福建调派了一个全火铳方阵营协防。

    安南北部的冬季与广西气候相近，大约在十度上下，虽然不足以冻死人，但仍旧需要冬装。这也让总后勤部焦头烂额了一阵，尤其是对罗玉昆部的补给格外困难，让罗玉昆这么一代福将都难免掌心冒汗，最终靠着军心纪律，硬挺了过去。

    “有了安南前车之鉴，职部等以为，日本还当以蚕食为主。”尤世威将话题引回了日本。

    朱慈烺纠正道：“非但日本，对于文法已定，礼乐有方之国，都要谨慎再谨慎些。”

    “是。”尤世威应声道。

    报纸上在争论了数月到底什么样的人算人之后，话题拓展到了如何区别国家和部落。这个问题也决定了“人”的定义，最终达成的主流认识是：有礼乐者文法者为国，其民为人；有礼乐而无文法者为蛮夷之邦，其民为蛮夷，虽为人，然有待王化；无礼乐文法者，为部落，其民非人。

    安南、日本，可都是礼乐自成一体，文法具足的国家。而西、北方面的蒙古人已经再次胡化，看不到一点汉化过的痕迹，所以被认定为有礼乐而无文法的蛮夷属国。

    “陈德那边进展如何？”朱慈烺问道。

    尤世威道：“陈德在基地建设上进度喜人，不过总参谋部认为朝鲜驻军很难承担重大军事任务。”

    “是想调动近卫军去日本作战么？”朱慈烺问道。

    如今三个近卫军各有驻防区域。近卫第一军被分成师、营级单位，北自天津，南至福建，沿海诸省都是他们的的防御范围。近卫第二军负责整个辽宁以北作战，那边地阔人稀，攻防范围也到了极限。

    近卫第三军负责京畿防御，因为北伐战略的展开，已经越来越往宣府、大同方向调派，势必抽不出人马前往日本。

    尤世威知道皇帝误解了，连忙道：“三大主力近卫军再难调往日本。职部等以为，在日本，我军应当回避直接参战，最好的办法是为倒幕诸藩提供武器，制造分歧，最终让日本重新陷入战国征战之中。”

    朱慈烺点了点头：“如今力所不逮，也只能如此了。”

    “正是，”尤世威继续道，“总参还有一份乡勇训练计划。尽快完成沿海诸省的乡勇制度，加强巡检司战斗力，好让近卫第一军从驻防中脱身，无论是派往北面或是安南，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朱慈烺突然灵光一闪，道：“尤督，田忌赛马故伎尚能用否？”

    “田忌赛马？”尤世威一愣。

    ——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

    牺牲局部劣势以制造压制性优势，最终获取全局胜利，这是孙膑的核心战略思想。

    如今将骁勇能战的第一军放在沿海驻防，只为了对付一些不服王化的海盗，这正是被人下驷牵绊了我方的上驷。

    “换个角度想想，朝鲜兵不堪战，是我军的下驷，而日本久战之兵足堪中驷。以下驷与彼中驷既然不智，为何不能将朝鲜兵调入鲁、浙、闽诸地进行防卫，而以近卫第一军这等上驷调往日本呢？”

    尤世威错愕地望向皇帝陛下，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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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零 东邻夜宴歌尚齐（5）

﻿    朱慈烺其实并不相信海盗还能形成气候。趣*读/屋

    日本统一之后，幕府对民众、武士的控制力度都在加强，各藩大名对自己的藩士也愈发看重，所以战国时代野武士、浪人大规模为中国海盗打工的社会环境已经消失了。

    没有了朝鲜、日本两大兵员，加上皇明海军的日益扩张，哪里还有能够威胁大陆的海盗呢？充其量就是走私罢了。

    然而民族就如人一样，总是会因为过去的痛楚而对某些事过分警惕。

    嘉靖时候的沿海倭乱实在给大明蒙上了一层阴影，没有第一军沿海驻扎似乎就没了安全感。对此朱慈烺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们害怕，那就满足你们的心理需要，调一只战斗力极弱的部队过来，反正军营相对**，制服也都一样，老百姓又不知道朝鲜兵不堪一战。

    然而朱慈烺终究还是忽略了这个时代地域保守性。

    即便是外省人都会遭到抵触，何况朝鲜现在还是名义上的外国。

    “陛下，我朝子弟还在苦寒之地浴血奋战，而朝鲜兵竟然可驻留国内繁华之地，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尤世威虽然口吻平淡，但内中的不赞同已经写在了脸上。

    朱慈烺一愣，道：“云南在两宋时还是大理外邦，如今却是大明毋庸置疑的国土。有人会觉得滇兵是外国兵么？朝鲜不也一个道理么？”

    “陛下，或许日后朝鲜也如云南一样归附王化，与中国一体，然而今日朝鲜仍旧是外邦藩属，臣职责所在，断不能附议！”尤世威心中坚决。暗暗咬牙：陛下于我有重生再造之恩，若是今日陛下不能从谏，我也只能一死相报了！

    朱慈烺只是灵机一动而已，见尤世威浑身战栗，只是叹了口气，道：“像你们这般存了如此之深的成见。朝鲜何日才能与我中国彻底融为一体？罢了，你们陆军参谋总部自己拿方案出来，反正每年的新兵就这么多，北伐是绝对不能放缓的。”

    北伐打的是物资和后勤，国库在这上面流水一般的洒钞票下去，开始的确让朝中文臣难以接受。尤其黄淮方面的拨款都因此受到了影响，内阁更加认为这是劳民伤财的错误决策。然而在隆景二年年中之后，北伐带来的巨大政治、民生、经济收益开始显现出来。

    越来越多的商路受到北伐的刺激而开通，山西、陕西、甘肃、京西等地的百姓因此而渐渐摆脱了对土地和农作物的依赖。降低了小冰河天候对民生的影响。地方官员们发现农民改行之后，融入工商、运输等行业，生活明显比在地里刨食富足得多。

    在经济活动向北、向西延伸的同时，南方的茶叶、棉布、丝绸让晋陕甘的市场上格外繁荣，因此换回了大量的蒙古人的羊皮、羊肉，使得蒙古牧民在经济生活上对大明形成依赖，也学会了等价交换诚实守信的文明原则。

    与大明有血仇的蒙古人都开始不自觉地放下了敌对立场，原本就跟汉人站在一起的甘陕回回们更是紧密团结在地方团练周围。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

    在明军还没有收复哈密卫的时候，棉花种植已经先一步前往了西域。这里日照充沛。土质适合，收获季节还不用担心雨水捣乱，正是种植棉花的好地方。西域边民一旦种植了这些经济作物，自然对大明形成了更强烈的生活依赖。

    说到底，棉花是不能当饭吃的。

    更不用说因为商路疏通之后带来道路修葺、桥梁搭建等基础建设的提升。

    正是看到了这些好处，大明文臣才由最初的死命抗拒变成了如今的欲拒还迎。

    大明国库看似为了北伐而大量失血。但实际上收获的各种利益，尤其是稳固西北边疆、各民族汉化，却不是几张钞票能够衡量的。

    尤世威何尝看不到这点，所以无论如何缺兵，都不可能将北伐停下来。否则秦军、陇军、骑兵师等前线主力军非但不答应，就是地方守牧官员也不愿意看到自己苦心治理的州县从贫瘠而繁荣，继而又回归于萧条。

    这种天怒人怨的事，尤世威当然不肯干。

    就算尤世威要干，总参谋部也不肯答应。

    当整条利益链形成的时候，看似无关的海军都不会同意贸然放缓北伐进度。因为大量粮食是通过海运和航运输送到大明的缺粮地区，如果朝廷停止西北边的“烧粮”行为，在这条利益链上的人又该如何生活？

    尤世威从武英殿出来，只觉得今年的春天再没有往年那般凉爽了。

    回到总参谋部的职房，尤世威唤来几个得力的参谋，将皇帝陛下的意思告诉了他们，让他们着手制定方略。皇帝本人可以想到一折是一折，但这些参谋非但要想好办法，还得制定可供执行的计划，工作量不小。

    不过在他们之下还有一群刚从武备大学毕业的小参谋，还未曾品尝战场的滋味，但在计划制定上却比前辈们更加娴熟。

    “陛下所谓的田忌赛马，的确是上策啊。”一个年轻的参谋拿到题目，双肘支在桌上，十指相叉，低声道：“其实部队调动很简单，关键是我军在建制上有所缺失。在主力军与巡检司之间少了一支固定操练、对外防御的守备部队。国内的确不宜驻扎朝鲜兵，但完全可以让各主力军的辅兵、后勤部的直辖部队，转为守备军，以朝鲜兵充任这些劳力高于战力的工作……”

    “杨威？你一个人在那边嘀咕甚么？闲得发慌么！”参谋组长听到职房中窸窸窣窣的异声，站起身，一眼就看到这个连头发都梳理不齐的新嫩参谋，嘴唇蠕动，对着空气说话。

    ——真是个怪人！

    组长心中不悦。

    杨威连忙垂下头，准备稿纸。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杨威手上的动作。

    一个巨大的身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却是他的好友张衡。

    张衡比杨威年长二十岁，是整个参谋部里的“老人”。在另一个历史剧本中，他是扬州守将刘肇基的副将，在扬州失守之后随着刘肇基战死。如今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清军攻打扬州，于是他只能成为一个小小的砂砾，沉寂在历史洪流之中。

    大明原本在各镇的武将，除了切实领兵打过仗的，大多转到了后勤部、各地巡检司和警察局。刘肇基如今就归属于后勤部，所以张衡自然也在后勤部挂职。他有个巡查参谋的职衔，时不时各地出差提督粮草转运。

    杨威与张衡相识，是因为他本来想去的部门是后勤部。然而他在武备大学的毕业成绩中，战史分析课的成绩好得惹眼，所以被尤都督点名要来了陆军参谋总部。

    “该吃饭了。”张衡在别人的职房里丝毫没有顾忌，当他看到某位组长锐利的眼神射向自己，只是眉毛一挑，用脸皮接了下来。

    “咳咳。”组长干咳一声，提醒杨威自己的立场。

    杨威很无奈，只得道：“大哥先去吧，我等等就来。”

    “你还在长身体，熬坏了可是大明的损失。”张衡哈哈笑着，一搂杨威肩膀，硬生生夹了起来。

    杨威哪里是张衡的对手，软绵无力地被挟持出了职房，只能对组长报以无奈的微笑。

    武官食堂并不像文官食堂那样还能点菜。每个进入食堂的军官、士官、士兵，都有一块牌子，根据牌子的颜色领取相应的套餐。张衡拿的蓝色牌子，表明他是尉官阶级，而且菜饭加量。

    同样是尉官的杨威手里却拿着黄色木牌，这是病号们吃小灶的牌子，表明他的饭菜要有额外营养补充。

    因为杨威今年才十六岁，还属于未成年。

    作为一个小神童，杨威在八岁那年就已经是生员了。正当他准备举试时，当爹又当娘将他拉扯大的父亲却暴病而亡。三年守孝之后，天下风云变幻，举人老爷已经不再吃香了，而杨威没有宗族依靠，生计困顿，要想科举实在太过勉强，便在里甲的鼓动下投考了新学。

    一般新学只是义务教育，师范可以包早午两餐，只有军校可以解决衣食住行所有开销。

    于是杨威以生员身份直接投考了讲武堂，又顺利考入了武备大学，最终被分配到了总参谋部，成为一名少尉参谋。

    “我想去甘肃。”张衡和杨威领了菜饭，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这样不容易被巡查抓住他们吃饭说话。

    “去那干嘛？”杨威问道。

    “你上次说在双塔修建水库，连接赤金和安西卫，我懒得动脑子，就直接报上去了。”张衡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一扫巡查的位置，继续低声道：“后来上头有嘉奖，我便想请外放。”

    杨威皱了皱眉头：“那都在嘉峪关之外了。”

    “你不是说东面平靖之后，大军会向西追击鞑靼和瓦剌么？”张衡道：“去了那边，大约还能捞到仗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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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一 东邻夜宴歌尚齐（6）

﻿    杨威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边吃饭边点头道：“整个瀚海是肯定要包下来的，否则就是西事的祸乱渊薮。趣*读/屋哈密是门户，不可能让蒙古人占据。不过说到打仗……大哥，如果让你转入战兵，但是只负责驻扎边防，打仗的事还是主力军……”

    “那也比当个粮草官好啊！”张衡一时失态，没抑制住音量。

    巡查顿时朝他们这桌望了过来，用警棍敲了敲手掌，竖了一根食指，表示这是第一次警告。

    杨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看来许多非嫡系出身的明军将士还是存了杀敌立功的念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可不是军户，而是应募而来的募兵。没有在刀口上舔血的觉悟，哪里会吃行伍饭？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早消磨了血性，更愿意留在后勤混口饭吃。

    吃完饭回到职房，杨威很快就将自己脑中的思路整理成文，开始收集各军辅兵、役夫、后勤直属部队等各种数据，以及军中进行志愿甄别需要的时间。一旦进入了工作状态，杨威就再没有注意到外物，等他最终结束工作，职房里早就只剩他一人了。

    踩着月光回到宿舍，杨威彻底放松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

    “咦？今早谁先来的？看到我桌上放着的报告了么？”

    杨威一觉睡到天亮，连宿舍区里的起床号都没有听见。他急匆匆在食堂领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旋即跑向职房，果不其然是所有人中最后一个到的。

    杨威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却发现昨晚写完的报告不翼而飞，桌上只有羊毛毡上印着的点点墨迹证明自己绝非在梦中写的报告。

    “你没放抽屉里？”组长走了过来，皱着眉头。

    杨威一时语噎。

    总参谋部一般的办公室都是靠外雇的工人打扫。所有参谋都必须养成习惯，将书案文件随手锁进抽屉里。

    “没给你配锁么？”组长严厉喝问道：“这里哪怕是一张纸都不能随便流出去，你不知道规矩么！”

    “是。”杨威有些遗憾，心中却泛起了一个抑制不住地念头：一定是有人拿了他的报告！

    报告并不复杂。吃力的是准备工作和数据收集。

    杨威只能迅速铺开纸墨。准备再写一份，最好是能够在“小偷”誊抄之前交上去。

    “等会尤督要跟海参商议海外作战的任务分配问题。你收拾一下去做记录吧。”组长道。

    “但是……这不是我的工作啊！”杨威反驳道。

    组长瞪了杨威一眼：“这是命令！”

    杨威初时还以为上司因为张衡昨天的无礼给他穿小鞋，就在准备炭笔和速写本的时候，他脑中突然闪过一道闪光：“组长，我的报告已经交给你了吧？”

    组长猛地转过身。面色狰狞：“说什么狗屁话！还不快去开会！回头再与你算跑操缺席的事！”

    杨威怔怔站在职房里，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头，良久方才恢复镇定。

    ——肯定是你拿的，因为你自始至终没有问我报告的内容……

    杨威有些委屈，终究还是将这股委屈憋了回去。

    文官可以跟上司顶嘴，甚至弹劾上司，但武官却是阶级分明的世界。官大一级压死人绝非虚言。杨威深知自己只是整个大明军队中的小虾米，真的被小鱼吃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除非向五军都察院申诉……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后还要在他手下吃粮……也只是吃粮罢了。

    杨威觉得自己步伐有些沉重。但想到自己只需要对得起皇帝陛下给的那份口粮，也就问心无愧了。

    不得不承认，能够被选入总参谋部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陆军参谋总部有六个司，其下又以天干序列标号科室，一共有十二个。每个科室下面多则数十组，少则十余组，那位上尉组长只能算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然而这个小官却没有浪费自己一丝一点的权力，先将杨威支去开会，乘机誊抄了昨晚杨威的报告，递交科长。在得到科长的嘉许和必当呈交上级的许诺之后，上尉组长雷厉风行地将杨威推荐到了朝鲜总兵府下的巡视日本工作组。

    大明官员调动可不是后人想象中的温文尔雅，还有人负责谈心开解……无论文武官员，只要拿到调令就得立刻奔赴任所，否则就要坐牢、甚至流放。古人诗曰“一朝身披甲，半世为君忙”，实在是亲身所感。

    在一餐丰盛的午宴之后，杨威的调动已经以最快速度走完了程序。

    杨威在做会议记录时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甚至觉得无论谁拿去了，反正最终都是大明获益。再说，只凭一份报告就青云直上的事已经不可能在今天的大明发生了，有人看重这个，便让他又如何。

    他哪里能想到，有些人信奉“稳准狠”，绝不相信有人会甘吃哑巴亏，必然是要一棍子打死的。

    “到了朝鲜好好干。”上尉组长将调令放在杨威的案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这是总参内部的岗位调动，杨威甚至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就算他越级申诉，大家也都只会认为他心生胆怯，贪恋京师的繁华，不肯去朝鲜东夷之地。

    一天之中经历了心血被盗窃，又近乎发配似地被赶去朝鲜，杨威已经连生气都忘了。

    “卑职请早退回去收拾行李，好赶上今日去天津的牛车。”杨威道。

    “你此番去朝鲜，仍旧是陆参的参谋，不能失了身份。”组长取出准备好的驿牌：“部里专门为你准备了马车，回去收拾好了东西就出发吧。”

    ——你还真是肯下本钱。

    杨威咧嘴笑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他接过驿牌，心中暗道：这是我应得的，倒也不用谢你。

    “你去了之后，要事事回禀，监督地方将领不要乱来。”上尉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是一次寻常的工作调动。

    “是。”杨威行礼而退，连头都没回。

    杨威的父亲是个行商，虽然辛苦，但也赚了点小钱，可以供杨威走科举之路。除此之外，杨老板的闲钱全都花在了古董上。但他一死，一屋子的古董都被债主瓜分干净，还说是看在多年交情上才不计较这些“赝品”。

    至于杨老板收罗的到底是不是赝品，已经成了悬案。好在杨威留下的两件纪念品是百分之百的真品——那方石砚是杨威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石匠雕出来的；还有一柄木剑，做工拙劣，是杨老板亲自给儿子做着玩的。

    杨威回到宿舍之后，取出床下的藤箱——这是最后一件与父亲有关的物事了。他将自己的笔墨纸砚、木剑、换洗的军装，以及入学后用津贴购买的藏书，统统装进箱子，一只手提了起来，感觉到里面东西晃了一团。

    “杨少尉，出差去么？”

    杨威走出宿舍，看到了扫院子的老黄。老黄主动朝他打了招呼，露出一口浓茶浸染出来的黄牙，笑得十分灿烂。

    杨威回以一笑，点了点头。

    “单身在外要保重，去青楼要换便装，可别偷偷养外宅……听说五军都察院抓了好几个了。”老黄大咧咧地笑说，丝毫没有因为地位悬殊而有所畏惧。当然，在老黄看来，自己也是吃皇粮的，而且还管着这个院子的钥匙呢！

    杨威苦笑，朝老黄招了招手，提着箱子大步朝外走去。

    直到登上马车，杨威才感觉到心中有根丝弦，发出“嘣”地一声轻响，断了。

    隆景三年四月，杨威搭乘的军舰抵达济州岛。

    在岛上度过了两天无所事事地休息之后，杨威接到命令，从济州岛前往对马岛向提督朝鲜军务总兵官陈德少将报道。

    杨威很庆幸自己不晕船，一路到了对马岛，迎接自己的只是个朝鲜列兵，说汉语的时候就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这是驻外军官的优越性，即便只是个少尉，也配有侍从兵。

    用陈德的话来说：朝鲜士兵还不如一双军靴值钱！

    “我自己提吧，箱子不重。”杨威推开了朴德欢的手，上了马车，道：“如果军门没有安排，我想先入住宿舍，并且沐浴。”

    朴德欢行了个军礼，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字，杨威竟然听不出这是汉语还是朝鲜话。

    对马岛的宗家虽然对李朝称臣，但本质上还是个日本大名。杨威坐在马车上，看着狭窄道路两旁的和式房屋，只觉得低矮得不可思议。即便以他并不高大的身形，也要小心别撞了屋檐。

    因为马车上挂有红底金龙旗，岛上的日本居民和朝鲜商人每见马车驶过，就要紧挨着墙边跪下，将头深深埋下去，竟没一个人敢抬头看。

    ——我朝国威竟能如此……

    杨威心中感叹，却又有些不忍。

    即便是在大明，百姓也不用如此谨慎守礼。

    “这里有书肆么？”杨威突然发问道：“书，肆。卖书的地方。”

    朴德欢能够选为明军军官的侍从兵，已经是汉语听说读写都合格的人了，当然知道书肆是什么。不过在这座岛上，却还真的没有书肆。

    但是有个地方肯定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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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二 东邻夜宴歌尚齐（7）

﻿    杨威对自己侍从兵的理解能力十分遗憾。趣*读/屋他需要的是卖书的地方，好买点话本之类的闲杂书打发时间，然而朴德欢竟然将他带到了对马藩藩主的城堡里。

    这座三层楼的天守阁就如同一个大的望楼，孤独地立在城中。墙基是由乱石堆砌，虽然不甚美观，看起来还算坚固。

    杨威站在天守阁门外，看到朴德欢与守门的对马藩足轻说着自己不懂的话，隐隐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朴德欢的交涉过程十分顺利，足轻在返回阁中不一会便又出来了，表示藩主愿意接见这位明**官。

    杨威听了朴德欢的回报，隐隐中觉得这不符合礼数。自己是来向陈德将军报道的，怎么可以在报道之前拜访其他人？更何况这人还是外邦藩主。如今大明在对马到底还是客人，见了此地地主又该用何等礼节？

    “我只是想看书而言，你竟然自说自话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杨威有些头痛，如果不进去的话，恐怕会被人误会是来消遣人的。

    朴德欢不能理解这句话意思，更不知道有什么麻烦可言。在他看来，大明就是这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任何人都应该听从大明的指令。作为大明的军官，杨威自然可以代表大明在这片土地上行使权威，见见那个藩主有什么关系？

    两人正僵持间，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和尚已经从天守阁出来，径直走向杨威，躬身行礼，自我介绍道：“贫僧是规伯玄方，奉命出来迎接明国武官阁下。”

    对马藩负责日朝贸易，在釜山还建有倭馆。是以其国内许多人都会朝鲜语，以及稍许汉语。相对于朴德欢的汉语水平，规伯玄方的汉话起码能让杨威听懂。

    杨威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还礼。道：“请转告令上。我只是想借阅书籍，并不敢打扰令上。会见一事。是在下没有说清楚。”

    规伯玄方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道：“上官客气了，并不打扰。我家主公十分喜欢与忠勇无双的明国武官一叙啊。”

    ——关键是我不喜欢啊！

    杨威到底还是年轻。尤其是受到了尊老的教育影响，不知道该如何强硬回绝这个颇为慈善的老和尚。

    “那就请带路吧。”杨威硬着头皮说道，心中暗道：看来回去就得写一篇报告了。唉，如果上面不知道此事，我写了报告就是徒增烦恼；如果上面知道，我却没写，又要被传唤聆讯。真是一桩大麻烦啊。

    杨威忍不住抬起右手抓了抓后脑发痒的头皮。只觉得头发发油，已经多日没有好好洗澡了。

    玄方引领着杨威进了天守阁，时不时停下来鞠躬指路，每个路口都必要谦让一番。让杨威对日本的礼教程度颇为意外。在他原本的认识里，日本只勉强算是“国家”，比蛮夷之邦强些罢了。

    如今的对马藩藩主宗义成是初代藩主宗义智的长男，已经年过五旬，颇显老态。这些日子来，他时常考虑对马藩的前途。

    作为日本列岛的屏障，对马岛早在蒙元入寇时就感受到了身为“屏障”的痛苦，这也是宗义成对明军的到来选择了妥协政策。

    好歹明军并没有大举入寇，驻扎在对马岛的明军绝大部分其实是人畜无害的朝鲜兵。

    听说有一位年轻的明国武官求见借书，宗义成心血来潮，想与这位武官谈谈，看看明国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

    当杨威站在宗义成面前的时候，宗义成有些诧异，因为这位武官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贵官是以何技用于王事？”宗义成努力用文言问道，经由学问僧规伯玄方翻译给杨威。

    杨威有些意外，这种问答颇有古风。

    貌似在《战国策》里经常能够看到类似的问题。

    自从华夏有了科举之后，谁还会问这种问题？

    “在下毕业于武学，因此见用。”杨威简单答道。

    宗义成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武学了。因为武学的存在，他甚至对大明的教育体系也下了一番功夫，赠送了许多礼物给驻在对马的明军军官，只为了了解大明推行教育的真相。

    作为一个世袭的国主、藩主，宗义成真的很难理解竟然有人能够不凭出身，单纯因为学识才能而获得任用。

    “像贵官这样的俊杰，大明有多少呢？”宗义成又问道。

    杨威听了翻译，笑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少尉，军官中最低一等。如我一般的人，每年都有三千人入伍。”

    武备大学每年的招生量已经接三千，四个年级总共万余人。每年合格的毕业生只会比三千更多，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宗义成吓了一跳，别说是军官，就是每年三千新兵补充部队都是一桩了不得大事啊。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起文禄庆长之战，当年最先与朝鲜沟通的是临济宗高僧景辙玄苏，也就是这位规伯玄方的师父。当时玄苏和尚可是像朝鲜国王请求“借道伐明”，因为朝鲜不同意，这才有了文禄朝鲜之役。

    当时如果朝鲜同意了呢？恐怕十数万大军都在大明被彻底歼灭吧。

    宗义成觉得额头冒汗。

    杨威不想在这里久留，直接道：“在下本是想找些书籍阅读，恐怕是侍从误会了。今日得见藩主，实在有缘，不过也不能太过叨扰，就此告辞了。”说罢起身就要走。

    玄方连忙挽留道：“宗家的确有不少珍本藏书以觞贵官。贵官何必如此急着要走？”

    “今日刚到贵地，还要向军中报道，请容在下改日再来拜访。”杨威这回是铁了心要走，起身行了一礼，已经夺门而出。

    宗义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望向玄方。

    玄方无奈道：“真是太失礼了。”

    宗义成叹了口气，道：“派人送送吧。大师。我很担心明国的动向啊。唐语说：来者不善。恐怕说的就是他们吧。”

    玄方沉默片刻，道：“主公，明国的不善，对我们而言却是一件好事。”

    “哦？请大师明示。”

    玄方道：“幕府通过处置柳川调兴。让幕藩体制越发稳固。长此以往。各藩只会被幕府逐渐蚕食，最终废藩置县。成为明国那般的制度。到时候藩主们的宗嗣还能流传么？家名还能传承么？这都是很难说的事。”

    宗义成点了点头，长吁一口气道：“让明国来松动幕府，使各藩重新获得权力，乃至重回战国乱世么？”

    “不可否认。这的确对百姓不利，但对于我藩却是好事。”玄方道：“如果天下大乱，我藩则可以依靠与朝鲜、明国的贸易保持中立。待其他大名精疲力竭之时，便是我藩出兵九州的时机。”

    宗义成听了胸中鼓舞，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日益衰老，遗憾道：“制霸九州的远望只能交给义真了。”

    “义真殿定能成为一方霸主。”玄方认真答道。

    “不过我却有些担心真春，”宗义成皱起眉头。“他与明国人走得太近了。”

    “主公多虑了，那只是年轻人对稀罕物的好奇心罢。”玄方劝道。

    ……

    真春是宗义成的次男，苗字细川，此时正在町下的明国商馆中品茗闻香。十分惬意。

    商馆老板是个微微有些谢顶的中年男子。在幕府锁国令发布以来，明人已经不能进入日本国内，但因为人种上的接近，许多明商都以日本人的身份留在日本，平素也说日语，行日俗，取日名，与真正的日本人无异。

    这位老板就是其中之一，仍旧以本家林氏为姓，自名宗胜。

    “这是明国最新的燧石铁炮，即便是雨天，只要铳药没有打湿就能射击。”林宗胜脸上堆着笑意，介绍一支做工精美的手铳。

    这柄手铳只有一尺半长短，用的是极好的苏钢，黝黑而透着寒气。铳身上的木材也毫不惜料，用的是上好的榆木，色泽沉润。

    细川真春将手铳放在手中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但他却不敢问这柄手铳的价格。因为所有明国货在日本都是天价。他虽然是藩主的儿子，但他没有继承权，只有少许零用钱，根本不足以让他购买如此精美的武器。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到这家店铺里蹭些茶喝，享受明国高品质的生活，顺便帮老板提升店铺的品格，让往来商旅和野武士知道这家店受宗家保护，免去一些麻烦。

    “真是不舍得放下啊！”细川真春感叹着，用指肚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铳管。

    “这支手铳完全可以送给真春殿。”林宗胜低声笑着，丝毫不掩饰笑容背后的阴气息。

    “哦？”细川真春望向那张貌似忠厚的面庞：“我可付不起这么昂贵的货款。”

    林宗胜以更低的声音道：“其实，这只是小小的酬谢。”

    “酬谢？最近又有人找你麻烦被你用我家的名义打回去了么？”

    “不，是一桩还没做成的买卖。”林宗胜小心翼翼道：“真春殿，我听说石门的毛利家从明**中购买大筒……很幸运，我也能买到一样的大筒，只是买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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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十年来一直是银英杨的脑残粉，看到一位书友的qq头像用的是杨准将的标准照，脑洞一开就有了杨威这个角色。其实这个角色无论是张三李四王五麻子对行文没什么影响吧？既然是看过银英的朋友，何必吐槽呢？更没必要说什么“作者肯定是写不下去了”之类的怪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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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三 东邻夜宴歌尚齐（8）

﻿    细川真春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趣*讀/屋

    战国乱世结束不到一百年，他还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任务——日后作为一门众支持哥哥宗义真在对马岛的统治，弘扬宗家的家名，不使祖先蒙羞。

    “如果你真能弄来大筒，我能够说服父亲大人购买。”细川真春道：“不过价格嘛……”

    “一门大筒只要千两白银。”林宗胜补充道：“还能够用硫磺、铜、黄金等等其他商货结算。”

    对马岛的佐须山原本就有银矿，不过近年来因为长久开采而近乎耗竭。

    除此之外，对马岛还有铅，但林宗胜没有提及，可能卖不出价。

    无论如何，那都是大筒啊！

    作为曾经西军阵营中的一员，细川真春也从小被教育说德川幕府并不是自家的朋友。

    而且对马非但可以用大筒自卫，也完全可以将大筒卖给任何一藩，甚至是幕府将军，这可是兵国利器呐！

    “一千两白银……”细川摇了摇头：“我还能有什么好处？”

    林宗胜笑道：“明国大筒的价格恐怕很难降下去，但真春殿可以从弹丸和炮药上提取劳务费用啊。尤其是在真春殿将炮药转卖其他藩主的时候，只要抽取一小撮，换成细沙，谁都不会知道的。”

    细川真春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

    这笔买卖完全可以做！

    ……

    “你为何在报道之前先前往会见宗义成？”

    “你们交谈中说了些什么？”

    “你是否清楚自己泄露了我军军官补充来源和速度的情报？”

    “你是否接受了对方的礼物？招待？”

    “你们是否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

    杨威庆幸自己主动提交了报告，所受到的聆讯并不算过于尖锐。最终他被认定低程度泄密，被处以禁闭三天的惩戒。

    还好没有在档案中留下污点。

    不过那个朝鲜侍从兵朴德欢可就没这般运气了，因擅作主张而被开除军籍，遣送回了朝鲜。

    现在整个朝鲜都知道在明军中服役算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一旦成功熬过服役期。就能脱离贱籍。如果在服役期间立有战功，甚至能够得到大明的国籍，迁徙到大明居住。

    大明啊！那可是个比极乐世界也不遑多让的地方。就连乡村老妇都知道，信佛不如投军，到底佛陀只能让你来世往生极乐，而从军却可能让你今生就前往西方大明——或者是极乐世界。

    总之。杨威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朝鲜侍从兵。等他从禁闭室里出来的时候，门外等着一个瘦削得如同猴子一般的侍从兵，他名叫小五郎，是陈德在日本招募的第一批志愿兵。

    因为日本的国格地位较低，并不是大明的藩属国，所以这批日本兵不能作为大明军队的正式成员，只能编外**一队，名叫：日本义兵。

    日本义兵中又分了马队和步队，前者是有厮杀能力的浪人和野武士。后者多是来混饭吃的破产平民。所以前者被陈德放在了朝鲜，用作战力补充，而后者则多留在日本，担任杂役和劳力。

    如今日本义兵已经有了千人规模。

    “别以为离开了大明就可以罔顾军纪。你要是再进来一次，就连倭兵都没得用了。”禁闭室外，一个负责此地的中尉军官不满地教训杨威。

    杨威无奈地行了军礼，抓了抓发痒的头皮，试探性地对那倭兵道：“听得懂汉话么？”

    “哈伊！”倭兵很努力地打起精神。挺胸道。

    “那带我回驻地，先洗澡。”杨威道。

    “哈伊！”

    “……”杨威看着这个很严肃的侍从兵：“走啊。”

    “哈伊！”

    “你其实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对吧？”

    “哈……伊……”

    “……”

    万万没想到。杨威最终还是回到营地，并且如愿以偿地洗上了澡。

    因为碰上了前来领人的魏云。

    魏云比陈德早一步回到对马，回来的原因就是想尽快见到这个总参派来的参谋，以便于分配工作。

    在朝鲜和日本，任何一个大明军官都如春雨一般可贵。尤其是武备大学科班出身的军官，就算本身资质平庸。也绝对能够承担日常事务工作，而不像朝鲜人和日本人那样需要手把手教授。

    魏云一上岸就得到了杨威被关禁闭的消息，对“泄密”这个罪名却很是嗤之以鼻。

    一个刚到日本的小小少尉，能有多大的机密可以泄露？

    魏云命人赶了马车，前往惩戒营。

    然而见到杨威之后。魏云沉默了。

    杨威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得几乎让人觉得靠不住。

    这个十六七岁的小青年，真能镇住手下的兵么！

    魏云接了杨威之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杨威回到营地，放好了自己的藤箱，洗完澡换了军装，前往魏云的宿舍。魏云对杨威的拜访有些意外，一般来说下级军官如此贸然地拜访上司是很失礼的行为，除非有足够重要的军情。

    “对马藩对我们充满了戒备。”杨威出语惊人。

    魏云不动其色，问道：“何出此言。”

    “否则此地藩主不会关心我军基层军官的人数。”杨威道：“虽然卑职犯了泄密的过错，但从那藩主的惊诧之中也能看到恐慌。如果他们诚心与我朝结盟，我军越强大，他应该越是安心才对。”

    魏云听完之后不置可否，但是一改刚才的敷衍神情，叫侍从兵为杨威泡了一杯茶。

    “这是去年的秋茶，条件有限，将就喝吧。”魏云道。

    “多谢。”杨威道谢，其实对茶叶并没有特殊爱好。他太小就失去了成为士子的人生，还没有那么多讲究的习惯。

    魏云自己也抿了口茶。道：“日本这边，从来没指望他们能够心向大明。他们是否忠诚，与我们的工作并没有任何关系。你的具体职司是……”

    “确保朝鲜军能够执行参谋总部的既定计划。”杨威道。

    “很好。”魏云心中不屑，嘴上说道：“你肯定能够看到我们的每个行动都是围绕既定计划展开的。不过日本这边人力奇缺，你也不能只站在一旁看着。关于工作，你有什么擅长方向？”

    杨威虽然洗过了澡。也好好地用皂角洗了头发，但仍旧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头皮，缓缓道：“如果说到擅长……或许是写报告吧。”

    魏云有些哭笑不得：“我是不可能让一个少尉军官去做这种女官都能干的事。你先回去想想，在陈军门回来之前确定就可以了。”

    “是！”杨威起身行礼，告辞而出。

    魏云坐在椅子上，目送他出去，端起茶盏抿了口，脑中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安排，只是不知道他得多长时间才能学会日语。

    杨威从魏云宿舍出来。回到自己一丈长宽的宿舍，有些无趣，从藤箱中取出一册《逸周书》翻阅起来，直到营区传来熄灯号，他才放下书，躺在了木板床上沉沉睡去。在他陷入沉睡的前一刹那，他好像看到了月光射入窗格，落在自己身上。

    自己却无动于衷地沉睡过去。直到翌日一早起床号响起。

    这就是杨威到达日本的第一夜，与日后近千个夜晚一样。平静、安定，以及孤独。

    ……

    “这位是宗义真殿，他是对马藩藩主的长男。”魏云唤来了杨威，为他介绍道。

    “在下大明少尉参谋杨威。”杨威用了谦词，却没有行礼。

    宗义真没有丝毫不悦，起身作揖。再次自我介绍。

    魏云对杨威道：“今日请你来，是让你对岛原之乱进行分析。你可以直接说，义真殿的汉语十分不错。”

    宗义真原本并不会汉语，但因为大明对朝鲜的攻略，让他敏锐地意识到大明的存在。转而延请明国、朝鲜等精通汉语的学问僧、商人，作为自己的老师。

    因为他从小就接受汉字授业，所以仅仅是口语难度并不大。再加上勤学和聪慧，短短两年时间，就让他能说一口浓浓山东口音的官话。

    “岛原之乱……”杨威毫无准备地拿到了题目，并且走道沙盘前。

    沙盘上岛原之战的主战场，各色旗帜也已经准备在了一旁。

    杨威按照手中的作战记录重演了各部队攻防、线路，缓慢而沉重。同时分析出双方统帅的战术目的，以及对整体战略的影响。条理清晰，逻辑贯通，让宗义真数次击节赞叹。

    “一方是训练有素的十二万幕府军，一方是实际战力万余人的乌合之众，幕府军以众打寡，看起来胜负是明摆着的。”杨威对于切支丹教——大明定名为耶教，没有丝毫兴趣。对于幕府禁教却杀戮如此之多的平民，却心怀不平。

    这份不平却让杨威不由自主代入到了耶教军阵营。他道：“但我觉得，如果乱军有我军这样的组织能力，即便战斗力弱一些，十二万幕府军未必能够成功剿灭。”

    这话才是魏云想听的。

    这次会面岂是宗义真的心血来潮？

    实际上是明军对宗家未来家督的投资！

    让宗家下任家主学习明军的作战思路，从而引起他改革藩军的愿望，增强对明军的依赖，可谓明军军官取得日本藩军指挥权的重要环节。

    而一切的基础，就在于让宗义真佩服得五体投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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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四 东邻夜宴歌尚齐（9）

﻿    岛原之乱是的导火索是德川幕府厉行禁教，使用了火刑烧死耶教教徒，其中有一个标志**件便是“平山常成事件”。趣*讀/屋

    平山常陈本是一艘朱印船的船长，因为坐船为中国式平底船，在从马尼拉回归日本途中，被荷兰船误认为是中国船而遭到逮捕。

    在搜查平山船的时候，荷兰人意外地发现了两名西班牙传教士，于是如获至宝地进献给德川幕府。幕府经过审讯后，将平山常陈和两名传教士全都处以火刑，其余十二名船员也尽皆处死。

    从此宗教迫害扩大为贸易限制，葡萄牙人首先遭到驱逐，然后是英国人，最后在宽永元年（耶历1624年）严禁西班牙船只来航。日本船只除朱印状外，还必须得到“老中奉书”才许出海，居住在外国的日本人也一律严禁归国，归国即被处死。

    在这样的打击之下，天主教在日本很快就被压抑下去。

    直到宽永十四年（耶历1637年）秋季，岛原半岛及其南方的肥后国天草群岛发生大饥荒，可是领主松仓胜家仍然按照旧例征收年贡，并将交不起年贡的农民残酷处死。

    诚如恩格斯所言，宗教是精神上的鸦片，有止痛的功效。在残酷现实的压迫之下，农民纷纷投向耶教寻求精神解脱。而这又触犯了德川幕府的最大忌讳——神权对世俗权力的冲击，从而引发了新一轮残酷禁教。

    同年十月二十日，在饥荒和宗教迫害的双重压力之下，岛原有马村发起一揆，杀死了松仓氏的代官林兵右卫门，并且攻破藩武器库。团团包围住了松仓氏的本城——岛原城，掀起了岛原之乱的幕布。

    “岛原之乱的失败之因在于‘笼城困守’四个字。”杨威道：“幕府以十倍之兵，破城势在必得，恐怕除了我军，不可能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守住城池。他们的最佳策略就是呼啸蔓延，以‘免粮求活’为口号。发起更大范围的……一揆。”

    杨威本来想用“变乱”，终觉得这些人其情可悯，终究还是选择了日人的说法“一揆”，回避了褒贬。

    “只有做大了声势，才能够唤起信教大名的同情和关注，最终联合起来实行倒幕。”杨威道：“只要能够打出倒幕的口号，想来还会有许多浑水摸鱼的大名会加入进来。”

    宗义真点了点头。别人不说，毛利家和岛津家是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对他们而言信什么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幕府为敌。而且信奉天主教的日本人高达数十万，一旦声势铺开，的确很有可能造成举国震惊的“一揆”。

    “再下一步，”杨威道，“是沟通荷兰人。许以贸易好处，获得财货、军火上的支持。岛原之乱中，荷兰人的角色很重要：是他们的火炮轰击了民军的城池，轰破城墙。最终致使城破败亡。可他们在宗教上也信奉耶教，可见其是单纯为幕府小利所引诱。”

    宗义真再次点了点头。已经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明军参谋另眼相看。

    “大战略上没有清晰的认识，即便战术上的胜利再多也注定会失败。”杨威说道：“岛原之乱实在是突发而起，如果在此之前能够派人联络大明介入，结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魏云暗道：那时候正是崇祯十年，哪有余力来管日本人的闲事。

    他看了一眼杨威，正巧看到杨威也望向自己。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味道。

    ——呦，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魏云有些意外。

    “阁下怎么能够证明您的战略设想是正确的呢？”宗义真较真问道。

    “唔，很简单，过不了多久，义真殿就能从大明买到《寇变实录》。只要对照李自成、张献忠的起家路径。自然就能印证了。”杨威淡淡应对，丝毫不为自己辩解。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日本的历史中神话太过，内涵太少，以至于只能跟在中国身后拾我牙慧，诸如毛利家的三矢之训，那更是**裸的抄袭。

    宗义真被杨威的态度镇住了，颇为惊叹，忍不住发出了其父一般的惊叹：“大明如阁下者有几人？”

    杨威吃一见长一智，缄口不言。

    “起码十万。”魏云大笑，岔开话题，道：“贵国太依赖名将了。殊不知一人计短，即便如我们陈军门那般俊杰，也需要百十个参谋为他拾遗补缺，理清脉络呢。”

    宗义真知道明军的“参谋”就是帮着出主意的智臣，竟然比领兵的军官人数还多出数倍。眼前这个魏云就是参谋“笔头”，也是二十余岁的年纪，行事说话却老辣得令人侧目。还有这个今天第一次相见的杨威，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吧，尚未元服就能有这般见识，大明实在可怕！

    宗义真甚至相信了“十万”这个虚词，因为他之前就已经听说大明调用了百万大军在西北面与蒙古人开战，又动用了数十万大军在安南开战。这两个方向肯定都比日本重要，那么应该会调用更多的名将、英才。

    一念及此，宗义真心中颇有些崩溃的感觉，就好像一只蚂蚁仰望富士山。

    ——不！我也要在对马兴办学校，培养参谋，建立起一支不逊名将统领的大军！

    宗义真心中闪过一道闪电，郑重其事地转向魏云，深深地躬身下去：“请一定帮助鄙人在对马设立一所培养参谋的学校！拜托了！”

    魏云微微颌首，道：“义真殿，你且放心。”

    杨威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惺惺相惜”，一时难以接受日本人的逻辑：凭什么大明就一定要帮你们？你的拜托就能抵过国家利益么？这种情况下的援助你们也敢要？实在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得到了魏云的首肯之后，宗义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明军驻地。

    魏云和杨威送他到了门外。

    目送宗义真策马而去，魏云转头对杨威道：“很好。”

    “嗯？”杨威有些意外。

    “总参总算送了个有脑子的人过来。”魏云微微扬了扬嘴角：“想必你也思考过如何在日本推行王化之事吧？十日内准备好一篇报告，题目就是日本的未来。”

    “是。”杨威应声道。

    魏云脚下微微一滞：“你好像一点都不激动？”

    “呃？卑职为何需要激动？”杨威目带迷茫地反问道。

    “你的报告很可能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决定这个国家三千万生民的命运。”

    “唔，或许是吧。”杨威平淡道：“但我只不过是完成一桩薪俸之内的工作罢了。”

    杨威说完，敬礼告辞。

    十天的时间看起来不短，但对于这么大的题目而言却十分紧张。他这些天来看了一些日本文献，但要说对日本有多么了解却还早得很。对于一个文法具备的国家而言，要想了解它的精髓，这本身就是一桩大学问。

    而且对于习惯了团队作业的参谋而言，**抗下这么大的题目是十分罕见的事。不过这也是魏云留下的测试，无论杨威做到哪一步，都已经代表他被魏云认可了，只是程度区别而已。

    杨威并不介意魏云的看法。按照大明军法，他必须在不违背自己本职工作的情况下接受魏云的领导，但并不需要博得朝鲜方面驻军的认可。说到底，他的编制仍旧归属于陆军参谋总部。

    让杨威意外的是，魏云给了他十天时间，并不是单纯等陈德回到对马岛，还在等茅适，赵启明。

    茅适如今负责朝鲜方面建军筹备工作。说起来好笑，如今总参只给了朝鲜方面一个师的编制，配给的军官却只有一个营。照此推论，陈德要想真的建起一个师，起码得报一个军的编制才行。

    赵启明则是陈德的政治参谋，为陈德在朝堂和治政上出谋划策，对陈德的影响也是极大。正是在他的运作之下，陈德在朝鲜的地位也越发稳固，朝中还有人为他去争取一个将军印，只是因为到底设立征东将军，还是设立伏波将军，朝中文臣颇有争议。

    杨威如期完成了功课，将厚厚一摞报告呈递给魏云，得到的答复却是：“准备一下，明日当面向陈军门汇报。”

    能够做报告，这本身就是一个提携。

    杨威自认功利心并不重，但这个机会确实得承魏云的情。

    ——如果能升到少校退役，养老金都能高许多呢。

    杨威心中暗道。

    隆景三年五月初一，杨威踏进了位于对马岛明军军营深处的特别作战室。

    这间作战室的保密程度之高，就连清洁人员都由大明本土派来的尉官轮值，绝不假他人之手。在这间作战室里，随时放着火油，一旦有变就要纵火全部焚毁，不留下丝毫线索给人。

    杨威从未想到营中竟然还有这种地方，看着挂在四面墙上的各种日本地图不由惊讶。直到他的目光被桌上日本四岛的沙盘吸引，才知道大明在日本这个弹丸小国身上已经下了不小的力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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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五 东邻夜宴歌尚齐（10）

﻿    陈德、魏云、茅适、赵启明四人坐在圈椅中，看着台上的杨威，静静听取报告。趣*读/屋

    书面报告已经誊抄之后送到了四人手中，但仍旧需要杨威亲自讲解，对报告中没有解释清楚的问题进行问答。

    “下官认为，以我师兵力要击败日本十万大军是很正常的。”杨威说道。

    关于明军和日本军的战斗力对比，保守认为可以做到一比十。

    首先是明军的火器配比率高。

    其次是日本还在用火绳枪，击发率只有明军燧发枪的三分之一，发射速度也是明军的三分之一。这表明在日军一轮齐射的时间里，明军已经可以进行三轮齐射了。

    考虑到日本士兵绝大部分都是临时组建起来的民兵，所以射速上的优势将被凸显得更为直观。而且他们的士气不可能比得上整日操训接受洗脑的大明士兵。

    再加上组织模式、火炮的影响力加成、后勤补给、单兵素质……要击败日军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要占领整个日本恐怕非五十万大军，近百年时间不可。”杨威道：“自从幕府发布一国一城令之后，日本各藩只有一座城池，十分容易攻破。但攻破城池之后，进行统治是个难题。加上日本的‘一揆’传统，我军必须做好应对大规模变乱的准备。

    “日本的儒学被称为朱子学，如今还没有走出寺院，不像朝鲜具备王化基础。

    “日本的武士还有战国余性，对‘下克上’丝毫不以为耻。而其民性凉薄，即便我朝厚养之，也未必能改其风俗。

    “最后，日本四岛的产出还不值得五十万大军消耗的军资。”杨威首先列出了对于大明的不利影响。

    陈德等人早就考虑过这些问题。并且很赞同杨威的分析。如果从驻朝军方的角度来看，打下日本是很吃亏并且冒险的事，能打开日本的贸易就已经足够了。

    “下官建议，仿照圣天子的北伐攻略，将日本工作分成四到五个阶段来完成，可能更加合适。”杨威挂出了一张大开面的宣纸。上面写着自己划定的攻略阶段。

    “第一阶段，在九州、中国（日本中国）等地区联络亲明反幕的大明，建立据点，开通商路，移驻军队，培植我朝在日本的先锋军。就如我军目前在对马藩和长州藩所为，只要进一步将他们绑上我朝的战车，第一阶段的任务就能宣告成功。

    “第二阶段，利用日本幕藩之间的矛盾。重新挑起内乱，将日本拖入战国时代，以便我军纵横捭阖，获取日本的金属、木材，以及人力资源。届时，我军当作为参谋提供战术意见，但作战主力应该是日本人，只有在关键战役中我们才能出手相助。

    “第三阶段。从朝鲜和江浙沿海移民日本，加快王化速度。下官不知朝鲜是如何进行的。但在日本完全可以采用‘和出汉入’的政策，将日本人力移到海西、台湾、澳洲等地，而以汉人耕植日本土地。

    “第四阶段，需要朝廷文官进行调度。即以粮食和军火为出口商品，诱使日本诸国种植桑树，养蚕抽丝。尤其是九州岛为日本南方。气候与我朝徽浙相近，完全可以尝试推广。

    “蚕桑可以充分使用女子劳力，从而让更多男子参军，由此保证了九州等地大名的兵源充沛，也保证了他们对我军的依赖。

    “第五阶段下官没有写。总而言之便是步步蚕食，建立明人村社、城镇，最终成为此间主人。”

    杨威将四个阶段具体实施方式罗列出来，让陈德等人无不赞赏。他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对陆军参谋总部的总体纲要进行了充实，以及时间表的制定，却没有一丝半点违背纲要的地方，不至于让大都督府觉得陈德又在擅作主张。

    其次便是对日本国情的深入和广博。日本人养蚕也足有千年历史，对这种生产方式并不陌生。只是因为地少人多，土地需要用来种植庄稼，所以不可能像大明那样大量生产蚕丝。如果大明能够用粮食进行调剂，九州各大明多半是愿意用蚕丝换取粮食的。

    诚如杨威所言，这关系到他们的兵源多寡。

    而兵源多寡则决定了大名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以及地盘大小。

    “种种举措皆不违背其国情风俗，可嘉！”赵启明首先认可道。

    “如此我军也就没有大的作战任务了。”茅适有些失落：“不过这也好，用朝鲜兵打仗实在太让人心惊胆战。”

    生怕随时倒戈。

    陈德看了看魏云，没有对杨威的日本攻略计划提出意见，只是对魏云道：“这种人才应该调到我们朝鲜师参谋部来。”

    魏云咧嘴笑了笑，不予评价。

    要从总参调人谈何容易？从来都是总参看上了谁就直接调走，诚如糯米公鸡滚芝麻，非但一毛不拔，而且黏上就不放松。

    杨威站在上面，挠了挠后脑，道：“需要下官就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衔接进行汇报么？”

    “不用了，先将文稿刻印发下去。”陈德大手一挥。

    “但是下官对既定计划有些异议。”杨威如同平素说话一般：“第一阶段结束之前，只是重点扶持对马和长州二藩显然还不够。我军应当在九州岛扶持一位大名，作为标靶；或是策动一揆，甚至直接占据一块土地，让幕府发兵进攻。”

    “这是为何？”陈德一愣。

    “德川氏占有天下已经三代，幕藩体制日渐顽固，不敲开一个突破口，打击幕府的威望，其他大名就不会起异心。”杨威简单道。

    陈德了然。

    当初大明也是一样，因为无法迅速扑灭流民动乱，从而引发了更多的兵镇哗变、流民附逆。如果德川幕府无法解决九州的叛乱大名，势必会给其他外样大名一个信号：现在可以重新考虑天下权柄的归属了。

    “你选谁家？”魏云问道。

    “下官以为，上策是发动长崎百姓一揆。”杨威道：“由我军直接接管长崎防务。”

    长崎有华商过万人，这些人许多都已经和日本人无异，统治长崎就如统治汉地一样，不容易引发市民暴动。而且长崎还是日本唯一的对外窗口，如果被明军占据，幕府的经济来源就会受到很大影响。

    最重要的是，长崎航道已经走了数百年，十分成熟，方便大明本土和朝鲜方面进行各种支援。

    “你不担心日本人同仇敌忾，倒幕之前先驱逐我军？”魏云继续发问道。

    “不担心，”杨威道，“我军可以在长崎公开销售火炮和炮药。”

    日本虽然名义上进入了统一时代，结束了战国动乱，但外样大名与幕府貌合神离，暗中策划的倒幕运动一直没有停止过。谁都不可能为了幕府利益，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而且在下克上的武士道思潮之下，不想倒幕的大名就不是好藩主。

    德川氏已经占据了全日本的资源，发布一国一城令，禁止各藩在土地上建筑第二座城堡，这显然是断人经脉的恶毒手法。如果外样大名们不增强自己的军事力量，恐怕日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个时间点你放在哪里？”魏云问道。

    “我军攻打萨摩藩岛津家之后。”杨威信心满满道。

    陈德有些意外。

    “总参有计划攻打岛津？”陈德问道。

    “府中有这样的传言，而且尤督也曾提及。”杨威道：“从当年圣上在潜邸时安排流放罪官前往琉球起，恐怕朝廷就在暗中布局了。如此算来也有五六年了，不可能放任岛津家继续蚕食琉球，所以此战必起。”

    “一旦对萨摩藩开战，我军再策动长崎一揆，然后以保护侨民为理由登陆日本，于情于理都能说得通。对我们的盟友也有个交代，好不让他们生出疑心。”魏云接过话头。

    杨威点头称是。

    脉络清晰之后，陈德不由跃跃欲试，道：“只是不知道我军何时才打岛津，又由哪支部队负责作战。”

    杨威微微偏头，道：“南海舰队占领麻六甲之后，必然会抽出兵力帮助组建东海舰队。对岛津一战，应该是东海舰队的冠礼。”

    “你一双眼睛看着不大，扫过的地方倒是不少！给你这么一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整个天下就如一张大棋盘了！”茅适大笑道。

    “上校过誉了。”杨威脸上一红。

    “好，就等他们！”陈德道：“正好我们也需要时间编练战兵，否则长崎都未必守得住。”

    “还要大量囤积水泥和板材。”杨威提醒道：“一国一城令推广以来，日本城堡极少，缺乏工事依托，不利于我军最擅长的守城战。我军可在各处要津先修些不引人注目的竹木墙，中间留空，一旦发难，便以储备的水泥填实。平日看似一户民家，也能迅速变成火路墩。如此一来，我军旬日间便能筑起数十座军堡！”

    对于缺少重火力的日军而言，这样的军堡的确可以算是坚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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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六 何当共剪西窗烛（1）

﻿    隆景三年六月，北京的天气到了最炎热的时候，即便穿着单衣都觉得身上燥热。趣*读/屋。。

    朱慈烺让人挖了个十五丈长，三丈宽的泳池，里面本该用汉白玉或是大理石砌成，但皇帝陛下已经习惯了节俭，所以只用水泥抹了内层，然后贴上瓷砖了事。

    崇祯很怕水，更怕儿子玩水，因为大明溺水而死的皇帝可不止一个了。

    朱慈烺坚信游泳是最好的释放压力方式，只是之前因为条件不足，所以没有办法而已。而且这么热的天，实在不适合进行其他运动，万一热伤风，那可有得罪受了。

    “爹爹，我也要下水。”坐在池边的朱和圭看得十分羡慕，时不时喊上一嗓子。但他每次喊叫都会被满脸紧张的母亲按住肩膀，生怕他真的不管不顾跳了下去。

    段氏对皇帝的这种爱好一样抗拒，但看到丈夫能够在水里翻腾冲刺，如同一条大鱼般带起水浪，这又让她心中羡慕。

    “呀呀呀！”皇次子朱和圻已经三岁了，没有学会说话，让人很是担心。他如今已经能够走得很顺畅了，但在游泳馆这种危险场所，还是被乳母抱着。

    段氏扭头看了看一脸兴奋的次子，轻轻抚摸肚子，心中暗暗祈祷：这回就来个公主吧。

    两个儿子实在有些管不住。尤其是如今大儿子已经七岁了，正到了自己有主意的年纪，甚至学会了用自己皇太子的身份迫使别人屈服——有一回他将这种习惯带到了段氏面前，吃了一顿家法方才收敛了许多。

    段氏一个走神，手下突然一滑，只听到噗通一声，却是大儿子已经跳进了水里。

    朱慈烺的蛙泳是前世跟着本市游泳冠军学的。在游泳爱好者中算是一流水准，并不担心儿子会在这个一丈深的池子里出事。他也曾想过给两个儿子造个娃娃池，但最终还是因为成本问题放弃了这个念头。

    朱和圭突然意识到水里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轻松，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也做不到父亲那样劈开水浪，乘浪前行。他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溅起的水浪冲进口鼻。顿时鼻腔里一阵刺痛。

    “快救皇太子！”段氏满脸惊恐地站在池边喊道。

    皇帝就算游得再好，池边也站了许多招募来的渔民。这些渔民的任务就是紧盯着正在游泳的皇帝，一旦有事就跳入水中救驾——当然，他们至今都没有等到机会。

    面对皇太子以生命为他们创造的机会，这些没有资格证的救生员纷纷就要下水，却被个威严的声音喝止。

    “不用管他！”朱慈烺直立在水中，水线只在腹部，可见水性之好。

    段氏几乎要哭出来了。

    朱和圭还在扑腾，拍起大量水花。

    朱慈烺知道真正溺水的人其实是呆滞地浮在水中。口鼻甚至可能留在水外，十分安详。像儿子这样还有力气扑腾的，并不需要太过操心。他好整以暇地潜入水中，从儿子身后托起腰臀，将儿子送出水面。

    朱和圭的脑袋刚露出水面，吐出了呛在气管里残水，一把抱住父亲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

    “快。快吸一口气。”朱慈烺叫道。

    朱和圭不明所以，眼中带泪。却还是鼓足力气深吸一口空气。不等他将这口空气蓄在肺里，身为皇帝的老爹脸上带着微笑，一个鱼跃扎入水中。

    朱慈烺喜欢在深水池游泳，前世最喜欢五米深的跳水池。因为这个时代蓄水实在是个问题，既要保证水质干净，又要装满这么大的池子。铺设管道工程又太过浩大，只能以三米池将就一下了。

    段氏看到丈夫带着儿子扎入水中，几乎吓得晕了过去。这要是有个好歹，算是意外还是谋杀？就算你对皇太子不满意，废了也就罢了。有必要亲手溺死么！

    “皇帝！出来啊！”段氏站在池边，满头发饰震动，几乎跳了起来。

    周围侍从从未见过皇后如此失态，各个如同木桩一般不敢动弹。

    无论是水里的那位，还是池边的这位，动动指头就能碾死他们。

    朱慈烺终于从泳池中间冒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

    朱和圭又呛了一口水，边咳嗽边哭，喊着要上岸。

    “快扔羊皮包啊！”段氏急道。

    在橡胶树还长在南美时代，救生用具取材很窄，比较常见的就是葫芦和充气羊皮。数张整羊皮充气之后还能编成筏子，是山陕百姓渡黄河的主要交通工具。

    朱慈烺虽然确定自己用不着，但有一种需要是爹妈觉得你需要。

    游泳馆里常备五六个充气羊皮，可以说，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来一次就要让人多准备一个。

    “不用，没事。”朱慈烺止住了池边的动作，又对儿子道：“再吸一口气。”

    朱和圭哭得更大声了，连连摇头，满头满脸的水珠和泪珠混在了一起。

    “一、二、三！走！”朱慈烺数完三声，也不管儿子没有闭气，身形一长，再次扎进了水里。

    这回出来的时间倒是短了，段皇后心悸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朱和圭这次大大喝了几口玉泉山的泉水，出水的时候已经没力气哭了，只是死死抱着父亲。

    朱慈烺见儿子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托住了他的胸腹，开始教他腰部用力，双腿蹬水。

    段氏要不是因为皇后这个身份撑着，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了。

    “扔个羊皮包下来。”朱慈烺冲案上叫道。

    当即有两个渔民滑入水中，推着充气羊皮游了过去——谁敢真的扔啊？

    朱慈烺托着儿子，道：“秋官，双手趴在羊皮包上，就这样先蹬水。”

    朱和圭依言而行，发现自己真的可以靠蹬水的力量在水中游动了。

    朱慈烺一边看着他蹬水，一边帮他把湿衣服脱了下来，又冲池边叫道：“把嘉哥儿扔下来。”

    段氏猛然一怔，冲向小儿子的乳母，劈手夺过拍手叫好的嘉哥儿，埋着头就往外跑，往乾清宫告状去了。

    朱慈烺见状也是无奈，让秋官沿着池边练习蹬水，自己继续折返游泳。

    陆素瑶其实早就到了，只是站在游泳馆的竹墙外看着，直等皇帝出水上岸，擦了身上的水珠，穿上了青纱单衣，她才上前见礼。

    “陛下，左宗人晋王殿下求见。”陆素瑶简略道。

    “哦？之前预约了么？”朱慈烺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一时也想不起来晋王有什么事会贸然进宫求见。

    陆素瑶轻轻摇了摇头，问道：“微臣让他先回去？”

    朱慈烺接过茶饮了一口，道：“让他过来吧，正好我也在休息。”

    晋王朱审烜可是从龙有功的宗室。当初他在山西资助皇太子，非但将家底掏空，还将同宗的郡王家资都拿了出来。

    虽然有被迫的嫌疑，但无论是亲情还是礼法都属于完美无缺。所以在诸藩被屠戮之后，晋王藩从亲王到郡王，乃至镇国将军等等，竟然完好无损，甚至在光复神京之后还得到了补偿安置。

    如今朱审烜在京中担任左宗人，为皇帝处理家族事务，世子则回到了太原老家，主持藩国事务——其实也只有家务而已。其他晋藩宗亲拿回了自己的宅邸，以及少量的土地。

    因为宗亲俸禄尽数罢免，所以他们的生活来源就只有之前土地、家产折合出来的股息红利。

    如今经济总量还不大，但已经足以让他们过回体面的生活，只是不如以前那般奢靡罢了。

    朱审烜见了皇帝，正要行君臣大礼，朱慈烺已经抬手道：“晋王坐。”

    朱审烜只好躬身谢座，挨着竹榻的边坐了下来。

    “晋王此番入见，所为何事？”朱慈烺问道，一边瞥了一眼还在水里玩得高兴的皇太子。

    “陛下，微臣此番入见，是来打秋风的。”朱审烜赔笑道。

    朱慈烺不动声色，等他自己说下去。

    朱审烜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说法与那些来哭闹的宗亲很像，尴尬地干咳一声，道：“其实是荆王想从宗亲这边募集一笔经费，打造船只，去一趟亚美利加。”

    朱慈烺有些意外：“这是好事啊，荆王为何自己不来与朕说？”

    朱审烜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陆素瑶，道：“回陛下，荆王已经递过几道请见表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他说要进宫问安，朕说不必了。他出使北欧的差事做的不错，能从当地招募学士渊博者一同回到大明也算他的功劳。带回来的书也很有眼光。朕还以为他要浸淫西学，怎么想到要去亚美利加的？”

    荆王朱和至因为自告奋勇前往北欧给笛卡尔授奖，这才获得了袭封，终于从荆王世子成为了荆王。诚如原历史剧本的设定，在他抵达斯德哥尔摩的时候，笛卡尔已经病逝了小半年。于是本着子承父业的传统，朱和至下了力气寻找笛卡尔的遗孀——发现他没有结婚。

    就在朱和至决定回国的时候，他又听说笛卡尔有个私生女。

    在欧洲私生子没有地位，但在中国，私生子一样可以被宗族接受，但这个私生女最后却被证实是假冒的。

    笛卡尔真正的私生女很早就夭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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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七 何当共剪西窗烛（2）

﻿    朱和至最终还是将五千两白银全数留在了瑞典，用其中一部分白银购买了笛卡尔一生的全部著作，并延请笛卡尔生前的学生、朋友、同事前往大明，翻译这些著作。趣*讀/屋

    剩下的一部分则请瑞典国王克里斯蒂娜代为管理。任何一位愿意来大明学习笛卡尔哲学、科学思想的人，都可以从这笔白银中获得路费。

    这样慷慨的决策如果放在后世，很容易被人认为是自作主张。然而在当前这个世界，从大明到欧洲单程需要八到九个月的时间，甚至更长。如果派人请示，等到回复，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更糟糕的是，这样做很容易让皇帝觉得此人不堪大用，没有决策专断之才。

    荆王的做法果然深受朱慈烺认同，私下感叹没有白白浪费一个亲王的爵位。如果荆王真的将五千两白银再带回来，那朱慈烺可就真的哭笑不得了。

    大明的五千两白银，到了银根紧缩的欧洲，可是一笔逆天巨款！就连瑞典国王在代管这笔金额的时候都非常激动——因为白银的孳息也是一笔巨款，而国王拥有这笔白银的支配权。

    荆王从欧洲带回了各国王室赠送的礼物，小到玻璃球，大到帆船，以及大量的技术工人。这些工人可能一个字母都不认识，做出来的东西也未必能入大明工匠的法眼，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他们祖传的技法对大明工匠具有拓宽眼界和思路的作用。

    这些才是一个亲王应该做的事。

    朱慈烺接见荆王朱和至的时候，是他回到大明当天，显得疲惫不堪，所以接见时间并不长。后来朱和至几次请求觐见问安——他名义上是皇帝的侄儿——朱慈烺都因为时间关系没有接见，只是赐了筵席，表示接受了这份心意。

    如果朱和至早点来说想去亚美利加。朱慈烺早就安排时间单独接见，询问具体设想了。

    在宗人府中，左宗正朱聿键以唐王身份出使葡萄牙，驻留欧罗巴。右宗正朱常洁主职是教书先生，对宗人府事务并不关心。右宗人朱以海负责皇家图书馆，整日沉浸在古本善本之中。乐不思“鲁”，哪里肯管别人的闲事？

    荆王真正能走的路子也就只有朱审烜了。

    朱审烜拿了朱和至带回来的礼物，两柄鄂图曼弯刀，以及印度产的沉香、檀香各一百斤，可谓受了重礼，不得不来替他走门路。

    朱和至只负责出使，又没有荆藩故产，是哪里来的底气送出如此昂贵的厚礼？

    因为他走的是时下最重要的世界商路。

    朱和至出发时并没有意识到前途布满了商机，也就没有特别准备。然而船行海上。庞大的船队引来了其他小商旅。这些小商旅担心海盗的威胁，提出随同荆王船队一起走。这在海上是常有的事，而且在实力偏差太大的情况下绝不免费。

    小商船上都是满载，只有货没有钱。朱和至也不计较，带着这些商货到了南洋，从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手中换到了银子，然后继续西行，在印度港口又买了大量的印度特产。各种香料。

    当船队离开印度洋，进入非洲范围后。朱和至又适当出售香料，换取黄金、宝石。等他到了里斯本，所有的货物价格都的上涨了不止十倍。他转眼就成了一代富豪，享受着大航海时代的海贸暴利。

    等回国之后，朱和至已经有钱修建自己的荆王府，并且对帮助过自己的人赠礼感谢。这种暴富的感觉让他很是上瘾。对于传说中遍地都是黄金白银的新世界更是充满了好奇。然而要想以他现在的财力，打造一支远洋船队，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于是朱和至想到了向亲戚筹款，这才有了打秋风的说法。非但借钱，也是借面子。自己好歹也是一方藩王。万一皇帝不允许怎么办呢？如今算是放开了，藩王可以有限地在外活动，以前就国的藩王可是连城都不能随便出的。

    当然，以上都是朱和至的说辞。

    朱慈烺因为要接见朱和至，在准备与他讨论远航之事时，无意中得到了另外一些消息。

    东厂派往欧洲同行的密探在报告中指出：荆王朱和至与瑞典国王克里斯蒂娜有超出正常的往来。甚至暗示，荆王将巨额白银留在瑞典，托付给克里斯蒂娜，正是基于这种不正常关系而做出的决定。

    这份报告当初曾夹在一摞报告之中，只是朱慈烺根本没有时间去注意。对大明皇帝而言，欧洲问题实在太过遥远，不是大明目前核心利益所在。只是如今既然翻出来了，那也不能不管不问。

    于是朱和至被传进宫中，由皇帝亲自接见。

    “瑞典国王是个怎样的人？”朱慈烺问道。

    朱和至并不疑有他。他知道皇帝陛下是个用兵大家，而泰西最负盛名的兵家正是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

    “回陛下，如今瑞典国王克里斯蒂娜是古斯塔夫二世之女。其父薨殁于阵，遗命她为国王。故她六岁时即位。臣到瑞典当年十月，方才举行加冕之礼。”朱和至身着朝服，看不出身材，但脸上棱角分明，皮肤黝黑，可见远航给他的身体也带来了不可磨灭的改变。

    “女子不是该称女王么？”朱慈烺聊天似的问道。

    朱和至笑了笑：“本该如此。只是她出生时被误作男子，后来一如王子般教育，其父视之甚重，故而她以‘国王’之名即位，而不称‘女王’。”

    “唔，六岁即位，前两年才加冕，那么年纪应该不大吧？”朱慈烺似乎也十分八卦。

    “今年该当二十有七了。”朱和至道。

    “咦，刚好和荆王同岁啊。”朱慈烺道。

    朱和至脸上一滞，有些尴尬，道：“陛下，臣今年二十五……”

    “哦，是么？”朱慈烺朝后靠了靠，沉声道：“那你为什么对克里斯蒂娜国王说自己与她同岁？”

    朱和至脸上一红。

    他原本是有计划在船上学习泰西语言的，但并没有太大动力，只学了少许的拉丁文和法文——因为笛卡尔就是法国人。

    到了瑞典之后，朱和至进出与人交流，都要依靠大明通事。

    这位通事是经世大学毕业，受业于汤若望等耶稣会教士，与欧洲贵族往来沟通没有丝毫障碍。非但语言精熟，就连礼仪都没有纰漏，让欧洲诸国接待朱和至的贵族们大为惊讶。

    朱和至自然对他格外器重。

    只是不知道此人是东厂密探，荆王在欧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东厂掌握之中。

    包括与克里斯蒂娜国王骑马野餐，两人玩笑时说的话。

    “是通事谎报么？”朱慈烺加了一句。

    “不……”朱和至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是臣当时轻浮孟浪了。”

    朱慈烺将话题拉了回来，道：“你在出使泰西一事上，做得很妥当。今日叫你来也不是为了翻旧账。朕只是想确定，你意欲远航亚美利加，与这位女国王是否有什么关联。”

    朱和至幸好在海上晒黑了皮肤，否则真是红得和煮熟的虾子一般了。他对新大陆的向往，正是因为他知道在亚美利加有一块瑞典的飞地，名叫新瑞典，是克里斯蒂娜国王十分向往的地方。

    “绝非私情。”朱和至一口否定，道：“不过臣想去亚美利加一行，也的确是受了克氏启发。想瑞典一介小国，大小不过与我朝一省相仿，竟然还有海外飞地，收入颇丰。则我朝海陆将士数十万，为何不去占据那些无主之地，也好为子孙万世计呢！”

    朱和至此言半真半假。他的确是听了克里斯蒂娜的介绍才知道美洲有瑞典的殖民地，但当时他想的可不是家国大业，更多的还是与美人策马扬鞭，奔驰在风景如画的平原上。

    “你好歹是仁宗子孙，天家一脉，如果只是因为被女子拒绝就自我放逐，朕以为是不值得的。”朱慈烺道。

    朱和至一阵绞痛，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呢。

    作为东方神秘国度的使者，皇帝的亲族，享有亲王爵位，朱和至沿途无不受到最高规格的礼遇。葡萄牙果阿总督甚至亲自将他送到了里斯本，然后才返回果阿。葡萄牙国王、法国国王也都亲自接见了他，并且表达了与大明友好通商的意愿。

    因为英国内战而流亡海外的英国王室成员查理?斯图亚特也希望能够与朱和至会面，寻求帮助，但显然他没这个资格。朱和至以皇命在身，不容延误为由婉拒了他的邀请，旋即从海路前往斯德哥尔摩。

    如此礼遇让年轻的荆王有些飘飘然，对泰西诸国的王室也颇为轻视，一度还认为他们的礼仪过于粗陋，带有浓郁的野蛮痕迹。

    直到他在斯德哥尔摩见到了克里斯蒂娜国王。

    这个两肩不一样平的女子第一眼就让朱和至感觉到了四射的活力，完全不像是温室里的花朵。

    “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保姆不小心将我跌在了地上，摔断了肩骨，所以我不是有意用高低肩来蔑视别人。”克里斯蒂娜轻笑着，又低声道：“虽然我的确利用了这个残疾来蔑视某些人。”

    朱和至不禁想起第一次晚宴时，克里斯蒂娜国王开的玩笑，让他窘迫得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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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八 旌旗荡野塞云开（1）

﻿    朱慈烺很乐意看到有人愿意去美洲探路，甚至已经为这支北美开拓船队找好了航线。这几年来往返欧洲和东亚的大明船队也积累了远洋经验，有了一批可靠的远洋人才。考虑到欧洲人都在北美东海岸以及南美开拓殖民地，大明正好填补美洲西海岸的空白。

    至于后世阿拉斯加、加拿大这些地方，起码还有两百年才会被欧洲移民设立居民点，现在扔块石碑都有些浪费。

    大明在地理上有些吃亏，北美西海岸多是森林地带，再往东则是沙漠戈壁，最适宜农作生长的中西部其实更靠近东部。不过即便是美洲中西部农垦区也是在一百年多年后才被开发的，对大明而言还有时间。

    而作为世界人口第一大国，在移民开发方面比欧洲更具有优势。

    朱和至终究还是咬定自己与克里斯蒂娜女王之间没有任何超越公务的关系，并且坚称前往亚美利加是为了探寻新的世界，为大明开疆拓土。朱慈烺本来倒真的是担心朱和至一时冲动，见他如此嘴硬，便也放开一旁，到底有个亲王亲自参与这个大项目总是更可靠些。

    “新世界发现的一切无主土地都归大明皇帝，即朕所有。”朱慈烺先下了定论。

    朱和至连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无例外。”

    “土地上的出产，尔藩可以分得十分一，帝室取十分之五，朝廷取十分之四。”朱慈烺做了分配：“你那十分之一可以任意处置，朕不做干涉。朝廷所取的十分之四，乃是因为出船出人本身就有成本在其中。”

    “谢陛下隆恩。”朱和至道。

    “至于朕也不是白拿你的。”朱慈烺笑道：“你日后就晓得了。”

    朱和至本来就不觉得皇帝“白拿”有什么问题。对于日后自有分晓的事也没甚好期待的。然而不过三日，他自己的行装尚未整理好，朝中已经涌起了一股大潮，甚至有不少大臣亲自上门，希望能够为宗族亲属谋一张船票。

    朱和至颇为疑惑。旁敲侧击之下才知道最近的大小报纸都在解密海贸白银的来历。在这些报纸上，白银在故乡亚美利加就跟铁矿在大明一样，遍地都是，随便划块地就能挖出一条矿脉。

    这当然与事实不符，对于理智的大明官宦和商人而言，决不至于被这种宣传攻势所蒙蔽。

    真正吸引他们的是亚美利加广袤的无主土地。

    尤其是内阁传出风声。皇帝陛下希望用这块新大陆来酬谢所有在国难中出力的文武官员，只要是参与探寻的人，都能无偿得到土地。

    有这样慷慨的好皇帝，当然得有吝啬的阁臣在后面拖后腿。这道“赐土诏”终究被内阁阻止没有发出来，但是一道奇怪的圣旨却从礼部发到了冯师孔族中。为其在国变中殉难，谥忠儆。

    冯师孔当年折辱皇太子殿下的事早就在坊间传播，尤其是在陕西，他被人视作忠烈诤臣，没有让年轻的皇太子受小人蛊惑做出蠢事。虽然大家自觉地为尊者讳，不敢将皇太子放在冯师孔的对立面，但朝廷一直不给冯师孔赐下哀荣，总归是表明了不喜欢此人的立场。

    忠儆对文臣而言虽然不是很好的谥号。但也不算恶谥，最关键的还是朝廷对他表示认可。随着谥号的颁赐，还赐下千亩土地。只需要冯家的人前往美洲接收，安置十余人开垦就可以永世不易地传承下去。

    连冯师孔都受到了这样的待遇，那些真正为平息国变立功的文武大臣们难道会被亏待么？

    果不其然，在冯师孔之后，所有为大明殉难的文臣武将，都获得了合适的哀荣。并且无一例外受到了千亩乃至数千亩的美洲土地。

    尤为醒目的便是卢象升，谥文正。乃是文臣认为最好的算谥号。同时命族中为他过继子嗣，承祧香火。受封美洲田土万亩。

    武将之中满桂、曹文诏、曹变蛟等名将也都赐以武敏、武惠、武顺等良谥，各有数千亩的封土。

    从崇祯二年到十七年国变，这期间殉国死难的文武官员实在不少，礼部只能分批审核，商定谥号。即便如此还有遗漏，又要面对其遗族的哭诉，进度实在快不起来。不过众人都相信，死者为大，等这些死人的事安置妥善，必然会轮到活人。

    现在问题就来了。

    大明还没有人去过美洲，甚至美洲这个名字也是新近才确定的。关于这个新大陆的一切信息都是从传教士口中得知，谁都不知道哪里的地好，哪里的地劣。这动辄数千亩的封赐，给的是指标，没有地号，都要等人实际过去了，划定土地，由民政官审核，然后才会标上地号，算是永世之业。

    谁都知道，好田能够一亩顶生地十亩，谁都不希望拿着极高的厚赐，最后只剩下边角废地。

    所谓十室之内，必有忠勇之徒，只要不是全家殉难死光了的人家，谁找不到几个忠仆义从？当然要先赶在第一批前往美洲，选取好地，把位置占下来。

    至于那些还没轮到的功臣，肯定也都是会有赏赐，谁不想早点过去把地选了？

    朱和至看到这股大潮汹涌袭来，才明白皇帝陛下说的“没有白拿”。

    隆景三年八月，朱和至到了对马岛。

    之所以前往对马岛，是因为日本人有走太平洋航线前往美洲的经验。

    当然，日本人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发现了前往美洲的航线。

    他们的引路人是西班牙人。

    十六世纪，西班牙人安德烈斯?德?乌尔达内塔（a）发现了由吕宋岛至墨西哥的航线。从此之后西班牙便开始了横越太平洋的航运，这也是吕宋归于新西班牙总督治下的原因。

    因为西班牙商船经常会由于恶劣天气在日本海岸附近失事，于是两个国家开始接触。西班牙人想在日本发展天主教信仰，但这种努力遭到了耶稣会的强烈抵制，这些人自一五四九年就开始在日本传教。另外，葡萄牙和荷兰也不希望西班牙参与对日贸易。

    拐点在于一六零九年，万历三十七年，西班牙大型帆船圣弗朗西斯科号在从马尼拉至阿卡普尔科的途中遭遇恶劣天气而在江户附近的千叶失事。船员们被救起并受到热情款待，船长受到了德川家康的接见。

    当年十一月二十九，双方签订了一个条约。条约中约定西班牙人得以在日本东部建立工厂，并从新西班牙引进采矿专家，西班牙商船在必要时允许拜访日本，而日本方面将会派遣一位使者出使西班牙王室。

    最初的日本使者是在江户传教的方济各教会修士索铁罗，他代表幕府将军前往新西班牙（墨西哥），见到了总督维拉科。新西班牙总督又派遣了探险家前往日本，并且寻找传说中的“金银岛”。

    这位探险家的外交工作并不顺利，而且在寻找金银岛途中因为海难而带着重伤回到日本。于是德川幕府决定建造一艘大船，将这位探险家送回西班牙。

    这个任务落在了仙台藩大名伊达政宗的头上，伊达政宗又命令家臣支仓常长主领此任务。

    支仓常长用了四十五天的时间，以幕府提供的八百名造船工匠，七百名铁匠，三千名木匠，完成了日本人称作“伊达村丸”远洋大帆船。这艘船后由西班牙人改名为圣胡安?包蒂斯塔号，完成远航任务之后被吕宋的西班牙军队征召，用以对抗荷兰人。

    支仓常长带了十名幕府武士、十二名仙台武士、一百二十名日本商人、船员和随从，以及四十余名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开始了亚洲人首次横跨太平洋的旅途。三个月后，他平安到达了新西班牙，随后前往欧洲，出使了西班牙王室，甚至前往罗马觐见了教皇，并且受洗。

    支仓常长出发时，德川幕府还没有发布锁国令，但是等他再次通过太平洋航线回到日本的时候，日本已经彻底变样了。至于他最终是被处死，还是放弃了信仰，也成为一桩历史迷案。

    三十年后的今天，大明在日本寻找当年的水手已经再不可得，不过总算日本也是个有文法的国家，还能找到足够多的航海、船只资料，为大明建造远洋大船提供技术参考。

    得益于子承父业的社会制度，当年参与建造伊达村丸的日本工匠也找到不少，被陈德高价买下——共花费了两门一七式火炮。

    “找这么多造船匠，朝廷是要打造一艘新船么？”朱和至询问陈德。他说是发起人，但更像是个跑腿的。更悲剧的是，皇室宗亲提供给他的借款得由他**偿还，所以他早就放弃了自己造船的想法，只希望皇帝陛下能借给他两艘船。

    陈德面对这位亲王只是微笑摇头，道：“臣所得军令仅限于此，其他事不敢过问。王爷且稍安勿躁，朝廷必有消息来的。”

    朱和至也只能静待消息，却不知道大都督府已经提请兵部，请将王翊的坦克师调往莫温河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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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九 旌旗荡野塞云开（2）

﻿    莫温河卫是一块广大地区，其中有一个小小的渔村，在后世却是鼎鼎大名的天然良港——海参崴。

    当然，其实这里并不特产海参，也还没有这个名字。对于大明而言，这里就是一个被遗忘的卫所，不过在古籍上，这里却是个商路繁华之地。

    唐朝时期，这里是渤海国率宾府辖地；金国归属于恤品路；蒙元时称为永明城。滨海地区比较富庶，“率宾马”更是名贵一时。蒙元为加强同东海诸族的联系，还开辟了西祥州至滨海永明城的东南驿道，从西祥州（今吉林农安县东北三十公里万里塔古城）起，途径十八站，终点站为永明城——也就是后世的海参崴。

    王翊带着坦克司横扫了东北二省，甚至一度打到了奴儿干都司的苦兀卫（库页岛），整个师都觉得这就是大范围的拉练训练，根本不是打仗。如果对手都是这个水准，堂堂坦克师用鲜血和性命浇灌出来的铁军也会慢慢生锈。

    于是，坦克师请求开向西边参加对蒙作战的公文三天两头就会送到大都督府，几乎是毫不停歇。

    隆景三年八月，王翊上疏皇帝陛下，报称“东、南及海，北至石大兴安岭（外兴安岭）北侧，俱归王化”。也就是从外兴安岭北侧往南，一直到达诸海的广阔疆域都已经插满了大明的金龙红旗，希望朝廷能够派流官组建巡检司守护。

    潜台词便是，这里已经都被打服了，可以派别人来了，我堂堂坦克师作为全军唯一一个有称号、军旗的精锐部队。应该用在更需要我们的战场上。

    朱慈烺接到题奏，也觉得放王翊在东北有点浪费，但是这支部队并不是孤零零守着祖国东极边疆，同时也有准备对日作战的意图。如今陆军参谋总部认为对日作战不宜操之过急，应当蚕食而不该鲸吞。所以继续放坦克司在奴儿干的确不妥。

    “坦克师先调去莫温河府永明城驻守。另外，北海舰队的母港不要放在朝鲜了，改在永明城。”朱慈烺下了圣旨。

    接到圣旨的王翊在益发寒冷的晚秋，起兵踏上通往永明城的道路，准备修建营地，为北海舰队迁徙过来做好准备工作。

    在这个哈气成冰的环境下。任何人都不能长途跋涉，只能在温暖的火炕上猫着，然而大明的战士却将之视作信念和毅力的锤炼，没有丝毫畏惧。

    在坦克师调动的同时，浙江、江苏的港口也涌入了大量的水泥、粮食、棉布、木材。在以蒸汽为动力的起重机帮助下，一箱箱堆上福船，准备扬帆远航，前往永明城。

    永明城不仅是坦克师的驻地、北海舰队的母港，同时也将是大明在东方最大的造船基地。从日本、朝鲜获得的船工、船材，也都通过海路送往永明城，以大号福船练手，然后打造能够横跨太平洋的巨大船队。

    ……

    “杨参谋。”魏云的侍从兵站在门口，“参谋长有请。”

    朝鲜师参谋部里不止杨威一个“杨参谋”，但一说到“杨参谋”则特指杨威。其他资格、军龄都比杨威过硬的“杨参谋”。只能在姓氏前面冠以“老”、“大”等标识加以区分。

    杨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军容，用手拨拉了一下有些蓬乱的束发，径自往魏云办公室走去。

    魏云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停留在杨威的头发上，过了足足两息的时间方才挪开。指了指办公桌侧前方的官帽椅：“坐。”他道：“这是总参发来的部队改制文件，你看看。以前可曾听说过么。”

    杨威知道这是因为他在陆军参总的工作经历，魏云常让他辨识一下大都督府的真实意图。虽然魏云本身也是总参出身。但他自认离开中枢太久，所以不太发表意见。

    桌上的文件是小号字体印刷出来的，看着有些僵硬的宋体字很费目力。杨威定睛看了看，道：“这事我离开之前并没有听到传闻。”

    魏云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示意杨威往下看。

    杨威飞快地翻动着文件，心中却只有一股幽怨，腹诽道：拿了我的计划竟然只改动了几个名称，还真是懒到家了！

    “看完了？”魏云很惊讶杨威的阅读速度。

    “是。”杨威没有多说。

    “如何？”

    “边防军和野战军的分野是势在必行，诚如打造兵器的铁料和打造农具的铁料必然不一样。”杨威道：“因此带来的防区划分，责任分配，也是理所当然的。”

    魏云轻轻摸了摸胡髭，道：“边防军。如果降低责任和训练强度，岂非弱兵之道？”

    “长官，”杨威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边防军如果专注巡逻预警、城堡守卫，则未必不算是一支强军。实际上我看朝鲜师的训练，重野战而少守城，许多士兵连基本的守城操典都不熟悉，而士兵素养又不能与国兵相比，固有朽木之憾。若是能让他们专司城守，既照顾了他们体能不足，充分发挥兵力，又不至于野战失利，这正是量才而用的好法子。”

    “那朝鲜方面的战兵从何而来？”魏云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朝鲜师主力都得靠就地征召，如果招募的尽是边防军，该如何扩大作战规模？

    “或许……”杨威想了想：“可以和坦克师换人。”

    “换人？”

    “新的防区制度推行之后，我师和坦克师都有边防任务。坦克师作为精锐中的精锐，大量战兵都是国朝兵，差些的也是蒙古、女真兵。

    “这些兵用来守边，非但浪费，估计他们也不放心。如果我们用五个朝鲜兵换一个国朝兵，既满足了坦克师对漫长边防的需要，也保证了朝鲜师的战斗力。”杨威道。

    魏云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点了点，暗中盘算：参谋总部肯定不会介意，就是不知道王翊王辅臣肯不肯。

    “再者，下官发现日本兵其实颇有纪律性，可以招募使用。”杨威又道。

    魏云将思路拉了回来，道：“倭兵的确堪用，但我师未来的敌手就是日本诸国，用倭兵恐有变故。”

    “其国人素不知忠义，而且完全可以换出去。”魏云道：“异地服役，也不用担心逃兵了。”

    逃兵的问题从古到今都有，即便明军中训导官盯得那么紧，仍旧有人天真地因为“不想当兵”了就私自开小差，最终结果当然很可怜，年纪轻轻就要去矿场做一辈子的苦工。运气好点能在三五年后混个小工头，运气不好的没几天就死了。

    更悲剧的是逃兵的家属。

    如果逃兵的直系血亲中都是平民，没有担当王事，则会一同被流放到逃兵服刑的地区，虽然不一定在矿场，甚至还可能会得到一块土地，不过无辜牵连被流放到辽宁、澳洲、朝鲜等地，终究不是一桩令人愉快的事。

    如果是异地服役，尤其对于日本人、朝鲜人，地理不熟，口音不通，要想当逃兵也没那么容易。

    “是个好法子。”魏云道：“这事我会与总参联系。另外还有一桩事，你为何会被派到朝鲜来？”

    “因为下官去不了坦克师吧。”杨威道。

    坦克师的书吏都有严格的体能要求。杨威原本就生得文弱，自然不可能通过筛选。

    魏云笑了笑：“你得罪了什么人？要我去把你讨过来不？”

    “谈不上得罪。”杨威干笑道：“只是无意间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罢了。”

    魏云点了点头，正要劝杨威改换门庭，就听杨威说道：“长官，若是方便的话，我希望能够去朝鲜边防部队出任参谋。”

    “这是为何？”魏云有些疑惑。

    无论怎么看，边防军成立之后，多半就是军户一般守着军堡干农活的部队。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战功么？如今入伍服役有规定年数，难道跑到数千里之外种几年地就回老家么？

    “下官走不动了。”杨威苦笑道：“朝鲜已经够远的了。”

    “我们打下日本就不会再走了。”魏云安慰道：“日本也多有良田沃土，而此地景色风光别有趣味，不妨安家常住。”

    “不会的。”杨威摇了摇头：“北海舰队的母港迁往永明城，这并不利于对日作战。大概是陛下继续向东拓展的心愿吧。下官听说朝廷将功臣都封赐在美洲，可见那才是朝鲜师最终安顿下来的地方。”

    魏云本身对开疆拓土充满了偏执，早就从朝廷的风向中嗅到了味道，此时被杨威说破，更觉得此人有眼光有头脑，可不能轻易放手。

    “得把你的编制调到朝鲜师，我们才能讨论去哪支部队。”魏云道：“在此之前，你先跟师参谋部的参谋们做一份边防部队编制、训练、装配、后勤等全方位报告。没意见吧？”

    杨威起身应道：“下官领命。”一付已经调到了朝鲜师的架势，可见他真心不愿意将编制留在参谋总部了。

    魏云对杨威的这种态度十分高兴，道：“等你编制调来了，我就提请破格升授你为上尉，好好干。”

    “谢长官。”杨威平淡的应了一声，心中暗道：好了，退役之后的养老金又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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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零 旌旗荡野塞云开（3）

﻿    崇祯、隆景两个时代或许是大明文武官员们最为向往的时代了。

    在文官而言，大明连年开疆拓土，几乎疯了一样吞并藩属，打击蒙鞑、瓦剌，每个月就多出一个县，甚至一个府。这些地方都需要官员治理，乃至于只要识字就能吃皇粮。

    对于武官而言，北伐国策坚持到了第三年，兵部给了更多的编制，百分之八十的军官职位都虚位以待，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升迁问题。尤其大明的战术战法武器装备，根本不是蒙古人能够抵御的，战役上的获胜毫无悬念。

    对于百姓而言，生活却未必十分惬意。

    按照《皇明通报》的说法，大明百姓在隆景三年摆脱了赤贫线，全体进入温饱线，美好得让人几乎不能相信。南方一直唱对台戏的《士林报》为此还特意深入山陕甘边疆，果然没有找到赤贫人家。

    既然大家都能吃饱饭，为什么还不惬意呢？

    因为在这道光彩炫目的光环之下，是所有赤贫人家都被强制迁徙去了河套、辽宁、海西、台湾、澳洲、安南——如今恢复了交趾布政使司的编制。

    支持这种做法的士人认为，既然有些地方贫困得无法养活生民——有的地方数年不曾下雨，百姓每天只能喝一口水，更别提洗漱了——国家出钱将他们迁徙安置，这是千古德政。

    这种看法多在牧民官中传播，因为他们走下去之后，发现人若不走，只能在当地熬死。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任何办法解决问题——难道还能让老天爷下雨？谁都知道祈雨只是心理安慰，当不得真。

    然而也有许多人表示反对，认为人生于斯死于斯，这份故土情节是应该被理解的。就算他们渴死饿死，也是求仁得仁。朝廷以强制手段，近乎流放地将他们送去边疆、蛮荒之地，这根本谈不上德政，反而是暴政！

    朱慈烺并不介意这种声音，但凡说这种话的人多是不掌握资源的闲人。在这个国家里，只有掌握了军事、民生资源的人才有资格和能力对国策产生影响。至于那些杂音。权当给他们一个发泄口，消耗多余的精力罢了。

    而且一旦这些人进入官场，牧守一方，他们也会立刻转变思想，为了百姓的生计。或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将治下赤贫百姓押送去朝廷指定的遣送点。

    在如今的技术条件之下，大规模的移民安置肯定不会和《皇明通报》上鼓吹的那样幸福美好，尤其是前往台湾、澳洲和交趾的百姓，虽然他们大多是南方人，但仍旧会死在地方传染病和瘴疠之下，这种“阵痛”恐怕要到第三代移民才能缓解。

    不过大规模人口迁徙，以及严苛的移民、流放标准。却带来了社会稳定，几乎到了路不拾遗的程度——当然，这也与警察局为了完成指标采用的钓鱼执法有很大关系。

    大明人口的稀释。使得地价进一步下跌，农民继续耕种中下等的田地已经显得得不偿失，往往在地里撒一把最易活的苜蓿种子，然后让它们自生自灭。若是丰收了，除了家里喂牲口，还能拿去卖。也算一笔额外收入。

    曾经只种在边角废地的番薯、土豆、玉米，如今也开始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成片的土地。

    虽然它们的用处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救命粮了。

    时光如梭。朱慈烺终于在一连串的好消息之下等来了冬至。许多地方仍旧将冬至视作新年的开始，对于朱慈烺而言。冬至则是一年辛苦劳作终于结束标志。

    在隆景三年，货币发行量终于能够满足广大国土的需要了，当然，这也有朝鲜、日本的功劳。大明从这两国进口了大量的钞票纸，质量并不比大明自己生产的差，而量却更多。

    只要钞票能够稳定下来，朱慈烺也就不用担心国内的白银储备了。后世百姓都只关心手里的钞票，谁会关心国库里的黄金白银？只要大家淡忘了黄金白银，那么大明在对外的金融战中就有了可以动用的武器。

    因为现在的欧洲还是金银本位，而且根本没有金融防御的意识。大明要想派兵打过去还不现实，但通过金融商贸对他们进行一轮不见血的掠夺，却并不困难。

    这件大事了结之后，朱慈烺的心事就放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就是太上皇帝出巡的事了。

    崇祯和周后眼巴巴地又等了一年，还好宫中有皇太孙可以逗弄，也不觉得无聊，但对于久久不能成行还是颇有怨念。

    “又是一年了，你那个天气预报还没弄好么？”周后催着朱慈烺道。

    朱慈烺对崇祯和周后的拖延借口主要就是“天气预报”。开始只是采集气象信息，找到各地的气象规律，比如温度变化、旱季雨季、降雨量如何。在朱慈烺的说法里，只有掌握了这些信息，才能让南幸更安全舒适，是皇帝儿子的一片孝心，希望能够得到成全。

    实际上气象局的设立则是为了指导农业耕作，也能防止地方官员滥报灾荒，借着天高皇帝远欺瞒朝廷，骗取救济粮。

    至于预报本身则纯靠有经验的农老进行预测，可靠度极低，也属于“搭架子”的工作。

    “气候问题倒是解决了，不过儿子觉得，如果明年再南幸大概更好些。”朱慈烺道。

    周后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瞬间就被朱慈烺转移了注意力，问道：“为何会更好些？”

    “母后，明年朝廷要在京师推行一种大机器，值得一看。”朱慈烺笑道。

    周后对此毫无兴趣，抿了抿嘴唇，长长地一眨眼，目光却已经斜向飞了出去。崇祯倒是很好奇儿子到底弄出了什么机器，连声追问。

    “是用蒸汽机驱动的犁机，车腹下方有铁钩。刺入土中之后，犁机启动，铁钩自然犁出一道道田垄，一日之间能做出两倍于牛耕的活计。”朱慈烺说道。

    在田间，两牛加一个壮劳力，一天也就能犁个二亩、三亩地。若是再加大工作量，牛也吃不消。如今换上了蒸汽机，虽然行得慢，但犁得更深，不需要停机休息，只要不断加煤就能一直干下去。

    之所以只是两倍的产量，一则是田地不够大，二则是蒸汽犁机吃煤吃水，而且还时常会出现故障。

    “只要两个人，哪怕是女子都能驾驭。”朱慈烺道。

    崇祯听了十分激动，连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看了这犁机之后再商议南幸之事吧。”

    一旁的王承恩听了心里偷哭：奴婢们整日介被那些商贾缠着问何时南幸，好像骗了他们的银子一般。求皇爷饶了奴婢，早点走完这一遭吧！

    朱慈烺当然应声承旨。

    其实蒸汽犁机真正要大显身手的地方还是在海西黑土地上。

    那里地广人稀，积年冻土，还都是荒地，人工开垦成本太高，利用机器开荒才是信价比最高的选择。何况现在的蒸汽犁机优势还不明显，在华北平原这样的熟地，说不定还会被牛比下去——牛虽然要休息，但不会突然之间掉链子。

    等来年春耕只是用犁机在京师附近弄一片实验田，看看效果罢了。

    现在蒸汽机车虽然能够走起来，但速度太慢，再多承载点东西就彻底趴窝了。总算大明科学家对农业并不陌生，所以想到用它的自重来耕地和轧路，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在推广数学教育之后，蒸汽机的改良进展喜人，故障率和动力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至于太上皇帝陛下看了是否会失望，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反正朱慈烺本人并不指望这种蒸汽犁机能够瞬间解决大明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这肯定是个长达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漫长过程。

    土地上的劳动力也并不会因此彻底解放出来，因为大明还没有发明出收割机。他们仍旧需要在丰收的季节下地干活，与天候抢时间。唯一的改善就是乡勇每年多了一个月的训练时间，对于民兵而言战斗力又上去了一截——这种训练强度，已经超过万历之后的京师三大营了。

    一切都在缓慢而有序地朝前挺进，越来越多的农家子弟放下锄头，步入课堂。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进入技校，学习木、铁等技艺，成为未来的产业工人。相比他们更有优势的富家子弟则选择了法政学院，走向更广阔的仕途。

    杏林大学的规模也逐年扩展，为整个帝国培养出更多的医生。只是因为中医对执业医师的要求太高，所以各省的医学堂只能培养出医生这一级别，解决一般常见病症，疑难杂症则只有指望杏林大学的医师出手。

    如果只看京师和江南地区，大明的确焕然一新，彻底从国变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展现出欣欣向荣之姿。

    “他们的新生儿不需要担心天花肆虐，他们的老人有朝廷负责赡养，他们的年轻人只因为是这个国家的子民就可以享受教育，通达事理。即便寻常人家也如贵族一样富有涵养。如果让欧洲的贵族们来这里看看，肯定会让他们羞愧地无地自容。”

    布莱士?帕斯卡在他的日记中记录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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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一 旌旗荡野塞云开（4）

﻿    隆景三年正是耶历一六五三年，教廷的宗教裁判所还在处决异端，近代科学如同羸弱的萌芽，在真理和宗教之间摇摆。此时还没有群星一般的科学家出世，整个世界的自然科学都由少数一些人推动。

    诸如勒内?笛卡尔，他获得了第一届葵心奖，但可惜没能领到奖金。

    又比如布莱士?帕斯卡。他是一个少年天才。十二岁掌握欧几里得《几何原本》，十六岁时发现著名的帕斯卡六边形定理；十七岁写成《圆锥曲线论》——那是自古希腊阿波罗尼奥斯以来圆锥曲线论的最大进步。

    一六四二年，帕斯卡设计并制作了一台能自动进位的加减法计算装置，被称为是世界上第一台数字计算器，为以后的计算机设计提供了基本原理。如果不是朱慈烺抢先一年发布了压强定律，后世的压强单位也将用他的姓氏命名。

    这位天才刚过了而立，正当壮年。他因为听说了笛卡尔获得葵心奖，从而知道了远在世界边缘的大明。

    对于一向体弱多病的帕斯卡而言，要远涉重洋来到遥远的东方，实在是一桩拼命的事，不过好在中医最善于条理，邀请帕斯卡前往大明的唐王朱聿键还特意安排了两名医师作为帕斯卡健康顾问，以保证他长途旅行的健康。正是如此礼遇，让帕斯卡对大明充满了好感，十分愿意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在大明传播。然而当他到了大明之后，入住经世大学安排的客座教授别院，帕斯卡第一次接触到了大明的科学成果——

    “这些研究走得比我还远。”帕斯卡面对微积分如是说。

    “我只能改进一下大明的水压机，想想真是令人沮丧。”帕斯卡看完了大明的教科书之后。情绪一度低落。

    不过他具有常人所不具备的天才，在接受了大明科学体系之后，很快展现出天才的力量，接连发明了水银气压计，对闸门、活塞等方面也颇有建树。最终将目光投入摆线的研究，与克里斯蒂安?惠更斯一起研究摆钟，以利于船只在海上航行确定经度位置。

    克里斯蒂安?惠更斯是个丝毫不逊于帕斯卡的天才，十三岁就自己动手做了一架车床。其后在数学、天文、物理等方面一样多有建树，研究领域与帕斯卡相近。他比帕斯卡小六岁，同样获得了唐王的邀请。作为经世大学客座教授之一前往大明。在这两个天才之下，还有许多欧洲学者和传教士。在如今整个欧洲经济陷入战后低迷的情况下，去东方赚取高纯度的白银自然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大明所展现出来的科学实力丝毫不逊于欧洲，而从亲王们的介绍中可以看出：大明没有宗教压力，学术环境比之欧洲更为宽松。

    这些欧洲人带来的新思路。对大明的科学发展无疑重重推了一把，也成了皇明科学院正式建立的契机。

    隆景四年正月十二日凌晨，皇三子诞生。

    段皇后从被推入产房到生产结束只花费了半个时辰，可谓顺利至极。因此皇三子的乳名被唤作嘉哥，比两个哥哥更受段氏疼爱。

    庆祝皇三子降生的筵席在当日晚间召开，除了在京的文武官员，更有经世大学和杏林大学的先生们——他们出力良多。

    席间，朱慈烺接见了帕斯卡和惠更斯这两位泰西鸿儒。并且在他们的建议下，以科学家的身份牵头设立一个固定的学社，让天下各国优秀科学家参与进来。彼此帮助，共同推动人类的科学进步。

    于是，皇明科学院的设立正式搬上了议题，最终评选出十八位首席科学家，并由这十八位首席科学家推举出主席。朱慈烺毋庸置疑地担当了主席的职位，因为考虑到事务繁忙。所以又设立了一个秘书处，用来处理日常事务。

    帕斯卡是十八位首席科学家中唯一的外籍院士。惠更斯因为年纪尚轻。并且没有足够的研究成果，理所当然地落选了。不过仍旧不失为最年轻的科学院院士。

    新的科学院大院设在经世大学隔壁，也是个好山好水好风光的地方。这个大院只是负责科学院院士们的聚会和暂住，研究机构则借用经世大学的实验室和实验场。

    作为礼遇，大明目前最高端的技术产品蒸汽机也对他们开放。只是在实际应用上有一部分是各家的商业秘密，只有少数研究者才能借助朝廷的力量得以知晓，并不会对外公开。

    现在的蒸汽机已经不是两年前，任何人只要知道原理就能仿照的时代了。就算让欧洲人知道了各项数据指标，以他们的工艺水准也制造不出来。

    慧远伯廖真也是十八位首席科学家之一，他现在已经不再参与廖氏的碎石、修路产业，而是带着弟子学生、族中子侄，专门研究蒸汽机，制造动力更加充足，能量利用率更高，质量更轻的新机型。

    现在他的研究已经越来越快地走在了经世大学前面，仿佛科学领域的猛将。

    这也促成了朱慈烺以皇家资本入股，不仅仅是为了高额的利润，同时也是对这种高新科技企业进行保护。

    正是廖真和他的“皇明动力”，才让隆景四年的春耕出现了“犁机”这样跨时代的产物。

    在华北春暖花开的时节，也正是农忙的时候，五台硕大的犁机在皇帝陛下和太上皇帝的瞩目之下，生火蓄热，在浓烟滚滚之中发出轰鸣声，拖着沉重的铁齿，破开泥土，笔直地拉出条条土浪。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看得欣喜若狂，尤其发现犁机上是两个女子，一个把握着方向盘，一个用铁锹往炉中铲煤，更是惊喜交加。这就意味着日后女子也能承担繁重的农活，让男子去干更能挣钱的活计。

    “为何不将那炉子包起来？如此露着不是浪费煤么？”崇祯指着露在外面的火炉。

    这款犁机的设计更像是老火车头，炉室暴露在外正是为了散热，避免操作人员被高温困扰。

    朱慈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围观民众之中突然发出一阵喝彩，原来是这犁机转了一个大弯，从另一头再次犁了回来。眼看着自己忙活半天的工作量被如此轻松地完成，谁能不感到兴奋呢？

    崇祯也很快将技术问题抛诸脑后，赞叹道：“若是大明村村有此机器，农忙时岂不省力！”

    “这机器吃水吃煤太厉害，不产煤的地方用它实在不便。”朱慈烺道：“儿子是想将他用在辽宁和海西，那边土地宽阔，又是产煤之地，正好开垦出来作为大粮仓。”

    朱慈烺知道另一个时空开发北大荒的热血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年轻的共和国调集十万军队开垦北大荒，虽然打出了“机械化”的招牌，但那时候的国家一穷二白，拖拉机、汽车要什么没什么，垦荒军队住的茅棚还不如目今明军的营房，不照样将东北变成了中国的重要粮食产区？

    如今犁机虽然不多，但大明人口也只有一亿三千万，还有湖广、安南、暹罗等粮食供应地，对东北的粮食需求并不迫切，完全可以慢慢来。

    犁机的诞生占据了《皇明通报》和北方报纸的绝大版面。

    这些报纸在一个月后才传到了海西布政司莫温河府永明县城，不过拿着这张报纸的年轻人却眼都不眨地跳过了相关报道，迅速翻着版面，直到他看到了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报导，方才定睛细读。

    这是转自江南报纸的文章，大意是说武林大学从常州某寺庙发现了一种制药偏方，研究表明这种方法制作的药剂的确具有比其他药材更好的治疗效果。

    具体而言，是寺庙里的和尚们将水果上长出来的青霉刮入米汁、芋头汁混合的缸中，密封之后埋在地下，数年方才取出。用这种汁液给金疮感染而发烧的病患使用，疗效出人意料地好。因为制取不易，这药也叫观音露，照和尚们的说法是观音大士的法力催生。

    然而当代大明已经有了细菌概念，也早就有万物生克的哲学思想，自然不会相信是观音大士的法力。否则大士吹口气就可以了，为何还要埋在土里数年呢？

    于是武林大学对这种药汁进行仿制，只是不埋在土中，而是恒定温度，增加米汁和芋头汁的浓度，最终发现药汁能起作用与青霉息息相关，单纯的米汁和芋头汁并不具有药效。于是这种新发现的药剂被称作“青霉剂”，虽然产量极少，但效果却惊人地好。

    “如此一来，大军西定美洲更是如虎添翼啊。”杨威阖上手中的报纸，走出自己的职房。

    他如今已经扛上了上尉的星徽，隶属于远东方面军朝鲜师，任师参谋部参谋长助理。此番他前来永明城，正是与同样归属于远东方面军的坦克师进行联络，约定防区和通讯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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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二 旌旗荡野塞云开（5）

﻿    杨威的职房是一间单独的砖瓦房，位于坦克师营区，一出门就能看到标准的枣核球球场，此刻还没有人在打比赛。他沿着球场走了一程，从侧门离开了营区，缓步登上营区的后山。

    站在山上能够看到永明城南面的海港，小楼一般的大船停泊在港口，还有穿行如梭的小船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线条。

    码头上升腾着股股黑烟，那是蒸汽吊车排放出来的废气。因为这些吊车，船上的货物才能迅速搬上码头，由体格硕大的挽马拖往各个需要的工地。

    杨威想起在此之前自己见过的码头，都是一群苦汉子排着队，从跳板上一包包往下扛。即便人再多，也不可能头别人头顶飞过去，效率极其低下。如今只是轻松一吊，呼吸之间就完成了人工一天的工作量，实在让人感叹这自然之力的伟大。

    码头上的声音传到山上，如同闷雷一般，偶尔冒出几声尖锐的号子声，被山风一刮也听不真切。

    杨威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比他刚来的时候多了一些怪味。看看那些滚滚升起的黑烟，他相信并非是自己多心。

    ——过去的时代总是好的，如今大明的脚步越来越快，总有些无聊的感觉。不过这样也好，到了校级军官还能在京师拿一套房子。如果租出去，每月的租金足够我在乡下钓鱼看书度日了吧？

    杨威对生活完全没有概念，军队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任何用品都有专人分配成一包，人手一份。在什么阶层就拿什么东西，不存在任何纠葛。杨威虽然喜欢这种单纯的生活，但他却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总有个上司压在头顶。

    ——魏卿举虽然恃才傲物，但人品还是没得说。

    杨威又在心中替魏云开脱。

    “杨参谋！”一个比杨威还要年长几岁的列兵跑了上来：“我们师长请你去。”

    杨威一回头，很快认出了这个列兵，曾经见过一面，他是坦克师师长王翊王辅臣的侍从兵。关于他和王翊的故事也很有意思，传说这个列兵因为在家习过武。到了军中颇为嚣张，甚至打了自己的百总，结果却被王翊一只手就打趴下了，从此紧跟王翊身侧，据说还拜了师。

    “我这就去。”杨威面带微笑道。

    列兵笑道：“杨参谋，要我背你不？山路不好走，小心崴了脚。”

    杨威知道这列兵是在调侃他，懒得多说什么，快步朝山下跑去。

    王翊刚从北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北方冰雪的味道，显然没有休息就赶来了营区。

    “有不开眼的满洲人跟女真人私斗，统统抓去挖矿了。”王翊一看到杨威便跳过了寒暄的过程，直入主题道：“这片土地若是汉人少于三百万，真是挺难守住的。”

    “那就得移三个府过来，谈何容易。”杨威接口道。

    “只有慢慢来，慢得让人心焦。”王翊与杨威只是一面之缘，却是相见如故。对杨威的见识十分高看。他拉杨威到沙盘前，道：“小杨帮我看看。我师驻扎在这儿，到底朝廷是什么用意。”

    杨威看了一眼旁边的坦克师参谋，见他们也不以为怪，知道这是自己年龄上的优势，只好硬着头皮道：“无非就是打日本呗。”

    王翊哈哈一笑：“继续说。”

    “还说什么？”杨威佯作不知。

    “打日本谁都看出来了，但咱听说过你的攻日计划。那可不是三五年能开始的，总不成坦克师就这么一直耗在这里？”王翊道。

    ——唉，军中也有大嘴巴啊！

    杨威对魏云说过的攻日顺序并非具体文件，最多是一家之言，所以被人传出去也不算泄密。不过王翊现在提起这事。显然有些不平，因为在杨威之前的版本里可没坦克师什么事。

    “也谈不上耗。”杨威道：“将军自然需要为作战收集信息，制作地图和沙盘啊。”

    “朝鲜师不是在做了么？”王翊不以为然道。

    “朝鲜师只做了日本的，没做奴儿干的。”杨威道。

    “奴儿干？打日本跟奴儿干有什么关系？难道日本还能跨海打过来？”王翊惊讶道：“你不会被山风吹傻了吧？还是在敷衍我？”

    杨威对这位大明最年轻的将军并没有敬畏之心，轻轻敲了敲沙盘的边缘，道：“这里有个大岛。”

    “对，苦兀卫，上头还有一座永宁寺。”王翊道：“去年我带兵上去过，现在那里只有一些日本渔民。”

    万历二十一年，丰臣秀吉派遣大将松前庆广攻占所有虾夷族土地，其中包括阿伊努族控制的库页岛部分，由此开始了日本人在库页岛的历史。

    “我没有去过，但看倭人自己绘制的地图，这个岛的南端几乎与虾夷地（北海道）连在一起了。”杨威道。

    “是隔海相望，并没有连在一起。”王翊若有所思，转向身后，道：“哎哎，全军移驻苦兀岛，渡海攻打虾夷地，可行不？”

    张黎知道这个“哎哎”是在叫他，识相地凑了过来，就着沙盘边缘苦兀岛的一个小尖尖，道：“从渡海而言，苦兀肯定比这里登陆日本本岛更轻松些，好歹海程近。不过全师要在苦兀岛驻屯却不容易。

    “且不说这违背了兵部的军令。只说后勤，苦兀岛上就几个渔村，战士睡哪里？吃什么？”张黎作为坦克师的参谋长，对王翊的作风已经十分了解了。全军都知道王辅臣的战术眼光数一数二，破釜沉舟的斗志也让人钦佩……但如果一个将领只会破釜沉舟，终有一天会把自己沉了。

    王翊沉默不语，让张黎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连忙望向杨威，心中暗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真让王疯子跑苦兀去的话，我肯定跟你没完啊！

    “将军，下官的意思是派少量部队先收复苦兀，设立军堡，然后等待时机。”杨威出声解释道：“一旦萨摩之战开打，长崎一揆，幕府势必集结大军南下。此时将军的偏师从苦兀攻打虾夷地，主力在虾夷地登陆，席卷全岛，威逼南下，幕府大军只能无功而返，进退失据。”

    打到这个程度，德川家唯一能采取的办法就是固守江户，然后与大明和谈，否则就得面对各藩国领主的倒幕运动了。

    王翊仍旧沉默，良久方才道：“等个几年，又是小打小闹。”

    “将军，奴儿干之地比辽宁、海西加起来翻个倍都还要大，足足可以分三个省。若是将军能派人将之勘探出来，岂非收复三省之地？这样的功勋，可不弱于一个日本。”张黎也劝道。

    “都是些没有人烟的地方……”武将的功勋需要口口相传，钻山沟里立碑那是探险家的工作。

    “日后总会有的。”张黎朝杨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劝劝。

    杨威仿佛没有看见，心中暗道：这关我何事？我的薪俸可不是从坦克师领的。

    王翊最终还是采纳了张黎的建议，分出两个营的兵力，分散成以旗队为单位，对奴儿干进行的勘察，确定各部落的位置，梳理关系。同时又命三个朝鲜兵组成的边防营前往石大兴安岭，寻找隘口进行驻防，以免俄罗斯人再次潜入。

    至于苦兀方面则分配了一个战兵营，寻找港口，设立军堡码头，为日后对日作战进行准备。

    虽然暂时也算有事做了，但王翊仍旧希望能够分配去蒙古战场，那里才是陆军的天地。尤其是如今大明有了轧车和犁机，以蒸汽机为动力的新机器越来越多，当年皇帝陛下许诺的坦克还会远么？如果有那样的铁冲车，就算上头不放炮，也能冲散蒙古骑兵的阵型，将之剿灭。

    王翊想着想着，思绪就从海西飘到了蒙古，又从蒙古飘到了北京，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黄睿雪。两人婚后聚少离多，往来书信中多有幽怨，但谁都不愿放弃自己当下的事业，所以只能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

    ——再过四个月就可以回京叙职了。

    王翊终于松了口气。

    在王翊发呆遐思的时候，杨威的思绪也飘向了远方。他可不想去蒙古，也不想跟着大军继续向东，最终跑去传说中遍地都是白银美洲新大陆。

    魏云将他的编制调到朝鲜师之后，根本没有履行承诺的意思，问之则报以孟子的话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扣着杨威不放，让他为大明继续卖命，这就是义之所在。

    ——哪怕留在日本也好啊。

    杨威看着沙盘上的日本图形，像极了一条虫子，颇有些恶心。他突然发现，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他就没有了家，似乎走到哪里都是一样。

    不过眼下杨威还有一个报告要写，是关于部队数字编号分配的。如今部队越来越多，多以地名区分，但事实上兵员并非是当地人。比如朝鲜师，多是山东兵，如果调到蒙古或者美洲，难道还叫朝鲜师？

    重新启用数字标号，最好能够从中看出部队属性和级别，这才方便行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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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三 旌旗荡野塞云开（6）

﻿    隆景四年的春天，大都督府在检查各军镇备案的时候，发现了朝鲜师推行的部队数字标号。在这份简单的编号规则中，司以上部队都有自己唯一的数字编号，这是因为现在明军最小规模的战斗集团就是司。

    “这套做法很方便内部行文，大约是朝鲜师某个参谋想偷懒做出来的。”尤世威早就对陕西师、朝鲜师等地域特征明显的称呼感到不悦，这无疑是当年辽镇、宣镇等旧军镇的遗留。如今好不容易彻底收编了旧式军镇，新军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很注重四处调动，可这如何让战士形成归属感？

    与尤世威有同样想法的当然还有总训导部。于是秦良玉与尤世威一合计，决定上疏皇帝陛下，在全军范围内重新制定部队番号，各部队不再以驻扎地命名。

    朱慈烺对此倒是表示认同，他可没有在电视里看到过解放军叫做“某省第一军”的。

    “重新编排番号是可以的。”朱慈烺道：“关键问题是这样做能否带来战斗力提升。如果做不到切实的战斗力提升，这种改制就没有必要，徒劳浪费时间和精力。即便是必须要做，也大可放在天下承平之后再做。”

    尤世威对此无言以对。谁都不敢打包票说改个番号部队就更能打仗了，而且现在北伐方面军各部队仍在持续战斗中，如果因为这些事分散了参谋的精力，说不定还会导致战事失利。

    “不过这个想法的确有点意思。”朱慈烺缓和了一下气氛，眼看尤世威头发也已经彻底白了，秦良玉更是不用说，可得珍惜这些老将啊。他道：“看来朝鲜师有点闲，不如将辽宁交给他们。”

    尤世威颇有些意外：“陛下的意思是调动近卫第二军参加北伐？”

    “当然。按照原本计划，现在也该进入第三阶段了。”朱慈烺道。

    蒙古人的抵抗意志比大明最先预料地要弱许多，在失去了有声望的领袖之后，绝大多数蒙古人选择了投降大明，接受大明的册封，并且遵守大明法律。缴纳国税。

    不过也因为蒙古部落一盘散沙的性质，有不少部落两面三刀，一面请求内附，一面又纵马劫掠，破坏明军后勤，这才是漠南平定之役延续了两年的原因。

    如今漠南地区的蒙古人或是因为叛乱被处死，或是因为犯罪被流放，还留在原地放牧的牧民都是几经筛选出的顺良之民，基本满足了作为进军基地的要求。按照第三阶段布局。现在应当兵锋直指漠北，攻占乌尔格，完成封狼居胥的伟业。

    “如果近卫第二军能够从东线北伐，对骑兵第一军、陕西第一军都是个好消息，他们的的作战压力将大为减轻。”尤世威道。

    从当前锦衣卫、职方司、军情司等各个情报部门的反馈来看，漠北爆发大规模作战的可能性颇高。

    漠南因为林丹汗的溃败而导致蒙古人四分五裂，宛如散沙，后来又因为大明对清军的反攻。大伤元气。

    然而漠北蒙古却相对比较团结，喀尔喀蒙古的三大部族：扎萨克图、土谢图、车臣并没有发生明显的内乱。而且在崇祯年间一同前往沈阳，臣服于后金，行“九白之贡”——每年进贡一头白骆驼和八匹白马。

    面对漠南十六部的分崩离析，喀尔喀三部并没有拥兵南下帮助自己的蒙古同胞——他们与大明一样，一样不存在清晰的民族概念。不过这反而意味着他们不会轻易投降，除非明军展现出让他们不能抗拒的力量。

    “喀尔喀蒙古与我朝往来不多。要如同漠南一样统治恐怕更有难度。其人口在二十万上下，壮丁堪战者大约八万，而我军以三个军，十万兵力攻打漠北，应当略有胜算。”尤世威继续道。

    打仗不光是比人多。士气、民心、地理、天候……都有影响。

    “近卫第二军要挺进漠北起码也是六月之后的事了。”朱慈烺道，“八月发动攻势，在此之前先完成今年退役和新兵的交替工作。”

    按时让战士退役是朝廷的诚信所系。虽然军营之中渲染甚强，但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愿意吃粮打仗。让战士按时退役，正是给不愿打仗者以希望，让他们看到只要认真训练，奋勇杀敌，还是能够安然回到老家享福的。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些退役下来的士兵并非立刻就会回到内地老家。他们在退役之前就会收到许多工作邀请，或是转入地方衙门担任警察，或是去巡检司任职，还有则是转为募兵，进入后勤部任职。

    对于那些对军队感情极深，愿意用战功光宗耀祖的人，更是在服役期满之前就会志愿转为募兵，继续留在作战部队。他们往往都会被授予士官，甚至保送进入武备大学，学成之后以军官身份继续服役。

    “十万人规模的作战，后勤压力已经到达极限了吧？”朱慈烺关切道。

    尤世威认真道：“臣对此了解不甚详细，陛下当询以李昌龄。”

    “李督前些日子提请退役，这事尤督知道吧？”朱慈烺问道。

    “臣略有所闻。”

    “但是后勤方面还没有人能够担当起李督的担子，所以朕没有准许。”朱慈烺无奈道：“这事尤督也要警惕，日后尤督若是不给朕一个候选人，朕也不会放你走的。”

    尤世威面露笑容道：“陛下放心，我陆军参谋总部人才济济。各主力军参谋长皆可担领重任。”

    “那就让他们也做好后备梯队建设，否则别想升职。”

    君臣二人会心一笑，对大明的军事发展越发有信心了。

    秉政之人，最担心的无疑就是人亡政息。

    朱慈烺无数次担心自己一旦大行，子孙废除自己制定的政策，让大明再次回到老路上。还好现在自己身体越来越好，各项制度也上了轨道，渐渐形成了新的利益集团，要想彻底废除也已经不现实了。

    等打完漠北，就该是大明未来五百年国运极紧要的两个关口：与俄国人接触；兵锋直指漠西。

    尤世威从武英殿出来之后，意外地看到王承恩站在门外。作为天子亲信，王承恩没有在殿内服侍可能是因为轮班，但既然没有休息，为何不进去呢？尤世威虽然有些疑惑，但脚下却没有停，与王承恩擦身而过。

    王承恩等尤世威走了，方才进去，报道：“皇爷，太上皇爷有请。”

    朱慈烺知道父皇一般不会派人来武英殿找他，再大的事也只是让人在钟粹宫等着。他结束了手上的工作，快步出了武英殿，上了宫内专用的敞篷马车，往乾清宫赶去。

    才进乾清宫，朱慈烺就发现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好像有什么好事。

    “皇爷！三爷会笑了！”段氏身边的女官兴奋地对朱慈烺道。

    “哦，就是这事。”朱慈烺满脸平静，走进了乾清宫正殿，看到周后正抱着三个多月大的顺哥眉眼含笑。

    三皇子已经有了大号，中规中矩地取名朱和垣，此刻正在祖母怀里呵呵直笑，时不时还想伸手去抓祖母头上金光闪闪摇曳不止的发饰。

    “父皇。”朱慈烺走到崇祯身边，躬身行礼。

    “看，你儿子会笑了。”崇祯满脸兴奋道。

    朱慈烺看了看，有些不解：孩子到了这个时间不都会笑么？嘉哥两个多月就会了。

    “我看啊，太子位既然已经定了，嘉哥和顺哥封王的事你也得考虑起来。”崇祯道：“可以等到十岁再册封，但不能不提前想好。”

    朱慈烺沉默不语。

    崇祯见儿子不说话，正要再劝他，就听朱慈烺道：“父皇，又有宗亲请求袭封了么？”

    崇祯被朱慈烺一语道破，支吾道：“我只说你儿子我孙子的封爵，其他宗亲的事我早就不过问了。”

    朱慈烺叹了口气。他一直想将贤能袭爵制定成一项制度，甚至有了草案，但无论是内宫还是内阁，都不赞成这种冷冰冰的做法。他们认为可以不给人封国和良田，但爵位总是得给的，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也是国家伦理的基石。

    “封了爵，出入就要得体，若是没有自养自荣的能力，岂非丢太祖高皇帝的脸面么？”朱慈烺小心道。

    崇祯也跟着叹了口气：“若是实在无才，索性封到边远之地，眼不见心不烦。”

    朱慈烺苦笑道：“父皇，儿子只是不让庸蠹者袭爵，而父皇这法子却是置人于死地啊。”

    崇祯一时尴尬，转过身去继续逗弄小孙儿，回避了这个问题。

    朱慈烺却知道这事并没有结束，那些等着袭封的宗亲子弟还会时不时去晋王那里哭诉，或是送些血书进来。这就是个“磨”字功夫，等到朝廷实在被磨得没有了耐心，索性甩个爵位给他，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要股份，要田地，甚至在外打着皇家的旗号索要非分之财。

    ——既然你们要磨下去，那就别怪我快刀斩乱麻。

    朱慈烺心中也腾起了一股狠劲，暗暗决定将义务服役令涵盖到宗亲身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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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四 旌旗荡野塞云开（7）

﻿    朱心坎一早起来，见外面天还没亮，心中满是不悦，怀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前往主宅，给父亲朱审烜磕头问安。作为晋王的次子，朱心坎不可能有机会继承晋藩，除非他那个耳根子软的大哥早逝，而且他的侄子也得早死，否则他只能以郡王的身份终老。

    问题是现在的皇帝陛下硬要闹些幺蛾子出来，说什么非贤能者不封爵。逼得他大哥跑回太原，纠集了一帮书生当枪手，刊行书册，想靠文名来博取贤能的名声。他大哥还只是为了袭封，就算自己失败了，儿子有出息一样可以袭封，大不了就追赠嘛。

    可是作为亲王次子，如果不能从自己这代取得郡王的爵位，那儿子就算有出息也无爵可袭呀！

    这不是坑人么！

    朱心坎脑袋昏沉沉地到了朱审烜的门口，行礼如仪，直到里面传出一句：“尚安，且退。”他才又昏沉沉地起身，回房中睡回笼觉去了。

    朱审烜却要早早起来，吃了早餐之后换上常服便要去宗人府坐班。如今吏治极严，就算是万年无事的冷衙门，一应堂倌和书吏也不能迟到旷班，万一偷懒被抓住，轻则剥夺官身，重则打发到海西、台湾去当官，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在这个一如往常的平凡日子里，朱审烜刚出门不久，就有两个身穿公服的警察陪着一位六品官登上了晋王府的大门。

    “下官兵部主事，求见……

    “我家王爷上朝去了。”门房一向都是眼睛长在额头上，见对方只是个六品官，当然不放在眼里。

    “下官此来乃求见晋大王次子，朱心坎。”那位兵部主事仍旧客客气气。

    “你且候着，我去帮你看看。”门房说完，略一站定，看这六品官是否识相。如今京师风气大变，公开索要门包一旦被人举报就会被警察抓走。就连首辅家的门房都不例外。不过如果来者识相，主动馈赠，那倒是可以接受的。

    可惜这位六品官并不识相，袖手门前面带微笑。没有半点拿钱出来的意思。

    门房只能进去跑了一趟，出来之后面色如冰，懒懒道：“我家二爷昨夜观星至天明，此刻正在补眠，你们且先等着吧。”

    那六品官面露微笑，道：“如此倒是方便了。”他突然脸色一板，扬手一招：“走，咱们进去。”

    那门房连忙呼唤门口执勤的侍卫，让人拦住，大声喝道：“你猪油蒙了心！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太祖高皇帝封赐的晋王府。你一个六品主事也敢往里闯？”

    那六品官丝毫不惧，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并没有展开，扬声道：“本官奉命宣诏，谁敢拦我！”

    那门房吃了一惊。暗道：宣诏怎么会宣到二爷头上？而且他之前也不说，又不叫排香案，到底是真的假的？

    门房还没来得及领悟，一旁执勤的锦衣卫却已经明白了，当下走来一个旗总，说道：“贵官且让在下验一验。若是真诏，我等自然不敢阻挠贵官办差。”

    那六品官双手展开那纸诏书。让锦衣卫看了。

    旗总只看了一眼，便回头招呼弟兄：“的确是真诏书，我等且闪开。”

    那门房大急，骂道：“朝廷派你等来守门，哪有开门揖盗的道理！老子活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白纸诏书！”

    锦衣卫南镇抚司负责京师王公权贵的府宅护卫。吃的是公粮，哪里肯看这些下人的脸色。那旗总根本不理会这门房狂吠，只是让开了路，不加阻拦。

    两个警察当即抽出五尺长刀，喝道：“阻挠公务、威胁朝廷命官者。死！”

    这两人都是服过兵役的，自有一股杀气，吓得那门房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四脚并用朝里爬去。

    六品官手持公文，在警察的防护之下进了晋王府，眼看王府中的私家护院出来，高声叫道：“朱心坎接旨！朱心坎接旨！”

    一听有圣旨，也没有吃了熊心豹胆的死士敢上前阻挠。有些伶俐人，一早就跑去后面找朱心坎出来应付了。

    不一时，睡眼朦胧带着哑音的朱心坎到了正堂，一见兵部主事手中的“圣旨”便笑道：“我家接过的圣旨比你见过的还多！竟敢拿着伪旨来这里行骗？来人，将他们拿下，扭送官府法办！”

    “下官这儿却是实打实的圣旨。”兵部主事面不改色，直接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身为国民，年富且强，当立殊功于绝域，保家邦于未患。今诏征尔，朱心坎，为大明兵士，克期赴营，上报君父，下安黎庶。钦此。”

    朱心坎呆立当前，仿佛没有听懂似的。

    兵部征兵一样是以皇帝的名义，所以用圣旨。只是因为征兵数量动辄数十万记，皇帝不可能亲自用印，所以采用了变通的法子：以白纸朱字印刷征兵诏令，然后由兵部手写姓名，专用“皇帝武功之宝”印。

    皇帝只需要每年出一份着令兵部当年征兵数额的诏令就可以了。

    “朱心坎，还不跪接圣旨么！”兵部主事喝道。

    主事身后的两个警察心中偷笑：让你胆肥得罪了人！现在人家要你跪皆，你敢不跪？

    一般而言，征兵令虽然派专人送达各家，但并不需要香案和跪接。这是因为礼不下庶人，寻常百姓哪里知道接旨的礼仪？仓促之间又让人上哪里去找香案？但从礼法而言，既然是圣旨，那么要求跪接也是礼所应当，其中权变只在于送达人的一念之间。

    朱心坎此时想的已经不是跪不跪的问题，而是当不当“兵士”的问题。自己的郡王爵还没到手，竟然要先去当兵，这如何是好？当年从太原随着大队人马逃到山东，连闯贼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吓得朱心坎食不知味寝不安席，何况现在皇帝要他“立殊功于绝域”。

    啥是绝域啊！

    唐人说：良人征绝域，一去不言还。

    不言还啊有木有！

    “不！这不是给我的，一定是你们找错了人！我是晋王嫡子，圣天子的侄儿，太祖高皇帝的子孙！陛下不可能要我去当兵的！你们找错人了！”朱心坎说一句退一步，等说完的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口，见那两个警察没有捉拿自己的意思，飞快地转身朝外跑去，两三个转折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一个警察不屑道。

    六品主事并没有着恼，冷笑道：“他还得跟兔子一样跑回来。”

    三人不再多言，随手抓了一个看似管家模样的人，逼他写了回执，将征召令往他怀里一塞，飘然而去。

    京师王府都是一家挨着一家，晋王如今是宗藩里的大红人，谁不是整日盯着他的大门？这事刚闹起来，周围几家王府就开始打探，听说兵部的征召令已经发到了亲王家，莫不悚然，虽然自家没有拿到，却也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德王朱由栎的嫡长子也已经过了弱冠之年，跑了晋王府几趟也没把嫡长子受封世子的文移办下来，如今又出了征召令这回事，更是坐立不安，连忙叫人备车前往宗人府，找朱审烜商量。

    “什么！征兵都征到亲王家了？”朱审烜闻言果然大惊，旋即又镇定下来，道：“王爷莫慌，这事虽然亘古未有，但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嘛。照陛下说的，若不能成得博、硕之士，则要入伍服役。这是保证封爵的路数啊。若是真的服役五年，贵藩世子受封的事也就铁板钉钉了。”

    德王脸上浮出一层冷笑。他进来的时候动了个小小的心眼，只说亲王家也得出丁服役，并没有说就是晋王府遭了这事。加之他一脸紧张着急，倒给朱审烜错觉，以为是德王府倒了霉。

    “王爷……”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正是晋王府的管家前来报事。

    “滚出去！没见本王正与德大王说话么！没规矩的东西。”朱审烜当即喝骂道。

    那管家脑袋一缩，连忙退下。

    朱审烜又摆出一张笑脸，面对德王，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小人意味。

    德王被气得笑出来了，道：“非但世子能够受封，服役五年回来都能直接袭封王爵了！”

    “王爷何以说这等气话，不该，不该啊。”朱审烜连声道。

    回来袭封王爵，不就是说自己两腿一蹬死了么？

    德王刚才失言，没想到这一茬，被朱审烜这么一说，倒真像是诅咒自己似的。于是也不再放线钓人了，直截了当道：“那就恭祝贵藩立下军功，再振家声了！”

    “嗯？”朱审烜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

    “哦，对了，今日兵部派了一个主事去贵府，貌似是征召令郎心坎入伍。”德王悠悠道。

    朱审烜浑身一僵，口中泛出一股苦味，真譬如吃了黄连，非但吐不出来，还得细细咀嚼。别人不知道为何皇帝从晋藩下手，他自己却是很清楚的，若不是他的纵容，最近求爵的宗亲怎么可能见到太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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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五 旌旗荡野塞云开（8）

﻿    送走了德王之后，朱审烜再深的城府都无法在职房里坐下去了。他到照磨所关照了一声，急急忙忙便往家跑。

    倒不是担心兵部派人将儿子抓走，他担心的是儿子一时不懂事逃避兵役！

    若是在寻常人家，逃避兵役可是大罪，除非全族人逃得干干净净，让官府无法追究，否则哪怕事主逃了，家人近亲也都会被流放到辽宁去。

    换了在亲王家里，这就不是大罪了，而是生不如死的大罪！

    恐怕非但要流放，还得多一条：削爵。

    朱审烜可不会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断送整个晋藩。

    世人所谓知子莫若父，朱审烜一回到家中，发现朱心坎真的在准备逃跑，连忙叫人拿绳索将儿子捆了，蹲在儿子身边道：“儿啊，并非父王心狠。你若是逃避兵役，我晋藩上下恐怕都难逃此劫。你且去营中呆个五年，只要退役回来便能得封郡王，有何不好的？”

    “父王！父王！”朱心坎哭道：“求父王帮着通融，儿臣宁可去讲武堂啊！爹！”

    朱审烜知道儿子是替他受过，心中不忍，道：“你且不要逃，父王这就去兵部帮你问问，看能否去讲武堂躲过此劫。”他看了一眼平静下来的儿子，招呼下人道：“送去屋里，绳索先不要解开。”

    朱心坎硬生生被人抬了起来，双眼含泪地被送回了房间。

    朱审烜也没有多耽搁，当即让人备了名剌，送入兵部。虽然对兵部上下全然不熟，但好歹有亲王这顶招牌，并没有被拒之门外，总算还有个侍郎出来接待一番。

    “今日已经有数位王爷、将军来托人情。希望子弟能够进入讲武堂。”那侍郎苦笑道：“这可真是高估了弊部。讲武堂虽然是乡学一级，但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大都督府那边把得极严。”

    “可还有转圜的余地？”朱审烜小声赔笑道。

    “大王们都打得好算盘，”侍郎直言道，“读三年讲武堂，出来就是个士官。服役五年可以申请退役……总算不是小兵冲锋在前。其实却不知道，我军作战，军官、士官阵亡比例更高过士兵，所以军中升迁才快啊。”

    朱审烜听了打了个冷颤，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这侍郎诓骗自己。自古以来士卒冲锋在前，将校压阵在后，哪有军官带头冲在前面的道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个官啊！

    “而且现在也来不及了。”侍郎道：“但凡户籍上适龄男子都是兵役征召的对象，只有正在修学。或是有了公职，以及技工人等可以缓征。照目前看，大明兵源充足，也不会征召‘缓征’的人入伍。但是，一旦拿到了征召令，要想再靠读书、进学、当官换个‘缓征’也不现实，说不定还会被认为是有意逃避兵役。”

    “那现在……”朱审烜满脸纠结。

    “只有乖乖服役了。”侍郎替他总结道。

    朱审烜浑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兵部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如果是以前。他可以送银子，买通官员。但现在官员是否能够买通尚且不知，但吏员肯定是买不通的。他们都是皇帝新政的受益者，铁了心站在皇帝一边，谁肯为了个藩王砸了自己的饭碗？

    ——实在不行，只有让他去参军了。

    朱审烜本想走蔡懋德的门路，当初蔡懋德在山西为官时自己对他也算是颇为照顾。只是想想蔡懋德那苦行僧似的性子。他又不愿低下头去找这位老熟人了。而且如今天子的脾气手段……与其垂死挣扎，不如乖乖就范吧。

    ……

    朱心坎一直等到晚上都没有等家人来帮他松绑，知道这事多半难成，只能在床上流泪。就这么哭着哭着便累得睡着了。等他眯了一觉醒来，却听到门外有人抽泣。原来是自己的母妃。

    “王爷，就让他再在家中睡一晚吧。真要入了营伍，恐怕再也睡不到这软床了。”晋王妃哭泣哀求道。

    “唉，长痛不如短痛，再拖下去只是自家遭罪。”朱审烜劝道。

    朱心坎知道自己再难逃过此劫，也只得认命。他索性扬声叫道：“父王，母妃，儿子愿意去了……把绳子解开吧！”

    晋王妃在外面听得心肺俱裂，哭道：“王爷，先把绳子解开吧。”

    朱审烜也是颇为心痛，隔着门说道：“儿啊，你与你大哥不同，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此事关系到我晋藩上下数百口人，你也不忍心爹娘一把年纪了还去海西种地吧？且先忍忍，父王已经安排了马车，这就送你入营，忍忍就好了。”

    朱心坎听了父王的话，不知道是身上捆得痛还是心里更痛，默然流泪，直到下人们进来将他扛出去，放在马车里。朱审烜和晋王妃都不忍心看儿子吃苦，便叫了管家陪同，不到营门口绝不松绑。

    大明内地的新兵营比边疆的强了许多，起码还有砖木结构的营房。朱心坎被抬进了营区，因为天色已经暗了，卫兵还以为抬来的是口猪，出声喝道：“走后门去庖厨宰！哪有走辕门进的？”

    “军爷，这可宰不得。”管家连忙上前，取出征召令：“我家二爷是来应诏入伍的。”

    那卫兵大奇，看了一眼征召令，道：“这怎么就捆着送来了？他体检过了么？”

    按照一般征兵流程，首先是各县准备好适龄兵源名单，发体检通知。体检合格之后还要审查亲属关系，看有没有在献贼、满洲从贼的近亲属。等体检和审查通过之后，才发征召令，算是正式被朝廷征召入伍。

    朱心坎这道征召令是走特别程序出来的，一般而言只有军中将校的直系亲属才有这个待遇。这种优待的程序自然有所不同，乃是兵部先发征召令，然后入营，随正常程序征召进来的新兵一起复检。

    卫兵对这种高端的关系兵不甚了解，所以会问体检的事。

    管家一听，当即恍然大悟，连忙让人将二爷又抬回车里，低声道：“二爷，当兵是要体检的呀！如果二爷身上有个残疾……”

    “那就不用当兵了！”朱心坎惊喜叫道。

    “嘘！”管家急得差点上去掩他的嘴，这事是可以高声的么？

    “我宁可做个残废，也不要去漠北打野人！”朱心坎斩钉截铁道：“你把我手打折吧！”

    管家想了想，腿脚是不能打的，万一真留下残废，一辈子要怨他。打手倒是不错，就算日后养不好，也不容易被人看出来。

    “爷，您忍着点！”管家叫人将马车驾驶到一处偏僻的弄堂，又从外面找了一块布，塞进朱心坎的嘴里，叫人拿了木棒进来，拉出朱心坎的左手，就要往小臂砸。

    朱心坎突然拼命挣扎，口中呜呜发生，双眼圆瞪，额头上渗出一层层的油汗。

    管家看了心中不忍，暗道：二爷从小养尊处优，别说当兵卖命，就是断只手都受不了啊！

    “你们快些，听着让人不落忍。”管家转过身去，闭上眼睛，抵御朱心坎在身后的呜呜声。

    咔嚓！

    脆响过后，朱心坎发出一声闷哼，不再呜呜做声了。

    管家转回身，取了自己的帕子给朱心坎擦去额头上汗水，掏出那块咬布，道：“二爷，成了，您就忍这一时，今晚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朱心坎气若游丝，喘息道：“我刚才就是想跟你说，我是左撇子，断右手……”

    管家干咳一声，道：“二爷，关键是咱们不用去当兵了。”

    听到管家这句话，朱心坎总算恢复了些许力气，道：“咱们快去营房报道，然后去看大夫。”

    管家应承着，让人快快赶回营房。

    因为考虑到较远州县前来报道的士兵没有地方住，新兵接待处倒是日夜都有人值守，灯火通明。朱心坎独自一人进了营地，顺着卫兵的指示前去报道，任由小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新兵接待处的人常年招兵，什么人没见过？这种低级别的自残还想瞒过他的眼睛？那人扫量了朱心坎一眼，微微摇头，喃喃道：“这年头，竟然还有傻子不愿当兵搞自残的？哼哼。”

    朱心坎权当没有听到这冷嘲热讽，心中暗道：等老爷我成了郡王，定要将你挖出来套麻袋打个半死！

    那人拿起桌上的方印，在蓝色印泥里按了按，重重盖在朱心坎的征召令上。

    朱心坎就着灯光一看，征召令上赫然是两个大字：“拒接！”

    这两个字顿时让他心旷神怡，手臂上的痛楚也瞬息不见，整个人都好了。

    “这是拒接说明，拿回去在坊里备案，今年就不会招你了。”那人信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盖了章，推到朱心坎面前。

    朱心坎心中一急，脱口而出：“怎地才缓一年？”

    朱心坎大惑不解，再仔细看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写明的拒接原因却是：肥胖！

    一阵眩晕袭来，让朱心坎差点站不稳脚。

    ——合着我这手臂是白遭了！

    朱心坎内中悲愤，却是有苦说不出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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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兵接待处的人常年招兵，什么人没见过？这种低级别的自残还想瞒过他的眼睛？那人扫量了朱心坎一眼，微微摇头，喃喃道：“这年头，竟然还有傻子不愿当兵搞自残的？哼哼。”

    朱心坎权当没有听到这冷嘲热讽，心中暗道：等老爷我成了郡王，定要将你挖出来套麻袋打个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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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六旌旗荡野塞云开（9）

    万万没想到，就在朱心坎痛得心中流血转头要走的时候，一位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走进了接待处。他左手的衣袖空荡荡的，显然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落下了残疾。看着朱心坎痛不欲生的面孔，少校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将拒接说明夺了过去。

    “肥胖？现在军中肥胖也算拒接理由了？”那少校转向接待处值守的上士，面色严厉。

    朱心坎何尝见过如此严厉之人口吐如此犀利之词？虽然不是针对他，但也吓得缩头勾颈，粗气都不敢喘。

    上士起身行礼，不敢分辨。

    少校又看了看朱心坎的手臂，道：“人家手臂断了都不去医治，先来这里报道，这份意志就是好种子！你却只因为人家身形有些、有些……有些太大，就要断送男儿之志，说得过去么！”

    少校一席话句句说在大道理上，上士无从分辨，只是默然站着，心中暗道：主战军中日日被训导官教育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他却不知道这世道哪有那般忠勇热血，人人都向往行伍生活？

    这人身穿绫罗绸缎，身型肥胖，显然是出身豪门富贵人家。又打断了一只手，显然是想逃避兵役。这种败类与其收入营中浪费粮食，不如恶心他一把将他踢出去，也不至于连累军旅形象。

    士官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但不能说长官错了，只能继续沉默。

    少校拉过朱心坎的手臂，看了看，道：“别担心，这就是一般的骨折，军中实在太常见了，等养好了就跟没受过伤一样。”他顿了顿。又道：“胖也不是问题，新兵营保证把你的肥肉练没喽！放心吧。”

    “长官……”朱心坎嘴唇颤抖，似乎预见了自己的不幸，这个横里杀出的程咬金分明是要收自己入伍啊！

    “只要我一日执掌顺天府新兵营，断然不会将任何一个有心战功武勋的人拒之门外！”少校慷慨激昂道。

    朱心坎心中哭喊：我没真的没有啊！苍天啊，大地啊！让我回家吧。我不要当郡王了！

    大明从各县征兵，在各府设立新兵营进行基础操练。等新兵能够服从号令了，这才会送到设立在各省的教导营继续受训，然后根据各项成绩，分成三品九等，由各军前来选人。

    一般而言，三个近卫军只选上品兵，轮到朝鲜师这样的边缘部队，就只能从下品之中选人了。

    即便如此。还是不够用。

    即便在军中都有很多人不解，为何大明如此缺乏兵员，在征兵过程中还挑三拣四。这只能说是他们对武人的误解实在太深，以为战士只需要身强体壮就可以上阵杀敌。实际上即便是在最没战术含量的上古时代，也不是人人都有当兵的资质。

    勇气，强健，忠诚，服从。纪律。

    这些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更不是训导官念叨两句就能领悟的。必须要经过长时间的打磨，才能琢出一块美玉。

    朱心坎受伤的手臂打了石膏，在入营的前几天还算轻松。因为朱审烜的积极，让他早到了十来天。

    新兵营营官考虑到他的伤势，特许他不参加每日的跑操，只是跟着其他新兵了解各部队的光辉战史。军官、士官的肩章徽标，以及各部门的职能，算是初步了解一下士兵们未来五年的新家。

    五六日之后，朱心坎觉得自己的伤势没有半分起色，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根本没有好转的迹象。而少校营官却觉得这点小伤。休息这么久已经足够了——“哥手臂给锯了，也不过休息了三五日。”他道。

    于是，朱心坎的苦难生活开始了。

    每日早起跑操，唱歌，吃早饭。然后开始早上的体能训练，别人跑十里，朱心坎得跑十五里，因为营官说过，对他要格外照顾：他较常人体胖，所以得加大训练量，决不能让一个胖子从新兵营出去。

    非但体能训练上朱心坎要承受极大的身体痛苦，下午的战术操练更是让他身心受伤。

    因为身形比人形标靶还大，教官很喜欢将他拉到众人面前，脱光了上衣，用朱笔在他身上画出要当日的攻击训练部位，并且要战士们牢记正确姿势刺中之后的反应。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教官就会似真似假地打朱心坎一下，让他夸张地将反应演绎出来。

    “我是晋王之子！我是皇亲！”朱心坎几次发出呐喊：“你们如此对我，是对皇家不敬！”

    “军中只有律例操典，不知皇亲国戚。”军法官摆着寒霜似的脸：“永王殿下还是亲王呢，在受训的时候一样和寻常士卒无异。朱心坎，你几次三番自陈身份，逃避训练，本官现在罚你禁闭三日！以及二十里跑圈！”

    隆景四年，朱心坎成为大明宗室子弟中第一个真正参军入伍宗亲子弟。在经过新兵营的基本训练之后，朱心坎果然瘦了整整一大圈，以“壮硕”的身材前往蓟镇的教导营接受进一步新兵训练。

    因为手臂受伤的关系，朱心坎许多科目的成绩都惨不忍睹，三大近卫军是没有机会进去了。最终因为识字，被选入后勤总部直属部队，成了一名光荣的督粮官，驻地在呼伦湖的克鲁伦河口。

    这里东靠大兴安岭东麓，再往西北走就是蒙元太祖铁木真的故乡。

    隆景三年十二月，近卫第二军萧东楼率军从沈阳开拔，沿途清扫不臣之蒙古部落，一路越过大兴安岭，在贝尔湖短暂休整之后，终于在隆景四年五月到达呼伦湖畔，设立营地，旋即继续向西北方向进军，兵锋直指一千二百里之外的狼居胥山（今蒙古国肯特山）。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大明其实算是客军，真正的主人是东喀尔喀的车臣汗。

    这位车臣汗名叫硕垒，是蒙元太祖铁木真的十九世孙，因为其父谟啰贝玛游牧于克鲁伦河一带，没人来管。他便自立为车臣汗，成为与土谢图、扎萨克并称的喀尔喀三大部。

    或许是因为成吉思汗的血液已经被稀释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从硕垒这位初代车臣汗身上看不到一丝蒙古人的骁勇好战，只有如同草原上狐狸一般的狡诈。

    他最初投靠漠南蒙古的插汉部（察哈尔）林丹汗，后来林丹汗被满洲人打败，一路逃向青海，最终身死国灭。硕垒也就理所当然与土谢图汗衮布、札萨克汗素巴第一起向后金行九白之贡，表示臣服。

    作为占据了世界四大草原之一的呼伦贝尔草原，车臣汗并没有向野人效忠的想法。所以一方面往沈阳进贡白马白骆驼，一方面也没有忘记与明朝——辽镇进行贸易往来。在崇祯十九年，大明还没有进行大反攻之前，硕垒就诱使苏尼特蒙古背叛满清，并且派出了三万大军帮助苏尼特部抵御满清。

    这种完全为了一己私利的背叛，在如今却是极好的投名状。

    硕垒派遣儿子巴布前往呼伦湖，献上劳军的马和羊。希望能够重归大明皇帝治下，成为帝国外藩。

    “硕垒要是靠得住，呼伦湖里就都是美酒，不是水了。”曹宁对此人没有丝毫信任，这并不单单因为硕垒劣迹斑斑，让这位秀才从精神层面厌恶他，更因为曹宁曾亲自前往克鲁伦河中游的车臣汗王庭，见过此人。

    用曹宁的话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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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六 旌旗荡野塞云开（9）

﻿    万万没想到，就在朱心坎痛得心中流血转头要走的时候，一位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走进了接待处。他左手的衣袖空荡荡的，显然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落下了残疾。看着朱心坎痛不欲生的面孔，少校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将拒接说明夺了过去。

    “肥胖？现在军中肥胖也算拒接理由了？”那少校转向接待处值守的上士，面色严厉。

    朱心坎何尝见过如此严厉之人口吐如此犀利之词？虽然不是针对他，但也吓得缩头勾颈，粗气都不敢喘。

    上士起身行礼，不敢分辨。

    少校又看了看朱心坎的手臂，道：“人家手臂断了都不去医治，先来这里报道，这份意志就是好种子！你却只因为人家身形有些、有些……有些太大，就要断送男儿之志，说得过去么！”

    少校一席话句句说在大道理上，上士无从分辨，只是默然站着，心中暗道：主战军中日日被训导官教育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他却不知道这世道哪有那般忠勇热血，人人都向往行伍生活？

    这人身穿绫罗绸缎，身型肥胖，显然是出身豪门富贵人家。又打断了一只手，显然是想逃避兵役。这种败类与其收入营中浪费粮食，不如恶心他一把将他踢出去，也不至于连累军旅形象。

    士官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但不能说长官错了，只能继续沉默。

    少校拉过朱心坎的手臂，看了看，道：“别担心，这就是一般的骨折，军中实在太常见了，等养好了就跟没受过伤一样。”他顿了顿。又道：“胖也不是问题，新兵营保证把你的肥肉练没喽！放心吧。”

    “长官……”朱心坎嘴唇颤抖，似乎预见了自己的不幸，这个横里杀出的程咬金分明是要收自己入伍啊！

    “只要我一日执掌顺天府新兵营，断然不会将任何一个有心战功武勋的人拒之门外！”少校慷慨激昂道。

    朱心坎心中哭喊：我没真的没有啊！苍天啊，大地啊！让我回家吧。我不要当郡王了！

    大明从各县征兵，在各府设立新兵营进行基础操练。等新兵能够服从号令了，这才会送到设立在各省的教导营继续受训，然后根据各项成绩，分成三品九等，由各军前来选人。

    一般而言，三个近卫军只选上品兵，轮到朝鲜师这样的边缘部队，就只能从下品之中选人了。

    即便如此。还是不够用。

    即便在军中都有很多人不解，为何大明如此缺乏兵员，在征兵过程中还挑三拣四。这只能说是他们对武人的误解实在太深，以为战士只需要身强体壮就可以上阵杀敌。实际上即便是在最没战术含量的上古时代，也不是人人都有当兵的资质。

    勇气，强健，忠诚，服从。纪律。

    这些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更不是训导官念叨两句就能领悟的。必须要经过长时间的打磨，才能琢出一块美玉。

    朱心坎受伤的手臂打了石膏，在入营的前几天还算轻松。因为朱审烜的积极，让他早到了十来天。

    新兵营营官考虑到他的伤势，特许他不参加每日的跑操，只是跟着其他新兵了解各部队的光辉战史。军官、士官的肩章徽标，以及各部门的职能，算是初步了解一下士兵们未来五年的新家。

    五六日之后，朱心坎觉得自己的伤势没有半分起色，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根本没有好转的迹象。而少校营官却觉得这点小伤。休息这么久已经足够了——“哥手臂给锯了，也不过休息了三五日。”他道。

    于是，朱心坎的苦难生活开始了。

    每日早起跑操，唱歌，吃早饭。然后开始早上的体能训练，别人跑十里，朱心坎得跑十五里，因为营官说过，对他要格外照顾：他较常人体胖，所以得加大训练量，决不能让一个胖子从新兵营出去。

    非但体能训练上朱心坎要承受极大的身体痛苦，下午的战术操练更是让他身心受伤。

    因为身形比人形标靶还大，教官很喜欢将他拉到众人面前，脱光了上衣，用朱笔在他身上画出要当日的攻击训练部位，并且要战士们牢记正确姿势刺中之后的反应。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教官就会似真似假地打朱心坎一下，让他夸张地将反应演绎出来。

    “我是晋王之子！我是皇亲！”朱心坎几次发出呐喊：“你们如此对我，是对皇家不敬！”

    “军中只有律例操典，不知皇亲国戚。”军法官摆着寒霜似的脸：“永王殿下还是亲王呢，在受训的时候一样和寻常士卒无异。朱心坎，你几次三番自陈身份，逃避训练，本官现在罚你禁闭三日！以及二十里跑圈！”

    隆景四年，朱心坎成为大明宗室子弟中第一个真正参军入伍宗亲子弟。在经过新兵营的基本训练之后，朱心坎果然瘦了整整一大圈，以“壮硕”的身材前往蓟镇的教导营接受进一步新兵训练。

    因为手臂受伤的关系，朱心坎许多科目的成绩都惨不忍睹，三大近卫军是没有机会进去了。最终因为识字，被选入后勤总部直属部队，成了一名光荣的督粮官，驻地在呼伦湖的克鲁伦河口。

    这里东靠大兴安岭东麓，再往西北走就是蒙元太祖铁木真的故乡。

    隆景三年十二月，近卫第二军萧东楼率军从沈阳开拔，沿途清扫不臣之蒙古部落，一路越过大兴安岭，在贝尔湖短暂休整之后，终于在隆景四年五月到达呼伦湖畔，设立营地，旋即继续向西北方向进军，兵锋直指一千二百里之外的狼居胥山（今蒙古国肯特山）。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大明其实算是客军，真正的主人是东喀尔喀的车臣汗。

    这位车臣汗名叫硕垒，是蒙元太祖铁木真的十九世孙，因为其父谟啰贝玛游牧于克鲁伦河一带，没人来管。他便自立为车臣汗，成为与土谢图、扎萨克并称的喀尔喀三大部。

    或许是因为成吉思汗的血液已经被稀释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从硕垒这位初代车臣汗身上看不到一丝蒙古人的骁勇好战，只有如同草原上狐狸一般的狡诈。

    他最初投靠漠南蒙古的插汉部（察哈尔）林丹汗，后来林丹汗被满洲人打败，一路逃向青海，最终身死国灭。硕垒也就理所当然与土谢图汗衮布、札萨克汗素巴第一起向后金行九白之贡，表示臣服。

    作为占据了世界四大草原之一的呼伦贝尔草原，车臣汗并没有向野人效忠的想法。所以一方面往沈阳进贡白马白骆驼，一方面也没有忘记与明朝——辽镇进行贸易往来。在崇祯十九年，大明还没有进行大反攻之前，硕垒就诱使苏尼特蒙古背叛满清，并且派出了三万大军帮助苏尼特部抵御满清。

    这种完全为了一己私利的背叛，在如今却是极好的投名状。

    硕垒派遣儿子巴布前往呼伦湖，献上劳军的马和羊。希望能够重归大明皇帝治下，成为帝国外藩。

    “硕垒要是靠得住，呼伦湖里就都是美酒，不是水了。”曹宁对此人没有丝毫信任，这并不单单因为硕垒劣迹斑斑，让这位秀才从精神层面厌恶他，更因为曹宁曾亲自前往克鲁伦河中游的车臣汗王庭，见过此人。

    用曹宁的话来说：那双眼睛就没停在一个地方超过一息。滴溜溜转个不停，一看就是满肚子憋着坏水。无时无刻不在寻摸着害人的主意。

    萧东楼从在山上落草为寇的时候就十分信任曹宁，此刻犹然。

    “但是总参认定喀尔喀蒙古只有八万战兵，如今看起来一个车臣部就不止五万！咱们要是打，就是大打；要是不打，就得冒险把后路暴露在他们鼻子下面。”萧东楼无奈道：“而且车臣汗已经送了儿子来当人质，又是求贡。如果朝廷不同意还好，若是朝廷同意了，咱们怎么打？”

    “那也不能行险。”曹宁踢了踢脚下的青草，抬头眺望远处的地平线，隐约能够看到黑色的山峰。

    “封狼居胥固然牛气。但如果后路被人抄了就只有傻眼了。”曹宁又道：“咱们可不是霍去病的骑兵，还可以就地因粮。”

    萧东楼一度认为方阵步兵已经是天下最给力的兵种了，简直可以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就算是蒙元再起，没有足够数量的人命也休想攻破身穿胸甲的方阵兵。然而进入大漠和草原之后才知道，原来方阵离了城池，就如鱼儿上岸，任人宰割啊！

    蒙古骑兵根本不需要冲锋破阵，只需要不断骚扰后方粮道，切断补给，就是铁打的大军也会不战而溃。

    “其实如今已经很危险了。”曹宁道：“我军距离最近的固守点有千里之遥，沿途都只是一些军堡，合理抵抗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如果喀尔喀三部真的联手与我朝为敌，光是平定后路就需要两三年。”

    萧东楼啐了一口：“都是总参那些夯货！没事煽风点火，说人家秦军到了哪里哪里，骑兵第一军到了哪里哪里，还不是挑逗着我军往前死冲么！最可恶就是也不给个章程，这到底能不能打笑脸人啊？”

    “自己耳根子软，还怪别人？”曹宁叹了口气，又道：“先等等吧，无论大都督府怎么说，咱们自己得把后路保住。我可不想当李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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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七 旌旗荡野塞云开（10）

﻿    近卫第二军并不惧怕打仗。

    虽然步兵对骑兵因为地形环境处于劣势，但萧东楼仍旧相信曹宁等一干参谋能够想出足够制敌的策略，打败或者打跑蒙古车臣部。

    关键问题就在于朝廷的国策是打是抚。

    如果打，三五年后这里就是大明的后花园，即便大明没有开设府县治理，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个草原民族敢称王称汗。甚至可能只留下一片焦土，再也没有蒙古人这一民族了。

    如果抚，喀尔喀蒙古肯定愿意接受册封，开设边市，互相贸易，如同漠南一般，那么很可能在未来十余年内获得边境安宁。如果大明持续强盛，蒙古人就是大明治下的一个民族。如果大明日后再度走向衰弱，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反叛大明。

    大都督府面对这样的局面无法做出建言，只能将利弊呈给皇帝陛下，仰听圣裁。

    历史的车轮滚到隆景四年，大明王朝的天劫基本已经过去了。虽然小冰河的尾巴迟迟不肯走，但大规模的基础建设，以及从南面购入运输的粮食，让大明北方非但安定，简直可以算是繁荣了。

    “对大明而言，如今这样的态势是最好的。”面对皇帝陛下的咨询，首辅吴甡和次辅孙传庭意见一致。

    吴甡道：“继续北伐，可以让南北货物更快的交流，朝廷能够收到更多商税。百姓能积蓄恒产，人心安定，休养生息。然而若是真的与喀尔喀三部开战，恐怕徒耗人命，伤了国家元气。”

    朱慈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故而最好的法子还是‘北而不伐。伐而不战’。”吴甡道：“我朝继续往蒙古方向筑堡屯兵，设立边防，却也要给蒙古各部册封，让他们臣属我大明。如此可以持续北伐之利，又能避免北伐之害。”

    朱慈烺将手边的黄铜地球仪轻轻转动，手指在一处凹陷处点了下去。道：“这里，这里才是朕北伐的真正用心。”

    吴甡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知道皇帝的心愿是恢复大唐故土。如今东面的确恢复到了唐时的北庭都护府，甚至更有过之。但西面要打到葱岭谈何容易？而且唐朝也是靠土官土兵治理，多有羁縻性质，论说朝廷直接管控地域未必比大明更大。

    就以乌斯藏而论，唐时两国为兄弟之邦，吐蕃偶尔还要兴兵劫掠唐土。如今乌斯藏却是大明的藩属，其法王接受大明册封。所以说时势不同。未必就一定要比个高下出来。

    “陛下，能否先安定漠北诸部，然后起蒙古兵与大明一同西向？”孙传庭提议道。

    朱慈烺微微颌首，捻了捻并不算长的胡须，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他们对瓦剌人更为熟悉，大可伐谋伐交。”

    喀尔喀三部如果随大明一同出兵，大可让点好处给他们，而漠北对大明的威胁也就减弱了。

    朱慈烺读高中的时候就上过准格尔部葛尔丹的叛乱。

    说是准格尔对满清的反叛。不如说是葛尔丹在统合了瓦剌四部之后对喀尔喀蒙古发起的战争。只是因为葛尔丹打得太厉害了点，逼近了大兴安岭。又对漠南过于贪婪，这才导致了满洲人的出兵。

    现在葛尔丹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自然不可能统合瓦剌四部，更不可能对大明造成威胁，但如果放任哈密卫，以及天山南北路落在瓦剌手中。数十年后未必不会有一场新的准格尔之乱。

    “等朕考虑一下，今日散衙之前给你们和大都督府一个准信。”朱慈烺道。

    吴甡有些欲言又止，倒是孙传庭出言道：“陛下，军国大事，不该如此刻意。还是要多方询证，最终定夺。差个一两天功夫，路上跑快点就都出来了。”

    朱慈烺点头称善。

    实际上到了这个层面的讨论，已经不可能再有“多方询证”这回事了。

    内阁得到的情报多是从兵部职方司，兼顾锦衣卫，少数军情司通报。大都督府则相反，主要是靠军情司打探，辅以锦衣卫的通报，少量职方司的消息。

    这就是大明的耳目，以及左右大脑。如今内阁和大都督府都在仰听圣裁，朱慈烺还能去向谁询证呢？

    不过朱慈烺不向他人询证，未必就没有人会主动献策。在国事方面，总有一些人认为自己比皇帝、内阁、督府看得都远。借着大明报业的发达，广发议论，甚至能够直达天听。

    朱慈烺对此多有不屑，随便他们如何说，我自岿然不动。然而同样看报纸的崇祯却做不到这点，往往看看这家说得有理，看看那家说得也不差。还好现在他不用担心党争的问题，所以也不算太过耗心劳力。

    对于喀尔喀蒙古的事，崇祯更希望各部的头人能够前来北京受封。

    “你若是仍旧信不过他们，权且当作是缓兵之计嘛。”崇祯劝朱慈烺道：“给他们一些王爵，让他们各安本土，然后我大明可以从容布局，移民实边，调大军前往西域，收复哈密卫。”

    朱慈烺不能否认崇祯说得有道理。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病情有些加重。

    这个病并非生理上的疾病，而是精神上的洁癖，甚至像是强迫症。

    朱慈烺不能容忍自己的帝国有一群不受朝廷管束的王爷。即便是朱氏的亲王，在自己的藩国也不可能有如此之高的自治权。

    “册封可以，但官员必须出自朝廷，而且他们本人也必须遵循朝廷法度。”朱慈烺道：“汉蒙虽然文化有别，血统有异，但只要蒙人安生度日，遵循大明的法律法规，朕也必将一视同仁，绝不允许旁人对他们施虐。”

    崇祯听了儿子的话，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知道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隆景四年六月，基于皇帝陛下答复太上皇帝的话而拟成的诏书送到了车臣汗的王庭。诏书中强调：

    一，车臣汗硕垒当亲自前往北京，接受明廷册封；

    二，凡车臣部所属土地、河流、山谷，皆为大明所有，其治理之官亦当由大明委任；

    三，车臣部所有男女老幼，对大明皇帝效忠，遵守大明律法。其本俗法仿照各地宗族法例，受大明监管。

    硕垒已经是个年过花甲老者了，如果不是曹宁那样的火眼金睛配上五步毒舌，一般人看他就像是个人畜无害的憨厚老者。只有偶尔从那对浑浊双目中射出的精光，暴露出此人的野心和贪婪。

    “大明能够如此善待前朝之后，贱民无不赞叹大明皇帝宽宏似海，仁厚无双。”硕垒以生涩的汉语对大明使者说着，甚至挤下了两滴老泪，仿佛真的铭感五内。

    使者并不知道国家大局，只以为自己顺利完成了任务，颇为兴奋，在硕垒为他准备的晚宴上放纵豪饮，很快便不省人事了。

    在使者醉倒之后，硕垒回到了自己的大帐，六个儿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他多时。他望向自己的第五子，刚过而立之年的巴布，也是他瞩目的汗位继承人，问道：“你去过明军大营，他们比之黄台吉如何？”

    巴布是诸子之中最像硕垒的，天生的草原狐狸。他想了想，道：“儿子在明军大营看到他们操练有素，仿若一体，若是攻城拔寨，肯定比满洲人更凶悍。不过……”

    “不过？”

    “他们没有马。”巴布斩钉截铁道：“父汗，他们的马看着漂亮，却只能用来驮车。儿子怀疑那些马甚至跑不了十几里地。而且那些马也不如我们蒙古的马，可以吃青草维生。它们必须吃料草。”

    硕垒眯着眼睛，突然间爆发出了与他身形不相符的大笑声。

    “兀立罕，你速速去土谢图部；阿尔穆，你去扎萨克！”硕垒点了长子和次子的名：“联络两位大汗，告诉他们明国要吞并草原，奴役我成吉思汗的子裔！让他们一同出兵，打败这些南蛮！”

    兀立罕和阿尔穆两人应声而出，很快就从外面传来了疾驰而去的马蹄声。

    “在草原上，没有马就像是没有腿的人，明军不是我们的对手！”硕垒信心满满道：“我们非但能够拖死他们，更能用弯刀砍下他们的头颅！巴布，你再去一趟明军大营，就说我们要入关内附，我本人要前往北京受封，让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巴布眼中一亮，沉声道：“我这就去，定不叫父汗失望！”

    硕垒抿嘴点了点头，又让剩下的三个儿子前去各部落召集人手，让老人和女子收起帐篷，装作要内附南迁模样，准备乘明军不备，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

    “老家伙让我去联络土谢图部，看来是铁了心要与天军相抗了！”兀立罕并没有笔直前往西面的土谢图部，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牧场。在这片牧场上游牧的都是他的心腹和奴隶，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任何话。

    一个身穿宝蓝色蒙古长袍的男子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洁的头顶，道：“如果现在他死了，你有几成把握接手车臣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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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八 旌旗荡野塞云开（11）

﻿    蒙古人的幼子继承制度决定了每个家庭都有一位心中憋屈的长子。章节更新最快

    兀立罕是硕垒二十出头时出生的长子，那时候他祖父尚在，硕垒甚至想也不敢想自立为汗的事。

    当兀立罕长大成人，成了一个壮硕的蒙古青年，他为父亲的大汗事业四方征战，打败敌对的部落，圈占草原牧场，真是餐风饮露，出了大力。因为父子的血缘关系，兀立罕对硕垒也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怨言，看着部族一日日强大起来，最终成为喀尔喀中流砥柱大部落，他更是由衷感到自豪和欣慰。

    “你说了这么多英雄事迹，不愧于你流淌着的黄金血脉，但是最终你能得到什么呢？跑马一天之内就能走到尽头的草场，再愚笨的人都能数得清楚的马羊和人口。而你那个养尊处优，从小长在黄金帐篷里的弟弟，从未经历过草原的暴雨、大漠的风沙，却能占据整个大草原，在呼伦湖和贝尔湖之间放肆高歌……你还得屈膝躬身称他为大汗，仿佛受他庇荫才能在这里吃一口羊肉。”

    说这席话的是个来自漠南的蒙古人，据说曾是林丹汗谋主之子，如今游走在明国和蒙古部落之间做毛皮生意。作为一个漠南人，他的口音在兀立罕的耳中觉得有些刺耳，而他那条恶毒的舌头，更是说中了兀立罕的心病。

    如果不能成就成吉思汗的伟业，打出一个大大的疆土，蒙古人的长子注定是做牛做马最终被遗弃的悲剧英雄。

    在硕垒有了第五个儿子巴布之后，就常常流露出要将家业交付给五子的意思。至于第六子的诞生只是一个意外，而且对于偌大的车臣部而言，他过于羸弱和年轻。基本上不可能获得继承权。

    所以兀立罕的对手就是五弟巴布。

    那个挑拨人伦的插汉儿商人，理所当然成了兀立罕的谋主。

    在这位商人的建言献策之下，兀立罕对几个弟弟或是拉拢，或是打压，目的就削弱巴布在部族中的力量。时至如今，兀立罕已经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只是在等待机会。这位谋主到底是往返大漠的商人，为他运来了大明打造的精锐战刀和坚固盔甲，供他装备出了一支只效忠自己的亲卫队。

    号为鸣镝卫。

    鸣镝的典故也是这位谋主告诉兀立罕的。知道这个故事之后，兀立罕才真正对父亲硕垒动了杀心。

    ——既然冒顿单于能够因此成就伟业，我又为何不可以？

    兀立罕时常会泛出这么个念头。

    “如果现在他死了，你有几成把握接手车臣部？”

    听到谋主直接问出这个问题，兀立罕有些错愕，但瞬息之间就恢复了平静。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不可避免，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之下。在这位谋主之前的设计中。应该是数十年如一日地积蓄力量，然后在一次酒筵之中杀死硕垒和巴布，分些好处给其他的弟弟，然后成为新的车臣汗。

    “如今汉人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再有内乱，岂不是会被汉人得了便宜？”兀立罕问道。

    “汉人？”那谋主低声笑道：“约莫两千年前，汉人也打到了狼居胥山，他们留下了么？草原注定是我们蒙古人的。汉人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生活。他们要的只是个名分，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有什么用？如今正是借力的好机会。用汉人来替我们铲除阻碍，你还能博得更高的声望。”

    兀立罕有些迟疑，道：“我听说汉人在漠南并没有走。”

    “漠南紧挨着汉人的土地，原本就有汉人生活在草原，所以他们能够站住脚。漠北也是这样么？”谋主追问道。

    兀立罕摇了摇头。因为有大漠阻隔，别说汉人。就是蒙古牧民、商旅都不能往来。

    “硕垒有一点没有说错。在草原上，没有马就像是没有腿脚。汉人注定还得退回去。”谋主又道：“尤其是他们不能吃草原上的酥油和马奶，吃了就会腹泻而死，一切吃食都得从明国运来，常常要五个挑夫才能养一个兵。耗费极大，再有钱也吃不住。”

    “但是我们与汉人没什么往来……”兀立罕看着这位谋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谋主微微躬了躬身：“小人就是采买明货才有了今日的身家，虽然不认识这边的汉人，但找上门去还不成问题。”

    兀立罕早就怀疑这个谋主跟汉人有联系，但看在他能为自己搞来战刀铁甲，潜意识中就不愿多疑了。如今这谋主毛遂自荐，让他有一丝怀疑，但仔细想想自己却没有任何损失：汉人终究是要走的。如果能够借汉人之手铲除硕垒和巴布，最终获益人还是自己。

    哪怕到时候答应汉人的条件又如何？汉人还能在这里当官么？有谁会听一个汉人的话？

    “好，有劳先生了。”兀立罕道：“我去找阿尔穆，让他不要去扎萨克……”

    “不，”谋主摇了摇头，“你和阿尔穆都要去札萨克和土谢图，但不是联盟求兵。”

    “那是？”兀立罕有些意外。

    “告诉他们，车臣部已经接受了大明的册封，成为了整个喀尔喀蒙古的王爷，要他们派遣质子来克鲁伦河口，还要进贡，一百匹马，一百只羊，一百头骆驼。如果他们不肯，就要面对大明和车臣的惩罚。”谋主道。

    兀立罕大奇：“他们怎么可能肯答应？”

    臣服大明还好说，但臣服车臣是断然不可能的。与车臣接壤的土谢图部甚至比车臣更强，怎么可能像车臣进贡。何况上回喀尔喀向金国俯首称臣只需要九百之贡，这回涨得也太多了些！

    “就是要让他们不答应出兵，存个看笑话的念头。”谋主笑道：“等硕垒兵败生死，我们说不定还有机会借明军连他们都打了！”

    “对对对！”兀立罕突然振奋起来。如果真的能够连土谢图、扎萨克一同打下来，即便真的全部答应汉人的条件也没什么。

    汉人想得太过简单，真以为草原上的雄鹰会臣服异族么？

    ……

    “兀立罕和阿尔穆如果照我们的吩咐去了土谢图和扎萨克，就断了硕垒的后路，让他连逃都没处逃。而且硕垒死后，我们与车臣部是和是战，就有了更大转圜余地。”

    如果兀立罕就在现场，一定会被惊讶得下巴都落在地上捡不起来。

    身穿宝蓝色蒙古长袍的漠南商人，此刻正操着一口流利地京师官话，坐在几位威风凛凛的明军将校之间，丝毫不见局促。

    曹宁听了这商人的汇报，颇有些振奋道：“老子早就知道硕垒那厮不会诚心归顺，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敢拿天军立威！这回正好将计就计，他们要路就给他们路——黄泉路！”

    萧东楼哈哈大笑道：“原本呢，我们近卫二军也能把他们打趴下，不过有锦衣卫帮着，还真是如虎添翼。这回行动就方便了！”

    那锦衣卫矜持一笑，道：“当不起，当不起，这些只是锦上添花的小伎俩，决胜之机还得赖军门的真刀真枪。”萧东楼正要谦虚两句，那锦衣卫又道：“下官倒是还有个想法，只是因为下官的职责所在，所以贸然提出，若是有不妥的地方，还望萧军门、曹大参海涵。”

    “都为陛下效命，有什么不能说的，直说无妨！”萧东楼兴奋劲还没过去，大咧咧道。

    “是这，”锦衣卫道，“我部这些年为了深入漠北，也下了不小的功夫，花了不少人力。且不说功劳如何，下官往返大漠几十遭，这苦劳总有几分。”

    曹宁心中一静，暗道：这人未言事先诉苦，显然事情有点棘手啊。他望了萧东楼一眼，见萧东楼还是一脸笑意，知道老搭档还没反应过这一茬，不由着急。

    “好不容易在兀立罕身边站住脚，实在来之不易。”锦衣卫道：“此番军门能够只诛首恶，不论其余？”

    萧东楼一愣。虽然从东宫军开始，战功就不是以首级计算。然而在大草原上，没有攻城拔寨的功劳，若是连首级都没有，怎么像皇帝和天下人交代？难道近卫第二军三万余众，跋涉数千里，就为了杀那么一两个人？

    “留兀立罕一条性命还好说……”曹宁沉吟道。

    “大参，是留下车臣部。”锦衣卫道：“让兀立罕执掌一个依赖大明的车臣部，靠大明的支持打败土谢图和扎萨克，岂不是要比大明亲自动手更方便么？将军开疆拓土、封狼居胥的功勋已经足以彪炳史册，何必还在意做活的人是谁？”

    曹宁立刻明白了。

    锦衣卫如此考虑自然是出于自身工作立场。对锦衣卫而言，一个纷争不断的喀尔喀才有他们活动的空间。借由车臣部这匹千里马骨头，他们才能够买来更多的千里马。别说一个喀尔喀蒙古，说不定还能借此渗入漠西的瓦剌四部。

    对于第二军而言，这是从一个操刀手变成了牧羊人啊。这对于渴望武勋的将士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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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求票单章~~！

﻿这个月的最大任务就是将国庆的欠更补上，今天已经补了一更，具体欠的数目小汤也有些算不清了，请有兴趣的朋友在书评区留言吧。

    十月份最终冲上了分类月票榜前五名，实在是太让小汤意外和欣慰了，感谢大家的自持。并且也恳请诸位亲在新的一月继续支持小汤~！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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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九 旌旗荡野塞云开（12）

﻿    在通讯极端不便的时代，中枢非但不能发布过于详细的命令，甚至连大略方针都不应该确定，以免与实际情况相悖，害了国家元气。。。看最新最全就如这《定蒙三章》，有见识的人看了都觉得是逼着蒙古人造反，但也有不少天真的人相信这是大明对蒙古外藩的恩惠，蒙古人不可能因此而反。

    正因为有这样正反两面的意见，命令达到第二军的时候就只能说：若是硕垒诚心归附，许其南迁内附；若是彼有异心，则施以惩戒。

    这无疑是将交战权交给了近卫第二军，因此又在报纸上引来了一轮武人是否权威过重，可能重蹈旧军镇不奉圣旨覆辙的大讨论。

    “这些人对大明的将士没有信心，对各级训导官没有信心，对军法官没有信心，对锦衣卫没有信心……如果人疑心病到了这个程度，那他也就只能徒发议论，什么事都干不成了。”朱慈烺面对崇祯的担忧，出言劝道。

    崇祯早年也不是这样多疑的人，但十余年的皇帝生涯，就连他信任的首辅周延儒都谎报军情骗他。如此骇人听闻，他又能相信谁人？好在这些年的心灵治愈，让他终究还是认为人与人之间应当信任，故而接受了儿子的说法。

    “军中常常自成一体，故而需要文官制衡。你既然颇有信心，便只当警钟罢了。”崇祯都。

    朱慈烺笑着答应了，却没有解释如今的军中已经不可能自成一体了。

    旧军镇中，多是家族裙带关系，次一档的也是义子干儿，一镇就是一家人，当然自成一体。如今军中士官是讲武堂毕业。军官是武备大学毕业，训导官是训导官学校毕业，军法官是法政学堂毕业，后勤官是从各会计学校毕业……如何能够自成一体？

    尤其是近卫三个军，作为大明军队精锐中的精锐，皇帝陛下在潜邸时候的护卫营。各种配备都走在大明全军的前列，已经保证了校级以上军官全部出自军校，起码也回军校进修过。

    尤其是在近卫三军中，皇帝陛下本人被强烈神化，为陛下献生从而往天庭为天兵天将是许多近卫官兵的切实信仰。

    这种情况下，朱慈烺自然对萧东楼充满了信任。

    信任往往是相互的。

    有着皇帝陛下充沛的信任，萧东楼自然也敢于做出任何决定，总要以大明帝国最大利益为准绳。

    现在大明最大的利益就是灭掉硕垒，扶植亲明的兀立罕为车臣汗。在确保后方粮道安全的前提下向西征服土谢图、扎萨克图、乃至更西面的唐努乌梁海、科布多等地。将整个漠北囊括怀中，夹击漠西的瓦剌诸部。

    萧东楼最终还是采纳了锦衣卫方面的“请求”，对车臣部实行有限打击，“割除腐肉”。

    与此同时，硕垒却面临着一桩棘手的手。

    他与他的几个儿子们都知道要与大明为敌，实行将计就计，在越过明军主力防线之后，从背后断明军后路。反手刺上一刀。非但能够获得大量精壮奴隶，更能扬威漠北。然而这样的计策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条件：明军不知道。

    如果只是要保密。硕垒能够做到。但如何让部族子民不至于产生前后不一的迷茫呢？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每个族人，自己是佯装归顺，其实是要与明军开战，那么如何防备草原上的奸细呢？要知道，奸细这种职业可是从来就没少过人，而且未必就是汉人。蒙古人一样可能成为蒙奸。

    “父汗，儿子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年仅二十出头的第六子阿其勒图出现在硕垒身边，骑着他那匹掉了毛的老马。虽然他是幼子，但他比巴布小了将近十岁。母亲地位卑微，注定不会成为巴布的竞争对手。

    甚至从未有一个哥哥拿正眼看过他，直到有一天大哥兀立罕突然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

    “说。”硕垒望向这个瘦削的儿子，并不十分看好他。

    “父汗先以狩猎为名，聚拢部族中信得过的心腹勇士，暗中告知他们实情，再不放他们出去，这样可以确保偷袭明军之事不为明军侦知。”阿其勒图道：“对于其他族人，则大肆宣扬我们要归顺明廷，去大漠戈壁南方水草丰茂的牧场放牧，如此则更能让明军相信我们的诚意。”

    硕垒觉得这个法子并不算眼前一亮，但也不失为一个对策。作为一部汗王，他有自己的侍卫众，如果以有心算无心，又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权，一万人马足以打得明军丢盔弃甲了。

    “巴布，你去为我跑一趟，将各部族中亲近的勇士选入卫队，由我们带领先行南下。”硕垒道。

    巴布心中激动。如果说帮父汗前往明军商议事体是一种汗位继承的暗示，那么去各部族挑选亲兵则是真正传承汗位的明示了。届时，他将举着车臣汗的大纛，纵马在草原上奔驰，每一个看到大纛的车臣部的苏木、部落，都会有骑士带着自己的兵器加入马队。

    “阿其勒图，”硕垒看了一眼真正的幼子，“你去跟各个部落的头人说，我们要归顺大明，去南面过上悠闲富足的好日子了。”

    “是，父汗。”阿其勒图毕恭毕敬地应道，心中却是腹诽不已，暗道：大哥说的一点都不错，这个老家伙只想将一切好的都留给巴布。这种背信弃义的黑锅却要我去背！哈哈，天可怜见，他却不知道我和大哥已经上了明人的马背，日后这片牧场也有我的一份！

    硕垒对此全然不知，仍旧幻想着自己成为喀尔喀共主的场面。只要这回土谢图汗和扎萨克图汗答应出兵，明军就将面临着两面夹击的窘况，最终在粮草断绝之中绝望死去。

    隆景四年七月，正是草原上水草丰茂的时节。返回车臣汗王庭的长子兀立罕和次子阿尔穆带来了土谢图汗和扎萨克汗的“使者”，表示两位大汗相信只有联手才能对抗汉人的北侵，愿意各派出一万勇士并三万匹良马，参与对明军的作战。

    大军将在八月间进入车臣汗的领地，需要由车臣汗派人接洽，以免发生误会和摩擦。

    所谓用熟不用生，硕垒对长子策划的背叛行为一无所知，也不相信从小跟在自己身后骑马射箭的儿子会背叛自己，投向敌人。于是兀立罕和阿尔穆自然就成了联络另外两部的联络人，奔走在两军之间，传递大军到来的消息。

    阿其勒图也在整个部族之间宣扬着南迁的好处，以及明蒙之间捐弃前嫌，和平共处的论调。

    整个车臣部，只有硕垒和巴布等人知道土谢图汗和扎萨克汗的大军一步步“挺近”车臣，而其他族人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就更谈不上去揭发这两支子虚乌有的万人队并没有出现的事实。

    隆景四年八月，鉴于友军已经十分靠近克鲁伦河口，硕垒终于带着巴布和三子、四子统领的万人队开往东南，依循明军指定的线路，在各个军堡享用明军准备的粮草美食。

    “这些明人真是愚蠢，死到临头也不知道，还要拿出粮草来犒劳我们！”硕垒的三子宝音对弟弟巴布道。

    巴布颇为自己的计策高兴，骑在马上，道：“明人是太自大了。他们以为我们现在衰败了，所以派了这么点人来就想让我们俯首称臣。做梦！这一刀如果不砍深一些，他们永远不会清醒过来。”

    “是的是的。”宝音附和道。

    “看，前面就是明军的军堡，里面足足有供三万人马吃用一年的粮草。”巴布的说得十分羡慕：“大明就是如此一个富庶得无知的国度。”

    从辽东到呼伦湖，每一百里便有一个大军堡。名虽为堡，但与一座小城也没有区别了。堡墙高达三丈，全是用当地的土石混杂水泥修筑，形状一如内地的军堡，墙面内凹，四面墙头各有两门火炮。

    堡中有驻留士兵的营房，以钟鼓楼为中心，又有小操场、军营职房、土地庙，以及最主要的仓库。

    此间军堡因为距离呼伦湖和贝尔湖最近，所以被定名为呼伦贝尔堡，也有人简称其为：呼伦堡。

    在呼伦贝尔堡之南一二里的地方，牧民和内地的边商自发地形成了一个集市，交流商货。因为漠北与南方的主要大宗货物是马和羊，所以这个集市有个很大众的名字：羊马市。

    对于漠北牧民而言，这回大军入境非但没有带来杀戮和奴役，反而还带来了铁锅、剪刀等蒙古人需要却没有的货物，这无疑是太平的象征。所以他们将这个军堡之外的集市叫做：阿木古郎。

    蒙语中“太平”的意思。

    “台吉，大汗请你过去，城中的明军来出迎了。”硕垒身边的骑士策马而来，找到了巴布。

    巴布点了点头，交代了宝音几句，率领自己的亲卫赶往前面，不放过这个彰显自己地位的机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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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零 旌旗荡野塞云开（13）

﻿    在呼伦贝尔堡驻守着三百明军，因为城内房舍有限，明军尽数撤出，驻扎在堡的东面，将城池让给了远道而来的大明忠顺王——硕垒，以及他子嗣、亲卫，还有车臣部附庸部落的头人。

    硕垒本来觉得明军这样做实在有些过于客气，然而此刻才是南下的第一个堡垒，自己仍需要装扮出一付“忠顺”的外貌，便答应了下来。相比草原上的帐篷，整洁的屋舍、温暖的软床、柔滑的绸缎被褥……自然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

    这一夜，在明军驻守将校的热情招待之下，硕垒和他三个儿子，以及手下众将，各部落的头人，都是兴高采烈，仿佛彼此间真的是兄弟一般。

    等众人喝得酩酊大醉，陪酒的明军少校却突然清醒过来，目光清澈，根本不像是喝了酒的模样。他一边让侍卫给他换上肩章，恢复了明军上校的身份，一边推了推身旁伏案不起的同僚：“老赵，就两碗醉成这样？”

    明军陪酒将校的酒只有最先的两碗是真酒，往后上的都是水。即便如此，近卫第二军第二师参谋长赵炜还是因为不胜酒力而醉倒在案上。

    赵炜被师长常志凡推了几推之后也醒了，眼中还布满了血丝。

    “你往日也没这般容易倒啊。”常志凡笑道。

    “这几日熬夜熬的，逮着机会先睡一觉。”赵炜站起身，搓了搓脸，也换上了自己的肩章。

    因为驻守军官阶级太高会引起硕垒的怀疑，所以两人才以少校、上尉的身份出现，正适合统领差不多三百人的驻留队伍。然而这里却是第二军意图彻底围歼硕垒所部车臣精锐的主战场，潜伏在城中的明军足有一个千总部。

    而且这个千总部是各军中最早仿照特侦营成立的探马营，营官马铭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行伍。下手狠辣，最适合这种攻敌不备的作战任务。

    第二师其他部队则分布在呼伦贝尔堡附近二十里开外。这个距离适合奔袭，又不至于被蒙古探马侦知——这些天硕垒甚至没有放出探马，因为他得扮演一个好客的主人，一个忠诚的藩属，如果在自己的土地上还远布侦骑。这无疑是十分招人疑忌。

    这只老狐狸想到了各种细节，将之补全，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自己长子的贪欲已经到了弑父的程度。

    “什么时候动手？”赵炜问道。

    “等外面控制了蒙古人的马群之后。”常志凡披上了披风，草原的夜风还是有些凉。他边往外走边说道：“在这草原上，没有马就和没有腿一样。这话还是硕垒自己说，现在咱们就先砍了他的腿。”

    赵炜跟了上去，知道这也是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不过他对于这是否能够成功并不看好，谁都知道蒙古人把自己的马看得比老婆还重要，会让敌友未明的大明马夫帮着牧马么？在他看来。最简单的办法是派人暗中在马的饮水、豆料中下毒，用不了多少就能让所有的蒙古马都瘫倒。

    然而这个计划却因为对“战利品”破坏太甚而没有得到的军部的批准，最终准备了前后两个方案：首先让马夫聚拢蒙古人的战马，牵引出蒙古人的控制范围；其次让第二师其他部队，以及前来增援的第三师对城外蒙古营帐进行围困，使其不敢妄动。

    关键就是第一步，能否成功将马群赶走。

    常志凡登上了城头，看着外面星星点点布满草原的营帐。此刻已经没有了声响。虽然头领们在里面喝酒，但外面这些蒙古人却是滴酒不沾。硕垒说是他们不配喝酒。其实还是暗中备了应手。

    明军如果在一个储存粮草的军堡里拿出足够一万人马豪饮的酒，无疑也太假了，所以并没有指望用讨巧的方式解决城外的蒙古军队。

    在之前的军议中，城中的一千人马是需要守城守到天明的，以确保第三师有足够的时间奔袭，并且击溃这些蒙古士兵。

    常志凡摸着冰冷的炮身。对此颇有信心。

    从这个位置，大明的火炮能够覆盖城外蒙古营帐，即便不考虑跳弹的伤害，光是八门一九式重炮，就足以让蒙古人肝胆俱裂。更何况为了更方便守城。城中还有一百门虎蹲小炮，对于没有铁甲的蒙古骑兵而言杀伤力也是极大。

    就在常志凡耐心等待的时候，突然发现城外蒙古营地中爆开了一个小小的灯花。

    在某处突然多了许多火把，并且有越来越多的火光从营地各处朝那涌去。

    “怎么回事？”常志凡心中一怔：这显然是发生了计划外的意外。

    果然过了不久，一骑探马到了城下，被人吊了上城，跑到常志凡面前道：“长官，蒙古人不准我们的马夫牵马，把他杀了。”

    遭到拒绝是可以理解的，但直接就动刀杀人却让常志凡颇为错愕。

    “不能等了，先动手吧。”赵炜道：“他们肯定要闹着入城告知硕垒这事，若是咱们拦着不准他们入城，难免会激起剧变。”

    常志凡点了点头，道：“让马铭动手！生擒硕垒和他几个儿子，至于那些小部族的头领，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草原上零散小部落就如同夜空中的星星，尤其是喀尔喀蒙古这种基于地缘而非血缘聚拢起来的部族。那些小部落头领并没有很大的号召力，一旦身死，说不定第二天老婆孩子就归了别家，所以对于大明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只有硕垒这样的汗王，还有可利用之处。

    ……

    “父汗，好像有些不对劲。”巴布在柔软的床榻上倒了一会，突然浑身一阵恶寒，彻底醒了过来。他找到父汗的房间，敲开门，直截了当说道。不过他看到父汗衣着整齐，知道父亲也多有防备，瞬间心里就安定下来。

    “明军似乎有所警觉。”硕垒道：“那个少校的气度不凡，神情张扬，显然是个得意人。这样的人不会屈居在一个小堡。”

    “父汗，那现在……”

    “且先不要急，我已经派人去找明军要女人了。”硕垒道。

    “要女人？”巴布一奇，父亲已经年事已大，早就不临幸族中美女了，怎么会在这个关口想到要女人。

    “这里是军堡，肯定不会有女人。”硕垒教育儿子似地解释道：“所以我酒后兴起，借着酒劲要出城去找女人也就不唐突了。”

    “若是明军不让咱们走呢？”巴布心中一紧，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腰间的刀柄。

    “那我们就硬闯！”硕垒眯起眼睛：“我已经将亲卫布置在了城外，一旦里面有动静，他们就会攻打堡门，我们里应外合，不信几十明军能够守得住。”

    硕垒之所以敢放心入城，也是因为他误以为城中明军只有几十人，而自己这边却有三百之众。

    为了打消硕垒的疑虑，常志凡在下午硕垒进城前，还带着巴布和几个蒙古头人参观了城中所有能够藏人的建筑物，尤其是谷仓。

    当然，至于谷仓中的麻袋，尤其是二、三楼靠里的麻袋，不可能敞开让巴布检查。

    那正是明军得以隐在城中的障眼法。

    “父汗，听！”巴布突然压低声音，凝神聚气，生怕粗声呼吸会影响父亲的听力。

    硕垒显然也听到了什么，侧耳倾听，面露疑色：“是城外，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正要往院子外面走去，突然听到一阵整齐得令人牙酸齿颤的脚步声，以及行进中衣裤磨擦的沙沙声。

    砰！

    院门的两扇门板被重重推开，当面走进一队明军甲兵，各个手持长枪，枪尖上还闪着寒光。

    迎面进来的明军军官年近半百，肩头上两颗银色的星徽在火光下闪耀。

    “听说王爷要女子侍寝。”马铭嘲谑道。他家世代与蒙古人厮杀，他对蒙鞑的恨意甚至超过了对东虏的仇怨。

    硕垒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中了狡诈汉人的圈套。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声喊道：“来人啊！”

    明军高举的长枪应声端平，战士左右散开，围成了一个半月，随时可以进行攻击。

    “他们已经来不了了。”马铭好整以暇道。

    硕垒这才后悔自己将亲卫都布置在了小院之外，如今自己身边竟然只有一个儿子。

    当然，还有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几个较大的附庸部落头人。

    这几个头人听到了外面动静，纷纷从自己屋里出来，瞬间就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酒意全消。

    马铭高声道：“跪地投降者免死！抵抗天兵者族灭！”他话音一落，明军战兵们齐声发出一声威吓，朝前逼近一步。

    “跪地投降者免死！抵抗天兵者族灭！”马铭换了蒙古语，再次喊了一遍。

    这回明军这边倒是没有动静，硕垒身后的小头人却齐刷刷跪在了地上，投降求饶。

    这些头人都是有心要跟硕垒吃肉喝汤的，眼看着风向急转，他们自不甘心为硕垒陪葬。

    蒙古大草原上什么都有，可就是从未有过“忠诚”这一说。

    噗通！

    硕垒眼看形势不利，也麻利地跪了下去。(未完待续。。)

    ps：求推荐票，求月票~~！抱歉，今天晚了，不过这几天事情实在是多，加上快过年了，手头上工作也很繁重。感谢大家谅解。顺便为明天迟更说声抱歉，小汤会努力不断更……不过是否能有两更就得看领导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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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一 旌旗荡野塞云开（14）

﻿    “我诚心归顺大明，不知有何罪过令天军动此怒火！”硕垒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好像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外藩。他儿子巴布看得都惊呆了，愣愣站了一刻，直到马铭大步上前，方才惊醒过来，连忙跟着跪了下去，埋下头做出一副忠顺的模样。

    “这些话不用对我说。是否忠心，不是挂在嘴上的。”马铭抽刀架在硕垒的脖子上，丝毫不介意钢刀的寒气激得这位老人浑身哆嗦。

    “带走！”马铭大手一挥，自有身后儿郎上前，将这些头人用长枪抵着，拿绳索绑了，带去见常志凡。

    “他们让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是忠心大明的。”硕垒低声叮嘱巴布。

    巴布只以为父亲是在死撑，拼的就是大明不会无辜杀戮。

    他终究没有受过祖祖辈辈的历史教育。

    中原的汉人王朝对于草原蛮族从来都是宽大为怀，即便大汉那样刚强的朝廷，在狠狠教训匈奴之后，终究还是要接受匈奴的朝贡，因为汉人的确不适宜草原生活，而且将大军、民众移民到塞外草原，是一桩会被标记为“昏君”的暴政。

    既然这些草原蛮族如同牛马身上的虱子，怎么都清除不干净，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册封、安抚、从而相安无事。

    这也造成了汉人和蛮人之间的诡异循环：汉人强盛的时候，蛮人俯首称臣；汉人一旦衰败，蛮人就掠边骚扰，甚至染指中原。

    硕垒相信一点：大明是个标榜仁义的大国，不会做出这等残虐之事。自己还有三个儿子在西边，身边是喀尔喀其他两部的大军。即便这里的明军为了功勋首级杀了自己，喀尔喀东方的牧场和草原仍旧是自己家的。而且擅自做这种事的明军将领肯定会被严惩。

    关键就是咬定忠贞不松口，就算被摆出证据，也得说是栽赃诬蔑！

    “城中还有少许蒙古人在负隅顽抗，让巴布去劝降。”常志凡站在城头，下面跪了一地的头人，决定先解决城中的问题。

    巴布有了父亲的交代。自然无有违抗。硕垒在城中的亲卫因此放下了武器，得到了一条生路。

    城外果然因为杀了一个汉人而派人入城禀报，他们却不知道，此时的硕垒已经再次站在了大明这边。

    “我们忠心归顺大明天子，你们竟然杀死天朝子民！”硕垒站在杀人的蒙古人面前，颜色冷峻：“草原上杀人偿命，没其他可说的！”

    “大汗！”杀人犯嘶声喊道：“我家世代对大汗忠心耿耿啊！”

    硕垒微微别过头去。

    一旁的明军已经刺出长枪。

    三支长枪在这杀人犯的身上刺出三个血洞。

    枪头麻利地一转，重又拔了出来，喷出的鲜血溅在硕垒脸上和身上。

    这是**裸的侮辱。但现在自己命悬人手，硕垒便是有火也发不出来。

    “鉴于此次有蒙人恶意杀死我朝子民，所有蒙古人都得放下武器。”常志凡仍旧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审判，冷声道：“但有违抗，一律格杀勿论！”

    巴布气血充头，恨不得跳出来呼吁族人就此杀光明军，但是硕垒终究是只老狐狸。

    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装死。

    按住要暴跳起来的儿子。硕垒躬身朝城上行礼，颁布了命令。一时间蒙古营中鼓噪起来。硕垒身边的明军连忙挟持着硕垒和巴布退回城中，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

    “父汗和老五是被明军挟持了。”硕垒的四子本巴驻扎在西面，赶到呼伦贝尔堡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只能从三哥宝音口中得到一个故事梗概。

    他一样具有车臣汗硕垒的狡诈血统，但对父亲是无条件地遵从，这或许是因为他幼年时曾有出家为僧的经历。习惯于服从上师，继而能够服从父亲。

    “该怎么办？”宝音急忙问道。

    本巴轻轻拍着自己的羊皮袄子道：“最好的计策就是带着大军撤回汗部。只要我们车臣部一日强大，明人就不会对父汗下毒手。一旦我们失去了战力，对明人而言就成了一只待宰的小羊羔子。”

    “现在明人要我们放下武器，否则他们就要杀了父汗。你却说让我们退回去！”宝音大怒。

    “我的道理说得很清楚了，你为什么不动动脑子？”本巴继续劝服兄弟道：“你看他们只是口头上让我们放下兵器，却没有派出任何人出来收缴刀兵，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城中人太少！”

    “这个时候不正是应该攻破这座城池，救出父汗么！”宝音叫了起来。

    “他们把父汗往城头一绑，你怎么攻城！”本巴对宝音颇为恼怒。同样是弟弟，因为父汗更器重巴布，所以宝音对巴布简直是言听计从。然而对于一向与世无争，不喜欢宝马、美女，闲暇时喜欢读佛经打坐的本巴，宝音则不放在眼里，时常要摆出做哥哥的架子来。

    就如此刻，面对如此不可理喻的宝音，本巴甚至觉得这是宝音为了作为哥哥的颜面，故意与他唱反调。

    “那也不能一走了之！”宝音喊道。

    “去联络大哥和二哥，统合喀尔喀所有蒙古人的力量才能对抗明军。”本巴最后一次耐心劝道：“现在已经不是救父汗的事了，而是整个喀尔喀存亡的大事！就如你跟人摔跤，在出手之前不是要将手先收回来么？此刻就是收手的时机。”

    宝音有些心动，却硬撑道：“先收起你从喇嘛那里学来的口舌，我肯定不会走，也不会放下兵器。如果明军敢出城，我就要叫他们好看！”

    本巴知道再也劝不动这头倔强的蛮牛了，转身就往外走。作为硕垒较为信任的儿子，他虽然不能像大哥、二哥那样独立一个小部落，但也有统领五千人的权力。作为应对，本巴将自己统领下的大军带离了呼伦贝尔堡的范围。正好抢在明军形成包围圈之前逃出生天。

    当天亮时分，近卫第二军第二师、第三师两个师共两万余人，将呼伦贝尔堡外的蒙古营地团团围住，摆开阵型，架起大炮。无论是人数还是火力均落于下风的宝音部，只能在硕垒的再次出面下放下弓箭、刀枪。解下胸甲，宣布投降。

    “干得漂亮啊！擒贼先擒王，竟然还真的让你们做成了。”第三师师长朱赓进了呼伦贝尔城，道：“上头说这些战俘怎么处理？”

    “大明最缺的就是挖矿的人。”常志凡看着老伙计，笑道：“等俘虏和战利品清点出来，再报给军部。你在第三师感觉如何？”

    第三师是新编建起来的，各营之间还在磨合期，显然让朱赓颇为头痛。

    朱赓挥了挥手，跳过这个话题。又问道：“现在看起来我们继续西进的可能性好像不大了。”

    一旁的赵炜正好赶来，大声一笑，道：“恰恰相反，看来我军西进之日大大提前了。”

    朱赓望向赵炜，以前只听说过赵秀才擅长地理舆图，却不知道他在军略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擒拿了硕垒，车臣汗部肯定得乖乖听话，不休整一番。消化战果，就这么亟亟西进？”朱赓问道。

    “上校。我有三个理由做出即日就要西征的判断。”赵炜故作严肃道：“第一，车臣部只是喀尔喀东路一部，打了车臣部，无疑会让土谢图汗和扎萨克图汗警觉，并生出敌意。最好的办法就是挟持车臣部的人马，连他们一同打过去。

    “第二。我军进入车臣部已经过了两个月，对于骑军和秦军那边肯定也是个鞭策。他们现在到了什么位置？是否已经跟喀尔喀的另外两部交战，这些我们都不知道，所以无论如何大军都要西进，一则方便策应。二则可以给那两部施加压力。”赵炜说完，面露得意之色。

    常志凡和朱赓微微颌首，表示认同这样的判断。

    “第三呢？”朱赓见赵炜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出生问道。

    常志凡也面露疑色，并不喜欢赵炜这样卖关子。

    “第三嘛，”赵炜收起笑翼，从军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军部刚才送到的命令：即刻整队西进，对车臣汗本部进行正面作战。”他停了停，又道：“军部随第一师行动，眼下已经赶往鄂嫩河了。”

    “轻军冒进……”朱赓低声喃喃，一甩斗篷：“我部这就前往策应，你慢慢收拢战俘清点战利品吧。”

    “等等！”常志凡连忙拉住朱赓：“不喝杯茶再走么？”

    朱赓嘿嘿一笑：“现在去说不定还有汤喝，在你这儿喝了茶，那就连汤都没有了。对了，你要是肯把俘虏的马匹借给我，也能分到肉汤哦。”

    明军操典规定了战利品的处置。在战斗需要的情况下，军事指挥官可以直接决定使用、销毁、遗弃这些战利品，以及战俘。如今为了奔袭策应军部，用点战马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朱赓特意进城找常志凡，为的也就是这些蒙古良马。

    “最多三千，我还要用呢！”常志凡坐地还钱道。

    “爽快！我这就命人清点。”朱赓没有再次讨价还价，大步而去。

    “我是不是太大方了点？”常志凡望向赵炜，有些心痛。(未完待续。。)

    ps：汗，昨天终究是没有能够更新，这几天都有些不够稳定，所以也没脸要月票了，大家有空投投推荐票呗~~~！

    今天只有这一更，下午要去外地，欠的章节日后就一并日后补上。（汗，颇有些虱子多了不痒的感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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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二 活佛

﻿    近卫第二军在隆景四年的北伐作战中功勋最为显赫。。。非但生擒了老车臣汗硕垒和他两个儿子，更平定了车臣汗四子本巴的叛乱，最终令朝廷册封的新车臣汗兀立罕成为呼伦贝尔草原上的王者。

    成千上万的车臣人南迁，涌入山西、辽宁，乃至海西各矿厂，由牧民转而成为了矿工。大明壮丁根本不能与这些蒙古人比拼生产成本，只能转向其他产业。对于他们而言，大致只有四条路可走：从军，种地，读书为官，读书而后从事技术工种。

    相比后世人们担心的失业问题，在大明根本不存在。因为大明从法律上禁止失业，一旦被人举报某村、某里的某人没有工作，先是会有村中老人、街坊里长前来劝说，并且推荐工作岗位。如果拒不接受，并且在三个月内仍旧无所事事，县里自然会派人用强制性手段解决失业问题。

    比如流放安南、海西、澳洲等地。

    百姓只有选择工种岗位的权力，而没有懒惰的权力，或许这也是后世将隆景一朝称为“铁色时代”的原因。

    更多的车臣人向西迁徙，尤其是壮年的车臣男子，成为了大明军队的一员，将压力施加在喀尔喀的其他部族上。

    从地图上看，车臣部的西面正是土谢图汗部。

    作为首当其冲的大部落，土谢图汗衮布选择亲自派人前往北京，避免打着大明旗号的将领从中“渔利”。更避免自己和硕垒一样，不明不白地就从拥护大明的喀尔喀之王，变成了大明的叛贼，最终被人拘禁他乡，生死不明。

    要说使者。衮布却有个最为可靠可信的人。这人便是他的儿子，札那巴札尔，也是喀尔喀诸部颇为信服的精神领袖。

    这位札那巴札尔生于崇祯八年，比之朱慈烺还小了六岁。他能够成为漠北诸部的精神领袖并非因为他的父亲衮布，而是完全靠自己的积累。

    累世积累。

    照藏传佛教所言，札那巴札尔并非单纯的札那巴札尔。而是释迦牟尼佛坐下五百大比丘之一，后转世在*，传世十五，上一世是藏传佛教觉囊派高僧多罗那他。

    万历四十二年，多罗那他应蒙古喀尔喀部的阿巴岱汗邀请，前往乌尔格一带传经二十年，深得喀尔喀部诸领袖人物的信奉和支持，成为当地宗教领袖，被尊称哲布尊丹巴。藏语意为“尊胜”。

    崇祯七年，多罗那他圆寂。

    次年，喀尔喀诸汗王认定土谢图汗衮布多尔吉之子札那巴札尔为多罗那他转世，法号罗桑丹贝坚赞，立其为法王。

    崇祯二十二年，罗桑丹贝坚赞赴*学法。二十三年，罗桑丹贝坚赞从四世班禅喇嘛罗桑却吉坚赞受戒，并觐见了格鲁派领袖五世**喇嘛罗桑嘉措。两人均要求其改宗，作为正式承认其活佛地位的条件。

    在拉萨的护教法王固始汗的扶植下。隆景元年，罗桑丹贝坚赞由觉囊派改宗格鲁派，**承认其为第一世哲布尊丹巴。

    所以札那巴札尔虽然年轻，但人家已经是第十七世为人，之前的年纪可不是白活的。

    听闻草原有变，札那巴札尔提前结束了自己在拉萨的修业。返回乌尔格。他一边以哲布尊丹巴一世的身份讲经说法，聚合各部人心，一边关注着明军在草原上的动向，最后在土谢图汗衮布的请求下，带着五百僧众。请求朝觐大明皇帝。

    ***喇嘛因为后世的政治问题而成为了敏感词，朱慈烺自然格外敏感。不过在眼下这个时代，*问题并不是问题，只有*的僧侣才是问题。作为佛教越过的喜马拉雅山脉的重要据点，藏传佛教，尤其是格鲁派（黄教）对蒙古影响极大，而蒙古对大明又十分重要。

    察哈尔林丹汗败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改信红教，以至于失去了崇奉黄教的漠北诸部的支持。

    而格鲁派从大明嘉靖年间就开始利用蒙古人帮助自己确立在*的地位，由三世**喇嘛索南嘉措与大明顺义王——俺答汗开始，直至俺答汗的曾孙被指定为四世**喇嘛而宣告联盟完成。

    在此之前，索南嘉措也曾联系了大明，并在万历七年间封贡，得到了明廷的批准。

    如今的*仍旧是一片混乱，各派分裂，并不是一个国家。这片地域上只有大明乌斯藏都司和朵甘都司，由大大小小的僧侣统治。格鲁派虽然从嘉靖时代就广寻外援，但俺答汗并没有成功帮助他们赢得这场宗教战争，直到十年前，崇祯朝末期，固始汗才打入拉萨，确立了黄教在藏地的地位。

    因为蒙古问题而触发了*问题，这点并不让朱慈烺感到意外。不过迎来了四**王之一哲布尊丹巴，却让朝廷上下有些迷茫。

    该用何等规格的礼节来接待这个僧人呢？他跟明廷认可的大宝法王是什么样的关系？是否会提出一些让皇帝陛下尴尬的问题？

    这些前置工作从札那巴札尔刚刚踏上漠南的草原时，就已经开始了。十余名礼部的官员从北京前往张家口，名义上垂询迎接，实际上则是判断是否应该让这些番僧见到皇帝。到底在明人的观念中，蒙元正是因为信奉这些番僧诡异的佛教才最终败亡的。

    隆景五年正月，札那巴札尔终于到达了北京，驻锡妙应寺。

    正月十六，大明新年法定假日结束后的第一天，朱慈烺在武英殿宣召札那巴札尔，接受他的朝觐。

    作为一个学问僧，札那巴札尔非但精通蒙语和藏语，对于汉学也颇有造诣。信奉他的人相信这是累世的宿慧，但明廷上的儒生们却对此不屑一顾，坚信札那巴札尔只是因为聪明，学东西较快，在愚昧的蛮族之中就显得灵异了。

    “考究此人自报累世行状，从未来过汉地。即便真有转世之说，能说汉话也断然不会是宿慧所致。”吴甡已经失去了成为大明儒教领袖的机会，相比徐阶那样政学一体的首辅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但对于佛教抵制还是必须坚持的，这是每个信仰坚定的儒者都应该做的事。

    “到时候怎么称呼他？名字还是法号？”朱慈烺问道。

    “若是他行俗礼，陛下可称他法号。以示宽大。”吴甡道。

    若是这个番僧只是行合什礼，不肯行叩拜大礼，那么明廷就连他的僧侣身份都不承认。

    至于尊号那更是违法的。因为普天之下只有大明皇帝才能册封尊号，不会承认蒙古外藩私下的封号。

    朱慈烺点了点头，大步迈进武英殿，一眼就看到身穿喇嘛服饰的年轻人站在堂上。朱慈烺穿的是龙袍，彼此之间都是制服，都能第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那年轻人垂首的同时，双膝弯曲。行了藏传佛教中顶礼上师的大礼。

    “赐座。”朱慈烺简单明了说道。

    近侍当即搬来绣墩，放在中间，让这番僧坐了。

    吴甡作为首辅，按照惯例是赐座的，皇帝没说不许坐就可以坐。不过其他陪同会见的文官，则只能站在两侧，没有落座的权力。

    “罗桑丹贝坚赞，草原上一切都太平么？”朱慈烺问道。

    “陛下。”罗桑丹贝坚赞道：“如今的草原纷乱不堪，人心惶惶。都以为大明要兴兵动武，是以小僧特来到大明皇帝陛下面前，请求皇帝陛下平息这场纷乱，让草原重新恢复宁静祥和。”

    朱慈烺没想到这个小和尚竟然胆子颇大，并没有见到高位者的畏缩。从这点上来看，此人的心性倒是磨练得十分坚韧。要想通过谈判折服对方恐怕并不现实。

    “明人不说暗话。”朱慈烺一语双关道：“我朝惩戒车臣部，是因为他有心叛乱。若是漠北诸藩能够忠心事明，难道朕就乐意看到大明子弟奔波万里之外？想当年蒙元肆虐华夏，圣主起临濠，战四极。取而代之，何曾亏待过蒙元后裔？若是尔等一如当年心怀敬畏，谨慎施行，哪里会惹来兵灾？”

    罗桑丹贝坚赞垂着头，心中暗道：这位皇帝看来也不是善人。明朝立国以来，数次北伐，挑拨离间，哪里对得起我们蒙古人？给他这么一说，倒将责任全都推到了我们头上。

    “陛下是圣明之主，应当看到车臣汗反叛……”

    “停。”朱慈烺打断了罗桑丹贝坚赞的话头，故意打乱他的节奏：“车臣汗一向忠心，如何反叛了？”

    罗桑丹贝坚赞大奇，心中不禁暗道：难道这位皇帝竟然被手下人蒙骗了？不知道漠北发生的事？

    “陛下，车臣汗已经被天军拘禁，如今生死不知。”罗桑丹贝坚赞道。

    朱慈烺望向吴甡：“吴老先生可听说此等事？”

    吴甡会意，淡然道：“车臣汗兀立罕自册封以来，忠心不二，目今好端端在克鲁伦河畔的汗庭，如何会被我军拘禁？”

    “陛下，”罗桑丹贝坚赞道，“却是误会了。小僧所谓的车臣汗，乃是兀立罕之父，老汗硕垒。”

    “唔，他啊。”朱慈烺皱了皱眉头：“朕从未册封过此人为车臣汗。硕垒只是个草原白身，和尚的确误会了。”

    罗桑丹贝坚赞心中一拧，非但前面的思路被生生截断，如今又面临着皇帝的进攻：如果说硕垒是白身，那么同样没有接受明廷册封的土谢图汗衮布不也是白身么？

    格鲁派自从宗喀巴创立以来，一直是以口舌之才横行藏地和蒙古。尤其是三世**喇嘛索南嘉措，更是以言辞服人的高手，几乎每个接见他的草原领袖都会被他折服，从而皈依。格鲁派寺院中甚至还有“辩经院”，为僧侣们提供辩论的场所，进行口才训练。

    罗桑丹贝坚赞在*随班禅修行，对此自然不会陌生，而且他以这样的口才横行漠北，从未遇到过一合之敌。如今却是棋逢对手，刚一布局就被人硬生生用蛮力打破，直捅命门。

    如果罗桑丹贝坚赞果然是十六世累世为人，朱慈烺这位二世为人的皇帝似乎有些弱。但从罗桑丹贝坚赞自己提供的履历来看，他从第一次入世为人，成为释迦牟尼的弟子，至今都在印度、*、蒙古三个地方打转。

    这样的眼界能够跟朱慈烺比么？

    何况朱慈烺前世是专门靠头脑和口舌吃饭的，早就将言谈间的交锋训练成了自己的本能，能够运用一切外在形势增强自己的语言力量。

    如果说谈判桌如同擂台，言辞如同拳脚，朱慈烺早就位列一流高手行列了。

    之所以不能算是大宗师，那是因为地位的局限，已非人力所能够突破得了。

    “陛下，”罗桑丹贝坚赞笑道，“在大明册封之前，虽无车臣汗之名，却有车臣汗之实。如陛下这般的圣主，如何只见其名，不见其实？”

    ——还算是个不错的格挡。

    朱慈烺也笑道：“我人所谓：实至名归。实至，名才能归。之前他得不到名，正是因为实不至的缘故。”

    吴甡等文官纷纷掩口二笑，这和尚要玩弄口舌，却不知道皇帝陛下是更是擅长此道，甚至著有《逻辑论》，使此纵横之术登堂入室，成为学问。面对这样的宗师，你这小小番僧岂不是关公面前舞大刀么？

    罗桑丹贝坚赞只觉得这句话如同草原上的狂风，无法招架。

    朱慈烺却不给他机会醒悟其中的概念偷换，道：“朕视天下子民皆如己出，蒙人也好，藏人也罢，都与汉人一般是大明子民。在大明天军前往漠北之前，漠北难道是一片祥和乐土？朕昨日才听先生们讲过一些史论，倒想请教大和尚。”

    罗桑丹贝坚赞无论是否有十六世的修为，都有些难以招架了。他不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否认蒙古草原上的部落征伐。

    “以暴易暴，终究不是上乘。”罗桑丹贝坚赞面色平和，好像丝毫不为所动。

    “非也。朕这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斩罪非斩人。”朱慈烺道：“天军只是霹雳，更要有雨露。这雨露就是佛法啊。”

    罗桑丹贝坚赞终于动容了。(未完待续。。)

    ps：眼看今天累得只有一更了，所以字数稍稍多些。至于大家诟病的章节名，小汤也不想分辨了，这些天身心疲惫，就从俗吧。某些人如愿以偿，小汤也落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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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三 大光明法王和大光明寺

﻿    照道理说，朱慈烺应该对藏传佛教格外亲切。因为只有藏传佛教才将生生世世轮转修行做成了自己的招牌，即便是同宗释迦牟尼的汉传佛教，也不曾如此招摇说自己这是第十几次来刷人间副本。

    然而问题就在于轮回转世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能够肯定这是真的。但别人说同样的话，又如何验证真伪呢？就如眼前这个罗桑丹贝坚赞，到底是累世宿慧，还是人中精英？如何判定？

    更何况朱慈烺总觉得即便真的发生了累世轮转的情况，也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没必要拿出来挂在口头上。否则就有迷惑人心，贪据前人功劳之嫌疑。再加上藏传活佛的种种政治目的，更让这种转世之说显得可疑。

    作为一个立志成为政治家的人，朱慈烺已经不会被真伪这种天真幼稚的问题困扰了。只要藏传佛教对大明的统治有利，就完全可以加以利用。

    “朕之前曾给硕垒下诏，只要他遵行，仍旧是大明的顺民。可惜啊……”朱慈烺点了点《定蒙三章》，又道：“可见人心鬼蜮，已经很难揣测了。朕反躬自省，想来还是彼辈凶顽，当有良药医治其心。”

    罗桑丹贝坚赞精神一振，顺势道：“圣皇英明，智慧广彻，佛法正是医治人心的良药。想土蕃地方，本是愚昧之地，正因为佛法传播，使人多知礼义廉耻，有所不为。圣天子若以大愿力在蒙疆推行佛法，实在功德无量，小僧幸能与焉！”

    “仿照乌斯藏、朵甘地方，分封法王以为治政之首，而以俗官为辅助。如何？”朱慈烺看似征询，其实是抛出的肉。只要罗桑丹贝坚赞一口咬上来，蒙古也好，*也罢，都是逃不掉的了。

    罗桑丹贝坚赞在*求学多年，知道*的前因后果。也知道此地僧王僧官权力极大，可以说是以寺庙为中心的独立王国。

    法王这个称谓，“法”是身份标识，“王”才是实际权力。法王又以座下弟子门徒组成了自己的统治机构，所谓僧官，在辖地内生杀予夺，实质上也与世俗藩国无异。

    藏人看到喇嘛僧侣便要跪道顶礼，这不仅仅是信仰，也是世俗权力的压迫。

    大明皇帝这分明是要与黄教达成盟约。一同瓜分蒙疆诸汗的土地和人口啊！

    “圣皇英明。”罗桑丹贝坚赞甚至无法在脑中搜索出足以表达自己欣喜之情的讴歌之辞，只能重复了之前的话，不过这一次却带着浓浓的钦佩。

    “格鲁教是要清修的吧？”朱慈烺问道。

    罗桑丹贝坚赞道：“回圣皇，的确如此。”

    朱慈烺点了点头：“朕就钦佩能够克己清修的方外人士。若此，南至长城，北至极点，石大兴安岭以西，凡是格鲁教士。一律免其税赋，不服公役。使其安心修行。”

    “多谢圣皇恩典。”罗桑丹贝坚赞伏地顶礼。

    朱慈烺抬了抬手，又道：“但朕的恩典只给真正的修行人，那些披着僧衣败坏佛法，不守清规戒律的假僧人，和尚可要为朕看好喽！”

    “不守清规之辈，断然不会令其混迹佛门之中。”罗桑丹贝坚赞肯定道。

    “蒙疆地域非小。一位法王恐怕不足以治理妥当。”朱慈烺道：“朕的意思是以大漠为中心，分设东西南北四个蒙古都司，都指挥使由汉官出任，负责保护法王，通达上下。在各都司之内。便以法王为尊，治理所有僧侣、信徒。原来的蒙古汗王们就只治理信徒之外的庶民百姓，如何？”

    罗桑丹贝坚赞听出了弦外之音。与乌斯藏都司和朵甘都司不同，大明天子有意让汉官出任都指挥使，这其实是要让汉兵常驻草原。又说保护法王，那么法王的亲随僧兵还能设立么？

    这就是大明的条件，如果黄教要争取利益，突破口只在那些蒙古汗王身上。

    饼子就这般大小，不可能凭空多出一块。大明既然割去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法王与汗王的事了。

    “圣皇，敢问百姓出家可有规矩？”罗桑丹贝坚赞问道。

    从唐朝开始，为了避免僧侣过多影响国家生产力，朝廷都要对出家僧侣进行考试。考试不合格则不给度牒。因为僧侣免税免役的好处，度牒一度也是硬通货。

    明皇给了格鲁教僧侣免税免役的优待，若是没有限制，怎么想都有些不现实啊。

    朱慈烺道：“只要有上师愿意收纳门下，登记在册，送交都司，都司自然会给出免税免役的文书。若是底下都司敢因此索要财货，和尚尽管来京师告状。”朱慈烺笑了笑：“吴老先生，该礼部知道，每三年恭请大和尚入京。朕也乐得与他聊天。”

    吴甡坐在座上躬身应承。

    “不拘人数？”罗桑丹贝坚赞大奇。

    “佛门广大，拘什么人数？”朱慈烺笑道。

    罗桑丹贝坚赞心中震动：莫非这位皇帝真是信佛之人？

    “大和尚，”朱慈烺突然正色道，“你能来告状，各部汗王也能来告状。若是你座下的僧侣为非作歹，朕也不会偏袒。”

    “此乃正理，小僧也乐见王法恢弘，清理那些披着佛衣的邪魔。”罗桑丹贝坚赞道。

    “罗桑丹贝坚赞，”朱慈烺道，“朕封尔为大光明法王，统领四蒙诸法王，累世为四蒙诸法王之师。”

    “谢陛下隆恩！”

    “塞外苦寒，朕为你建一座寺院，作为教育法王、僧众之所在。”朱慈烺见几个文官有些异样，又道：“朕从皇家内帑里拨款三十万两，如何？”

    罗桑丹贝坚赞只得再次跪伏下去，顶礼膜拜。

    这座寺院因为是大光明法王的驻地，御笔钦赐“大光明寺”匾额。一应制式全是藏式。为了将三十万两用干净，寺院内金碧辉煌，奢华无比。任何一个僧人进了大光明寺的山门，都能立刻感受到庄严佛土。

    寺院修建工期预计耗时三年。这三年中还将会有不少信众捐款出力，所以最终完工时不可能少于百万两的开销。如果换成个没远见的活佛，或许会乐呵得嘴都闭不拢，可惜罗桑丹贝坚赞却不是那样的庸人。

    他整日都沉浸在纠结之中，只有打坐诵经时才能得享片刻清静。

    因为大光明寺并不在乌尔格，不在土谢图汗部，不在喀尔喀，甚至不在蒙古……

    大光明寺在西安。

    大明，陕西，西安。

    按照约定，等大光明寺建成之日起，罗桑丹贝坚赞就要前往西安大光明寺担任住持，以后累世都是大光明寺的住持。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被控制在西安也就罢了，偏偏明廷在蒙疆四**王的确认上设立了门槛。

    蒙疆四**王的转世灵童一定要由大光明法王确定，并且每个灵童都要在大光明寺学习满十年，才能返回四蒙都司坐床。大明设在四蒙的都指挥使有权观礼，并对不合规矩的坐床典礼予以否认，不承认其法王地位。

    ——这就像是一块掺了毒的奶酪。闻着诱人，吃了却会伤人性命。

    罗桑丹贝坚赞踱步在庭院之中，即便有十余世修行，也无法解开这个死结。对他而言，看着蒙古族人与天兵开战是最下策，因为汉人人多，蒙古人少，即便双方死伤参半，蒙古人也耗不起。

    因为车臣部这个变数，许多喀尔喀部族都不愿意与明军生死相搏，更希望能够开立集市，交易商货。这是人心所向，若是自己用佛门的影响力逼迫他们，他们甚至可能会和林丹汗一样背弃黄教，改投其他教派。

    固始汗用武力帮助格鲁教在拉萨成为了佛教领袖，但不可能铲除其他各派的势力。如果黄教不肯接受明廷的盟约，大宝法王那边肯定十分乐见。

    大宝法王是成祖御封的藏僧，其封号为“万行具足十方最胜圆觉妙智慧善普应佑国演教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统领天下释教。从派系而言，大宝法王是噶举派上师，因为僧人的僧裙中加有白色条纹，后人学者又俗称“白教”。

    黄教在*的崛起，大势扩张，自然是其所不乐见的。诚如此时藏地的政治生态，宗教领域的扩张直接导致领地面积、僧众、民众、庙产和税赋的争夺，所以相信佛教是宽容、祥和的人，显然不知道当时宗教之争的残酷。

    为了让罗桑丹贝坚赞知道大明还有备选，僧录司专门派出汉地名僧前往拉萨楚布寺拜谒大宝法王。并且流露出请大宝法王入京，与罗桑丹贝坚赞这位大光明法王辩经的意图。

    一旦辩经就要有个输赢，对于满脑子宗教狂热的信徒而言固然是巴不得的事，但对于政治人物却是要极力回避的。尤其对于罗桑丹贝坚赞而言，胜了，不足以取得更多的政治利益。败了，却肯定要失去更多既得利益。

    这样得不偿失的事，他怎么会做？

    而作为主动方的明廷，无论是真心想见识两**王的智慧比拼，还是在讹诈，都让年轻的大光明法王无从招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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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四 班禅与国师护法汗

﻿    大光明法王终于还是向明廷妥协了，带着一车空白诏书回到漠北，广收弟子，册立法王。。。

    这四位法王都有十余世的前世可以追溯，即便不是宗喀巴的弟子，也是大光明法王前世的弟子，颇有来头。而这些颇有来头的累世修行者，又都恰好出自喀尔喀蒙古诸部的汗王家庭。

    都有个做汗王的父亲，这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活佛们转世时的标准。

    大明虽然设立了都指挥使司，但现在各省都司其实并没有军事权力。尤其是四蒙都司，只是在法王驻锡的寺庙附近设立一座城堡，在堡中度日，一任中能碰上一回法王坐床典礼就已经不错了。日常工作只是核查僧侣人数，登记造册，发给免税免役的文书。这些文书三个月一换，总算让都司的官吏有些事做。

    “有时候管理不一定是收取某些利益，免除属下义务一样是管理层需要花心思做的。”朱慈烺教育渐渐年长的朱和圭，过了隆景五年正月，他虽然还不足以正式出阁与自己的东宫老师们接触，但教学任务已经越来越重，每天都有了固定的功课。

    在这个世界观和价值观形成的敏感时期，朱慈烺更加不敢放松对皇太子的意识灌输。重点是让皇太子知道太平盛世不是某些人喊出来的，而是大明上下，占绝大多数百姓的生活来决定的。

    这不是为了一个虚荣和美名，而是实打实决定家族荣辱兴衰的关键。如果绝大多数百姓都能吃得饱穿得暖，有事做有恒产，李自成和张献忠又怎么可能闹腾得起来？

    朱和圭却像是被课业压得有些麻木，眼中不再有幼年时的灵动。朱慈烺几次下令讲师不应该给皇太子太大压力，但讲师们也很无辜。因为这是皇太子自己求学心切，总不能禁止皇太子读书吧。

    朱慈烺只能抽出时间强令儿子陪他骑马、散步，赏玩花草。事实上这是很痛苦的，因为朱慈烺本人并不乐衷于此，皇太子也纯属敷衍。

    坚持做自己的爱好是很多人都能做到的，但坚持做对自己有益却无趣的事。则是对毅力的考验。

    隆景五年四月，近卫第二军在狼居胥山、北海——贝加尔湖、乌尔格等多地留下了记功石碑，并且捐建庙宇。在大草原上，石碑会随着风沙变成一块模糊不清的麻点石板，但庙宇却会一代代传承下去，不用担心倒塌。

    近卫第二军的足迹也将由这些石碑和庙宇固定在大草原上。

    同年五月，近卫第一军抵达嘉峪关，与党守素率领的陇军会师，兵锋直指哈密。

    ……

    “明朝原本已经盛极而衰。几乎亡国，如今却又大肆用兵，不知是何道理？”留着络腮胡子的固始汗图鲁拜琥恭谨地向面前的老者问询。

    “凤凰会在烈火中重生。”老者沉声道：“明国有了一次重生，仅此而已，不足为怪。”

    “师尊，您的弟子罗桑丹贝坚赞如今接受了明国的封赐，将明军放进了草原，直面瓦剌四部。这不足以让人警惕么？”图鲁拜琥是漠西蒙古——也就是瓦剌的和硕特部首领。

    和硕特部原本在天山北麓驻牧。因为准噶尔部打压排挤，和硕特部翻过天山。到了南麓驻牧。在明万历二十二年，图鲁拜琥只有十三岁，便率军击败俄伽浩特部的四万大军，占据了后世巴里坤、乌鲁木齐一带。

    万历三十四年，图鲁拜琥因为平息了瓦剌人与喀尔喀蒙古之间的战事有功，备受推重。被东科尔呼图克图授以“大国师”称号。固始汗的固始二字，便是“国师”的音译。

    其后的岁月里，图鲁拜琥又与准噶尔部巴图尔珲台吉——葛尔丹的父亲，联合起来入侵哈萨克，获得了胜利。

    崇祯九年。为了寻找新的牧场，图鲁拜琥接受了四世班禅罗桑却吉坚赞之邀，与巴图尔珲台吉联兵进军青海，击败却图汗，占据青海。

    崇祯十一年，图鲁拜琥到拉萨会见**五世和班禅四世，获“顾实?丹增曲结”——国师持教法王尊号。也称“丹津却吉甲波”，意为“佛教护法王”。蒙语又称为“顾实?诺门汗”即“国师?护法汗”。

    崇祯十五年，图鲁拜琥率兵攻上拉萨，将信奉噶举派的藏巴汗缝进牛皮袋中，抛入河中。

    因为藏巴汗曾经废除过**的封号，是黄教的敌人。

    图鲁拜琥从此开始了和硕特汗国在*、青海的统治，大力扶持黄教。他拜了四世班禅为师，奉上了“班禅博克多”的尊号。这个尊号之中，“班”是梵语智慧之意，“禅”是藏语宏大之意，“博克多”是蒙古人对英武人物的尊称。只从这个尊号里，就能看出青藏之地的文化融合之杂。

    如今四世班禅罗桑却吉坚赞已经八十五岁高龄了，无论在藏地还是在汉地都属于老者。他经历过了许多事，心性坚韧，在温和仁慈的老僧面容之下是高原人的坚忍不拔。

    “如果凡事都抱有对抗之心，那便已经落入了下乘啊。”班禅道：“大明的重新崛起，未尝不是一个获得安宁和平的机会。丹贝坚赞已经给我送来了书信，他坚信大明皇帝是个有心护法弘教的皇帝。”班禅顿了顿，又道：“你应该相信他的判断。”

    图鲁拜琥在心中问道：大明皇帝固然可以信佛，但我们这些部族汗王又该如何是好呢？大明不会抢了我们的土地和牧场么？

    班禅睿智的目光射透了图鲁拜琥的心灵，道：“不要纠结于一时一地的得失。和庞大的明国在一起，或许能够为你的部族换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请师尊明示。”图鲁拜琥躬身请示道。他是一个汗国的领袖，不是一个单纯的信徒。如果有足够的价码，他也未必不能出卖黄教，甚至可以为噶举教卖命。更何况明国现在是跟格鲁教站在一起，属于“自己人”。

    “当年成吉思汗的领地有多么广阔？如今这些领地上的汗王们还是黄金家族的人么？”班禅突然问道。

    成吉思汗是所有蒙古人的英雄，不论他杀了多少异族人，给别的文明带去了多么惨痛的记忆，他终究为自己的族人世代祭奠缅怀。

    每一个蒙古人都有一个英雄梦。图鲁拜琥身为黄金家族的一员，自然也期望自己能够成就一番伟业。

    “并非如此，师尊。”图鲁拜琥答道。

    作为与中亚接壤的漠西蒙古，对留在中亚的亲戚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从哈萨克汗国开始，包括如今在印度立国的莫卧儿汗国，都不再是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人汗国了。

    这些蒙古远亲们与当地的突厥人通婚，成了突厥化的蒙古人，笔下写的，嘴里说的，都是突厥人的语言文字，甚至连面孔都变得更像突厥人了。

    “人无分别，分别在心。”班禅按着自己的心脏位置：“他们非但放弃了祖先的荣耀，甚至信奉了外道，这些难道是成吉思汗乐见的么？”

    成吉思汗本人是信奉道教的，忽必烈之后蒙元王室崇佛，而中亚突厥化的蒙古人则信仰伊斯兰教。

    “师尊的意思是……”图鲁拜琥似乎有些明悟，随着班禅的寥寥数语，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他出征过哈萨克汗国，知道那里水草丰茂。如果瓦剌四部能够团结起来，再次西征，将苦寒干旱的青藏之地交给明国又如何呢？自己得到实惠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明国也不会真的拿走这些土地，汉人难道能在这里为生么？无非就是接受明廷的册封罢了，又不是没有接受过。

    “为什么不去北京朝觐呢？”班禅面露笑容：“就是老僧我也想看看汉土的风光呐。”

    图鲁拜琥点了点头：“感谢师尊开示，弟子便与僧格商议之后，一同北上。”

    瓦剌以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个大部族为主导，兼领下面诸如辉特等小部族。四大部族中如今又以准噶尔部为领袖，故而准噶尔的首领也是整个瓦剌四部的领袖。

    隆景三年，耶历一六五三年，带领准噶尔走向强盛的领袖巴图尔珲台吉逝世，由其第五子僧格即位。

    图鲁拜琥对僧格并不存在尊敬，只是单纯出于部族间的和睦考虑，才愿意听取准噶尔部的意见。

    “他们的内乱才刚刚开始，恐怕无心东面的事。”班禅道：“你完全可以自己上京。不过，如果你顾虑准噶尔部，倒是可以带一个人同去。”

    “是谁人？”图鲁拜琥好奇问道。

    “巴图尔的儿子，僧格的弟弟，葛尔丹。”班禅答道。

    说到葛尔丹，图鲁拜琥就想起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巴图尔珲台吉。并不是说父子两人容貌上有多么相似，而是那种压迫他人的习惯却如出一辙。

    葛尔丹如今只有十岁，只能算是一只幼虎，为什么要带上他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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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五 球赛

﻿    图鲁拜琥的智慧终究不如班禅那那般深远。。。看最新最全在这位护教汗拜入班禅门下，奉上尊号的时候，他实质上是分散了**喇嘛在藏地的号召力。无论是活佛们的转世也好，汗王的黄金血统也罢，说到底其实就是为了“号召力”这三个字。

    如此抢夺另一位宗教领袖的政治资源，真的没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轻则引起班禅和**之间彼此不合，重则让黄教分裂，使得刚刚被打压的噶举派有机会卷土重来。这无论如何是班禅不愿看到的，所以他一方面不在乎准噶尔部，一方面却又要让图鲁拜琥带上葛尔丹。

    因为葛尔丹现在也在拉萨，而且还是**喇嘛的弟子。

    尽管他十分年幼，除了世俗地位比图鲁拜琥低了一等，并非部落汗王，其他条件却十分相仿，足以配得上一同前往北京朝觐大明天子。

    而且这其中还有一手暗棋。

    班禅希望图鲁拜琥在数千里的路途中与葛尔丹结缘。

    “如果老僧没有看错，僧格不可能在准噶尔的内斗中获胜。”班禅直白地对图鲁拜琥说道。

    图鲁拜琥对僧格有所知闻，知道他是个对外攻伐的武勇之汗，但对于准噶尔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和人心鬼蜮并不擅长。不过图鲁拜琥没有听懂班禅大师的言下之意，因为他不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未来能够成为准噶尔部的领，乃至成为后人所谓“蒙古人最后的英雄”。

    图鲁拜琥希望自己才是蒙古人的英雄，压倒准噶尔，一统瓦剌四部，最终统领所有蒙古人。他甚至为自己想好了尊号，大可以效仿虎墩兔（林丹汗）。打出“统领百万蒙古人大汗”旗号。

    当然，仅仅依靠和硕特部远不能达成如此盛举，或许这就是师尊让自己前往北京，寻求明国支持的原因。

    不过，一个接受了汉人封号的汗王，还能算是蒙古人的英雄么？

    图鲁拜琥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在民族主义的概念普及之前，准噶尔部和汉人对图鲁拜琥而言都是外族，并没有太大的亲疏之分。然而现在汉地流传的民族、国家之说，明确将汉蒙分成了两个大阵营。如此看来，和硕特和准噶尔应该更亲近些。

    隆景五年八月，图鲁拜琥和葛尔丹骑着马，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随从高原而下，请求朝觐。他们带来的多是僧侣和仆妇，人数虽多。却没有张扬武力的意思。不过诸多的珊瑚、砗磲、黄金、白银……却在暗示他们的部族富有强大。

    “这些东西如此俗气，他们也戴得出来。”党守素和萧陌接见了图鲁拜琥和葛尔丹，对两人身上的佩饰格外无语。从脖子上到手腕上，这两个藏化的蒙古人恨不得把所有能戴的东西都戴在身上，就连农民出身的党守素都看不过眼。

    “蒙古人和藏人都是逐草而居，为了方便搬家，一般都将家当换成这些东西，随身带着。”萧陌为他解释道。颇有些好为人师的感觉。

    这两个曾经的对手现在却是同袍，虽然军阶军职等若。但出身却决定萧陌的位置高高在上，党守素常怀自卑之心。正是因此，党守素在受领陇军之后，要求甚严，最终让自视甚高的近卫军观摩了陇军的演练之后，也不得不服气。

    “来大明炫富。真是有意思。”党守素冷笑。

    “咱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趾高气扬地入关。”萧陌道。

    “来次大阅如何？”党守素提议道。

    “杀气太重，怕那个十岁的孩童吓坏了。”萧陌想起自己的儿女，小的那个也已经十岁了。“就打一场枣核球吧。”萧陌道：“内行人能看懂，外行人也能看个热闹。”

    枣核球在朱慈烺放手之后已经有了自己的展。原本敌阵后面的木桶变成了空心土台，有条件的地方还会包砖。如此一来。面积更大，对进攻方更有利——各军的球队都是以进攻为指导思想，所以大家都恨不得做得更大点。

    护具也有了规定，只能穿着藤甲——事实证明，铁甲的确能够撞死人。

    当初唯一禁令“不得拳打脚踢”，被军中将领们成功规避。

    球场上的确不会见到拳打脚踢，但能欣赏到角觝、摔跤和相扑。

    最后大家达成共识，只要不对倒地者进行攻击，其他也就无所谓了。即便真有人挥拳相向，只要很快分出胜负，裁判也会当做没看见。说到底，枣核球就是一个热血游戏，如果球员在场上都温文尔雅，那还有什么看头呢。

    听了萧陌的提议，党守素更是来了兴致，当即应承下来。

    陇军不像近卫第一军是厮杀出来的军队，可以说成军之后还没有经历过师营级别的战斗。但是玩枣核球却是陇军建制当天的庆祝活动，可以说陇军建制多久，就玩了多久的枣核球。加上甘肃人血脉中本就有好武因子，对这游戏格外喜欢。

    “就由我部与贵部打一场吧。”党守素笑道：“两军并驻以来，还真没打过军一级的球赛。”

    萧陌知道陇军在球场上是把好手。两军各营也都非正式地打过比赛，近卫一军输多胜少，故而党守素有这个胆子提出挑战。

    “可以。”萧陌简单明了地答应了挑战，同时大方道：“让你主场。”

    在广袤的戈壁滩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土地。嘉峪关外，随便画个方框就是能够做球场的平地。所以几乎每个局就有一个自己的球场，只是条件上有不同程度的差异。

    陇军在兰州成军，移驻嘉峪关之后修堡修墩修球场，其中在关内的大球场最是考究，四边是窄沟，用铁锹将秸秆拦腰扎进去，像是一道小篱笆。球场上每天都要派人平整，连一块石头都不会放过。

    在开赛之前，甚至还要奢侈地洒上水，避免尘土漫天，使得周围的观众不能清楚看到场上的精彩时刻。

    移驻嘉峪关之后，近卫第一军早就对这个关内球场垂涎欲滴，想在这里好好打一场。

    ……

    “看球？”葛尔丹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小孩子玩的么？”

    在猪尿泡里塞点细羽绒，这种球的确不是十岁大的孩子还会玩的。

    “是汉人的球戏，枣子核做的球。”图鲁拜琥自作聪明道。

    他听得懂枣核球，却不知道那其实是木头做的，只是因为形状如同枣核，所以叫做枣核球。

    “我不去，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在帐里抄经。”葛尔丹身穿喇嘛服饰，微微垂头。

    图鲁拜琥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孩子解释。

    蒙古人从来就不是以解释而著名的民族。

    “不去也得去！”图鲁拜琥释放出自己大汗的威压，拿出父执辈的姿态：“有的是时候给你抄经，但你今天必须去看枣核球！”

    虽然葛尔丹已经有了幼虎之姿，但年龄上的差距让他还是有所畏缩。终于，满怀着一心的不情愿，葛尔丹还是换上了自己最好的僧袍，跟在图鲁拜琥身后去了球场。

    球赛还没有开始，球场上却已经沸反盈天。作为罕有的娱乐活动，附近的老百姓甚至从百里之外赶过来。各种小商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形形色色的商品，羊肉串的香味弥漫在空中，就如一场盛大的集市。

    葛尔丹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也没有此刻所见的人多，瞪大了眼睛，惊诧得嘴也合不拢。

    图鲁拜琥也是越走越激动，这得是多么富饶的地方才能有如此之多的人！如此之多的商旅！如此之多的商货！

    果然不愧是东土大唐旧地，曾经天可汗的领地。

    “固始汗，葛尔丹喇嘛，请这边走。”负责迎接的明军军官矜持有礼地招待道。

    明军并不承认图鲁拜琥的汗位，但也不能即刻否认他的汗位，所以一方面在称呼上遵从其本俗，在接待规格上却没有给予外藩汗王的待遇。这对于明人而言是经权之变，对于图鲁拜琥而言……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纠结，因为在他看来，明军的招待已经是十分给他颜面了。

    “萧将军与党将军在贵宾间恭候二位。”那军官客气说道。

    图鲁拜琥更加得意，就连大明的将军都要恭候他这位汗王，可见自己的地位。这种错觉直到他进了贵宾间才打消，因为萧陌和党守素并作上座，见他与葛尔丹进来，连起身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两位将军满脸笑容地请他入座。

    此时球赛还没有开始，场上正在表演军舞。这种舞蹈热情奔放，又有阳刚雄壮之气，的确很适合作为球赛的热场活动。

    “今日是我近卫第一军与陇一军的比赛，我与党将军赌了一席盛宴，还请固始汗与喇嘛做个见证，无论谁输谁赢，二位可都要赏光。”萧陌心中甚是愉快，扬声笑道。

    党守素就等着球场上扬眉吐气，连声附和，巴不得球赛早些开始。

    “球赛什么时候开始？”葛尔丹有些不耐烦问道。他终究还是年纪太小，不知道皮里春秋的奥妙。

    “午时正。”萧陌丝毫没有被这孩子坏了兴致，一边回答，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千里镜。(未完待续。。)

    ps：先还一章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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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六 目标，突厥！

﻿    葛尔丹在**座下修习沙门法，但对于军事一向颇有兴趣，时常摩弄枪棒。。。如果说明军请他观礼阅兵，他肯定会十分兴奋。但请他看球，他就不知所以了。球赛即将开始的时候，葛尔丹已经打起了无趣无聊地哈欠。等到午时正，开场哨声响起，这个十来岁的孩童就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差点弹跳起来。

    这场面，真是玩球么？

    只见两队人马列阵摆开，南面一队身着青色藤甲，北面一队身穿土色藤甲，站在第一排的都是身材高大的壮硕军汉，只等哨声一响，双方便冲上前去，两两相撞，似乎恨不得撞死对方。

    在球场中心，两队之间，一枚竖起的大枣核孤零零立着，也不知道派什么用处。

    葛尔丹只看这些人对撞就看呆了，浑然忘记询问。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在壮汉们撞到一起的刹那，原本在第二排的人也冲了上去。不过他们却不是为了撞在一起摔打，而是冲着枣核而去。

    “抢到了！是我军！”萧陌突然腾身而起，高呼一声。南面看台上也是呼声一片，齐刷刷站起来的近卫一军将士如同波浪，翻腾不已。

    葛尔丹只是一分神，场上形势已经有了变化。枣核球被青甲战士抢到手中，附近的对手纷纷朝他涌去。身穿土色藤甲的一个壮汉从五步开外便腾身而起，朝他扑了过去，就如扑食的猛虎。孰料他身后原本扭打一起的壮汉反应也是极快，竟然及时扯住了土色藤甲的鞓带，扑上去将他压在地上。

    ——这是打架还是球戏！太刺激了！

    葛尔丹看得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头微微冒汗。

    “传球！传球！”萧陌双手围起放在嘴边，高声喊道。

    也不知道球场上是否听到了。那个抢到球的青甲战士又朝前跑出三五步，眼看就要被身后的对手追上了，反手一勾，将枣核球稳稳地抛向了自己的队友。

    原本站在第三排的跑手早就准备好了接球，揽到球后撒腿便跑。果然不愧跑手之称，从对方的间隙中穿过。拉出一道青色的身影。

    “拦住！拦住！”党守素也站起身，高声喊着。

    北面的看台鼓噪起来，纷纷出陇省特有的吆喝声。

    终于土色甲士中有个跑手斜刺里冲了上去，纵身一跃，肩膀撞在了那个青甲跑手身上。两个人跑得都是极快，相撞之后在地上足足又滚出了四五步远。这回青甲跑手想站起来再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四五个土色甲的陇兵已经纵身跃起，一个个扑向摇晃站起的青甲跑手，将他跌压在身下。

    哨声想起。第一次进攻结束。

    “这样玩球，不会打死人么？”图鲁拜琥也是看得目瞪口呆。蒙古人在闲暇时也以赛马、摔跤为乐，自以为颇为血性，但没想到汉人竟然玩得更加狂野惊悚。

    “算烈士。”党守素端着千里镜，看第二次争球。

    正规比赛中只有第一次开球需要硬争，其后便是看是否进攻有效，判断球权在哪一方手中。不过军中玩的都是“血战”模式，每球必争。而且也不管锋阵、后阵的界限。倒地之处便是争球点。

    如此一来，球赛的竞技性和对抗性都大大增强。观众看得也是格外刺激。不过最早的规则是圣天子制定的，所以这种“血战”模式并没有形成文字规则，只能算是“随便玩玩”。

    图鲁拜琥看着场上再次冲撞在一起球员，心中对明军打下喀尔喀也就不足为奇了。

    “给，你用我的。”萧陌将自己的千里镜递给巴望着眼的葛尔丹。

    葛尔丹到底是部落领之子，除了上师**能对他颐气指使。还有谁能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明知道这个明军将领是好心好意，但葛尔丹还是将脖子一梗：“我目力好得很，不用这个。”

    萧陌嘿然一笑，道：“你且看一眼。”说着便将千里镜往葛尔丹面门前送。

    葛尔丹终究还小，拧不过萧陌。只得接了千里镜放在眼前，顿时整个人都吓了一跳。

    整个球场都被拉到了眼前！

    ——这是什么宝贝！

    葛尔丹端着千里镜，已经知道双方争夺的焦点在于那个枣核球。围绕着那个大枣核，总会有激烈的争斗生。他看得正上瘾，突然手中一轻，却见千里镜已经被萧陌夺了回去。

    “将军，让我再看一眼嘛。”葛尔丹攀住了萧陌满是肌肉的手臂，收起自己的小虎牙，本能地扮出一副弱猫模样。他也知道，跟这位大明将军耍横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目力好得恨，不用这个。”萧陌敷衍一句，一手端着千里镜，一手已经用力拍着栏杆，大声吼道：“虎虎虎！”

    看台上也传来虎声一片，还有人跺脚助威。

    幸好这里是夯土看台，若是木架子搭起来的看台恐怕就要被跺塌了。

    图鲁拜琥也算明白了，青色藤甲这边是萧陌萧将军的人马，土色藤甲那边是党将军的人马。他突然灵机一动，冒出了个大胆的主意，在又一轮进攻狂潮结束之后，有意无意道：“看来那土色藤甲一边的形势不利，一直被压着打啊。”

    “哈哈，刘老四今天没下场，否则才是真的压着打。”萧陌大笑道。

    “我们关中汉子就是韧性足，你看着，就算刘老四下场了也得服。”党守素丝毫不肯示弱。甘肃在建省之前属于陕西布政使司，故而党守素习惯上还是把陇兵和秦兵混称。只有在需要区别编制的时候才不敢乱说。

    否则秦军就有两个第一军了。

    图鲁拜琥见挑拨不成，又问道：“那刘老四是何人？为何不能下场？”

    “刘肆，我军第二师的师长。”萧陌道：“他最近要评少将了，最好少点事。”

    “他能评上么？”党守素问道。

    “十之**吧。”萧陌道：“以后大明多了一员悍将，球场上却少了一员悍将。”

    到了将军这一阶，就可以被人称呼为“阁下”了。位同部堂高官。无论是为了公平竞技，还是将军本人的安全，大都督府都禁止将军与军官士兵同场打球。

    “以后咱们这些将军自己分成两队，还是可以打的吧。”党守素突奇想道。

    萧陌竟然很认真地数了数人头，道：“现在看起来恐怕凑不够两队人啊。西南那边玩这个的不多。哈哈，若是真的开将军赛。我们老一营还是最牛的，刘老四、王翊，这两个可都是我们的人。”

    “等打完了……”党守素突然意识到图鲁拜琥就在身侧，连忙改口道：“打完了突厥，再出几个将军，也就够了。”

    图鲁拜琥一个激灵：“突厥？”

    许多明人误以为突厥被唐人打跑之后就不在了，其实不然。匈奴、突厥、契丹这些草原民族虽然被驱赶出了大草原，前往西方，但并没有因此而灭绝。即便是被打得元气大伤。他们仍旧给欧洲文明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从这点上来说，华夏汉人就像是个不负责任的小孩子，乱扔玩具，结果砸到了花花草草。如今突厥作为一个主体民族已经不存在了，只在中亚、欧洲留下了一批他们统治过，进而突厥化的民族。

    鄂图曼、哈萨克就是突厥化十分彻底的国家，其中鄂图曼被认为是突厥人后裔，哈萨克则有突厥圣城。

    党守素这回不敢敷衍。认真道：“圣上登极以来，欲恢复唐土。我等武人自当为君父分忧。圣天子视华夷皆为己出，固始汗若是立下功勋，也少不得列土封疆。”

    图鲁拜琥这才知道大明皇帝的野心早已不曾隐藏，之前只以为大明虎视眈眈，如今才知道原来这头老虎连爪牙都已经磨得尖锐，只等扑向猎物了。

    “进球了！”萧陌突然暴喝一声。打断了党守素和图鲁拜琥的严肃会谈。

    果然，球场上一片欢腾，无论是进球的近卫一军还是失球的陇军，都呼喝起来。

    葛尔丹本想听听图鲁拜琥和党守素讨论天下大势，却也被这进球吸引。跟着呼喝起来。反正这种情况下谁都不知道身边的人喊的什么，只是尽情地泄就可以了。

    “萧将军，我能玩球么？”葛尔丹拉住了萧陌的手臂，大声问道。

    萧陌哈哈一笑，指着党守素道：“你该求他，他是这里的地主，肯定有办法。”

    葛尔丹期盼地望向党守素。

    党守素一笑，道：“嘉峪关哪里去找人陪你玩？等你再走一程，到了武威或是兰州，那里的6军小学里都有枣核球队。”

    “6军小学？”图鲁拜琥听得懂这四个汉字，但连在一起就没了头绪。

    “都是跟二蛋年龄相仿的孩子，因为年纪小不能从军，就先在地方上读书。”萧陌道：“别看他们年纪小，但也是我大明虎贲的种子啊！哈哈。”

    葛尔丹听说有虎贲种子可以陪他玩球，更加期待起来，恨不得明日便飞到兰州。

    图鲁拜琥却没有葛尔丹那么轻松。大明非但有一支强悍的大军，还有更多的种子。这个消息无论如何都让他觉得有些无力。

    想青藏地方，出动四、五万战兵已经是灭国之战了，而大明只在西北就部署了十万精锐，听说他们在南面、东面还在打仗，也都有十余万大军，这是何等地庞大？

    “只不知如何能够为圣天子立下功勋。”图鲁拜琥试探问道。

    “要立功简单极了。”萧陌转向图鲁拜琥：“固始汗接受册封，缴纳国税，服从征调，这是头一等大功。听闻固始汗还曾随巴图尔珲台吉征伐过哈萨克，大胜而归。若是将这战事细细写来，呈给圣上，为圣上讨伐突厥献力献策，这又是一份功劳。”

    图鲁拜琥脑中顿时想起了当年自己随巴图尔出征哈萨克的往事，想起了七河流域的肥美牧场。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天山北麓的林地和草原，脱口而出道：“若是圣天子攻下了哈萨克，能否将天山北麓还给我和硕特部？”

    他看了一眼懵懂的葛尔丹，又道：“反正准噶尔部可以拥有七河之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萧陌提醒道：“我们只管立下功勋，雨露雷霆皆自上出，如何封赐不是我们臣子该置喙的。”

    图鲁拜琥满腹心事，假意将目光投向球场。

    ……

    西北生的事就如风一般，飘飘忽忽传到了北京的紫禁城中。

    喀尔喀蒙古彻底归顺，为大明两百年边患画上了句号。文官欢欣鼓舞，纷纷呈上庆贺表章，武官则压力山大，为边防军的布置大伤脑筋。

    从长城到北极之海，理论上这已经全都是大明的领土了。如果派出边防军，恐怕一直推进到北极也不会遇到阻碍，但这么长远的距离，如何保证后勤？当地都是无人荒野，甚至连就地因粮都做不到。而北方的干旱、寒冷，开展军屯也是难度极高的事。

    “更主要一点，朕不想犯下秦始皇的过错。”朱慈烺道在大都督府会议上表态。

    秦始皇当年修建长城是为了封疆自守么？不，如果考虑都北方军团只能向北推进，毕生不得回头的命令，可以看出长城其实是对外扩张的桥头堡，而非自固自保的保护伞。而后世却将长城视作边境，固步自封，不肯出关，以关内为乐土，关外遂为蛮族占据。

    如果大明在乌尔格一线修建军堡，轻则被后人以为这是朱慈烺划定的北方边境，重则被不肖子孙废弃。那这些年大明数百万人做出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朕这里收到一张地图，甚合心意，诸位可以看看。”朱慈烺挥了挥手，身边的内侍将早已准备好的地图送到了与会将校手上。

    这是一张涂改过的天下万国坤舆全图，其中大明的疆域从美洲西海岸起，横跨大洋，一直到达葱岭以西，直接鄂图曼，将整个欧亚大6一分为二，泰西诸国占据欧洲，大明独占亚洲。(未完待续。。)

    ps：最近实在太忙了，好多话想对大家说，就开个单章说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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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更新和内容，敬请亲们看一下

﻿    最近小汤为了还债，找了一份跑腿打杂伺候人的工作，具体工作内容也不好说，反正就是服从老板安排，大致是这个意思。?。。可惜的是，老板并不是小汤的书友，其实他不是任何作者的书友，所以对小汤码字很不理解，故而也就更谈不上支持了。

    于是嘛，就出现了如今的更新状态，混乱得小汤自己都没脸要票票了。

    前几天看到一位老朋友发帖表示不满，小汤内心很难过。到底一路走来都是缘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今天一并说清楚吧。小汤也是现实世界主物质位面的生物之一，吃饱饭之余还有点小小的精神追求，一不小心欠了外债，总得挣些钞票还债。大神们可以卖文，但小汤的文字不值钱，只有“卖身”了，还请诸位书友亲们能够理解。

    所以更新嘛，小汤努力保证一天4k字，五天更新——中间若有断更，则周末补上还债。大家可以将手中的月票推荐票投给自己喜欢的作者，小汤这个更新速度也就没脸奢求了。

    内容方面，小汤想说一句，本来这本书就是冲着世界争霸去的。包括东面的日本、朝鲜，西面的疆域，与欧洲的关系，开发美洲、澳洲……建设一个有大明特色的华夏国度。从现在的订阅数据来看，似乎读者们对这个部分并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小汤也在考虑是否全本的问题。在正式全本之前，西域方面是肯定要写完的，现在问题就来了……

    地球上有一种颜色不能写，有一门宗教不能提，有一个帝国的名字是敏感词……这个帝国以阿字打头，拉字在中间，伯字结尾……大家懂的。

    所以新章节里引入了“突厥”这个概念，将突厥语族与突厥民族混淆起来，借以规避和替代。如果实在不能接受这种设定的朋友，那小汤只能提前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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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七 大国战略

﻿    这张图对于后世任何一个有心意淫的军史政治爱好者而言都不难画出来，但现在是十七世纪的大明。看最新最全世界地图推广了也不过十年，竟然有人将朱慈烺的整体战略意图领会得如此深刻，怎能不让皇帝陛下欣喜若狂！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良将尚且还有数十人，而能够看破历史迷雾的先知却是难以奢求。

    “这个杨威听说是总参下去的，尤督以为此人如何？”朱慈烺点名问起了这份地图的作者。

    尤世威对杨威一无所知。

    虽然曾经一同开过会，但尤世威的位置与会议记录员杨威的位置相隔甚远。眼看就要评上将的尤都督，与当时只是少尉的杨威更是天壤之遥，彼此间甚至不会有目光交集。而且杨威的名字中也带了个了“威”字，为了避讳，总参同僚们当着尤世威的面更不可能直呼杨威之名，只以各种名词替代。

    “臣回去之后必细加查访。”尤世威道。

    朱慈烺已经料到了这个回答，任然忍不住加了一句：“各部门还是要加强内部人文关怀，不要求诸位熟知每个人，但起码本部门的人要叫得出名字。”他轻轻一笑：“诸位都是名将重臣，若是能喊出后辈的名号，可是比加薪水还要鼓舞人心呐。”

    如果只有单纯地物质奖励，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激发属下的工作动力，然而只有兼顾人文关怀，才能让属下有工作热情，从而产生归属感。二者诚如人的两条腿，不可偏废。朱慈烺本人并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但在这种细节上他却做得十分到位，所有下属都觉得跟他说话如沐春风。这便是情商的作用。

    “这个杨威放在日本实在有些浪费了，问问朝鲜师的意见，看看是否能够调回武备大学教几年书。”朱慈烺已经知道杨威的年纪了，这样的年轻人在作战部队肯定没什么威信可言，先让他教几年书，培植些人脉。等年纪大些再下部队，最后调回总参，最多二十年就是个不错的参谋长了。

    尤世威对于这种尉级军官的调动并不放在心上，既然皇帝陛下对他青睐有加，先调回来教书就是了。这个决策虽然让魏云十分不满，对那位暗中送呈地图的参谋甚至生出了间隙。在杨威接到调令的当天，那位参谋也接到了前往虾夷地的调令。

    其实那位参谋也是无辜，他只是张扬了些，并且以此卖好。真正将杨威酒后涂抹的地图送到皇帝御前的却是阴影中的十人团。

    杨威很高兴自己竟然还能回到故土，回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武备大学。他的调令上没有写明自己的岗位，在报道当天才知道，皇帝陛下为他设立了一个单独的科系——国际战略研究。

    这个新兴的科系让杨威很意外，不过看了皇帝陛下亲自撰写的一些论文之后，却又觉得是个很有意思的科目。

    “朝野都说皇帝陛下好战，其实陛下却不是一味地开启战端，其中自有大道理。”杨威读罢论文时已经夜深人静。他起身出了宿舍。站在天井中看着天上的满月，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书斋里能够得到的消息终究还是太少啊。”杨威感叹一声。脑中那副并不鲜明的世界地图轰然崩裂，化作光尘。

    ——是不是应该出去走走？唉，那个好像已经超出我的薪俸范围了吧……

    杨威心中有些纠结。

    隆景五年六月初二，杨威回到北京武备大学任教之后一周，引起了极大轰动。他的国际战略科系尚未确定招收哪个文化等级的学生，也没有确定招收人数。但职房的门槛已经换了三条。

    权贵们以为这个科系只是坐在书斋里画画图，是劳心者的工作，不用下旗队去吃苦受累。

    将门家长却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子侄若是进了那里，日后想打哪说一声就完事了。如此一来还愁没有军功么？

    其中又有海陆之争。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如果大明的国际战略重心放在西域，那么海军就只能继续憋屈二十年。

    尤其是如今罗玉昆的山地第一军已经占领了占城国，整个交趾沿海都在南海舰队控制下，北海舰队也已经控制了倭海，如此一来东海和台海舰队恐怕只能成为海岸巡检司。

    鉴于杨威的朝前眼光，朱慈烺也特地安排时间接见他，探寻他的思想轨迹。

    “天下就这么大，我们少占一块地，别人就多占一块地。有些地方如今看着没用，却不能不占。譬如蒙古之祸，正是唐时对草原的漠视，攻灭突厥之后不曾移民实边，终养大了蛮族。”杨威在皇帝面前并没有太过局促拘谨，这份从容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补给实在很难达到极北之地。”朱慈烺轻声道。

    “陛下所言极是。下官……微臣也知道鲜卑荒野十数年干旱不绝，饥荒甚重，就算想展开军屯也不容易。”杨威道。

    西伯利亚被认为是鲜卑人的诞生地。虽然朱慈烺偶尔会冒出“西伯利亚”这个名字，但在钦定和推行的世界地图上，这片明人称为“罗荒野”的地区官方名称是：鲜卑荒野。

    在鲜卑人之后，西伯利亚曾出现过一个蒙古人建立的汗国，名为失比儿汗国。这个汗国是由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第五个儿子昔班的后裔建立的，灭亡于八百哥萨克骑兵，那是万历二十六年的事。

    俄国人从伊凡雷帝时代开始以武装力量越过乌拉尔山，持续东进，直到崇祯末年与东虏相遇。这些人之所以南下，正是因为西伯利亚荒野上的饥荒。这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大明军队的确不能在此地常驻。

    “所以微臣认为，扼守乌拉尔山主要隘口，禁止鄂罗斯人东进。如此我军只需要保留小规模的哨卡则足以捍卫领土。”杨威停了停，道：“起码在五十年内，这将是我军能够控制的最远距离了。”

    控制力与科技水平有直接关联，这点注定没办法讨巧。

    “如果鄂罗斯人发动大军侵犯我国领土呢？”朱慈烺问道。

    “这就是陛下攻伐突厥的优势所在了。”杨威道：“只要我们平定了哈萨克三汗国。驻军西域。一旦鄂罗斯东进侵犯，则我军可以从南部平原攻打鄂罗斯。而在鲜卑荒野，只需要用少数骑兵袭扰，拖住东犯之敌，足以令其不战而溃。”

    朱慈烺点了点头，对这样的应答十分满意。看得出是经过思考而非酒后乱涂的。

    “不过陛下，若是能够遣使约定边界，彼此各守国门，平息干戈，方是上策。”杨威说完就有些后悔：这些话是你一个小小上尉该说的么？

    “有道理。”朱慈烺晃了晃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不过使者需要武力为后盾，起码我们得有能够威慑他们的力量。如果要达成你画的那幅图，该如何顺序？”

    “西域方向。先打下哈萨克三汗国，然后固守乌拉尔山，封锁鲜卑荒野。若有余力，时机恰当，南下葱岭，彻底巩固为大明西疆。”杨威道：“南洋方向，只需要扼守麻六甲，则我国对天竺便形成了两面攻击之势。若是守成。则互为犄角；若是进取，则两面出击。”

    “日本、苦兀为西取美洲之跳板。不可不占。只是日本不同朝鲜，本有文法之，故而要纳入华夏恐怕需要时日。”杨威在日本呆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是个精通日本国情之人。他道：“如今坦克师已经在虾夷地取得了桥头堡，十年内先经营虾夷地也就够用了。”

    朱慈烺以前并没有想过走太平洋航线前往美洲，现在发现太平洋航线已经较为成熟。那么加以利用，抢占美洲殖民地也就顺利成章了。所以之前日本只是个鸡肋，除了银矿什么都没有，现在却身价百倍，将成为大明东进的重要补给地和中转港。

    “三线并行。恐怕有些疲惫。”朱慈烺道。

    事实上军方也有些疲惫。尤其安南打下来之后，军方要大量瓜分战利品，对于下一步南亚作战甚至有些懈怠。罗玉昆走到占城就停下了脚步，成大用甚至不愿离开东安。朱慈烺相信自己如果让兵部明确下令，调动成大用，此人还是得遵从军令的，但恐怕会生出怨气。

    再说，大战之后也该是休整，分配战利品的时候。

    “东西两线皆可缓缓图之。”杨威道：“南线却应当尽快打完治理。天下人重金银，而必陛下贵为天子，真正的贵货只有粮食。”

    对皇帝而言，只要手中有粮，心中就不用慌。诚如武则天说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脑残了跟人造反！

    如今国内的东北大粮仓还没有开发出来，五大产粮区中的中原刚刚恢复生产，蜀中也只是自给自足。太湖流域受到经济作物的侵蚀，支撑江南已经颇为费力。至于关中平原却是因为天候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

    如今的大明真的是靠湖广丰收而充足天下，进而以河套、交趾的粮食作为补充，这才有如今国家安泰，同时还有能力屡屡兴兵。

    杨威所言的“打完治理”，指的却不是一个交趾。

    “微臣听闻，暹罗比之交趾，更是盛产米粮。”杨威道。

    朱慈烺前世就喜欢吃泰国香米，当然不会不知道。

    位于中国与南亚次大陆之间的中南半岛上，共有五个主要政体。其中安南已经成为了历史，如今是大明的交趾布政司。老挝则是隶属于云南的土邦，作为一个合格的墙头草，它如今正效忠于大明。

    缅甸也是土邦，只是叛乱在外，做着自己的土皇帝之梦，有待收复。

    真正可以算是国家的还有两个。在老挝之南，交趾之西的真腊——柬埔寨，以及更西面的暹罗国。

    如果囊括了整个中南半岛，那么大明在未来五十年的粮食问题将不再成为问题。

    “而且只有从真腊和暹罗才能水路并进，控制麻六甲，使在南洋的泰西人为我所用。”杨威道。

    “如果这个战略能够达成，大明在两百年内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朱慈烺感叹一声，道：“这想法实在太合朕的心思。你如今尚未弱冠，比朕年轻近十岁，实在是祖宗派来辅佐嗣君之人。且安心教几年书，在军中有些人脉，日后出任一方大参，再回来当朕的总参谋长。”

    杨威顿觉头皮发麻，心中暗道：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不错，但似乎又有些太过劳累了。对了，总参谋长，那就是大都督府的都督了，退休金应该很高吧？

    朱慈烺并没有在意杨威的出神，因为他自己也在出神。他最怕的就是人亡政息，尤其害怕子孙的思路跟不上自己的节奏，到时候因为“无利”、“耗费”，将一些“贫瘠”的国土扔掉。他们当时不觉得心疼，后人想想可不得窝心么！

    除了利益捆绑，朱慈烺也只能培植更多与自己见解相近的新人，如此就算自己百年之后，思想也会传播下去。

    隆景五年，朝廷对西南方面进行了调整。老挝脱离云南管辖，归入交趾布政司，设立州县，与土司洞主们并行治理该地。占城国彻底并入交趾，其国王享受国宾之礼，宗庙香火不绝，然其地尽数省入，以汉官治理。

    军事方面，以山地第一军为骨干，扩建三个军，组成西南集团军。罗玉昆升授中将军衔，出任总兵官。又以粤军为骨干，组建两个边防军，部署在暹罗、真腊边境，另外还有一个屯垦师，隶属于总后勤部，驻在交趾进行垦殖。

    礼部也派出行人前往暹罗和真腊，邀请两国国王前往北京进行国事访问，商讨共同出兵讨伐缅甸，以及战后瓜分缅甸的相关事项。

    一时间，南北报刊上风头调转，引导国人将目光投向中南半岛这片富饶的土地。以至于固始汗图鲁拜琥与**弟子葛尔丹到达北京的消息，都只是在《皇明通报》不起眼的角落发表了一则简讯。(未完待续。。)

    ps：下午出门，这张4k，请亲们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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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八 西域的兄弟

﻿    图鲁拜琥到达北京之后一周，正式得以觐见大明皇帝朱慈烺。看最新最全

    按照鸿胪寺事前做好的准备工作，图鲁拜琥知道明国皇帝给的待遇较为一般外藩更高，甚至达到了朝鲜国王的水准。非但内阁来了两位阁老，就连不太在外藩面前路面的大都督府也有两位都督出席接见。

    这无疑让图鲁拜琥十分兴奋，甚至真的兴起了一定的忠诚，但是皇帝陛下同时接见葛尔丹，这就让人有些意外了。虽然班禅大师出于拉萨的政治局势让他带上了这个孩子，但谁能想到皇帝竟然会对一个十岁的小喇嘛感兴趣？

    ——是因为占据天山南北路的准噶尔部么？

    图鲁拜琥心中揣测，旋即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巴图尔刚死没两年，僧格还没有彻底掌握准噶尔大权，被几个叔父牵扯推搡。而葛尔丹年纪太小，又被扔到了拉萨当喇嘛，显然是再没机会继承准噶尔的。

    除非明廷打算发兵拥立葛尔丹，但这又何必呢？与其选择这个十岁的小喇嘛，不如支持僧格。

    只是图鲁拜琥没有前后眼，不知道朱慈烺正是因为葛尔丹在后世的大名才特地点名让他一并觐见。

    “朕一看到这个孩子，就觉得心中欢喜。”朱慈烺淡淡道：“这或许就是佛家所谓的缘分吧。”

    觐见当日，朱慈烺在武英殿里走了个过场，话题却直奔葛尔丹。众人奇怪之余，也只能接受这种虚无缥缈的“缘分”之说。

    葛尔丹倒是没有什么畏惧，甚至还偷偷望了一眼朱慈烺的圣颜。

    朱慈烺也正好看到他的脸庞，看起来黑黑瘦瘦，下巴略尖，颧骨上还有两团高原红。

    “别回拉萨那个苦寒之地了。留在京师吧，朕封你一个郡王。”朱慈烺笑道。

    满朝文武都有些惊讶，不是因为“郡王”——外藩就算给出亲王的爵位也不过是一张纸，而是因为皇帝想留下这个喇嘛。留下的目的是作为人质？还是真的有心栽培？

    “谢圣皇恩典。”葛尔丹操着沿途才学的汉语，摇头道：“我要回拉萨。我要随上师修行。”他的汉语中充满了西北口音，而且时不时会夹杂不知是藏语还是蒙语的字词。就连通事都为此头痛，总劝他少说话。

    朱慈烺笑了笑，也没坚持，道：“东土不好么？”

    “也没甚么。”葛尔丹以一个少年人的自尊心硬撑道：“就枣核球好玩些，等我回到拉萨，也找一些小喇嘛来玩。”

    对小孩子而言，对一个不是吃货的小孩子而言，东土的诱惑力的确不很大。

    “看来我东土的确没什么好玩的，”朱慈烺呵呵一笑。“图鲁拜琥，你觉得如何？”

    图鲁拜琥深深一躬，道：“大明物产丰富，无所不有，但我等终究还是要回到草原森林和雪山之中，那是我们世世代代的根基。”

    朱慈烺闻弦歌而知雅意，道：“汉人过不惯你们那里的生活，你们过不惯汉地日子。这就如鸟需要天空，鱼需要深渊。之前东虏势大的时候。强迫别人跟他们过一样的日子，朕就说，这是自取灭亡之道，果不其然吧。”

    图鲁拜琥再次深深一躬，彻底放下心来。

    “想必你也知道，一支箭很容易就折断了。但一捆箭却不同。”朱慈烺道：“我朝在西北用兵，一方面是为了解决数百年恩怨，让百姓各安其室，一方面也是为了纠合所有战力，抵御外辱。”

    图鲁拜琥听得懂前面。却听不懂后面，疑惑道：“圣皇所谓外辱，从何而来？”

    “更加西北面的鄂罗斯人。”朱慈烺明确道。

    图鲁拜琥皱了皱眉头。

    对于鄂罗斯人，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愿意与他们为敌，因为鄂罗斯距离太远，赢了一无所得，输了更是伤自己的元气。何况鄂罗斯人并没有发兵青藏的意图，关和硕特什么事呢？

    “圣皇说得对！”葛尔丹胀红了面孔，兴奋叫道。

    图鲁拜琥看了一眼葛尔丹，只得硬着头皮道：“鄂罗斯人的确屡有犯境，但其本国太过遥远。即便以大明的财力兵力，要征讨鄂罗斯也非易事。”

    从汉朝到明朝，所有征服了北方少数民族的中央朝廷，在发兵远征的时候绝不会只用本国兵，一样是要调用外藩的军队。世人只知道大唐疆域辽阔，却不知道唐人对化外之地的开拓，外籍军团也有大半功劳。

    成祖时候设立朵颜三卫、奴儿干都司，用的也都是藩人。一直到万历壬辰平倭之战，大明也同样调用了女真诸部入朝，据说当时奴儿哈赤就在军中效命。

    如果大明要与鄂罗斯开战，恐怕真正冲锋在前的就是瓦剌、鞑靼等部的族兵了。和硕特部如果要奉命征调，实在是损己利人。如果不肯奉命，则又要被其他部族和大明一起打击，实在是进退两难。

    图鲁拜琥有这样的顾虑，葛尔丹却没有。他只知道准噶尔与鄂罗斯人因为捷列乌特人的事闹得很僵，兄汗僧格甚至发兵攻打过鄂罗斯人的前哨军堡。而且就俄军侵扰喀尔喀蒙古，对蒙古人征收实物税方面也很不乐见。

    告诉他这些事情多是拉萨的喇嘛，他们自然是不会客观理智分析，只是感性地灌输着“鄂罗斯人十分可恶”这一情绪。而且在乌拉尔山以东的鄂罗斯人并非国家正规军，而是罗曼诺夫家族的雇佣军，其军纪可想而知。

    “要说远近，鄂罗斯人离汉地更远，我大明更没有必要出兵。”朱慈烺沉声道：“但论起亲缘来，我们都是夏后氏苗裔，而鄂罗斯人却是泰西别种。他们欺负我们，我们自然要抱在一起，将他们打回去！”

    图鲁拜琥只知道汉人与瓦剌之间多有仇怨，非但是蒙元入主中原杀了不少汉人，近的还有土木堡之战，甚至俘虏了一位明朝皇帝——肯定是这位皇帝的祖宗。

    ——也先就是出身于准噶尔部的，若是明廷不计较过往的恩怨肯帮助准噶尔征伐哈萨克，那么对和硕特应该更加宽容才对。

    图鲁拜琥心中暗道。不过他是到了汉地才知道汉人有草原民族的谱系传承，他们之中许多人都相信草原人和中原人同是夏后氏的子民，后来中原经历了商、周，草原上也形成了匈奴。

    至于蒙古人的祖先室韦人，也是匈奴人的后裔。

    如此论说起来，其实大家都是一家人，打架也是兄弟之间的事，但鄂罗斯人却是彻底的外人。

    “其实大明要的很简单。”朱慈烺缓声道：“你们可以去问问喀尔喀诸部，我大明是否薄待了他们。大明知道草原、高地过活不易，只要同意归顺我朝，非但我朝出兵保护你们，而且还不要你们赋税，这样的好事若非兄弟亲缘，哪里能有？”

    朱慈烺见图鲁拜琥有些松动，继而道：“其实照我看，青藏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宜驻牧。还是以我明军为主，瓦剌与喀尔喀诸部兵为辅，齐心协力拿下哈萨克，到时候让准噶尔去哈萨克驻牧，你们和硕特可以回到天山南北路。”

    图鲁拜琥心中大动。

    任何一个去过新疆和青藏高原的人都知道这两地实在是天壤之别。

    新疆的确因为广袤的沙漠而闻名在外。

    殊不知，天山北路是水草丰茂的游牧山地，南路是适宜农耕的平原沃土，其富饶程度根本不是只能种青稞、油菜花，养牦牛的青藏高原可比。

    图鲁拜琥从小到老，不知在心中呐喊了多少遍：若不是老子打不过你们准噶尔，早就率部回天山了！

    “圣皇所言极是！”图鲁拜琥把心一横，只要能够回到天山，跟谁不是干？当年不也跟着巴图尔打过哈萨克么？最后打了胜仗，好处都叫准噶尔给吞了，和硕特人还不是白白流血流汗？

    如果大明真的肯承兑诺言，和硕特肯定跟着大明走。

    “我曾经亲自去过哈萨克，知道那里的情形。”图鲁拜琥道：“如果让我部先回到天山南路安顿妇孺老弱，族中青壮皆能为天军先锋。”

    两旁陪坐的阁老、都督见了图鲁拜琥上钩，心中纷纷偷笑。

    只要他敢拿天山南路，和硕特和准噶尔就不可能和解。哪怕日后真的打下了整个哈萨克三部，统统交给准噶尔经营，准噶尔人仍旧会怀念天山南北的曼妙风光。

    “朕准了。”朱慈烺平和道：“我朝会知会准噶尔的僧格，叫他让出天山南路。”

    “圣皇，若是僧格不肯……”

    “我朝大军将在年底之前入驻轮台。”朱慈烺斩钉截铁道。

    轮台建制于唐，位于后世乌鲁木齐的南郊。

    只要明朝大军屯于轮台，就如同控制了天山南北路的中心点。而且此地周边都是石油，脚下却是大储量的煤炭，故有“油海上的煤城”之说，必须及早纳入手中，为大明进一步推进技术革命提供能源。

    有明朝大军作为屏障，隔绝准噶尔南下之路，和硕特当然能够尽享地利。

    图鲁拜琥喜笑颜开，浑然没注意一旁被打懵了的葛尔丹。(未完待续。。)

    ps：  昨天小汤倒是赶回家码字的，无奈一直无法登陆更新，欠的那章只有周末补了。因为周六要去外地，很可能是周日晚些时候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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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九 送地

﻿    葛尔丹很难理解为何慈眉善目的大明皇帝会在突然之间变成一个敌人。更不能理解为何在准噶尔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汉人与和硕特人就可以决定天山南北路的归属问题。这便是政治的残酷性，丝毫不会因为面子上的客气而手下留情。

    大明将在兰州和西宁卫之间修建一条官道，使兰州与青藏高原连成一片，更加密切。山陕陇三省的劳动力将进一步向西转移，同时朝廷也将大型的机器生产厂放在了北方。

    一来是北方土地价格低廉，二来因为天候影响，北方的土地闲置较多，适合国家整体战略部署。

    从长远来看，大明的南方已经不存在一合之敌，最多有一些土民动乱。而随着北方的拓展，敌人将是正处于上升期，或是即将迈入上升期的文法国家，需要调动更强大力量进行对抗。

    火炮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能够对二里开外的骑兵造成打击的，也只有火炮。

    隆景五年十月，明廷在兰州设立了西北火炮局，负责制造火炮，主要供北伐部队进行装备。

    在西北火炮局成立的同时，新的西域疆臣也到任了。

    一个年过古稀，完全可以致仕的老者骑着毛驴，悠然地进了兰州城门。他便是原四川巡抚，如今总督甘肃、天山两省的张诗奇。

    张诗奇的经历恐怕能够与姜子牙媲美。在他六十四岁之前，一直都是碌碌无为的小书吏，突然有一天，他就成了东宫属官，继而开始了自己飞黄腾达的传奇故事。从县官而知府，继而参政、巡抚。终于坐到了总督的位置。

    而且还是如今兵威最重的两个省。

    北伐进入第四阶段之后，漠南彻底平定，喀尔喀诸部降服，大明北疆已经再没有任何敌人。秦晋两省也由战备状态转入治理、发展阶段。惟独甘肃，因为北伐转成西征，成了大明军备重镇。

    加上九月间宣布建立的天山布政司。这两省可以算是前沿阵地。

    尤其是天山布政司，如今还处于沦陷状态，明军主力尚未出关，该省建制也都暂时放在兰州。

    兰州在汉代为金城郡，因城南有皋兰山，故于隋文帝开皇三年得名兰州，置总管府。

    太祖洪武二年，明军大败元军，攻取兰州。次年置兰州卫，洪武五年置庄浪卫。

    建文帝元年，肃王朱楧率甘州中护卫移藩兰县——兰州，以三分军士守城，七分军士屯田，加之东南诸省移民不断移兰屯垦，兴修水利，促进经济发展。人口增殖，至成化时兰州“城郭内外。军民庐舍不下万馀区”。

    国变之时，肃藩与兰州文武守官虽然意图抵抗，但最终还是被轻易打败，宗人尽死。原本的肃王府也就成了张诗奇的总督行辕。

    张诗奇骑着毛驴，如同一个前来西部谋生的冬烘先生，行到城关。触目可见两旁饭庄茶肆林立，甚至还有人打出了酒旗，在禁酒令尚未取消的情形下颇有些惹眼。眼看行辕近在眼前，张诗奇反不急了，施施然到了一家酒家。轻快地跳下毛驴，将缰绳甩给迎出来的小二。

    “这里有酒？”张诗奇进了酒肆，出声道：“打一斤来，再来些下酒的吃食。”

    店家迎了出来，面无表情，显然不以为张诗奇是贵客。

    “老丈，小店卖的是果酒。”店家解释一句。

    张诗奇略显失望，吧唧了一下嘴，道：“不拘什么，先来一壶解解渴。哦，甘蔗酒就不要了。”

    张诗奇在成都时喝过甘蔗酒，颇不待见。好在陇西盛产水果，却没有甘蔗这种热带作物。这家酒肆里卖的也是葡萄酒和苹果酒，口味还算不错。不过在在四川能够吃到的便宜牛肉，在甘肃却是没这个口福。

    因为地域之间的阻碍，加之四川土司惯常养牛，牛多得可以食用，而甘肃的牛却还是十分宝贵的生产资料，只有偶然碰上寿终正寝或是意外而死的牛才能料理入厨。

    张诗奇虽然年纪大了，但牙口好，饮食习惯与年轻时候并无太大变化，可谓无肉不欢。他在四川任上，最大的享受恐怕就是吃牛肉了。

    “有什么肉食么？”张诗奇说着摸出一张钞票，在桌上抹平。

    店家双眼一眯，十分自然地换上了谄媚的神情，道：“老先生，小店有大肉、鸡肉，还有鱼肉。鱼是今日才打的，保证新鲜。”

    “多大的鱼？”张诗奇问道。

    “过三斤呢，大个的。”老板夸耀道。

    张诗奇在四川吃叼了嘴，摇头道：“太大了。这里能打的无非黄河鲤鱼，鲤鱼过了一斤就老了。还是切盘鸡肉来吧。”

    老板腹诽一句：你个冬烘倒是讲究！他又怕这老冬烘问那母鸡的生辰八字，高矮肥瘦，连忙退到后厨去安排杀鸡了。

    张诗奇对鸡肉倒不怎么挑剔，打眼扫了一圈酒肆里的客人，见几个背着长刀的汉藩人物混坐，也喝着酒，桌上却没有酒菜，小声低语，倒不似寻常江湖客那般粗鲁。

    等店家端了酒来，张诗奇低声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他声音虽然轻，却还是惊动了那些客人，纷纷回头看他。

    店家倒是无所谓，道：“不过是些闲汉，手上有些功夫，想去西边捞些好处罢。”

    “西边有什么好处捞？”张诗奇问道。

    “哦，老先生您是新来，许是没有听说。”店家站在一旁，看着桌面上那张抹平的钞票，道：“以前的高巡抚曾有文书通行省内，招募健儿壮丁护送粮草前往嘉峪关。若是沿途杀得马贼胡匪，便在关内划给土地作为奖赏。所以陇省闲汉纷纷到兰州等着车队，一旦应募进去，就盼着遭遇马贼了。”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亏了……”张诗奇话音未落，就见那边有人忍不住啐骂道：“晦气！”

    张诗奇连忙起身拱了拱手，道：“壮士。老小老小，出言无忌，别放在心上。”那边见他还算懂礼，也不跟个半截子入土的人计较，重又安稳下拉。

    店家却显然有所凭恃，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是维护自己的贵客，道：“老先生不必与他们说话，若是真有志气不投军去？”

    那些人听了店家的话，倒真没造次，闷头抿着酒。

    “军中招人这般严格？”张诗奇自己主持四川民政，对于义务兵役制度颇有感触，却不知道在陇西竟然想投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看他们可都是健儿啊。”张诗奇怪道。

    “健儿是健儿，不管怎么说体大力不亏。”店家头也不回，道：“可是他们有身份么？”

    张诗奇更加奇怪了。道：“只要有个住处不就有身份了？”

    “陇西不同内地，许多犯了事的人背井离乡，居无定所，要办户口却也不容易。”店家道。

    张诗奇长长“哦”了一声，意味深长。

    的确，这些就是大明最为头痛的流民。在内地，尤其是京师和江南诸省，这种人已经近乎绝迹。只要警察发现路上有可疑之人。就有权利检查户口凭证。一旦发现没有随身携带户口凭证，便可将其拘留。

    若是查证下来此人确实没有户口。那么必然会被发配矿山做工，或是海西、台湾等地实边。

    这是大明充分梳理社会闲散人力资源的举措。

    暴力，但是有效。

    然而在秦晋陇三省却不然。这三省都毗邻边境，一人一马就可以往返汉地和蒙古人的部落。尤其在秦晋之北，蒙古人的势力范围内还有汉蒙杂居的板升。这无疑给核查户口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何况这三省的民风都颇为彪悍，在内地是警察抓捕流民。偶尔需要巡检司帮忙，在这三省却很可能反过来。

    警察也不是傻子，等闲不敢去查这些武装流民的户口凭证。

    张诗奇在四川也碰到过这种情况，他也知道在别处许多官员信奉的是剿杀策略。不过人上了年纪之后心肠往往会变软，看看这些小伙子有的和自己的孙儿一样大。更是不忍心做这种铁血决策。

    “高巡抚是个好官啊。”张诗奇道：“如此一来，这些人有了土地就有了户口，国家也就安生了。”

    店家一愣。这本来是他下一步打算卖弄的，谁知道这老冬烘竟然一语道破，看来读书人果然不一样。

    “不过老夫倒是有些奇怪，高巡抚为何一定要这些人先押送军资呢？”张诗奇问道。

    “是投名状。”那边站起一人，高声答他。

    张诗奇好奇道：“这又不是让人落草，叫什么投名状。”

    那人显然对此门路颇为清楚，道：“押送军资的自然还有朝廷大兵，哪里需要我等草民去对付马贼？只要走完一趟，哪怕是马贼胡匪的内应，拿了地也就成了良民，再也回不了头了。”

    至于敢劫夺的军资的马贼胡匪，倒也不是没有，但几次打击下来差不多就绝迹了。到底谁都不想啃硬骨头，更何况万一豁出命抢到的东西不是粮草，而是水泥，那岂不是亏了血本！

    张诗奇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法子不知管不管用，但实在太小气了些。”

    众人纷纷望向这个奇怪的冬烘。

    “朝廷做事就该大方些，只要百姓忠于大明，管他之前犯过什么事？总是有苦衷的居多。便送他一块地又如何？只要登记了户口，兴许这些好汉子还要投军报效皇恩呢！”张诗奇道。

    站起来的那个大汉闻言动容，显然被触动了心事。

    另有一个尖耳猴腮的闲汉怪笑一声，道：“皇帝家的地是你说送就送的？好有意思。”

    “新总督不是个吝啬人，有何举措大家到时候自然能够看到。”张诗奇悠然道。

    店家见张诗奇出口不凡，低声问道：“老先生是部院幕宾？”

    张诗奇笑而不语，故作高深。

    隆景五年十月初八，陇、天两省总督行辕发布公告，凡是愿意置业安家的百姓人等，不问身份皆可以获得嘉峪关外千亩土地。

    唯一的要求就是人不能离地。若是离地十日无家人居住，则土地收回归于朝廷。若是有人连续居住某地三个月，地主未能提起异议，则此地归于居住者所有。

    嘉峪关外尽是戈壁，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水。数条发源于祁连山脉冰川融水滋养着这片贫瘠干涸的土地。固然不能与江南的鱼米之乡比拟，但也足以让人们在此勉励生活下去。

    有些人是被“千亩”这个曾经想也不敢想的数字打动，有些人则是因为家中子弟多，想出去自己博个前程，还有些人就是冲着户口来，并不在意有多少地。

    形形色色的百姓蜂拥总督衙门，惊得兰州府紧急戒严，封闭城门，调动巡检司应对可能发生的动荡。

    张诗奇当然有自信解决这个问题。他身穿便服，仍旧像是个冬烘先生一般，带着一个年轻大胆的书吏从总督府的侧门出来，混进了人群。

    “先生在找人么？”书吏颇有些紧张，见张诗奇没事人一般东张西望，忍不住问道。

    “对，找个尖嘴猴腮的闲汉。”张诗奇随口道。

    书吏下意识地跟着找了起来，却看谁都像，细看又都不像，浑然没有头绪。

    “就是他！”张诗奇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目标，招呼书吏，两人一同朝那闲汉挤了过去。

    日子过的不久，西部又是人少，那闲汉竟然对张诗奇也颇有印象，拿着一双小眼睛看他。

    “就是你。”张诗奇哈哈一笑，上前抓住那闲汉的手臂。

    闲汉担心自己一挣会伤到这冬烘老人，只得让他抓着，问道：“你抓我作甚！”

    两人一问一答，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竟腾出了个小圈子。

    “你找他作甚？”前日那个壮汉也挤了过来，不知道是与此人认识，还是单纯的仗义。

    “你可知道我是谁？”张诗奇抓着那闲汉的胳膊，大声道：“老夫便是陇、天总督张诗奇。”(未完待续。。)

    ps：  明天照例周末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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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章 送行

﻿    围观众人将信将疑，年轻的书吏被张诗奇这般表明身份吓得双腿打颤，恨不得装作不认识这个老头。

    被抓那人却有些惊恐，急道：“就你也是总督？”

    “正是！”张诗奇扬臂大声道：“前些天就是他说老夫坐不得主，送不了地。如今看看又如何！”

    那尖嘴猴腮者一脸苦相：“谁知道总督老爷竟然是这般模样？求老爷饶命！”

    “你得罪了本督，哪里这般容易就饶过的。”张诗奇说着，犹自拉着那人不放手。

    总督行辕里卫士也发现了异象，连忙分开人群挤了进来，保护张诗奇。

    “我便在这里看着吏目给你登记，分给你一片只有黄沙的土地！”张诗奇道。

    那尖嘴猴腮的听了苦恼，道：“老爷开恩些，小的真不知道老爷身份尊崇，否则怎敢放肆！”

    “孙吏员，给他登记！”张诗奇大声招呼随他一起出来书吏，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只要略有煽动就会闹事一般。

    孙航硬起头皮，心中大声呐喊着：人倒势不倒，怕个球！一边又忍不住腹诽这位黄土掩到脖子总督老贼，将他拖入这等危险的境地。想自己二八年化，刚从乡学毕业混了吏员小官人的身份，若是就此被人踩死，岂不冤枉！

    “全是黄沙……”孙航双手颤抖，捻起黄册的页纸啪啦作响，“新探查的都是有水草的地啊……”他颤声喃喃，突然发现周围静得即便掉落一根针都能听见，自己的窘态尽数暴露在围观众人眼中。

    ——他们连大气都不喘？

    孙航脸热如烤，手颤得更厉害了！

    张诗奇一把夺过黄册，哗啦啦一翻，道：“就是这里了！地号：荒甲三百六十七！造册！”

    黄册中划定要送的土地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定方位，然后以十二天干定区域，最终配上数字确定地块。光是这个地号，谁都不敢说是好是坏，只是因为沾了个“荒”字，又是三百六十七那样的大号码。难免让人误以为这块地真在戈壁荒滩。

    孙航总算忍住了手颤，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那闲汉造册。

    张诗奇眼看这里已经安定下来，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姿态，教训道：“看你日后还能不能管住自己那张嘴！”

    闲汉不敢回应，只是垂着头。

    张诗奇扫视一圈，摆出要走的架势，众人纷纷闪出一条路来，躬身让总督老爷回衙门。

    孙航终于稳住了颤抖的笔，书写速度也追了上来。

    众人眼看着一行行墨字落在纸上。纷纷露出笑容。其中还有人打趣那闲汉：“看，这回你那良田美眷的梦可是有着落了。”

    那闲汉无奈地接过地契，自嘲道：“本也就是想落个户口，好去投军。小官人，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若是去投了军，也就没人住了，地会不会收回去？”

    “参军不算。”孙航高声宣讲道：“参军非但不会把地收回去。官府还会派人帮你们各家打理土地！朝廷洪恩浩荡，就是为了我等百姓安居。将士无后顾之忧！”

    “吾皇万岁！”人群中有人高喊一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随之而起，虽然皇帝陛下远在北京，却还是喊得地动山摇，饱含热情。

    张诗奇已经回了衙门，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把紫砂泥壶，凑到嘴边饮了一口。听到身后传来的山呼万岁。张诗奇充满笑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大步朝职房走去。

    原本对这老冬烘并不算恭谨的甘肃官吏，这回算是心悦诚服。再看张诗奇的背影，顿时高大起来，就像是个斩将夺旗凯旋而归的将军一般。

    “总督安一仇以定众心。手段颇为了得啊。”有书吏小声交谈道。

    他身边却有人不以为然道：“只是与个闲汉为仇，不怕玷了朝廷的脸面。”

    “若是闹出大事，便是朝廷的脸面了？能俯首时便俯首，这是大智啊！”有人一本正经恭维道。

    一干书吏都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话迟早会传到总督耳朵里。之前对总督有所质疑还可以圆过去，但现在有人摆明车马要投入新总督座下，再说不不合时宜的话就是犯蠢了。

    ……

    “陇督这是汉高封雍齿的故伎，却还能用。”吴甡面带笑意，轻轻端起案前的热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若是单看这情形，却也寻常，但将视野拉远一些，却能看到对面坐着的正是这个偌大帝国的主宰，九五至尊皇帝陛下，那实在有些惊悚了。

    朱慈烺却全然不计较首辅老先生的失礼，一边靠在椅背上，笑道：“蜀人有谚：猫不分黑白，能捕鼠者为上佳。张诗奇这是学会了。”

    吴甡对于皇帝陛下的功利思想早就习以为常，虽然并不认同，但也不会犯颜直谏。他正待笑笑揭过此章，与皇帝陛下讨论棉花在西北大力推广种植的问题，突然发现皇帝身边的太子竟然皱着眉头。

    年幼的皇太子虽然没有表现出朱慈烺的那般惊人的天赋，但在学习上十分肯下功夫，好学程度一度让黄道周惊叹说他是自万历以来最用功的皇储了。

    “父皇此言颇有君子无所不用其极的意思，但儿臣怎觉得其中颇有问利而不问义的意思？”朱和圭出声道。

    朱慈烺手上一颤，颇为惊诧。

    吴甡也望向这位储君，不知该如何观想。虽然他这辈子是很难再有机会成为三朝元老，但仍旧很关心未来的皇帝会是个何等样的人。

    “这孩子，跟黄道周学迂了。”朱慈烺轻笑一声，伸手要爱抚儿子的后脑勺。

    谁知一向很享受被父亲爱抚的朱和圭竟然跪了下来，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大声道：“父皇！黄先生教了儿臣好多做人的道理，他并非是个迂人。”

    朱慈烺的手还停在半空，颇有些尴尬。

    “国家根本在义理。焉能不分黑白，只重功利？若非此，如何能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然之心呢？”朱和圭大声说着，颇有些慷慨之情，但配上他不过**岁的幼稚容貌，却让人听了想笑。

    吴甡脸上一本正经。想笑不敢笑。

    朱慈烺脸上带着笑意，却是不想笑而硬挤出来的笑意。

    “你这般与父皇说话，指摘父皇的不是，就合于义理了么？”朱慈烺反问道。

    “儿臣不敢指摘父皇，但黄先生说，国有明君而容诤臣。儿臣非但是父亲之子，也是皇帝之臣，不敢不做诤臣，以毁父皇的圣明。”朱和圭说着。还看了看在一旁微微垂头，恍若老僧入定的吴甡。

    朱慈烺伸手把儿子一把拉了起来，扫了扫他的膝盖，道：“父皇知道了，你先带弟弟去玩吧。”

    朱和圭这才老不情愿的向朱慈烺行了一礼，牵了浑然无知的弟弟朱和圻退了出去。

    朱慈烺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方才苦笑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吴甡只得宽慰道：“陛下。这也是皇太子天资过人。寻常人哪有这般年纪就懂得这些道理的？”

    “老先生不要诳我，”朱慈烺摇头道。“那些个七八岁考中秀才的神童，在我朝又不是少数，哪个不比他强？他就是被黄道周……”朱慈烺寻摸了一下措辞，方才补完说道：“就是被黄道周鼓动得以为自己是个卫道士。”

    卫道士在眼下还是个褒义词，多少儒者为了这个称号上皇帝家门口讨打讨骂。世间再没有与皇帝对着干，更能体现出自己精神品格的事了。皇帝们一不小心就会沦为他们的殉道工具。也是十分无奈。

    不过朱和圭是皇太子，可不是个儒教教徒啊！

    朱慈烺再没有与吴甡喝茶闲谈的心情了，又言语几句便要回宫。他知道很多事不能怪黄道周，尤其让黄道周担任皇太子的书法老师的确是他的旨意。

    “其实是皇帝对太子太过宽厚了，没有了身为人父的严厉。小孩子自然不怕。”段氏看着一岁多才在学走路的三子朱和垣，轻轻扶了扶腰。

    段氏的肚子已经大得不能不忽视了，御医也说大约三四月份上自己就要多一个孩子了。

    ——真希望是个公主。

    段氏心中想着。

    “对儿子那么严厉干嘛？他是我的骨血，关键是让他敬我爱我。怕我的人难道还少了？”朱慈烺甚至能敏感地从皇后眼中看出对自己的敬畏。

    当然，随着第四个孩子即将到来，皇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敬畏了，言谈中也颇有些老夫老妻的从容，甚至还会因为皇帝在某些生活琐事上闹出的笑话而嘲笑几句。

    “对了，他为何不崇拜我呢？”朱慈烺坐在床上，同样看着正在学走路的三子：“无论是格致之学还是政略军事，朕都算是出乎众人了吧？”

    段氏缓步走到皇帝身边，福了福身，面带笑意道：“皇爷学究天人之际，通达古今之变，若说出乎众人，实在是自谦自污啦。”

    朱慈烺拉她坐在身边，突然发现皇后的皮肤已经不如新婚时候紧致了，当真是时光如荏，岁月催人，一转眼已经到了自己儿子来质疑自己的时候了。

    “小孩子会对师傅产生崇拜，甚至否定自己的父母，这也是人之常情。”朱慈烺想起自己前世也有过这样的时期，以为老师说得都是对的，反倒是父母啥都不懂——不是么？他们整天忙着上班，又不去学校上课。

    “陛下这般安慰自己倒也不错。”段氏抿口笑道。

    “不过这种趋势不对啊。”朱慈烺轻轻捶了捶床沿：“秋官从小到大，我没有少付出心血，怎能让他变成一个腐儒？”

    “也不算腐儒吧？臣妾听闻黄先生的人品学识都是不错的。”段氏严肃下来。她对于儿子们的师傅选择十分上心，当初极力不肯让方以智来教皇太子，就是怕方以智再教出一个定王。

    黄道周名声在外，母亲和妹妹打听之后告诉她，此人被誉为当世圣贤，十分了不得。所以段氏格外希望黄道周能够成为皇太子的老师，也终于遂了愿。

    “人品和学识这些东西对常人而言固然重要，但秋官日后可是皇帝。”朱慈烺顿了顿，道：“有些人是不适合当皇帝的。当初朕就想过从诸子中挑一个适合的继承大统，结果弄得大逆不道似的，只好立了秋官为皇太子。如今想换也不能换了。只有好好教他才是啊。”

    段皇后垂头静坐，良久无语，终于道：“陛下还是纳个妃嫔吧。”

    “你有什么毛病？朕一说孩子的教育问题你就跟我提纳妃的事。”朱慈烺不自觉地用上了工作时候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发冷。

    如今朝野内外都有劝皇帝纳妃的声音，因为孝宗的前例，好像皇帝不多纳些妃嫔就是不和谐的污点。好在段皇后接连产下了三个皇子，而且各个都生得健壮，又无天花之虞，国本稳固。这才没有形成大的声浪。

    “皇帝不是嫌臣妾生的皇子不好么？”段氏顶了回去。

    朱慈烺刚想张口解释，看到段氏隆起的腹部，又忍了下来。

    “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早朝。”朱慈烺翻身上床，结束了争论。

    “明日逢戊，就皇帝一人上朝么。”段皇后冷冷道，显然不想就此罢休。

    ……

    隆景五年腊月到来时，北京城里人人都穿上了的皮衣、棉衣。顺天府府衙的文吏尽数被派往街上。寻找没有换上冬衣的人，进行管制。

    这是顺天府尹李邦发定下的规矩。目的是防止有人贫寒冻死。

    如果放在朱慈烺前世，肯定会有人对此大发议论，认为官府管得实在太宽，人家爱穿什么穿什么，冬天穿夏装就要被抓的话，让女孩子们如何出门？

    然而在大明。官府就是第二父母，没有人觉得官府管得宽，反倒觉得这是官府爱护百姓。

    唯一的争议就在于爱护的手段恐怕有些过激。

    天子脚下也是有穷人的，对于那些被查出家贫不堪生活者，顺天府都将他们强制送去了宣府、朝鲜等边镇。虽然那里有粮有地。但强令百姓离开故土却终究是人间惨事。

    “前日家中来信，说有一艘去琉球的船沉没了，三百余迁徙百姓只有十来人生还，真是惨绝人寰。”黄道周看着官道上蹒跚而行的强制迁徙队伍，面露忧色，对前来送行的解学龙说道。

    解学龙道：“朝廷要实边，这也是迫不得己而为之。虽然侵扰百姓，却是为了国家百年之计。”

    黄道周颇有些无奈，自嘲道：“圣君在上，自然不能见这等蚁民之苦。我辈所能做的，无非也就是让这沿途少死些人吧。”他顿了顿又道：“谁能料想今日竟然有百姓因贫坐罪？也不知千秋万载之后，世人如何看待我辈。”

    解学龙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百姓出神。

    作为大明天官，解学龙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并不很得意。因为资历的问题，许多人给李老尚书面子，却未必给他面子。他唯一能够依赖的就是朝廷的各种规章，在公言公。这虽然帮了他极大的忙，但也导致愈发依赖章程，转圜余地极小。

    譬如这次内阁要以黄道周为朝鲜、海西两省督办粮务、推行教化总督，解学龙是十分反对的。

    将黄道周这样的完人打发到那个地方去办理庶务，岂不是明珠暗投？

    虽然这么想，内阁的程序没有问题，黄道周本人也的确适格，甚至皇帝陛下都暗示尽快让黄道周赴任，他这个吏部尚书又如何能够反对？

    “此番东行倒也有一桩好处，”黄道周打破了知己好友的沉闷，“我正好以东国为验场，推行圣教，或许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朝鲜尽皆王化呢。”他开朗笑着，驱散空中的阴霾。

    解学龙勉强笑了，拱手道：“此祝石斋马到功成！”

    “承公良言，敢不效命！”黄道周拱手作别，便要登上东去的马车。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有等来老友刘宗周的身影，心中隐隐有些惆怅。不过有了封疆大吏的位置，自己的抱负益发能够施展出来，这倒也是一个机会。

    就在马车即将启动之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喊声划破寒风。

    “先生！等我！”

    解学龙和黄道周同时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从西面驰来，身后还跟了一队打着龙旗的禁中护卫。

    “殿下！您怎来了！”黄道周跳下马车，快步迎了上去。

    朱和圭从马背上翻落下来，脸上冻得通红，带着哭腔道：“父皇才跟我说，先生要去朝鲜出任总督。”

    “可是圣旨让殿下来的？”黄道周急忙问道。

    “是我自己取了马跑来的。”朱和圭眼泪已经流了出来，问道：“先生此去，何时回来？”

    “殿下不用挂心老臣。”黄道周鼻根发酸：“倒是殿下要保重身子，切莫惹皇上不悦。”

    “先生别走，我只要先生教我。”朱和圭拉住黄道周的袖子不肯放。

    “殿下！”黄道周落泪道：“刘宗周也是当世大儒，殿下若有章句不通、经义不解，大可召他讲授。”

    朱和圭只是哭着摇头。

    不等黄道周再劝，官道上再次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名内官，径直骑到众人面前方才翻身下马，双手一袖，道：“有圣谕！”

    黄道周、解学龙连忙躬身行礼。

    皇太子却还是拉着黄道周的衣袖不肯放。

    “圣谕：着令皇太子即刻回宫，不得拖延！”内官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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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一 小卫道士的困惑

﻿    “殿下初时不肯即刻回宫，是黄道周与解学龙跪地相求，他方才哭着回来。。。”丁奥躬身侍立皇帝身边，据实汇报。

    “两位先生一跪，他就从了？”朱慈烺把玩着一块台湾进献的珊瑚玉摆件，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殿下对黄道周十分厚待，先是喊‘黄先生起来’，继而又扶他不动，这才无奈上马回来。”丁奥答着，心里却对皇帝陛下用的那个“从”字颇有些放不开。

    这是对皇太子的不满么？

    皇帝陛下重用中官女官，甚至使女官在外朝扎根，对待异己大臣从来没有心慈手软。仅仅隆景年以来抄家流放的官员恐怕就比大明之前两百八十年的总和还多。就以丁奥自己掌管的东厂为例，权力甚至大过魏忠贤乱政的那几年。

    这样的皇帝当然不可能喜欢优柔寡断、心软如绵的人。

    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儿子。

    更何况汉宣帝教育儿子的话已经流传千百年，只需要将汉宣帝那段话中的主语改成大明，正贴切如今的朝局。可见皇太子与儒臣的感情如此深厚，并不是个好信号。

    丁奥甚至对此感到脊梁骨寒。

    如果自己能够活到义父刘若愚的年纪，多半是能碰上新皇登极的。那时候儒臣是否会卷土重来，秋后算账？年轻时吃苦是福气，一把年纪了再被人配边镇，那可真是倒了血霉。

    朱慈烺坐在靠椅上，仰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对于儿子长大就不听话颇有些不能接受。

    即便是前世，他也属于少年老成的一类，自觉自律，用功读书。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好像并没有叛逆过，而且对父亲十分崇拜。

    恍然间，朱慈烺仿佛看到了前世父母的身影，不过脸上却如同蒙了一层雾气。

    “去钟粹宫。”朱慈烺猛地站起身，决定亲自去看看皇太子。

    ……

    钟粹宫里十分安静。朱和圭坐在书案前，呼吸绵长，认认真真地临帖。这一刻，朱慈烺倒像是看到了自己转世之后的童年，一个孤独没人能够理解，或是不屑于理解的漫长阶段。

    现在儿子看自己，大约就像是自己当初看皇父崇祯一样吧。都是觉得父亲没有远见卓识，做了许多错事。

    朱慈烺心中暗道。

    不过自己凭恃的是数百年之后的知识和思想，而皇太子对父亲的质疑却是因为别人的道德灌输。

    “父皇。”朱和圭又写了一行。才现父皇已经站在自己身边看了良久，放下笔起身行礼。

    “有心事啊。”朱慈烺轻轻点了点宣纸，故作随意道：“出去走走？”

    朱和圭点了点头，沉闷地跟着父皇出了书房。

    父子两人也没走远，就在钟粹宫的后院里散步。

    朱慈烺提了个话头问道：“黄先生临行前说了什么？”

    “黄先生让儿臣好好读书，若有疑惑，当请教大儒。”朱和圭还不知道皇帝耳目通达，自作聪明的将刘宗周的名字隐去。

    “大儒啊。”朱慈烺长叹一声道：“大儒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做出来？”朱和圭疑惑道。

    “是啊，总得做事证明自己的确奉行仁义。不是口头说说罢了。”朱慈烺侧着头，看着容貌越来越像自己的皇太子。他道：“你听说过张居正没？”

    “好像是国朝的辅。”朱和圭的历史课还没上到近代史。

    “是隆庆、万历朝的阁臣。”朱慈烺轻笑一声道：“毁誉参半，却是实实在在的权相。你知道么，他本是神庙老爷的老师，神庙老爷亲政之前对他最是尊敬，简直到了敬畏的程度。”

    皇太子朱和圭有些惊讶。在他看来皇帝是不可能害怕任何人的。因为除了上天与祖宗，再没有比皇帝更大的来头。而上天和祖宗等闲是不会亲自出面的。

    “张居正卒于万历十年，神庙老爷赠上柱国，谥文忠，而在他生前就已经是太师、太傅了。”朱慈烺顿了顿。道：“可惜没过多久，这些哀荣便统统被褫夺了，合家被抄没。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朝抄家的程序，在正式抄家之前，被抄的人家是不许出入的，所以张家活活饿死十余口，惨不忍睹。”

    朱和圭皱着眉头，呲牙咧嘴，好像吃了什么酸嘴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呢？”朱慈烺问道：“你看皇祖父最后一任辅和次辅，陈演、魏德藻。他们两人非但在位无功，更是叛国投敌。复国之后，你皇祖父也没有将他们灭族。因为这是君臣之间最后的一丝体面，总要维持的。那为何神庙要对自己敬爱的师傅如此决绝？”

    “那是为何？”朱和圭忍不住好奇问道。

    “因为神庙对张居正由爱而恨，简直恨之入骨。”朱慈烺见儿子更加迷茫，又道：“张居正在位时，处处要求神庙节俭，就连宫中养几个优伶他都要劝谏。神庙也一直听从师傅的话，从未放纵自己。直到张居正死后，神庙才知道：原来张居正的排场比亲王还大！轿子竟然是一整间架在轮子上的屋舍，里面有座椅，有书桌，可以走动休憩，非数十人不能驱动。”

    “这就是神庙对张居正恨之入骨的原因。”朱慈烺低声道。

    朱和圭低下头，还不能理解为什么父皇突然跟自己说这些。

    “你现在对黄先生的爱，不逊于当日神庙对张居正的敬爱。天地君亲师，这并没错。”朱慈烺道：“但是日后你若现黄先生表里不一，并不是你心目中那样的完人，你会不会心中疼痛？会不会觉得自己被人骗了？会不会恨他？”

    朱和圭被问得眼泪都低落下来：“父皇，黄先生不是张居正那样的人！”

    “这就算父皇是皇帝，也不能随口乱说。”朱慈烺道：“所以父皇同意黄先生去朝鲜，推行圣教。如果黄先生果然表里如一。那么朝廷自然要重用他。如果不然……也总算看清楚一个人，你也不用恨他，对不？”

    朱和圭沉默没有回答。

    “而且黄先生也在等这样一个机会，践行自己信仰的义理，否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还有欠缺，哪里还不够明智。你还记得那诗么：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6游的《冬夜读书示子聿》。”朱和圭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就是这篇。”

    “但是父皇，”朱和圭认真道，“儿臣还是不同意父皇说黄先生是个迂人。也不同意父亲说儿臣学迂了！事关义理，不能不辩！”

    朱慈烺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了崇祯对他说过的话：你可以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你，但不可能不在乎儿子如何看你。

    当时情形历历在目，朱和圭还是个被奶妈抱在怀里的肉团。自己对父亲的话并不深信，甚至理所当然地觉得儿子应该崇拜，甚至膜拜他。可如今再看看这个小卫道士。朱慈烺甚至想到了“报应”。

    想来父皇崇祯当年看着儿子大刀阔斧披荆斩棘唯利是图，也有这样的内心酸楚吧。

    “义理的层面太低了啊。”朱慈烺叹道：“人臣该当守义理，但是为人君者，却不能死守义理。”

    “这是为何？”

    “因为义理会坏仁。”朱慈烺突然现以前听过的儒学教育似乎还在脑子里，而且关键时刻还足以拿出来教育孩子。

    “诚如孟子说的，男女授受不亲，这是义理。然而嫂溺援之于手则是仁。如果死扣前面的义理，看着嫂嫂溺亡。这就是迂腐害仁了。”朱慈烺道。

    朱和圭道：“父皇说的经权之变儿臣也明白。但儿臣坚持义理，非但无害于仁。更是劝君父近仁，为何反被指说迂腐呢？”

    “因为……”朱慈烺一时语塞，更多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得道：“因为你现在还小，还没有那个智慧和阅历来为‘仁’。”

    朱和圭颇有些不服气。

    “这样说吧。”朱慈烺道：“去年有一艘去琉球的海船遭遇风暴，遇难沉船。有十个人挤上了一条舢板。总算有了漂到岸上获救的生机。

    “可是，这十个人现海里还有两个人活着呼救，若是让他们上来，小舢板就要沉了，所有十二个人没一个能活。你若是十人之。其他九人全都唯你之命是从，你说救，他们就甘心赴死；你说不救，他们则庆幸生还。你该如何决断？”

    朱和圭顿时头脑一怔：见死不救显然是不仁的。然而要是为了救这两人，就要连累所有人性命，似乎有些不智。但人若不仁，何异于禽兽？

    “我……”朱和圭本想说：我跳下去换一个人上来。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下面有两个人，自己去换谁呢？而且无论自己换了谁，难道就让另一个跟着自己淹死么？

    “我能和船上某君子一同下去换那两人上来么？”朱和圭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你若是要给人贴了标签，那就全都得贴上。”朱慈烺轻笑一声：“船上这十个人，有喻先生那样活人无数的名医，王葵心公那样利在千秋的大才，萧陌萧东楼那样武能定乾坤的宿将，吴、孙、蒋、蔡那样文能安邦的干吏……水里两个是寻常水手。哦，这些人各个都愿意舍生取义，你决定成全谁？”

    朱和圭有些头痛，原本求仁得仁很简单，愿意自我牺牲的君子往水里一跳就可以了。然而现在父皇话锋一转，竟又转回来要他选人。

    怎么看这都无从选择啊！

    “你要快些决定，否则水里那两人就会因为流失体温而冻死了。”朱慈烺催促道。

    朱和圭久久无语。

    “你可以去咨询一下那些大儒。”朱慈烺道：“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来回答。”

    这道选择题并没有标准答案。理智者，功利者，伪善者……各有回答，都无法用价值判断进行评价。然而这道题也是检验自身信仰的试金石，如果一个海内大儒说出“视而不见”的答案，显然其儒者身份有待商榷。

    朱和圭果然在第二天将问题投送给了黄道周。

    黄道周尚未走远就接到了皇太子殿下的来信，意外之中也颇为欣慰。等他仔细读了这个似乎是故意刁难人的问题，却现其中隐喻十分尖刻，甚至有些像是皇帝为自己的施政进行辩诬。

    儒者终究是不能说出舍人性命的话来。

    是以黄道周直过了山海关，方才回信说自己智慧不堪，无法解出此题，并且建议皇太子咨询刘宗周。

    刘宗周读了之后，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并不说自己知道或是不知道，只是将这题给了门下弟子。由此一来，皇帝陛下出的这道题目，立刻广为人知，上至阁老尚书，下至贩夫走卒，都会说出自己所想。

    然而皇太子殿下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自然无法回复给父皇陛下。

    于是这道题目成了京师年尾最大的话题，热热闹闹一直流传到了隆景六年方才渐渐不为人所瞩目。

    因为隆景六年刚至，就有许多好消息接踵而来。

    先是蒸汽动力的犁机在东北大受欢迎，开垦荒地数十万亩。又有十六家的商号前往东北设厂，专门制造犁机。当然，他们用的技术都是从廖氏购买，因为现在的蒸汽机动力已经不同于最初谁都可以仿制的时代。精工细作出来的蒸汽机，其功效已经远远过了老机器。

    在东北开的大好消息之下，西部也是捷报迭传。萧陌和党守素组成的西北集团军在隆景五年十二月出兵哈密，六年正月传回捷报，大军一举击溃叶尔羌汗国在哈密的守军，彻底光复哈密卫城。

    二月间，准噶尔部领僧格请求觐见，并获得了批准。同时礼部传出要册封僧格为哈撒都司都指挥使的消息，试探朝野意向。

    尽管僧格还没有入京，但返回青藏的图鲁拜琥已经纠集部落军队，联络准噶尔部，一同对建都莎车的叶尔羌汗国宣战，势必要这个同是成吉思汗子裔的突厥国家离开佛教势力范围。

    隆景六年，注定不会平庸。(未完待续。。)

    ps：今天4k一章，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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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二 野化

﻿    叶尔羌汗国从耶历一五一四年建国，距今已经一百四十二年了。其建立者赛依德是个有蒙古血统的突厥贵族，在更西面的国度，将这样的人称作蒙兀尔人，所以他的帝国也被称为蒙兀尔帝国。

    在大明眼里，这个最鼎盛时代也不曾超过一个行省的国家，根本不能算是帝国。而且因为赛依德自诩成吉思汗的后裔，所以仍旧将他归于蒙古人，建都莎车的叶尔羌汗国也就成了一个蒙古部落外藩。

    虽然这个外藩最强大时占据了哈密和吐鲁番等东部地区，但现在已经势微，这些东部地区被瓦剌人的各个部族分割占据。隆景五年至六年的第一次天山之战，正是将叶尔羌人的势力彻底清除出去。

    在明廷内部，也曾有人提出联络叶尔羌，平衡广袤的天山南北路。然而大明最终未争取叶尔羌汗国的支持，乃是因为作为突厥化的蒙古汗国，这个国家主体信奉先知默罕默德——大明官方定名为：默教。

    叶尔羌汗国的创立者，赛依德汗正是对**发动圣战，因高原反应而死。这段历史过去未久，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大明只能在佛教和默教之间选择一个。

    显然还是佛教更适合大明对当地的统治。

    何况自从五十年前，西方默教的黑山和卓进入叶尔羌传教，继而白山派也进入该国。如今这个国家因为黑山派和白山派纷争，根本无力进行高效的配合行动。大明是个讲究效率的国家，更倾向于瓦剌的准噶尔和和硕特。

    那两个部落可是今晚喝酒说好发兵，明日一早就可以大军出动的高效率盟友。

    ……

    朱慈烺前世并没有孩子，如今不得不在太子教育的问题上摸着石头过河。在儿子年幼不懂事的时候，他还能一直带在身边。随着儿子年纪一天天长大。需要接受更细致的系统教育，自然不能带在身边培养。

    在皇太子入读的宗学里，师傅先生都是多方挑选的大明精英。从自然科学到人文教育，乃至体育、音乐、美术等艺术培养，并没有偏颇。事实上因为宗学祭酒东垣王朱常洁的个人爱好，音乐和美术占据的课时比例达到三分之一。

    朱慈烺亲自设计的课程。当然也不可能出现偏重文科的情况。

    问题在于皇太子自己喜欢。

    在课余时间他愿意自己捧着四书五经探寻古仁人之心；愿意花时间去揣摩《春秋》里的字词字义；并且他由衷向往成为颜渊那样的大儒贤者……就如他叔叔永王殿下从小向往成为将军一样。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皇太子有这样兴趣，担任语文、历史等科目的老师当然更愿意传授。得英才而教之是人生乐事，何况这个英才学生还是皇太子呢。

    这些老师灌输的自然是他们自己的思想和道德标准，而从大明国人的角度来说，这些儒教化的道德标准并没有丝毫错误。其中根本的核心原则甚至连朱慈烺都不能否定：比如孝，孝顺尊亲，敬天法祖；仁，关爱生命。宽厚待人；礼，尊重他人，不使人尴尬……

    可以说，即便是朱慈烺前世，社会几经变革，主流的父母也会教育孩子：诚实懂事讲礼貌。

    所以这些并不是黄道周的错，更不能归咎于儒生。

    如果朱和圭不是皇太子，不是这个帝国的继承人。就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问题就在于皇太子这个身份，以及用现实去打磨理想的漫长过程。

    想通了这个问题。朱慈烺总算摆脱了焦虑，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作为应对举措，他在宗学之中加入了“时政”课，要内阁舍人们亲自担任的教师，为这些孩子讲述当今大明以及周边发生的事，解释朝廷的政策用意。

    舍人们对大明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可以让他们羡慕。不过在解读过程中，皇太子却时常会冒出悲天悯人的普世情怀，所谓仁者爱人，这是华夏文化中极为尊崇的思想，但这种慈悯之心却与当前的国策有抵触。

    尤其是在天山的战事上。

    “父皇。儿臣读书发现从汉代伊吾卢设官之后，历朝疆域都未远过我朝哈密卫。那么哈密以西又是谁的土地呢？”皇太子回到钟粹宫，在庭中见到了亲自浇花的父皇陛下，上前见礼，求教。

    朱慈烺放下手里的喷壶，并没有意识到皇太子的真实用意，只当历史知识普及，道：“哈密是土语‘大门’之意，哈密以西基本属于化外之地了。蒙元太祖成吉思汗的次子察合台封于此地，故称察合台汗国。”

    蒙元时候的察合台汗国非但领有天山南北路，而且占据了后世整个新疆疆域，是蒙古帝国之中十分重要的大汗国。后来察合台汗国分裂成了东西察合台汗国，再后来为叶尔羌汗国取代，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在这片地面上，源自蒙古草原的回纥人已经入关融入了汉人，直到后世才有了裕固族这个余脉。而那些深目隆准，后世一眼能辨的“新疆人”，其实是与西亚人种混血之后的突厥人。这些突厥人在目今被称作“察合台人”，属于天山南北路的弱势群体。

    至于朱慈烺前世所谓的“维吾尔”人，族称沿袭“畏兀儿”，其实和真正的畏兀儿人并没有太大的血缘关系。

    “父皇，莫非只要是蒙元旧地，咱们就要打下来么？”朱和圭道：“连年用兵，这不正是穷兵黩武么？”

    朱慈烺脸上有些发凉，觉得肌肉僵硬。他伸手抚了抚脸颊，问道：“谁跟你说的？”

    “是儿臣读书不解，问了先生，先生也不能作答。”朱和圭道。

    朱慈烺眉头微微皱起，道：“这事等你大些自然就知道了。”

    “可是父皇，我朝已经到了国中百姓人人皆要服兵役的地步，甚至连宗亲都不能得免，为历朝所未有，难道还要继续打下去么？”朱和圭不肯放松，追问道。

    朱慈烺上前一把按住儿子的脑袋：“谁跟你说因为要打仗才征兵役？真是幼稚！我朝征兵役是为了让国民保持太祖开国时候的血性，不至于沉沦懦弱！能够从军卫国是荣耀家门的好事，宗亲为何要避！”

    这是价值观的矫正，朱和圭一时还有些难以接受，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

    “你这重文轻武的想法可是要不得。”朱慈烺道：“就连你日后也得去军中好生锻炼呢！”

    “父皇……儿臣还是想读书。”

    “读书是一辈子的事，从军也不耽误读书。”朱慈烺道：“对了，宗学里玩枣核球么？”

    “他们玩，儿臣不喜欢，每回都弄得一身汗，黏黏得难受。”朱和圭道。

    朱慈烺微微摇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得太多反倒引起逆反心理。

    不过习惯总需要矫正，如果真养出个书呆儿子，朱慈烺恐怕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这几天多备些书，路上好打发时间。”朱慈烺道。

    “路上？”朱和圭露出了疑惑之色。

    “嗯，跟皇祖父、皇祖母一起去江南。”朱慈烺道。

    “好啊！多谢父皇！”朱和圭跳了起来，去江南是祖父一直挂在嘴上的事，说得朱和圭也想去看看到底江南是何等景色。可惜这事被父皇一拖再拖，拖了数年，没想到今年倒是能够成行。

    “不过上学怎么办？”朱和圭转而安静下来，心中颇为纠结。

    “回来补课呗，这又不着急。”朱慈烺其实就是想让儿子出去野一野，将读书的事看得淡些，不至于痴迷书本难以自拔。

    朱和圭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转而又高兴起来。

    朱慈烺下了决定之后，让内官清点账册，准备太上皇帝南幸的仪仗。这些东西年年都在准备，已经到了事无巨细皆有计划的程度，并不耗时。只要崇祯和周后开口，甚至当日就能成行。

    “皇后临盆在即，这个时候如何南幸？莫若等到八月间再走。”周后还是着急见一见第四个孙子，不肯就走。

    崇祯倒是想得开，有三个孙子环绕膝下也颇为安慰。他道：“皇后那边自有皇帝看着，我们自管去江南。若是八月出行，到了江南就要十月了，急急忙忙又要回来忙冬至祭礼，恐怕还要误了时候。”

    如今撤了南京，祭礼皆在北京，若是因为出游而耽误了冬至大祭，那就是载入史册的污点了。

    “那六月走？”周后退而求其次。

    “那时天正热，如何赶路。”崇祯道。

    周后心中一烦，道：“太上皇帝自己去吧，妾就留在宫中照看皇后。”

    “当日不是你说想去江南的么！”崇祯急道。

    “五月吧。”朱慈烺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那时候皇后应该已经生产了，路上也不算太热。”

    周后这才缓和了脸色，没有再说其他，算是答应下来。崇祯却被打击了兴趣，颇有无所谓的意思。不过太监们却总算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不用担心被人堵在门口追债了。(未完待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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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三 电和橡胶树

﻿    隆景六年四月，《皇明通报》再传喜讯，段皇后平安产下一子，定名朱和垠录入宗谱。( )在太祖之后，大明的皇帝已经很少有这样高产的了，尤其诸子皆是中宫所出，无一夭折，更是古今罕见。钦天监几乎要因此上报祥瑞，录入史册了。

    段皇后这边还没出月子，周后就已经被几番催促，不得不随着太上皇帝崇祯出门了。她走到保定的时候还在牵挂坐月子的儿媳妇，甚至想让袁妃陪崇祯南幸，自己折返北京，总算被身边的女官劝住，没有闹出不愉快。

    所谓枕边无圣人，作为崇祯的糟糠之妻，周后对皇帝可没有半点畏惧。

    朱慈烺一路将父皇母后送到大明门外，总算是了结一桩大事。虽然皇帝南幸的项目的确起到了不小的社会效应，就连沿途地区的商业程度都有了明显发展，但一直被人催着的感觉终究不好。

    段氏不能出门见风，无法送行，心情自然也不算太好。她倒不是牵挂舅姑，而是挂念秋官。即便明知道这一路皇太子不会吃苦受累，但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心理却是不能免除。

    上皇和皇太子一走，宫中似乎就冷清了许多。朱慈烺索性展开乾清宫的大修，主要是修建卫生取水和地暖管道。

    现在宫中传统的取暖方式还是地火龙和火墙，虽然效果不错，但浪费也大。许多官绅大户都已经开始用铜铁的暖气片，以锅炉循环流水取暖，相比传统火龙火墙即新潮又实惠。

    朱慈烺虽然还在挂心朱和圭的思想问题，但想想自己刚进大学读法学院的时候，一样充满了伸张正义，捍卫法律信仰的天真情怀。可后来终究成为了追求成功的现实主义者，所以皇太子未来说不定也会在现实中转向，回到自己这边。

    随着紫禁城装修工程的推进，朱慈烺也有时间对大明的各项民用技术进行梳理。从大方向而言，大明仍旧走的是蒸汽机械文明的道路。因为蒸汽机和冶金工艺的持续进步，现在辽宁的一些厂矿已经开始铺设铁轨。用蒸汽机车进行短距离运输，算是冒出了一片萌芽。

    从小方面而言，开采锻造水泥显然大有利可图，以至于现在全国各府县都有人开办了水泥厂。这些工厂主并不都是冲着赚钱去的，因为许多官绅大户都坚守着“小农意识”，但凡是自家需要的东西，就搞它一个自己生产。

    因为自己家需要盖房修路，那索性自己弄个水泥厂烧水泥，非但可以成本价拿到水泥。还能卖给乡邻，乃至朝廷。因为运输成本仍旧居高不下，所以朝廷也更倾向于就地采购。

    当然，有条件的府县也会设立官办的水泥厂，但这么做的官员主要是为了促进职业人口转型，捞取政绩。其中也有不少官员因此落马，倒不是贪腐，而是因为水泥厂经营不善。导致考成不合格。

    “那个东西是怎么做的来着？”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努力搜索着半个世纪之前的记忆。

    的确。那是两个时代的分界线，也是人类真正步入科技时代的钥匙。它不需要详实的知识积累，即便是原始人也能通过感官加以验证。

    那就是电。

    要说电与磁是不分家。早在公元前数百年，华夏发明了罗盘，希腊人也发现了静电现象。其后罗盘变成了指南针，欧洲人也发现了摩擦能够人为制造静电。然而按照朱慈烺前世的历史剧本。真正能够引起生产力革命的电学，还有一个半世纪才会在偶然间出现。

    那是一条青蛙腿引起的偶然。

    意大利学者伽伐尼在为妻子处理青蛙腿的时候——在彼时的欧洲那属于药物，偶然间发现用金属叉碰到蛙腿时，蛙腿产生了抽搐。

    这个现象就是放电。

    当然，伽伐尼虽然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但并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他必须经过大量的实验排除餐具带电、蛙腿里的生物电、外部影响……等等诸如此类，最后才发现只要用两种不同的金属配以盐水，就能产生电流这个结论。

    这些对于朱慈烺当然毫无意义，即便以他文科生的理科水平，也能够直接复制出伏打电堆。

    伏打是伽伐尼的朋友，他在伽伐尼的实验基础上，用锌片与铜片夹以盐水浸湿的纸片叠成电堆产生了电流，这个装置后来被称为伏打电堆。他还把锌片和铜片放在盛有盐水或稀酸的杯中，将数个这样的小杯子中联起来，组成电池组，加大电流强度。

    朱慈烺已经不记全伏打序列中的各种金属，但他并不担心，这个排列实验交给大学研究室的研究生们只需要一天就能做出来。

    有了电源之外，还需要电线。银和铜都是优良导体，只要看看宫中的掐丝珐琅器就知道制作实验用电线绝不困难。至于外面的绝缘层可以使用干木头，如果实验者小心一些，甚至不需要绝缘体。

    如果能够制造出灯泡，那么整个电流照明实验也就完成了。

    唔，那就还需要“发明”灯泡。

    当时爱迪生对于灯泡材料也是费尽心思，进行了大量实验，最终得到了能够长时间发光的竹炭丝作为理想材料，制造了第一只白炽灯。当然，这些时间和物资的投入也都可以省去，朱慈烺完全可以直接让人准备好竹炭丝。

    虽然现在没有办法填充惰性气体，也没有找到稀有的钨，但对于实验和科学萌芽而言，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放光，也足以载入史册，引领后来人前行了。

    真正让朱慈烺费心思索的，是手摇发电机和有线电报的制造。

    虽然两者的原理都很简单，只是线圈、磁体进行磁力线切割而产生电流，而有线电报在目今也只需要实验室制作，能够传递“嘀”“嗒”和长短线就足够用了……但是朱慈烺在机械设计上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天赋，而且手摇发电机和有线电报机都只在书本插图上有过一面之缘，相隔数十年之后，要想复制出来谈何容易？

    “素瑶，”朱慈烺唤道，“叫宋应星带五十名优秀师生即刻入京。通知经世大学，准备一百名物理学者，安顿好家人，准备做一个高机密项目。”

    陆素瑶已经很久没有见皇帝陛下如此激动了，也跟着精神一振，道：“臣这就去通知。”

    “对了！让内宫监准备一个实验场，要足够一百五十人居住，实验室嘛……不能小于武英殿和文华殿的总和。在宋应星他们到北京之前，必须要准备好。至于是新造还是改建倒没有关系。”朱慈烺道。

    ……

    “这是什么？”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亚美利加之腰，朱和至捏着手里的一个灰白色球体。这个球体并不甚圆，但颇有弹性，乃是用一种从未在大明出现过的材料制成。

    “回殿下，”找来这球的侍卫答道，“此乃当地人的游戏……”

    “我知道这是个球。”朱和至打断那侍卫：“我问的是这个球是什么材质做的。我大明似乎没有这种东西。”

    “会殿下，下官已经打听过啦。”一旁的书记官连忙上前媚笑道：“此地有一种树，土人唤作泪树。将树体割开，便有乳白色树脂流出。这种球就是由树脂制作的。”

    朱和至用力挤了挤这个树脂球，喃喃道：“这东西能干嘛？”

    “这东西正好配炭笔来用。”书记官笑道：“以往炭笔书写出错，只能画个圈勾去。下官试着用这树脂球擦了擦，发现它竟然可以将炭笔字擦去……虽然不甚干净。”

    “不会就这点用处吧。”朱和至有些失望。炭笔本来就不是权贵阶层用的书写工具，譬如他本人在上船之前就不曾用过炭笔。既然如此，用来擦去炭笔字迹的工具又能有什么用？

    “不管怎么说都是当地土产，带回去做成球也好给孩子玩耍。”之前的侍卫进言道。

    朱和至此番是从苦兀结束了最后一次补给，船队沿着海岸径直向北，度过了一个有待皇帝命名的海峡之后，到达美洲大陆北部。

    因为那里冰天雪地，气候干燥寒冷，船队在投放界碑之后，沿着大陆南下，发现了皇帝手绘的几个显著地标环境，对皇帝陛下更是惊为天人。

    直到船队进入新西班牙之后，朱和至才算得到了真正的补给。船上剩余的大明商货为他赚取了继续南下的本钱，最终来到了亚美利加之腰，这是美洲大陆南北分界线，有着另一个世界的风貌。

    “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带回去作甚……”朱和至刚想否决，转念一想，自己带回去的都是西班牙人已经贩卖过的东西，进献给皇帝也讨不到好处。这泪树虽然无用，但大明没有啊！物以稀为贵，倒是也能算作贡品。

    “少带点，”朱和至改口道，“移个五十株就差不多了。种子反正不占地方，带个两三麻袋备着。我看这树倒是长得也算漂亮，不知道在北京能否种活。”(未完待续。。)

    ps：  今天这张又开金手指了，不知是否会有人脑洞大开，将实验室级别放大到工业级别来批判小汤呢？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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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四 美洲都指挥使司

﻿    朱慈烺刚着手进行电学,，就得到了荆王带回橡胶树的消息。如果是别的东西，朱慈烺兴许并不感兴趣，但橡胶在未来百年间都将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无论日后大明的汽车烧汽油还是用电能，橡胶轮胎却是无法替代的。

    而且朱慈烺前世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受聘于国营的橡胶轮胎厂，整日里盯着泰国、马来、海南、云南等天然胶的价格走势，至于手下工厂的车间流程也是一清二楚，至今没有忘记。

    因此在橡胶实用推广上，大明更是省去了大量时间，可以直接着手进行橡胶硫化，研究优秀配方。

    没有硫化过的橡胶虽然韧性十足，但不耐磨，可以做橡皮球和橡皮擦，却不可能做轮胎。直到一八三九年美国人查理?固特异发现硫磺和橡胶一起加热可以增强橡胶的弹性和强度，橡胶才有了工业实用价值。

    固特异家族也因此找到了金饭碗，直至今日仍以橡胶轮胎闻名于世。

    从西班牙人发现橡胶到美国人发现橡胶硫化，这两百余年的跨度，再次被朱慈烺轻轻一笔揭了过去。

    橡胶树和树种直接运往三佛齐种植。朱慈烺知道马来西亚是橡胶迁徙的第一站，而且从后世的经验来看，马来西亚的产胶量反超了原产地，可见这地方应该是事宜橡胶树生长。

    陆素瑶却不知道其中原因，对这道命令颇有些疑惑。只是出于职业操守，她对此没有任何质疑，飞快地记录了皇帝的旨意。

    命南海舰队和西南集团第一、二两个军，海陆并进接管三佛齐，在三佛齐寻找合适土地。建立橡胶园。朱慈烺道：其国人如有反抗，以《大明刑律》治罪。

    大明刑法规定：在明军有齐全文书的合法行动中，胆敢违抗者，以通敌论处。其刑罚最重者为族灭，轻者也是流放万里。

    ——又是一个古国覆灭了。

    陆素瑶在关心交趾战事的时候曾经下功夫读了许多南洋诸藩的书籍，知道三佛齐也是经历了唐宋的古国。历来修贡不绝。如今只因为几棵树，大明天子一句话，这个古国便再难有自己的祭祀，想想真是有些……小激动呢！

    其地以交趾布政司兼领，土流并用。朱慈烺道：但橡胶树必须种活！从隆景八年开始，橡胶树存量与割胶量，计入交趾布政司考成范围。

    陆素瑶不由同情远在西南的交趾布政司诸公，他们还没见到橡胶树，就已经被紧紧拴在上面了。不过吏部大概会更加郁闷。因为但凡这种持续性开采的厂园，他们都得每年派人去核查，那可是三佛齐啊！

    朱慈烺微笑道：荆王这回算是立了大功。

    此时是隆景六年的九月，荆王朱和至已经返回了亚洲，正在永明城进行休整，等待海风，尤其是要总结这次航海绘制的海图，申请朝廷在几个适宜定居点进行垦荒移民。修建船厂，作为东行的重要补给据点。

    当北京的圣旨传到日本之后。朱和至更是归心似箭。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看不起的泪树在皇帝眼中十分重要，甚至直接给这种树起了一个名字：橡胶树。

    九月二十一，北风终于来了。荆王的十艘大船与三十艘小船在北海舰队的护送之下，驶往西南。其中载着橡胶树的那艘大船过了日本之后径直南下，在台海舰队的保护下前往南洋。荆王船队的其他船只。则转折北上，前往天津港。

    朱和至在长达三年的旅途中，已经从一个青涩小伙子成长为果断坚毅的老船长。此刻，他站在船楼，眺望海平线处隐隐露出的黑点。那是大陆的标记，是故乡的身影。他深吸了一口家乡的海风，感受着不同于北太平洋的气息。

    王爷，前面是船队！瞭望手传来消息。

    朱和至端起千里镜仔细观察，方才发现自己以为的陆地果然是一排战船。

    上风口靠过去。朱和至道。

    他的指令很快就得到了贯彻，船队徐徐转弯，以抢占上风的姿态驶向那支来历不明的船队。

    大海另一头的船队也发现了荆王船队的动向，舰长看得心头发寒，连忙传令道：速速派出联络船！让荆王殿下降帆恭候圣驾。我舰队转向，抢占上风！

    舰长没有语无伦次，大明皇帝朱慈烺就正乘坐在这艘战舰上，左手边是武备大学教授杨威中校，右手边是六岁皇次子朱和圻。

    陛下，前方有支舰队，从规模上看应该是荆王船队。微臣已经命人前往联络核实。东海舰队总兵官施琅上前禀报道。

    可。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回他可不是心血来潮要出海游玩，而是要发出一个明显的信号：日后大明将从陆地走向海洋。征服海洋的人，也将成为名载史册的英雄。

    在这艘东海舰队旗舰的船舱里，还有朱慈烺为荆王朱和至准备的嘉奖：移藩美洲西海岸的旧金山——当然，这个名字将被改成东荆府。从原时空的阿拉斯加到南下加利福尼亚半岛的广袤区域，都将归属于美洲都指挥使司管辖。

    朱和至则将是美洲都司的首任指挥使，以及北美舰队总兵官。

    现在正在下令抢占上风的朱和至对皇帝的决定浑然无知，他只知道在海上不能落入下风，否则尸骨无存。相比太平洋上的狂风暴雨，真正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西班牙海盗的偷袭，从第一次遭遇损失了三条船之后，他就养成了时时占据上风的习惯。

    殿下！侍卫冲到朱和至面前：对面是东海舰队，他们让我们降帆候命……

    东海舰队可以命令亲王么？朱和至有些不悦。

    从法理上来说，那侍卫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受训内容，是可以的。各舰队在其治海洋面代表皇帝陛下。

    朱和至有些郁闷，正待祭出皇帝钦赐的金龙旗，只听那侍卫又道：而且传令船说，皇帝陛下就在东海舰队旗舰上。

    你个傻货！还不去降帆！朱和至大声道。

    在船上不可能有温文尔雅这回事。大海大洋在开阔人的心胸同时，也将温柔和文雅吹磨殆尽。这里不是文人雅士的后花园，而是斗士们的厮杀场。

    两支船队相接之后，朱和至从小船登上了东海舰队旗舰，琉球号。

    臣朱和至，拜见陛下。朱和至上了船，在甲板上见到了身穿蓝色便服的朱慈烺。

    荆王立功于绝域，朕心甚慰。坐。朱慈烺笑道：美洲风光如何？

    回陛下，其极北之地终年为冰雪覆盖。又有森林湖海，景色宜人，然而半年黑夜，半年白昼，与人间不同。朱和至道：臣率船队继续南下，却发现美洲西海岸气候日益诡谲，春夏无雨，而冬日雨水颇丰，恐怕不易稼穑。

    这便是地中海气候的影响。

    美洲地阔八千乃至万里，纵长万2仟里，荆藩所见不过是美洲一边一角，其内陆却有有极适宜种植作物的沃土，不下千里。朱慈烺道。

    朱和至对于皇帝的断言没有任何怀疑。所谓圣人，不就应该是不窥牅而知天下么！何况这一路行去，发现皇帝陛下对沿途特别地形都做了标记，不论是博览群书还是生而知之，都足以让人信服。

    朕有意让你经营美洲，你意下如何？朱慈烺问道。

    朱和至略一迟疑，道：臣敢不尽心！

    朱慈烺敏感地发现了朱和至的迟疑，笑道：美洲广阔，甚至自立一国都可以，你这是与朕共天下了。

    臣岂敢！朱和至吓得跪倒在地：和至是陛下的侄儿，亦是陛下的臣民，披肝沥胆只为陛下开疆拓土，岂敢存此不臣之心！陛下明鉴啊！

    朱慈烺抬了抬手，很满意朱和至的反应，笑道：其实这天下本就不是朕一人的。从上古三代而至于今，华夏既有礼仪之大，又有服章之美，岂是一人之力？你远在异域，只要忠于华夏，忠于大明，不叫四夷乱华谋夏，朕便足以放心了。

    朱和至眼泪都流了出来：臣愚鲁，只知道忠于陛下。

    朱慈烺知道这种话没办法硬灌给这个时代的人，他们还留存着信仰，而皇帝就是这个信仰的载体。

    杨威站在皇帝身侧，看着荆王的反应，心中隐约觉得这人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开拓者。远在泰东之地的美洲，与大明一年能有一两次通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正需要一个杀伐果敢，不受传统道德约束者前往主事。

    孝子贤孙固然可以守成，但要开拓却不容易。

    ——不过往好处想，说不定这是荆王少年老成，城府极深，故意做出来的姿态呢？

    杨威安慰自己。

    这位是武备大学教授，杨威中校。朱慈烺道：收纳美洲之地以为屏障便是他的谏言，故而朕叫他一起来了。

    杨威上前一步，向荆王行礼致敬，道：微臣可否向大王征询一二？

    荆王自然是绝无隐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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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伍 潜在的敌人

﻿    杨威主要想了解的就是美洲的地理环境。自从他执掌武备大学的战略系之后，对各个国家的历史和现状都有一定的涉猎，这让他的生活轻松愉快，像是达成了幼年时候的期盼，享受一份清闲的文职工作，同时还有高额的退休金朝他招手。

    在另一方面，杨威却也担负起了沉重的负担。他几经推演，相信大明始终要与欧洲发生冲突，绝非不少士大夫相信的：大明将与耶教欧洲联手，走向大同世界。

    “欧洲人从来没有过信义。一个要通过接吻来检查妻子是否偷喝了果酒的文明，注定不会信任大明。而且他们辜负大明的信任也指日可待，只要他们能够得到利益。”杨威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是唐王朱聿键带回来的趣闻，并不能当做信史，但犹大因为三十个银币而出卖耶稣却是信史，足以作为佐证。

    朱慈烺对推理过程并不支持，但支持杨威的结论。

    原剧本中的十七世纪，整个地球除了大明都在开挂。

    先是李闯献贼开挂一样几次死里逃生，残血反杀。继而是满洲人开挂偷取了整个赤县神州。远在泰西的欧洲人虽然没有混上一杯羹，但自己却也在科技树上开起了金大腿，天才接二连三地降临人间，爆出跨越式的成果。

    朱慈烺降生之后，大明总算在作弊方面填补了空白，但欧洲仍在高速发展之中，从目前的萌芽来看，势必也是走煤铁资源迈入科技时代。如此一来，大明和欧洲终究是要在自然资源分配上形成对抗局面，除非欧洲人愿意接受大明的统治。

    除了资源之外，欧洲人的意识形态狂热也注定无法与大明共存。

    他们敌对一切非自己主流的思想。这点从他们与阿拉伯人的战争、烧死异端，以及禁止明、日等国教徒祭祖就能看出。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洁癖，在华夏只有法家才出现过，从法家的结局上也能看出华夏文明对此的态度。

    确立了泰西是潜在敌人之后，大明当然也有了防备。

    首先是奉教士大夫在仕途上的限制，依照名单进行审核。对于敏感的兵部、礼部、吏部。更要对相关官员进行背景调查，哪怕与奉教士大夫往来密切都会被排除出去。

    其次便是战略上部署，也就是杨威此来的主要目的：对美洲据点计划进行最后的感性经验提取。

    “如果西班牙人占据了美洲，我朝从荆王海峡直到日本、琉球，乃至澳洲，都不安全。”杨威道。

    朱和至还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思想灌输。在他之前出使欧洲的时候，大明与欧洲还是“好朋友”。无论欧洲贵族还是大明权贵，都对彼此抱有好感。此刻得到如此颠覆性的认知，颇有些不能适应。

    “同样。如果我们占据美洲，对泰西欧洲则是两面钳制。”杨威在空中画了个圆圈：“与鄂图曼人结盟，从陆地威胁欧罗巴东部，以美洲为基地，从海洋威胁其西部。则泰西人注定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土地上。”

    “鄂图曼人都是恶徒，与他们结盟靠得住么？”朱和至并不赞同。

    “很难说。”杨威淡淡道：“但他们对我们的威胁更小。而且因为他们与欧洲人有血海深仇，与我们却没有这份仇怨。更何况我们还有鄂图曼人需要的商货。荆王殿下，您亲自去过美洲。当地的西班牙人能够信任么？”

    朱和至沉默了。

    朱慈烺从这份沉默中看到了一些另类的东西，瞬息之间就想到了西班牙人在美洲施行的惨无人道的种族灭绝政策。

    早在十六世纪。西班牙政府和天主教就联手对美洲土著人施行有计划的种族屠杀，其中包括臭名昭著的“天花毛毯”。在朱慈烺不靠谱的记忆中，数百万土著人死于屠杀，而美洲大陆上的诸多古文明，如阿兹特克、印加，都彻底湮灭。

    “泰西人对当地土著极为苛刻。但凡发现其人膜拜祖先图腾，便会除以极刑。”朱和至面露不忍：“臣出于尊重当地治权的想法，并未阻止。”

    “其实殿下也阻止不了。”杨威叹了口气道：“从唐王处得到的数据表明，在美洲起码有三十万西班牙人。其国本土式微也源于国民大多远涉重洋，前往其所谓新西班牙居住。”

    朱和至略显震惊。他并不觉得见到了太多的西班牙人。但考虑到此时西班牙人已经在美洲设立了四个总督区，几乎占据了半个南美洲，以及北美西海岸，在各处的人口的确不会太多。

    “陛下，如果要远洋开战……”朱和至嘴唇有些发颤：“恐怕力有不逮。”

    他是亲自去过美洲的人，知道与数十万泰西人开战起码需要五至六万精锐。这么庞大数量的战兵，是不可能飞过太平洋出现在美洲沿海的。

    “大明目前还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策。”朱慈烺摇头道。

    横扫从喀什噶尔到大兴安岭的广袤土地，这是历史上葛尔丹做过的事，所以朱慈烺有信心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但是从大明打到美洲，却已经远远超出了如今的生产力支持。

    “杨中校有个计划，朕以为可行，想听听你的看法。”朱慈烺道。

    朱和至望向杨威，觉得他上唇的硬毛有些扎眼。

    ——实在太年轻了，让人信不过。

    朱和至心中暗道。

    “陛下，殿下。”杨威微微欠身，旋即道：“微臣做出的计划，将从三个方面推行：武力、商贸、屯垦。武力，即在美洲设立军堡，确保港口和航道的通畅；商贸是让西班牙人接受大明的介入，使其降低敌意；屯垦是作为移民安置，以及作战支持。

    “在这三个方面得以落实之后，收容与西人敌对的当地土著，为其提供武器和训练，使其站在对抗欧洲人的第一线，则我朝自然不需要派出大量精锐在美洲作战。他们复土心切，肯定不会消极避战。

    “等土人与泰西人消耗到了一定程度，我朝在美洲的实力应该也足以捍卫天子之土了。具体计划更详细，包括需要的物资和清单，微臣随后自会奉上。”杨威总结道。

    朱和至点了点头，目光中显露出坚定，道：“陛下，若是迫不得已发动大军前往美洲。大可走陆路到达……荆王海峡……”他脸上一红，这个名字是皇帝御赐的，用以表彰朱和至对未知世界的探索。

    “由海峡到美洲西突角只有……”

    朱慈烺微笑着摇了摇头，让朱和至说不下去了。

    从西西伯利亚到阿拉斯加，光从地图上看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事实上即便五百年后，西西伯利亚连座像样的城市都没有，可想而知如今要走陆路去美洲得多么艰难。

    “国家战略不是一日两日便要看到功效的，这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值得咱们这一代人花一辈子去做。”朱慈烺叹了口气道：“《列子》中所谓的愚公，正是我辈啊！”

    朱和至深深躬身道：“陛下远见万里，实乃天下之福。”

    杨威强忍着心中诧异，不禁腹诽道：这官场上果然难混，这等肉麻的话也得随口道来啊！还好今上圣明，我只需要干好对得起薪俸的工作就是了……咦，为何我心里也会不由自主赞颂圣上呢？

    朱慈烺拉着次子的手，走到栏杆，扬起左手道：“看到这片海了么？”

    “看到了，父皇。”六岁大的皇次子重重点了点头：“都是我家的！”

    朱慈烺差点被口水呛到。

    他原本只是想说：男人的心胸要像海一样辽阔……仅此而已。

    “无论是泰西人还是日本人，谁要敢抢我家的东西，我就替父皇领兵打他！”朱和圻认认真真说着，努力挥动自己的小手，却不小心重重一脚踢在了护栏，只得硬要着嘴唇噙着泪努力不哭出来。

    “等你读了书再说。”朱慈烺轻轻摸着儿子的头，柔声道。

    朱和圻拉着父皇的手，偷偷把眼泪擦在了衣袖上。

    杨威想起了自己已故的父亲，不由心中羡慕。

    朱慈烺突然转过头，道：“和至，这回唐王还带了消息回来，瑞典国王克里斯蒂娜退位了。就在前年，耶历的六月初。”

    朱和至显然有些错愕，道：“她……可还安好？”经历了亡国之痛的朱和至很清楚失去国家是什么下场。

    “她将王位让给了她的表兄卡尔。”朱慈烺道：“自己周游泰西诸国，然后在罗马定居。据说除了债务缠身，其他也没甚不好。”

    朱和至总算放下心，道：“她信的耶教与其国权贵所信耶教教派不同，的确难以坚持下去。”

    朱慈烺朝杨威抬了抬下巴。

    杨威会意，清了清喉咙道：“殿下，宗教信仰只是其一。再者，克氏秉国十年间时，瑞典国册封伯爵十七位、男爵四十六位，以及四百二十八位勋爵，由此不得不支付百万帑金作为薪俸。” 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泰西和大明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可以互相借鉴的。

    朱和至闻弦歌而知雅意，道：“中校此言甚是精辟。”

    现在荆王即将出任大明在美洲的直接执行人，手握军政大权，朱慈烺自然要告诫他“忘记过去，面相未来”。

    朱和至当然也不会因为以前不得袭封，而将这份怨念留存至今。(未完待续。。)

    ps：  这是还债……虽然小汤已经忘了欠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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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六 美洲淘金热

﻿    朱和至返国的消息很快就在大小报纸上传开。各种第一人称视角的游记纷纷刊行，朱和至本人的工作日记中有大量篇幅都是本日无事，但并不妨碍它成为书商们的抢手货，最终以千字三千两钞票的价格被人买断。

    随行护卫、医官、通事、书吏，也跟着写了大量旅行见闻，甚至连不通文墨的水手都通过口述的方式，收获了不少的额外收益。

    能种粮食的地，就要说土地肥沃；种不了粮食的地，就要说下面有金矿！礼部为这次大宣传定下了基调。

    于是美洲在大明人或真或假的传述中，就成了一个到处都是良田美地，金银遍地的神仙之地。

    土地肥沃与否不知道，但用脚趾头想想，要种地何必去那么远？河套、海西的地还不够好么？不过若说金子，那是真的有！我姨夫家的表兄就在东荆府捡到了一块狗头金，足足有六十斤重！这么大个！

    茶馆里，一个老茶客比手画脚，一脸凝重地比划出那块狗头金的大小。

    世人所谓的狗头金，因为形似狗头而得名。

    这种金子不同于金矿石和沙金，多是天外陨石富含黄金，极为罕见。在宋人沈括的《梦溪笔谈》里就记录了这么个故事。因为与天上的星星扯上了关系，所以狗头金并不只是金子本身值钱，更是因为来自天上的金子值钱。

    实际上此人也是道听途说，哪里见过真的狗头金。

    至于被他比划出有人头那么大的狗头金，重达五六十斤，更是近乎天方夜谭。

    不过茶馆本就是吹牛不上税的地方，若是人人都一本正经如同写毕业论文一般，还有什么乐趣？是以众多茶客纷纷掩口而笑。等人出来抬杠。

    果不其然，又有一个茶客出声道：张掌柜说得也太过了些，美洲若真能捡到这么大的金子，谁还干活？都漫山遍野找金子去了！

    之前那张掌柜开着一家胭脂铺，从苏州等地进货。如今又有一种台湾产的香水，以酒精与花露制成。香气沁入体内，经久不散，十分抢手。本着这条货源，张掌柜着实赚了许多钞票，虽然还是常来这家茶馆喝茶，口气却大了许多，不愿见人与他唱反调。

    何况今日他并不是信口胡诌逗个乐子，而是实打实炫耀自己见识广博，哪里肯让人打脸？

    美洲这地界只有土人。他们要了金子啥也买不到。自己又不能吃，要了何用？扔在路旁也就和石头一样罢了！张掌柜扯着脖子顶了回去。

    那人脖颈一缩，知道张掌柜说得有理。物以稀为贵，大明重黄金白银，那是因为黄金白银本来就不多。为啥三钱银子一斤铁？就是因为铁多啊！一样的道理，若是美洲遍地是黄金，也就跟大明的铁一样贱了。

    就算是美洲，也不可能有六十斤的狗头金扔那让人捡。这么大个儿。抱回去压酱菜坛子也好啊！那人退了一步，回到自己的基本立场。对六十斤狗头金的存在提出质疑。

    这若是让他质疑成功岂不是被打了脸？眼看众茶友们纷纷点头，之前钦羡的目光渐渐消散，张掌柜连忙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去过美洲么？就知道土人吃酱菜？

    可不就是！说不定美洲土人嫌这六十斤的狗头金太小，用的都是百来斤的狗头金压酱菜坛子！有好事者跟着起哄，引得满堂大笑。

    张掌柜刚刚营造出的正经气氛荡然无存。不由面红耳赤，道：看来还真有人不信！无妨，再过两个月，我那姨夫家的表兄也就该到天津了。到时候我去跟他说，让他把金子拿来让老哥们开开眼。

    那是再好不过了。就怕你没那么大的面子。之前人阴阳怪气道。

    张掌柜一时热血冲头，道：我张某人面子不大，要借这么块金子却也不难！

    到时候拿不出来又如何？

    我张某人再不进这茶馆半步！张掌柜大声道。

    好！若你真能拿出来让大家看，我老唐也再不来这茶馆碍您的眼！那人跟着下了赌注。

    茶馆老板一听，急了，连忙笑呵呵出来打圆场：我说您二位爷，说得好好的，怎地就立了这个约，无论谁赢谁输，不都是砸小老儿的饭碗么？

    众人哄笑。那两人也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这茶馆并不是有多招人喜欢，桌子每每擦不干净，店里也黯，茶叶不行，就连水都烧得有渣……但这就是家门口的茶馆，幼年时就跟着爷爷来这儿喝茶聊天，增广见闻，已经成了生活常态。若真说不来了，该去哪里消磨时间？

    这样，在场的爷们做个见证。都是街坊，赢了也别说什么彩头了。谁若输了，就请大伙吃碗茶，抓把落花生，大家伙乐呵乐呵也就过去了。如何？茶馆老板这主意可谓一石二鸟，即拉着老主顾不肯放，还给自己招徕了生意。他自己说完都心花怒放，赞叹自己实在太有才了。

    行！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两个月后大伙来吃茶。张掌柜看了那老唐一眼，道：难得唐兄请客，可别驳了人家面子。

    老唐嘿嘿一笑：还不知道谁会钞呢！他端起茶碗装作喝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茶碗已经空了。老唐出声叫道：哎哎，金茶壶，你又躲懒去了？这儿的茶水给掺上啊！

    金茶壶正听得有趣，被人这么一叫方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跑了过去，却还是没躲过老板的巴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惹得众人纷纷大笑。

    张老板却笑得心事重重。

    以他今日的身家，别说请这二三十人吃碗茶，就算是吃顿流水席也不打紧。

    关键问题，在于面子！

    张老板自己也有些心虚。当日他听亲戚说起这位表兄的家书时，就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但都是自家亲戚，难道跟老唐一样不上路么？今日图嘴上过瘾，说得如此确凿，若是另有误传，自己面子往哪里搁？

    ——还是先去姨夫家问问。

    张老板出了茶馆，径直往自家姨夫家去了。他见了姨夫。开口就说了这狗头金的事，想请姨夫帮着说话，亲眼见识一番。

    谁知道他那姨夫却有些不爽利，支吾道：人常道财不可露白，这么大块金子哪里能够随便给人看的？

    姨夫，都是自家人，哪里需要这样提防着？张掌柜不悦道。

    你若是要看倒也无妨，我是怕你在外面许了人来看。姨夫显然很了解张掌柜的为人，事先堵死了后路。

    张掌柜心中一冷。暗道：我非但要给外人看，而且还要让茶馆里人看呢！如此想想真是可能招徕祸事。

    从姨夫家出来，张掌柜闷闷不乐，虽然还是每日里都去茶馆喝茶，但随着海船到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的心事也就越重。本指望众人厌倦了这个谈资，一如既往跟着报纸转换风头，哪知如今的报纸也是反复说些美洲开出黄金矿脉的事。张掌柜和老唐的赌约几乎每天都要在茶馆里被人说上几十次。

    隆景六年十月，从美洲回来的大船终于在天津靠岸了。

    张掌柜一连数日去茶馆都能碰上熟人问他：掌柜的。什么时候能看到人头大的狗头金？

    快了快了，等表兄回来吧。张掌柜只能硬着头皮敷衍道。

    还好老唐是个厚道人，没再当众让他难堪，这也让张掌柜颇为感念。

    终于到了十一月头上，张掌柜姨夫家的表兄终于回到了京师家中。照规矩，亲戚也有远近。人家刚回家是不方便去打扰的，但张掌柜实在忍不住了，提了点糕点水果便去拜门，想先亲眼看看那狗头金，也算定定心。

    那块金子啊？表兄道：也不知怎么让人知道的。船刚到日本。就被朝廷的官人买去了。

    买去了？张掌柜心中忐忑：这可是说不清了。

    是啊，朝廷用等分量的纯金买去的。表兄道：从金子来说，狗头金质地不纯，里面杂了许多东西，朝廷买用纯金买算是厚道的。他叹了口气，道：不过金子再贵也总有个价，这么大的狗头金却是世所罕见，要不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我未必不会回绝那些官人。

    表兄见张展柜面露疑色，突然显露出得意神色，道：他们说是为了明年给皇帝贺寿，这狗头金是美洲的特产，还算是我主动进献的。

    张掌柜一听这话，道：这样也好，省得放在家里也不安心。朝廷可给凭证么？表兄可别被人骗了。

    给，不给凭证我怎肯给他？他那表兄道：非但给了凭证，还有这张请柬，是请我去吃皇帝的寿酒呢！

    从唐朝开始，耄耋老者就是天子寿宴上的最佳配角。天上的寿星再保佑，也不如人间的老寿星来增添喜庆。朱慈烺与崇祯的生日靠得非常近，所以朝廷改元换历之后，圣寿千秋并在一起，取了唐时旧名天长二字，将二月初一定为天长节，以此喻示皇帝、太上皇帝，以及大明帝国都能天长地久。

    张掌柜展开请柬，看这上好纸面上果然镀金大字、鲜红官印，全然皇家气派。他没看正文，或是看了也没记在脑子里，如同醉了一般将请柬小心翼翼还给了表兄。

    我恐怕是参加寿宴的百姓中年纪最轻的了。表兄得意地显拍道，丝毫没有想过为何朝廷会知道他带了那么大一块狗头金。

    事实上，在张掌柜泄露了他表兄家书之后，在茶馆里负责掺茶倒水的金茶壶就已经将这故事写在了报告里，直达金鳞会。

    金鳞会作为锦衣卫的外围组织，仍在运转之中，甚至还自己办了份报刊，名为《消息》，专门刊载一些旁门左道打听来的鸡毛蒜皮，以此贴补开销。因此上，朱慈烺才知道竟然真有幸运儿捡到了这么大块的金子，也因此才让人将金子赎买回来。

    这狗头金放在其他人手中，最多只是个摆件玩物，而在朱慈烺手里，却是美洲开发大浪潮的时代号角。

    张掌柜万万没想到，本以为被收入皇帝家库房的宝贝，竟然在大博物馆公开展览了。

    展览当日，博物馆门口排起了三条长龙，曲折蜿蜒，仿佛整个北京城的百姓都来看了。张掌柜从画册上看到了那块狗头金，兴奋地在茶馆里好一番炫耀，见老唐垂头不语，大度道：茶还是张某人请了！只要诸位街坊知道我张某人不是个好说大话的便好。

    众人哪里管他那么许多，只要有不要钱的茶吃就好。

    茶馆老板本来还挺高兴的，让金茶壶给每个人上茶倒水，抓落花生佐茶。谁知众人一碗茶吃完，纷纷要去博物馆看看实物，整座茶馆顿时门可罗雀，清静得让他揪心。

    这回博物馆里也着实下了一番力气，专门清空了三座别院，用来展示从美洲带回来的各种奇珍异兽，最为醒目的还是金星碎屑——狗头金！

    任何文字上的东西，都不如实物更有说服力。

    这块狗头金往博物馆里一放，哪怕报上说美洲是由金子打造的，多半也有人相信。

    从地理环境来说，美洲西部的确不是大明理想的定居点，但人们对黄金的**却绝非理智。在原历史剧本中，西部淘金热促成了旧金山等西部重镇的崛起，而现在，这股热潮也在大明酝酿。

    越来越多的大家族都懊悔没有派出更多的人前往美洲，否则发现这块金子说不定就是自家人发现的。

    还有人更多的人相信：既然有这么大的金子可以捡到，那么地下埋藏着的金矿矿脉多半也不是虚假传闻，完全可以去挖挖看。

    在整个美洲展之后，申请购买美洲土地的人越来越多，而选择的地面却以山地丘陵为主，真正能够种田的平地价格反倒有所跌落。

    谁都不想放弃成为金主的机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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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七 战争号角

﻿    在这个通讯条件极端落后的时代，各国其实都在自顾自地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看最新最全

    等到利益矛盾爆发的那天，也就是战争的降临日。

    大明在国内大肆鼓动美洲黄金浪潮的时候，将北美视作自己的禁脔，殊不知已经触动了西班牙人的神经。

    碍于北美数百万印第安人的存在，西班牙人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开发南美的工作上。当然，这也是因为南美银矿和金矿的收益更加直观，让人相信南美洲才是上帝钟爱的天堂，而北美只是一片野人占据的不毛之地。

    这正好与朱慈烺对世界的认知相反，在朱慈烺的观念中：南美只有毒品和足球，而北美却代表着商业繁荣。

    “我们必须与明政府交涉，以免他们偷取我们在北方的殖民地。同时也要避免重蹈荷兰人的覆辙。”撒比尼安诺?曼尼圭?德?拉若（）在信中提醒远在墨西哥城的新西班牙总督，不要与到来的明军发生冲突，因为即便新西班牙能够轻易摧毁明军在北美建筑的据点，菲律宾肯定不会得以幸免。

    撒比尼安诺在隆景三年上任成为菲律宾总督——大家都这么叫，其实菲律宾并不是一个总督区，自然也不会有总督。他只是新西班牙总督区下辖的一个都督区，在中文中更恰当的翻译是都督或者督军。

    因为身份原因，撒比尼安诺并不希望看到荷兰人的下场落在自己头上。在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为尼德兰乞丐们倒霉而欢呼的时候，只有这位督军亲自研究了整场战斗的行进过程，悲哀地发现如果明军要攻打马尼拉，将会更加轻松简单。

    因为在吕宋岛上，已经有十万以上的中国人了。

    是的。是中国人！而不是福摩萨的土著民！

    这些中国人身在吕宋，但是与福建的家族往来密切。他们说的是福建话或是广东话，而非西班牙语。他们相信自己祖祖辈辈都是大明皇帝的子民，而非化外之民。他们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家乡没有足够的土地养活他们，如果大明皇帝愿意承担战争责任。这些中国人绝对会对身边的每个西班牙人举起刀子。

    如今的大明皇帝还没有原谅之前的那场动乱。

    撒比尼安诺担心的那场动乱并非万历时候的动乱，而是崇祯十二年，他的前任引发的又一次大规模屠华事件。那时候大明也在风雨飘摇之中，朱慈烺甚至没有听说吕宋岛发生了这样的惨事。以至于当他知道的时候，再发表声讨文书已经嫌晚了，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这种情况下，大明与西班牙的关系是十分紧张和微妙的。一方面大明保持了克制，继续吸纳新西班牙的白银；一方面则是西班牙壮着胆子，继续维持菲律宾的殖民统治。

    而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大明的船只要担心航向澳洲的安全系数，同时还需要更多的土地种植橡胶树，而棉兰老岛正是适宜橡胶树生长的主要区域之一。

    大明朝廷再次建立起公信度之后，大明纸钞成功地取代了白银，成为流通货币，对菲律宾的依赖大为减轻。而且现在有了暹罗、交趾这两个大产粮区，日本人也十分乐意用白银换大米——在日本，大米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现在大明以及隆景皇帝本人都对菲律宾失去了耐心。开始计算如果赶走了吕宋岛上的西班牙人，大明在澳洲航线上可以减少多少个警备点。

    撒比尼安诺从澳门的密探手中高价买到了大明发行的报纸。并找人翻译，从中得到了这些消息，这也是他建议新西班牙总督采取和善态度的主要依据。然而新西班牙总督却是从荆王朱和至口中亲耳确实了明国正在西北和西南方向同时进行两场大规模的战争，那可是数十万人的战争规模。

    在这位总督的认识中，没有一个理智国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挑起战端。

    尤其是与西班牙这样一个占据了大西洋两岸的日不落帝国为敌。

    “他们（明国）在缅甸的战事上进展缓慢，迟迟不能解决一小撮叛乱分子。这无疑是帝国没落的表征，所以督军先生对中国人的焦虑完全没有必要。如果有需要，甚至可以再次借用土著人，削弱在吕宋中国人的数量和力量。”总督阁下的回信十分清楚，为了确保他的建议不会被撒比尼安诺督军忽视。他甚至给吕宋的检审庭庭长写了一封大同小异的信件。

    即便是国王的亲戚，新西班牙总督权威也难以在太平洋彼岸的吕宋岛发生效力。

    在菲律宾，督军和检审庭庭长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不，我们决不能给明国任何发动战争的口实，而且必须派出特使前往北京，及时落实商贸关系。”撒比尼安诺先生严正警告跃跃欲试的检审庭庭长阁下：“一旦明国决心发动战争，新西班牙或许会胜利，但我们必将成为祖国的耻辱。”

    检审庭庭长拥有吕宋岛的司法权，但无权调动军队，只能对督军小心谨慎，乃至于怯懦表示遗憾。

    ……

    马尼拉距离赤道已经不远了，在每日早间清爽的晨风过后，便是令人窒息的炎热。即便站在海边，也只能收获令人大汗淋漓的热风。等到了正午时分，整个天空、海洋和陆地就如燃烧的炼狱一般，根本无法外出，只能在室内与凉席、风扇为伍。

    只有到了黄昏的时候，太阳收敛起肆虐的火舌，人们才能获得些许凉爽。对于西班牙人而言，他们最为心爱的斗牛表演也只能挪到黄昏来举行了。

    “听说最近那些中国佬又在蠢蠢欲动。”费尔南德斯夫人对身边的女伴说着，一边感应到不远处有人正在看她。当她回望过去时，看到了一个面部线条分明的日耳曼青年，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让她的心砰砰跳了两跳，不由打开手中的丝绸扇子，遮住脸，回以一个**的微笑。

    她的女伴是个船主的妻子，闻言道：“真是令人遗憾。我还记得上一回对中国佬的教训，几条河里的水被尸体污染得不能食用长达半年。城市周围许多里格以内，河里的鱼都吃是人肉长肥了的，所以人们连鱼也不能吃。”

    她貌似嫌弃地掩住了口鼻，同时揣测着费尔南德斯夫人透露出来的消息，因为这位夫人可是检审庭庭长的妻子，而且还在自己丈夫的船上投了大笔的钱。

    “我并不觉得遗憾。”费尔南德斯夫人道：“如果不是因为需要工匠，我很乐见一个没有中国佬的吕宋岛。”

    “那是当然，圣母保佑，那些中国佬就像是吸血的虱子，总能偷到令人咋舌的财富。”船长夫人道：“上回惩戒他们之后，听说王室收入了三万比索。”

    ——督军府也收入了三万比索。

    检审庭庭长夫人心中暗道，回应她的女伴：“拍卖的货物还有三万比索。”

    “喔，看，我就说嘛。”船主夫人回应着，看到穿着小马甲和紧身裤的英俊斗牛士走上了斗牛场，随着观众们欢呼起来。

    费尔南德斯夫人也跟着鼓掌欢呼，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年轻俊美的日耳曼年轻人。

    “我觉得如果能够太平的赚钱，还是最好的。”船主夫人突然道：“不过，若是实在无法回避，我们只能多囤些货了。”

    “可以让您的先生将两条船都塞满了。”庭长夫人低声道。

    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虽然庭长本人不能调动军队，但并不妨碍煽动土著人对华商发动劫掠。事实上每次屠华，这些土人都是西班牙人的先锋军，而且在物资收集上颇有天赋。

    在这位庭长看来，如果真的引发了明国的愤怒，也完全可以将罪过推到土人头上，让明**队与土人去讲道理。

    ……

    “陛下！锦衣卫的红盒急报。”陆素瑶一路冲到皇帝陛下的床帐之外，方才停下脚步，捧着久未曾出现过的“红盒”。

    朱慈烺在睡梦中听到了陆素瑶的声音，但并不真切。距离那个枕戈以待的时光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以至于他以为自己的有生之年都不会被这种紧急军情所打扰睡眠。

    “什么事？”朱慈烺带着半梦半醒的沙哑，以意志力强迫自己坐了起来，轻轻拍脸，清醒头脑。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因为陆素瑶是不可能知道红盒急报的内容，这是只有皇帝才能亲启的紧急文书。

    国家制度并没有因为趋于安定而有所削弱，反而越发严苛了。

    陆素瑶双手奉上红盒，侍立一旁。

    朱慈烺检查了封泥，打开盒子，取出静静躺在里面的信纸，展开阅读：

    “臣徐惇急报，本卫查知西班牙人预谋于隆景七年三月间血洗吕宋华人。”

    隆景七年三月，还有半年的时间，以如今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准，真要准备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还是显得过于仓促。

    而且西班牙人选择在三月份动手，无疑考虑到了南风起，不利于大明舰队南下。(未完待续。。)

    ps：  真不好意，昨晚十点半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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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八 使者

﻿    在段皇后眼中，还有半年光阴的事，有必要大半夜将皇帝从床上叫起来么？

    锦衣卫那边固然积极，可到了京师随便哪个衙署搁个两三天，这积极挣出来的光阴可就没了。 。。然而她却还是低估了皇帝陛下给属下灌输的精神力量，以及皇帝本人的自律。

    朱慈烺得到红盒传报之后，并没有回床上再睡，直接披衣而起，提前开始了一整天的工作。他知道徐惇并非单纯为了抢时间才用红盒传递，而是为了确保这个消息的保密程度。只有这个消息切实得到了保密，皇帝才有更大的利用余地。

    比如：做好军事准备，等吕宋岛发生屠华惨剧之后再表示“震惊”，派兵清剿。如此能够最大程度获得“大义”，不会为国内的杂音所影响。而且也可以借此对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进行严酷的惩罚，在国际交往中占据主动。

    但是从以往史实分析，每次西班牙人有预谋的屠华，死亡人数都在二至三万之间。这些人虽然侨居吕宋，但在没有明晰国籍概念的时代，他们无论是情理还是法理上都属于大明子民。

    他们也是为人父，为人子，一样的华夏儿女。

    他们远走南洋是因为国内过不下去，而非崇洋媚外有心叛国。

    世事固然如棋局，但做出弃子的决定果真有必要么？

    朱慈烺在书房里盯着墙上的世界坤舆图直至天亮，方才让一直守候身边的陆素瑶去传吴甡和尤世威入见。现在国家渐渐从战争体制中转型，再次发动对外战争也需要听听朝廷诸公的意见。

    “陛下，这让老臣想到了孔子过泰山之侧……”吴甡道。

    朱慈烺会意。

    孔子过泰山侧，见到有妇人在一座新坟前哀哭。问了之后才知道，泰山有老虎。她的公公、丈夫、儿子都死于虎口。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不搬走呢？答案是：此地没有苛政。

    这便是苛政猛于虎的出典。

    此时的吕宋华侨已经经历了两次大规模屠杀，每次都超过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二、三十。这个百分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个幸存者都有亲戚、朋友、故旧死于屠华。这样惨痛的经历，他们经历一次是坚强，经历两次是什么？

    是在说朝廷苛政猛于屠华？

    所以吴甡的立场很清楚：既然这些侨民自己选择留在吕宋，不肯回大明治下。完全可以放任不管。如果吕宋有丰富物产倒是还可以考虑接管该地，保护侨民，但吕宋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物产。

    的确，现在的吕宋一如之前的台湾，还没有推广种植经济作物，只是单纯的转手贸易港。有限的种植园也只是为了解决西班牙驻兵的餐饮问题，根本不会被大明关注。

    “尤督的意见呢？”朱慈烺问尤世威道。

    “臣以为，”尤世威在心中略一盘整，“天兵现在去恐怕不美。若是等明年北风起。天军准备充分，前往吕宋救助难民，将更得人心。”

    这也是经验之谈。

    国变之后的复国战争中，明军往北打可谓势如破竹，基本每个县城都会响应王旗，百姓自发献城、内应。而往南扩张的过程中，却常常有地方官不肯开城，不肯放士卒入城休息等等令人心寒齿冷之事。

    这是因为南方还固守之前的成见。认为官军如匪，断不能让他们入城祸害百姓。而北方经历了东虏之后。发现谁都不可能更坏，当然愿意配合挣一条活路。

    现在南洋侨民也是一样，谁都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死守吕宋不肯回来，也难说是否会出现认贼作父抵抗天军的情况。若是让他们经历一番人间惨剧，天军以解救者的姿态出现，那自然就不会有什么抵触了。

    更何况。大明若是过早表现出了知悉此事的态度，很容易导致锦衣卫在吕宋的布局被西班牙人觉察。他们可不是南蛮土著，对鼻子底下的间谍无知无觉。

    “屠我子民是国仇。”朱慈烺听了二人的意见，只得表明自己的立场道：“装作不知让他们杀，这个。朕做不到。”

    吴甡暗暗叹了口气，心中道：之前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皇太子哪里去了？这点城府都没有。

    “陛下，永王殿下在澳洲几番请求移民实边，莫若从吕宋招募华人前往？”吴甡提出了一个缓和建议。

    永王朱慈炤身为澳洲总督，最大的梦想当然是自己治下富饶安康。自从在澳洲东南部发现了几个极大的垦殖区，他就不断要求朝廷移民实边，彻底占据澳洲这片富饶和神秘的土地。照目前的生产力和澳洲土地潜力，先移个十万人也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更何况澳洲的草原上有不少自流泉，十分适合畜牧。大明带去的羊和兔子都能生活得很好。尤其是兔子，几乎没有任何天敌，繁殖速度又快，是澳洲主要的食用肉类。

    羊因为会受到袋狼的威胁，还不能撒开了随便放牧。朱慈炤本来是想将袋狼赶尽杀绝的，但受到了皇帝的斥责，这才作罢。

    面对吴甡的建议，朱慈烺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总要给愿意远离是非之地的人一个机会。吕宋华人一如大明国人之例安顿，不可苛待。”

    吴甡垂头应诺，心中已经自然反应出该交给哪个衙门去办理了。

    “军情司要加大对吕宋情报收集。”朱慈烺道：“还有职方司，舆图要可靠。从现在开始，北海、台海舰队和南海舰队都必须时刻保持战备状态，可以对西班牙船只进行强袭，截断其外援。总参谋部立刻制定战争计划。”

    “遵旨！”尤世威恍若一股热血冲头，当即应诺。

    ……

    撒比尼安诺也知道了自己的检审庭庭长在暗中怂恿土著人。他与这位贪婪的庭长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谈，希望能够遏止这股潜流。然而身为吕宋的军事长官，他并不能干涉司法官和民政官的工作。当他寻求马尼拉市长的支持时，悲哀地发现这位市长坚定地站在了庭长一边。

    “亲爱的，很不顺利么？”督军夫人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每次都在前厅等候丈夫的归来。

    撒比尼安诺点了点头，道：“我仿佛成了索多玛的罗德，而那些贪婪的蠹虫却不愿意成就十个义人。”

    在《圣经》中，耶和华因为索多玛与蛾摩拉的罪恶，下决心要彻底毁灭这两个城市。亚伯拉罕为他们求饶，最终耶和华同意只要城中有十个义人。就放过整座城池的人。然而两位被派去执行任务的天使只遇到罗德一家义人，所以这两座城池最终被耶和华以火和硫磺彻底毁灭。

    撒比尼安诺最近总是翻到创世纪第十九章，甚至怀疑这是上帝给他的征兆。在这个征兆中，撒比尼安诺自然是唯一信守道义的罗德，而马尼拉则成了索多玛的化身——罪恶之城。

    督军夫人面露惊恐，努力镇定下来，道：“我亲爱的夫君，或许你没有注意到，你将明国皇帝比作了我们伟大的主宰。”

    撒比尼安诺的确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马尼拉的安危存亡。

    “或许我该找个亚伯拉罕，以免身边的那位皇帝陛下真的降临火和硫磺以毁灭这个城市。”撒比尼安诺道。

    夫人很气恼丈夫的冥顽不灵，口中低呼玛利亚的圣名，转动手中的玫瑰念珠。

    “最近市里有什么人可以信任么？哪怕是尼德兰乞丐也好。”撒比尼安诺走进客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葡萄酒，是高档的法国货。

    夫人看着如血一般的红酒泻入酒杯，在玻璃杯体上留下一层红晕，脑中浮现出一个俊美的日耳曼青年的面庞。她身子一颤。驱赶了来自魔鬼的诱惑，道：“最近从澳门来了个日耳曼人。与几位有身份的夫人走得十分近。”

    “他是干嘛的？”督军对自己的夫人完全不担心。因为他的夫人可是个守旧派，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裸身沐浴过。天主教认为双手触碰会产生淫欲，所以有身份的教徒都是穿着薄纱沐浴。

    “他自称是个诗人，在汉堡欠了别人的钱，被装上了去澳门的船。不过也有人说，是他自己逃上船的。”夫人双手紧扣在自己小腹。保持着完美的仪态。

    “很好。”督军先生抿了一口红酒：“主会保佑他有一条好舌头。”

    当这个自称是诗人的日耳曼人被带到撒比尼安诺面前的时候，他的舌头打了个结，难以撸平，以至于他的西班牙语让人听起来觉得像是一只学舌的鹦鹉。

    督军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见了这位的诗人，欣赏着他站在书桌前瑟瑟发抖。偶尔还壮起胆子抛出两个媚眼来勾引自己。看得出，在出卖色相方面，这位诗人十分在行。这或许也是他来到远东的船票。

    “奥托，奥托?布劳恩。”撒比尼安诺维持着自己身为贵族的傲慢：“你究竟是否见过一个上等的体面人该如何说话？”

    “是的，先生。”日耳曼诗人道：“我曾在沙夫兹伯里伯爵府上做客。”

    “那就是说，”督军略带玩味地望向这个诗人，“你跟伯爵的某位男仆有染，是吧。”

    诗人觉得自己应该愤怒起来，但当他看到督军手中把玩着的精美火铳时，终于还是识相地低下头去。

    “马尼拉有很多人想证明你是个阉伶。”督军道。

    日耳曼人没有听出这话之中蕴含的威胁，反倒在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很确定，那些贵夫人们可不会认为他是阉伶。

    “我不认为应当让马尼拉的绅士们脸上无光，但我也不愿弄脏我的手。”督军压抑住内心的恼怒，拿着手铳站了起来：“我没有理由憎恶你，对吧？”

    “确实如此，阁下。”诗人垂下头。

    “你将能得到一个救赎的机会，”督军比划着手中的火铳，好像在瞄准什么，“去北京。以伟大的国王的名义，祈求和平。”

    “哪位国王？”诗人有些惊恐。

    “地球之王，西班牙国王，伟大的腓力四世。”撒比尼安诺略带嘲讽地说道。

    在腓力四世的时代，西班牙已经走在了下坡路上，甚至能够看到这个帝国的余晖。然而地球之王却是他最喜欢的称号。好像自己仍控制着日不落帝国控制着整个世界。事实上，他连自己的新西班牙总督都无法控制，遑论更为遥远的菲律宾督军了。

    让一个地位低下的流浪汉冒充国王使节，如果真的成功欺骗了明国皇帝，能为马尼拉带来了和平，那么自己的小花招将在上流社会被传诵为精明智慧。若是这个流浪汉被揭穿，则可以指谪他为诈骗犯，然后毫不犹豫地看着他被绞死——或者亲手绞死，以安抚明国皇帝的自尊心。

    如果既没有被揭穿。也没能完成使命，那么这个日耳曼人多半会因为醉酒而十足落海，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反正现在的马尼拉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无论怎么做，结果都不会更糟糕，何不放胆一搏呢？

    撒比尼安诺扣动了扳机，撞锤在砧板上打出啪嗒一声，因为没有夹燧石而没能打出火星。

    隆景六年九月。赶在北风将起之前，没有任何凭证的日耳曼人踏上了前往台湾的船只。他的发色和瞳孔很容易让他冒充尼德兰人。虽然荷兰人刚刚结束了与大明的战争关系，但考虑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积极赔偿态度，大明并没有对荷兰人赶尽杀绝。

    相比意大利人与葡萄牙人受到的礼遇，荷兰人只有三天时间在台湾落地签证，若是遭到拒签就只能离开大明国土。

    说起来只有一直被排斥在外的西班牙人最招中国人的恨意，这让布劳恩先生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丝毫看不到未来有光明可言。

    ……

    “他有贵族的傲慢，手和脸也洗得很干净，身上熏了香料，但他的手指并没有长久握笔的痕迹。这使得我更相信他是个贵族的男仆，而非公务人员。”年轻的传教士在经过数日观察之后。将关于奥托?布劳恩的鉴定报告读给了台湾市舶司长官。

    他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传教，而是帮助中国人甄别企图混入大明国境的欧洲人。这也是朝廷与耶稣会的合作内容。朝廷为了保护大明的各种情报，而耶稣会也可以借此防止多明我会的渗透。

    长官正要拿起自己桌上表示拒绝的圆型印章，突然被身后的助手按住了。

    年轻的传教士颇为意外。从他到台湾以来，从未见过中国人有过这样不分尊卑的情况。

    助手没有理会外国友人的错愕，附耳道：“他或许有用。”

    长官很清楚这位助手的身份，没有任何坚持，将奥托?布劳恩的入关申请放入了“待定”栏中。

    这位助手就是锦衣卫的密探。

    锦衣卫迈出国门之后最大的困扰就是人种。

    好在这个时代并没有民族国家这个概念，在南洋有大量的土人愿意为大明效力——只要大明肯给真金白银。相对而言更贴近文明国家的欧洲人却已经在家族的基础上有了国家的萌芽，除非能够拉拢整个家族成为大明的盟友，否则很难找到有价值的合作者。

    尽管拓展情报网的工作进展缓慢，但凡事总得从点滴做起，不能因为进展差强人意就索性放弃。

    这个奥托?布劳恩就是“点滴”。

    台南县警察很容易就找了个借口，从旅舍带走了茫然无措的奥托?布劳恩。他面临的指控包括：走私，意图偷渡，以及冒充公职人员欺骗大明官府。

    “我可以对着耶稣基督发誓，我真的是马尼拉的使者，督军撒比尼安诺的信使。”奥托?布劳恩被带进行刑房的时候，只看了一眼那些布满血迹和锈迹的刑具，就瘫倒在地大声哭了出来：“我发誓。这是我最真实的身份了！”

    ……

    “张老哥，那些西人就没想过这种人压根见不到圣上？”

    “李兄啊，那些人还以为我堂堂天朝与南洋诸夷一般呢。你指望他们懂这个？”

    两位掌刑千户一边聊着，一边收拾刑具。他们其实并没有动用肉刑，只是简单的精神施压就让那个号称是督军特使的年轻人彻底崩溃了。因为崩溃得太过彻底，这人多半是废了，不过他面临的命运并不会太复杂——不是被秘密处死，就是发配到某个矿场做苦力。

    不过奥托?布莱恩的供述得到了认可，锦衣卫确定他是为了和平而来，虽然这种和平是撒比尼安诺一厢情愿。

    “说起来，张兄试过那些泰西女子没有？”李千户压低声音：“听说城里来了几个。”

    “早去试过了，并非真的泰西人。”张千户故作不屑道：“其实是荷兰人与日本人的杂种。这些人在日本呆不下去，只能到台湾来谋个生路，类似泰西人而已。”

    “那可就没什么意思了。”李千户意兴阑珊。

    “不过叫得还真是……嘿嘿。”张千户脸上露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

    两人还要继续闲话，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里是锦衣卫的黑狱，等闲没人会来，一旦有人来，必然官帽比两个掌刑千户大。

    “上峰有令，带人犯奥托?布劳恩去知府衙门。”来者一身校尉装扮，手持腰牌，显然是个跑腿的。

    这种人可比真正的上司更要小心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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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九 密探

﻿    就连奥托?布劳恩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最终还是顺利抵达北京。

    看着北京城高耸的城墙，一眼看不到边际，让奥托深为震撼。

    在欧洲，城堡兼具行政中心和军事用途，城堡内不会有如此之多的居民。奥托这种没见识没知识的破落户，只把北京城的居民都理解成了皇帝的私有财产，类似仆人和杂役，难免对这个帝国的统治者更加的敬畏。

    “我能见到皇帝陛下么？”布劳恩低声询问押送他的锦衣卫校尉。他曾经尝试着色诱这个校尉，不过这个校尉不喜男风，结果适得其反，一路上对他很不客气。

    负责翻译的西语系通事当然知道这事，但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并没有节外生枝。

    “就你？”校尉啐到：“猪狗一样的东西竟然也想面见圣上？啊呸！”

    这校尉说得如此粗俗，以至于年轻的通事都不好意思直译了。

    “你见不到圣上，能见个镇抚使就不错了。”这个学生新近分到锦衣卫，也算对锦衣卫有所了解。

    当初锦衣卫的活动范围只在京师，所以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之下就是两个从四品的镇抚使。如今锦衣卫悄无声息地遍布全国内外，所以基本上每个省都有一位镇抚使，每个府都有一位千户。这也是官职与官衔将分未分的阶段。

    坐镇北京的镇抚使有两位，权威较大。北镇抚使非但统管京师方面情报收集整理，而且也会挂个指挥佥事的衔，官号全称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领北镇抚司事。

    锦衣卫从来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除了英宗朝有些特殊情况，其他时候都是新皇登极便要清洗一番。而且这种清洗主要是集中在镇抚使以上的高官，真正干活的千户、百户是没资格享受清洗待遇的。

    直到崇祯朝，情况又有些特殊。因为皇太子接手锦衣卫之后，天子亲军实际上为皇太子效命。当时正牌子指挥使骆养性已经投效了东虏，其他高官或是跟着叛国，或是隐居不出，很轻松地让东宫手下迅速把握了锦衣卫的核心力量，加以利用。

    如今皇太子成了皇帝，之前的千户、百户自然水涨船高，纷纷升职加爵，而且从事务性工作增多来看，即便再换一任皇帝，他们也不用担心遭受清洗的下场。唯一不好的就是不能传给儿子……不过锦衣卫也算半个军队系统，能让儿子读武备大学去当个军官也是极好的出路。

    何况现在军情司非常欢迎锦衣卫子弟加入。

    负责奥托?布劳恩专案的镇抚使钱大通便是这样的新贵。他在国变之前只是个试百户，手下十几个破落户一般的锦衣卫校尉、力士。国变时逃离北京，因为与皇帝顺路，竟然稀里糊涂被带到了山东，旋即被委任为千户。

    钱大通自认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却又稀里糊涂地连年考评优异，在福州负责侦察郑氏还立了功，最终在隆景三年从福建镇抚使调入北京，领北镇抚司事。

    这回卫使徐惇将奥氏专案分配给他，并没有特别交代，好像对他的能力十分信任。

    钱大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总之还是见了人再说。

    一见到奥托?布劳恩，钱大通就觉得此人既不像是长年累月服侍案牍的公务人员，也不像传教士说的贵族男仆。在他看来，即便是仆人，也有尊严，然而此人可以说毫无尊严可言。

    他更像是个卑微无助的小相公。

    只是泰西人的身形让他一点都不“小”。

    在直接注视了大约半刻钟之后，奥托?布劳恩显露出了濒临崩溃的征兆。

    ——完全没有意志抵抗能力。

    钱大通靠在椅背上，继续盯着奥托?布劳恩。在他看来，上面决定使用这个泰西人纯属浪费时间，因为他甚至连作为男仆窃取情报都做不到。

    奥托?布劳恩根本不敢与钱大通对视。他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手上，却发现双腿不自觉地颤抖，就如同痉挛一般。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只有他与这个四十上下的明国官员，两人语言不通，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阁下，说些什么吧！”奥托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已经崩溃了。

    钱大通听不懂奥托的语言，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他摇了摇头，拉了拉一旁的绳子，很快就有通事奉命而来。

    “问他能干些什么。”钱大通对通事道。

    “你有什么技能？”通事问道。

    奥托?布劳恩仿佛听到了天籁，连忙道：“我能说三国语言，德意志语，西班牙语，还有英格兰语……我能读一些德文。我还熟悉贵族的礼仪……我愿意做一切你们让我做的事，求你们不要杀我！”

    通事正要翻译，钱大通已经挥了挥手，道：“让他去紫明楼住两天。”说罢，钱大通起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通事愣在当场，暗道：我哪里知道紫明楼是什么地方？再说，我也没有带人犯的权力和职责吧！

    好在钱大通离开之后，很快有两个校尉进来。通事摆出转达上意的态度，并没有耽误事。

    奥托?布劳恩虽然听不懂汉语，但是不能否认他有不错的语言天赋。在几人的对话中，“紫明楼”出现的频率最高，很可能是某个地方或是某种刑罚。随着自己被人带进了一座中式别院，一栋三层高的砖木小楼隐藏在别院深处，只露出一截屋脊。

    他猜这里便是“紫明楼”。

    “先生，请这边走。”紫明楼里出来的中国人操着一口德语，还带着巴伐利亚口音。

    “这是哪里？”奥托?布劳恩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扑上去抱住这个仆人装扮的中国人。

    “紫明楼，先生。”男子就如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贵族男仆，温柔，庄重，大方，得体。

    奥托?布劳恩在他面前有些自惭形秽，踩在干净平滑的石板小径上，几乎难以迈开双腿。他从小黑屋里出来之后，就格外享受阳光，如今走在这个充满神秘气氛的小园中，更是被步移景换的神奇效果所吸引。

    “这是池塘。”男仆郑重道。

    ——谁都知道这是池塘，我还认识里面游动的是鱼。

    奥托在心中腹诽一句。

    “你得学会站在池塘边感受鱼游动带来的动和静。”男仆继续道：“这能让你浮躁的气息深沉下来，看上去不像是个为了一片面包就能够出卖**的廉价品。”

    奥托?布劳恩觉得心口像是被刺了一刀，但想到那间小黑屋，以及那个目光中仿佛藏了尖刀的明国人，他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栗，不敢有丝毫违抗。

    男仆带着奥托?布劳恩从鱼塘走到一片竹林。

    说是竹林，其实只是小径两旁种了十余杆毛竹。在这个季节，竹叶已经不在水嫩，略显出焦黄。只有风吹过时，沙沙的叶响才肯演奏天籁。

    “这是竹林。”男仆道：“你应该每天都来这里听风的声音，那是大自然的协奏曲，好吹去让你身上的腐臭。”

    “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奥托?布劳恩忍不住问道。

    他的确喜欢脸压在枕头上的位置，但并不喜欢被人如此辱骂。

    “让你做个诗人。”男仆淡定道。

    奥托?布劳恩在错愕之余，终于笑了起来：“诗人？好吧，我已经承认过了，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我只是读过两本诗集罢了。”

    “不，你必须成为一个诗人。”男仆认真道：“这是命令。”

    “可是……”奥托有些张嘴结舌，诗人是一种身份而非职业。不可能有人因为学习就能成为诗人。

    “我负责培训你教育你。”男仆道。

    “你是个诗人？”奥托更加意外了。

    “我是个密探。”男仆微笑道：“恭喜你，你有机会成为我们伟大帝国伟大机构的一员。如果你能顺利通过考核，你就能光荣加入锦衣卫。”

    “如果我没能通过考核呢……”

    “请别为死后的事费心。”男仆笑了起来。

    奥托跟着笑了笑，却十分勉强。

    “继续往前走。认识一下这里，认识一下大明。”男仆走在前面，大有此间主人的姿态。

    穿过竹林，还有藤蔓缭绕的竹亭子，以及长满青苔的巨石水缸……奥托很惊叹中国人竟然能够将如此之多的景色溶于一处，使得这个不过两三亩大小的别院仿佛有看不完的风景。而且每一处风景在男仆先生的口中都是洗涤粗俗的精神浴场，同时也不忘刺激一下奥托?布劳恩仅剩不多的自尊心。

    “不管是什么文明，洗干净些总是会得到青睐的。”男仆带着奥托进了下楼，指了指屏风后隐约露出的小门：“从这里进去就是浴室和卫生间，你可以先自己摸索一下看怎么用。”

    奥托缓步走在擦得铮亮的地板上，耳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地板发出的微弱呻吟。他很怀疑那个密探导师说的话，那可是密探！他说的卫生间和浴室，难道会是真的卫生间和浴室么！

    那扇屏风背后的暗门，在他心目中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一般，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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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十 培训

﻿    门打开。本文由首发

    午后的阳光从一人高的玻璃窗闯了进来，投在乳白色的瓷砖上，印出一个金色的方框。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奥托很容易就找到了清香的来源，那是一束色泽鲜亮的鲜花，正插在青花瓷瓶里，摆放在洁白的瓷制洗脸盆旁边。

    脸盆上方有一条黄铜打造的鱼，鱼头扭向下方，似乎能从鱼口里吐出水来。奥托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鱼口上残留的水滴，但是没有找到让它喷水的机关。

    在脸盆台旁边有一个看似马桶的东西，也是用的上好瓷器。奥托掀开盖子，发现里面有一汪浅浅的水，并没有从下方的管道流走，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在马桶上有木质的坐板，肯定是让人坐上去不至于觉得冰凉。

    奥托在马桶附近找到了一根垂下来的绳索，伸手一拉，登时发现这绳索连着水箱，一股强劲的水流在管道中轰鸣，冲入洁白的马桶，打了个旋，再次从管道奔流而去。就在奥托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恐惧的时候，水流声已经消失，马桶里的那汪清水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深浅，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在马桶过去两步的地方，一面超过一人高的玻璃门挡住了去路。奥托轻轻用手挪动玻璃门，发现下面装着滚轮，让看似沉重的玻璃门很轻松地滑到了一旁，露出里面的沐浴间。

    沐浴间一样有铜质的管道，肯定能够从巨大的圆盘里喷出清水供人沐浴，但奥托同样不知道机关所在。他看了用鹅卵石镶嵌出来的防滑地面，关上了门，心中震撼不已。

    那个密探导师没有骗他，这的确是卫生间和浴室。鉴于这里并没有泡澡的汤池。可以看出并非官绅之家的标准配置。然而一切材质都是瓷器、大理石、鹅卵石……这让从未见识过繁华富贵的奥托胆怯、自卑，又隐隐有种占有的快感！

    自己日后可以坐在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马桶上方便，就连马尼拉的督军都不可能有这样的享受。

    奥托甚至不想离开这里，用力吸着的卫生间里的花香。

    ——中国真是一个媲美天堂的世界。

    奥托一时间忘记了密探，忘记了锦衣卫，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接受能力太差。应变能力也太差了。

    男仆装扮的导师站在门外，看着客厅里的落地大钟，计算着奥托进去的时间，对这个泰西人的资质深感担忧。

    紫明楼并非锦衣卫专门用来训练密探的地方，它的修建只是为了对一些科目进行考核，比如混入、潜伏、窃取情报之类。只是因为一时难以找到足够隐秘的场所安置奥托，所以才将他“暂存”此地。

    终于等到奥托出来，导师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

    “在这里，我的身份是你的贴身男仆。也是导师。”导师道：“你在名义上是一个有遗产的诗人。很快你会见看到这里的其他佣工。”

    “我还有佣人？”奥托喜出望外。

    “名义上的。”导师强调：“都是名义上的。”

    奥托咧咧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们有些人是为了谋杀你，有些是为了从你这里窃取情报，还有些人是你窃取情报的目标。”导师道：“你很快就会进入一个到处都是密探的世界，一旦考核没有成功……”

    “我懂，我就再也不需要为任何事烦恼了。”奥托连忙道。

    导师这才露出一丝赞许的目光，道：“要学会分辨每个人的眼神，分析一丝一毫的声调变化。”

    “但是……我听不懂汉语。”奥托道。

    “语言能力也是考核项目之一。”导师说得很清楚。

    奥托一愣：“我有多长时间？有老师么？”

    导师指了指自己。道：“我就是你的老师。从你进门的这一刻开始，直到三个月后。哦。那是一般考核。特殊考核下周就会开始。”

    “特殊考核？”

    “对，锦衣卫有一些干‘脏活’的密探，主要就是对叛徒、重要目标进行暗杀。你是他们的考核对象。如果他们通过了，你就死了。”导师说得云淡风轻。

    奥托吞了一口口水，终于叫了起来：“你们不如直接杀了我！我怎么可能是那些密探的对手？”

    “别把密探想得多么可怕，只要你小心些就可以了。”导师笑着挥了挥手：“如果你发现谁要谋杀你。你可以直接喊出来，让他失去考核资格。当然，如果你冤枉了无辜的人，你的考核分恐怕就很危险了。”

    “只要我一喊，他就算能杀我也会放弃的。对吧？”奥托特别追问道。

    导师点了点头：“按照规矩应该是这样。”

    “按照规矩？如果他不按照规矩呢？如果他执意要杀死我呢？”奥托惊恐地接连问道。

    “放心吧，那他会被踢出锦衣卫。”导师明确道。

    “可那时我已经死了！而他只是被开除了事？”

    “我很遗憾。”导师指了指那边的大钟：“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每一次抱怨，都在浪费你的学习时间。”

    奥托打了一个冷颤，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愚蠢了。

    其实奥托的受训内容并不多。他只需要学习密码文的写作，上流社会的基本礼仪，以及套话问话的技巧。这些都不算很难，真正难的部分在于他中文学习，以及取悦他人或者她人的技法。

    大明是个没有性别歧视的国度，尤其是男风，并不会被人鄙夷。这点倒是与此时的欧洲颇有相近之处，虽然天主教将同性恋视作不可饶恕的罪行。

    然而禁忌才能带来刺激，所以欧洲贵族之中盛行的男风并不比大明要弱。

    无论是在北京还是福建，都有专门培养“相公”的特殊服务场所，所以这方面的人力资源并不缺少。而对于一向生活在社会底层，为贵妇们玩物的奥托而言，察言观色，卖萌撒娇也是他的强项。

    训练科目中难度最高的还是奥托的身份。

    一位诗人。

    钱大通考虑过让他直接作为男仆，混入欧洲上流社会。然而男仆必须依附于一位主人，太过于局限，不如诗人方便游走。而诗人最重要的是气质以及作品，这两样都是奥托?布劳恩所缺乏的。

    好在锦衣卫里人才济济，想了个十分讨巧的办法。他们从历代诗歌中选了许多适合翻译的诗词，让经世大学西语系的高才们翻译成德语、法语、拉丁语，甚至希腊语。这对于西语系的学生而言是作业，对于奥托而言则有了“作品”。

    考虑到西方诗歌和格律诗词在篇幅上的异常，奥托的人物背景上就多了一条：汉学家。专门研究东方诗歌，并受此影响写下十四行诗——这简直是在帮他开宗立派。

    如果有需要，锦衣卫甚至可以帮他找人将话本翻译成歌剧。

    解决了作品问题，剩下的就是气质了。

    任何人如果没有信仰依托，就不可能存在令人敬仰和舒适的气质。锦衣卫不需要一个狂放不羁，清冷孤高的诗人，而是要一个让人觉得温暖，愿意对他吐露心扉的灵魂伴侣。所以奥托首先要被灌输的就是对大明皇帝忠诚，对大明的无限景仰，对身为锦衣卫成员的无限骄傲。

    这也是奥托最乐于接受的科目。

    他甚至不知道这也算是科目。

    每到戊日公休，主掌紫明楼的男仆导师就会用奢华的四轮马车带着奥托进城。让他看到大明的商业繁荣，人民安居乐业。他们会去最奢华的酒店，见最奢华的人，吃最奢华的美食，然后以令人咋舌的天价购买一堆奢侈品。

    “这就是大明，我们就是这么富足。”导师道。

    这种生活与奥托之前的悲惨境遇简直犹如天壤之别。当他习惯了丝绸的柔滑，再让他穿着粗硬的亚麻，他自然不能忍受。

    居移气，养移体，奥托很快就能成为一个靠得住的大明情报人员。

    当钱大通在三个月后再次见到奥托的时候，这个泰西痞子的眼中已经少了一分卑怯。

    “他现在由衷认为自己是锦衣卫的一员了。”负责培训奥托的导师恭谨地对的钱大通道。

    钱大通点了点头：“其他科目如何？”

    “刚开始心理承压能力太弱，因为杀手要暗杀他的事崩溃了六次。”导师道。

    “然后呢？”

    “教育几次就好了。”导师道。

    钱大通知道锦衣卫里“教育”是什么意思，但凡经历了真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境遇，心理承受能力都能增强不少。当然，也不排除有人直接变成痴呆。不过这个奥托在台湾已经经历过了一次，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脆弱。

    ——他连被人走后门都能甘之如饴，何况其他呢。

    钱大通属于坚定反男风者，对此一直抱有敌视。

    “但是观察能力和应变能力还是远远不足，下官并不认为他适合执行任务。”导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没关系。”钱大通淡淡道：“他只是第一只小鸟，以后这样的小鸟会越来越多。质量不行，完全可以靠数量来弥补。”

    导师心中暗道：难怪这次培训周期这么短，原来是消耗品。不过我们已经要对欧洲进行撒网了么？我是否也该离开这里，去寻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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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一 定西南

﻿    奥托?布劳恩先生在给菲律宾督军的信件中，转达了善意，并且告知这位祈求和平的督军，大明在未来五十年的重心都将在西北与默教徒对抗，以期夺回蒙古人的地盘。

    这个消息让撒比尼安诺兴奋良久，直到他久久等不到从新西班牙跨越太平洋来远东的船只。

    虽然大海广阔，但能够航行的航道并不如人们想象得那么多。前往远东最熟悉的航道是从非洲走印度洋，过麻六甲海峡进入南洋。然而这条航路上，非洲东西海岸的港口在葡萄牙人的控制之下，英法等新崛起的海洋国家积极布局印度港口……很不幸，这些国家都是西班牙人的敌国。

    如果西班牙船队不希望一路被海盗追杀，势必要开辟一条新航路。这条航路就是跨过太平洋，从墨西哥到亚洲。

    这条航路上没有敌国的海盗和海军，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然而缺点也很显着，没有足够多的补给港。这就意味着船队的运货量会受到限制，同时也导致船队出港之后就很容易失去音讯。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撒比尼安诺完全不知道是新西班牙方面出了问题没有派出船队，还是船队在航程中遭遇了意外。

    如果是意外，到底是因为天候还是水文？抑或是在东面出现了新的海盗势力？

    西班牙船队要经过日本和台湾海域，这两个洋面都可能被人劫掠。

    不可能连一艘船都逃不过来。撒比尼安诺充满了不安：即便是明国政府对我们的船队进行私掠，也不可能封锁整个洋面。

    大海如此广阔，没有围墙，的确很难做到完美堵截。

    只是撒比尼安诺低估了明帝国对战争规模的准备。

    大明以日本、台湾、澳洲为基地，广布侦船。日夜寻找西班牙船队的位置。甚至所有的渔民渔船都接到了通告：只要发现泰西船只出没，就要报告最近的海上巡检司。一旦被验证确实，渔民能够获得战利品的百分之一。

    满载金银的西班牙海船，只要分得百分之一，就足以让渔家再也不用打渔了。

    而这一切，西班牙人完全不知道。仍旧在稳定的航线上航行，就如投入渔网的大鱼。

    你们这是海盗行径！你们该被绞死！

    撒比尼安诺听不到那些被俘船长的呐喊，而这些呐喊终究只能徘徊在某个矿场坑道之中。

    大明和西班牙，已然开战。

    在这场战争中，大明将出动十万陆上部队，四大舰队，登陆吕宋，彻底让西夷付出屠戮华夏子民的代价。朱慈烺坐在皇极殿的龙椅上，头戴冠冕。身着日月龙袍，陛下是高大威武的大汉将军，中间垂首侍立的则是列国藩王。

    隆景七年的元旦大朝，暹罗国王那莱王、朝鲜国王李珲、日本国毛利纲广，蒙古诸藩王、诸法王，都亲来北京朝觐。这其中朝鲜国李珲是身不由己；蒙古诸藩是因为的确吃到了甜头，乐意来大明凑趣；毛利纲广则是想亲眼看看大明的实力，也为即将到来的倒幕之战奠定信心。

    暹罗国王却是因为识相。之前大明皇帝下诏暹罗和真腊两国。要其国王亲去北京商讨征伐缅甸之事。结果两国兴趣缺缺，暹罗国还算圆滑。没有直接拒绝，推说新王即位，国内不稳，请求宽限时日。

    至于说话颇不客气的真腊国赞王，已经被罗玉昆率领的西南集团军擒获了。

    从隆景六年开始，水陆真腊再次统一。不过这回水真腊（柬埔寨）被归入了老挝——陆真腊——宣慰司，为大明治下领土。如此一来，暹罗就彻底被老挝包围起来，直面大明兵锋。暹罗国王也只能偷偷安排好继承人，随着大明军队前来北京。朝觐圣颜。

    你们或许以为朕夸大其词。朱慈烺声音冷峻：大可以自己算算。西南集团军三个军将调往参战，另外还有闽、粤两省边防军、巡检司为策应，真正参战人数将远超十万！西夷此番在劫难逃，而诸位也不用担心大明国力会因此战受损。

    诸王听完通事的低声翻译，哪个不是心有余悸？除了毛利纲广。在他看来，调动兵力打南蛮人实在是浪费。如果有十万人，足以倒幕成功了。可惜他身为外藩，不能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发表意见，而鸿胪寺又不肯传达圣听，只能继续忍耐。

    其他方向朕也不会放松。朱慈烺的目光落在蒙古诸藩王与各法王身上，很快又落在了一直双手合什的泰国王身上，道：西部仍是大明的重中之重。而且朕可以肯定地说，隆景七年结束的时候，再也不会有缅甸这个叛逆之国。

    暹罗王听完翻译，心中一沉。

    明军在西南的三个主力军要全部调离，那么攻打缅甸交给谁呢？靠暹罗自己么？

    即便暹罗王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缅甸将终结他的大城王朝，他总知道现在两国之间的差距。

    缅甸终究还是比暹罗强大。

    只是那莱王并不知道，大明还有一支尚未公开归建的人马。

    张献忠的西营。

    隆景六年中，锦衣卫在西南最大的功绩便是成功刺杀了张献忠，策反了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大部将。

    这桩大事发生在隆景六年的十月，尚未正式对外披露。既定的宣传基调是说张献忠染病而死，然后再制造两次滇军的大捷，顺利招安李定国等人。

    西营在滇、缅活动近十年，非但熟悉地形，许多人甚至还与当地人通婚，生下了子嗣，可谓战力充沛。而四王之中的李定国，在原历史时空中有两蹶名王，天下震动的威名，足堪重用。

    世人只以为顾君恩、刘宗敏不肯尽快发兵缅甸是为了养贼自重，却不知道深山老林的恐怖。就算是西营最初入缅的时候，非战斗减员也十分惨重。而朱慈烺能够默许西营在缅甸恢复元气，更是看中了那位名声极大，能征善战的李定国。

    相比之下，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三人只是个添头。

    而李定国能够在几乎举国沦丧的情况下效忠永历帝，延续国祚，可见劝他弃暗投明并非不可能。

    如今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攻缅主力。

    如今既然招安为官，就再也不复为贼了！李定国捧着大明将官服与将印，想起张献忠时还有些悲怆。

    他是陕西人，从小被张献忠收为义子，以张定国的名字活了大半辈子，、对李姓并没有什么感情。对于张献忠病逝的事，他实在心存疑虑，可是其他三王言之凿凿，而且在他赶回大营之前就已经安葬了张献忠遗体，他也不能要求开棺验尸。

    孙可望是锦衣卫打开的突破口，价码却低得让人意想不到：河套良田五百亩，既往不咎，父子两代免十恶重罪之外的死罪，得一民爵终老。

    听了李定国的话，孙可望道：如此也是天命，只要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谁老想着造反呢。

    李定国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返回了自己居所。

    三个月后，各级训导官配备到位，大西御营正式成为历史，改编为缅甸远征军，首任军长便是李定国，副军长艾能奇。而孙可望和刘文秀却登上了返回陕北老家的马车，改名换姓，成了当地的和善乡绅。

    这一刻，李定国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过终究已经晚了。

    隆景七年三月，缅甸远征军誓师出发，从东北方攻向缅甸都城阿瓦城（曼德勒）。

    一个月后，暹罗国派兵两万，象兵三千，从西南攻入缅甸，才到东吁便接到了李定国攻破阿瓦城的消息，兵不血刃地又退回了暹罗，不敢有丝毫冒犯。

    李定国率军占领了整个缅甸土邦，最终止步于若开山脉。

    在若开山脉的另一侧，便是如今蒸蒸日上的莫卧儿帝国。

    老子晕得很！开头让老子到云南就是为了征讨献贼！现在贼子成了将军！老子倒莫名其妙被调开了！罗玉昆率领三个军，并没有全从交趾登船。

    事实上只有一个师是从交趾登船前往吕宋岛，其他部队沿着海湾走了一圈，顺手南下把满剌加苏丹给灭了，彻底掌控了麻六甲海峡。

    日后再也不会有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这两个国家了。

    等打完了吕宋岛，肯定还是要回西南的。朱家骏劝道：陛下怎么可能放任西贼余孽占据天下粮仓之侧？

    罗玉昆这才略消了些气。

    陈崇在一旁道：不管是不是回西南，咱们身为大明武将，就不该抱怨，该去哪里打仗就听上意的吧。

    罗玉昆刚将降下去的气登时又腾了起来，骂道：我哪里抱怨了！你个没卵子的死太监就会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

    陈崇这十多年来早就被他骂惯了，也不气恼，摆出一副惹不起的模样道：好好好，你没抱怨，你不过就是发发牢骚！

    对头！罗玉昆说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连忙摇头道：老子也没发牢骚！萧陌那首诗怎么说来着？他侧着脑袋想了想，没想起来，断然挥手道：反正就是累归累，苦归苦，说归说，咱们忠心不曾减过半分！

    那便是极好的了。陈崇尖着嗓子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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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二 欧洲外交

﻿    腓力四世能够号称“地球之王”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夜郎自大。看最新最全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作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占有美洲最为富有的金银矿。而且在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西班牙都近乎独霸美洲，疯狂掠夺当地财富。

    然而西班牙帝国连年战争，几乎与整个欧洲为敌，而美洲大陆上的贵金属却流水一般涌入大明，所以在腓力四世的祖父手中，国库就已经十分窘况了。

    虽然无敌舰队被英国皇家海军打败之后，西班牙人很快又夺回一城，但就如落日余晖，帝国已经无可避免地走上了衰败。

    耶历一六二七年，在腓力四世即位之后第六年，西班牙政府宣布破产。次年，西班牙宝藏船被尼德兰人截获。国家经济越发雪上加霜。

    经济上的溃败直接导致了西班牙军队的战斗力下降，而且复杂的各民族地区不稳定。一六四零年，腓力四世为了打胜三十年战争，持续扩军，并想让伊比利亚半岛的加泰罗尼亚人承担一部分军费，结果法国暗中煽动，促成了西班牙内战。

    同年，葡萄牙**运动爆发，若奥四世建立起了新王朝：布拉干萨王朝，结束了西班牙统治。两年之后，西班牙在远东丢掉了台湾北部据点，马尼拉几成孤岛。

    一六四八年，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分出了胜负，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几乎被整个欧洲唾弃，成为了最不受欢迎的王室，失去了陆地优势。腓力四世不得不承认荷兰**，以此换取继续对法国进行战争的空间。

    在西法战争中，西班牙虽然一度征服了那不勒斯和加泰罗尼亚，但仍旧不能改变颓势。

    国家形势一日日衰败。腓力四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来自远方的好消息了。加上儿子们的早逝，让他的生活总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在一六五七年五月的一天，诚如过去所有无聊的日子一样，五十二岁的西班牙国王收到了来自葡萄牙的大明帝国照会。

    大明向西班牙宣战了。

    因为大明与西班牙并未建立大使关系，也没有任何互相出使的渠道，所以这封宣战照会由大明驻葡萄牙大使从里斯本派人送来。从落款的时间上看。大明在华夏历的新年就已经宣战了，显然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腓力四世无奈地站在窗前，任凭炎热的风吹拂脸庞。

    说起来他对大明充满了好感，宫殿中有不少远东的珍贵丝绸制品，自己也十分喜欢那些素雅的青花瓷器，但是两国之间始终有着隔阂。

    那些远派殖民地的贵族们完全不知道尊重一个真正的帝国，像对待野蛮人一样屠戮他们的子民，如今受到这样的结果似乎并不能让人感到意外。

    “关键是，”腓力四世蠕动着自己巨大的下巴。“战争的结果如何？”

    王后玛利亚?安娜刚刚推门进来，并没有听到丈夫的喃喃自语。她来这里是因为收到了好友克里斯蒂娜女王的信件，其中提及了西班牙在远东的某些行为可能会导致大明帝国的不悦。

    “国王先生，您必须制止您的殖民地官员。我们完全不知道那些贵族老爷们想做什么！他们不应该去挑衅一个强大的国家，尤其是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安娜王后取出克里斯蒂娜女王撒着香氛的信，递给自己的丈夫。在无意提及的关键句下，有她用指甲轻轻划过的痕迹。

    “恐怕已经晚了。”作为交换，腓力四世将大明的宣战照会递给了妻子。

    王后看着由汉、西、拉丁三种语言写成的照会。心中反倒安定下来。

    “那么，现在我们只能等待战争的结果了。”王后道。

    “我已经想到了结果。”腓力四世坚定道：“这是撒比尼安诺自己惹来的麻烦。我不会为他出一个子的赎金。让人遗憾的是，我们的商税收入恐怕要少许多。”

    西班牙的国家经营方式很原始。由新西班牙省获取金银，运到大明换取茶叶、丝绸、瓷器等商品，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也会从走私贩手中采购印度的香料。这些商品经过新西班牙的市场，有一部分会流入欧洲本土，这也是西班牙国库的收入点。

    从这条经济活动的链条中可以看出。西班牙并没有获得欧洲真正的货币——金银，而是不断地往外输血。腓力四世曾推动立法禁止黄金白银流出国境，显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新西班牙的黄金白银会回来的。”安娜王后安慰着国王和自己，但很快就失去了信心。她道：“前提是我们的宝藏船能够逃过英国海盗肮脏的爪子。”

    “我们被赶出了远东，这的确令人伤感。”腓力四世叹了口气道：“好在新世界和欧洲还很安全。”

    玛利亚?安娜也这么想。

    然而他们忽略了大明新任大使对立功的迫切心理。

    驸马都尉巩永固在妻子病逝之后一直没有续弦。因为留在朝中实在没有位置，而新政之下也没有闲饭可吃，于是他自请出使欧洲，带着一双女儿去见识另一个世界的风光。大明向西班牙宣战，是他到任以来的最大事件，也是他扬名异域的绝好机会。

    虽然从职责上而言，巩永固只需要转交照会就可以了，但身为大明在欧洲的代言人和耳目，他完全可以做更多的事。

    耶历一六五七年四月，巩永固离开了葡萄牙的里斯本，前往法国马赛。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他可靠的火枪手们的保护下，如同一个普通的贵族子弟一般等在那里，激动地希望见见来自远东的使者，并且由衷希望能够亲自前往大明。

    这不能不说，唐王给欧洲留下的印象实在有些过于夸张。

    在一个阳光明媚下午，吹拂着地中海的海风，在这个以反抗法国朝廷而著名的城市，日后被称为“太阳王”的路易十四见到了大明的大使，大明皇帝姑父，巩永固先生。

    身穿白色紧身裤袜，宽大罩袍，留着一头油黑长卷发的路易十四在瞬间就对宽袍博带，头戴冠巾的巩永固产生了好感。

    “您是如此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让人感到温馨和友善。”路易十四毫不介意地赞美道。

    巩永固只是回以更友善的微笑，他并不能理解这个十几岁大男孩的心理，但他知道法国国王，乃至整个法国都有必要对他示好，因为他代表了大明皇帝，代表了五百门火炮的配额决定权。

    在传说中，人们还相信明国会以巨大的战列舰运来成船的黄金白银——只要他们觉得有必要。

    “我很高兴见到国王先生。”对于没有受大明册封的外国国王，是不需要用敬语的。巩永固道：“想必国王先生已经得悉，大明正式与西班牙宣战了。”

    “是的，我知道，虽然我并没有参与国政……”路易十四显然有些激动。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文臣。这位文臣面色白净，总是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显露出符合时下欧洲上流社会价值观的教养。

    这位文臣才是此行谈判的真正负责人，尼古拉斯?富凯。

    尼古拉斯?富凯如今是法国的财政大臣。

    在一六四八年到一六五三年的投石党叛乱中，他坚定地站在了枢机主教马萨林和王朝政府一边，为他日后获得马萨林的重用奠定了基础。

    至于那位马萨林枢机主教，还有另外两重身份：法国首相，以及王太后奥地利的安娜的情夫。

    的确，现在的路易十四还不是后世赞叹的太阳王，只是个没有亲政的王权符号。

    巩永固对欧洲王室之间的关系下了很大功夫，基本能够厘清彼此之间的关系，但他很难理解的是：为什么亲人之间也会进行惨烈的战争，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眼前的这位国王就是例证。

    路易十四的母亲在十四岁时嫁给了法国国王路易十三。她常被人称作奥地利的安娜，其实却是西班牙公主，腓力三世的女儿，如今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亲姐姐。在路易十三逝世之后，正是她坚定地支持马萨林与自己的祖国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

    “尊敬的爵士，诚如您所见到的的，在一六四八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之后，我们与西班牙已经进行了九年的战争。”尼古拉斯?富凯清了清喉咙，浑然没有发现身边的国王正斜视着他。

    “九年战争中，法国和西班牙就像两个醉汉，在几乎耗尽体力的情况下，互相紧紧地抓住对方，而不能将另一方打倒。我们和西班牙都遭受了国内叛乱、人民贫困的折磨，也都处于财政崩溃的边缘。”尼古拉斯?富凯丝毫不介意暴露自己国家的困窘，这其实也是为人所知的事实。

    巩永固想到了大明之前不久的境况，只能感叹一声，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呼应财政大臣的话。

    “所以，我们希望大明帝国能够提供更多财政上的支持。”富凯往前倾了倾身，放低了声调：“真金白银的支持。”(未完待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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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三 战与和

﻿    在如今这个时代，欧洲货币可以说是一门糊涂账，只能大略估算币价值。.

    法国从一六四一年起铸造了一种含金量较高的金币，称为金路易，算是大额汇兑的主要货币。这种金币的购买力随着金银价格变化而起伏极大，一个金路易大致能抵朱慈烺前世一千元人民币。

    当然，在朱慈烺前世，这种货币已经成了收藏品，而现在却是法国政府的救命稻草。能否稳定国内的局势，能否最终挺过最煎熬的时期，迫使西班牙签订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就完全取决法国能够得到多少黄金。

    如果黄金足够，法国甚至可以任性地挑起整个欧洲对哈布斯堡家族再次战争，让西班牙彻底变成一个三流国家。

    “我无权承诺经济支持。”巩永固在短暂的思考之后，正色道：“不过我有两个变通的法子，希望贵国可以考虑。”

    富凯微微侧头，表示洗耳倾听，路易十四也面露凝重，进入了思考状态。

    “上策，朝贡。”巩永固道：“照我朝的传统，你们只要朝贡一些土产，朝廷肯定会数倍封赐。这也是许多外藩奸商假冒国使进行朝贡的原因。”

    法语里面并没有贴切词汇可以翻译“朝贡”，起码现在还没有。通事十分苦恼该如何正确地表达内中含义，并且要避免让两位法国客人错误地理解成封建义务。在欧洲的封建社会中，只有封臣才需要上贡，而且这种进贡**有其他军事、政治义务。

    若是用“礼尚往来”来说，这难免又弱了大明的国势。因为无论从政治舆论还是人民心理，都不愿承认大明与泰西诸国是平等的友邦。或者说，大明与其他诸国相比。总是要高一些的。

    在漫长的交流之后，路易十四和富凯终于能够理解，这种“朝贡”并没有其他附加义务，也没有侮辱法国，贬低法国国格的意思。

    “但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富凯低声在路易十四耳边说道：“陛下，或许我们应该听听他的第二条方案。”

    路易十四点了点头。他并不希望在马萨林之外还要对谁人低头。

    巩永固见对方不愿意接受朝贡方案。只得道：“另外就只有贸易了。”

    “可是大明不需要欧洲的商品。”富凯无奈道。

    如今的大明在对外贸易上，仍旧处于严重的出超位置。即便对外国货物有需求，也集中在印度的香料上。除了大明使节回国时采购的土产，几乎没有欧洲商品能够入大明之眼。

    “为了贵国国王先生的道义大业，我国可以有‘需要’。”巩永固道：“本使在赴任之前曾得到大皇帝陛下首肯，可以购买一定量的艺术品。这些艺术品对国王先生治理国家、打败西寇并没有用处，但换回来的黄金肯定是极其有用的。”

    只是艺术品……

    富凯望向路易十四，表露出了赞成的意思。

    “当然，价格不能太离谱。更不能以次充好，否则在朝野上是无法获得支持的。”巩永固本想解释一下大明的君权与政权的隔阂，但又觉得没有太大必要。如今的欧洲诸国大部分都处于权力争夺的阵痛期内，无论是法国还是瑞典，都有阶级大会，让各个阶级的代表对国是进行决议。

    一般而言，贵族和僧侣的地位绝非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可以企及的。

    “我们愿意进行这样的交易。”富凯道。

    “另外还可以卖些地产给我们。”巩永固道：“主要是在新世界。而且，我们完全可以联合起来。一同在新世界打击西班牙人的势力。”

    美洲之所以被称作新世界，就是因为大西洋的隔阂让这片土地几乎孤立于欧洲之外。当历史的车轮滚到了十七世纪的下半叶。英法也将爪牙挥向加勒比，从式微的西班牙帝国手中劫掠财富。

    “我们将很乐见东西方正义的力量在新世界铺洒阳光。”富凯饶有深意道。

    “但是新世界的合作面临两个阻碍，非但是大明与西班牙的战争之因，也恐怕会影响大明与贵国的关系。”巩永固道。

    “我们相信任何隔阂都是可以商谈的。”富凯摆出老谈判专家的姿态，准备好了应对大明的叫价。

    “首先是土人方面。大明不能接受泰西人惨无人道的屠戮。”巩永固正色道：“如今我朝清流皆认同土人亦人的观点，任何屠戮都是野蛮行径。而泰西人在新世界的做法。令人齿冷。”

    富凯看了一眼路易十四，路易十四已经急于辩解道：“当官僚们远在大洋彼岸的时候，我们谁都不能保证会出什么事。但请相信，我们也是文明国家，并不愿看到太阳之下充满血腥。”

    富凯微微点头附和。斜眼看着巩永固，想知道这位使者提出这种缺乏执行性建议的意义所在。

    若只是口头承诺而无法贯彻执行，有什么必要作为条件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呢？

    巩永固的思路却是点到为止，继续道：“另一条便是使用黑奴。”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手段迫使他人为奴，而任何一个人，只要声称他是凡人，他便不再为奴。”巩永固道：“这点毋庸置疑是大明的明文律法，也是仁者爱人之根本。”

    欧洲人口一向处于低位，当面对一片巨大的**地时，很容易发生劳动力不足的情况。这也是近百年来奴隶贸易方兴未艾，甚至因为新的土地越来越多，从非洲掠夺黑奴的风气也就越来越盛。

    巩永固在提出土著人权益和黑奴问题的时候，只是因为受到了报刊上的文章影响，而他的确是个有悲悯之心的人，所以才在这种场合以近乎正式的方式提了出来。

    面对黄金的**，法国国王和财政大臣并不打算与财神爷唱反调，反正只是口头赞同。然而回过头细细考虑之后。精明的法国人突然发现这是个抢占上风，削弱敌人的极好机会。

    除了西班牙之外的欧洲国家在新世界并没有太大的劳动力需求，因为他们占据的地面实在不大。这也决定了他们对黑奴的需求量远远低于西班牙。既然黑奴问题已经引起了文明国家的注意，为何不以此占据道德制高点，从神学和伦理上攻击西班牙呢。

    如果能让普世认同：买卖黑奴和使用黑奴是不人道的，那么西班牙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或者。**收敛黑奴贸易，从而被缚住手脚，削弱实力。

    ……

    “巩永固的想法是好的，手腕也不错。”

    远在万里之外的北京，朱慈烺拿到了八个月前《马赛会谈》的纪要，在内阁会议上特意提了出来。

    “臣以为，大明没有必要介入泰西人之间。”蒋德璟对此颇为反感，尤其讨厌巩永固伸手要金子。如今大明国内还有人吃不饱饭呢，拿着金银买泰西人的画作、雕塑……而且还是毫无美感可言的东西。这不是把钱往海里扔么？

    “蒋先生拘泥了。”吴甡不需要皇帝开口，主动承担起首辅的职责：“天下人思见天下事，道之所在，吾何以能独善其身？”

    蒋德璟微微拱了拱手，并没有进一步辩解。

    “不过，巩永固错在了站边。”朱慈烺继续道：“他不该如此旗帜鲜明站在法国一边。”

    “陛下，我朝已经与西人开战了。”孙传庭提醒皇帝。

    朱慈烺当然不会忘记这点，而且在三个月的战争中。吕宋岛的西班牙人彻底被击溃，所有人被关入了战俘营。承担起吕宋岛的基础建设工作。

    大明内阁和皇帝已经有了决议，绝对不接受赎金。

    以撒比尼安诺为首的西班牙人，是大明的战犯囚徒，必须接受大明国法的制裁，而非付出赎金就能获得赦免。

    “让法国和西班牙人在泰西打得越热闹越好啊。”朱慈烺叹了口气：“所以朕有心与西班牙尽快签署合约，同时也要帮助他们有勇气继续打下去。争取将现在这场打了九年的战争。再打成一个三十年战争。”

    阁老们对此表示认同。如果不需要大明出兵，挑拨离间这种事做做也不妨。

    关键这回还得拿金子出来，虽然不会影响大明的货币稳定，但终究需要看到一些回报。

    “朕以为，从墨西哥城以北所有领土属于大明的美洲都司。”朱慈烺道：“而且还要一样东西：西班牙绵羊。”

    三十年战争结束之后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奠定了近代国际法体系的基础。在地图上确定国界已经成了被普遍接受的概念。只要能让西班牙认同这一点，形成法律文件，无论大明是否有能力占据如此广袤的整个北美洲，都为子孙后世打口水官司提供了依据。

    西班牙绵羊常常为人忽视。朱慈烺也是在执掌国政之后才知道，大明和蒙古的羊种只能采出制造毛毡的粗羊毛，根本无法制造毛呢大衣，开展毛纺织业。而毛纺织业将在未来经久不衰，也有其不可取代的优势，有必要尽快填补这块空白。

    如今的西班牙已经立法禁止任何一头活着的细毛绵羊离开国境了，只有通过战争讹诈才有机会获得足够数量的种羊。(未完待续。。)

    ps：十分抱歉，十二月一上来就发生断更的事。不过请大家相信，如果小汤能够写，肯定是不会断更的，这非但是态度问题，也是小汤的爱好所在。感谢大家的支持~！

    另外，推荐一本朋友的历史新书：《唐枪》，书号：3341243。对隋唐有兴趣的朋友不该错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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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四 人才梯队

﻿    因为常发生有地无人的窘况，所以欧洲各国对殖民地的执念并不强大，只要出价合理，没有一块土地是不能卖的。.别说现在，即便是两百年后，美国人仍旧靠买卖的手段获得了三倍于十三州的额外领土，奠定了世界霸主的物质基础。

    在如今这一百年中，是土地大量涌入市场的时代。任何一个国家，只要在某处设立一个管理机构，立碑插旗，这块土地就名正言顺属于它了。而这种行径也得到了文明世界的尊重，就如大明宣布屏岛和澳洲的归化，欧洲诸国商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没人会去征询当地土人的意见。

    又如另一个时空中，俄国人以柒佰贰拾万美元的价格将阿拉斯加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卖给了美国。那之后又过了一百年，人们觉得俄国毛熊的脑子被冻住了，竟然会做这种买卖。更悲剧的是，当时俄国政府的运钞船还沉没了。~。等于净赔十万美元，白送了一个大半岛。

    然而当时俄国人却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

    阿拉斯加除了毛皮和冰块可以卖个好价钱，简直一无是处。而且当地还有七十余座活火山，经常发生地震。最最根本的一个原因，当初获得阿拉斯加的手段太简单——沙皇雇佣了一个荷兰人，渡过白令海峡之后插了一面俄国国旗，于是这里就属于俄国了。

    对一方面，主导购买阿拉斯加的美国政治家西沃德被骂得不敢出门，因为美国民众觉得这是“一笔糟糕的交易”。

    由此可见，历史局限性实在是太容易发生在每个凡人身上。

    回到大明如今的局面。收复吕宋岛，驱逐红毛夷，严惩作红夷走狗的当地土人，将吕宋开拓成大明的橡胶园和甘蔗园。转载请注明出处。这是符合道义和利益的事。没有人会持反对意见。可是打了三个月的仗，大明第一次经历了排队对射的战争形势，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子弟的性命只是换取北美州的戈壁荒滩，这就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了。

    “何况，那里本就是我们大明的国土！”

    “我们大明发现的土地。为何需要西夷人同意！”

    ……

    报纸上越来越多的质疑之声扑向内阁，至于西班牙绵羊的事反倒没人关注。

    一干阁老都知道，美洲不同于亚洲。

    在亚洲，大明可以以十倍兵力压垮西班牙人。

    在美洲，明西之间的实力对比却是反过来。即便十分努力地造船移民。现在美洲**也只有的三万明人，主要聚集在东荆府（旧金山）一带，其中八成是农民。美味罗宋汤%一成是工匠，真正的作战部队只有一个营，三千人。

    而在美洲的西班牙人则有三十万，设有四个总督区，下辖数十万的土著民。

    即便到了米尼弹时代。先进的火器也未必能够对抗数倍的冷兵器部队，这点英国人和葡萄牙人乃至意大利人都深有体会。一旦战争规模得不到抑制，明西在美洲**展开更大规模的战争。那么明军未必就能有更多的获胜机会。

    不打没把握之仗，这是皇帝陛下建军时就订立的规矩。

    “往昔是武将替文官背黑锅，如今却颠倒过来了。”孙传庭坐在职房里，叹了口气。

    坐在孙传庭对面的，是武备大学的年轻上校教授杨威。杨威在象牙塔中的环境里如鱼得水，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完善着自己的理论。在皇帝陛下的指引之下。大明版的地缘政治学基本形成了体系，而杨威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新的思维方式灌输给几位阁老。

    即便阁老们不能接受。起码也得知道。

    见孙传庭这位最倾向于武将的阁老都发出如此感叹，杨威知道最近报上的清议还是给内阁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事实上内阁的确是冤枉的。美洲问题是大都督府进谏给皇帝的策略，最终形成的基调。

    “老先生大人，”杨威客气道，“待大明巩固了美洲，这份开疆拓土之功也是诸位阁老的。”

    “老夫当年披甲出关，哪里想过有甚军功？无非就是想为祖宗基业效死罢了。如今老迈不堪，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有上进之心了。”孙传庭苦笑道：“你这些东西说得的确有些门道，但是跟我们这些老朽而来说，恐怕没什么用了。”

    “老先生何出此言呢。”杨威是真的不知道。

    孙传庭只是笑了笑，却没有点透。

    其实关键就在于年龄。从周朝开始。~。官员七十致仕是常态，如李遇知那样八十多岁还在朝中的，那是有特殊需要。如今国家稳定下来，蒸蒸日上，吴甡肯定不会推迟致仕。所以算起来吴甡担当首辅的时间就只有两年了。

    孙传庭只比吴甡的小四岁，按照内阁论资排辈的传统，他的首辅生涯其实也就只有四年罢了。

    这还是他身体健康的情况下。

    “周阁老明年也就要致仕了吧。”孙传庭终究还是被这个比自己孙儿还小的上校软化了，点了点关键之处。

    周应期其实今年就要致仕了，但是廷推新阁臣之前，人们发现在推举地方督抚入阁和朝中部堂入阁之间有些分歧。

    一方认为应当吸取国变教训，效仿宋朝，非有地方经验者不能入阁。另一方则是觉得，国变终究只是一个污点，而从成祖建制内阁以来。转载请注明出处。清流入阁还是主流，既然国家恢复了正常，那就应该一并恢复这个体制。

    于是，枚卜大典也就此搁置下来。

    与周应期同岁的还有蔡懋德，不过他情况特殊。因为皇帝在他七十大寿时说：蔡先生精于养生，身体康健宛若五旬之人。

    这话一般人听来是吉利话，但对于皇帝和阁臣而言，却是挽留不放的意思。蔡懋德本身就是兢兢业业，严于律己，在工作态度上与皇帝陛下最为契合，所以皇帝要留他当两年首辅也是很正常的。

    最生不逢时的人其实是蒋德璟和袁继咸。

    这两人与孙传庭是同龄人，等孙传庭致仕了，他们也就该致仕了，没有再上一层楼的机会。

    这几年的朝局变化势必极大，吴甡回家抱重孙儿之后。美味罗宋汤%稳定朝局的重担就落在孙传庭身上了。而最终承上启下的人物皇帝已经选了蔡懋德，目前来看，似乎都还算安排得妥当。

    杨威对此并不敏感，只是道：“这几年真是令人感伤。大都督府也有不少将军都要卸甲。”

    军方的人事调动更加麻烦。

    秦良玉已经到了耄耋之年，虽然力气还是大得吓人，胃口也好，但终究得放人家回去享受天伦之乐。尤世威等老将也都年迈，后起之秀却都乐在主力军，亲临战阵，不愿回北京坐守职房。而且萧陌、萧东楼之辈都有作战任务在身，也不是说调就能调回来。

    如今看起来，武官这边才是真正青黄不接。

    好在今上的权威也是开国以来所罕见的，甚至堪比太祖、成祖之世。

    隆景七年，朱慈烺基本稳定了八小时工作制，每十天能够休息两天。如果算上与内阁和大都督府各有半天务虚茶会，基本是做七休三。这样在太祖朝算是怠政的姿态，丝毫不能妨碍他对朝政产生着极大的影响力。

    各地的军报仍旧捷讯连连。

    第一锅硫化橡胶就取得了不错的结果，完全可以一边研究配方，一边先将硫化橡胶实际应用起来。只要让民间看到有利可图，自然会有许多人跟进。当然，这个金饭碗皇家也不会放手，宝和店专门设立一个橡胶投资公司，专门投资国内各民营橡胶厂，虽然不占绝对股份，但足以保证分红收益。

    大明皇室在朱慈烺的强势之下，真是一心奔着天下最富有的皇室去了。

    “万历时候人才储备被破坏。~。直至今日还得还债啊。”朱慈烺对此很无奈，但是这种公开非议太爷爷的话，也只能说于密室之中。

    皇后知道最近许多老臣纷纷请求致仕，一来是年纪到了，二来是在自己夫君手下当官的确比以往更辛苦。

    “父皇母后可有消息回来？”朱慈烺问道。

    南幸的太上皇帝可谓乐不思蜀，在江南玩得十分尽兴，甚至动了南下闽浙的念头。浙江倒是可以去。转载请注明出处。但是福建那个多山之地最好还是免了。否则当地官府肯定鸡飞狗跳，光是修路都来不及，别的事也就不用做了。

    “父皇知道了的橡胶轮胎的事，让北京这边送一批过去。”段氏道。

    “理应如此。”朱慈烺点了点头。

    要减震舒适，有三样尖端科技：弹簧钢，高水准的路面，以及橡胶轮胎。

    弹簧钢看起来是遥遥无期。美味罗宋汤%高水准的路面则受限于大明的工业总量，里数很短。不过现在有了能够充气的橡胶轮胎，比之木轮时代肯定是个大飞跃。

    “父皇还说，多多与民休息才是圣主应有的姿态。”段氏小声道。

    朱慈烺道：“朕难道不是如此么？”

    “你这边打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每天夜里想到打仗臣妾就要做噩梦。”段氏直言不讳道。

    朱慈烺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别说段氏，就是太上皇帝崇祯未尝也不是如此，否则也不会赖在江南不肯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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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五 胶鞋

﻿    如今大明说是一直处于在战争之中，其实这个时代的战争并不像后世那般激烈。譬如西北方面，真正发生的战斗不过数十场，平均下来每个月能有一场就算是高强度了。这是受到通讯、交通等技术的局限，完全不用担心强度会过大。

    即便日本各藩大名在大明的援助之下，已经算是很积极地备战、开战，但从最早进行毛利家工作以来，已经五年时间，真正的大合战却还没有形成条件。不过明军倒是以苦兀为跳板，占据了整个北海道，也算是为太平洋舰队准备了一个不错的分基地。

    “现在百姓对于战争基本已经麻木了，而且也没有明显的厌恶情绪。”朱慈烺翻着各地的报纸，发现大明进入了良性的战争轨道，那就是前方在打仗，后方却像是没事一般。该过日子的过日子，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这样既能开疆拓土，又能让国内保持稳定。

    从整个社会来说，因为前线在打仗，所以还有个固定的奋斗目标，整体士气如虹。

    前线战损一向被严格控制，而且新兵分配的时候很注重打乱籍贯，避免了一次大战之后满村满乡都是烈士。如此稀释之后，即便阵亡通知书送到某个村子，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张友全背了半人高、等身宽的行军背囊，从码头走了出来。他在门口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马车，买票上车，将行囊往两腿之间一夹，省去了扔上车顶的麻烦。车夫本想过来发怒。但看到张友全背着的火铳，瞬间按捺住自己的火气，摆出最客气的口吻道：“兄弟，行李都得放车顶，这是规矩。”

    张友全有些不好意思。挪了挪，只好道：“那就从了你的规矩。”说罢一提行囊，弯腰除出了车厢，往车顶上一抛，就听到重重一声闷响。

    车夫有些心疼自己的顶篷，却忍住了没说什么。只是嘟囔道：“对嘛，都守规矩大家都方便。”

    张友全没有理会，重又回到自己刚才的座位上，等了良久才等满一车人。等人坐满之后，这车夫才肯出发。张友全此番退役回来。第一个感受便是沿途的人家似乎更少了。许多记忆中的田亩也都放了荒，甚至种了树。

    “这些人都去哪里了？”张友全喃喃自语。

    “美洲、河套、安南、台湾……出去的人实在太多了。许多地方都是整村整村走的。”张友全身边一个行商装扮的男子十分自然地接口道。

    “不是说国内海晏河清么，为何这么多人背井离乡？”张友全问道。

    “去美洲的人是奔着金子去的，去河套是因为那里良田多，官府还给马给羊给农具。”那行商笑道：“去安南、台湾、吕宋、三佛齐可以种甘蔗、橡胶，收益是留在山东种田的数倍，为啥不走？”

    张友全表示了解，便不再说话了露玖与兽耳与少女。

    那行商问道：“兄弟是哪支营伍回来的？”

    “近卫第一军。第一师。”张友全道。

    那行商肃然起敬，道：“是萧将军的兵啊。”

    “你也当过兵？”张友全有些意外，又觉得此人不甚像当过兵的模样。

    “不曾有此荣幸。”行商略显尴尬。转而又兴奋道：“只是常在报上说起贵部的英勇事迹，听说已经的恢复了大唐疆域？”

    “差不多吧。”张友全其实并不知道唐朝的疆域到哪里，反正人家这么说，自己就随便应一声呗，闲聊罢了。

    那行商却来了兴致，问了好些个的西域方面的风土人情。

    “其实我们主力军只是驻扎在轮台附近。往哈萨克方面打的都是蒙古都司和乌斯藏都司的土兵。”张友全终于忍不住道出真相，希望这个行商能够适可而止。

    “天山南北路！那也是了不得。那边可有什么土产么？”行商问道。

    张友全想了想，道：“棉花。那里种了成片成片的棉花。”

    行商一愣。道：“真能种活？”

    “咋不能呢？活得好好的，据说比江南那边活得都好。”张友全道。

    行商若有所思，道：“看来江南那边布价要动了。”

    “能管到江南？”张友全有些诧异：“从天山到山东都要走三四个月呢！”

    “货和人不一样，一旦走起来，就是三四年也不在乎。”那行商补了一句：“你看以前的丝绸之路，从西安走到泰西去呢，有没有人走？去日本的货，一年才走那么一批，有没有人走？关键啊，就是获利。”

    “路上几多消耗，还不如江南自己种呢。”张友全道。

    “江南一亩地是什么价？天山那边才是什么价？若是天山那边能种，谁还在江南种？而且现在朝廷管得狠，种桑植棉都要多收税费，已经有很多棉农都改种别的了。”行商道。

    “那一车车运过来，成本也是极高。”张友全不住摇头。

    “小兄弟想差了。”行商突然笑道：“愚兄说江南布价要动，倒不是说天山棉去江南。天山既然产棉，自然也可以织布啊！若是天山布发行大江南北，江南布价岂不是要大跌？”

    张友全一愣，略显腼腆的笑了笑，望向窗外。

    窗外道路平整，马车上也感觉不到太大的颠簸，要比张友全记忆中的马车舒服许多。这便是橡胶轮的好处，军中也有，不过只给炮车用，据说效果显著。张友全是火铳手，还没有受到这种新材料的影响。

    “兄弟这次退伍回乡，可有什么打算？”那行商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说了两句话就真像是兄弟一般。

    “并没什么打算，只看官府到时候怎么安置。”张友全道：“或是蒙学里做个教员吧。”他尴尬一笑，道：“兄弟我没什么出息，从军五年，也没立下武功。”

    “哎，这个不怨兄弟。”行商竟然宽慰道：“愚兄倒是听说过，军中强调集体，要想立功那是难上加难。”

    张友全的确心宽了不少，顿时心防大消，道：“正是如此。原本还以为进了军中凭着本事就能跳荡得功，谁知道现在军中连杀手队都削减了，推行大小方阵化首席的奶茶女友无弹窗。你可知道这方阵么？小方阵三十六人，只有三排。大方阵一百人，有五排。所有人不得命令不能擅动，威力虽大，但即便关羽张飞那等猛将也是出不了头的了。”

    行商听得极为认真，又问道：“现在军中还着甲么？”

    “得看了。”张友全的确是上过阵的：“大将出阵着皮甲，像我等兵士只着上身胸铠。”

    皮为甲，金为铠。

    “兵士竟然比将军穿得还好？”行商大为差异。

    “其实吧，是因为现在咱们遇到的敌手根本没法靠近方阵。”张友全挠了挠头：“而且各方阵之间还有火炮和骑兵横阵策应，反正我当了五年兵，四年在西域，短兵相接的情形还没碰到过。战士穿铠也只是防备万一，无论如何将军是不可能站在前头厮杀的。”

    行商长长哦了一声，微微颌首道：“看来我还是想差了。”

    “这位大哥想的什么？”

    “你知道橡胶吧。”行商道：“就是这些车轮用的。”

    张友全点了点头。

    “这种东西是年前才出来的，一下子就风靡大江南北了。它可厚可薄，经操耐磨，端的是好东西！”行商道：“关键是这东西从树里出来，比采铁方便多了，妇孺都能采胶。这就意味着……”

    “价钱便宜。”张友全已经摸到了这个商人的思路，接了一口。

    “对对！”行商大为赞赏，拍着大腿道：“而且它还轻！我就想着，若是能够用这东西做成甲，岂不是比铁甲轻便？”

    “做甲啊？”张友全皱眉道：“别的我不知道，但要我穿着这玩意上阵，难免会心里发憷。除非真让我看到这东西能防刀刺，防箭矢，防弹丸。”

    行商面露愧色：“这我也真说不准，这回愚兄不远万里从京畿南下，就是想去南洋亲眼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弄的。”

    “虽然做甲未必能成，不过有个东西却是现在就能做出来，军中肯定也要。”张友全道。

    “是何物？”行商大为感兴趣。

    “鞋啊！”张友全一抬脚：“军中就是不打仗，每日跑三五十里地也是等闲。一双好鞋几天功夫就废了，我们都说这鞋还没袜子耐穿呢。若是将这车轮上的橡胶扯一块下来绑在脚底，岂不是就不怕磨了么？”

    行商一愣，突然大笑喊道：“有理有理！咱们这也不用去南洋了！这就跟愚兄回京师，就做这胶鞋生意！”

    “这……”

    “不多说了，商机如战机！这就走！”行商用了捶了捶车板，叫道：“停车，停车。”

    张友全一愣，道：“大哥，我都跟家里邮了信……”

    “男子汉大丈夫，岂在乎那些！”

    “我从未做过生意……”

    “男子汉大丈夫，岂在乎那些！”

    “我也没本钱……”

    “男子汉大丈夫，岂在乎那些！”

    “大哥，您贵姓啊……”

    “男子汉大丈夫，岂在乎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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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六 大明的杨志

﻿    张友全自信不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他在蒙学毕业之后不顾家人反对，坚持入伍，而且在军中表现颇佳，实在是因为强中更有强中手才未能如愿转升士官，然而这回他却是真的被人忽悠了。

    随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行商下了车，张友全才知道此人的名号，姓沈名大成。此人虽然来自京师，但祖籍崇明，是海军都督沈廷扬的族侄，自然也是粤督沈犹龙的族人。

    “当初家叔在内阁供职，我才随他迁来京师。”沈大成道。

    张友全被这些名号炫得双眼迷离，头脑懵懂，浑然没想到更深一层，迷迷糊糊就跟这沈大成走了，盘算着到了京师再给家中邮一封信，随便找个借口，过几月再回家里。反正他一个八尺大汉，难道还怕被人卖了不成？

    谁知跟着沈大成到了京师，才知道自己真的被人卖了。

    “兄弟，有钱么？先借愚兄些许应个急。”沈大成从容对张友全说道。

    张友全觉得这种情形之下，应该转身就走才对。

    只是……

    眼下的全景却是一干混混堵着沈大成的家门，虎视眈眈地盯着沈大成，要他还债。

    在斑驳漏风的门板之后，张友全还能听到屋里妇人的啜泣声。

    即便再没有社会阅历，张友全也看明白了：这位沈大哥欠了人钱，孤身跑路，人家讨债的肯定天天堵在家门口要债，吓得老婆在门后直哭。

    虽然从沈大成坐公车赶路就能看出这位行商并不成功，但没想到他其实是个破了产的商人。

    所谓买橡胶做盔甲，多半只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大明梦吧。

    张友全为自己耽搁了数日光阴十分不值，热血冲头，就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却又鬼使神差地问道：“他欠你们多少银两！”

    那些大汉见到张友全身材魁梧，背着火铳和作战行囊，知道他是个退役士兵，本有七八分顾忌。

    这些当兵的多有故旧，接连成了势力，轻易没人愿意招惹他们。见他开口问银子的事，讨债人总算安心了许多，也不敢乱说，只道：“当日沈大成借了十两本金，如今连本带利该还三十两。你要替他还么？”

    张友全望了一眼沈大成，沈大成嘴角抽了抽，辩解道：“朝廷有律文说得清清楚楚，利息不得过本金之半！你们这是犯了高息谋利之罪啊！”

    那几个壮汉正待使横，只见张友全已经扔掉了背囊，一杆火铳在手，冷声道：“官府说多少就是多少！你们若是不服，就去见官！”

    那几个大汉看了一眼黝黑的火铳，为首那人上前一步，拍了拍胸口，道：“这是兄弟们的辛苦钱，甭管官府怎么说，哥几个是要定了的！你有种就朝这儿打！”

    两人相距不过十来步，以军中火铳手的考核标准，七十步内人形桩十中其八才算合格，张友全绝不相信自己会打偏。

    关键是，现在火铳里还没填药呢。

    “爷们，有种拿铳，没种开火？”那为首的混混又踏上前一步。

    张友全脑袋一热，突然手上一沉，原来是沈大成已经按住了铳管。

    “不至于，哥几个不至于。”沈大成见要出事，连忙赔笑道：“我这兄弟当兵当得血气足。王大哥还请宽限数日，左右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只要兄弟我这笔买卖做成了，还在乎这些？”

    那壮汉也知道分寸，不再逼张友全，只对沈大成道：“银子是宽限不得了。你若是再没银子还，就叫你家娘子去给人当佣工还债！”

    沈大成颜色一变，沉默不语。

    大明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废除了主仆关系。然而新的佣工合同也有漏洞可钻，最常见的就是“约定”高额违约金，虽然有素养的法官不会支持，但也有不少法官难以界定违约金的“度”，同样给了讼棍活动的空间。

    更何况一旦进了人家的大门，佣工也好奴仆也罢，总是身不由己啊。

    张友全对此却是义愤填膺。

    他放下枪，从腰间鞓带上摸出了一个火药囊。

    “呦呵！你这兄弟什么意思！”那混混叫了起来。

    沈大成一回头，正见张友全正在往火铳里填药，连忙低声道：“兄弟，不至于，不至于。”

    张友全却是置若罔闻，已经取了通条将火药轻轻碓实。

    “王大哥，这多大点事儿？改日我定将银子送到哥哥家中……今日我这兄弟头遭来，先让小弟安置安置呗。”沈大成连忙又劝对面，心中暗道：我这兄弟不似那种莽撞人，莫非是在吓唬他们？哎呀呀，这几个混混可不是吓大的，就怕到时候不好收场。

    “嘿！我就不信了，你还真敢拿火铳打我？你不知道大明是有王法的么，竟然敢在天子脚下行凶！”那为首的混混指着张友全的鼻子骂道。

    张友全如同回到了战场上，从容不迫地填药、装弹，持枪指着那混混，冷声道：“我数到三，再不走就别怪老子火气大！”

    “我数到三，你要是不敢你开火你就是我孙子！”王混混又朝前走了一步，只隔了五七步远，一把扯开自己外袍，拍着胸脯叫嚣道。

    “兄弟，不值……”

    “一！”张友全与王混混同时高喊一声。

    “二！”这回是王混混喊的，张友全却是双唇紧闭。

    “三！有种开火呀！”那王混混又朝前迈进一步，直愣愣盯着张友全。

    张友全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军中看过的一出戏，演的正是落魄杨志怒杀泼皮牛二的典故。那出戏在军中颇受欢迎，训导官们也很喜欢用杨志作为反面教材，告诉战士们在一个昏聩的皇帝治下，即便有真本事也无从报国立功，而如今国家有幸，皇帝圣明，大明的“杨志们”都可以从军立功，实在是太幸福了……

    此时此刻，张友全觉得自己就是杨志，一个离开了军队就像是失去了家庭的可怜人。而这个混混……姑且叫他王二吧，却与牛二一脉相承，并无二致。

    张友全一把推开沈大成，朝前两个垫步，几乎顶在了王二的胸口，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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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七 火器之争

﻿    时光匆匆，转眼间已经十年过去了。 \.

    张荏回到北京时已经不再是区区六品御史，而是有了丰富斗争经验的正义铁手，负责京师地方的刑案起诉工作，已经准备好了挂上副都御使的职衔，最多两年就能掌管院务了。然而京师是天子脚下，谁敢兴风作浪？以至于张荏回京之后，还未办过一起重案要案。

    “张友全杀王二麻一案，案情简单，人证物证齐全，而且当事人供认不讳，为何会被驳回起诉？”

    张荏在一个寻常的早晨进了都察院，乍眼就看到桌上躺着的卷宗，却是一桩铁案。

    此案中，张友全以火铳杀害京师籍男子王二麻，铁证确凿，甚至连当事人都供认不讳，而都察院整理之后向顺天府推事院提起公诉却被裁定不予立案。这不，下面的办案御史只能将卷宗送到副都御使手里，希望能够提起复议。

    整个都察院都认为，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杀害无辜平民这实在是太恶劣了。

    “推事院什么理由不立案？”张荏一边翻开卷宗，一边问着。

    助理御史早就准备了功课，答道：“顺天府推事院称没有管辖权。”

    张荏皱了皱眉头。

    大明的刑案管辖权十分广，只要与案情搭上一点边就有资格管。顺天府以此作为不立案的缘由，肯定是因为此人身份特殊。

    “皇亲国戚么？”张荏不悦道。

    皇室近亲涉案是有豁免权的，这是从太祖时代定下的规矩，直到《隆景刑法》正式确定了豁免范围，以及只能由皇帝亲自裁判。

    “那倒不是，”助理道，“这个张友全还在军籍。所以顺天府推事院认为只有五军大理寺有资格审理。”

    “胆小怕事的东西。”张荏越发不悦了。

    各个部署都在争权，拼命想“篡权”，偏偏大理寺那边出了事还往外推！

    看到张荏不屑的面孔，小助理倒是颇能理解推事院的决定。

    张友全杀王二麻一案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

    自从崇祯天子还都以来，京师警察局、巡检司，就对京师治安整治下了极大的功夫。加上金鳞会这个似白还黑的“民间组织”存在。京师街面上就连扒手都不见了，真可谓是路不拾遗。

    这种环境下，发生一起谋杀案，如何不震惊天下？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虽然警察查的时候就发现了张友全的籍贯问题，但五军都察院却是死活不肯受理，因为张友全已经办好了退役手续，不算是军方的人了。之所以保留军籍，那是当初为了方便退役士兵回乡才制定的政策。等他们在家乡安顿之后就要转入民籍。

    五军都察院不管，倒不是因为张友全的犯罪行为给军队抹了黑。相反，这还是军方内部的“护短”。因为按照军法，杀害无辜百姓人等必然是杀无赦的。然而在地方上，即便是杀人罪，也往往会酌情判处流放边夷。如果让地方上接手这个案子，多半能够保住张友全的性命，也不枉同袍一场。

    只是审判官系统被都察院整得早已风声鹤唳。一碰到“蠹”字铁定去万里之外安家，而那个“庸”字落在头上。这辈子的升迁也就无望了。

    张友全一案，谩骂者有之，讽刺者有之，同情者有之，赞赏者亦有之，怎么判都不可能落下好处。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个“素养低下”、“平庸无能”之类的帽子。

    这便是顺天府推事院死活不肯接这个案子原因。

    “文泉公，”助理躬身道，“恐怕风评只是一桩。另有一桩事，公不得不小心啊！”

    “什么？”张文泉抬了一眼。

    “内阁其实是反对携铳退役的。”助理道。

    张荏仿若石像，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关于携铳退役的事往往和诸学之中普及火铳操演联系在一起。同时成为了文官的试金石。

    在吏部就有个段子，说是选官时不用问别的，只问是否支持携枪推移，诸学普及火铳操练。

    若是参与铨选的官员坚决赞成，这是皇帝的忠臣，可以委以一县，或是边夷一府。

    若是反对，那就是大明的忠臣，还要看他为何反对。回答影响社会治安，不利于官府治理的，可见其人是以劳心者自居，可试以部院，留为京官，但终身亦不过五品、四品的格局。

    若想执掌部务，直达三品显贵，则必须看出：这其实文武之争。

    寄情于物，人之常理。只要这杆火铳放在家里，此人这辈子无论居于何等岗位，处于何等阶层，都不会忘记自己当过兵，始终会有武人的烙印。若是没有这杆火铳，时间则会慢慢刷洗这份记忆。

    张荏已经做到了正四品，过两年升三品显贵也是当仁不让，他已经能够摸到了这层。

    换作阁老们来看，却能看得更深。

    这杆黝黑的火铳，其实还是君权与政权之争的关键。

    虽然满天下的人都深信：君权即为政权。实际上大明从成祖设立内阁之后，君权和政权就已经分离了。从仁宣之治到严嵩乱政，都是政权不断从皇帝转移到内阁的过程，直到徐阶挂出条幅：“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竟然没人觉得不妥。

    在徐阁老看来，皇帝只需“威福”，而政务却是诸司的，至于人事权和司法裁判权，更要“还诸公论”。

    崇祯皇帝是万历皇帝之后唯一一个有意识夺回政权的皇帝，但他能够想到的手段只是“换人”。国变之前十七年，凡五十相，破了大明的记录，敲碎了武将对文官重臣的依附关系，同时也失去了朝廷对军队的控制权。

    年轻的隆景皇帝借着国变的特殊时期，将军权、政权统摄一身。即便迫不得己放些治政之权给文官，但军权却是始终紧握不放。武官们有了皇帝的金大腿可抱，谁还去依附文官？

    携铳退役则是一个将举国青壮之人打上武人烙印的手段，让他们始终牢记自己的武人身份，哪怕日后进学，成了博士。始终不会忘记军旅生涯，不会忘记在军中受到的绝对忠于皇帝的教育。

    回到张友全的案子上。

    如果认为张友全应当杀人偿命，则很容易落入一个逻辑陷阱：当初若是不许携铳退役，哪里会有这等惨案？

    这也是内阁诸公有意无意希望听到的声音。

    张荏这个时候，终于知道手里的诉状是多么地沉重了。

    “胡闹，既然是军籍，一开始就该移送五军都察院啊！”张荏在桌上一拍：“警察局那些法盲不懂规矩，御史也不懂么？”

    助理抿嘴偷笑，暗道：所谓铁手。也不能免俗啊！

    张荏吸了口气，道：“但是，既然已经拿到了手上，再这么送出去，人家必说咱们怕事。”

    助理一愣，不知道这位副都御使什么意思。

    “先就管辖权问题报请圣裁，看圣意如何。”张荏道。

    助理顿时肃然起敬：这手高明！直接交给圣上，无论圣上怎么说。反正都察院是没有责任了。

    ……

    朱慈烺在第一次听说张友全的案子时，就已经想到了可能发生的社会影响。如果自己直接介入。无疑会破坏既定的司法程序。作为一个法学专业出身的皇帝当然问题不大，但后世却要为此走更多的弯路。

    直到都察院将管辖权问题提交上来，算是给朱慈烺了一个接手的机会。

    “虽然张友全的户籍仍在军中，但军人身份应该按照登记为原则，即登记入伍直到注销军职军衔之前为军人。张友全在退役返乡途中犯罪，应当算是凡人犯罪。由顺天府推事院审理。”

    朱慈烺在朱批上进行了说明，并且将此例列为司法解释，发往全国，一样拥有法律效力。然而这件事并非简单结束了，其社会影响力太大。皇帝必须进行权衡，到底是铁了心护张友全这个短，还是坚持公正和正义。

    “陛下，杀人偿命，如此简单的事为何会闹得满城风雨？”段氏十分不解最近报纸上的争论会这么大。更不认同张友全光天化日之下开铳杀人，即便有人指出这王二麻本是个破皮无赖，而且在东虏据城时有过变节行径。

    若是退役士兵能够想杀人就杀人，还不得到严惩，这个天下得乱成什么样？

    “因为有人想借此事做些小动作。”朱慈烺道：“有人要借此禁民间私有火铳，也有人想借此机会打开民间火铳之禁，不设任何限制。”

    段氏皱了皱眉，道：“那些想开火铳之禁的人跟着起什么哄？闹得越凶岂不适得其反么？”

    “怎么会？”朱慈烺笑道：“他们正好逮着个机会，说起来若是有人无辜杀人，百姓人人手中有杆火铳，岂不是安全多了？”

    段氏眉头更紧，道：“这火铳威力如此巨大，还是不要流入民间的好。若是让那些邪人拿着，对抗官府如何是好？”

    朱慈烺道：“就是如此又有人说了：坏人总是能够搞到火铳的，乃至于自己打造一杆土铳也不是难事，所以更该让良家子有自保之力。”

    段氏转了一会儿才转过弯来，道：“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不对！若是官府禁火器，只要有人私藏火器就可以抓起来，何须良家子来与之对抗？”

    “问题还有很多，”朱慈烺道，“又譬如新拓之地，局面未稳，每个汉人都是难得的战力，怎能不给火器防身？”

    新拓之地的防御职责在边防军，但是汉人移民也是重要的武装力量——乡勇。内地的乡勇最多跟着巡检司抓抓小贼，而边夷之地的乡勇却实打实要跟边防军一起执行战斗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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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八 青少年适宜读本

﻿    段氏对于国政没有兴趣，只是学着融入丈夫的生活。&乐&读& .{}她虽然是皇后，但获得的信息也只有报纸和朱慈烺偶尔提及的一些小事。她渐渐也发现，摊上这么一位有主见的皇帝，根本不存在后妃干政的可能，因为没有哪位后妃的见识周全、目光长远能够比得过皇帝陛下本人。

    这让段氏始终无法站在与朱慈烺平等的位置上讨论问题。

    “老五最近如何？”往往这个时候，朱慈烺就会将问题转移到家事身上，不至于夫妻两人完全无法沟通。他现在总算对婚姻生活有些领悟，曾以为这种关系分属天然无须经营，后来才意识到这对妻子并不公平，尤其是一个尚未真正成熟的妻子。

    在有意识地经营家庭之后，起码皇后的性格总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将心事压在肚子里死活不往外吐，酝酿满满负能量的情况渐渐减少。这也让朱慈烺下班之后的生活有所改善，总算迈出了和谐家庭的第一步。

    “老五也快了吧，这回总该是个女儿了吧。”段氏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朱慈烺知道妻子喜欢女儿，开始还有些讳言，但现在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好在上面有四个茁壮成长的皇子，想要个女儿的心思并不为过。

    皇家是没有避孕一说的，朱慈烺和妻子段氏身体健康，作息规律。尤其是朱慈烺，对于酒色声乐没有偏好，过得跟个寻常百姓一样，每日上班，下班，散步，锻炼……也难怪“弹无虚发”。

    “这话就别让坤兴听到了。”朱慈烺笑道：“她连生了两个都是女儿。”

    想到小姑子。段氏也觉得好笑。自己想生女儿而不得，小姑却是盼儿子而不可得。据说坤兴在家盖了一座佛堂，专门供奉送子观音，求一个儿子。而且还听说，她乘着永王回京叙职，设宴款待。又以家姬妾侍寝，就是想“偷”个儿子自己养。

    这种事在朱慈烺看来十分荒唐，还特意暗教训了坤兴一顿，说得这位长公主双眼红彤彤地回家去了。然而当事人永王慈炤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庆幸自己没有莫名其妙当爹，更没有莫名其妙变成自己儿子的舅舅。

    不过其他知情者如皇后、皇后的妹妹，包括崇祯、周后、懿安张后，都不觉得坤兴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反而还十分赞许。因为朱慈炤的儿子本就是血亲之族。加之又是“意外所得”，母亲只是个姬妾，就算给姐姐姐夫承祧香火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啊。

    若是实在没有儿子，傅家说不得还得去抱个几乎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呢，哪有这般亲近？

    这种伦理关系让朱慈烺也无法对抗，只好怪自己多事，送了一幅字算是变相道歉。

    “其实生儿生女都一样。”朱慈烺道。

    段皇后秀眉一挑：“还是不一样的。”

    朱慈烺说完自己也笑了。

    现在是皇子多，而且身体健康。国本无虞。如果像自己伯父那样，皇后元子受损。其他诸子又夭折，朝少不得天天有人催着纳妃，恨不得皇帝变成花丛的小蜜蜂。然而如此一来却是恶性循环，越是纵欲则精子质量越差，越是生不出健康的孩子，稍有变故又会夭折。

    “如今没有群臣盯着朕的后宫。全是皇后的功劳。”朱慈烺笑道。

    “也是皇帝重情。”段氏说着，脸上一红。

    隆景帝简直就是孝庙的翻版，至今只有一个女人，这让不知内情的人多了许多想象空间，就连皇后的父母都以为自己女儿专宠不容人。偷偷来劝过几次。那段时间段皇后也颇为苦恼，自己明明不是妒妇，为何世上会有这等诽谤之言？

    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皇后也发现做个“妒妇”也是有好处的，每日里看看父慈子孝，能够和和美美，不用担心背后伤，岂非人伦之福？而且嫁入皇宫数年以来，对皇帝的依赖却像是愈发增进了，偶尔皇帝加班晚了，自己就会忍不住盼着丈夫回来。

    “皇父皇母要回来了。”朱慈烺又道：“说是要来接老五。”

    “江南一行走了这么许久，也该回来了休息一番了。”皇后摸着肚子，觉得自己还是很受婆婆看顾的。她又想到了自己的长子，叹道：“秋官这些日子写来的书信，看得妾实在焦虑。”

    “怎么？不是没什么事么？”朱慈烺也看了那些信，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意外，只以为是妻子有孕在身太过敏感。

    “秋官的字啊，许久没有长进了，指不定荒废了多少功课。”母亲看儿子那是三百十度绝无死角，就连朱慈烺这么重视细节的人都忽略了从书法角度来分析儿子的境况。

    “书法到了瓶颈，光靠苦练无法长进，得有天机。”朱慈烺自己说着都笑了。不过这却是他此生的领悟，光靠苦练只能写出好看的字，但要成为傅山那样的书法大师，则要人生阅历的积累，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通透处走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再说，朱慈烺当初要朱和圭跟着爷爷奶奶出去玩，就是想让他荒废些功课，恢复孩童的天性，不要被故有成见所束缚。

    “你还笑！”段氏佯嗔道：“二哥儿一直不在学业上上心，你也不说他。成日里就是玩、玩、玩！带着下面两个小的也是疯来疯去。”

    其实老二朱和圻更合朱慈烺的心意，已经能够看出这孩子更洒脱更大气。

    虽然实际做事上可能有所欠缺，但在大方向的把握上，恐怕更能适合自己百年之后“后隆景时代”的需要。然而皇太子没有任何过错，要废长立幼无疑会导致朝局混乱，说不定这些年来的改革成果都会付诸东流，决不能造次。

    “两个小的才三五岁，现在疯一疯以后长得壮。”朱慈烺笑道。

    段氏叹了口气，道：“当娘的哪一时能不操心？从生了儿子开始就没一天省心的。恐怕得操心到老。”

    “时代不同了，等这些小崽子们到了十八岁就一个个都赶出去，咱们谁都不要操心。我不信他们会饿死。”朱慈烺道。

    “这倒是……儿子长大了都得走，哪能长留父母身边呢？”段氏虽然这么说着，却有些萧索，双目流转望向夫君道：“皇爷。要不看谁有出息，也效永王的旧例，封个边夷的总督？”

    国内的总督肯定是轮不到皇亲国戚的，实际上现在就算是官也很少有总督。因为总督的权力太大，几乎是军民一手抓，这让皇帝、内阁、部院都没有安全感，所以只要是安定了省份，都已经不再设总督，甚至连巡抚都越来越少。

    以后大明地方上。三司注定是越来越重要，保证了权力的均衡制约。同时诸如都察院、市舶司、国税等领域，皆由央垂直管理，也大大加强了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度，保证了国家动员能力。

    新开拓出来的省份实在太远，要么就是民族渊源过于复杂，在没有电话电报的时代，央朝廷就算想管都管不了。如今蒙古四都司、乌斯藏、朵甘都司。朝廷派遣的民政官只是个摆设，只负责“免税免役”——收是肯定收不上来多少东西的。能够“免”也算是直接管理。

    “边夷总督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朱慈烺道：“到时候看吧，其实朕也在考虑这个封授的问题。实在不行，从这帮小的开始，皇室宗亲开始虚封，就不要之国了。”

    明朝的亲王最初都是实封，在自己的封地颇有军政之权。否则成祖也没机会起兵。

    后来官集团崛起，加上靖难之役的影响，亲王们才由实封转为半虚半实的封国。这种封国有切实的土地，亲王可以获得土地上的收益，但没有军政权力。相比真正的虚封——只领取俸禄而不占有土地。权力虽大，但束缚也深。

    段皇后听了却是喜上心头：“能够虚封也就行了，免得跑那么远。”

    ——免得跑太远了去祸害百姓。

    朱慈烺心暗暗补了一句。虽然是自己儿子，而且从秦始皇以后的皇帝恐怕都没他在教育上注入的心血多，但朱慈烺仍旧不能轻信人的本性。在没有了约束，而又具备权力的时候，堕落几乎是肯定的。

    就算是自己，不也曾想过野蛮迁徙秦晋百姓，宁可他们死在途，也不留下滋养闯贼么？

    ……

    “不！不要！我要一个自己的国家！”朱和圻拽着朱慈烺的衣袖，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几乎半跪在地上。还好龙袍的质量过硬，否则早就连袖子都被扯下来了。

    “我要和李俊一样，去海外打一片天地，当个真正的国王。”朱和圻仰着脸看着父亲，没有丝毫惧意。

    朱慈烺对儿子虽然严格，但从未打骂过，最多就是严厉呵斥。有些人天生耐受力弱，说两句重话就眼泪汪汪——如皇太子；有些人天生耐受力强，被骂简直当虫鸣鸟叫，没事人一般——比如这位皇次子朱和圻。

    “李俊？”朱慈烺第一个反应是成化年间的进士，但此人卒于弘治年间，居官山西参政，根本不搭边啊。

    “父皇没读过《水浒》么？”朱和圻猛地站了起来，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竟然还有父皇没读过的书？哈哈，那李俊原是浔阳江上的好汉，坐梁山第二十把交椅，浑名唤作混江龙的便是！他一身水上功夫了得，随宋江平了方腊之后，回京受赏，却在苏州假装风，又留了童威童猛兄弟，一道打造海船去暹罗当了国王！这才不枉好汉之名啊！”

    朱和圻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满脸兴奋。

    朱慈烺颇有些无奈：“父皇只看到梁山大聚义。”

    “父皇，后面可好看了……哎，你怎么了？”朱和圻正说到兴头上，身边的小宦官突然跪倒在地，冷汗淋漓，面无血色，嘴唇已经发青了。

    朱慈烺也吓了一跳。以为是突发性的心脏病之类，连忙道：“谁都别动他，速速去叫大夫过来。”

    这小宦官索性蜷曲倒地，恨不得就此死了……诱惑皇子读《水浒》着魔，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啊！

    朱和圻也被吓到了，紧紧抓着龙袍下摆。看着一干医生将那宦官抬走，方才松了口气。

    “以后身边有人发生意外，先不要急着动他，定要叫医生来看过才好。”朱慈烺对儿子道。

    朱和圻读了读头，道：“他平日也没这毛病，兴致来了还会唱两嗓子呢。”少年心，天上云，朱和圻刚说完这个宦官，又道：“父皇。暹罗现在是咱们的么？”

    “不是。”朱慈烺摇头道：“李俊去当暹罗王是话本里的虚假事，当不得真。人家也是一个传承有序的法之国。”

    “那我能去当暹罗王么？”朱和圻跳着道：“我就带两个好汉一条船去，父皇，能去么？”

    朱慈烺不知道自己更应该操心老大还是老二，为什么同样的父母，同样的对待方式，同样的老师，同样的书本……就是能够教出区别如此之大的人呢？

    “等你十八岁的时候。父皇送你十条大海船，你要带多少好汉都由你。”朱慈烺轻轻摸着儿子的总角。补了一句道：“不过灭人宗庙还得有大义支持，可不能当成一种兴趣爱好啊。”

    “儿子知道。”朱和圻兴奋地恨不得当地打滚。

    “你知道什么是大义？”朱慈烺有些意外。

    “大义就是替天行道！”朱和圻叫道。

    朱慈烺读了读头，没有说话。

    ——我早就该猜到的。

    皇帝心暗道。

    ……

    隆景八年的四月，皇帝陛下突然诏令的大图书馆将《西游释厄转》、《忠义水浒传》、《三国演义》、《金瓶梅》等市井进行修改编录，删去其很黄很暴力等过于直白的描写，使之可以为普世接受。然后刊印出版，定名为：皇明专辑。

    在这套书的书匣之侧，特意用镂刻的楷书体标注清楚：青少年适宜读本。

    这套删减过的“洁本”果然在市面上不受欢迎，除了各地图书馆受了严令只许提供这些洁本书供人借阅，其他有能力买书的人还是更喜欢原汁原味的作品。直到他们发现。大图书馆的版本在辞上比其他刊本更加精美，这才被某些藏书家所接受。

    朱和圻是在诸皇子唯一一个拿到整套初版初刻书的，欣喜不已。又因为里面夹了一张父皇亲笔画的一副丹青书签，题有“开卷有益”四个字，所以这套书和书签都被朱和圻仔细存好，最终在三百年后作为珍品收入皇家大图书馆。

    那副梳着总角的少儿读书图，也是朱慈烺一生唯一的画作，并无艺术价值可言，只是一个父亲给儿子的礼物。

    ……

    张友全被关在大牢的时候，来了许多人，他们并非是来询问当日案发时候的细节，而是专注于张友全当时的心所思所想。这些人虽然没有穿着军装，但言谈举止上仍旧能够看出他们的军人身份。

    这是总训导部派来的资深训导官，他们正在精研一门刚刚冒出萌芽的学科：心理学。

    为何人会如此想？为何会做出那般行为？其因素都有哪些？如何因势利导？

    种种这些都有实际目的，那就是更深入了解人心，从而在思想上的巩固阵地。对于训导官而言，他们的敌人并非手拿刀枪的异族，而是变幻莫测的心魔。

    “你当时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当时可是愤慨恼怒？”

    “你手抖么？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

    “我什么都没想，我就看到他在我面前与我为敌，不知道为何就想杀了他。”张友全诚恳地回答道：“我没有愤怒，手也没抖，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战场上一样，必须要走这么一遭，没法回避。”

    这段诚恳的答复最终被总训导部接受，因为犯下重罪的退役士兵并非张友全一个，只是他的情况特殊引起了重视。总训导部在追踪了数年来的退役士兵资料，发现有十起退役士兵犯下的谋杀罪案，而且其的共通读都是争执引发的暴力攻击。至于疑似案例，更是数以百计。

    犯罪行为人都没有出现失去理智的情况，可以说是处于“平静的杀人”状态。

    “是我们的杀敌教育太成功了么？”总训导部的训导官们最终发现根源很可能在思想教育上。

    在列阵对射的时代，任何恐惧和自我都会导致阵型的溃乱。

    消除自我，消除恐惧，让战士上阵如同上操，这就是总训导部一直秉持的思想教育理念。

    这样训练出来的军人，战斗力远比一腔热血的豪侠强了不止百倍，几乎可以说是冷血的杀人机器。一旦被触动了攻击读，他们就能安静地放下筷子杀死面前的敌人，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这种心理疾病最终被大理寺所接受，援引了刑律“疯魔病人杀伤凡人，例如过失伤害罪”。

    隆景八年月，张友全被宣布“过失伤害致人死亡”罪名成立，判处流放海西永明城定居，终生不得入关。

    同年，沈大成携家眷到永明城定居，并与张友全登记“张友全胶鞋铺”，正式生产的胶底鞋靴。

    这便是皇明鞋业集团的诞生。

    ps：  这周承诺的更新量总算达到了，多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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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九 扶桑今在指挥中

﻿    隆景八年六月，上苍似乎是为了让朱慈烺凑足一支枣核球队，他的第五个儿子顺利降生，以“朱和坍”的名字录入宗谱。就在他降生的这个月初，崇祯皇帝和皇后也顺利结束了江南之行，回到宫中，什么事都没耽搁。

    不过却有一桩事错过了，因为要急着赶路，崇祯皇帝没有机会在舟山大阅海军。

    大明的海军建设远比陆军坎坷，原因很简单：技术瓶颈。

    圣明的皇帝不愿意走弯路去造那些排炮大船，浪费船材，所以大明的海军战船中只有极少比例的泰西式炮舰，定为“护卫舰”，主要是布列在旗舰周围进行护卫。战舰仍旧是用过去的船型，加固龙骨和甲板，以船首主炮为主要远程攻击手段，等到近身时还是跳帮作战。

    既然主流思想是加固船身以支持更大口径的重炮，这的确在海战思路上抄了捷径，然而加固容易，动力难寻，所以海军不得不将大量资源用于舰船研发，而非一股脑地用海船将洋面铺满。

    即便如此，南洋平定之后，南海舰队许多主力舰划归东海舰队，仍旧将这支拱卫内海的舰队撑成了个大胖子，足足有七百艘大小战船，如果站在海边的高山上，也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船队，一直延伸到海平线。

    郑森站在东海舰队旗舰敖广号的船楼上，看着舰队浩浩『荡』『荡』驶向外海。自从南海舰队开了个头之后，东海和北海舰队的旗舰也就跟风改成了龙王的名号，谁让南海舰队在出航至今还没碰到过海难呢。只有台海舰队没有对应的龙王名号可以用，索『性』打起了妈祖的旗号人雾无弹窗。号称妈祖号，十分霸气。

    十余年来，郑森也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长成了三十过半的大叔，如今他就是敖广号的舰长，位居施琅之下。

    作为皇明海军大学的最早一批骨干。施琅没有再回郑芝龙的怀抱，而是抱上了朝廷的大腿，由此成为颇受信赖的提督东海舰队总兵官。

    面对施琅，郑森多少有些纠结。这人背信弃义，背叛了自己的父亲，走上了荣华富贵之路。这是家仇。然而作为一名军人，忠于皇帝的朝廷才是天职，本就不该忠于私家军镇，这又是大义所在。更何况施琅在海军大学担任过教官，是他郑森的老师。两人有师徒之分，这让郑森更没有道理与施琅为难。

    “大木，你看这东海舰队如何？”施琅走到船楼上，理所当然遇到了舰长郑森。

    “果然是蔚为壮观。”郑森敷衍道。

    施琅上前站在了郑森身侧，眺望海空，良久方才道：“远洋舰队总兵官调到这里当个舰长，大木是否觉得委屈？”

    常言道：宁为鸡首，不为牛后。郑森的确有过这样的委屈。真正到任之后，看到东海舰队舰船型号丰富，战术『操』演规范。才渐渐心平气和。相比之下，远洋舰队就是民商船队，只是负责跑跑澳洲运送货物。

    “并无甚么委屈，反倒还有些庆幸。”郑森道：“远洋舰队的炮舰可没这么多。”

    东海舰队旗舰级别的大号福船有三十艘，每艘配有四艘炮舰，旗舰更是翻倍。这就有了百二十余艘。至于战舰更是多达三百艘，补给舰三百五十艘。可以不靠补给一路远航至琉球。

    至于用于联络、靠港、侦察的苍山铁，更是不知凡几。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为了增加运量。许多战舰上连火炮都没有配备。

    ——沈督说的海洋时代，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来啊！

    郑森心中暗道。

    隆景八年九月初，赶在南风的尾巴上，东海舰队从琉球转向萨摩藩，正式掀开了“惩戒暴民”战役。

    与此同时，长崎发起了数万人的“一揆”。

    长崎本就有汉商万人，这还不算那些生在长崎的第二代汉商移民。他们许多人都娶了日本女子，对外使用日本姓氏，与日本人并无二致，然而每个汉商心中都有一份缺憾，那就是背离故土而不得回归的遗憾。

    锦衣卫在这些汉商中秘密联络，三年来在长崎拓展出了一个极大的空间，朝廷也给汉商们开出了极具诱『惑』力的价码：待日后长崎反正，朝廷并不设民政官员，而由汉商推举领袖担任知府。

    如此一来，在隆景八年最终启动对日作战攻势时，长崎已经藏下了一个军三万人的战斗规模。这些年来，在日本盟友的帮助下，德川幕府仍旧处于朦胧之中。

    萨摩岛津家是外样大名中尤其不听话的，所以德川幕府并不打算为萨摩藩出头。甚至有些乐见萨摩藩被迫吐出占据琉球国的土地，被明军狠狠教训一番。然而长崎却是德川幕府的钱袋子，大名们喜欢的南蛮货都是从长崎这个港口运进来的。

    “明国欺人太甚！”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愤愤骂道：“召集各方大名，整备人马，我们要尽快平定长崎！”

    德川氏的想法是好的，然而他却忽略了大明发起战役的时间。

    明历九月二十之后，北风起，正是坦克师从苦兀渡海攻打虾夷地（北海道）的大好时机。

    王翊那等『性』子，早就在等这个雷霆一击的时刻了回到三国变成蟒。借着早年在虾夷地经营的桥头堡，坦克师顺利攻克了整个虾夷地，覆灭虾夷地松前藩。明廷早就有了预案，只等王翊扫清虾夷地的日藩，便设立了北海府，并且迁徙民众加以巩固。

    这里可是大明走北太平洋航线前往美洲的重要据点。

    日本虽然是个能够动员三十万兵的东海大国，但面对准备充分，思想统一的明军，却败在了战略上。

    这种失败甚至让德川氏无从用兵，若是发兵虾夷地，非但无法保证补给，更没有渡海的船只。若是先平定南方的长崎，则面临诸多反幕府外样大名的掣肘和叛『乱』。若是什么都不做，消极防御，则自己的威信日益消耗，最终落得众叛亲离的境地。

    加之大明一船的大米运入日本，德川氏还要面对通货膨胀，经济崩溃的局面。

    这也是明军从九月虾夷地之战后，再没有进行大规模作战的原因，只是据守各路要隘，形成围困胶着的局面。

    这种令人煎熬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了隆景十年的到来，德川家光派出家老，以日本国大君的身份向明廷求和。

    扶桑今在指挥中。

    隆景十年初，德川家光踏上了大明的土地，与之同行的是日本良仁天皇。在日本，天皇的地位更像是精神领袖，并没有实权。而且因为财政权不在手中，日本天皇甚至出现了等钱登极，然后等新皇存够了钱登极便退位禅让。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尊崇禅让制，而是无法承担天皇的葬礼开销，所以早早退位。

    朱慈烺在皇极殿接见了来自东瀛的两位客人，并且册封良仁为日本国王，德川家光为东瀛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准许世袭。这个结局是壬辰之『乱』时万历皇帝就希望看到的，如今总算是达成了。

    因此明军在军事行动上算是告一段落，但日本的局势反倒变得更加纷『乱』复杂。

    首先是国王良仁不肯回国，哭着喊着要留在京师服侍天子。

    朱慈烺开始以为这是越王勾践式的表态——当初勾践被俘之后，也是这样伺候吴王夫差的。等吴国失去了警惕，他便回去卧薪尝胆了。后来朱慈烺才知道，原来良仁希望留在北京的原因很简单：每顿饭都能吃饱，而且有鱼有肉，伙食比在日本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尤其是不用看武家的眼『色』，更不用担心被废、被暗杀，几乎没有了心理压力。

    其次便是日本国内的保守派不能接受自己奋斗了一辈子，最终变成了明国藩属，纷纷起兵反抗德川氏，欲图重新获得独立资格。这其中甚至包括了『毛』利家，他们虽然与明国结盟，而且从明国购买了大筒和火铳，出卖了日本的情报，但终究是为了倒幕，而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明国人。

    于是将日本的内战变得复杂起来。对于一个刚刚结束战国『乱』世的国家而言，各豪族上溯三代人，总是有些仇怨的，而现在就是这些仇怨重新浮起来的时机。

    “增加大米的供应量，让他们能够放开手去打仗。”朱慈烺指示道。

    大米在日本是硬通货，许多大名在支付藩士薪俸和公款上都用大米结算。而且大量的南洋米涌入日本，日本农民的生产压力就大为减轻，各藩也就能够动员更多的人进行战争。虽然有识之士都知道，一旦大明从粮食运送上收口，日本就要陷入饥荒和动『乱』，但是邻居在磨刀霍霍，难道自己就能安心让百姓种地么？

    这种饮鸩止渴并非愚蠢和短见，而是因为大明在战略上的棋高一着，迫使日本各藩不得不按大明的剧本往下走。

    而这个剧本真正的编剧，武备大学教授杨威，正收拾行装，准备前往西北集团军报道。他将出任集团军参谋部的总参谋长一职，正是当初皇帝陛下为他筹划的升职路线。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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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零 锡尔河来信

﻿    隆景十年的元旦，整个北京城都被浓烟笼罩。~~~几乎家家户户都大放炮仗，地上的碎纸足足堆起了一尺高。

    从崇祯二年东虏潜越至今，足足三十二年，这是北京城第一次恢复了盛世之象。即便是隆景朝的前五年，这京城之中也不曾有这般风景，如今到了第十个年头，好像一下子天色豁然开朗，家家户户都有了积蓄。

    吴甡从宫中值班出来，嗅着空气中的火药味道，长长吐了口气，在冷风中凝成一道白练。

    昨夜初更时分，城里就响起了炮仗声，几乎连绵一夜。今晨顺天府报说有十四五家民宅走水，好在大家都在守岁，没人睡觉，只是烧伤了几个反应慢的，倒没死人。

    这事已经多年未曾有过了，也算是盛世重临的副产品。

    等着接吴甡回去的老家人赶着四轮马车过来，在吴甡面前稳稳停住。

    作为首辅，吴甡能够使用驷马规制，也就是用四匹马拉的车，这是郡王以上的待遇。否则即便是亲王世子，也只能乘坐两匹马的马车。至于八匹马的大车，那是皇帝才能使用的规制。

    大明仍旧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礼教之国。

    “吴老先生。”一声沧桑干脆的叫声划破空际，原来是身穿朝服的尤世威。

    秦良玉卸甲之后便谢绝了皇帝的挽留，回四川老家颐养天年去了。尤世威因此成为武将之首，在仪仗上丝毫不逊于吴甡，乘坐的也是驷车。

    “大都督。”吴甡停步转身一气呵成，面带微笑拱手作礼。

    尤世威却还有些成见，侧了一步，表示只敢受半礼。

    现在武将地位的确是翻天覆地了。当年李成梁以伯爵之尊。镇守辽东，却还要对张居正行门生礼，自称“门下学生”。至于戚继光、俞大猷等，一样不能免俗。

    “老先生，”尤世威快步上前，“春来阳起。可借尊足略行几步否？”

    “敢不遵命。”吴甡笑道。

    尤世威面带微笑，内心中的紧张却没有丝毫松解。他知道这些文官大佬各个看上去如同菩萨一般，但心中的千缠百绕却无法摸到头绪。武将有今日的地位，主要靠强势的皇帝一手打造，未必就是文官们所乐见。

    不过总体而言，这是个好的开端，起码人家没有拒你于千里之外。

    尤世威并不比吴甡年轻，但他一向没有撂下功夫，此时与吴甡并行。步伐明显要稳健许多。他掺挽起吴甡的胳臂，叹声道：“儿郎们还是打了败仗。”

    内阁虽然不能再介入军事，但这种国家大事是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内阁的，所以吴甡自然也知道，这是昨晚的急报。而且从尤世威出来的时间看，想必是皇帝陛下召他一起吃了早餐。

    “老夫看了抄报。”吴甡不动声色道：“但那上头只说败的是图鲁拜琥和僧格啊。”

    “的确只是图鲁拜琥和僧格的瓦剌土兵。”尤世威道：“若是西北集团军随便哪个主力师参战，都不至于兵败。”他顿了顿，也不加掩饰道：“起码不至于败得这么惨。”

    吴甡脚步微微一滞。道：“从抄报上倒看不出来。”

    抄给内阁的通报只是说瓦剌土兵遭遇鄂罗斯、哈萨克、哥萨克联军，被击溃六十里。损失无算。然而这只是一次战役失败，充其量肉痛，大明在西北的真正战力还没有出动，谈不上惨败。

    尤世威叫住吴甡，其实是有求于人。既然有求于人，说话当然也不能藏着掖着。

    “兵败如山倒。恐怕连巴尔喀什湖到喀什噶尔一线都保不住了。”尤世威沉重道。

    吴甡颇有些意外：“怎败得这么惨？”

    尤世威面对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启齿。

    倒不是羞愧，而是不清楚吴老先生是否能够听懂。

    按照如今的军事术语来说，瓦剌人还处于冷兵器战争阶段。的确，他们的确有一定数量的火炮和火铳，但他们的战术战法仍旧是冷兵器时代的套路。严格来说是成吉思汗时代的套路。

    而他们面对的敌军却是冷热兵器交替的战法，更为先进高效。这当然是指鄂罗斯人的斯特尔茨军团，至于哈萨克和哥萨克的骑兵，在战术战法上并不比瓦剌人更先进。在尤世威看来，明军的战术战法、装备士气，绝对超过了斯特尔茨军团不止一筹，要战胜他们是必然之事。

    所以只能从结果上说。

    “图鲁拜琥三万人，僧格四万人，足足七万大军，战后收拢的人马不足两万。”尤世威道：“这两万人根本不足以看守远西诸地。如果弃面守点，就要放弃大玉兹，乃至吉尔吉斯、乌兹别克，一路退守喀什噶尔……如果鄂罗斯人和哈萨克人追下来，喀什噶尔也未必守得住。”

    尤世威顿了顿，补充道：“西路谋长杨威认为俄哈联军可以轻易打到天山南北路。当然，他们若是这么做，我军倒是以逸待劳了。”

    杨威到西北集团军担任参谋长之后，军衔理所当然从上校提到了少将，刷新了王翊的记录，成为大明最年轻的将军。不过王翊是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军事主官，杨威则是参谋出身，在人望上仍旧无法与前者匹敌。

    吴甡接触过杨威，也从杨威那里了解过“地缘说”。他对这个年轻俊杰的军事眼光绝对信任，尤其是这位俊杰就身处西域，肯定有充足可靠的第一手情报。

    “成事在天，实在守不住也没关系。”吴甡对于西域广阔的开拓并没有热忱，比如巴尔喀什、喀什噶尔……这些名字一听就让人觉得不是中国之地，实在没有感情。

    尤世威心中暗道：还真的没白来找你，怕的就是你这样想！

    “其实这其中关系真还挺大。”尤世威道：“陛下最早的意图是将国境推向一个易守难攻之处，如秦之三关，然后华夏自然能千年永固，再不虞蛮族侵扰。如今远西受挫，国境线便又退回千里，日后更要派兵驻守，军费开销何其大哉！”

    吴甡继续走着，斜眼看了一眼尤世威，道：“那些土地，说实话也不能算是华夏故土。”

    “列国争雄，还管是谁家的故土。”尤世威停了停又道：“即便哈萨克三玉兹并非华夏故土，难道就是鄂罗斯人的故土？他们此番竟然派出了举国精锐，无非就是想占据七河之地罢了。”

    哈萨克汗国是术赤一脉拖离了金帐汗国而创立的蒙古汗国。他们不曾为北元统治，所以即便大明打着继承蒙元法统的旗号，统治他们的理由在法理上也不够充分。

    尤其是如今的哈萨克汗国分裂成了三个玉兹，其中大玉兹汗即哈萨克汗，而大玉兹汗国的主体力量是突骑施——突厥一部，也是阿拉伯帝国扩张过程中的主力军。

    从一百三十五年前，瓦剌人与哈萨克人开始了战争，如果在朱慈烺前世历史书上，这场战争被称为“二百年战争”，哈萨克人始终处于劣势，最终被准噶尔的葛尔丹所击败。

    现在这个时空，瓦剌人得到了大明在后勤和军备上的支持，穿上了从未有过的坚固铠甲，挥舞着锋锐的马刀，踏着先辈们的战果，一举吞灭了大玉兹，迫使哈萨克汗逃亡小玉兹，向鄂罗斯人求助。

    鄂罗斯原本就对东、南的蒙古人颇为忌惮，而准噶尔的僧格对俄国态度极为刚硬，甚至一度发生过小规模战斗，攻击俄军的堡垒。当听闻瓦剌人大举进犯大玉兹，已经将魔爪伸向小玉兹的鄂罗斯沙皇调集大军，最终在锡尔河之战中击溃了轻敌冒进的僧格和图鲁拜琥。

    从目前的情报来看，沙俄和哈萨克联军只有五万人，能够打出彻底击溃的战果，多少暗示了僧格和图鲁拜琥之间蕴藏着矛盾。

    这个矛盾其实也很现实，僧格首先对图鲁拜琥与大明结盟抢占天山南北路心存怨恨，其次又对图鲁拜琥贪婪不足，尾随攻打哈萨克而不悦。至于图鲁拜琥方面，既然能够做出这等贪得无厌之事，多半也是一副理所应当讨人嫌的面目，说不定在决战中还有卖队友的举动。

    这些虽然没有具文而报，但是京师这些人精哪里就想不到呢？

    “又是个怛罗斯啊！”吴甡感叹一声，并没有其他立场的流露。

    唐玄宗天宝十年，高仙芝、李嗣业带领的唐军在葱岭以西、巴尔喀什湖以南的怛罗斯与阿拉伯帝国进行了一场的大战，遗憾的是并没有战胜。此战之后，阿拉伯人俘虏了数万汉军，由此学会了造纸术和其他大唐技术。从那时的军政局面而言，阿拉伯帝国因此取代唐朝，在中亚建立霸权。

    怛罗斯之役后不久阿布?穆斯林因功高震主而被谋杀，手下大将齐雅德?伊本?萨里也被处死，由此引来大规模叛变，阿拉伯帝国忙于平乱，这才没有扩大战果。

    “如今与怛罗斯不同之处在于我朝并无安史之患。”尤世威道。

    怛罗斯之败后两年，大唐安西方面已经恢复了战斗力，但因为安史之乱爆发，内战八年，当唐肃宗最终在废墟上重建大唐的时候，大唐已经不再是天可汗打造的那个大唐了。(未完待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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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一 私访

﻿    吴甡在与尤世威分手时，就几乎已经走到家门口了。他象征性地登上了马车，很快又不得不下车，在合家老小的夹道欢迎中入内宅更衣，小憩之后享用午餐。

    在等待午餐的时候，吴甡本该聆听管家的汇报，好知道这段时间里谁来过了，然而此刻他却将佣人摒除在外，独自一人闭目养神。

    “老爷恐怕是累了。”家人们纷纷猜测。

    其实吴甡并不觉得累，而是隐约中看到了一个机会。

    这是尤世威亲自送上门的机会。

    锡尔河之败显然会影响帝国在西域经营策略，无论是打是抚，总要个章程。大都督府的意思就是先缓一缓，进一步增加西域的主力军数量，甚至连王翊的坦克师，或是罗玉昆的西南集团军都可以调过去。

    这或许让人觉得疑惑，调兵的事何必与内阁商量呢？

    关键就是这些兵得吃饭穿衣。

    大明只有在海西、奴儿干还有农垦师编制。名为师，其实根本就是军事化管理的农民。除此之外的其他部队，无论是主力军还是边防军，都不能经营商业、进行屯垦。

    大都督府总后勤部固然可以调派补给辎重，这却需要民政官的配合。尤其是陇省能否指向性地进行的土地规划，缩短供应线，提高供应量，建议权在大都督府，操作却在文官。

    如果只是这件事还不足以让尤世威来找吴甡。

    尤世威真正希望吴甡能够帮忙的，是大明第一条长途铁路线的铺设。

    国变之后，因为神京沦陷，大量人口无从动员，以至于劳动力紧缺。时在潜邸的圣天子陛下因此大兴墨家技巧之术，通过机械来减少人力消耗。尽快补充军力。崇祯十八年，四轮重载太平车就出现在了山东，与之同时出现的便是轨道。

    最初的轨道使用木头，这种木头非但对木料要求高，而且必须经过充分阴干，否则极容易变形腐坏。时间成本高不说。承载能力也不能让人满意。随后便有了铁轨，但也因为冶金技术的不足而差强人意。

    后来随着化学的强势崛起，冶金方面倒是有了长足进步，终于能够制造出耐用的熟铁铁轨，而且随着矿厂、冶炼厂的增加，熟铁供应量趋向于饱和，非但能够满足国内的军、民用铁，还大有富裕，乃至于出口。

    崇祯二十二年。经过四年的研发，蒸汽动力的火车试制成功，虽然比人步行速度更慢，而且因为自重过大，根本没有实用价值，但终究是掀开了蒸汽时代降临的序幕。

    如今又过去了十一年了，随着数学，尤其是微积分的进步。大明的蒸汽机效能已经达到了初号机的数十倍，完全满足了铺设铁路。进行改天换地的蒸汽革命了。

    整整十五年的研究中，朝廷一共投入超过两千万两，累计参与的设计人员三千人，参与的民间的资本不可胜数。朝廷因此获得专利近千项，从民间购买的专利也有数百之多。

    隆景九年的十月，试验数据表明火车终于达到了应用标准。现在只需要一条上百公里的铁路，就能演绎出地球上最大的奇迹。

    然而这条铁路铺在哪里却成了争论的焦点。

    南方诸臣希望能够放在南方，这样可以加速物流，创造更多的经济价值。然而南方的地貌特点就是多山多水，这对于初生的铁路铺设工程队而言难度太高。

    同样原因。北方诸臣也希望铁路能够从京师铺到家门口，振兴乡梓不说，也方便自己回家探亲。而且就华北平原的地形地貌而言，更适合工人练手，积累经验。如今呼声最高的，就是京师到张家口，以及京师到天津。

    京张线在修建难度上比京津线高，而且距离将近京津线一倍。从经济和民生而言，显然不如先修京津线。然而张家口是通往大漠的门户重镇，是同化蒙古人的第一线，优先开通京张线，加大华夏对蒙古的影响力，无疑比京津线更具战略优势。

    故而有人从技术上支持先修京津铁路，有人从战略上坚持先修京张铁路，大都督府却是从实际战争需要入手，希望内阁能够支持军方修筑一条从兰州到嘉峪关，最好是直接通到轮台的铁路。

    在吴甡看来，这是还没学会走，就想要飞啊！

    不过尤世威也开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价码，如果内阁能够支持优先在西域铺设铁路，大都督府就放弃督路权。

    在大明，长江、运河等重要水道，原都有河兵、漕丁。光复之后，这些人力资源理所当然被军方接管，编入后勤直属部队。按照这样的惯例，铁路修建之后，必然是需要路兵的，而且也理所当然由大都督府控制。

    即便内阁要争，既不符合传统，也没有过硬的理由，显得理亏。

    反之，如果大都督府不要这路权，沿途保卫划归各府县，起码在预算上能多出一大块。而且日后军队大规模调动，无疑是要受到文官的影响，甚至可能成为掣肘。

    “老爷，外面有个年轻的士子求见，还带着两个孩子。”管家小心翼翼进来，打断了吴甡的小憩。

    吴甡不悦地抬了抬眼，问道：“大过年的，什么人？”

    管家上前递上一封烫金的名剌，吴甡随手接过，翻开一看，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声道：“开中门请他们进来，中堂迎客。”

    管家一早就觉得来者绝非寻常人物，就是两个孩子都显得与众不同。见自家老爷如此慎重，他心中不由打鼓：这来的可别是什么亲王吧！

    如今京师之中，亲王郡王可不少。

    可是大过年的，又有哪个亲王、郡王会跑到首辅家来？这不是损人不利己么？弄得首辅过年不舒坦，自己也不自在。

    来的这位，正是当今的皇帝，隆景帝朱慈烺。

    朱慈烺穿过前厅，领着二皇子朱和圻、三皇子朱和垣，信步进了中堂。

    吴甡已经候在堂上，拱手致意，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先生新年大吉，万事如意。”朱慈烺笑着拱手道。

    吴甡连忙回礼，口中道：“大吉大吉，天佑皇明。”

    朱慈烺又叫两位皇子给吴甡行礼拜年，这才在主宾的位置上坐了，道：“来叨扰一餐，老先生不介意吧。”

    “实乃蓬筚生辉啊！”吴甡突然意识到皇帝身上穿着一套宝蓝色道袍，这是他在潜邸时常穿出来的，不由放松许多。说起来，自己也是与皇帝同甘共苦的功臣啊，在太祖、成祖时候，这样的关系都都如家人一般往来。

    朱慈烺显然也不客套，等吴甡落座，直接道：“今早与尤督共进早餐。”

    正巧管家端茶进来，听了这句话顿时一颤，险些将茶盏打翻。

    ——年纪这么轻，早上与国之上将军用餐，中午在首辅家吃饭……定王、永王如今在朝鲜、澳洲，京师哪有这般年纪的亲王？不会是个骗子吧？

    管家一边方下茶，一边偷眼看朱慈烺。

    朱慈烺也不介意，只是不继续往下说了。

    虽然只是嘀嗒两秒的迟滞，吴甡却仿佛过了百年，发出不满的干咳声。

    管家这才连忙退了出去。

    朱慈烺继续道：“席间啊，尤督说锡尔河之役是我大明的怛罗斯。”

    ——原来谁都会如此联想啊！

    吴甡在心中感叹一声，又见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不悦，脸上还带着笑意，颇有些不放在心上的意思。

    “朕、咳，真要是怛罗斯，我倒觉得是一桩虽败犹荣的光彩事。”朱慈烺笑道：“好歹征战万里之外也需要资格才行，是吧。”

    “就是！如弱宋那般，想打怛罗斯都没机会呢！”朱和圻突然插口道。其实他还不知道怛罗斯之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吴甡不由一笑。

    皇帝也笑了，摸了摸次子刚刚养起来的头发。如今二皇子朱和圻已经到了束发准备读书的时候，要把头发养长，在脑后梳成一条马尾，过个两年才能盘起发髻。同来的三皇子朱和垣才六岁，仍旧梳着总角，木然地不知道大人们在聊什么。

    “宋朝可未必真弱。”朱慈烺跟儿子交代了一句，继续跟吴甡道：“不过这回败仗吃得有些冤枉，尤督心里过意不去。”

    “尤督也是太过苛责自己了。”吴甡道：“土将土兵，打了败仗也不算什么。尤其和硕特、准噶尔总有些桀骜，吃些小亏未必不是好事。”

    朱慈烺知道尤世威最初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不让西北集团军跟着。老实说，如果西北那些近卫军、骑兵军跟过去，图鲁拜琥和僧格有没有仗打都成问题。

    “人实在死的太多了，而且主要还是军旗的事。”朱慈烺道。

    “什么军旗？”吴甡并没有听尤世威提到这事。

    “册封和硕特和准噶尔之后，我还给了他们打金龙赤旗的资格。”朱慈烺道：“这回兵败，金龙赤旗可能被夺了。”

    “我军还从未有过败阵失旗的事！”吴甡也颇为遗憾，颇以为这是大明赤旗上的污点。

    “虽然失了军旗，但换个角度来看：好歹没被人斩将呀。”朱慈烺收敛笑意，又道：“何况仗没打完，总有夺回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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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二 雪耻

﻿    人对事物的看法往往会基于知识阅历而变得复杂，从这个角度而言，恐怕不会有任何人比朱慈烺更“复杂”。尤其在民族问题上，吴甡也好，内阁也好，乃至全天下的大明国人，谁会将图鲁拜琥、僧格被击溃视作大明的耻辱？

    即便经过朱慈烺十数年努力，“民族”这个概念其实也只是冒出个萌芽而已。

    对于明人而言，只有在鱼鳞黄册上登记了姓名和产业的人，才是真正的大明人。所以在世人看来，满桂毫无疑问是大明的将军，而非蒙鞑。同样也不会有人去考究李成梁的曾祖父是否是朝鲜人。

    而朱慈烺在这个观念上，却比明人复杂得多。

    在这位皇帝前世数十年里，他接受的教育是“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沙俄在东北屠杀满洲人、在西北杀戮哈萨克人、瓦剌人，这在朱慈烺看来其实是：沙俄杀我同胞！这种愤恨就跟听闻西班牙人屠杀吕宋岛的华人并无二致。

    另一方面，朱慈烺却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将来很可能出现各种“独”势力，而避免这种闹剧发生的最好办法就是文化清洗，民族同化。更简单粗暴地说，就是在人口数量上做加减法。

    吴甡对此是能够揣摩一二的，深知皇帝陛下对蛮族的态度——他为皇帝找到的理由是：家里祖宅都被蛮族占了，搞得『乱』七八糟，能不恨么？但是吴甡无法想象皇帝对于沙俄打击瓦剌有着远超越常人的愤怒。

    朱慈烺也并不想吴甡成为自己的心理专家，所以他抬出了军旗的问题。

    从崇祯十六年开始，东宫系统就有了军旗和将旗相区别的端倪。到了崇祯二十年大军入辽平虏的时候，军旗已经形成了体系。各战斗编制的旗帜有了等级区分，其中赤底金龙旗就是方面军的旗帜，一个方面军只有这么一面旗。代表至高无上的皇权。

    在东北方面，就连王翊都没有资格打这面旗帜出征，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扮演了陈德副手的角『色』——别无他故，正是因为陈德的朝鲜军是可以打这面旗的。

    图鲁拜琥和僧格都不愿意屈从于汉人。也不愿意屈从于对方，所以西北方面就有了三面旗。明军方面是萧陌的近卫第一军执掌，图鲁拜琥和僧格也各自有一面符法逆天无弹窗。

    军旗可以被焚毁，绝不可以被缴获，否则就是被人活生生打脸。当年萧陌夺了李自成的大纛，在军事博物馆里展示了三天就被收起来了，为何？因为这样让忠贞营一系的文武官员实在抬不起头。

    想想看，如果日后俄国人也学会了建造军事博物馆。将两面赤底金龙旗交叉一摆，大明帝国的脸往哪儿搁？

    尊严，可能有时候不如一个炊饼，但人要想昂首挺胸活着，就绝对不能抛弃。

    “不雪锡尔河之耻，我绝不会罢休！”朱慈烺冷声道。

    吴甡深深欠下身去，他现在真正明白了尤世威为何会拉下脸找他。宁可割舍督路之权。肯定是皇帝在早餐会上也说了同样的话。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

    这句话从《国语》传之今日，凡两千年，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今早遇到尤督，他希望内阁能够将铁路放在兰州到轮台。”吴甡道。

    朱慈烺立刻就能明白尤世威的意思，以及吴甡告诉他的意思。他有些迟疑，还是摇了摇头，道：“技术上还是不成熟。”

    吴甡略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摊上个对科技了解深入的皇帝的好处，绝不会让人去做些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朱慈烺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圣明，如何被人称作尧舜禹汤。技术规律却是不可能改变的。别说在茫茫戈壁、百里风口修铁路。就连京张铁路能否修起来他都抱有怀疑。

    在前世的历史课本上有詹天佑主持京张铁路的故事，其中除了政治、经济的困扰之外，还有一条被放在明显的位置上：欧洲工程师认为这条铁路就算欧洲人也未必能轻松修成，更何况拖着辫子的中国人呢？

    朱慈烺不能肯定这是否是先抑后扬的写作手法。但他自己亲自跑过张家口，知道这条铁路要翻山越岭。而且许多陡坡无从避开，难度上远高于京津铁路。从北京到天津可谓一马平川，就算有些小丘陵、河道，难度也可以忽略不计。

    尽管朱慈烺早就选定了京津线作为大明第一条投入使用的铁路线，但是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偏向，仍旧让朝中进行讨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此刻他也没有暴『露』，只是否定了欲速而不达的兰天线设想，道：“汉唐别说火车，就连太平车轨道都没有，人口也不如我朝，不是照样能够控制西域数十年上百年么？尤世威太急躁了。”

    吴甡顿时明白了，暗暗感叹失去了一个机会，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表示赞同。他看到管家蹑手蹑脚从外面进来，连忙用眼神制止他过来。

    那管家一个激灵，连忙站定，垂眉顺眼道：“老爷，酒筵已经准备妥当了。”

    吴甡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先下去。”

    朱慈烺也不客气，道：“那就开席吧，家中还有何俊杰就一并叫出来吧，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先生家里分开吃饭。”

    吴甡微微躬身，笑道：“多谢恩典。”他回避了对皇帝的尊称，倒让朱慈烺觉得听着顺耳。两人也不耽搁，就往饭厅去了。

    吴家的饭厅修在一个小湖旁边，地下和夹墙都有新铺设的暖气，故而正月里屋中还开着窗，即便如此也是温暖如春。

    朱慈烺也是第一次进富贵人家的饭厅，看着敞开的窗子脚下一滞。吴甡也是脚下一滞，他却是看到饭厅中央是家里闲聚的圆桌。

    经历了蒙元的统治之后，中原礼仪有了很大改变，最大的变化就是从一人一张食案的分餐制变成了蒙古人团团围坐的共餐制明扬天下最新章节。虽然后者更方便，但是在注重礼教传统的人家仍旧是分餐制，而在鹿鸣宴、琼林宴等正规宴会场合，更是不可能出现圆桌。

    关系极好的私交可以请他圆桌就餐，这是不分彼此。然而请上司吃饭谁敢这么大胆？尤其这位上司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以前直接烧火，屋里容易有碳气，现在用暖气了，完全可以关了窗。”朱慈烺笑道：“煤是你家买的不假，可这东西烧完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还得为子孙考虑。”

    吴甡颇为尴尬，连忙让人关了窗，道：“都觉得煤碳不贵，却没想着也是用一点少一点，还是爷有远见。”

    朱慈烺微微一笑，在对着门的主座落座，惊得在场吴家家人一片骇然。吴甡却松了口气，只是低声对管家吩咐：“单独洗一套餐具来。”

    “不用，就这么吃吧。吴先生不落座，我们可就不敢动筷了。”朱慈烺招呼道。他并不相信吴甡会暗算他，谁会这么傻在自己家谋害皇帝？

    吴甡只得坐下，抢先夹了菜送入口中，算是为皇帝试菜。家里奉命前来陪坐的子侄仍旧『摸』不着头脑，只是等尊客吃了，方才矜持地用了一些，很快便放下筷子，显出良好的教养。

    朱慈烺笑了笑，先对另一盘菜下了筷子，笃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隐约是觉得这权贵之家的口味真比宫中的要强些。

    “唔！这肉真香！”朱和圻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得满嘴酱料，乐滋滋叫道。

    朱和垣人太矮，几乎爬上了桌子，也不拿筷子就要伸手去抓菜。

    吴府管家真是要崩溃了，这哪里来的客人？看着人模狗样，连丝毫礼数都不懂。出门不带下人也就罢了，还有这熊孩子，这么用手抓菜不怕被烫着么？

    “小爷，来来，小的伺候您用餐。”管家终于看不下去，抢在朱和垣被烫伤之前过去，拦腰抱着朱和垣，往椅子上一送，就要拿起碗筷喂朱和垣。

    “让他自己吃。”朱慈烺对管家道了一声，又对朱和垣道：“用勺子，不许用手。”

    管家愣了愣，还是吴甡道：“给小爷分些菜。”

    管家还是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朱和垣，连忙出去吩咐了。

    朱慈烺已经略过了这段『插』曲，一边静静用餐，一边看着饭厅里张挂的字画和几个精巧的盆景。朱和圻虽然跳脱，大人说话也敢『插』嘴，但吃饭的规矩还是有的，只是埋头吃饭也不说话。

    吴甡看似自顾自用餐，但已经将两位皇子的用餐的仪态都收在了眼里，心中暗道：这位二皇子的吃相还真够豪迈的。不过都这个年纪了，陛下也不提封王的事，出入却又带在身边，果真是圣心难测。

    等众人都吃完了，朱慈烺才放下筷子，漱了口，洗了把脸，对吴甡道：“味道很不错，看来能人还是在民间啊。”

    吴甡连忙道：“这厨子是老家带来的，若是爷喜欢这口味，叫他去当差便是。”

    朱慈烺微微摇头：“享受之事哪里有底？适度便行了。”他又望向在座诸人，目光落在吴甡的一个孙辈身上，道：“读书修身，孜孜不倦，才是君子所为。”

    吴甡当即便对那少少年道：“还不跪谢指教？”

    那少年粉雕一般的面孔，顿时布满疑『色』，但还是麻利地离开座椅，跪在地上道：“承蒙先生指教，小子须臾不敢忘却。”

    朱慈烺满意地笑了笑，离开座椅，前去喝茶了。(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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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三 吴家

﻿    朱慈烺在吴甡家又喝了会茶，期间朱和圻出去上了个厕所，转眼就没人了。.吴家管家只好进来回禀，说是小爷和府上的孙少爷们玩得十分的开心。朱慈烺自然也就不去管他了，又问朱和垣是否要出去一块玩，六岁的朱和垣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品味吴府的点心。

    朱慈烺又与吴甡海阔天空聊了一些闲杂事，见正月里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起身告辞。吴甡当然不敢挽留，又叫大开中门，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皇次子殿下了。这可把吴甡急坏了，发动全家人去找，才在后宅的假山里找到了朱和圻——他和吴家的小孙儿在玩藏猫猫。

    “你们这是赖皮！这么多人找我一个！”朱和圻大为不满。

    “你爹要带你回家！”朱慈烺板起脸，无奈地上前拉起朱和圻的手，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外扯。

    吴甡看看皇帝一边扯着二儿子。~。一边的老三只管拿着小糕点舔着，暗暗心道：皇帝家也有麻烦啊。

    再联想到如今皇太子长大了，与那些真正的“儒臣”走得颇近，乃至于东宫官们颇有趾高气扬之态，吴甡更是隐隐头痛。

    ——还好家里的事并不需要我太过劳神费心。

    吴甡心中这么想着，其实也是自我安慰。

    身为一国宰执，吴甡非但要全力以赴处理国家大事，平衡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同时仍旧免不了为家族日后的发展费神。他所谓的不太**心，只是不像皇帝陛下那样连孩子的功课都要亲自过问罢了。

    等皇帝彻底走了，吴甡才将三个儿子唤到书房。自己往太师椅上一坐，见三个儿子垂手侍立，目不敢抬，气不敢喘，倒都是好孩子。却少了一份灵性。他悠悠道：“你们可知道今日来的这位君子是何人否？”

    几个儿子都陪着吃了饭。转载请注明出处。但是没得父亲允许，谁都不敢说话。席间朱慈烺与吴甡也只是谈些风月，基本没有多说什么。这三人放着胆子猜，也就是亲王、郡王之类。因为如果是朝中大臣的子侄，他们肯定是见过的。

    “他便是今上。”吴甡叹了口气。沉声公布答案。

    这的确令人失望。长子已经三十过半了，最小的儿子也将近而立，观人望气之术却如此不堪。想来国朝三百年，宰执之家难出宰执，难道是因为公心？实在是家中犬子不堪造就。只能提拔学生，将师徒变为父子。

    吴家几个儿子听了却是惊愕非常。原来圣天子出行竟然可以不带侍卫。美味罗宋汤%不备车马！惊愕之余，他们又都颇为庆幸，从席间气氛来看，父亲果然圣眷正隆，不愧外面相传的“文王遇子牙”。

    “平日让你们好好读书，你们总是不肯。”吴甡颇有些痛心疾首。

    三个儿子颇有些不解。为何父亲突然说起这话。自己虽然没能高中进士，但那也是因为时运，何况如今朝中并不重要进士。反倒更重用新学出身之人。

    天下有哪个父亲不希望儿子位极人臣，如两汉门阀之家，世世代代与国同休？

    实在是人与人的资质实在相差太大了。

    吴甡作为崇祯朝最后一位能够统领群僚，不惧党争，对抗首辅的文官领袖，难道靠的是自身道德修养？

    当然不是。

    从汉朝以降。便有一门官场学问，纵横捭阖。观人望气，阴谋进退。这学问是师徒难授。父子不传，纯靠个人悟性。直到晚清之世，天下动荡，才有人将之泄露出来，所谓“帝王之术”，再后来才有厚黑学这门学问。

    吴甡重视儿子们读《左传》，精《战国》，治《大学》，就是有心将儿子往这方面引领，可惜几个儿子皆是中人之姿，没人能够领悟。这如何能够不让吴甡失望？

    “时事异也！”吴甡瞬息之间已经收敛起了自己的情绪，道：“尔父非命世之才，二起二落而有今日，实乃圣眷之故。一旦圣眷不再，或是尔父弃世，尔等如何自立？”

    身为宰辅，吴甡很清楚皇帝的治国方针。

    如果说秦皇是家天下，那么汉皇便是与外戚豪族共天下。到了隋唐则有门阀，世上只有孝子而少忠臣。乃至于两宋，士人参政，故文彦博敢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其实这话在文彦博之前八十年余年，就有宋初三名臣之一的张咏提过。与文彦博同时代的范仲淹也多次表示支持，几乎成了公论。

    所谓日月重开大宋天。~。明承元统，也承了宋制，那么明朝皇帝与谁共治天下的呢？

    朱元璋是希望家天下。实封诸子，使藩王临军民政事；罢宰相，使诸司无宰执魁首；兴大狱，使功臣不敢震主。结果嘛，就是建文帝削藩而引发奉天靖难之役。

    成祖当然不希望看到再有一次七王之乱，更不希望看到其他宗藩“靖难”，所以才立内阁，重郡县，削藩王，不得不走上了宋朝的旧路。从成祖之后，阁臣就越走越高，到了嘉靖万历两朝，达到巅峰，如此可谓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了。

    然而国变以来，皇帝已经不再信任士大夫这个阶层了。他推广文教，有教无类，看似行仲尼圣人之道，实则是在培养新的“共治者”。而从所教的内容来看，这些“共治者”注定只能承担一部分的社会职能。转载请注明出处。而绝不可能成为“士大夫”。

    士大夫是什么人？是要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一个只接受了某一领域专才教育的专才，从读书到工作，只遵循既定的策略和程序，势必只能承担“小任”，而不可能纵览全局兼顾“天下之任”。

    从现在新学的课程表中就能看出来，四书五经只节选了数篇，而诸子之学却悄然而起。往后百年，天下哪里来的士大夫？只有一块块满足于自己位置的“砖木”罢了。

    这种大环境之下，吴甡看到的是自己三个儿子根本没有成为“砖木”的资格。他们都觉得如今进士无用，但好歹那是国家从亿万人中选出来的国学精英，放在翰林院里写写抄抄也是一块好“砖”。吴家三子连进士都考不上。美味罗宋汤%学新学又无兴趣，该如何是好？

    吴氏三兄弟被父亲这么一问，也都有些困惑，却没有紧迫感。他们已经被这个时代抛弃了，但儿子们却走上了新学的道路，有父祖的余荫，必然比别人强许多，吴家仍旧不会破败。

    这在国变之前，的确可以这么认为，因为那时候的吴甡肯定会培养一批自己的门生弟子。这些门生与吴甡如同父子，则与吴家实为一家，绝对会照顾吴氏子孙。然而现在的情形是，吴甡根本不敢培养学生，谨而慎之地看中一个王璇，也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暗中助力。

    官场风云变幻，日后若是王璇反目，不会有人对他进行任何责难——因为没人知道他是吴甡培养出来的。

    这就是新时代啊！

    吴甡见几个儿子木然如此，又是长叹一口气，道：“为父没几年便要致仕了，今上已经选中了蔡懋德，多半不会留我。你们几个没一个能在朝堂周转……”

    “父亲，我等固然难以入阁为相，不过做个小官总是可以的吧。”长子忍不住出言道。

    宰辅部堂之子照惯例可以授以尚宝司丞，位在六品，就是负责给文书盖印的官员。

    实际上国家宝玺是交给女官掌管的，承旨盖印的是司礼监，中途转手交递的是尚宝监，尚宝司在盖印的时候也必须接受宦官的监督……后来宦官直接就将尚宝司跳过了，这个官职也就成了专门用来养功勋子弟的地方。

    吴甡见儿子插嘴。~。啪地一声拍在座椅扶手上，道：“当个小官？你若知道陛下今日为何而来，老夫腆着老脸为你求官去！”

    吴家长子瞬间蔫了，心中嘀咕：不就是皇帝在宫中闲得无聊了么？还能有什么？

    吴甡不由叹了口气，缓和下来道：“为父对你们兄弟几个颇有放纵。”

    在这个时代，吴甡的确是很溺爱孩子的了。照其他士大夫的习惯，儿子在家根本没有喘气的机会，做得好是应该的。转载请注明出处。做得不好就要竹鞭伺候，平日里“畜牲来畜牲去”，丝毫不觉得从遗传学上来说对自己很不利。他们相信，只有如此才能教育出忠孝两全的好儿子。

    “以至于你们成不了大才。”吴甡自嘲一笑：“不过如今这天下，也不需要大才了，只需要勤勉之臣，奉公守纪便是。”

    这便是阁老之中唯有才能不显的蔡懋德可以担当教育新一代阁辅的重任。否则孙传庭精于军阵、蒋德璟治河安民、周应期转运沟通、袁继咸明辨时事。美味罗宋汤%论才干都要在蔡懋德之上。

    “为了吴家将来不至于衰败，今日索性做个安排。”吴甡道：“你们听过之后，便要悄悄去做，绝对不可对外泄露半句！”

    三个儿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总觉得有些像是宣布遗嘱一般。

    长子正要再劝，只见父亲抬手制止，道：“为父还能当政三、四年，余荫还能有个两三年，阳寿总有十几年，从现在开始安排，时间已经是很紧了。事关吴氏一族之运，尔等绝不可轻忽啊。”(未完待续),!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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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四 阶级教育

﻿    吴甡见自己几个儿子终于面露凝重之色，方才端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族中的那些产业，咱们不要也罢，日后那些堂亲们求到你们，能帮则帮，不能帮则舍，今上并不喜欢根深蒂固的豪族之家。.”

    吴甡虽然位极人臣，天下宰执，但在宗族中只是个寻常子弟，或有影响，但绝无决策之权，故而到了他这个年纪，也懒得再去承担宗族义务，为整个宗族谋划了。

    诸子很小就跟着吴甡，没怎么在老家呆过，许多亲戚都认不全，更没有牵挂，纷纷点头。

    “大哥，”吴甡道，“你在兄弟之间最为跳脱，擅与人交际，这是你的长处。”

    长子听了颇为欣慰，要得父亲的赞许可不容易。

    “可惜失之轻佻。”吴甡来了个转折，顿时让儿子脸上布满羞愧。

    “你这一房。~。日后就从商吧。”吴甡道。

    吴家大郎顿时跪在地上，眼泪都流出来了，道：“父亲，儿子在您眼中就如此不堪么？”

    吴甡叹了口气道：“你目光浅，性子轻浮，若是为官必有杀身之祸，牵连兄弟。还是经商的好，日后捐个民爵，既富且贵，何乐不为？再说，商贩从来不是贱业，日后你的子孙中若有天纵之才，银弹开路，要从政也更轻松些。”

    吴家大郎这才起身站好，仍旧是一脸伤心。

    “老二，”吴甡道，“你在杂学上颇有造诣，我看日后就走博物馆、图。那是清贵之路。日后子侄们的教育也要看牢一些。”

    吴老二最喜欢的就是读书、品茶、花鸟、书画、音乐……简单而言就是个玩家。他出生时吴甡已经入仕。转载请注明出处。家中优渥，所以他从未有过像大哥那般的上进心。自从有了图书馆和博物馆，这位二哥也是常常流连，颇为欢喜。

    “明日你便随我去驸马府拜年。”吴甡道。

    “多谢父亲成全。”吴家老二当然知道这位驸马肯定是长公主的驸马。傅眉。如今傅眉掌管国家博物馆，在士子清流之中才名甚高。

    吴家老大看了一眼弟弟，颇觉得有些不公。

    “老三，”吴甡端起茶，“你去美洲。”

    “啊？”幼子登时瘫倒在地，连忙收拢双腿。哭道：“父亲！儿子做错了什么且管打骂，千万别将儿子赶走啊。”

    现在美洲之地开发正是浪潮，各个势家也都派人去开采金矿，垦荒种植，然而最多也就派个管家。就连庶子、远亲都不会摊上这种近似于流放的工作。更何况美洲也不太平。美味罗宋汤%听说荆王在那边已经与西夷打了两场仗了。

    “你没做错事。”吴甡并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只是道：“美洲之地几乎等若整个大明，你在那边开枝散叶，经商立足，与你大哥相互照应，无论哪边出事，都能有一条后路。所谓狡兔三窟。你兄弟三人可能明白？”

    “那让大哥去呗，我可不想去。”幼子跪在地上，嘟囔道。

    “他儿子不行。你家小子倒是不错。”吴甡心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口吻却没有任何变化。

    “玉儿？他怎么地不错？”吴家老三疑惑问道。

    “识时务。”吴甡简而言之，已经觉得有些疲惫了。

    身为一国宰辅，他的城府已经决定他不会将话点透。如今说这些，实在是因为儿子不成器。若是成器，这些事他们自己就该安排好了。

    “其实啊，皇家就是天下的领路人。”吴甡站起身。略微舒展了一下腰肢，道：“皇家重田土。天下就重田土。皇家重商贸，天下就重商贸。你们自己看看。如今皇家在干嘛，还会觉得从商是贱业，美洲是流放之地么？”

    说罢，吴甡也不管三个儿子，入内堂休息去了。

    ……

    “你以为皇帝是领着天下人往前走的？错！大错特错！”朱慈烺将皇太子朱和圭叫进书房内室，门口让陆素瑶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可见其慎重。

    朱和圭颇有不服，并不答话。

    “皇帝是被天下人推着走的啊。”朱慈烺苦口婆心道：“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你就没细细想过么？

    “天下人要种地安居，所以皇家只能与他们合作，重农重耕。天下人要经商致富。~。皇家也只能与他们合作，鼓励工商。你这呈上来的《兴农十三策》，想清楚自己是站在谁那边的么？”

    朱慈烺一回到宫中，刚安顿好两个儿子，正在逗弄的学走路的小儿子，长子朱和圭就进来了，呈上了一篇《兴农十三策》的草稿。

    也亏得他聪明，只是草稿，若是写成奏疏送上来，恐怕朱慈烺连废太子的念头都有了。

    这《兴农十三策》中，最关键的几条便是：重置卫所，罢兵为农，加重商税，劝耕劝桑。

    这四条中，前两条就是在打朱慈烺的脸。因为废卫所是隆景新政的核心，彻底将国家土地人口统合起来，增强国家动员能力。在另一个时空中，满清初期的执政能力远不如晚明堕落之时，为何土地、人口翻了晚明一倍有余？正是因为满清废除了卫所。转载请注明出处。将卫所名下的土地、人口清查出来。

    如今再置卫所，明面上是减轻国家财政负担，军队自己养自己，实际上却破坏了朝廷的动员能力，牵制了帝国对外用兵征战的力度。两代之后，卫所军官蜕化成了地主，重新成为士大夫阶层中的一员。

    从这眼光来看，教皇太子这条策略之人，也是个英才。

    可惜他摊上了一个洞悉百年的皇帝。

    “父皇，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岂非从农家来？”朱和圭昂然不惧道：“如今国家重商，日后朝中皆是言利小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哈，”朱慈烺被气乐了，“士大夫从农家来？你去查查，国朝万历之后有多少士大夫家中没有经商的！你死抱着士农工商之说。却不能见到其以田土为根。美味罗宋汤%以工商利身么！”

    明朝官员的薪俸恐怕是历朝最低的，但明朝给读书人的待遇却是最高。所以明朝有穷秀才，却无穷举人穷进士，因为到了举人这个程度，自然会有人主动投靠。哪怕中举之前家徒四壁，中举之后也立刻富贵盈门。

    到了进士这一阶层，就算他们家中只有三亩薄田，也必然有族人打着他们的旗号经商，逃避关税。每年给他们“孝敬”。说穿了这就是分红，只是伪装成了亲戚馈赠。

    皇太子终究年纪太小，还不能明白这个社会的运作。

    “儿子啊，你若是将国家重心放在农耕上，国家收入就只能从田土来。百姓负担增重，朝廷收入减少，碰到天灾便成*。而商人地位难以提高，他们便与这个国家离心离德。只顾自家，不顾国家。结果呢？便是闯贼献贼重来。”朱慈烺苦口婆心道。

    “父皇，若是国家重农。百姓安居乐业，又哪里来的闯逆献贼？”朱和圭昂头问道，颇有些质问的意思。

    陆素瑶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声响，虽然听不真切，但仍旧是心跳异常，一者为皇帝揪心。一者又为皇太子担心。

    朱慈烺面对儿子的质问，心中无奈。招呼儿子过来，拉住儿子的手。柔声道：“你能看到士农为贵，工商为贱，那么就应该理解这个天下人是有三六九等的，对吧？”

    朱和圭似乎不愿意接受这种说法，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三六九等，就如台阶一般，父皇且称作阶级。”朱慈烺小心翼翼地措辞，不敢一下子将“阶级斗争”这头猛兽放出来。

    十三岁的皇太子已经有了一定的逻辑能力，又点了点头。

    “阶级粗分为两个：掌握了社会资源的有产阶级。~。以及不掌握社会资源的无产阶级。”朱慈烺道：“对于个人而言，阶级不是恒定的，比如雇农子弟本是无产阶级，通过读书上进，掌握了生产所需的资源，也就是掌握了社会资源，成为了有产阶级。原本的官宦子弟，因为不求上进，变卖祖产，从掌有资源而变成赤身之人，这便是退到了无产阶级。能理解否？”

    皇太子略一想，道：“我家便是如此么？”

    “对对，”朱慈烺略有欣慰，“太祖高皇帝本是赤贫之人，乃无产阶级中的一员，后来驱逐胡虏，再造中华，君临天下，这就是有产阶级的马首了。”

    皇太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对于整个天下而言，阶级却是恒定的。”朱慈烺道：“人在其中进进出出，但终有人制人。转载请注明出处。有人制于人，也就是说，无论天下怎么变，这两个阶级始终存在。”

    朱和圭想了想，再次点了点头。

    “现在为父问你，我家是与谁共治天下？”

    “是……与有产者共治天下。”朱和圭略一思索，虽然还不能明白社会资源的确切概念，但还是做对了这道选择题。他立刻又道：“父皇，给百姓土地，他们便是有产者了呀！”

    “你能明白这点就好。”朱慈烺松了口气：“有产者之中又有两类，薄有家产者，以及富甲一方者。你觉得一个只有两亩地的农夫，和一个家财万贯的举人，谁说话更有用？”

    这个涉及到社会影响力的问题，答案未必就是简单的非此即彼，但皇太子还是朴素地选择了后者。

    “这就对了。美味罗宋汤%”朱慈烺因势利导，“从表面看，天家是这个天下说话最有用的，影响力最大。实际上呢？如果下面的百姓都希望经商致富，而天家仍旧死守着田垄，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不忠！”朱和圭叫了起来：“他们应当与我家共进退的！”

    “对，他们不忠，结果也的确如此，所以才会有国变之祸。”朱慈烺道：“朝廷捉襟见肘，他们却是奢靡非常，宁可将银子扔进水里也不肯给朝廷。”

    朱和圭脸上浮现出一抹杀气。

    “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国变之前，你皇祖几次劝募。却没人肯援手，难道能够抄他们的家么？”朱慈烺道：“因为你已经站到另一个阶级去了，他们这些掌握了社会资源的人家视你为仇雠，谁肯援你？”

    “父皇太过悲观了，总还是有忠臣的！”朱和圭信心满满道。

    “忠臣？”朱慈烺冷笑一声：“你去看看忠臣家里有多少银子。他们说的话有多少人听。嘉靖朝倒是有个海瑞，可惜他并非忠于皇帝，而是忠于名教！要想保家秉国，唯一的办法就是始终站在大势一方，万万不可逆势而为啊。”

    见儿子不以为然，朱慈烺又道：“你知道英国国王么？查理一世。他就是被朝中新贵公然处决，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英国也有**莽那般的人物！”朱和圭颇为震惊。

    “所以，站队很重要，尤其是天家。”朱慈烺道：“从万历之后，国家资源已经转移到了工商之族手中。而皇家仍旧站在地主的位置上。结果呢？这些工商之族一味要求增加赋税，将国家压力转嫁到土地上，而一旦有人要动商税，则群起而攻之。

    “东林和阉党之争。~。说到底也是利益之争。所以阉党得势时，国家商税过百万，而东林所谓众正盈朝，朝廷却收不到商税了。”

    “这……”皇太子从未考虑到国家税收的问题。一时语塞。

    “为父不仅兴工商，同时也将天家带上了工商之路。如此一来，朝廷就有了充沛的工商之税。能够兴修水利，进行基本建设，真正占据国家九成以上的农民才能安居乐业。”朱慈烺道：“如今有人想将你重新带回老路，让为父的苦心白费，让势家仍旧独占商利，你觉得这种人是什么人？”

    “是……”皇太子刚想为几位先生辩解。但还是忍了下来，只是道：“也不是奸佞。”

    朱慈烺如果想知道到底谁在背后教唆皇太子。根本不需要问皇太子，难道那些人真当厂卫是假的么？实际上朱慈烺根本不在意这些小臭虫。真正有能耐的人都知道现在绝非好时机。转载请注明出处。要想江山变色也得等这位皇帝大行才是。

    说不定这些小臭虫就是那些人抛出来的诱饵，意图打草惊蛇罢了。

    “你日后是会成为天子的，”朱慈烺叹了口气，“天家命运掌握在你手里。你若是逆了的天道，我家便粉身碎骨。你若是能够顺应天道，江山自然永固。”

    “可这天道实在太过渺然……”皇太子有些无奈。

    “其实祖宗都给你指明了的。”朱慈烺叹道：“民心自我天心。生民要吃饭吃盐，你就要掌握粮食食盐；生民要穿衣，你就要掌握棉布绸缎；生民要安居乐业，你就要掌握房土、职位。当然，皇家也不可能一手全包。美味罗宋汤%所以在核心之处，只能皇家与朝廷共掌。次一等的，可以由皇家与民间更掌。再次一等的，则交由民间资本。你去看看皇家在天下产业中所占股权便知道了。”

    朱和圭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朱慈烺唤陆素瑶进来，吩咐道：“素瑶，整理一份皇家产业明细交给皇太子。”

    陆素瑶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刻承应下来。

    这份明细并不难整理，司礼监每个月都要进行一次规整，然后存档，属于皇帝的家族档案。外廷要想知道皇家有多少家业，只能从报纸上的公告中细细搜寻。如果做不到这种耐心细致，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皇帝的布局。

    朱慈烺相信以天下之大，终归是有这种人的，但这种人绝不会多。

    起码皇太子身边没这种人。

    若是有，也绝不会让皇太子呈递《兴农十三策》这种势必会被打脸的东西。

    朱和圭其实早就有机会看到这份明细了，因为每个财年司礼监做完整理，都会呈递一份给皇帝。皇帝也会命人抄送一份给皇太子。只是皇太子并不在意这些银钱事，只是最后看一眼结余，从未看过上面的细项。

    这回既然父皇明确说了，朱和圭终于耐下性子，仔细研究皇家产权结构。

    让他意外的是，父皇的布局并非如自己所言。~。掌握衣食住行之类。皇家最大的股权只在两块：石油和煤铁。这两个产业上，皇家都占据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涉及全国登记在册的所有大矿。

    其次便是教育。几乎每一所大学都有皇家的股权，而且比重从全资到百分之三十并不相等，但绝对不会低于百分之三十。这一块的股权收益也是最低的。转载请注明出处。除了经世大学和皇家技工学院，其他学校都处于亏本状态。

    而经世大学和皇家技工学院能够盈利，也是因为朝廷项目多半给了他们。同样皇家占股的武林大学，因为拿不到朝廷项目，就几乎没有盈利。

    这是为什么？

    朱和圭偏着头。美味罗宋汤%怎么都想不明白。

    接下去便是车马行、马车厂、船行和船厂。这总算是衣食住行中的“行”，但比重都只在两三成，并不算多，而且朝廷占股略高，同时还有民间资本涉及其中。

    朱和圭足足看了一天，终于还是决定拿去问问先生，这其中到底有何玄机。(未完待续)

    ps：今天得空就多更点，平时忙就少更点，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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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五 何去何从

﻿    朱慈烺让宗室子弟与勋戚之后一同读宗学，所以东宫讲读官员也都成了虚职。() 朱和圭继承了父亲的天赋，在读书上颇有些如饥似渴，所以除了宗学的先生之外，还去国子监找了些翰林大儒请教学问。

    这些大儒也教授其他皇子的功课，但普遍都认为只有皇太子敏而好学，至于皇次子朱和圻，那简直可以算是顽劣不堪了。

    如今国子监是刘宗周执掌，但是蕺山之学却未能得到发扬光大。别无他故，如今政学分离，没有政治上的扶住，一任何哲学思想都很难得到光大。更何况国子监也不是只有刘宗周一位大儒，其他关学、洛学、程朱理学，阳明心学一样都是主流思想，学生之间也是辩论不休。

    为了增进实力，刘宗周将自己的得意门生黄宗羲也拉进了国子监。

    黄宗羲善于思考又博览群书，入监之后隐隐有宗师之风。他去宗学讲过历史，颇为皇太子青睐，常来请教问题。

    朱和圭求教的先生，正是这位黄宗羲黄先生。

    这位黄先生与黄道周同姓，而且有着极其相似的人格魅力，这也是皇太子对他格外信任的原因。

    “历朝历代，人才总是国君最为看重的。自隋唐之后有科举为国取士，如今圣上兴办新学，这取士之途就又变了。”黄宗羲拿着皇家明细，细细为皇太子分析：“这也就是为何圣上办学不遗余力。”

    “那为何要投资厂矿呢？”皇太子问道。

    黄宗羲也有些疑惑，道：“或许是因为这方面利润不厚，圣天子仁善，不与民争利。”

    皇太子结合父亲之前说过的话，觉得未必就如这位黄先生说的这般。

    如今皇明还远远没有步入能源时代。石油除了提炼猛火油之外，只有沥青和油墨有用。属于贱物。煤铁更是如此，若不成规模，基本赚不到钱。所以朱慈烺在能源领域的布局对于旁人而言，可不像是看着做善事么？

    然而一旦蒸汽机、内燃机大规模出现，这些贱物便会摇身一变，变成国家经济支柱。

    可以说。只要控制了能源，谁都无法削弱皇家的影响力。除非索性打破整个体制，进行一场狂风暴雨般的革命。

    这对于不重视技术的黄宗羲而言，自然是天边的星辰，肉眼难见。

    黄宗羲更为看重的则是皇家在海外殖民领地上的股份。如今皇家大部分的收益都是南洋公司和澳洲公司提供，美洲公司也渐渐后来居上，输送大量的真金白银回来。如果皇帝如此重视海外殖民领，肯定是要影响未来国策的。

    “黄先生，我看不懂。”朱和圭恭敬道：“父皇说的民心即我天心。要着眼生民立命之所处。那无非便是衣食住行。然而‘衣’方面，天家只占了极少部分，还是宝和店自己在天山置办的棉庄，并非父皇的意思。食嘛，许多皇庄都转手出去，天家除了在南海子种些粮食蔬果吃用，几乎没有旁的农田。这两样大头为何不抓呢？”

    黄宗羲也十分奇怪，这样的产业布局显然不利于家族发展。任何一个大家族。肯定要有自己土地，才谈得上投资其他浮财。

    “这。”黄宗羲觉得有些尴尬，“臣不敢浪对，且容臣回去思索一二，再报与殿下。”

    朱和圭颇有些失望，道：“可。”

    ……

    朱慈烺看着骑着竹马的二儿子，一直在考虑为何两个儿子的性情会相差这么大。或许是因为哥哥已经到了想证明自己的年纪。而弟弟仍旧懵懂无知。

    “嘉哥儿，你想当个什么样的皇帝？”朱慈烺突然开口问道。

    此时院子里只有父子三人，朱和垣只有六岁，正捧着苹果啃得开心，根本没去听父皇的问题。

    朱和圻停下跳动的步子。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道：“皇帝不是只有父皇和皇兄能当么？”

    “如果。”朱慈烺道：“如果你能当皇帝，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嘿嘿，”朱和圻笑了，“我要当秦始皇那样的皇帝。”

    “那可不是明君的典范。”朱慈烺也笑了。

    “但是明君太辛苦，还不开心。”朱和圻继续蹦跶起来，边喘气道：“像皇爷爷是明君了吧？总是被那帮老家伙气。父皇也是明君吧，成日里忙，什么都要操心，有些事还要苦口婆心跟人家讨价还价。”

    朱慈烺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二儿子，平日里总觉得他有些没心没肺脸皮厚，没想到他也在观察这个世界。

    “秦始皇多好啊，想干嘛干嘛。”朱和圻跳到朱慈烺身边，咧嘴笑道：“我要是当了皇帝，就跟大臣们说：朕要打突厥，要打泰西，要打西夷，要打全天下，你们去给朕准备好就出发吧！然后我就可以继续玩，玩着玩着，他们也就把地方给我打下来了。”

    “当了皇帝能想吃啥就吃啥不？”朱和垣突然插嘴问道。

    朱慈烺拍了拍老三的头，盯着朱和圻道：“底下的大臣要是不肯呢？他们偏就不肯打仗，你能逼着他们去么？”

    “那……总有办法的吧。”朱和圻道：“秦始皇手下的大臣为啥肯呢？所以嘛，肯定有办法，只是我还不知道罢了。”

    “的确是有办法。”朱慈烺轻轻地点了点头，看着二儿子又跳开玩去了。在他心里，其实已经回答了朱和圻的问题，那就是“盟友”，或者用后世更为精准地说法，应该叫做利益共同体。

    商鞅之后的秦国，以武功封赏国人，别说贵族因为征伐六国而享受到了利益，就是普通的秦人也在征战中提升了自己的社会地位，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环境。这就是最大的利益共同体。

    当六国百姓还在为国君出征的时候，秦人已经在为自己卖命了。从工作热情而言，是打工的更在意企业利润，还是老板本人更在意呢？

    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朱和圻年纪太小，多半是听不懂的。另一方面，朱慈烺也进入了治国的新阶段，战略布局和思想酝酿。

    从朱和圻前世所受的教育而论，虽然在二十出头就出国留学，但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学”还是在国内高中上的政治课。无论那时候关于中学政治教育的争议有多大，此刻朱慈烺都觉得颇为受益于此。

    如果没有高中对马克思主义扫盲，没有大学的马列毛邓概论，朱慈烺根本意识不到生产关系的重要性。在他执政的前十年——如果不算潜邸时代的僭越，他的主要精力放在解放生产力方面。

    毫不讳言地说，朱慈烺并没有想过要去改变整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是希望挖掘出更多力量进入生产，创造社会价值。

    然而单纯的解放生产力又不碰触生产关系，这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存在。

    当警察和巡检司将一批批懒汉、盲流、穷人以国家暴力押送东北、台湾、澳洲、甚至美洲的时候，生产关系就已经被触动了。

    当山东为了筹集军费，东宫侍卫营抄没富户、大户，连朝中命官的家宅都不放过，成批量地制造“罪官”的时候，生产关系也已经被动摇了。

    直至今日，“鲁政”仍旧是人们不敢提及的伤疤，因为在那场获利极大，对朱慈烺事业有极大推动力的“运动”中，其实自己已经站在了整个社会价值观的对立面上。没人提，正是因为人们不敢指责皇帝，并非他们能够认同。

    朱慈烺在这些年间已经扶持起了一个新兴的阶级，让旧有的生产资料占有者向这个阶级过渡，当然也包括皇家本身。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出发，他找到了一个阶级盟友。这个阶级盟友将与皇家一起，为本阶级的利益战斗、掠夺、剥削。

    关键问题是，这个世界上的哲学家实在太少。有多少人明明上了朱慈烺的贼船，却根本不知道这点呢？有多少人明明已经步入了新阶级，以新的手段方式获利，却又对旧有的小农经济抱有眷恋，甚至心存退意？

    朱慈烺知道，一旦变革生产关系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这解决起来就需要更精细的手段，更巨大的耐心。

    那么在皇帝的心目中，大明该进行怎样的生产关系变革呢？

    如果按照高中时候学到知识，生产关系可分两类，一类是公有制为基础，一类是私有制为基础。从历史来看，宋朝儒生们希望建设一个公有制为基础大同世界，所以即便朝廷不能与民争利，但在盐铁、外贸等重要经济领域，国家只有越抓越紧。

    从明朝立国而言，太祖高皇帝，以及其后的诸位嗣皇帝，却都在进行私有制改革。大批大批的官办盐场、铁厂，以极低的价格变成了民间私有。整个卫所制度崩坏，正是在朝廷的懈怠之下，近乎全国一半的土地和人口变成了军事贵族阶级的私产。

    可以说，大明已经在私有制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了，要想重走以公有制为基础的国家资本主义路线，大约只有毛祖再世才有办法，绝非朱慈烺能够企及。(未完待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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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六 父子交心

﻿    “皇爷爷，历史上哪个皇帝是整日吃吃喝喝什么事都不做的？”朱和垣拉着祖父的袖口，仰头问道。

    崇祯笑得双目都成了月牙，拍着孙子的头，道：“那可都是昏君，沉溺酒色，不是好东西，问都别问。”

    “可我就想做那样的皇帝。”朱和垣嘟囔一声，又跳起来去看太上皇的御案上有没有放什么糕点。父皇说他现在的体重超重了，所以甜食都有了定量，再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这你就不用想了。”崇祯抚须笑道：“皇位是你大哥的，你就安心等着之国做个藩王吧。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学那些昏聩之人，成日里就想着好吃好喝。”

    “哦。”朱和垣觉得很有些失落，又道：“那为何父皇要问二哥想当个什么样的皇帝？”

    “哦？你父皇是怎么问的？”崇祯面带笑容，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

    朱和垣说起来六岁，其实还有些不足。作为老三，他从未享受过皇太子朱和圭的待遇，父皇只是带他玩，从未真正教授过什么。就算普通人家，家里孩子一多也顾不上，何况他爹还要料理整个帝国呢。

    所以朱和垣毫无心机地将前几日父皇与二哥的对话转述给了崇祯——这不能不说明朱慈烺的遗传基因实在强悍，儿子各个都很聪明，尤其记忆力超强。

    崇祯只是微笑，微笑，微笑到朱和垣跑出去找别的玩……吃的了。

    作为一个对国政已经彻底不关心，甚至连六部堂倌名号都不知道的太上皇，崇祯终于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儿子了。

    朱慈烺在翌日问安之后被崇祯留了下来，说是要一起看看昨晚做的画。

    父子二人进了书房。崇祯却没有任何拿出画作的意思，任由皇帝儿子站着，自己往太师椅上坐了，道：“你觉得神庙老爷如何？”

    朱慈烺有些意外，道：“父皇何来此问？”

    “你小时候不就喜欢看历代先祖的实录么？咱们父子也聊聊。”崇祯此刻却是一副皇帝和父亲大人的姿态，硬要压在朱慈烺之上。

    “神庙老爷在大事上还是颇有远见。可惜性子太拗，不肯妥协。”朱慈烺道：“国本之争是大明盛极而衰的拐点，其实完全可以更上一层楼的。”

    崇祯轻轻抚须，道：“你觉得为何会有国本之争？”

    朱慈烺没有明白老皇帝的意思，道：“还是不知道妥协的缘故。泰西人说：政治乃是妥协之艺术，儿子以为颇有道理。”

    崇祯摇了摇头，道：“不，我问的是，神庙为何想换太子。”

    “因为郑贵妃吧。”朱慈烺一愣。道：“皇祖父谨言慎行，想来不会让神庙老爷厌恶。多半是郑贵妃想母以子贵，教唆神庙。”国本之争对于朱慈烺而言是当代史，史料与八卦齐飞，真相与谣言一色，不过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一个女人想让儿子当上皇帝惹出来的事。

    “你知道啊，”崇祯脸色一变，“那为何还想废太子！”

    朱慈烺颇觉得冤枉。不过他的心理年龄可是比崇祯大得多，并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只是恪守身份道：“父皇不知哪里听来的，儿子断没有这个念头。”

    崇祯仍旧不信。朱和垣天真孩童，难道会撒谎么？

    “儿子只有段氏一人，五个儿子都是皇后所出，也都年幼，怎会莫名去变换国本呢？”朱慈烺颇有些无奈。

    这话正好堵住了崇祯的嘴。因为崇祯本想用这个说辞来打消儿子的非分之想。

    “父皇哪里听来的？”朱慈烺反守为攻。

    崇祯挥了挥手，道：“你以为我是个昏君，认不准人，就看不出你所想的么？你现在明显偏心老二，以为我不知道？”

    “父皇。这就冤枉儿子了。”朱慈烺叫屈道。

    “当年我无论走到哪里，你与定王、永王都是跟着的。”崇祯道：“而如今，你出入多带和圻、和垣，而不带皇太子，这是何道理？”

    这的确可以算是个政治信号。

    朱慈烺接受了崇祯的说法，并没有往自己的小儿子身上想，解释道：“皇太子如今出阁读书，颇为上进，有些娱乐之事，儿子也就不想打扰他了。”这是真心的推己及人，朱慈烺当年就很讨厌崇祯走哪里都要叫上他，影响他的写书进度。

    “老四老五都还小，带出去也不方便。”朱慈烺补了一句。

    崇祯将信将疑，试探道：“其实啊，我也知道老二更肖你。”

    “嗯？”朱慈烺有些意外：“儿子怎没看出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啊。”崇祯道：“你有知人之智，却没看清你自己。别看和圭整日里手不释卷，言必称圣人，像你小时候那般敏而好学，但性子上却颇有些柔弱。和圻虽然不好学，但那股没脸没皮，醉心自己小天地的性子，却和你如出一辙。”

    朱慈烺沉默了。他知道长子的性格缺点，甚至也有种担忧，是自己太过于注重教育而导致了这些性格缺陷，给孩子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正因为长子的教育出现了值得自己反思的东西，在和圻、和垣的教育上，他更加放手，不进行太多的介入。

    “所以你喜欢和圻，大可以给他一片天地，但国家，国家还得是和圭的。”崇祯道：“这是祖宗成法，是祖宗为了保证天下安定，天家和睦，亲亲敦睦而设立的成法。你就算再不在意，也不该拿天下安危任性。想想神庙呢。”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父皇，儿子早年的确想册立一个更适合大明未来发展的皇帝。”

    崇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但是，儿子后来抱着和圭，渐渐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朱慈烺觉得自己都有些动容。

    朱和圭是他的长子，也是他前世今生第一个儿子。他一直坚信儿孙自有儿孙福，有儿子也是政治需要，但真正每日抱在怀里。看着他一天天沉重、长大，乃至于学会了顶嘴，父子之间的那条牵绊却越来越厚重。

    “这倒也是，也就和圭被你整日里抱着。”崇祯点头承认，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吧。”

    朱慈烺这才坐下，道：“人的认识肯定是会变的。所以我虽然不赞同和圭的一些认识，但儿子相信他肯定是会变得成熟起来，到底他才十三、四岁。”

    ——这可未必，你就没怎么变过。

    崇祯心中暗道，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我担心的是他的价值观和性格。”朱慈烺道：“和圭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心软，不愿意看到杀戮，听说百姓困顿就吃不下饭。”

    崇祯自己何尝不是呢，听了不免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于。身为皇帝，这样的善良心软是不合适的。”朱慈烺道：“父皇手中有车厢峡，儿子手中有山陕大败退，多半会在千年之后被人贬斥。”

    崇祯觉得耳朵发烫。如果当年他能狠狠心，将流贼堵在车厢峡里全杀了，那么崇祯八年国家就能恢复太平，根本不会有后来的闯逆献贼——当时这两人在车厢峡里只能算是小头目。

    同样，朱慈烺当年留下了秦晋两省的百姓和资源。而没有执行自己那个草菅人命式的大迁徙，从而让李自成的实力进一步扩大。山东局面为如累卵，复国进程起码被拖延了三年。

    后世肯定会有键盘评论家称之为“妇人之仁”。

    无论崇祯还是如今的隆景，都没有后世某位伟大领袖那种打破一切，连自家的反都敢造的魄力。

    “与其说儿子对和圭有所不满，不如说儿子心有不甘罢。”朱慈烺最近常在考虑这个问题，一股脑倒了出来。

    “有什么不甘的？”

    “再回到虚君时代。”朱慈烺道。

    崇祯大为惊奇：“我大明何曾有过虚君？”

    “这里有个君权和政权的区别。”朱慈烺丝毫不惊讶崇祯会没有概念。因为这个时代，或许只有一些人精才知道皇帝未必能够把握政权。如果万历三十年之后朝堂再有夏言、严嵩、徐阶、张居正中的某一位，恐怕大明皇帝真的就只有君权，连一点政权都捞不到了。

    在解释了君权和政权的区别之后，朱慈烺道：“父皇当年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能够十七年换五十相，但那只是君权，政权其实早就旁落了——否则怎连该收的税都收不上来呢。儿子如今看似放权，重用文官武将，明晰职司，本质是将君权涵盖了政权。

    “如果日后和圭登极，以他的心软和善良，难保不会将这政权再次拱手送出去。”朱慈烺叹道：“真正品味过了权力的甜美，儿子难免会有私心，想让这巨大的权力延续给子孙后代。”

    崇祯无语良久，幽幽道：“这点私心谁都有的，否则哪里来的家天下。”

    “其实想想，日后若是不行，索性就将君权和政权划分清楚，皇帝便垂拱而治吧。”朱慈烺叹道：“大明是我朱家，也是这天下亿兆黎民的，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

    崇祯在思索良久之后，道：“秦皇之后，朝代更迭，从未有过五百年不倒的皇朝。唐太宗说生民若水，可以载舟可以覆舟，但惟独你敢说这天下是天下百姓的。”

    “儿子也是最近才这样想的。”朱慈烺苦笑道：“大权在握，终究要比当个傀儡强太多了。不过时势变幻，能当傀儡也总比被人宰杀的好。泰西那边的英国就发生了弑君之事，我朝国变时，那些逆贼也是针对皇族。”

    崇祯犹然记得国变的惨烈，皇族被戮，祖坟被挖，就连太庙都丢了……

    “你可想过，如何不再发生这等惨剧？”崇祯问道。

    “顺天应时。”朱慈烺简单道：“即便是我皇家，也不能逆势而为。当天下资源在地主手中的时候，天家就要当天下最大的地主；当天下资源归入工商业主手中时，天家就要当天下最大工商业主。如此一来，天家始终走在最前面，身后总有巨大数量的追随者，这是天家权力的根本。”

    天家将始终代表最先进生产力的需要。朱慈烺在心中总结一句。

    崇祯点了点头，对此颇以为然。他虽然自己领悟不了这层意思，但听还是能听懂的。

    “所以即便最终我家要将权力归还天下黎民，但是影响力始终还在，子孙性命不至于堪忧。”朱慈烺道。

    崇祯默然良久，突然嘿声笑道：“与你母后去江南走了一圈之后，只觉这天下甚是可爱，真要将它拱手于人，我也有些不甘。”

    “没有人愿意交出权力。”朱慈烺道：“但即便交出权力，也总有拿回来的时候，总比死抱着权力不放被人推翻的好。”

    “你不担心放了权力之后，被人篡位？”崇祯不相信自己儿子会被人篡位，但心慈手软的孙子就说不准了。

    “不担心，因为我不可能将权力放给一家一姓。”朱慈烺笑道：“权力也好，金钱也罢，都如雨水一般。集于一处就是大灾难，然而均分出去，恐怕只会给空气增添点湿气。”

    崇祯算是彻底放心了，道：“这些话你也该对和圭说说。”

    朱慈烺叹了口气，道：“父皇，儿子如今真正知道你当年的担忧了。”当年崇祯对朱慈烺说：皇帝可以不在乎天下所有人的看法，不在乎身前身后的褒贬，但终究会在乎儿子的看法。

    当时的朱和圭只是个小肉团，朱慈烺对此毫不上心。

    如今朱慈烺却不敢给朱和圭看他苦心记录的日记，不敢让朱和圭知道他的父亲其实是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心中没有丝毫仁义诚信概念的小人。最为痛苦的，就是朱慈烺明明是这样的小人，却还是要教育孩子：诚实，守信。

    小人的处世手段，、偏偏还有君子的价值观，就像是后世那些自己乱穿马路随地吐痰的父母，仍旧教育孩子要看红绿灯、听老师的话，做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好孩子。

    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这样的自我悖离吧。

    难怪自己好像更喜欢和圻呢，或许就是因为他敢直面自己内心中的，却没有任何羞耻感。

    朱慈烺心中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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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七 诱敌深入

﻿    当年崇祯是皇帝，朱慈烺是皇太子，父尊子卑，根本不可能有今日这样的交流。最新章节尽在

    到了朱慈烺和朱和圭这边，年纪阅历的差异如同山海，要想坦诚布公地交流也实在有些困难。朱慈烺已经发现朱和圭的性格缺陷许多都是自己介入教育过多而产生的，对此就更加不敢轻易矫正。

    皇后段氏也发现了朱慈烺对两个儿子的不同态度，只是并不相信皇帝会废太子。从她的角度来看，反而应该担心皇帝为了保证皇太子的江山稳固，将几个小儿子打发得远远的呢。

    “自秦皇以来，像皇爷那般宠爱太子的皇帝恐怕还真的没有。”段氏对前来觐见的几位王妃说道，一则是事情如此，一则也是稳定人心。

    因为最近京师有了不好的传闻，说是皇帝很不满皇太子将宫中机密泄露出去。

    就是那份皇家资产明晰账册。

    皇家的资产其实并不是机密。

    按照大明的公司法。~。营业额超过一定数目的企业都必须要向公众披露财政状况，就如后世的上市公司一样。现在虽然还没有证交所和股票市场，但传统上的商号已经发行了上百年的商业票据，在朱慈烺看来可以算是股票的雏形，当然也有必要建立公示制度。

    更何况这种制度在收税查账上有天然优势，非但方便官府查，也方便同行竞争对手举报！

    当这些企业在公布财报的时候，皇家作为其股东，理所当然也会出现在上面。只要付出一点劳动，就能很轻松掌握皇家资产的基本数据。关键就在于这份资料是在宫中总结的，是陆素瑶以宫中女官的身份总结给皇太子的，而非以舍人科印君的身份总结出来的朝廷公开文件。

    这种情况之下。皇太子拿给黄宗羲。转载请注明出处。而黄宗羲竟然“不小心”让朋友看到了，这似乎就有些让人不悦了。

    尤其是皇帝的铁杆忠臣，十分不高兴。

    皇太子本身与这些忠臣就不怎么往来。尤其是锦衣卫和东厂，其身份原本就很敏感，而皇太子还未意识到情报机构对权力的重要性。皇太子更喜欢跟不受重用的翰林们往来。总觉得能够从他们身上学到知识，学到品味，学到人生道理。

    这种倾向如何能够让那些以技艺入仕的皇帝铁杆安心？

    难道眼看着百年之后，大明再走回国变前的老路么？

    非但技术官僚不乐见，新学出身的官员们不乐见，就是吴甡为代表的朝堂主政派也不乐见。

    为何？

    因为主政派很清楚现在皇帝推行的制度。美味罗宋汤%实在太方便他们发展家族势力了。

    照国变之前的科举难度，要出一个进士得祖坟埋得好。然而现在呢？只需要儿子稍微争气一些，将新学读完。总会有个体面的位置等着他。

    如果未来的皇帝跟翰林们走得近了，再次回到那种“非进士不授显官，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游戏规则，谁最吃亏？还不是没有科举功名护身的保皇党么！

    “皇太子需要从能臣干吏处学习治国理政之道，不该整日与清谈之人混杂一起。”

    这种呼声甚至上了报纸，成为一股批判皇太子的风潮。

    社会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有作用力就会有反作用力，皇太子身边的翰林们也不是吃素的。自然会反抗起来。他们个个都是饱学之士，在打笔仗方面有天然优势。而且保皇党也不敢公开说这是为了自家利益。

    一时间，京师开始热闹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队，加入这两派纷争之中。

    如果是在国变之前，此刻肯定奏章满天飞，吵得不可开交。下一步便是在京察时候攻击异己，流放失败的**。

    现在还好，纷争只局限于报纸，朝中还比较克制。

    翰林党很清楚，真要闹到朝堂上。皇帝龙颜大怒，百官针对他们这些清流，他们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反而是许多藩王都希望闹到皇帝面前，这样或许能够为日益把紧的宗室法寻求一个突破口。

    “以往各藩都在封地，不能走动，如今同在京师，天家人也该互相走动才是。”晋王妃代表了很大一部分的藩王说道：“皇太子跟堂兄弟们多多交往，才是祖宗广建藩屏的道理。”

    段氏却并不反对儿子与翰林们往来。她更喜欢翰林院的清流。~。比那些终日言利的官僚更让人觉得舒服。

    “诸藩子弟也未必有空。”段氏冷冷道：“对了，如今诸位家里子弟该服兵役的都服了吧？不少字”

    无论你们说破天，《宗室法》都不能废！

    段氏心中暗道。

    诸位王妃顿时沉寂下来，打着哈哈准备撤退。

    《宗室法》规定得再严苛，终究日子还是那样过。而且无非就是**土地和特权，跟着皇家宝和店投资，工商之利远胜于土地获利，并没有什么不好。关键就是《宗室法》里对宗族子弟要求太高。

    如果不能好好读书，就得去参军当兵了。

    晋王妃笑道：“您侄儿都已经服役回来了，整个人都精壮不少。”

    晋王妃的次子朱心坎最终还是熬过了五年的军旅生涯。转载请注明出处。以下士身份退役，安然回到家中——惟独左臂到了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乃是当初为了逃避兵役自残落下的病根。

    段氏知道这是皇家的典范，道：“如此甚好，他那个郡王的爵位算是铁打的了，圣上也不会忘记他为家国出了力。”

    听到这里，诸位王妃已经心里跟明镜似的，再略坐片刻就等着回家了。

    段氏送走了这些亲戚，自己略坐了一会，突然发问道：“东厂和锦衣卫那边有什么消息？”

    当即有侍女上前道：“回娘娘，皇爷今日午间将锦衣卫都指挥使徐惇和提督东厂太监丁奥传进书房，过了一刻钟才放出来。那两人灰头土脸，想来是受到了训斥。”

    宫件流露出来。美味罗宋汤%锦衣卫和东厂肯定是要管的。东厂是针对国内情报安全，这事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锦衣卫是上直亲军，只要涉及天家的事都得管。

    只是这次他们瞎积极了。

    《皇明祖训》里写得很清楚：皇太子即便真的违法犯罪，有司也不能介入，只能是皇帝将之召回，亲自问询。

    朱慈烺这回也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有司即便要调查，也该去调查黄宗羲和他那个朋友，跟皇太子完全没有关系。更简单来说，有这样一份资料并不算犯罪，但刻意传播，这就有些居心叵测了。

    “他们打算如何利用皇太子？如何利用这份账目？都有些谁人参与？彼此之间有何关联？是否有纲领？这些事才是你们该去查的！”朱慈烺对徐惇和丁奥连珠似的发问，显然并不高兴。

    徐惇这回明白了，皇帝陛下似乎是想甄别一个群体出来啊，这种口吻显然是制造党争大案时候才会有的。

    “查出来之后监控起来，不要用刑，不要过激。”朱慈烺下了定论。

    这些人会团结起来是肯定的，但朱慈烺不相信皇太子会有意识地组建自己的班底——除非他也是转世来的。不过掌握这些人却有个最大的好处，有的放矢地推进生产关系改革，或是分化，或是折服，避免对抗引起的社会资源浪费。

    或许这种想法过于温和，效果也不会立竿见影，但大明终究是条巨轮，要想转向需要时间和耐心。

    账簿的泄露倒是塞翁失马。

    隆景十年给京师百姓最大的震动就是皇帝家竟然如此富有。~。南洋、澳洲、东北、河套和美洲竟然能够带来如此巨大的红利，使得皇家连国内的庄园、耕地都抛弃了。有皇家带头，不管是否看明白了，人们仍旧跟风似地将财产投入教育科研，以及海外殖民地。

    至于矿产能源领域，如今朝堂内部正在立法，总体方向是收归国有，只有皇室有资格入股，以及皇室特许的家族——比如勋戚之家，即便如此，他们的股权比例不得高于百分之三十。

    隆景十年的十月，兵部收到了西北方面的最新通报。萧陌已经将近卫第一军、第二军、骑兵军三个军共十万余人带到了古城突厥斯坦。转载请注明出处。有效地保护了僧格和图鲁拜琥的溃退，阻挡住了继续东进的鄂罗斯人和哈萨克人。

    萧陌同时也将党守素率领的陇军派往轮台北面的阿拉泰地区，保证整个天山布政使司不至于受到侵略。按照圣上钦定的地图，喀什噶尔是天山省的西部边界，只要敌军不到没到喀什，那么明军仍旧是御敌于国门之外。

    一旦喀什有事，无论胜败，萧陌都难免被人追究守土之责。

    ……

    “鄂罗斯人野心不小。美味罗宋汤%从他们的势头来看，必然是想攻入突厥斯坦城。职部以为，此地易攻难守……”

    萧陌仔细听着参谋长杨威的报告，对于这个年轻的智囊没有丝毫质疑。这也是他对皇帝陛下的信任，绝不相信陛下会看走眼。不过听到“易攻难守”四个字，萧陌有些不以为然，又觉得这个参谋长还是过于稚嫩，只是从军事出发，浑然没有想到丢掉突厥斯坦，让敌军兵临边境带来的舆论压力。

    “正是个诱敌深入的好战场。”杨威突然来了个一的大转折，让萧陌颇为惊讶。(未完待续……)

    七二七诱敌深入。

    七二七诱敌深入，!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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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八 突厥斯坦之役的序幕

﻿    突厥斯坦原本是波斯语，本意就是突厥人居住的地方，最早是八世纪的阿拉伯人喊出来的。突厥斯坦从广义上包括了东起天山、喀喇昆仑山，西滨里海，南接阿富汗、伊朗东部，北连西西伯利亚在内的广大中亚地区。

    从狭义上说，便是哈萨克汗国的首都，突厥斯坦城。

    这座古城起源于突厥人西迁，同时正是华夏大唐时代，从西域都护府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来自东方的技术、文化、商品，然后转而传往西方。从那时期起，突厥斯坦就是中亚最为富庶的城池，汇聚了东西方两种文化风格的繁华之地。

    如今的突厥斯坦已经不能与一千年前相比了。虽然时代的车轮朝前走，但因为地理环境的局限，哈萨克汗国并没有在生产力上有显著进步，最多就是铁器的有限推广。而作为贸易都市，如今在他们西边的是鄂图曼人，北边是鄂罗斯人，南边是莫卧儿帝国，西边是大明新近收复的天山，怎么看都没有商业存在的气息。

    如此一来，繁华的贸易都市理所当然败落了，但作为突厥人的圣城，这座城市仍旧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力。

    如果突厥斯坦被鄂罗斯人和哈萨克人收复，那么就代表着大明对哈萨克的征伐彻底失败，哈萨克汗国和大玉兹再次复国。

    所有西北方面的诸将，都面临着人生的污点：战败失地。

    是的，没人会在意这块土地也是新近打下来的，他们只会轻松地吹着口哨说：看，萧陌萧东楼号称帝国名将，结果呢？他们把突厥斯坦弄丢了。

    杨威站在突厥斯坦城楼上，这是带有泰西风格的一座塔楼。不像大明城楼那般具有美感，留出来箭孔让人觉得压抑。

    从这里能够看到城市西北边流淌而来的河流，明军参谋部秉持保密和自大的习惯，将之命名为西凉河。这条河流最宽处只有五丈，最窄处不过一丈，可以涉水而渡。只能有限地增加防御能力。

    作为西凉河的发源地，是被明军命名为翠屏山的山脉，当地人叫它“卡拉套”山，位于城池西北面，是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因为山脉距离城池距离太远，所以只有战略意义，而没有任何战术影响。

    与此类似的还有城池西南方蜿蜒而来的锡尔河，整座突厥斯坦城池就在锡尔河中下游的右岸，与僧格和图鲁拜琥被击败的锡尔河之战的主战场足有上千里之遥。因为距离城市太远。所以锡尔河对于明军的防守也没有太大帮助，不过沿河的农垦区却可以成为明军的粮食供应区域。

    萧陌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杨威，当他披着披风站在杨威身后时，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们在战略上犯了错，好在敌人犯的错误更大。”杨威回过头，道：“将军，我们不该现在来救突厥斯坦。”

    “西域太过于辽阔，战兵人数实在不足。即便是瓦剌人也得珍惜。”萧陌道。

    瓦剌人虽然不说汉语，但是相比察合台人、哈萨克人。他们起码长得更接近汉人。对于刚刚有民族概念萌芽的大明军人而言，那些隆准深目枯黄头发的人，绝对是不能沟通的异族，反倒是瓦剌人可以勉强算作同胞。

    “让图鲁拜琥和僧格彻底败退，我们再来攻打这里的鄂罗斯人、哈萨克人和哥萨克人，一者在战术上有更大的主动权。再者也不需要将这里让给瓦剌人。”杨威透过箭孔，能够看到远方西凉河流域的农田，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锡尔河、西凉河流域的耕地足以承负数十万人，若是耐心经营，将是华夏彻底统治西域的重镇。”杨威道：“如此大明可以从这里辐射到远西地区。而不用担心失去根基。”

    萧陌承认这个设想更加诱人，但是……

    “西域以西，我们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萧陌无奈道。

    “缓一缓的话或许会更好，朝鲜军、坦克师，都有可能调派过来。”杨威道：“而且南洋方面我朝也不需要继续保留三个军的兵力，单靠澳洲驻军就足够威慑了。”

    “是么？”萧陌挑了挑眉毛：“我听到消息，隆景十五年之前，西北方面不会再大规模增加战力了。”

    杨威有些意外：“可靠么？”他给皇帝陛下的建言并非如此，而且他觉得皇帝陛下对他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让他在工作上越来越有成就感。

    以当前地缘政治的研究成果，大明是否能够成为一个建立世界霸权的千年帝国，关键就在于西域以西的广阔领土控制上。一旦让大明取得了这块前沿阵地，未来千年间，泰西都不可能出现能够挑战大明的国家。

    萧陌坚定道：“可靠。”

    这是尤督给的暗示，绝对是不会有差错，只是不能告诉别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消息，萧陌更加珍惜瓦剌人的战力，不愿见到毫无意义的损耗。

    在最早的北伐战略安排上，西域方面预备增加到五十万大军的规模。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时候大明还没有开始与西班牙的战争，更没有想过要插手美洲。如今大明见美洲机会难得，要分出战力过去，西域方向也就不得不停下来了。

    虽然分走的看似不过十万人规模，但考虑到两边的补给线，所需要动用的民夫、物力，西域方面的扩张只有放慢脚步了。

    说到底，还是朝中文官相信美洲能够给大明带回更多的财富，而西域远西之地不过就是一块新的流放地罢了。

    这也是新的地缘学说尚未成为主流认识的缘故。

    “如此说来，此战将是隆景十五年之前最后一场大战了。”杨威道：“若是不能斩断鄂罗斯人的手臂，怕是日后要攻克整个哈萨克汗国就更困难了。”

    如今的鄂罗斯已经结束了与瑞典的战争，仍旧持续着对波兰的战争，希望能够保住吞并的乌克兰。这就导致沙皇在南线很难调集大军，但是碍于情报匮乏，萧陌和杨威都不能保证鄂罗斯是否会发狂，不顾一切地派兵来争夺哈萨克。

    到底他们已经将哈萨克小玉兹部收入了囊中，正在觊觎大玉兹和中玉兹，就如进食中的野狼，绝不能容忍别人插手。

    “此战真是瞎打瞎撞，咱们连他们的将领是谁都不知道。”萧陌在短暂的冷场之后，低声叹道。

    “从瓦剌那边得到的消息来看，敌人由三个部分组成，其中哥萨克人战斗力最强，其次是鄂罗斯的火铳军，哈萨克人只能打打顺风仗。”杨威道：“只要能够牵制鄂罗斯火铳军，集中优势兵力对哥萨克骑兵进行打击，哈萨克人不足为虑。”

    “此番我军人数是敌人的两倍之多，若是不能胜得漂亮一些，实在无法向圣上交代啊。”萧陌道出了心中的压力。

    从西北军临战收集的一手情报，参谋部已经分析出了鄂罗斯人的基本战术。从装备上来说，他们已经落后明军半个时代，火器配备率远低于明军，而且没有制式装备。军中从斧头到火绳铳、燧发铳都有配备，而且因为鄂罗斯缺铁，许多火铳火炮都是青铜打造，数量也远远不如明军。

    至于哥萨克骑兵，仍旧处于冷兵器时代，用散兵线冲锋，除了马比明军的好一些之外，根本已经落后这个时代了。

    明军无论是战斗力还是兵员数量，都已经占据了优势，要打赢实在是铁板钉钉的事。

    关键就是要赢得漂亮。

    图鲁拜琥和僧格被这支敌军打得胆气尽丧，图鲁拜琥甚至因此而一病不起，如果明军能够举重若轻地解决这支人马，自然会对瓦剌人形成心理压制，使得他们更加恭顺大明。

    另一方面，今上有“快马加鞭”的习惯，更喜欢将优势集中一点，造成更大的优势。所以在历次扩军中，除了战区需要，更重要的就是将领能否表现出色。只要此役打得出色，或许会让朝廷将目光重新投入远西地区，从美洲战略中匀出一部分力量。

    隆景十年三月，突厥斯坦还是个滴水成冰时候，身穿灰色、红色、绿色驳杂军装的鄂罗斯军队出现了突厥斯坦城外。他们已经“击溃”了前头出现的瓦剌和明军，还缴获了三门大炮，这让他们深受鼓舞，一改之前由哥萨克打头阵的习惯，希望能够率先进入突厥斯坦城。

    传说城中堆满了粮食和金银，以及哈萨克汗国百年珍藏。

    正当鄂罗斯的火铳军乘着枯水期踏过西凉河时，河对岸的明军火炮发出了怒吼。

    这不是之前他们遭遇的三五门炮，而是数十门火炮长久不息的轰击。每当鄂罗斯人以为火炮已经停止了，准备列阵进发的时候，火炮总能再次掀起战斗号角。

    “天主啊，对面到底是什么军队！”上校亚历山大?克拉弗特眼看着自己的阵型活生生被火炮撕裂，嘶吼着让手下的尉官们收拾人马，重新组成战斗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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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九 突厥斯坦之役的落幕

﻿    在爆炸弹没有发明之前，明军的火炮杀伤力其实并不值得期待，但是火炮带来的心理轰击却是极大。 $ ..

    炮声隆隆，让人总以为下一个被弹丸撕成碎片的就是自己。

    “虎！虎！虎！”

    当鄂罗斯人总算看到明军阵列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便是整齐的踏步声，以及异口同声地战吼。

    近卫第一军第一师的三个营率先从明军方阵横列中突击，整个进攻阵型随着方阵的推进而产生了一道斜线。

    “天主保佑！”亚历山大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机会，他扬声吼道：“敌军阵列出现了破绽！给我插进去击溃这些鞑靼人！”

    鄂罗斯人从三十年代开始向西欧学习陆军作战，同样使用方阵阵型。在上校亚历山大看来，明军肯定是因为训练不足，导致方阵之间步速不一，失去了齐头并进对敌人进行火力打击的机会。

    然而当这位上校按照传统套路开始对明军突击的方阵进行夹击时，却惊恐地看到明军的后续方阵并没有散乱，仍旧坚定的跟了上来，与突击方阵一同对俄军进行了反夹击。

    鄂罗斯火铳手们刚刚经历过火炮的洗礼，好不容易面对面进行交战，却发现东方之国的火铳手有着比他们更好的装备，以及更强盛的战斗意志。

    “进了二十萨金再开火！”亚历山大喊道。

    在鄂罗斯的度量单位中，一萨金等于三阿辛，约等于大明的五尺半。亚历山大要求的二十萨金距离，对于明军而言就是二十五步上下。在这个距离上，明军的命中率已经极高，而鄂罗斯火铳手却只能进行的扰乱射击。

    对于俄军而言。最佳的射击距离是在三至五萨金。

    亚历山大听到明军遥遥吹响的开火号令，虽然没有学习过，但作为将领仍旧能够猜出这声号令的意思。他眼中的希望之火越发灿烂起来，几乎忘记了刚才明军的火炮压制使得鄂罗斯军队的火炮完全没有存在感。

    “太远了，他们不可能对我们造成杀伤！”亚历山大兴奋地对身边的中校副手喊道。

    “砰！”

    随着明军打出了第一排排铳，鄂罗斯或充军正面就薄了一层。

    亚历山大的嘴巴还没有闭拢。第二排排铳已经响起。

    两轮齐射之后，明军军阵上空笼罩着浓浓的硝烟，射手已经不可能有视野进行瞄准射击了。然而鄂罗斯军阵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进行转移，而且这个时代也完全没有匍匐卧倒一说，所以明军打出了第三次轮射，旋即按照操典的规定，半蹲填充铳药弹丸。

    为列国火铳手憎恶的浓烟，此刻却成了明军的保护罩。

    鄂罗斯人从未遭遇过如此强悍的敌人，即便他们是欧洲刺头。与瑞典、波兰、乌克兰等诸国都进行过战争，或是正在战争中，但明军这样的射击距离和准度，实在让人惊恐。

    “他们是魔鬼的军队！我们的骑兵在哪里！”亚历山大的压力山大，惊恐地看着手下军官用皮鞭和枪托命令士兵重新排列好阵型。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上司早就调动了哥萨克骑兵和哈萨克人，然而占据了地形优势的明军同时还占据着数量优势。鄂罗斯人在缺乏情报的盲目状态，已经撞进了明军的大口袋。

    近卫第二军从战场侧后方进行运动。截断了鄂罗斯人的后路。

    骑兵第一军作为侧翼主力，第一时间冲击了保护鄂罗斯人侧翼的哈萨克军队。哈萨克人在遭遇瓦剌人之前也算是中亚小霸。有着不俗的战斗力，只是瓦剌人秉承其民族传统，所过之地只有寸草能生，对哈萨克汗国打击极大，以至于根本没有抵抗明军的能力。

    周遇吉击溃了哈萨克人之后遭遇了哥萨克骑兵。从名字上来看，这两个民族似乎是兄弟。其实哥萨克人根本不是一个血缘民族。他们是散居的自由民而组成的阶级联盟，更类似土匪山贼。

    鄂罗斯沙皇对于哥萨克人没有直接的统治权，只能以土地、金银、粮食来收买哥萨克“贵族”。这些上层人物才是“部落”的首领，拿了鄂罗斯人的财物便替他们打仗，如同后世的雇佣兵。

    这些穷山恶水出来的蛮骑兵果然不愧其素有的威名。然而在撞上明军的铁墙般骑兵阵列之后，他们也只能忍受着屈辱调转马头，远远遁去。从马匹和骑术上来说，明军的确不如哥萨克人，因为要保持阵型，移动速度也受到很大影响，只能看着他们脱离战场。

    “这些高头大马。”黄成明看着被俘的哥萨克骑兵和他们的坐骑，发出了感慨。

    “没有蒙古马好，你看这，瘦成什么样了。”周遇吉摇头道：“倒是可以带些回去改良驮马的马种。”

    军中最喜欢的还是杂交出来的蒙古马。那种马比蒙古马高大，作战时能够让明军骑兵占据高度优势。同时它们也都兼备了蒙古马耐粗饲的优点。比如这些欧洲马，在没有精料的情况下就要掉膘，而蒙古马却能够啃青草过日子。

    现在周遇吉是还没有见识更加精贵的阿拉伯马，要是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那种养在温室里的马，不知会作何感想。

    隆景十年的突厥斯坦之役在短暂的一天时间里降下了帷幕，虽然明军打得很精彩，但鄂罗斯人实在不够配合，在当天天黑的时候意图逃跑，发现退路已经被切断之后便派出特使，希望能够向文明的东方君主投降。

    亚历山大?克拉弗特就是这位倒霉的特使，因为他所率领的团在白天的战斗中损失惨重，连带着他本人也成了人见人厌的弃子。

    好在明军的确是文明之师。

    “我军可以接受尔等的投降。”萧陌在两个通事的帮助下，弄懂了这个鄂罗斯人来意。他打量着身材高大的亚历山大?克拉弗特，又道：“你可以现在回去整队，交出所有武器，俘虏可以仍旧住在营房。我会派人收缴武器，然后讨论处置问题。”

    亚历山大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似乎东方军队也有着欧洲一样的文明程度。他壮着胆子问道：“尊敬的将军阁下，我能冒昧地请问，我们将被要求支付多少赎金么？”

    按照欧洲中世纪以来的传统，战败的敌军将领可以被其家族和国王赎回。当然，底层士兵没有这个优待，也没人会为他们的生命考虑。如果将后世西方那些感人的战争片拿给现在的将军们，肯定会让这些将军脑溢血。

    “我军从不要求赎金。”萧陌道：“这点你们可以去问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他们会告诉你们，大明只要求正义。”

    亚历山大彻底放心了，因为他不相信自己出现在别国的领土上是一种罪过——大明不也是如此么？他相信的正义是贵族的正义，是军官得到善待的正义。

    当亚历山大将这个消息送回营地之后，鄂罗斯人很快收拢的武器，收拾好行囊，预备接受大明的俘虏。

    隆景十年十二月初六，突厥斯坦战役落下帷幕。这次战役的过程简短得让人难以置信，明军以碾压的姿态将鄂罗斯人推倒在地，同时还踩上一脚。从鄂罗斯将领瓦连京?波戈洛夫斯基将军到伙夫，全都成了明军的俘虏。

    哥萨克人没有留下给明军找麻烦，他们在被周遇吉击溃之后，一度想回来联络盟军，结果当然是看到了瓦连京?波戈洛夫斯基将军低下了肥硕的头颅，解下自己的佩剑，双手递交给萧陌的侍从兵。

    十八岁的侍从兵没有丝毫礼貌的概念，他嘴角高高扬起，用一只手接过镶嵌着蓝宝石的佩剑，直挺挺地接受败军之将的躬身行礼，然后转过身，带着跳跃的韵律回到萧陌面前，扬声道：“报告将军，鄂罗斯军将军瓦连京?波戈洛夫斯基，奉上佩剑，请求投降。”

    萧陌坐在行军椅上，身穿军服，肩上的金星闪闪发光。他抬了抬手，高声道：“准予投降。”

    下面的侍卫上前左右押着瓦连京走到萧陌面前。

    瓦连京在与萧陌对视数秒之后垂下头，道：“贵军骁勇善战，我表示敬佩。”

    通事将瓦连京的话翻译给了萧陌，萧陌挥了挥手，道：“带下去。”

    与瓦连京一起被带下的包括了三名上校，四名少校，以及十余位尉官。他们将和士兵一起住在战俘营，等待裁决。因为大明也是个礼仪之国，军官的确受到了超过士兵的待遇，而且阶级明显，让鄂罗斯人安心不少。

    只有有用的人才会被豢养起来，这是列国通行的惯例。

    与鄂罗斯人不同，哈萨克人作为这片土地上原本的主人，他们没有被关入战俘营，而是被交付司法系统进行审判。

    如果说鄂罗斯人是侵略者，那么这些哈萨克人则是叛国者——容不得他们不承认，因为图鲁拜琥和僧格是带着大明的赤旗来的，只要赤旗所到，便是大明的国土，这点毋庸置疑。

    哥萨克人此番因祸得福。

    在杨威的建议下，萧陌请周遇吉释放了一部分的哥萨克战俘，同时还从这些哥萨克人之中聘用了一些骑兵。他代表大明官方邀请哥萨克人来此地定居，接受大明皇帝的庇护。只要他们遵守大明的法律法规，大明皇帝肯定会对他们一视同仁，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

    战争看似就此结束，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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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零 巨轮滚动

﻿    耶历一五四七年，正是大明嘉靖二十六年，这一年的一月十六日，伊凡四世在莫斯科加冕，成为鄂罗斯第一任沙皇，将莫斯科公国的历史推进到了鄂罗斯沙皇时代。 ..

    伊凡四世也因此被人称作“雷帝”或是“大帝”。

    然而伊凡雷帝的帝国只持续了两代，便随着尤里克王朝的灭绝而进入了混乱时期，一直到罗曼诺夫王朝建立，鄂罗斯才回归一个正常国家。如今在位的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就是罗曼诺夫王朝的第二任沙皇，也是一个结束三十年混乱，为儿子彼得大帝奠定基础的承上启下人物。

    从伊凡雷帝到阿列克谢，鄂罗斯从莫斯科扩展到了东欧，虽然之前与瑞典的战争失败了，但最终仍旧能够取得了第聂伯河东岸的东乌克兰国土。

    “沙皇经常亲自出征，开疆拓土，但因为他的谨慎，所以人们给了他一个‘羞涩者’的别称。”亚历山大?克拉弗特坐在突厥斯坦城的奢华房间里，面带微笑地为总参军情司的人讲述鄂罗斯历史和当前的社会环境。

    作为一个僧侣的私生子，亚历山大算是边缘贵族。他早年在射击军，后来随着沙皇阿列克谢出征波兰、波罗的海，再后来才被派到了哈萨克与东方的大明作战。他在射击军的时候，也曾做过走私和正当生意，可以他对整个鄂罗斯社会都有着深入的了解。尤其是他很识时务，健谈风趣，所以才能从苦役中解脱出来，住在温暖的房间里，靠一张嘴过日子。

    “鄂罗斯全**队有多少人？”军情司的参谋笑眯眯地就如同与老朋友话，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只能通过翻译来交流。

    “我们一共有十万人左右的军队。”亚历山大皱眉思索道：“其中有五万是射击军。负责保护沙皇和莫斯科。其他还有各地贵族的民团，这个数目就不清楚了。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也会征用顿河哥萨克和鞑靼人……不过现在看来鞑靼人不会为我们打仗了。”

    “总共能够动员多少人？”参谋问道。

    亚历山大很难理解“动员”，在几经解释之后，道：“三十万人吧，这是我们动用的最大的一支军队了。”

    “你们的军饷如何？”

    “根本不够用！”亚历山大顿时激动起来：“所以即便是射击军。也不得不做些买卖。”

    参谋听了十分感兴趣：“军人做买卖？”他知道宋朝的厢军有做买卖的事，但那时候禁军也不敢做这等事啊。而射击军可以算是鄂罗斯沙皇的禁军，乃至近卫军了吧。

    “闲着也是闲着，一个士兵一年只有三个卢布，就算加上一日三顿的伙食津贴，但还要花钱给自己买军装，不做买卖怎么养活自己呢？”亚历山大无奈道。

    “不耽误训练么？”参谋又问道。

    “训练？一周三次……”

    在氛围良好的交谈之中，亚历山大完全不明白自己了些什么。军情司很轻松地就将鄂罗斯军队基本情况摸了个彻底，形成报告交给了总参谋部。

    这份报告让朝廷上下都有些宽慰。可以不用担心鄂罗斯人的大举报复——突厥斯坦之战几乎覆灭了整个鄂罗斯的南方驻军，其中包括八千人的常备军。

    只是萧陌和萧东楼脸上很不好看，因为对方的战斗力之低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甚至于鄂罗斯人一周——七天的训练量，还不到明军士兵一天的训练量。鄂罗斯人因为火药和铅弹的费用高昂，使得火器操演成了奢侈事，而明军士兵每天都有火器实弹射击训练。即便在和平时期，明军一个士兵一天消耗的火药，也等于鄂罗斯士兵十次训练的消耗量。

    因为鄂罗斯的国库匮乏。所以全国除了一万七千余常备军之外，更多的军团都会在战争结束后解散。根本没有训练可言，更没有荣誉和地位。

    打赢这样的对手，实在让人没脸张扬。

    “这非但是军事上的胜利，更主要的还是国力上的胜利。”朱慈烺得到这份报告却是十分高兴。这是大明第一次直面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军队，虽然不是瑞典那样的世界一流军事强国，但鄂罗斯此时也绝非一个三流弱渣。否则就不可能吞并东乌克兰了。

    “陛下，现在萧陌将军与萧东楼将军各领一个军朝北和西两个方向挺进，希望能够克复整个哈萨克汗国。”尤世威以苍老深沉的嗓音报告道。

    朱慈烺了头。既然两位大将做出了这样的决策，肯定是有其道理，远在北京的皇帝和中枢最好还是少质疑。多支持。在技术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只有信任大将才能获得胜利。

    萧陌和萧东楼原本都是将突厥斯坦之战视作的最近五年里的最后一战。大明即便胜了，可能也是巩固远西战区，并没有扩大战果的想法。只是听了亚历山大的介绍，再结合斥候的情报，两人发现这实在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哈萨克人被打破了胆，哥萨克人带着大明的友谊回了老家，鄂罗斯人被送去下井采矿，整个哈萨克就如同披着薄纱睡衣的美女，正翘首弄姿期待明军大爷的宠爱。面对这样的情况，要是萧陌和萧东楼就此在突厥斯坦垦殖驻守，视若无睹，那才是皇帝该忧心的事。

    “至于哈萨克人……”尤世威有些迟疑。

    “抵抗天军的论以叛国。”朱慈烺道：“无辜顺民可以让他们上户口，成为大明国人，也是朕的子民，一视同仁，绝无苛待。”

    “陛下，那瓦剌那边……”

    “都是一样。”朱慈烺道：“大明人自然可以在大明的土地上垦殖放牧，不过得做好户口登记，遵守大明的法律。现在总参得挑选一些参谋，随同姜尚书前往莫斯科，进行战后谈判。”

    一场大战之后。肯定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烈度不低于战场的谈判。这回大明派出的正使是礼部尚书姜曰广，副使是西北集团军参谋长杨威。姜曰广赶到突厥斯坦的时候恐怕要两三个月之后，所以杨威也没有等他的意思，在接到委任之后便出发前往莫斯科，为正使打前站。

    这回大明的狮子大开口。直接要与沙俄签订边境条约，其中西部边境要求以乌拉尔山为交界。

    也是因此朱慈烺才知道，俄国同样是个贫铁国，在跟瑞典打仗之前，还从瑞典高价进口了近五千吨生铁。俄国唯一的富铁矿就在乌拉尔山地，已经开发了三十余年，正是走向出产高峰期的时候。

    这样一个宝贝地区，可不是鲜卑荒野那种可以随便放弃的荒地。

    姜曰广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现在内阁阁员已经满了。要等有了空额让他入阁，恐怕此生都没希望。借着出使外国的机会，姜曰广可以在礼部尚书上加东阁大学士的头衔，享受阁老待遇，等他回国时候也该致仕退休了，算是给自己的仕途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且姜曰广年老心不老，思维反应之快甚至比许多年轻人都强，再配上一个思维缜密的副使。即便任务再艰巨也有成功的可能性。何况杨威出使俄国的目的也不仅仅是取得合约上的胜利，更是对这个敌国的全面考察。

    萧陌和萧东楼、周遇吉则挟大胜之余威。率兵在哈萨克的土地上开展了极大的扫荡，只有插上了赤底金龙旗的村落才能免于“检查”。

    俄国人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错误的地与错误的敌人进行了一场错误的战争，非但损兵折将，整支南方常备军都因此覆灭，绝大部分战士都转职成了农奴和矿工，成为了支援大明建设的一份子。

    除此之外。之前已经被俄国控制的玉兹和实力最为强劲的中玉兹，先后倒向大明，希望能够得到大明皇帝的册封，不过明军从俄国俘虏口中已经了解到了整个哈萨克汗国的实力部署，所以对这根橄榄枝并不甚感兴趣。

    然而俄国人最大的损失并不在于兵力、土地、势力范围。还有人心。

    朱慈烺能够想到的最严苛的待遇，对于俄国人而言都是善良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这种待遇上的差异让接触到两个国家第三方人民铭感五内。哈萨克人第一次知道，他们存在的意义并非被人苛待和劫掠，也应该有自己的美好生活，享受官府提供的帮助、低息的贷款。

    哥萨克人也发现明帝国收买他们的标价中，除了有更廉价的粮食，更广阔的土地，还有尊严。

    即便是个隆准深目的哥萨克流浪者，只要他的户籍上标注着“大明”字号，那他就拥有被大明帝国保护的权利，不受任何人的欺凌。

    在整个隆景十一年，西北方面最紧缺的两样物资就是代表大明的赤底金龙国旗，以及对哈萨克、哥萨克等部落酋长的委任状。随着朝鲜和日本人为主的边防军到达西域，明帝国对远西地方的控制越发体系化，虽然管理费用比较高。

    “突厥都指挥使司完全就是靠大明百姓的血汗堆积出来的！”

    南方士林诸报上对哈萨克建立都司十分不满，正是因为北京诸部堂公开的年度开支和来年预算。

    “朝廷对突厥都司的管制只有两个字：砸钱！每个突厥地方的‘明人’每年都有高额的免税优待，可以大明根本没有从突厥收到一文钱。而大明却要承担突厥方面道路、水利的兴修，军队消耗，官员的俸禄，这岂不是只出不进的亏本买卖么？”

    《士林报》是不耻于这些言利之言的，但是《工商报》却毫无顾忌，尤其是在他们提交的减免税额意见书被北京驳回之后，更有发泄的冲动。

    “再差的房子，租给别人住总也要些房租，如今突厥地方却是房东赔钱请人来住，这是何道理？”

    《工商报》的读者群属于略有资产，做些买卖生意的康之家。这份报纸的风格就是直白，善用比喻，以及成版的广告。当然，在《工商报》看来，广告也是新闻的一种，同样都是信息嘛。

    实际效果也是如此，因为《工商报》对突厥的怨气深重，花了大力气介绍这块大明新的土地，使得许多人都知道了大明西面还有这样一块待开发的土地。也有不少对丝绸之路充满憧憬，同时被突厥地各种免税政策所吸引的商人，纷纷带着大明的茶叶和丝绸，再次踏上了前往西域的道路。

    此行都是陆路，反倒比海路更受欢迎。为了保护大明百姓的这种积极性，朱慈烺不得不规定这条丝绸之路的终暂时设在突厥斯坦，以免汉民们在无知之中冲入鄂图曼人的领地。

    论起来，鄂图曼人对同一宗教的兄弟是很讲信义的，但面对异教徒，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信义可言，似乎在他们的教义中，不信仰他们的宗教就是一种罪过。之所以鄂图曼帝国会封锁陆上丝绸之路，正是因为这种对“罪过”的惩罚心态，可以让他们在结束交易的同时，拔出弯刀进行抢劫。

    好在大明的领地上也有信仰这种宗教的人，而他们显然温和得多——这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缘故。让这些温和派带着商货前往鄂图曼进行交易，危险性就能下降许多，而鄂图曼本身也需要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和工艺品，正好将他富有的黄金宝石交给大明来利用。

    只要能够打通这条通往鄂图曼的商路，世界贸易的圆环就只有薄薄一层，随时可能被打破。

    现在大明需要的只是时间，以及切入影响世界潮流的机会。

    ……

    “况且，况且，况且……”

    朱慈烺坐在火车的软座上，感受着久违的工业气息。

    隆景九年关于铁路的铺设问题尘埃落定，当然是选择了北京到天津的京津线。在整整一年的紧张施工之下，京津线的试验路段已经完成，在经过数十次安全性测试之后，皇帝陛下坚持要亲自搭乘火车，终于有了这次离京二十里的“远行”。

    为了让孩子们一起感受工业的力量，朱慈烺带上了五个儿子，包括尚未开口话的朱和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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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一 教子

﻿    火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代表着中央权力的延伸。在没有火车的时代，一份《皇明通报》从北京到交趾要走两个月的时间，而中央的政令因为不能使用信鸽，所以还要多花一个月。

    三个月足以发生许多大事了。

    而如今轰鸣的火车将大明帝国朝廷中枢的手臂延长了，让朝廷诸公能够更快地了解到地方上的问题，并且以更快的速度调动军队、粮食、商货。

    虽然只是试验路段，长度也仅仅是二十里，但随同火车携带的数千斤货物，以及皇帝陛下和皇室成员，终究是以更快的速度抵达了京外的第一站。

    “陛下，刚才火车最高时速达到了二十四里。”负责火车计划的教授向朱慈烺禀报道。

    这位教授姓田名爽，只有三十出头，是王葵心公的得意弟子，在机械领域颇有造诣和天赋。如果不是朱慈烺在这个时空呼风唤雨，或许他将皓首穷经，在五十岁上中个举人，过完他庸碌的一生。然而因为朱慈烺，他在幼年时候的爱好得以成为终身的事业，并给他带来了光宗耀祖的机会。

    朱慈烺朝这位年轻的教授点了点头，道：“载重多少？”

    “实验货物共六千斤。”田爽道：“不过理论数据在十二千斤上下。”

    “因为朕比较重。”朱慈烺玩笑道。

    田爽也跟着笑了，道：“陛下肩负日月，手握江山，焉能不重？”

    这回因为皇帝陛下要求亲自感受火车，所以车厢里当然不能满载，从之前的实验情况来看，满载的危险性远高于空载。好几次事故都是因为载重过量发生的。

    朱慈烺从窗口望向月台，因为采用了他的设计构思，所以与后世的火车站台差别不大。他问道：“葵心公如何了？”

    田爽顿时消沉下来，道：“恐怕无法亲见京津线贯通了。”

    王徵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极其高寿了，在确定京津线铺设之初，他就已经不再有体力和精力负责实际工作。破格将自己的关门弟子推到前台，也就是这位田爽。他把建设大明第一条铁路的殊荣给了田爽，正可以表明他对田爽的期望和重视。

    这可以算是他最大的一笔遗产了。

    朱慈烺想起自己与王徵的通信，想起技工学院到经世大学一步步走来，乃至葵心奖的颁行，不禁有些感伤。

    “算了，朕不下去了，添了煤就回京吧。”朱慈烺道。

    田爽奉命而出，立刻去安排了。

    车厢里只剩下五位皇子。环坐在皇帝左右。

    朱和圭看着父亲，心中颇为心疼。他想了想，终于开口劝道：“父皇且莫伤怀了，薪尽火传，葵心公能见到这火车，定然也是心满意足了。”

    朱慈烺吸了口气，道：“不是伤感，只是失落。”他顿了顿道：“英雄何惧生死。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不能亲见自己的事业得到成就吧。李阁老临终前还在担心考成法会否走人亡政息的老路，这些都是忠臣啊。”

    隆景十年的腊月。李遇知寿终正寝，在永别之前一个时辰还见了一位到访的吏部官员，对考成法的改进和推行详加过问。那位官员也只是意外拜访，而李遇知在致仕之后也就过问了这一次政事，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皇太子知道皇帝陛下在得闻李遇知辞世的消息之后郁郁寡欢，今日又得知王葵心公的大限将至。原本热热闹闹的出行也变得让人压抑。

    “父皇，李阁老的谥号还未商定。”朱和圭道：“在文忠与文正之间，似乎颇有争议。”

    “朕怎么不知道有这争议？”朱慈烺反问道。

    朱和圭有些意外，不解道：“翰林院和国子监早就吵开了，报上也有……父皇怎会不知道？”

    “父皇的意思是。这事没必要上心！”皇次子朱和圻突然插口道：“随便是文忠还是文正，看他们最后报上来的是什么便是了。如果不合父皇心意，父皇自然可以赐个文正，这叫恩自上出；若是合父皇心意，自然顺水推舟许了，这叫众望所归。对吧，父皇。”

    朱和圭冷冷地看着弟弟，道：“你再放肆些给父皇看看。”

    朱慈烺摸了摸老二的后脑勺：“这不叫放肆，他能说出来，是为你这个做哥哥的着急。”

    朱和圭颇有不愿，脸色越发不好看了。虽然没有人跟他说过什么，但他越来越觉得父皇对他的爱分给了弟弟们。回想当年他寸步不离父皇，还有父皇陪着玩游戏，而如今父皇一直跟在父皇身边的人却变成了老二和老三。

    老三还小，且不去说他，老二却越来越放肆，颇有些不把他这个当哥哥的放在眼里。

    见老大面色不好，朱慈烺又对朱和圻道：“不管怎么说，兄弟之间不该有隔阂，但君臣之道是要顾忌的。你皇兄终究是副君，就算有一时顾虑不到的地方，你也该注意劝谏建言的方式。”

    “他啊，呵呵，顾虑不到的地方多了。”朱和圻大咧咧道：“而且死脑筋！”

    “你！”朱和圭当即就要发怒，见父皇望过来，才忍住没有发作。

    “怎么说？”朱慈烺又望向老二。

    “上回考数学，他在那边抓耳挠腮半天。我把答案扔给他，他却不知道抄。”朱和圻道。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这是你皇兄为人诚实，考试作弊到哪里都不是光彩事。”

    朱和圭这才脸上有些暖意，道：“欺骗自己是为不智，欺骗先生是为不诚，欺骗父皇更是欺君，你实在是胆大妄为！”

    “父皇，这些信条岂不是腐儒们弄出来的？皇兄身为副君，还受这个牵绊？”朱和圻不满道。

    “什么腐儒！他们都是先生！是我的先生，也是你的先生！”朱和圭已经叫了起来。

    朱慈烺按住了两个儿子，道：“别吵，父皇头疼。”小孩子声音太高。喳喳起来的确让人头疼。

    “首先，”朱慈烺转向朱和圻，“称先生们是腐儒肯定不对。身为华夏子裔，我们如何与蛮夷们区别？就是因为我们有礼仪之大，有内心的信念，有处世的原则。这些礼仪、信念、原则。就是先生们教的规矩，要敬天法祖，要尊敬长辈，要孝敬父母，要爱护幼小，要待人诚恳……诸如此类，一旦背弃这些框架，我们与东虏、蛮夷还有什么区别？”

    朱和圻撇了撇嘴，垂头不语。

    “至于你。”朱慈烺转向皇太子，“你的数理化成绩怎么会那么糟糕？”

    朱和圭没想到父皇问的是这个，一时难以回答。

    “你是否觉得，只要学会了圣人之道就足以治国了？”朱慈烺不等儿子回答，又道：“大学之道的根本在哪里？格物致知四个字，数理化都是格物之学，目的仍旧是为了致知。你不能格物，无以致知。最终岂不是被人用愚弄么？”

    朱和圭垂下头，心中暗道：也不知道先生们怎么想的。好好的优良中差不用，偏要搞百分制，真是让人闹心！等我当了皇帝，再也不许先生们用百分制考核学生。

    其实百分制早在蒙学普及的时候就推行了，只是宗学之中没有采用。在更早的皇家教育中，先生也是臣子。臣子如何评判君父？所以根本不存在考试考核，只是老师将内容讲清楚，学生能知道就行了。

    在宗学推行百分制的罪魁祸首就是朱慈烺。

    他从宗学先生那里发现，文科老师对皇太子的评价较高，理科老师却是评价一般。更认为二皇子的天姿高于皇太子。这显然是偏科的信号，而不为人注意，正是没有用百分制来严格评价。

    从隆景十年下半年，宗学里也一样要进行的考试，进行评分，掌握学生们的知识掌握程度。如此一来，皇太子便被打回了原形，在数理化等自然科学科目上表现得十分危险。

    “儿臣错了。”朱和圭爽快地承认错误。在他幼年的经历中，只要自己认错，父皇便不会再责备他了，这招可谓屡试不爽。

    “你别笑，你的国学成绩也很成问题。”朱慈烺转向老二，道：“历史和地理能考九十分很不错，但为何古文只有六十分？”

    “老师偏心，”朱和圻脖子一梗，“他们都拍皇兄的马匹，故意不给我高分。”

    朱和圭登时不乐意了，道：“你让父皇看看你写的东西，离经叛道还想拿高分！”

    朱慈烺瞪了一眼大儿子，又道：“我倒真没看过你写的东西，不过先生应该是有操守的。你都写了什么？”

    “也就是邻家焉有许多鸡之类……”朱和圻嘟囔答道。

    朱慈烺很快反应过来，这其实是嘲讽孟子的一些寓言故事。

    在《孟子》中讲了一个每天都偷邻居家鸡的人，当那人被告知说偷鸡非君子之道，他便说：“那我就每个月偷一只吧，明年再说。”孟子认为既然知道这样做不对，为何还要等明年呢？应当速速改正啊。

    这个故事的立意是好的，关键在于皇次子是不相信邻居家有那么多鸡可供人偷。

    “还有那个齐国乞丐，娶了一妻一妾。他说孟子是胡诌，乞丐哪有这么许多钱！”朱和圭揭发道。

    朱和圻眼光飘到了天花板上，显然不以为然。

    碰上这样的学生，难怪先生们要头痛。

    “先生们怎么跟你说的？”朱慈烺问道。

    “他们说，这就是个比喻，不能较真。”朱和圻道。

    “的确，”朱慈烺点了点头，“孟子为了说理，会用夸张的手法衬托出一些行为方式的荒谬性，这并不能说孟子胡诌。”

    “他不是亚圣么？要是有人信以为真呢？”朱和圻仍旧较真道。

    “亚圣是后人封的。至于有人将先贤的智慧扭曲误解，这也不能说先贤就是错的。”朱慈烺道。

    朱和圭听了有些疑惑，心中暗道：父皇在格物上的造诣为世人称道，但怎么也会为先贤辩诬？皇爷爷不也说父皇的学问不够精纯，对先圣缺乏敬畏么？

    “反正我觉得无聊，老是拿这个子那个子的话出来训人。”朱和圻道：“若是说得有道理，就是个宦官说的，我也会听，何必抬‘子’出来呢？”

    朱慈烺笑了笑，道：“你这态度倒是对的。”

    “啊？”和圭和圻两人同时发出意外的感叹。

    “道理放在那里，不是因为谁说的，而是因为那就是道理。顺从了这个道理，你好我好大家好。违背了这个道理，天怒人怨大家都不好”朱慈烺道：“所谓圣人先贤，无非是将这个道理总结出来给人看，启迪愚昧者的智慧，仅此而已。”

    朱和圻得到了父皇的支持，颇为来劲，正又要说些离经叛道的话，朱慈烺已经已经一巴掌按住了他的脑袋：“但你非孔非孟，显然不是因为掌握了比孔孟更真的道理，只是因为人家说什么你偏要对着干罢了！你要非孔孟之道，起码先去搞清楚孔孟是怎样的人，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至于皇太子，”朱慈烺转向大儿子，“你愿意精研学问，这很好，但是也别做只学舌的鹦鹉。有自己体悟才是真的，到底世界是在变化的，以史为鉴固然可以知兴替，但也要考虑到各个时代的不同。比如直至今日还有大儒希望恢复井田制，因为井田制是周朝八百年王业的基础。

    “在他看来，恢复井田制，也就恢复了人心，也就能让大明千八百年地延续下去。这种出发点固然不错，但是现在真的还能用周朝的东西么？别说制度变迁，就说环境，周朝有火车么？周朝的华北还是水草丰茂，楚国已经是炎热瘴疠之地了，如今呢？”

    朱和圭知道父皇说的是刘宗周，也包括刘宗周之前的许多大儒。他也一度觉得井田制是很好的制度，但显然父皇是不认同的。

    “和圭，你也大了，有些时候不能单纯地去听道理，还得实践道理，体悟道理。”朱慈烺道：“还记得父皇给你说过的小马过河吧？诗里不也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么。”

    朱和圭点了点头，道：“儿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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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二 问道

﻿    朱和圭说是“知道”了，其实未必就是真的知道。相反，在被父亲教育过后，他更多的是迷茫。

    千百年来，恐怕所有的孩子都会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读书。

    或许朱慈烺自己忘了，但他小时候也肯定有过这个疑问。

    关于答案，宋人说得最清楚：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宋真宗还有一首诗，曰：“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这诗绝不是鼓励青少年去读意淫，而是劝学。

    若追究根本，就连孔夫子都指出：耕地还有饿肚子的可能，学习则必然有禄位在其中。可见学而优则仕是从古至今的通行价值观，区别只是仕然后为自己谋私利，还是为生民立命，这就取决于学者的境界了。

    朱和圭的身份注定他不需要“仕”，那么他求学的意义何在呢？

    父皇曾经教育他，学习能够充实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书籍是人升华的阶梯，知识使人走向文明脱离蒙昧，这些话总结下来就是一个意思：因为我们不够完善，所以要努力学习，完善自己的人格，升华自己的境界，成为先贤至圣那样的人物。

    本着对父皇的崇拜，朱和圭很小就奠定了对圣人的向往。读书之后，凡是修身养性的学问，他都十分用心，那些先生们也很无私地将圣人言行告诉他，将如何成为君子。乃至于圣人的路径指给他。

    然而走着走着，他发现父亲反而不认可他了。

    这是因为自己走偏了么？还是因为父皇应了那个“叶公好龙”的典故？

    朱和圭在后来的行程中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闪过的林木和田野。他已经从蒸汽时代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不再像几个弟弟那样仍旧充满了兴致。他发现父皇也拿出了一本《万化之学》的杂志读了起来，仍旧是孜孜不倦地完善着自己的不足。

    ——莫非的确是我格物不足的缘故？

    朱和圭想起了王阳明的故事。在阳明先生幼年时候，曾坐在庭院中格一片竹叶长达七昼夜。乃至于最后昏死过去。虽然阳明先生并未因此得道，但是这种追求智慧的坚决仍旧让朱和圭十分向往，他也曾偷偷模仿，但只是两餐未食，母后就已经哭红了眼。

    再看看《万化之学》，里面都是天地万物构成根本，以及变化原理的内容，几乎每出一期就会成为新的化学课本。朱和圭对于这些变化既是新奇又是排斥，总觉得这些东西与性命之学根本没有丝毫关系。

    的确。你知道铁和氧能发生氧化反应，但这能解决你心中的困惑么？

    能知道天地人之间的感应么？

    能秉持中道而不做任何错事么？

    能圆融地在社会中游走，让所有人见到你都如沐春风么？

    既然什么都不行，学他还有什么用？

    国家的终极目标应该是个万民皆尧舜的大同世界，而非蝇营狗苟的小人世道。

    朱和圭猛然间感觉到一股剧痛，原来是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肉中。

    这么想实在太危险了。

    如果自己是对的，那么父皇就是错的，他可承担不起偶像倒塌的痛楚。

    朱和圭心头满是纠结。偷偷看了一眼父皇，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明察秋毫的父皇发现。

    火车稳稳地停进了北京站。新修的车站还飘散着一股白和岩石的气味。皇帝陛下带着几个儿子从车厢里下来就登上了皇家马车，径直回宫中去了。

    朱和圭与父皇同车，其他弟弟只能坐后面的马车，这让他有了些宽慰，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独享父爱的那段日子。在上车的时候，他意外地看到了黑色的车轮。用了新的橡胶材料，乌黑发亮，上面还有弯折的花纹。

    “这就是橡胶吧，难怪最近坐车觉得舒服多了。”朱和圭喃喃道。

    “你说当年夫子周游列国，要是有橡胶轮胎。会用么？”朱慈烺随口问道。

    “应该会吧。”朱和圭道：“到底要比木轮舒服许多，车也不容易坏了。”

    “而且如果夫子排斥橡胶轮胎，也就没理由用周朝时候的高车了。多半得回到圣王时代，恐怕还得走路。”朱慈烺略有所指道。

    朱和圭敏感地意识到了父亲的用意，道：“父皇，儿臣绝没有排斥新学的意思。”

    “我相信你没有，因为你就是新学的受益人。”朱慈烺笑着将儿子拉上车。

    朱和圭在皇帝身边坐下，幽幽道：“只是没有必要将心思和精力放在这上面，由他去便是了。”

    朱慈烺顿时有种气结的感觉，正要开口驳斥，突然舌头打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年面对自己的生身父亲崇祯皇帝，身为皇太子的朱慈烺也说过一样的话。

    朱慈烺对自己的认识和见解有着先知般的肯定，而且历史也证明明朝灭亡与皇帝卷入党争，荒废国事有极大的关系。

    然而崇祯自己却没有这种意识啊！

    如今的皇太子也不可能有这种意识啊！

    只是单纯从这两句话上来看，自己和这个长子真可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并无二致。

    如果是这样的话，朱慈烺就越发头疼了，因为从崇祯到自己，似乎都有着无与伦比的顽固性格。如果皇太子果真遗传到了这点，想来要矫正他小脑袋里的想法也不容易啊！

    朱慈烺觉得颇为头痛，转而想到了一个足堪为先生的人物。

    还阳真人郭静中。

    朱慈烺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这些高人。

    郭静中与自己相逢道左，也谈得颇为投机，然后又为国事奔走，让人以为他是个有政治抱负的出家人，就如成祖时姚广孝一般。然而天下大定之后，正当是他取得回报的时候，他却留下了徒子徒孙在外奔走，自己以冬烘老道的姿态在北京白云观隐姓埋名。

    白云观众道人根本不知道这位郭老道与当今皇帝相交甚密，还委派了菜头的职位给他，他也乐呵呵地每日在园中种菜。

    朱慈烺专门抽了一天时间，换了便装，只带了十余侍卫前往白云观。到观中时已经日近正午，却见有个白发白须的老道人挑着一筐白菜往镇上走，却正是郭静中郭真人。

    “真人这是哪里去？”朱慈烺停下马车，对让道一旁的郭静中喊道。

    “观里菜收多了，拿去给几位老香客吃用。”郭静中朝朱慈烺一笑，顿时暖意大起。

    “真人且上得车来，我送你去。”朱慈烺心中积蓄的心事顿时烟消云散，豁然开朗。

    郭静中也不客套，将担子上的菜交给了副车的随从，自己就要脱鞋上车。朱慈烺伸手托住老道人，扶他上来。郭静中道：“老道鞋脏，踩坏了可惜。”朱慈烺当然不会介意，虽然车厢里铺着纯羊毛地毯，但在皇帝眼中正是用来踩脚的。

    “观里就没年轻道人了么？要老师如此奔波。”朱慈烺问道。

    郭静中拱了拱手，道：“该做的，该做的。如今乘着走得动就多走走，等日后走不动了有的是时候躺着。”

    “老师还是道录司正印呢。”朱慈烺道：“前些日子母后还提到老师，说老师的几个弟子也都为皇子们操心劳力，该当给老师上个尊号。”

    傅山以妇科圣手闻名后世，而当世的妇科圣手则属郭静中。皇家接生已经习惯了找郭真人，直到老五降生时郭真人年纪实在太大了，才找的傅山。

    “哎，人尊不如自尊，可省了这些虚套吧。”郭静中笑着摇了摇手，又道：“陛下日理万机，今日如何得闲？”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闹心啊。”朱慈烺不知觉中已经放开了许多，说是闹心，心中却没有什么块垒堵着。

    郭静中只是一笑，眯着眼睛等朱慈烺自己说下去。

    朱慈烺也不客气，当即就将心中积尘纷纷倾诉出来，就如面对一个绝佳的心理医生。

    郭静中始终静静听着，等皇帝说完，方才笑道：“陛下智慧通达……”

    “老师别俗套了。”朱慈烺打断郭静中，道：“该说什么便说，这般俗套我何必千里迢迢跑来见老师呢。”

    “呵呵，”郭静中一笑，“陛下智慧通达，学究天人，这是实话，可惜一个‘我’字未破。”

    “我？”朱慈烺不解道：“老师说的是我执么？”

    “不懂那些，就说‘我’吧。”郭静中道：“陛下心怀四海，可终究还是划了个圈子，将这圈子里认作是‘我’。旁人不踏进这个圈子，自然无事，一旦踏进这个圈子，陛下就难免要视作魔道，除魔卫‘我’了。”

    朱慈烺皱了皱眉头。

    “皇太子醉心儒学，是因为他自认能从中得以解惑，明悟大道。多少父母希望生个颜回一样的贤者，陛下有幸得之却又烦恼了，不正是如此么？”郭静中笑道。

    朱慈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颜回三十六岁就饿死了，皇太子终究是要当皇帝的。他自己三十六岁饿死我不介意，但他要带着举国百姓饿死怎么办？”(未完待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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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三 醍醐灌顶

﻿    郭静中听出皇帝冷笑话中的不悦，笑道：“看吧，陛下的逆鳞便是这个国家了。.但凡有人要想让大明走上别路，陛下便忍不住了。这不是‘我’见么？”

    朱慈烺有些头痛，道：“老师说笑了。我家奉天承运三百年，朕如何能眼见嗣君带着大明走上不归路？”

    “谁知道这路归不归呢。”郭静中当然知道皇帝是不可能跟他出家修行的，笑着又扯回主旨道：“其实皇太子只是年幼，见识少罢了。当年傅真山不也是辟佛辟道的卫道士么？如今不也是个道心坚固的道人？”

    “老师的意思是，让他多出去走走看看？”朱慈烺道：“我不是没有安排过，可他似乎已经养成了成见，非认为孔门性命之学才是要旨。”

    “儒家也有经世之学，脱离了这世道，哪里来的性命？”郭静中笑道：“陛下无须担心。~。且让他走走看看，自然能寻得到路径。陛下春秋鼎盛，何必亟不可待？”

    朱慈烺虽然得到了答案，但仍旧有些将信将疑。

    就在朱慈烺以为高人该说的都说完了的时候，郭静中又开口道：“陛下可有编录自己平生所思所想，留予子弟？”

    朱慈烺吓了一跳。他写日记的事可是连跟在身边的陆素瑶都不知道，这老道人真有神通？

    “似陛下这等英明神武，做儿子的只有敬仰崇拜，哪里肯违逆？多半还是陛下平日里过庭之训与帝王之术有相悖之处吧。”郭静中看在眼里，仍旧是一副浑浑噩噩模样，苍老的声音近乎呢喃。

    帝王之术以韩非为祖师，又有人以鬼谷为鼻祖，不管怎么说。这门学问从来都隐匿不能示人。只有到了真正的乱世。转载请注明出处。才有人学得些皮毛，出来招摇撞骗。

    就譬如说徐阶，朱慈烺一直觉得他是个精通帝王之术的人，简直可以说是将嘉靖帝那样的精明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还主持了嘉靖帝的遗诏。将皇权硬生生割裂了一块握在内阁手中。然而这样的人，明面上却是心学嫡传，真正的儒生，谁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要不是后世的书店里满是这样的书籍，朱慈烺恐怕也不可能有清晰的认识。但是厚黑学也好，帝王术也好，只有师徒相传，却从未见过有父子相承的。

    朱慈烺当年写下日记，是希望以案例教学的方式让嗣君们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保证大明在自己划定的轨迹上前行，期间自然有阴暗面的东西。美味罗宋汤%而且考虑到当时的社会环境，阴暗面的东西恐怕比想象中的更多。

    这些心术权谋交给儿子，儿子会怎么看待父亲？

    再退一步来说，即便父子相惜，儿子不会因此觉得父亲是个虚伪、残酷的人，但作为父亲。真的愿意看到儿子成为一个虚伪残酷，利益至上的人么？

    孟子曾经指责宋钘一方面提倡薄葬。一方面又厚葬自己的母亲，说这是小人行径，实际上这却是人之常情。人人都有自己愿意为之付出的事物，但当这种付出延续到至亲身上的时候，却会犹豫。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实际上己所欲。也不该轻易加诸他人身上，这才是一个成熟人格所应该做的。

    所以朱慈烺至今没有将自己的日记拿出来过，更没有让几个儿子过早认识到世道艰辛。

    “我终于知道太祖高皇帝掷荆条的心情了。”朱慈烺感叹一声。

    懿文太子朱标曾进谏朱元璋，请父皇不要滥杀功臣。朱元璋将荆条扔在地上，让朱标去拣。朱标畏缩不敢——当然。未必是怕荆条扎手，也可能是不敢进一步忤逆父亲。于是朱元璋说了一句十分经典的话：“你怕扎手，我就帮你把刺拔了，你还有什么好废话的？”

    朱慈烺现在深刻感觉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无奈，作为父亲的牺牲付出，总是被有了自己主见的孩子所无视，甚至觉得做得不够妥当，不够漂亮。他又回想起当年看过的一篇朱自清的散文，名字已经淡忘了，其中有一句话却如同搅水带起的泥沙，浮现在脑中>

    “……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

    ——前世今生，我恐怕都有些聪明过分。

    朱慈烺脑中同时浮现出两位父亲的身影，陷入沉思之中。

    “可怜天下父母心。~。当了父母才能知道这句话中有多少血泪啊。”郭静中呵呵笑道，颇有些让人觉得是幸灾乐祸。

    “以智慧来论，我该如何处置呢？”朱慈烺问道。

    “以出家人来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死后岂管他洪水滔天？”郭静中笑道。

    朱慈烺摇了摇头：“这等智慧不是我能接受的。请次一等。”

    “父母生人，天地成之，俊美固然是我儿，痴愚难道就不是我儿了？且容下他吧。”郭静中收敛了笑意。

    朱慈烺颇有些痛苦。要包容儿子走上崇祯的老路，在他看来非但是放弃儿子，更是放弃了自己一身的努力和成果。现实主义者最大的悲剧就在于一旦他的现实被打破，他便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还请再次一等。”朱慈烺道。

    郭静中迟疑了很久。转载请注明出处。终于道：“陛下刚才自己也说了，行荆条故事吧。”

    朱慈烺恍惚间有些畏惧。

    太祖高皇帝拔光了荆条上的刺，也导致明廷失去了许多猛将，最终被成祖朱棣顺利推倒，取代帝系。可以说奉天靖难的根子是太祖高皇帝埋下的，谁让他从最初就将其他人视作了皇位的威胁者呢，这种心态怎么可能不传染给建文帝？

    “不。”朱慈烺还是摇了摇头：“大明如今只是安定，尚未巩固。如果再有一次奉天靖难，突厥、交趾、日本、朝鲜等地，或许还要生出变故。”

    “那陛下……”

    “我还是回去想想吧，先看看再说。”朱慈烺苦笑道：“当年我也是对太子太上心。美味罗宋汤%一心想将他培养成自己心目中的人物，却没想到他自己的心思活动起来也不可小觑。”

    “心猿意马，非有大智慧是不能约束的。”郭静中笑道。

    朱慈烺长叹一声，只能承认自己的确缺乏智慧。

    ……

    “田先生，请等等。”

    在朱慈烺独自前往白云观访道的时候，朱和圭一如平素耐心地上完了早上的课程。这一节正是物理课，任课教师就是火车上见过的那位田教授。朱和圭站起身，即便身为皇太子，也不敢对先生有丝毫不敬。

    田爽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他是崇祯十七年的进士，从小接受的是传统教育。随驾到了山东之后，进士授官甚严，他就在技工学院半工半读，也算接受了新学教育。在寻常学校，学生在课后请教问题并不罕见，然而在宗学，这样的学生并不多。他能感觉得到，这些宗室勋戚子弟对先生更加畏惧。

    “殿下。”田爽应道。

    “田先生，我想请教一些课外的问题。”朱和圭走到田爽身边，问道：“不知先生可有时间？”

    “殿下但说无妨。”田爽当然不会将皇太子拒之千里。

    “田先生请。”朱和圭模仿着父皇的动作和神态，请田爽去教室外的花园里。其他原本要去花园玩的同学，见状纷纷避开，颇为懂事。

    田爽只觉得皇太子稚嫩之中果然有今上的影子，不禁莞尔，随他出去了。

    “田先生，”朱和圭走到外面。~。嗅着花草的香气，“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

    田爽有些意外，以为自己课堂上有没说清楚的地方，紧张道：“殿下尽管说来，微臣定当尽力开解。”

    “物理化学之术，皆是格物之学，但如何致良知呢？”朱和圭道。

    田爽瞬间被雷翻了。

    “殿下，”田爽舔了舔嘴唇，“儒生有两种。一种是追求学问，明心见性，体悟圣道的大儒；一种是以四书五经为敲门砖，货与帝王家的小儒。微臣不幸，正是后者。”

    朱和圭更加迷惑了：“但先生不也是在做学问么？不也是在格物么？难道不是为了致于良知。转载请注明出处。止于至善？”

    田爽吸了口气，道：“殿下，微臣试言之。”他顿了顿，方才道：“圣上将天下应用之学分成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两类。在此之上呢，则有哲学——先哲贤者之学。哲学当以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为基石，然后探寻良知至善。微臣做的是自然科学的学问，拘泥资质，还不足以精研哲学。”

    田爽原本以为自己会让皇太子失望，但做人总不能忽悠孩子，尤其是将来要当皇帝的孩子。

    谁知朱和圭听了却是满眼放光，语带激动。美味罗宋汤%喃喃道：“是啊，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田爽吓得冷汗都留了下来：我到底说了什么？让这位小爷竟然像是着了魔一般。

    朱和圭却不知道田爽心中的忐忑，深深一躬到底，道：“先生一席话，顿时让我如醍醐灌顶，心中疑云顿消，多谢先生指点！”

    “殿下……言重了……”田爽连忙回礼，这回却轮到他迷茫了。(未完待续……)

    ps：今天要出门一整天，早点更新，感谢大家支持。

    七三三醍醐灌顶。

    七三三醍醐灌顶，!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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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四 白云苍狗（大结局）

﻿    无论是朱慈烺拜访郭真人，还是朱和圭与田爽先生的花园对答，都像是湍急河流中涌动的泥沙，被深深掩埋在水浪之下。.甚至连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理起了何等变化，人生的路途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然而真正的影响仍旧存在，朱和圭开始在自然科学上下功夫，同时自学了法律和佛、道经典。朱慈烺则收敛起对儿子的干涉之心，开始静静地观察儿子的变化。他知道长子正在青春期，这个阶段正是逆反和自我充斥每个念头的时候，当年自己正是在这个年龄上坚定了要成为一个有钱人。

    为了悖逆自己那位清高得近乎孤傲的中学教师父亲。

    是的，前世的父亲是个受人尊敬的语文老师，有古君子的风范，十分希望儿子能够在上有所建树，完成自己的学术之梦，可儿子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赚钱机器的道路。这让父子关系直到前世的终结都没有改善。

    ……

    “其实我还是很爱父亲大人的。”朱慈烺双目含泪。~。仰着头，不让泪水流淌下来。

    坐在皇帝对面的是一个面无胡须的老年宦官。尽管他静静坐着，但仍旧不能掩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兵戈气息。只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再是军旅中人，而是一名大学教授——经世大学心理学教授。

    他叫陈崇，曾经佩戴少将军衔的西南集团军训导官。

    作为帝国心理学的鼻祖，朱慈烺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心理医生。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思考，并进行心理学实验。而训导部为了更好地掌握人心，培养出大批忠于皇帝，忠于帝国的战士，同时解决一些战士的心理问题。在心理学领域的投入极大，沿着皇帝陛下指出的路。转载请注明出处。在这数十年间已经摸索到了一条精神分析的门径。

    只是真正愿意接受心理治疗或者辅导的人实在太少，或许皇帝陛下是少数几人之一。

    也或许未必。

    陈崇知道皇帝陛下选定他来作为自己的心理治疗师是因为他的“忠诚”，而非“专业”。在心理学系的几位教授中，恐怕他的学术背景是最弱的。因为他只研究心理学的实际应用。而不像其他几位教授那样精通古今各种思想，以及那些思想对人的影响。

    即便如此，皇帝在说话的时候也往往有意遮掩，甚至有故意误导的嫌疑。

    譬如“父亲大人”这个称呼，显然不适合用来称呼大行皇帝。

    陈崇在自己心里打了问号。美味罗宋汤%仍旧将之埋藏在心底。

    现在正是皇帝陛下发泄情绪的时候，如果将之打断，肯定会造成不小的精神创伤。

    不过皇帝已经飞快地将这股情绪收敛起来，他擦去眼泪。道：“年纪大了，眼睑已经包不住眼泪了。”

    陈崇比皇帝年纪更大，只是微微笑着。

    “我或许应该退位了。”朱慈烺苦笑道：“当年我与先帝约定的五十退位……结果我们谁都没有遵守。”

    陈崇发现理智要求自己继续保持沉默，但是感情却强迫他开口道：“陛下享国六十一年，古今罕见。至于鼎定江山，相信经历过国变的人都不能想象若是没有陛下……会是何等光景。”

    “如今我已经没什么用了。”朱慈烺长叹一口气，道：“边境四固，百姓安居。有钱人乖乖纳税，官吏不敢欺压贫苦。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陛下，老臣斗胆，美洲边境还没有彻底巩固，大明仍旧离不开陛下。”陈崇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极力劝道。

    “这已经不是我的责任了。”朱慈烺叹道：“这些年来，我送走了太多人。真不想再经历被人离开的感觉了。我好几次梦到自己坐着火车，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有谁与我同行。”

    陈崇道：“陛下，这是逃避的念头。”

    朱慈烺叹了口气道：“我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总是不得不站在风口浪尖。”

    “陛下。您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了。”陈崇顿了顿道：“您的自律简直如同磐石一般，永远以太阳般的光热照临这个帝国，引领生民前行。”

    “太阳之中也有黑子。”朱慈烺勉强笑了笑，道：“说到这个，你为我进行心理辅导已经多久了？”

    “已经二十年了。~。陛下。”陈崇根本不用算就脱口而出。

    朱慈烺抿了抿嘴，似是遗憾，又似得意道：“那你也没有彻底看透我。”

    “臣只是每周前来聆听圣训，实在惭愧。”陈崇垂头道。

    朱慈烺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崇出去的时候顺便关上了灯，他知道皇帝陛下需要休息一会。

    五十年，用耶历的说法便是半个世纪，大明已经彻底走出了阴影。

    随着蒸汽动力的铁甲巨轮成功首航，大明终于开始了自己的海权纪元，将的麻六甲海峡以东变成了自家的游泳池，就连太平洋也成了东西领土之间的内海。

    在陆地边境方面，因为俄国在隆景十二年爆发了大规模的铜币起义，所以不得不将乌拉尔山脉卖给大明，换取白银、黄金，以平息诸皇子的叛乱。转载请注明出处。以及莫斯科市民的暴动。这在朱慈烺前世的历史课本中根本没有提及，但在这个时空里，却变成了俄国复兴的当头一棒。

    这其中自然飘荡着锦衣卫和军情司的阴影。

    在隆景二十三年，宋应星作为王徵之后的第一科学巨匠，成功找到了可以用作染料的炸药很快被用于开花弹和火铳子弹的研究，并在隆景二十五年与鄂图曼人的战争中大放异彩。

    隆景二十五年，帝国双拳萧陌与萧东楼率兵攻破了伊斯坦布尔，能征善战的鄂图曼人在**炸药的威力下只能痛苦地求和，希望战争早日结束。

    大明帝国最终退兵一千里，将边境固定在黑海西岸。直至波斯湾，归还了伊斯坦布尔，结束了战争，并且强迫鄂图曼人公平公正地展开商贸活动。

    无论在战术还是战略上。美味罗宋汤%大明都获得了完美的结局。

    在美洲方面，也因为**炸药的功劳。西班牙人最终同意了割让墨西哥城以北所有领土，并且尊重大明在美洲的价值观，立法禁止奴隶贸易，并将现有的奴隶有秩序地送回非洲。

    然而战争并没有就此谢幕。

    隆景二十六年，明军西南边防军与莫卧儿帝国在若开山脉发生了边境纠纷。随后三个月里，明军李定国部翻过了若开山，占据孟加拉，西北军则攻破了喀布尔——这可以说是莫卧儿帝国的发源地。

    战争持续了六年，南北两支明军共三十万众。在斯里兰卡结束了莫卧儿帝国的历史，大明多了一个印度都司。

    隆景三十一年，因为战争渐渐远去，军功贵族们不得不寻求新的立身之本。他们跟着皇帝陛下的投资方向，将新领地上获得的战利品投入了科学研究之中。在其后的十年中，大明就像是科学家的游乐场，只要有一个异想天开的设想，就有人愿意为之投钱。

    因为这些军功贵族才是科学技术的最终获益人。所以知识产权在大明受到的重视远比朱慈烺的期望更有过之。

    隆景三十七年，世界上第一台电动机研制成功。电力在经过三十一年的孕育之后进入了这个世界。

    隆景三十八年，皇家电力集团成立。同年底，其下属的灯具集团日产照明灯泡五千个。到了三年之后，随着电动机和发电机的飞速进步，灯泡集团在全国三十九家厂房的日产量达到三万个，并且持续上涨。

    隆景四十年。以化学电池作为动力的电动四轮车出现在了京师街头。

    隆景五十年，宋应星终于完成了他早年的内燃机计划，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内燃发动机。然而此时大明的电动机已经成为了主流，人们更愿意使用没有污染的电动机，而且几乎没人能够从新诞生的内燃机中看到前景。

    宋应星只得将内燃机送给了皇帝陛下。据说这个烧汽油、脏兮兮的机器。~。可以成为一种飞行器的心脏——除非电池发动机能够克服其不稳定性和过于昂贵的造价等缺点。不过皇帝陛下一如既往，先将这种新动力机器用在了火车上，大大提高了铁路的运载能力。

    随着内燃机车的出现，大明的交通脉络持续性地上涨，各种工业原材料的开采也变得更为高效。

    在隆景五十年至隆景六十年的十年间，生产力呈现出爆炸式的进步，所生产的物资几乎是过去三百年的总和，以至于计量单位都不得不十倍、百倍地扩展。

    隆景六十七年，朱慈烺在享国六十七年之后，在自己米寿——八十八岁生日那天，将皇帝位传给的已经头发斑白的皇太子朱和圭。

    朱和圭在儒学上取得了极大的成就。转载请注明出处。对于姗姗来迟的皇帝宝座并没有半分兴趣。

    他甚至拒绝了儒臣们改元的建议，宣布从自己开始，乃至于嗣君，将继续使用隆景年号，让这个伟大的时代千秋万载延续下去。

    面对儿子的表态，朱慈烺没有半点欣慰。

    因为作为帝国情报机构的创始人，朱慈烺很清楚这背后蕴藏的真相。

    皇次子朱和圻掌握了令全世界惊恐的皇明近卫军；皇三子朱和垣控制着皇家旗下的诸多产业，尤其包括皇明报业和铁路、航运；皇四子朱和垠随着傅山修道，被朱慈烺册封的全真大方丈，在民间有四太子的说法，颇为信众尊崇；

    皇五子朱和坍毕业于经世大学法学院。美味罗宋汤%年轻时就去了欧洲，担任皇明驻泰西诸国的大使，主持了第一次世界性质的大会，在“尊重他国领土”问题上，迫使全世界承认了现在大明的疆域，在国内清流和青年中颇得人望。

    他还以大明军力为后盾，起草了国际法，成立广州国际刑事法庭。对海盗、贩奴、种族屠杀等反人类罪刑进行审判，在泰西盟友的帮助下，让大明真正成为一个世界帝国。

    当朱和圭戴上的皇帝冠冕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处境没有丝毫改变，他仍旧生活在圣明伟大的父皇的阴影之下。

    “既然我无法改变，你们谁都不要改。”

    新皇帝在心中已经想好了那个飘渺的“宪法”。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从父皇口中听说的利器。

    “订立宪章，日后皇帝垂拱而天下治，这样不好么？”朱和圭问父皇道。

    朱慈烺看着一样散发着年迈气息的长子，在和煦的阳光下颇有些倦意，强打精神问道：“你想换回什么？”

    朱和圭丝毫不惊讶父皇的思绪敏捷。

    “我想用这个保障，换回帝室对皇家资产的控制权。”朱和圭道。

    在朱慈烺手中，帝室自然可以利用自己的股权对经营产生直接影响。然而朱慈烺一放手，朱和圭就发现经营权其实已经落在了弟弟们的手中，自己空有股权。但是要影响经营却不得不冒着鱼死网破的危险。

    半个世纪以来，资本的力量已经占据了上风。

    “我一直说你天真，你还不服气？”朱慈烺近乎喃喃道。

    “父皇，我仅有的天真也早就已经消磨殆尽了。”朱和圭几乎爆发出了数十年的压抑，大声道：“为何父皇看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已经很努力地做好一切事了！”

    朱慈烺重重叹了口气。~。道：“如果你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希望你什么都不要改动，就像你延用隆景年号一样。直到你的子孙中出现一位强势的帝王，或许能够重振帝室。”

    “如果……”

    “如果你要就此跟你的弟弟们摊牌。我担心你的子孙只能做一个用印的傀儡了。”朱慈烺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好歹不会有第二次的奉天靖难，也不会被自家百姓推上断头台，再发生闯贼献逆的惨事，你也可以知足了。”朱慈烺闭上了眼睛，再也无力多说什么了。

    对于一个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老人来说。看到儿子们自相残杀实在是桩悲惨的事。

    朱和圭走出太上皇帝寝宫的时候，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他如今已经不可能被别人左右了，因为他本身就是当世大儒，在影响着别人的思想。他也有了自己的学派。转载请注明出处。以及众多弟子。然而这些人中却罕有能够看清时事的俊杰。而碍于大明的官僚体制，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破格提拔这些弟子。

    ——我要自己掌握一些事。

    朱和圭心中暗暗做出决定。

    ……

    隆景六十八年，一则噩耗通过有线电报传到了京师。

    定王朱慈炯薨，因为没有儿子，只能面临除国的境况。

    朱慈烺在三个月后，见到了满头白发的定王妃卢氏。

    “虽然定王国除是必然的，但你放心，朝鲜那边的产业仍旧是你的。你日后在京师的生活无需顾虑。”朱慈烺道。

    卢翘楚并不担心自己在京师的生活，不仅仅是朝鲜那边的产业，卢氏本身也已经成了大明数一数二的望族。其父卢象观最终官拜礼部尚书。美味罗宋汤%致仕前照例出去走了一趟，加了东阁大学士的头衔。

    其堂弟卢安，作为隆景时代著名的经济学家，掌舵帝国银行三十年，光是薪俸和奖金就已经富可敌国了。

    “臣只求太上皇帝能够允许臣安葬在八宝山。”卢氏倔强地抬着头：“与第二军将士在一起。”

    朱慈烺没有忘记她曾是军中女将，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几十年来……委屈你了……”朱慈烺道。

    “后来也就习惯了。”卢翘楚拜谢了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告辞而出。

    段氏并不了解卢翘楚的过去，疑惑道：“第二军的将士怎么会埋葬在八宝山？”

    八宝山其实是西山山脉的一个土丘，成祖迁都以来，宫中的宦官年迈之后都去那边养老，最后也就葬在那里。皇室为了褒扬他们忠诚服务，在八宝山设立了褒忠护国寺，令其安寝。

    朱慈烺手下的军队或许是团结性最强的军队了。所以萧陌、萧东楼等名将在弥留之际，都表示不愿葬在家族陵园，而是与部下一起，在另一个世界仍旧为皇帝陛下征战护卫。

    于是朱慈烺便选了八宝山，凡是高级将领，画图功臣庙。赐“奉天正国推诚宣力武臣”封号，同时将神位奉入褒忠护国寺，下葬八宝山。

    然而一般将士，恐怕还难以葬在八宝山。

    “她指的或许是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将领吧。”朱慈烺脑中浮现出“许成”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隆景二十五年之前并没有给人留下印象，但在二十五年的伊斯坦布尔之役中，正是这位上校营官高唱着“野死不葬乌可食”，率队冲进了伊斯坦布尔城。随着其后的扫荡作战，许成最终也成为了大明的将军，并且在六十七岁高龄死于军中。入祀功臣庙，葬于八宝山。

    “我当了快七十年皇帝都没给自己的修建陵寝。”朱慈烺转向段氏。~。柔声问道：“你想葬在哪里？我让皇帝去准备。”

    “就天寿山吧，省得破费了。”段氏淡淡说道：“希望能够活到竣工之日。”

    “现在工程之快可不比当年。”朱慈烺想起了自己为父皇崇祯修建陵寝的事，那时候还没有电动机、没有内燃机，蒸汽机的效率可实在无法恭维。

    虽然他一直没有崇拜过父皇，但作为儿子终究还是要给父皇一个美谥。最后崇祯以“礼宗”的庙号入奉太庙，谥号为“奉天尊道励志恭俭修文布武仁孝简皇帝”。

    平易不訾曰简。这也是朱慈烺对崇祯不信訾毁的感激。

    “你说我死后，他们会给我上一个什么谥号？”朱慈烺突然问道。

    “你这让我怎么说？”段氏斜瞪一眼。佯嗔道。

    虽然已经年过八十。转载请注明出处。这一目流转间却还有年轻时候的春色。

    走过三个半世纪的大明，在这抹春色中仍旧是那么地生动。

    ……

    大明隆景三百六十四年，道历四七一一年，耶历二零一四年。

    朱瞻城缓步走下飞机，深深吸了一口大明清新的空气。当飞机刚刚进入大明领空。他就从舷窗看到了下面的绿色森林。相比荒芜肮脏的欧洲，这些树木更容易让人心生愉悦。

    “殿下，六个小时的航程实在是辛苦了。”前来接机的王府管家迎了上来。

    朱瞻城笑了笑，道：“正好睡了一觉。”

    管家跟随朱瞻城身后，道：“殿下。您在波斯的时候，诚王送了一辆新出产的悬浮车。”

    “谢谢他。”朱瞻城简单明了道：“他提了什么条件么？”

    “他想要德皇帝赐给宋家的那本手稿。”管家道。

    朱慈烺大行之后。美味罗宋汤%谥号为“体天昌道庄毅温弘兴文宣武仁智诚孝德皇帝”，庙号道宗。

    按照《世家》中的解释，这是援引《谥法》中：绥柔士民曰德；谋虑不威曰德；贵而好礼曰德；忠和纯备曰德；绥怀来人曰德；强直温柔曰德；勤恤民隐曰德；忠诚上实曰德；辅世长民曰德；宽众忧役曰德；刚塞简廉曰德；功成民用曰德；修文来远曰德；睿智日新曰德；善政养民曰德；泽及遐外曰德。

    至于庙号也是因为“道”乃以德化民的意思。

    从皇帝有谥号以来，恐怕也没人比朱慈烺获得的褒扬更甚的了。

    朱瞻城出自隆景帝第三子密王一系，与当今的帝室已经没甚么感情了。不过他作为研究隆景帝的权威，手中有不少令宗室们眼红的藏品。

    赐给宋家的手稿，指的便是朱慈烺亲笔写给宋弘业关于情报工作的原稿。这份原稿一直被宋弘业用心收藏，后来因为妻子汪华真的堂侄进了锦衣卫，这才作为礼物传到了汪家，成为汪家的传家之宝。

    “他要再来就把车还他。”朱瞻城想都不想就否定了这个消息，不过他很快就顿足，道：“不过……道庙老爷御笔的两幅字我可以转让，前提是他们愿意让祁钊入族谱。”

    管家垂下了头。~。表示这不该是他置喙的。

    朱瞻城知道这实在有骇人听闻，或许会引来全国百姓的反对，只得叹了口气，加快了步伐往车上去了。

    在隆景三百六十四年，大明百姓仍旧无法接受一个蛮夷女子产下的孩子成为大明皇族，即便这个蛮夷女子本身是盟国的女王。

    朱瞻城坐进车里，看着天空中刚刚升起尚未迸射出灼热的太阳。转载请注明出处。心中暗道：或许只能让祁钊去英国当国王了。

    在那个飘荡着灰尘和雾霾的国家当个国王，甚至还没有在大明当个百姓幸福啊！

    从太空望下去，除了大明之外的地方只要进入夜晚便是一片漆黑，他们就连冒黑烟的煤油灯都不舍得用！

    尤其是英国每过十余年就要与法国打一仗。美味罗宋汤%而这却是大明的安排。

    想到这里，朱瞻城心中就有说不出的酸涩，而隆景帝的血脉又能让他就此认命。

    或许，六百五十岁的大明又要迎来新的故事了，朱瞻城只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个新故事中，完成那个小小的梦想。

    （本书完）(未完待续……)

    bsp;故事到了这里就算是完结了，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更多的话会放在后记之中，谢谢诸位陪小汤走过的这一年光阴！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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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感言

﻿    《金鳞开》这本书从二零一三年九月十五日开始发布第一章，直至今日完本，足足有一年零三个月多，可谓小汤写的最长的一本书了。总字数超过贰佰壹拾万，也的确是小汤写过的最长的一本书。

    说起来，小汤并不擅长写历史，尤其是架空历史。因为小汤是个很容易沉浸在故事里的人，一旦真的进入了《金鳞开》的世界，再回头看看本时空中的晚明史，反差实在太萌令我无法直视。

    只是顾诚先生的一段话让小汤有所感动，这才坚持完成了《金鳞开》，尽自己最大努力创造了一个虚拟的时空。

    顾诚先生认为，历史并非是必然的，也有偶然因素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果史学家只是强调历史的必然，而不思考历史的偶然，那么历史的意义无疑会大打折扣。

    原话小汤已经不记得了，大意如此吧。

    联想到网络间流传的日本历史课题，以及小汤亲眼见过的欧洲小朋友的历史作业，小汤发现的确有不少学者与顾诚先生见解相当，都在从历史的偶然中寻找历史对今日的意义所在。

    这也就成了小汤坚持完成《金鳞开》的灵魂指引，希望在意淫故事之余，对历史偶然进行一定的思考，乃至于推演。

    说完这句话，小汤知道这将成为自己文青的铁证。不过小汤十分反感有些人宣扬的娱乐至上观点。或许那些人的确是为了娱乐来寻找网络读物的，但这并不能成为扼杀其他人阅读取向的理由，更不应该成为理直气壮的批判。

    好吧，以上有些乱，因为刚刚完结一个故事，人家还有些小伤感呢。其他废话也就不多说了，最后再次感激陪伴小汤走过这一年多的读者朋友们，感谢你们的支持。如果没有你们，绝不可能有《金鳞开》，你们才是这本书真正的父母——当然，版权还是我滴。

    希望还能有与大家再见的机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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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大国医》等你来！

﻿    小汤的新书《大国医》已经发布两周了。如今顺利地进入了签约新书榜的前五名，一度还冲上了第三名的位置。点击数量也一直在首页点击榜上，可见小汤终于摆脱了起名白痴的诅咒，起了一个抓人眼球的书名。

    新书发布之后一直没有写正式的新书感言，究其原因是因为大明金主的不恰当完本。那本书成绩其实挺不错的，同比超过了《金鳞开》的成绩，而且还在上升期。然而因为小汤的心魔吧，终于还是决然完本。

    这里重点介绍一下新书《大国医》，诚如这个书名所示，主角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一代国医，是个比较老套的职业，也是老套的人生成长故事。不过小汤自信写出了新意，笔墨主要放在人物刻画，心思主要用在情节的起承转合上，总而言之是一本更注重阅读感、文学性的。

    可能对于热爱《金鳞开》这样更偏推演文的读者会有些太“热闹”。不过我们在严肃认真烧脑之余，大可以放松神经，休息休息吧。尤其是《金鳞开》这样的历史文，很容易造成大家的争论乃至争吵，这是小汤最不喜欢看到的。

    小汤由衷希望大家看文能够乐呵乐呵，高高兴兴每一天，不要因为历史认知、政治立场、民族态度之类的空中楼阁坏了心情。这也是最终确定《大国医》文风笔法的一大考虑因素。

    小汤理想中的书评区，应该是满屏的：

    作者好人！

    好人一生平安！

    支持作者！

    作者开车等等我！

    感谢老司机！

    ……

    最后，感谢读者们的一路陪伴，你们的每个点击每张推荐票对我而言都十分重要。感谢诸位！希望我们能够相会《大国医》，共同愉快地阅读，高兴地生活，乐呵呵地支持小汤。

    《大国医》书号：1003467253；

    书友群：193761120

    如果想知道更多《大国医》、《金鳞开》、《大明金主》等小汤作品背后的故事，欢迎关注小汤的微信公众号：小汤说书（xiaotangshuoshu）(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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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大封推！！！《大国医》来了~~！

﻿    《大国医》在诸位书友的帮助下，成功取得了三江大封推的资格，登上了三江榜。

    小汤在此由衷感谢诸位的支持！

    既然上了三江榜，那么现在咱们就得面对一个三江票的问题。这个票比较冷门，从普通会员到高级vip，每个号都可以免费领取，领取时间为每天14:00，24小时内有效，一号一张，每天刷新，不能累加。

    拿了这个票有什么用呢？当然是当三江状元！每期三江的第一名，会有三江频道的小封面推荐，对于小汤而言当然是多多益善。

    这里说一下投票攻略：

    首先，进入三江版面。在起点首页左上角，logo标识下面第二行，有个暗搓搓的“三江·书坊”，请点“三江”别误入“书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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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然后，页面下拉，就能看到投票区域了，请投给《大国医》呦~！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万万不可因为别的书好看，就扔给别的书啊！

    最后，谢谢~~！谢谢大家！！！

    （推荐票同样重要，请别遗漏）

    （肯定又有人说太监怎么好意思求票之类的话，然而太监也是有人权的啊！人生谁没几次坑？请大家行行好，帮忙小汤把《大国医》推出水面，让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吧！当然，《金鳞开》绝对没有太监，是一个很有余韵的完本作品，难道不是么？）(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