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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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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文学十年盘点揭幕式上的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

    大家好，首先，请允许我利用这次机会向活动的主办方和承办者说声谢谢，感谢你们，通过这样一个活动，在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之间构架了一座桥梁。使得长期以来徘徊于沟壑两岸的网络写手和传统作家们能够跨越沟壑，携手演绎华语文学的新辉煌。

    同时，请允许我借此机会向文学网，4月天文学网，原创文学网，文学城等网站说声谢谢，感谢你们长期以来为网络作者们提供了展示自我的空间。

    同时，我还想感谢在座中所有网络文学和爱好者，研究者以及正版文字阅读的支持者。是你们用每日的关注与点击，为我们这些网络写手提供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今天，是网络文学发展的第十个年头。网络文学从最初的BBS发表，小众欣赏的模式，诸步走到今天优秀写手不断涌现，优秀网站百花齐放的局面，非常之不易。作为一名在网络上有着十年码字经历，亲眼见证了网络文学每一步前进里程的写手，我回眸过去，感慨万千。

    从诞生的第一天起，网络文学就伴随这非议而成长。有人视其为洪水猛兽，也有人拒绝将其列入文学的门楣。但是，酒徒个人却以为，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一脉相承，别无二致。

    两者都是文字的艺术，两者都承担着传播一个民族的文化，弘扬一个民族精神的使命。如果非要在二者之间找一个差别的话，酒徒只能说是承载文字的媒介不同。网络文学依靠互联网而传播，传统文学依靠纸张印刷而被人接受。

    承载介质是不会影响文学的本身的。就像很多年前，我们的先辈们在竹简上写下“山无棱，天地合”这样的诗句，你不能因为其传播介质粗糙，以及其本身的古朴简单，就否认了它作为文学本身的价值。

    由于刚刚诞生的关系，今天的网络文学和数千年前先民们写在竹简上的诗句一样粗糙。因为网络作者良莠不齐，部分网络作品难免要流入低俗，但你不能因为部分作品的情况而否认整个网络文学的华语文学的贡献。

    是它，十年来与传统文学一道，坚持不懈地将没有多少时间阅读，或者没有足够金钱和精力阅读文学作品的年青人，从电子游戏室和麻将桌前，重新拉了回来。是网络文学，令外来语言泛滥成灾的今天，我们本民族的文字作品还能得到广泛的欣赏。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网络文学对华语文化传播的贡献，不亚于当年格林通话对于德意志民族的作用。大家都知道，德意志这个民族形成的很晚，曾经是一盘散沙。当时的欧洲上流社会都以讲法语为荣，德语难登大雅之堂。而正是因为由德语写成的格林童话的简单通俗，使得德语重新在德意志人中被重视，进而将无数个小国从文化上整合成了一个统一的德意志民族。

    没有自己语言的民族没有未来。如果有朝一日，走在街头的中国年青人都戴起了礼帽，开口闭口“Hello！Nicetoseeyou!”并且是地道的纽约腔。那绝不意味着文明与进步，而是意味着中华民族彻底失去了自我。

    网络文学存在的意义正在于此。他让无数不喜欢母语阅读的年轻人重新坐在了方块字面前，重新通过祖宗流传下来的文字感悟自己的人生。

    今天，能站在这座连接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桥梁上，对于作为网络写手的我们来说，绝对是一种光荣。从此以后，当别人问起我们的职业时，我们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我们可以对任何人坦诚地回答，我，是一名网络写手。

    在另一方面，我也在此向所有网络写手提议，无论你入行比我早，还是刚刚走上这条道路，请看清自己肩头的重任。你现在正创造着历史，历史也必将记录下你今天的作为。将来，也许我们不会著作等身，不会在青史上留下什么名姓。二十年后，我们却要在自己的儿女面前展示我们的作品。到那时，我希望包括自己在内的每一个网络作家，都能以自豪的口吻对着儿女们说，你爸爸（妈妈）曾经是一名网络作家。你爸爸（妈妈）留下了无愧于自己青春的文字！

    谢谢大家！

    注：网络文学十年盘点由中国作协主办，文学网承办，网络地址：pandi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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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徒17K文学网访谈录（一）

﻿2008年7月6日，酒徒在接受访谈，以下为整理后内容（一些因打字出现的错误，做了相应修改）

    书友：酒徒大大，首先我是一个酒粉，从你第一部《明》开始追你的书。我查阅了一下，你好像在网络上一共发表了7部作品。是吗？

    酒徒：让我数数，应该是八本，但有一本半途而废了。应该是八本，其中魔幻的两本是互相关联的。还有一本都市的半途而废了。

    书友：《明》、《血之神谕》、《混在人间》、《秦》、《家园》、《指南录》、《混在人间》里，哪部作品是你最满意的？哪部作品是你创作感受最深的？哪部作品是你觉得写的很辛苦的？

    酒徒：目前为止，都不太满意，不是谦虚，而是个人感觉。其中写得最难得是《明》，虽然很多人对这本书意见颇多，但我在写时，把自己绕了进去。很苦，很累。感受比较深的是家园吧，因为里边有很多人生经验在内。

    声明一下，血之神谕没太监。版权在鲜网手里，我没法向外发。

    书友：我记得我看的第一部架空就是您写的《明》，当时觉得很震撼。现在回过头去看，发现那作品里面充满了很理想主义的色彩，您是否觉得呢？

    酒徒：明里边的确充满了理想主义，但也非常贴近现实。里边很多取材，都是从现实中的，只是以我的头脑，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所以，结局很yy。

    书友：早就久仰酒徒兄了！赶着来问个问题：《家园》之后还会写什么新书呢？还是历史架空题材吗？开始构思了没有……

    酒徒：家园之后的问题还没考虑清楚。其实我很害怕，怕扑街，怕自己砸自己的人气。

    书友：喜欢你的作品，希望可以和我们这些作者们面对面的交谈一下，高高再上的感觉总是让人嫉妒的，呵呵！

    酒徒：关于交流，其实我经常在的作者qq群的。呵呵，只不过大伙很少聊天

    书友：家园还有多久结束,最近是否添丁所以更新慢

    酒徒：关于《家园》的字数，解释一下：《家园》实体版本大纲只有六卷，也就是大伙目前看到的已经是最后一卷。但《家园》分外网络版本和实体版本，网络版会多出一卷。网络版本的下一卷叫《逍遥游》，我想，这个名字，大伙对结局应该能比较放心了

    书友：酒徒老大，我是一位网络写手，在此请问，对于至今仍旧默默耕耘、并且还不想放弃的无名写手，身为已经功成名就的您，不知有什么忠告没有？

    酒徒：我不算功成名就，只能算干这行时间比较长罢了。给新人的忠告就是，少上论坛吵架，多看些传统名著。另外，多发掘别人的优点

    书友：酒徒乃大神小可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笔名叫酒徒大大喜欢喝酒吗？？？

    酒徒：好饮但不善饮，常饮常醉，所以为酒徒。此外，喜欢信口胡说，怕惹事，自己权当醉话。

    书友：酒大大。您会忽然在睡梦中被某个构想惊醒。然后半夜起来写作咩。

    酒徒：我不是专职写手，平时还要做一些杂事。业余时间已经都在写书了，所以很少做梦，更新也不规律，在此像大伙道歉。其实很多稿子都是周六、日写的，挪到下周发。呜呜，我没偷懒。

    书友：酒大大您几岁开始写作的呢……顺便预测一下您现在的年龄。

    酒徒：年龄不是秘密，35了，呵呵，老酒了。

    书友：很久以前就看过《明》了，觉得里面的配角都刻画的相当精彩，特别觉得那样的朱元璋很符合他的性格，很出彩。很想知道大大以后继续写历史的话会写那个朝代的，以刻画人物写纯粹的历史小说也会非常喜欢。问问大大有没有可能这么写，写一个历史人物来描述一个朝代啊？

    酒徒：可能会集中在唐朝、明两朝，因为写这两个朝代不会引起太多麻烦。否则，某些过敏的家伙又要扣什么激化民族矛盾的帽子，实在令人受不了。

    书友：嗯，我替热心的水友若尘问一句：酒徒大大是否有自己的作者偶像或者比较推崇的他人作品？请酒徒大大为我们解答一下。

    酒徒：我的作者偶像很多，前辈中最敬佩鲁迅。当代很喜欢梁晓生。

    书友：《明》和《指南錄》的實體書還會出嗎?我都買了第一本的啊,另外,要是去到澳洲,能去找你簽名嗎?從《明》開始就一直追看你的小說了啊。

    酒徒：关于《明》和《指南录》实体书。《明》和《指南录》估计都太监了，出版社说没赚到钱，很无奈。所以，我在此向买了书的朋友道歉。

    书友：《家园》相关问题：1酒大在创作家园之初是如何构思的？

    2家园中，到底是人物推动历史朝前发展，还是历史带动了人物不停地改变自己？别用什么相辅相成二者相互作用什么的敷衍偶们哈~重点是嘛？我想，这，对我们对历史题材的创作很有帮助。

    3。酒大对写大纲有什么心得？”

    酒徒：《家园》相关问题，汇总回答：几个问题，我就一块答了。

    1、《家园》创作之初，是想写一个少年在乱世中寻找人生的故事。目前，也按照这个目标在发展。塞上很多经历，都有人物原型，只不过并非唐朝吧。

    2、李旭回到中原之后的故事，算完全虚拟的。人和周围的人、事情都是互动的，互动与冲突才有故事。

    3、写大纲，两个字，“认真”

    书友：酒徒大大，我再问一个问题：现在很多写手都向实体方向转型，请问酒徒大大近期是否有实体转型的打算？

    酒徒：我不会转型，但我希望做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之间的探路者。这两种文学方式目前互补相容，但总有一天会找到交汇点。另外，我很以网络写手这个身份骄傲。在网络文学没出现之前，很多中国人已经不读中文小说了。可以说，网络文学做到了传统文学没做到的地方，虽然网络文学有很多不足。

    我记得有人说过，如果没有格林童话，便不会有德意志民族。愿以此语和所有坚持喜爱中文的朋友共勉。

    书友：8G下，火炬在澳洲的时候，酒徒上街了么？感受如何？

    酒徒：我在火炬到澳洲之前，已经上街了。当时墨尔本的华人几乎倾巢出动，预计五百人的游行几乎去了一万多人。但西方媒体并未重点报道我们的愤怒，反而造谣说大伙攻击了当地人。而当时警察就在旁边，所谓被攻击者居然没有报警。相关照片我在群里发过。很愤怒，也影响了很长一段时间写作心情。

    书友：酒大，您平时一般一小时能码多少字？

    酒徒：800－1200

    书友：酒大推荐你看的书~~~

    酒徒：《战争与和平》《雪城》《鲁迅全集》

    书友：酒徒大大喜欢那种类型的MM

    酒徒：这个，我老婆在边上，不能回答

    书友：酒大是否想过写一部小说,主角完全反面.以一个恶势力形象展现在世人面前,就如同一类的。再有,个人比较欣赏芥川龙之介.不知道酒大对他的看法如何?

    酒徒：不会，我这个人笨，所以写不好坏人。日本作家的书我很少看，呜呜.....

    书友：酒徒大大，酒嫂和你有要多个孩子的打算吗？如果有，几个孩子是你们心目中的理想数字？

    酒徒：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我总觉得为人父母，要负很多责任。而有些责任，我未必担负得起。

    书友：感觉《家园》在后期水准有所下降，或许是酒徒受心情影响所致。希望酒徒闲暇时能够修改一下。至少，能够在实体版修改一二。实体版，出几本，俺买几本。值得！

    酒徒：肯定会改很多。关于水准问题，有两个原因。第一，这个故事太长了，你看得累，我写得也有些累了。第二，某些王八蛋欺人太甚，我不得不尽各种方式反击。记得刚来澳洲时，土著们攻击中国人缺乏爱心，吃狗肉，俺总汗颜地解释，我没吃过。但现在，我喜欢告诉他们，吃狗肉和吃牛肉没什么区别。因为我不能每天在额头上贴个纸条，说自己没吃狗肉

    书友：酒大能否考虑转型写仙侠或玄幻啊？貌似还没有回答

    酒徒：写过玄幻，不太成功。仙侠没考虑过。

    书友：酒大：前段朋友要出国，拿不定主意，很郁闷了一阵我把你作品相关里发的那些文转给他看。朋友最后拿定注意不去了，现在安心在国内找工作，在这里替朋友谢谢你。

    酒徒：国内如果收入稳定的话，没必要出来。

    书友：我很喜欢二月河的小说，其中《乾隆皇帝》最是喜欢，酒徒会不会有兴趣写这么一类的历史小说？

    酒徒：不会，我对《乾隆皇帝》里体现出来的帝王和权谋思想嗤之以鼻。二月河是个很有水平的作家，但封建帝王那一套就是糟粕，再好的作家也无法为其翻案。

    书友：再问一个问题，酒大您有过类似的计划没有？比如说，一生写多少本书？未来准备写哪些题材？

    酒徒：写到无法拿起笔为止，哪怕没人给钱，呵呵。

    书友：有没出现过参考读者书评临时修改已构思故事情节的情况?

    酒徒：有过，但不多。读者评论的确会左右局部故事的发展，但全局走势我会按照大纲。

    书友：我问酒徒的那个问题也没有回答呢，是说《指南录》到《家园》，战争的描写变得很详细，酒徒的细节描写引人入胜，只是如何能在细笔的基础下，保持情节的高低涨落呢？

    酒徒：我自己的经验是多改几遍。指南录开头那几千字，我改了不下四遍。小血那里应该还有最初的底稿，和后来大伙看到的截然不同。

    书友：您认为支持您写作的信念是什么。只是一个爱好吗？

    酒徒：第一，我喜欢写；第二，眼下写书还能赚到不少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书友：酒大你的写作初衷是什么？？是爱好还是其他的？？？

    酒徒：开始完全是爱好。那时候还没专门的小说网站呢

    书友：酒徒大大谈谈喝酒时创作有提高么？

    酒徒：有一点点，否则俺怎么找借口买酒呢。

    书友：不是说描写帝王，就是说写一个你喜欢的历史人物，然后很笔墨浓重的描写那个年代，比如中唐。（整理者注：这个问题是指前面提到的《乾隆皇帝》一书）

    酒徒：会，手头如果有了足够的资料，我会写中唐时代。但目前资料太缺乏

    书友：我想问酒徒大大，实事求是的说，如果因为商业需要，出版社希望你修改部分书的情节，您会同意嘛？

    酒徒：遇到过多次，我会据理力争。但很多时候，争也没有用。就像《指南录》被改了很多，根本没征求我的意见。但编辑也尽力了，是某些力量在左右。

    书友：小血那里应该还有最初的底稿，和后来大伙看到的截然不同。呃，原来是这样，那强盗贵族呢

    酒徒：强盗贵族是为了杂志专门写的短篇，每篇要求不超过两万字，所以不得不紧凑起来。

    书友：呵呵，请问下酒大你的处女作叫啥名字？是《秦》吗？能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下吗？

    酒徒：《秦》在网站里有全本。

    书友：

    酒徒：好了，谢谢大家，欢迎大伙有时间时去我在的圈子转转。

    书友：酒大你对于网络上一些作者因为出版社的原因草草结局或者改变自己的原意你有什么看法？你觉得你会在网络连载和出版社之间怎样找到一个平衡，既不被出版社左右又能平衡好之间的利益，另想问下出版了的小说出版社对你的网络连...

    酒徒：有看法，但办法不多。

    网络文学目前作为一个整体，力量还很小，经常被出版社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左右。对于我个人，习惯于交流，沟通来解决，但最终仍然会向他们妥协。但基本可以保证，今后写的书，不会因出版影响更新速度，包括家园。

    书友：

    酒徒：谢谢大家，实话实说，大伙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写网络小说，最怕的便是无人喝彩

    访谈原帖地址：http://bbs..com/viewthread.php?tid=2547101&extra=page%3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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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徒传媒采访稿（二）

﻿本文为记者与著名作者酒徒的采访整理稿，发布于传统平媒。

    1、记者：您为什么取名叫酒徒？当初怎样走上网络写作道路的？

    酒徒：我最初从事电力设备调试工作，非常敢于喝酒，所以就参照汉代的先贤，给自己取了个酒徒的名字。

    开始只是单纯的爱好，在BBS上写着玩儿。但是在2003年我女朋友出国了，我觉得很空虚，便开始尝试着写长篇小说打发时间，写着写着便发现很多人在追看，于是欲罢不能。结果从2003一直写到了2005，才结束了第一篇小说《明》。

    然后又空了两个多月，文学网的编辑约我写稿。于是写了《指南录》、《家园》等一系列不成称之为作品的作品。

    2、记者：如今文学创作除了带给您丰厚的物质回报之外，还有哪些让您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酒徒：网络文学创作，给我带来了很丰厚的收入，同时也让我结识了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生活里多了很多滋味。

    另外，我把文学两个字看得很重。我个人认为，文学担负着一个民族文化传承使命。虽然这种观点总是被人嘲笑，但我坚信不移。并且不敢以纯粹娱乐的心态对待自己的作品。我总觉得，若干年后，我的儿子，女儿，或者儿子的儿子，女儿的女儿会看到我现在的东西，我得对得住他们。

    3、记者：您的作品题材大都以奇幻为主，是因为您自己的爱好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您认为奇幻小说会成为网络文学未来的发展潮流吗？

    酒徒：不是单纯的爱好，而是笔力不足。我也希望自己能写出《兄弟》和《白鹿原》来，但个人经历，对社会的理解，和文笔都达不到那个地步，只能从最容易的着手，不断要求自己提高。

    奇幻作品的最大好处是受众广，读者容易接受。如果我现在就写严肃现实作品，肯定写不到位。那需要时间和能力的积累。

    4、记者：很多网络作家，在成名之后便转走了传统文学创作的道路，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您有这方面的打算吗？

    酒徒：成名之后转向传统文学，是早期网络作家的道路。而现在，一些发达国家，提倡的是传统文学作品随时打印成书。其实就是传统文学的网络化发展。我个人认为，人为地把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割裂是不对的。他只是载体不同而已，本质和使命都非常一致。

    所以，我希望自己根植于网络，但能兼顾于传统出版。这个希望有些高，但我会尽力去试一试。

    5、记者：您笔下的人物会有您在现实生活中的影子吗？

    酒徒：没有我个人的影子。但有跟我同龄的很多人的影子。像《家园》的第一卷，草原生活，就是根据我当年在内蒙生活的一些见闻改写的。特别是小说中那些牧人的风俗习惯，几乎完全脱胎于现实。

    而另一本书中的主角武安国，则是我大学几个同学的综合体。我综合他们几个人身上的优点，塑造出一个相对完美的虚幻人物。

    6、记者：网络文学能够得以繁荣发展，想必这也是您所希望看到的，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因为其草根特性，有一些网络文学作品存在着低级媚俗的现象，您对此怎么看待呢？您认为网络文学发展存在的根本问题是什么？

    酒徒：个人认为，需求决定供给。低级媚俗，其实是一种商业手段。当受众的品味慢慢提高之后，作品就无法再低级。这是个逐步发展的过程。但并不是所有的读者都喜欢低级媚俗，有些读者的品味很高。当他们成为消费的主体后，低级作品自然会被淘汰。

    另外，分级管理和引导也是必要的。西方国家的电影就分为很多级别。有的是半夜才能放的，有的是必须十八岁以上才能看的。当提供作品者发现他的作品因为格调低级，被限制给特地时间，特定地点才能与公众见面时，自然就开始收敛自己的行为。

    就目前阶段，我认为威胁网络文学生存的问题，有两大类。第一类是版权、创作权的保护问题。网络写手的主要收入靠读者订阅，而盗版者则将他们的收入拿走了近二分之一。严重打击了作者的创作热情。此外，一些后来写手，照抄别人的作品，照搬别人的构思，却振振有词，甚至李鬼打李逵，让人非常无奈。长此以往，大伙便都会失去创作原动力。

    第二，就是管理问题。网络文学需要人引导，规范，却怕人干涉过多，影响了其草根性。如果网络文学的门槛和传统文学提高到同一地步，可能将导致其被直接扼杀。

    7、记者：您对自己的文学创作生涯有什么规划？

    酒徒：争取在二十年之内，能够有资格向余华先生致敬吧。

    8、记者：您认为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它们的相容性又在哪里呢？

    酒徒：前面说过，最大的不同其实是载体不同，其使命的本质完全一致。他们都属于文学范畴，素日目前的网络文学非常粗糙，但种子总有长出大树的一天。在其成长过程中，传统文学的所有优点，它都会慢慢地吸收，慢慢地发扬。并且因为其没有门槛，不需要讨好编辑口味，不需要书号审批，有可能走得比传统文学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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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功贼》出场人物表 一

﻿出场人物表一

    程名振主角，又名程小九

    王二毛，又名王强主角好友

    程朱氏主角母亲

    朱杏儿主角自幼定亲的未婚妻

    朱万章主角堂舅兼岳父，馆陶县著名的势利眼

    朱杜氏朱万章妻子，悍妇

    周管家豪门周姓管家，

    馆陶周家地方上的大户，自诩千年豪门，周公之后

    周彪周府大公子

    周宁周府小姐

    小春周府丫鬟

    蒋烨，编外捕快，小弓手

    贾捕头，贾兼义馆陶县正式捕头之一，贪婪且胆小

    郭进，馆陶县正式捕头，恶棍

    林德恩县令庸官

    董凡森馆陶县主簿

    刘大壮民壮

    史润生民壮

    张金称悍匪

    杜疤瘌悍匪张金称麾下三当家，曾经与李旭一道出塞

    杜鹃女土匪绰号玉面罗刹

    王燕子王二毛大妹

    王小花王二毛二妹

    王小蔫王二毛三妹

    此外，即日起招募炮灰若干，请在报名处速速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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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推感言

﻿封推了，首先得感谢网站，这是实话，不是酒徒的客套。从06年开始，《指南录》《家园》《开国功贼》三部书一路写下来，拿到的网站封推也不在少数，这次一起写了吧。感谢网站编辑的支持，感谢那么多喜爱历史小说的书友的支持，酒徒才能一直写下来。

    当然从成绩来看，《家园》是比较成功的，不但简体的六卷全部出完，并且获得了为数众多的奖项和一些历史小说名家的推荐，而在港台地区的繁体版图书（出版名和简体版一样，都是《隋乱》），也即将上市，走的是传统主流的出版市场，和高阳这些知名作家的作品设计的是同一风格。

    《开国功贼》承继的是和《家园》一样波澜壮阔的隋唐历史大时代，写到现在，整部书已经入了中篇激烈的转折期，精彩的故事在逐步展开，可以说整部书的**期就要到了。

    前期的铺垫确实比较长，因为这部书写作的初衷和《家园》不同，是想从一个匪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去透析历史和人性，而《家园》正相反，是从官家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在主人公的设置上，最终李旭和程小九都很成功，只不过李旭在官路上走的更高，而程小九是从贼窝里爬出来的，性格上带着普通人具有的动摇和软弱，但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逐渐变得成熟。而很多的历史事件，从李旭、程小九的眼中看到的是不同的，可以起到丰富历史的作用，不过这种相互引证的写作手法酒徒运用的并不娴熟，所以写作中也遇到了一些困难，写作速度不够快，这也让一些读者屡屡催稿。其实酒徒的打字速度是比较慢的，一小时快的一两千字，慢的时候就只能够写几百字，甚至有很长时间码不出字的经历。

    很多人说，写历史小说，就要耐得住寂寞，受的了清苦。酒徒很幸运，有这么多读者一直在支持，给了很多建议和启发，在此感谢一直跟随着的读者，一直订阅的读者，一直投鲜花支持的读者朋友们，你们是酒徒能一直写下去的终极动力！只要还有人支持，还有人愿意看酒徒的小说，那我会一直写下去，一直为你们写下去！

    《开国功贼》也要简体出版了，每到这时候，酒徒都会感觉到很大的成就感，但是压力也铺天盖地而来，一方面要写新稿子，不能忘了网络上一直支持的读者朋友，一方面要应对出版商的改稿要求，很辛苦，所以请大家多多谅解，也多多支持酒徒。谢谢大家了，以后的情节会更精彩，如果你喜欢读《家园》，喜欢波澜壮阔的隋唐大时代，喜欢历史小说，就让我们大家一起来将《开国功贼》、将程小九的故事进行下去吧！

    酒徒2009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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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酒醒说海瑞

﻿有一个恶魔，逼死了自己的女儿，赶走了自己的妻子，不给母亲吃肉。这个恶魔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海瑞。而上述三条罪恶当中，却只有最后一条，曾经被当做玩笑话出现于正史，其他两条皆为后人编纂出来的。在1990后，却广为传播，并被认作史实，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某些人眼里，再也容不下一个清官。

    只有把海瑞这样的清廉自守者全都贴上恶魔的标签，才能一边靠手中的权力搜刮，一边心安理得的告诉草民们，看，历史上的清官就是这样可恶。只有和珅这样的贪官，才是好丈夫，好儿子，好父亲。

    古人云，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而放眼现在，士大夫和读书人一块儿全撕开了脸皮，以阴险下流作为人生准则，就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耻了？

    调过头来再说关于海瑞饿死女儿的谣言。很有趣的事，居然在受众甚广的电视这个媒体上，不加任何辨别考证地播放出来。让人很难不怀疑编导怀着怎样的目的。其实只要他稍微花点心思，或者说稍微有一点良知的话，就可以敏锐的发现，这个谣言，海瑞的同僚没有说过，他的政敌也没有作为武器拿起过.

    这个谣言的最早出处，却是民间的一个野史。而野史的编纂者沈德符在海瑞死时，只有九岁。终生与海瑞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到了满清，贪墨成为官场潜规则的时代，海瑞饿死女儿的谣言便被补充了具体细节。而那时，海瑞已经死了上百年。

    然而终满清一朝，贪腐还是潜规则，不能拿到明面上来，也为社会主流所不齿。所以文人墨客们无论心里如何痛恨海瑞这面镜子，也只能偷偷地向他身上泼脏水，不敢明目张胆的来。偏偏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后，电视台，报纸，网络，都不加辨别地，将这条谣言添油加醋，广为传播。这到底反映了什么内涵？

    那些所谓的有良心历史科学家，还有所谓的客观公正媒体人，在发表类似惊人之语时，到底有没有良心？他们背后那只黑手，究竟想要，把我们这个民族引往什么方向？满清上层不敢做的事情，他们全做了。并且做起来肆无忌惮。他们不清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么？还是早已找好了退路？

    酒徒是个历史爱好者，书读的没有专家们多，智商也比媒体人、专家和官员们低得多。可为什么酒徒这种低智商，低学历的人都能看清楚的东西，高智商，高学历的专家、教授、官员、媒体人们视而不见呢？半夜酒醒想想，突然不寒而栗。他们不会是故意而为之，故意要把整个民族往陷阱里引吧。但那又要怀着怎样大的仇恨，才能做出“与子偕亡”的决定？抑或手眼通天，有把握于灾难来临之前，将自己，自己的家人以及自己所关爱的人，都逃得远远的？

    注:酒徒开了个微博，欢迎大家访问。地址是http://t..cn/am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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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酒徒作品研讨会公告

﻿中国作家协会拟于2014年5月18日9：30—12：00在中国作家协会大楼10楼会议厅举办酒徒作品研讨会。

    酒徒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网络文学大学导师，中文在线小说网签约作者，历史小说名家。自2000年在网络上发表第一部短篇小说《秦》开始，十多年里酒徒先后创作了《明》《指南录》《家园》《开国功贼》《盛唐烟云》《烽烟尽处》等六部长篇历史小说。

    酒徒创作风格磅礴大气，热血激荡，又不缺乏侠骨柔情，在故事里蕴含着极为丰富的民本情怀和自我牺牲精神，深受读者、评论家喜爱。

    他创作的作品以“隋唐家园三部曲”为代表，有简体、繁体、影视等多个版本，行销大陆、港台、东南亚，曾获得中国国际博览会大奖、网络文学十年盘点人气、精品等各类奖项二十余项，被誉为“获奖最多的网络作家”。

    本次研讨会由中国作家协会举办，将邀请包括白烨、马季、王祥、桫椤、吴长青、刘英等知名评论家详尽解析酒徒作品及历史小说创作的基本规律。

    研讨会现场将设置提问环节，对酒徒作品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在此预先留下问题，届时会有主持人代为提问：http:///8sd7ZFx

    酒徒参加研讨会的5部作品《指南录》《家园》《开国功贼》《盛唐烟云》《烽烟尽处》全稿可在酒徒官方粉丝群下载（群号：31174986）

    同时征集酒徒作品评论，字数不限，1000字以上的精品评论将获得酒徒签名书、年会纪念品、免费读书卡等奖励。有意参与的同学请将评论发送到邮箱：xuechou@评论活动截止6月30日。

    网络文学大学创作研究院

    2014年5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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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好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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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引子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话说唐人皮日休寄宿汴水河畔，闻桨声船歌而夜不能寐。感今日之繁华，悲往昔之民生，遂为一曲《汴河怀古》，以评运河开凿之功过。此诗一成，天下传唱。都道皮先生一语中的，说尽了前朝衰亡亡之因。却不知这前朝之败，远非一条运河所能承载。至于其中详细，各位看官且听我慢慢道来！

    那大运河分为南北两条，南名通济渠，北为永济渠。南方直抵扬子江，北方勾连涿郡，宽二百四十余步，长三千五百余里，实为天下一渠也。自建成之后，日运财货百万，惠及两岸千年。唯独杨广这一朝，却丝毫没得到什么好处，反而种下了亡国的祸根？民间众口相传，杨广是梦见了江南的琼花，所以才不惜冒着亡国之险，修筑了运河。但隋帝杨广如果只是为了水殿龙舟直达江都，沿途玩耍享乐，又何必南北运河一同开挖，惹得天怒人怨？

    各位看官有所不知，事实上，大隋之运河从杨坚当政时便已经开始挖掘，挖掘的原因也并非乃为了享乐。事实上，向北运粮，以对付辽东大国高句丽，才是其真实目的。

    那高句丽国据传为箕子后人所建，起初不过弹丸大小一个村落。两晋之后，中原战乱不休，高句丽王依附于鲜卑人之下，不断向西侵夺。到了大隋建立之时，该国已经成了塞上仅次于突厥的第二大国，趁着杨广父子忙着对付南陈，无暇北顾之机会，不断挑起边衅。

    开皇十八年，大隋君臣忍无可忍，派遣高颖带三十万兵马东征，无奈军粮不济，惜败于坚城之下。三十万将士埋骨荒野，归来者尚不到三千。

    大隋二代皇帝杨广杀兄夺嫡，得位不正。急于建立功业，以塞天下人之口。所以登基之后，君臣上下一直谋划的便是如何讨伐高句丽，以完成先皇未竟之业。为了避免重蹈上次粮草不能接济的覆辙，从大业元年起，先后征集了近三百万民壮，将杨坚当政时的运河扩展开来，南北同时开挖，誓把扬子江、淮河、黄河、滹沱河、桑干水等天下大河连接为一体。耗时数年，终于凿成了一条沟通中原南北的水上运输要道。

    运河修成之后，杨广立刻颁布征兵令，共募集将士一百零三万，民壮两百余万，沿河北上，浩浩荡荡杀向了辽东。怎奈东征的决心虽然大，君臣上下在骨子里却极其轻视高句丽人的抵抗之心。想着一战竟百世之功，又想向塞上诸部展示中原圣君的仁慈。结果高句丽王将士降后再反，反后又降，仅凭着一招诈降计，便将战事拖延了四个多月。

    情急之下，杨广派遣心腹爱将宇文述带领大隋镇国之精锐，三十万府兵绕路偷袭高句丽王城平壤。那宇文述虽然在军中资历数一数二，却远非大将之才。再加上一个好大喜功监军自旁边擎肘，居然被高句丽人稀里糊涂地切断了补给线。导致三十万百战精兵无粮无援，全军尽没。

    三十万府兵一失，大隋根基立刻动摇。杨广君臣急于挽回损失，第二年开春，立刻再度召集将士，展开了第二次东征。一时间，害得天下百姓困穷不堪，安居则不胜冻馁，剽掠则犹得延生，于是始相聚为群盗。

    这二次东征还没等开始，天下已乱。河南有王薄、河北有孙宣雅、张金称、窦建德、陇右有高和尚，两淮有杜伏威，各举义军，攻城掠地。每到一处，屠尽富豪之家，洗干平民之门，官府屡屡征剿，均无建树。害得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农夫商贩只好托庇于流寇之手，与之同流合污，以求苟延残喘。

    消息传到朝廷，杨广召集群臣议论对策。群臣面面相觑，齐刷刷将目光看向了两位参掌朝政的重臣，素有天下第一、第二聪明人之称的裴矩和虞世基。裴、虞二位早就知道天下盗贼蜂拥而起，却一直瞒着不肯让杨广看见地方上来的告急文书。此刻被同僚们盯得毛了，焦急之下，果真生出一条妙计来。

    这条计策便是：命令地方百姓统统迁居到城内，不给盗贼下手的机会。至于居住地点离城远的，便筑堡而居，闭门自守。贼人攻来，让他无钱财可劫，无壮丁可抓，坚壁清野，自然饿也将其饿死了！

    杨广一听，觉得此计甚佳，立刻命地方上竭力执行。政令下达不到半个月，各府县城内人满为患，地价飙升，南北货物供不应求。乍看上去，居然比太平盛世的光景还繁华了数倍。至于城外的农田中是否有人耕种，草长得是否比麦子还高，却是顾之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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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一）

﻿第一章城南（一）

    六月的天气，太阳一出来，地面上就好像下了火。馆陶县的力棒们喝了半瓢凉水，又紧了紧系在腰间越来越显长的草绳子，三三两两地向运河边上走。（注1）

    昨天后晌城西周善人家传出话来，说今日码头上会有一个大活儿给众人做。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赚到钱的活计可不好找!因此全城的力棒昨夜几乎连家里的婆娘都没碰，憋足了劲儿准备今天大干一场！（注2）

    还没走到码头，有人心中的热乎劲儿已经消了一半。远远地就看见近几百个与自己打扮相仿，身材年龄类似的汉子蹲在河岸边。将官府平日收河捐的土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同样是找活干，得讲究个先来后到的规矩。迟了一步没抢着好位置的人懊恼得直跺脚，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垂头丧气地蹲在了人群后。

    失望之余，没有任何填补的肚子愈发显得干瘪了。临出家门时灌下去的那半瓢冷水早被头顶的日头给蒸成了汗，顺着毛孔滚滚排出。肠子肚子却咕咕噜噜，响声隔着二十步都能听得见。丢人丢到这份上，照理说大伙不如躲得远远的，等肚子里的动静消停了再过来排队。可那周大善人的货物没来之前，还真没人舍得走。万一活多得令排在前边的人做不完呢？多等一会儿，说不定就能赚上个三瓜倆枣儿。家里的米缸已经扫过三遍了，今天再不弄点儿吃食回去，明天就得给儿女头上插草标。

    这样想着，肚子里的响声听起来渐渐也不那么窘迫了，反正周围的肚子你响我也响，大伙儿谁也别笑话谁。捱到太阳升上头顶的时候，河面上突然听到钟声。“叮叮当当！”听起来令人心里说不出的舒泰。早有眼神儿尖利者跳将起来，指着宽阔的水面高喊道：“船，船！快看船，好大的船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

    几百双茫然眼睛立刻放出了精光，不用招呼，大伙一个接一个跃起，摩肩接踵向岸边凑。靠近土台的人立刻被挤得站不住脚，一边用尽全身解数死撑着，一边扯着嗓子大叫：“别挤，别挤，老少爷们儿，再挤就出人命了。哎呀，我的鞋，老子昨天刚卖的新鞋啊！”

    “得了吧，王二毛，你还有钱买鞋穿？讹人吧你就！从你光屁股满街跑那一天起，爷们就没见你穿过鞋！”后边的人接过话头，带着几分酸酸的味道调侃。腿上的力道却本能地缓了下来，以免真的将最早来占位置的王二毛等挤到河里边喂了蛤蟆。这运河刚修通没几年，水深得一个猛子扎不到底儿。万一出了人命，大伙都是街坊邻居的，谁心里也不会好受不是？

    眼巴巴地，众力棒看着二十几艘特大号货船慢慢向码头靠拢。原本很宽大的码头立刻显得狭小起来，两艘头船被前面的人七手八脚用纤绳拉靠了岸，其他船立刻没了地方停，只好落了帆，如争食的鸭子般挤在河道里。

    船多意味着活多，力棒们高兴得直跳脚。互相簇拥着靠近官府收河捐用的土台，等候周大善人的管家诚伯开价钱。早有家丁们支起了凉伞，桌案，伺候诚伯在胡凳上落座。梳着一缕山羊胡子的诚伯慢吞吞地喝了几口茶，将嚼没了味道的茶梗吐到地上，然后轻了轻嗓子，大声强调：“船上装的草袋和箱子都有五尺长，两尺宽，身高不过七尺的，就别向跟前儿凑乎了，免得累坏了你们，伤了我家老爷的阴德。”

    “哪能呢，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周大善人心肠顶尖儿好！就是诚伯您老，也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众力棒们在脸上堆满笑容，异口同声地拍管家马屁。

    “别翘脚，别翘脚，翘脚也没用。看看你们那身板儿，一旦把箱子摔到地上，连带着老夫也吃挂落！”诚伯举起端着茶盏的手，用小拇指挑着人群中几个身量不足的少年喝道，“回去歇着吧，大热天的别耽误旁人挣钱。平时多吃点儿好的，身体长足了再来！啊！”（注3）

    说罢，他又满脸慈祥地坐了下去，低头品茶，再不看台子下一眼。

    大伙不敢辩驳，纷纷用怜悯的目光看向那几名身高不足七尺的少年人。被大伙看得窘迫不过，几个少年低下头，黯然退出了人群。日光依旧烤得人难受，但少年们消失在远处那单薄瘦削的背影，却让人心里直发凉，从心窝凉到每个毛孔。

    听家丁们汇报说“害群之马”走远了，“活菩萨”诚伯放下茶杯，笑着向大伙拱手。“感谢各位老少爷们帮忙，咱们周家也不会亏了大伙。路不远，只要将船上的木箱卸下来，从码头搬到官道旁，就算一趟完工。咱家的账房在那边等着，每人每趟会给大伙发一根竹签！”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留点时间供众人将自己的话理解透彻。众力棒早已被船上吹过来的米香烧得如坐针毡，立刻七嘴八舌地回应，“诚伯，你老就接着说吧。规矩我们都懂！不就是按竹签结算么，自打有了这河，哪回不是这样？”

    “对，您老接着说。我们明白，绝对不给您添乱！”

    “诚伯，说吧，大伙听着呢！”

    见众人没有异议，诚伯高兴地点点头，笑着从家丁手中抓起一根长半尺，宽一寸的竹签，举到面前：“老夫也是防患于未然，免得起了误会，坠了我们老周家的名头。竹签，大伙看好了，是这种涂了漆的竹签，上面有衙门的花押。大伙千万别拿错，免得被刘捕头抓去打板子。这乡里乡亲的，我也不能害了你们！”

    “不会，不会，谁敢弄假的充数，大伙第一个不饶他！”众力棒们有求于人，心里骂老家伙狗眼看人低，口头上却不得不说些场面话来响应。

    “那就好！”诚伯继续点头，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庙里的弥勒佛还慈祥许多，“干完了活，凭竹签到我这儿领工钱。每二十根竹签换糙米半斗。或者换肉好五个，即点即发，绝不拖欠！”

    话音落下，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人群立刻如泼了冷水的炭火般炸了开来。“什么，二十趟才给半斗米，诚伯，这也忒黑了些吧。上个月给官府干，还一根签子换一个钱呢！”

    “就是，诚伯，这价钱压得太狠了。大伙没法干啊。去年这个时候，可是七根签子就给一斗米！”（注4）

    也不怪众人抗议。码头距离官道的确不算远，却是个大斜坡。背着百十斤的草袋爬坡，即便是有经验的老力棒，一天也顶多走二十个来回。辛辛苦苦一天只赚半斗米，累坏了的人自己就能吃掉其中一半。剩下的那点儿拿回家去，也就够老婆孩子们喝上几天稀粥的。若是类似的活经常有，大伙还咬着牙能答应。可这种大活儿一年也就干一次，今天做完，明天就再无其他营生可做。那就意味着一家大小要挨饿，意味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让众人怎地不为自己而争？

    “去年！”诚伯将脸色一摔，冷冷地道：“去年是什么黄历？去年一斗新米不过五个钱，今年这馆陶城里，少了十个钱你能买到陈米么？小老儿我是看在乡亲的份上才开这个价儿，不信你们去武阳郡城里边打听打听，不给工钱，光给顿饱饭吃，也有人打破脑袋抢着干！”

    对这些从小没离开过家门四十里外的汉子们来说，郡城武阳与皇帝老爷领兵征讨的辽东差不多是一样的遥远。没凭没据，谁也不敢与管家硬犟，纷纷低下头去，在心里计算自己努力干上一整天，能否给家人赚回一顿饱饭。个别胆子大的，则坚持诚伯按照官府先前的旧例支付工钱，否则大伙就干脆都不接受，任船上的货在河道上晾着。

    那诚伯怎是个受要挟的主儿，咧嘴冷笑了几声，用小拇指点着土台上的众人道：“呵呵，还真有人不知道好歹，拿官府来压小老儿。我问问你们，官府上个月找你们干活，答应的工钱呢，哪个收到了？收到的站出来吱一声？超过十个人站出来，小老儿这就跟老少爷们儿赔礼道歉，大爷您说开多少就开多少，小的绝不会压价！”

    众汉子们纷纷身体闪开去，沮丧得就像一群看到屠夫的绵羊。官府上个月的确答应搬一趟货物换一个铜钱，但最后发到大伙手里的，却是根更宽些的竹签子，上面写着每个人应得的铜钱数量。可具体什么时候能结算，却没给任何准信儿。几个胆子大的去找衙门里的郭户曹理论，结果刚靠近衙门口，便被衙役上了枷锁，不交齐去年拖欠的丁税绝不放还。害得家里的婆娘卖了房子又卖人，好不容易将衙门索要的数目凑齐了，才将自家男人给赎回来。一家人从此沦为乞丐，半个月不到便彻底从城里消失了。

    仅凭三言两语便打掉了众力棒们的威风，诚伯在心内更加把自己面前这群汉子看到了河沟里。收起怒容，重新换上平素里那副童叟无欺的菩萨面孔，笑着道：“这人呢，不能不知足。世事艰难啊，谁活着都不容易。像我们老周家这样肯讲道理的豪门大户已经很少见了，换了旁人，未必肯照顾你们。大伙心里放明白些，别踩着鼻子就想上脸。还是那句话，每二十根竹签换糙米半斗。或者换钱五个，即点即发，绝不拖欠！想干的，站在土台前边来。不想干的，麻烦让一让，别耽误乡亲们挣钱！过两天说不定还有货船来，今天干得好的，下次咱们周家优先录用！”

    听到这话，有人心里犯起了嘀咕，慢慢地向土台前蹭了几步。大多数人则抱着膀子，冷眼看谁第一个把自己卖得如此低廉。虽然都是乡亲，力棒们也根据所住的位置不同，自动分成了几个团伙。向前凑的人四下望了望，见两个人数最多的力棒团伙没有动作，犹豫了片刻，又悄悄把脚缩了回去。

    “呵呵，看来老少爷们儿最近手头很宽绰啊？！”诚伯拍了拍手，为力棒们的团结而叫好。“不想找活干的，请让一让。乡里乡亲的，别给旁人添堵。”说罢，他向台下扫了一眼，鞋尖点向其中最瘦弱的一个，一边笑一边发狠，“你，王二毛是吧？！你到底干还是不干，干就再向前走一步。不干，立刻给我滚开！”

    “我！我！”王二毛被诚伯嚣张的举动气得眼睛冒烟，却没胆量当众给周大户家的人下不来台。对方家里可是有人在皇上身边当大官儿，是连县太老爷都不敢惹的主儿！他王二毛不过是混混一个，怎敢老虎头上拔毛。期期艾艾地支吾了几声，见自己实在逃不过，赶紧把目光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壮汉，压低了嗓子问道：“九哥，九哥，怎么办啊？九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被唤作九哥的人年龄不大，看脸盘也就是十六、七岁模样。但生得虎背熊腰，比周围所有力棒们都高出了半个头。见王二毛被逼得已经快哭了出来，上前几步，将其一把拉到自己身后，代替他向诚伯回答道：“您老把工钱提到十五根竹签半斗米，或二十根竹签七个钱，我们就干。否则，大伙连碗饭都吃不饱，怎么有力气干活儿！一旦耽误了您老的事情，都乡里乡亲的，我们也过意不去啊，您老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就是，就是！”众力棒见到有人挑头，立刻活跃了起来。“就按小九说的办。否则，我们只好回家等死了，好歹死在家里，也比饿着肚子干活，累死在码头边上强！”

    “吆喝，小伙子还挺会算账？！”诚伯碰了一个软钉子，不怒反笑。“小伙子哪的人呢，我看你面孔生得很啊。不是咱们馆陶的吧，咱馆陶可没出过这人才！”

    “回您老的话，晚辈平恩县荒地庄人。上上个月刚来这里投亲！！”年青人非常礼貌地向诚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

    周府管家诚伯平素见人见多了，早就混成了精。看到对方举止间带着股子硬气，倒也不敢太小瞧他。点点头，微笑着继续问道：“敢问壮士贵姓？可否进过学！”

    年青人又拱了拱手，笑着回答道：“蒙长者问，不敢不答。免贵，姓程。上过三年私塾，勉强识得几个字！”

    管家见年青人答得彬彬有礼，心中愈发感觉诧异，俯身下去，看着对方的眼睛追问道：“既然读过书，怎么不干些正经事情。混在码头上，你不嫌辱没斯文么？”

    年青人醇厚的脸上终于涌起一缕窘迫，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没办法，晚辈总得找个活路。”说罢，抬起眼睛，坦诚地向诚伯劝道：“这整个馆陶县都传诵您老的善名，您老就开开恩，将工钱加一加吧，大伙抓紧时间干，争取一天将货物卸完，总好过让船搁在运河上。如今这四下里不比平常，人多手杂。您老的货物晚一天入库，就多一天风险！”

    “是啊，诚伯开恩。我等定不忘了您老的好处！”众力棒们顺着程姓少年的口风，一道向诚伯求肯。

    周府管家诚伯根本不在乎脚下这些穷汉们念自己什么好处，但年青人最后那句话却不由得他不考虑。流贼张金称上个月才破了平恩县，保不准哪天会盯上馆陶城。这二十几船粮食货物在运河上摆着，不等于拿肉给狼看么？犹豫再三，他终于勉强做出了些让步，点点头，低声说道：“这样吧，还是二十根竹签换半斗米，或五个钱。但每领十根竹签，我让人额外饶给你们两根，如何？这已经相当于十六根竹签换半斗米了，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没法做主了！”

    众力棒们一时算不清楚帐目，纷纷将头看向程姓少年。程姓少年快速在心里衡量了一下，知道对方已经做出了很大让步，本着见好就收的原则，躬身向管家施礼，“谢您老开恩。这活晚辈接了！”

    有了年青人这句话，码头上的力棒们立刻吃了定心丸。纷纷靠近土台，任诚伯挑选人手。周府管家诚伯先选了程姓少年，王二毛和二十几个看上去手脚麻利，心思机灵的，说好了他们这些人只负责从船上卸货，按一斗半米一天给予工钱。然后又在年青人千恩万谢的目光中，将其他力棒精挑细选，筛出了二百多身材强壮的，负责将货物从码头扛向官道装入周府派来的马车，工钱按刚才大伙的最后协定结算。然后冲着其他未被选中者一挥手，大声说道：“剩下的乡亲们就散了吧。不能再要人了，再要人，码头上就站不开了！”

    一时间，被选中者兴高采烈，没入选者心如死灰。几个城里有名的无赖子没被选中，怨气冲天。他们不敢找周家的人麻烦，只好将目标对准“外乡人”。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个无赖从地上捡起块石头，远远地向程姓少年丢去，嘴里骂骂咧咧地道：“程小九，你个王八羔子日的。踩着大伙的脑袋出头。老子今天跟你势不两立！”

    正在走向货船的程姓少年被骂得一呆，回转身来，冲着几个年龄比自己大了近一半的无赖们抱了抱拳，陪着笑脸解释：“疤瘌哥，豁牙哥，我家中还有老母在堂，指望着我弄米回去下锅呢。今个儿如果有得罪了您的地方，您大人别计小人过。小九这厢给您作揖了！”

    “我呸！”脸上有疤无赖向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用脚捻了几下，恨恨地数落：“别人都是来回十六趟，拼死拼活才挣半斗米。你一天就挣一斗半，也好意思拿！识相点，分你干爹我一半，我就放过你！不然，我今天就在这码头上等着，看你有本事拿多少米回家！”

    众力棒儿听疤瘌无赖如此一说，亦觉得程姓少年赚了大伙的便宜，纷纷侧过头来，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对方。程姓少年又气又怒，偏偏一时半会儿还没法解释。王二毛气愤不过，跳上前，大声向无赖们喊道：“疤瘌哥，你可不能诬陷好人。小九哥他刚才可是好说歹说，才将工钱给大伙讲下来。谁要是觉得不公道，不妨自己跟诚伯去交涉。看诚伯能给你开什么价钱！”

    “呸，呸，呸！”疤瘌头无赖立刻变成了发了疯的骆驼，满口喷粪不停，“我压根儿不稀罕干这活。老子家里还有半缸米呢，足够吃到秋收。老子是怕大伙上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的当，才跟过来看看。果然，你们两个王八羔子日的……”

    硬气话刚说到一半，肚子里边突然“咕噜咕噜”地鸣唱了起来，端地争气。还没等他找借口解释，束在其腰间的草绳突然松开，一条破鼻犊短裤从腰间“哧溜”掉到了脚跟儿后，露出胯下黑漆漆软踏踏的一团。

    “轰！”众力棒们哄堂大笑，再不相信疤瘌头的挑拨，转身走向货船。程小九鄙夷地冲着疤瘌混混摇了摇头，拉住王二毛，快步跳上了第一艘货船。

    “姓程的，你等着！”疤瘌混混又羞又怒，拎着裤子跳脚。恨不得当场将程小九和王二毛两个劈成四半儿，腿脚却软得如面团般，压根儿提不起半分力气。骂了一会儿再骂不出新花样，他只好向地上吐了两口唾沫，哼哼唧唧地去了。

    注1：力棒，俚语，指苦力工人。如纤夫，挑夫，码头装卸工人等。

    注2：后晌，俚语，傍晚。

    注3：七尺，此处为汉尺，每尺长23厘米左右。七尺身高相当于一米六二。

    注4：斗，此处为隋斗，重量与唐斗近。每斗约为现在的12市斤，半斗为6市斤。

    酒徒注：更新说明。今天是一节，然后看鲜花数量。第二天的更新字数，是第一天的鲜花总数。进入vip后，按照订阅人数决定更新字数。订阅人数越多，更新章节越多。本书节奏会比《家园》略快，尽力让大伙看得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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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二）

﻿第一章城南（二）

    在周府家丁的喝斥下，被选中的力棒们乱哄哄地排成了五队，轮番上前，背对着船舷弯下腰。程小九、王二毛和另外十几名幸运儿则四个人分成一组，从甲板上抬起米袋来，逐一放到壮汉们的后背上。

    每个米袋都有二百多斤，放到背上，立刻把人压得来回晃悠。命如杂草的力棒们不敢叫苦，咬紧牙关，顶着烈日，将米袋子背向早已等候在官道旁的马车。到了目的地还不算完工，他们得互相帮助着将背上的米袋子放到马车中，从头到尾摆放整齐了，才能领到一根救命的竹签。

    才来回走了两、三趟，有人已经累得几乎散了架子，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好心肠”的诚伯对此很有经验，命家丁取了两个防火用的大木桶，个个都有水缸般粗细。先向里边洒了指甲尖大小的一点点粗盐，然后命人打了井水将木桶灌满。累得几乎趴下的力棒们立刻涌上前来，像争琼浆雨露般用手捧起盐水便朝嘴里灌。待灌了个水饱，人也慢慢恢复了几分精神，咬着牙，摇摇晃晃向码头捱去，继续为下一根竹签儿搏命。

    程小九、王二毛等只管给人卸货上肩，每四个人却要应付整整一队汉子，干起来也不轻松。但想想那一斗半米的工钱，大伙都咬紧牙关坚持。宁可喘得眼前发黑，绝不敢让人站在船舷旁等候。饶是如此，监工的家丁依旧嫌大伙儿动作太慢，不停地用鞭子柄在众人后背上敲敲打打，“麻利些，麻利些。干了干不了，干不了就下去，换想干的人上来！一天一斗半米呢，财神爷再有钱，也不会养活白吃饱儿！”

    “唉，唉！”“唉！诶！”挨了鞭子的人不敢还嘴，低声下气地答应。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期盼这一天早些结束。可天上的日头却诚心跟人过不去，慢吞吞地就像蜗牛爬树。先前就已经爬到了半头顶，眼看着一大船米都要被卸完了，居然还在树梢上粘着。

    日头在天空中走得蹒跚，船上的热度却涨得一点儿都不慢。汗珠从人的额头上滴落下来，才与甲板一接触，便倏地一下不见了踪影。早已被岁月磨得起了厚厚老茧的脚掌此刻突然又有了感觉，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了火堆上。白花花的河道，滚烫的甲板和头上的日光勾结起来，把整艘船做成了一个大灶台。于船上卖力苦干的人们，被汗湿透了衣服裹得紧紧的，胳膊和手中边缘沥沥淅淅滴着水珠，就像一只只被蒸熟了的粽子。

    除了王二毛之外，与程小九搭伙抬草袋的另外两只“粽子”全是馆陶本地人。其中一个圆脸汉子姓刘，另外一个脖子黑如车轴般的汉子姓史。两名壮汉自觉与两个少年人搭伴做工吃了亏，抬袋子时总是稍稍抢先半拍发力。表面上看似对程、王两个少年的照顾，实际上却因为抢先将装米的草袋抬起了半寸，导致袋中的稻米都向少年人一方倾斜，无形中占了一个大便宜。

    程小九发现苗头不对，赶紧暗中调整对策。怎奈他与王二毛两个入行时间太短，相互之间配合起来远没对面的伙伴娴熟。暗中较量了好一会儿，非但没能令对方就此收手，反而使得米袋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王二毛年龄刚过十四，身子骨和气力都还没有长足，四个人平均用力还得咬紧牙关硬挺，怎受得了对方偷奸耍滑？第一艘船刚刚卸完，他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从第二艘船上抬起头个草袋时脚软了一下，惹得另外两名同伴直拿白眼球翻他。抬起第二个草袋时，他脚下又绊了一次蒜，站在他对面的史姓壮汉立刻竖起了眉毛，冲着其低声抱怨道：“你小子悠着点儿，别一惊一乍的。倘若害得大伙都都抻了胳膊，六斗米的工钱找你要啊？！”

    “诶，诶！”王二毛不敢争辩，鼓着腮帮子使劲儿。才走到船舷边，左脚又是一软，差点儿一头栽进运河里。好在与他同一侧搭档的程小九力气大，抢先一步将粮袋的两个角都拉住了，才确保一袋粮食顺当地搁在了背粮人的肩膀上。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背粮人感觉到了身后力道的怪异，回头看了看，一脸不满。

    “没什么，没什么，甲板上汗太多，滑了脚！”程小九赶紧向对方赔笑，一边作揖道歉，一边拿眼睛四处逡巡。好在几名监工的家丁都走到别处去了，他这边没有人注意，让王二毛侥幸逃过了一劫。

    “程小哥，下回小心点儿。老子的腰得留着养活一大家子人呢！”背粮者皱了皱眉头，板着脸教训。

    “放心，您放心。下次看到您，我们加倍仔细！”程小九脸上的笑容更浓，仿佛欠了对方几十贯钱没还一样。

    他这般低声下气，背粮者自然不便发作。留下几个白眼后，背着粮包走向官道。应付过去了眼前危机，程、王两个少年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刚要走向船舱，刘、史两个壮汉却不想再继续与他们搭档下去了，抢在二人面前，指着王二毛的鼻子骂道：“没吃饭啊，还是昨夜在娘们身上折腾来着？一旦把粮袋子丢到水里，不叫大伙跟着你一块吃挂落么？”

    “我，我……”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找茬儿，除了面红耳赤之外，王二毛做不出任何回应。圆脸汉子又偷偷向监工的家丁那边扫了一眼，庆幸刚才那一幕没被人发现之余，肚子里的邪火愈发兴旺。狠狠瞪着王二毛，低声威胁道：“直娘贼，想吃饭就出些力气，别指望在这混日子。老子可不欠你娘的夜钱！”

    “老子欠你娘的夜钱！”王二毛忍受不了对方骂得如此恶毒，伸出手去，指着刘姓汉子的脸回敬。他刚刚到变声期，嗓音又尖又细，立刻将很多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姓刘的汉子脸上挂不住劲儿，怒吼一声，冲到王二毛身边，挥拳便打。

    一个壮汉欺负个胡子没长出来的孩子，这一拳下去自然是十拿九稳了。两旁的力棒们看有热闹可看，立刻偷偷放缓了脚步，就等观赏王二毛在对方的拳头下如何鼻子开花。出乎大伙预料的是，那姓刘的一拳打到半路，突然落了下来。整个人也像中了暑，眼睛发直，嘴角流涎，屁股软软地坐到了滚烫的甲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监工的家丁过来干预，姓刘的壮汉又突然恢复了精神。一个高从甲板上窜将起来，捂着脖子向身后喊道：“直娘贼，刚才哪个在后面掐爷爷的脖子。直……”

    后半段骂人话被皮鞭直接抽回了肚子内。监工的家丁光看到他倒在地上装死怠工，然后又捂着脖颈挑事，立刻起了杀鸡儆猴的念头，劈头盖脸就是十几皮鞭。

    人在苦难中，往往心里期盼着受苦更多的人出现，才能寻到一丝活着的乐趣。看到刘姓壮汉挨抽，停步围观的力棒们哈哈大笑，腿脚立刻麻利了许多。那车轴脖颈与刘姓汉子交好，见同伴被打得皮开肉绽，赶紧上前向监工解释，“大哥，大哥，是这姓程的小子刚才背后使坏，他掐了刘老实的脖子，把老刘给掐晕了。不是老刘偷懒，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怠工的是这两个小毛孩子，不是刘老实！”

    “去你娘的。他一个半大小子，能把刘老实掐趴下！你个狗娘养的蒙谁？”监工的家丁可没功夫替力棒们主持公道，更不相信程小九有把刘老实那样一个壮汉生生掐晕过去的本领。不由分说调转皮鞭，冲着车轴脖颈也是一顿好打。登时将刘、史两只好斗的公鸡打成了蔫吧兔子，抱着脑袋连连讨饶。

    一顿毒打之后，监工便要赶二人下船。刘、史两个此刻的脾气立即变得温顺无比，弯下腰身，一边作揖一边哭喊着求饶，宁可少要工钱，也求对方允许他把一天的活干完。

    “懒骨头，再看到你们偷奸耍滑，老子就揭了你们的皮！”监工的家丁撇了撇嘴，冷冷地骂道。骂完后兀自觉得不解气，转过身，用鞭子梢指点站在一旁等待伙伴开工的程小九和王二毛，大声断喝，“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搬粮袋子。如果日落前不能将船卸完，谁也甭想领到工钱！”

    在旁观别人挨打的这段时间里，王二毛已经歇过了气来。吐了吐舌头，扯着程小九跑向船中央的粮袋。挨了打的刘姓汉子和车轴脖颈两个恨恨地瞪了船甲板一眼，也慌慌张张跑上前赶工。这回，他们两个终于知道与自己搭档的少年人不好惹了，不敢再主动挑事。抬米袋的手也不再玩什么花样，唯恐惹得程小九一时不快，又使什么非常手段将自己掐晕过去。下一次被监工看见，那可是涉及到一整天的工钱！

    “二毛，抬袋子时闭住气，等袋子放平了再开始喘。尽力将气息调匀，与步子搭配起来！”见对方已经服了软，程小九也不为己甚。借着指点王二毛的光景，将自己干活的敲门传授给所有同伴。

    刘、史二人将信将疑，尝试着按照程小九办法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喉咙果然不那么焦了，心中大喜。王二毛对程小九素来心服，对方无论说什么，无不遵从。四个人按照同一节奏发力，同一节奏挪动脚步，彼此之间的配合越来越娴熟，敌视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果然有些门道！”又过了片刻，姓刘的汉子咧开嘴巴，赔着笑脸评价。

    “我九哥那可是将门之后！”王二毛接过话头，得意洋洋地炫耀。在他看来，别人尊敬程小九，等同于尊敬自己，因此心情格外舒畅。

    “失，失敬了！”长着车轴般脖颈的史姓汉子被吓了一跳，赶紧向程小九示好。对方虽然是头落魄的凤凰，但窝里保不准也有几根老毛在。能不跟这样有背景的人结仇，还是不结仇的好。

    “你们别听二毛瞎说，我阿爷早就故去多年了！”程小九一边喘息着挪动脚步，一边低声向众人解释。“我要真是将门后代，也不会到码头上来给人扛大包。来，别多说话，咱们一块使劲儿，一，二，三……”

    粮袋子放到了别人背上，四人手里登时一空。刘姓汉子拍拍满是老茧的手掌，笑着说道：“那你至少也曾经是个公子哥，好歹富过。不像咱们，天生的低贱命！”恭维话说过了，他又忍不住好奇地打听道，“你刚才掐我那下是什么门道，怎么我眼前一黑，就突然没了力气？”

    “我掐的是你脖子后的经络，就是郎中给人针灸时说的那东西！我也是蒙上的，十次里边九次不准！”程小九看看四下无人注意，然后低声回答。“咱们别再计较这些了，就当不打不相识！”

    “对，对，不打不相识。老子挨顿打，换得与你相识！”刘姓汉子嘟嘟囔囔地抱怨。弯下腰，与大伙同时抬起下一个米袋。四个人又屏住呼吸，一道发力，挪步，然后调整呼吸，缓缓走向船舷，缓缓将米袋放在背粮者的后背。

    一群靠出卖劳力过活的汉子之间，即便有了矛盾，也不会维持太久。天南地北地胡扯了几句后，刘、史两个壮汉与程、王两个少年已经混得厮熟。刘老实属于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刚一熟悉，便立刻开起两个少年的玩笑来，生冷荤腥，百无禁忌。王二毛也是个嘴尖皮厚的主，有来必有往，与刘老实针锋相对。斗到热闹处，引得所有同伴哈哈大笑，倒也将身上的疲劳感觉减轻不少。

    “你个小毛头，尖牙利齿，怎么就像我儿子一般！”刘老实放稳装粮食的草袋，笑着占便宜。

    王二毛擦了把脸上的汗，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我阿爷已经去了十多年了。你想当我阿爷，可以啊，我过两天就给你去烧纸。阿爷，阿爷，你答应啊！”

    “你，你个小兔崽子！”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您的崽子么？”

    刘老实又落了下风，偏偏发作不得，气得抓耳挠腮。猛然，他收起笑容，低声道：“不对，奶奶的，这帮孙子！”

    其他三人被他骂得又是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面面相觑间，刘老实低下头，压着嗓子说道：“有人使坏。咱们搬米袋子时，提着一百二十个小心，唯恐将袋子弄破了，惹得主人家生气。你们仔细看看，从码头到官道之间，地上都是些什么？”

    程小九等人偷眼望去，果然看到一地的米粒。被壮汉们汗湿脚踩，已经与灰糊糊的河沙同一颜色。眉头轻轻皱了皱，程小九便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冲着其他几位同伴努了努嘴，低声叮嘱道：“别管闲事。左右都是为了个嚼裹。他们能想出这办法来，也算聪明！”

    刘老实等人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洒在地上的米也不是自己家的，没必要将别人的把戏拆穿。但转念一想，那地上洒的米如果收做一堆儿，洗净晒干，足够自己一家大小吃好几个月的。心里立刻又不平衡起来。向甲板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奶奶的，泼米洒面，也不怕天打雷劈！”

    “别管闲事！”程小九拉了他一把，再次叮嘱。

    四个人继续干活，八只眼睛却不知不觉地开始向船舷下的人群里边瞟。将米袋子又放上背粮者的脊背后，王二毛第一个看出了门道。“九哥！”他背对着船舷，手指轻轻向身后钩，“他们，他们扣，扣破了袋子！”

    “叫你别管就别管，你什么都没看见！”程小九将王二毛的手指掰直摆正，低声呵斥。“你要管了，就等于抢了别人的饭。一旦打起来，我也帮不了你！”

    “我不管，又不是我们家的米！”王二毛点点头，悻然道。目光不再向船舷下逡巡，那一摊摊洒在泥沙中的米粒却深深刻在了他的眼睛中。“奶奶的，不怕天打雷劈！”吐了口唾沫，他也低声咒骂。从早上到现在半粒米未进的肚子里火烧火燎，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老天，老天要是有眼睛。就不会富人肥得流油，让让穷人活不下去！”姓史的壮汉看不惯王、刘二人那副嫉妒与羡慕交织的嘴脸，低声抢白。“老天早死了。不信你叫他打个雷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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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三）

﻿第一章城南（三）

    说来也怪，他的话音刚刚落下，运河上的熏风陡然变凉。“轰隆隆！”万里清空中果真响起了一串惊雷。紧跟着，有股湿漉漉的水汽便从河道上直扫而过，将众人身上的臭汗吹了个一干二净。

    程小九等人惊诧地抬起头，向着雷声起处眺望。只见一条漆黑如墨的云从南向北，顺着运河朝馆陶城快速逼来。乌云周围，红的、紫的、蓝的、绿的，一道道电光飞溅，仿佛无数妖魔鬼怪在云层后张牙舞爪。而天空中除了这一道黑云，其他地方居然全是瓦蓝瓦蓝的，要多干净有多干净。

    “老天，龙出水！”有人大声尖叫，丢下手头活计，呆若木鸡。

    天空中迅速飘过来的云气的确是一头龙，如果你将前面的数朵乌云看做龙头，其后的千里云气看做龙身子的话。这头龙角爪俱全，张开的大口下有一道金色水帘从天空直落地面。随着龙身的滚动，无数道大大小小的电蛇四下飞舞，宛若几万点鳞片在日光中闪耀。

    “咔嚓！”“咔嚓！”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得大地微微颤抖。河道上瞬间如同开了锅，大大小小的鱼儿跳出水面，在电光中以怪异的姿势扭动。距离河道两侧不足三里处，依旧是朗朗晴天。耀眼的日光从空中照下，照得远处的房屋、山川和树木青烟缭绕，宛若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在这梦境当中，却有真实的笑声传来，与震耳的雷鸣声一样清晰。那是几个刚刚及笄少女逛街回家的笑声，透着娇憨，透着轻松愉悦。码头上的苦力们被这突然而来的笑声从惊吓中唤醒，双手抱住脑袋，一哄而散。

    “别走，都别走，拿漆布盖住船，盖住粮食啊！”周府管家诚伯张开双臂，试图将逃走的力棒们截下来为自己帮忙。力棒们撞开他的手臂，头也不回的远去。

    “我给工钱，我给工钱啊。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诚伯被撞了一个跟头，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入库的粮食最怕受潮，万一被雨水打湿了，这十几万石上好的江南白米就得发霉生虫。到时候，粮食的主人非但不会饶了他，恐怕整个馆陶周家也承受不起对方拍案一怒。

    “帮我盖粮食，过后每人给米两斗，不，三斗。”第一艘货船上，有名商贩打扮的人从船舱中冲出来，大声喊道。他长着五短身材，根本不像个有气力的主儿。但这一嗓子吼出，却压过了漫天雷声。各别胆壮的力棒迟疑着停住了脚步，大多数人还是继续奔逃。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三斗米的确不是个小数目，但也得有命去吃对不对？龙出水乃百年难遇的异象，据老辈人传说，凡是目睹了龙王爷真容者，都会被抓上天空，然后扔到数千里之外活活摔成肉饼。壮汉都是肉眼凡胎，可没有与龙王爷作对的胆量。更何况即便这二十几船的粮食全被雨水淋得发了霉，损失的也仅仅是周老爷一家，关不知道明天晚饭在哪里的穷汉们何事？

    眼看着乌云越压越近，五短身材愈发着急，扯开嗓子，继续提高价码。“凡帮忙者，一律给米五斗，钱一吊，决不反悔！”

    咔嚓，仿佛与他的声音向呼应，有道紫色的闪电从半空中劈落，在远处的河面上砸出半壁水墙。水墙落下后，第一滴雨水终于落到船上。白亮亮地跳起老高，又反复蹦哒了几下，一头扎入了运河中。

    “是雹子！”力棒们惊声尖叫，愈发不敢回头帮忙。他们尽可能地加快远遁的脚步，钻入河道两边的茅草屋中躲避。茅草屋的主人不敢拒绝，将人放入家门后，立刻就死死地关住了所有窗子。晴天打雷，该劈死谁劈死谁。不相干的人，千万别管老天的闲事！

    周府管家诚伯哭喊了一会儿，博不到半点同情。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翻滚的“黑龙”，嘴角嚅嗫了几下，颤巍巍地站起身子，小跑着向货船附近靠拢。

    他已经认命了，如果老天想让他死，他宁愿死在粮船中。至少过后家主看在其忠心的份上，不会找他身后子侄的麻烦。雹子越下越密，越下越急，老管家不闪，不避，呆呆蹲在粮包旁，等着闪电的最后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十几名头上倒扣着木勺、陶盆、瓦罐的壮汉从码头附近的棚屋冲出来，跳上货船，七手八脚与船夫、家丁们一道给粮食遮盖漆布。又大又圆的冰雹从天空中砸下来，敲得那些木勺、陶盆、瓦罐叮当作响。木勺、陶盆和瓦罐下的人却如闻仙乐，一边快速向漆布上缠绕麻绳，一边头也不回地强调道：“五斗米啊，诚伯，这可是你的人开的价。待会儿不准耍赖！”

    “小老儿决不耍赖。童叟无欺！”周府管家诚伯猛然恢复了几分精神，破涕为笑。天空中的“黑龙”看上去来得快，实际上还有一点距离。眼前的零星冰雹虽然砸得人头晕，但对粮食的危害却远小于一场瓢泼大雨。

    见有胆子大的冲上去帮忙没事，躲在附近棚屋中避灾的力棒们便又动了发财心思。几个，十几个，二十几个，片刻后，又有近五十名汉子为了五短身材所许诺的高额报酬冒着被闪电劈死的风险回到船上帮忙。到底是人多力量大，虽然个别人在慌乱中掉下了河，被结结实实地灌了个水饱。但抢在龙口处的金色瀑布落到码头前，已经开了舱的几艘货船都被盖上漆布。后续的十几艘货船虽然没有来得及被加盖任何防雨设施，但因为其还没来得及开仓，所有货物之上还蒙着一层厚厚的草席子，如果天空中一直保持目前这种雷声大，雨点儿小的状态，也勉强能应付一二。

    老天却从不随人所愿，没等前面几艘货船上的人做更多准备，龙头终于移动到了船队正上方，那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瀑布倾泻而下，倒映着日光，宛若天河决口。伴着一道道诡异的闪电，河面上群鱼舞动，从水面跃入空中，然后再扭动着身体，一只接一只落进河里。有三寸多长鲫鱼，有傻乎乎的白鲢，有又黑又丑的鲶鱼，有厚实肥大的鲤子，一条条响应着天空中的惊雷，直欲飞跃到云端，对远道而来的水族之王顶礼膜拜。

    “龙王爷啊！”顶着木盆瓦罐的人纷纷跪倒。鱼都飞上天空了，云端后藏的不是龙王爷还能是谁？凡夫俗子若敢在龙王面前失了礼数，还想落个全尸么？

    “跪下，全跪下，叩拜龙王，叩拜龙王！”老管家诚伯咋咋呼呼地满船乱窜，见到有人还站着，就立刻将其扯倒。力棒、家丁们早就被这突然爆发的天威吓得魂飞魄散，一经他提醒，立刻乖乖地趴在甲板上，五体投地。突然，管家看到一个楞头青依旧站在大雨中，头上顶着个破木盆，巍然不动。“程小九，小九爷爷啊，你别给大伙找麻烦啊！”管家诚伯向前跑了几步，哭喊着祈求。回答他的却只有隆隆雷声，站在船首的程小九面对漫天飞舞的闪电，仿佛一点畏惧心都没有般，脊梁骨挺得笔直！

    “小九爷爷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管家又跑了几步，被甲板上未融化的冰雹滑倒，拍打着大腿哭了起来。

    程小九还是没有回应，目光呆呆地望着从天而降的瀑布，身体“安若磐石”。如果诚伯再向前跑几步，从背后推上一把，他肯定能发现这是一场误会。程小九根本不是胆子大，而是早就被眼前的异状给吓傻了，根本不知道此刻整个船队中，自己是唯一敢直面“龙王爷”之怒的人。几个硬物从天上降下，正好砸中他的脊背。剧烈的痛楚让他打了个趔趄，然后，他又倔强的站直了身体，顶着个破木桶，继续在暴雨惊雷中发呆。

    这世间真的有龙么？程小九不知道答案。目光透过明亮诡异的雨幕，看见一道道电蛇就在自己身边飞舞，飘散，绚丽得如同小时候跟着父亲在京师里看过的烟花。

    那云中的神明显然被河道中群鱼的怠慢所激怒，打着惊雷，将大大小小的鱼儿重新扔了下来。“不对！”又被接连天空中落下的硬物砸了几下后，程小九终于发现了真相。那不是河道中的鱼儿，是天上在下鱼！确确实实有鱼从乌云后向下掉，至少，连续落入运河中的大鱼里边，有三头以上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异样品种！

    啪、啪、啪、啪，甲板上鱼儿四溅，大部分还是活的，嘴角汩汩冒出血迹。“龙王爷发怒了，龙王爷发怒了！”混身被淋得如落汤鸡般的诚伯匍匐甲板上，再不敢抬头。这突然而来的云气和从天而降的鱼群，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所以，他宁愿相信天空中真有神明，宁愿相信只要自己磕上几个响头，便可以让阖船老少幸免于难。

    不只是诚伯与船队上的在叩拜，码头附近，半数以上有幸目睹了这场天威的人都跪倒在了泥浆中。大大小小的鱼儿在他们身边落下，不停地挣扎，扭动。平素难得吃一次荤腥的人们却对此视而不见。他们不敢碰这些龙王爷的子民，哪怕对方已经从空中落入凡间，很快就会干涸死去。他们怕引起龙王爷愤怒，虽然他们平时没做过任何触及龙王爷利益的事情，依旧吃不饱肚子，穿不起衣服。

    也有人不怕天谴，上午时找程小九茬儿的那些个混混便是此类人物。与其饿死，不如被龙王爷罚，被雷劈。本着拼掉烂命一条的原则，他们顶着木板脸盆冲上街头，从泥浆中捡起那些尚在挣扎的鱼，一个接一个用竹篾子穿成串。红红的鱼血便顺着这些竹篾子落下来，滴滴答答落入地上的水洼中，将水洼染成通红一片。

    疤瘌头将一串沉甸甸的鱼挂在脖子上，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快速开始了另外一场收集，全身淌满鱼血，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感谢老天赐食！”跟在疤瘌头身后，另一名赤着上身的乞丐含含混混地大叫，嘴角咬着半截生鱼，鱼尾巴在唇边上下摇摆。

    “造孽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冲着混混乞丐们大叫，谴责对方擅自在龙王面前行凶，给馆陶城带来无数灾难。混混们却不肯理睬他，看到哪里有鱼儿落下，便向哪里猛跑。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好几根竹篾，每一条竹篾上都沉甸甸、血淋淋挂满了活鱼。

    说来也怪，那天空中的闪电虽然多，却没有劈倒一棵树木。整条乌云渐渐盘成一个大锅盖，黑压压地倒扣在馆陶城头。除了馆陶城正上方的那片天，四周依旧晴空万里。璀璨的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天空中的雨水照得烨烨生辉。

    看到先抓鱼的人没有被雷劈，越来越多的穷汉们加入了抓鱼行列。既然带头对龙王爷不敬的那几个没有受到天谴，“公正廉明”的龙王爷肯定不会追究其他盲从者。既然龙王爷已经将这些鱼扔到的地面上，说不定他是想假世人之手给它们以惩罚。最好的惩罚就是让这群得罪了龙王爷的傻鱼们死无葬身之地，大伙愿意用自己的牙齿和舌头执行龙王爷的旨意。

    “你们，你们不怕天谴么？”老人们阻拦不住百姓抢鱼，泪流满面，跪在泥浆里不断向天空磕头。

    “老天，老天要是有眼睛。就不会富人肥得流油，让让穷人活不下去！”有人哄笑着反驳，伸手抓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大鱼，顺便将企图与自己争抢的同伴撞了个趔趄。

    程小九头顶木盆，侧耳听着这人世间的喧嚣。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眼前四周晴朗，只有中间一团漆黑的天空根本不是世间所存在。不但是这诡异的天空为梦魇，这闪电，这云，这河，还有这船，这树，都是梦。包括对天威膜拜不止的人群，还有对争抢鱼儿打破脑袋的同伴，全都是梦！不醒的噩梦！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坠入了这个梦里。那一年，他只有六岁，骑着父亲的高头大马，不知不觉睡着，便再没有醒来。

    在这个噩梦里，父亲稀里糊涂地成了坏人，被发配边疆，一去不复返。自己和娘亲先是被驱赶离开京城，然后流落到父亲的老家平恩。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日子一点点从富足陷入困顿，看着昔日满座高朋长辈都变成了陌路。然后，在噩梦里边，爱吃活人心肝的张金称打到家门口，自己背着娘亲和最后一点积蓄逃出城外，跑到馆陶来投奔娘亲的堂弟，自己从小定下娃娃亲的岳父。然后，母子两个被对方像送瘟神一样送出门外。

    如果冥冥中真的有神仙的话，他根本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鱼不该从天上掉下来，晴空中也不该响起霹雳。所以，这一切都是梦。在这个梦中，程小九感觉不到一丝阳光和温暖，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孤独和冰冷。

    几头小鱼落在他的脚边，垂死挣扎。程小九蹲下身体，将它们从甲板上捧起来，轻轻丢入河道里。这样做于事无补，更多的鱼落在船上，有的直接被摔死，有的还没有死去，用脊背轻轻叩打甲板，仿佛在向神明祈求宽恕。拯救它们的不是神，而是蹲下身体的程小九！他像着了魔般，一条接一条地将死了的还有没死的鱼朝河道中丢。不管身边看过来的目光是何等的怪异。

    他救下一只巴掌大的鲫鱼，又救下一直长长的鲶鱼。还有一条长着白白的鳞片，长长胡须，握在手里像一条毒蛇的怪物，程小九也将其捧到船舷边，丢进水里放生。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所是不是有意义，比起死在岸上和人们手里的鱼，他救起的这部分微不足道。但他不想看着这些鱼死在自己眼前，不是为了慈悲，而是为了彼此都是老天的弃儿，神明的憎恶！

    有一条金色的鲤鱼落在他的脚边，溅起一片水花。这条鱼足足有三尺长，腹部的鱼鳞就像傍晚的霞光。这是地道的黄河大鲤鱼，程小九认得！他已经多年没有品尝过这种美味。在父亲没有被充军边塞之前，每年秋天，都会带他到酒楼里边吃上一次。那温馨的记忆至今令他无法遗忘。程小九抹了一把眼泪，抓住了鱼的尾巴。有人试图跟他争抢，被他一把推出老远。“王八羔子日的程小九，你不看看我是谁！”对方气急败坏地叫骂。他充耳不闻，缓缓蹲到船舷边，将金色的大鲤鱼轻轻放下。

    仿佛有灵性般，那头金色的鲤鱼冲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快速俯身扎入河底。“咔嚓！”半空中又一道闪电劈落，正中馆陶城头。百年老城南侧的敌楼和城墙晃了晃，在雷声中轰然而倒。

    骤雨瞬间停止，黑云遥遥远遁。璀璨的日光突然在天地间亮了起来，照得人两眼发花。

    “天谴啊！”有人大声哭叫。

    “老天送下鱼给大伙吃喽，老天下鱼给大伙吃喽。”疤瘌头混混手里拎着两大串鱼儿，脖子上还挂着四五串，在水坑中跑来跑去，目光呆滞，鼻涕顺着嘴边流下老长。

    注1：龙挂，龙卷风。在海面和大漠中经常出现。极其稀少的龙挂能落下鱼来，据科学家们考证，鱼是被龙卷风从一地吸入空中，待风力减弱时掉下来的。

    酒徒注：鲜花在哪里啊，鲜花在哪里？请大伙顺道支持一下新人新书《商韵》，多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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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四）

﻿第一章城南（四）

    骤雨初晴，阳光普照，望着如洗的碧空，大多数人脸上都泛起了笑容。特别是那些冒险留在船上帮忙的壮汉们，想到自己今天将背着满满一口袋米回家，心里就充满了幸福与自豪。五斗米，即便是每天一干一稀管饱了吃，也够全家老小吃上小半个月的。但是没有人会那样糟蹋粮食，眼下还是夏天，城外的荒野里有的是荠菜、苦菜、雪里红和小黄花。将家里们的女人、孩子赶出去，每天都能带回几大篓子时鲜野菜来。按五份菜兑一份米的比例，再加上一些运河里捞出来的小鱼小虾，可以做成美味的菜团子，足够让全家人香香甜甜的吃上好几个月。

    明天卸货时，如果再遇到这样一场雨就好了。有人对着晴空默默祈祷。明日若能再赚上五斗米，秋天时去野外掏几个田鼠洞，今年的冬天就有可能熬过去了！到了明年，到了明年开春，皇帝老子这抛荒入城的混蛋政令还不结束么？身上有力气，乡间有闲田，谁还会任老婆孩子挨饿？

    与众人脸色截然相反的是周府管家诚伯。老家伙自从最后一声炸雷响起后，便枯坐在了甲板上，脸色惨白如死灰。突然而来的暴雨虽然没有将船打翻，但每艘船上装的货物都或多或少被淋湿了些。想想家主吩咐自己来码头卸货时那满脸郑重的表情，他就恨不得一头扎进运河里去。二十多艘大船，即便每艘船上只有最外边一层粮草袋子受潮，也要波及到近十万斤的数量。这个责任他根本无法承担，也着实承担不起。

    见老管家迟迟不肯兑现承诺，船上帮忙的壮汉们慢慢围拢了过来。刚才叫喊着祈求大伙施以援手的不止是老管家一个，老家伙装傻，船上那个商贩模样的王八蛋可是没病没灾，大伙儿不能让他逃了去。

    发觉势头不对，监工的家丁们也开始慢慢向管家诚伯的身边凑。他们的手中或者拎着皮鞭，或者拎着木棒，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就准备同时动手，将不开眼的穷鬼们打落河道中去。

    就在这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坐在船舱里的商贩头子主动走了出来。先向大伙团团做了个揖，然后在人群中单手搀扶起了诚伯，拍了拍对方肩膀，大声安慰道：“嗨，不算什么大事儿！天有不测风云，与你老人家没关系！赶快安排人将粮食卸船，明天找个空地把被雨水打湿了的重新晒干了。我家主人那边会派人处理湿米，您老尽管放心！”

    诚伯的眼睛在眼眶里木然转动了一轮，依稀证明他还是个活物。“张，张公是说，主人，主人不会……”他迟疑着询问，话却被张姓商贩快速打断。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不必多问！”

    “啊！哦！哦！小人，小老儿明白！”周府管家诚伯被呵斥得一哆嗦，精神瞬间恢复了许多。“小老儿这就去雇人，这就去雇人！您稍稍担待，稍稍担待！”

    “今天不必了！”张姓商贩十分大气地摆了摆手，仿佛背后站着千军万马般。“今天既然风雨大作，想必是咱们卸粮的时辰没安排好。就让粮食在船上放一天，明天赶早，趁日头没升起来就开工。你先把老少爷们该得的酬谢给大伙发了，人家冒着性命危险帮咱们盖粮食，咱们不能言而无信！”

    “嗨，嗨，小老儿明白。小老儿明白！”诚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点血色，不断地点头哈腰。回头招呼家丁，打开一艘自己所在船上的漆布，将成袋子的精米搬出来，当场给帮忙者发放。

    “别发湿过的米，搁不住。给他们发干米，钱也捡肉好发，别发这两年的白钱！都记在我的账上！”张姓商贩又一摆手，大声干预。（注1）

    他这般诚实守信，反倒让帮忙的壮汉们觉得不好意思，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表示道：“湿米也中，湿米也中。反正用斗子量，短不了斤两。回家去放在窗台前晒上几天，也就干了！”

    “诸位兄弟不必客气。该发什么发什么，张某不能让大伙吃亏！”商贩笑了笑，彬彬有礼地向众人拱手。“如果觉得张某为人还可信，明天就请一早来帮忙卸米。按照今天下雨前诚伯答应的工钱，咱们早开始，早结束！大伙以为如何？”

    “信得过，信得过！”喜出望外的壮汉们没口子答应。

    “那咱们就把时间敲定下来？”张姓商贩想了想，有试探着征求众人意见，“卯时早不早？就卯时如何？”

    “中，卯时天已经亮了！”众壮汉轰然响应。

    也不管诚伯是否肉疼，与众人敲定了时间后，张姓商贩便喧宾夺主地指挥着众家丁给帮过忙的壮汉发起工钱来。众家丁显然对他十分尊敬，居然也不反对，老老实实地搬开被雨打湿过的米袋，从货船中部搬出干燥的精米，一斗一斗的量给大伙。众壮汉事先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收益，一时竟然找不到家具盛米。张姓商贩笑了笑，又吩咐人找来一大堆崭新的草袋，毫不吝啬地借给大伙。

    “你老可是个大善人！”受了商贩的恩惠，壮汉们陪着笑脸道谢。张姓商贩摇了摇头，低声回应到，“不是我的恩惠。是我家家主平素说过，不准任何人为富不仁。我只是照着家主的话做而已！不敢欺主邀功！”

    “那你家家主一定也是个大善人！不知道是哪位活菩萨？”众壮汉拎着米袋，感激地询问好人名姓。

    “我家主人姓李。是当朝的蒲山公。你们打听打听，就知道我家主人是谁了！”张姓商贩笑了笑，甚是为家主而感到自豪。

    “蒲山公呀！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儿！”众壮汉对封爵根本没有概念，反正觉得对方的家主肯定比县令大人级别高，所以想尽一切可能的词汇称颂。张姓商贩对这种奉承话话显然已经听得多了，也不制止，又笑着摆了摆手，慢吞吞走向船舱。

    周府管家诚伯早就心疼的满头是汗，先前在众人面前不敢质疑张姓商贩的决定，现在终于看到机会，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弓着腰提醒：“您老何必给这帮穷鬼发新米？一人赏个三五十文，相信他们也不敢多啰嗦！张总管，这事儿主公若是知道了……”他向身后看了看，尽量将声音压到最低处。

    “主公此刻最需要的是人心，几斗米，百十吊钱算什么？黎阳城中有的是！”张姓商贩一改在众人面前的礼貌与斯文，突然板起面孔，冷冷地呵斥。

    “您老，您老说得对。小的，卑职目光太短浅了！”周府管家被吓得又是一个哆嗦，赶紧陪着笑脸自我检讨。

    说话间，他们两个已经走入了内舱，所以再不怕交谈被人听见。张姓商贩横了管家一眼，叹着气摇头。“你这蠢材，怎么尽往钱眼里边钻？这五十几个汉子连刚才那种电闪雷鸣的天威都不怕，若是能招募到军中，还不个个都是好手？几斗米，几斗米换一方人心，数十名壮士，难道主公还算不清楚这个帐么？好好忙你该忙的事情去！别光顾着省钱粮。记得明天将被雨水打湿了米单独放在一个地方，晒干后给我去信儿。我会派官船过来，直接将湿米送到辽东去！”

    “诺！”管家背靠着船舱门，抱拳肃立。

    “得了，再装，你也顶多做个文职幕僚！装不出大将风范来！”张姓商贩撇了撇嘴，低声嘲笑道。

    “不是想让您老开心么？”周府管家诚伯拿出最擅长的本事，涎着脸道。

    “你把事情安排妥帖了，我自然开心！”张姓商贩冷哼一声，继续道：“刚才那个带头上船帮忙的少年是谁？手脚好生利落！你帮我仔细寻访一下他，此子假以时日，定然非池中之物！”（买断作品，请支持正版）

    “您老看上他了？”管家略作沉吟，然后微笑着回应。“那可真是他小子的福气。我今天早晨还问过他的来路。他说姓程，平恩人，逃兵祸到馆陶来投亲的！”

    “嗯！”张姓商贩轻轻捋须，“听此子言谈，好像他读过书？”

    “读过几天私塾！”管家笑着卖弄自己所知，“我刚才也注意过他，手脚上好像有把子力气。随便一拖，两百多斤的米袋子便能扯起来。”

    “我也见到了！”张姓商贩轻轻点头，对管家的观察能力表示赞许，“你想办法在县衙给他谋个差事，别告诉他是谁帮的忙。待到用人时，再让他知晓！”

    周府管家诚伯赶紧拍胸脯保证，“林县令那边，肯定没问题。眼下兵荒马乱的，多安排几个衙差，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他想了想，又犹豫着提醒道：“就是此子好像有些妇人之仁，未必当得了大用。我刚才分明看到他在救那些落在甲板上的鱼，几万条落下来，他居然傻乎乎地去救其中几条，也不知道是傻气劲头儿犯了，还是太自不量力！”

    张姓商贩瞪了管家一眼，第三次打断了此人的胡言乱语，“你不懂！”他收起笑容，满脸郑重地解释道：“这少年胆大，心细，又心怀慈悲。在这乱世，并不是一味狠辣无情的人才能当大用。他越是心怀慈悲，关键时刻才越豁得出去。主公身边最缺的就是这种人才。你先代替照看他一二，等我需要时，自然会着力提拔他！”

    “诺。属下遵命！”周府管家诚伯嬉皮笑脸地向张姓商贩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出了船舱。一见到日光，他脸上便又堆起了那种弥勒佛般的笑容，拍拍这个人的肩膀，捶捶那个人胸口，目光中写满了慈祥与关爱。

    见到程小九和王二毛两个每人拎着一个草袋子排在领工钱的队伍后头，他笑着招招手，将二人一道叫至自己身前。然后转过身，冲着家丁们低声叮嘱道：“这两位小壮士刚才帮了咱家大忙。特别是这位程小哥，第一个冲上船盖漆布，功不可没。他们两个的报酬加倍，每人十斗精米，两吊肉好，不得克扣。咱们周家不能让好人吃亏，你等切记！”

    家丁们不知道今天太阳到底从哪边出来，连一向以吝啬闻名的老管家都变得如此大方，楞了楞，大声答应。“唉！我等记下了！”

    “拿得动么，要不要人帮你送到家中去？”将脸再度转向程、王两个，老管家慈祥地询问。

    “拿，拿得动。拿得动，不敢劳烦您老人家！”王二毛被巨大幸福砸得晕头转向，结结巴巴地回应。

    “你呢？”没听到程小九的感谢，管家诚伯有些不甘心。

    “多谢老人家关心。晚辈拿得动。老人家日后如果有用到我等之处，尽管吩咐。但凡力所能及，绝对不敢推脱！”程小九晕眩了好一会儿，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装作十分镇定地向对方施礼。做完揖直腰，他猛然打了个趔趄，踉跄了几步，靠在王二毛肩上才终于站稳。

    “我一个黄土埋到脖颈的人了，哪来得那么多事情！”诚伯笑了笑，示意程小九不必多心。自己之所以照顾二人，完全是出于长者对晚辈的爱护而已。

    有了他的授意，家丁们自然尽可能的给程、王两个少年的米袋中多装精粮，反正米是主人家的，多半斗少半斗也落不到他们手中。程、王两个再次道谢，然后以最快速度到运河边的人家中借了个鸡公车，推着一天的收获向家中跑去。

    “小子，还挺精！”望着少年人渐渐消失的背影，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张姓商贩笑着骂道。双臂瞬间加力，肌肉顺着衣袖隐隐鼓出，似乎已经将少年人的命运牢牢掌控在手。

    乱世中，难得便是人才。倘若人才不为我用，则必为我杀。这是他家主公的另外一句吩咐，张总管心内记得很牢，很牢。

    注1：肉好是隋文帝时铸造的五铢钱，以分量足，含铜量高而手欢迎。白钱是隋炀帝时所铸造，因为掺了太多的铅，所以钱面发白，民间不愿意接受。

    酒徒注：小友的新书《商韵》需要大伙支持，请抽空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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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五 ）

﻿第一章城南（五）

    推着做梦都想不到的收入，程小九和王二毛走起路来格外有精神。从码头到二人居住的驴屎胡同有五、六里路，居然一炷香功夫便到了。约好了明天早晨还一道去船上“挣大钱”，两位少年各自还家。刚推开门儿，一串欢笑声立刻从王二毛家的院子里传了出来，听得人心里暖暖的，直想凑过去赶个热闹。而与二毛家隔壁的程家却依旧静悄悄的，除了程小九的轻快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声外，再激不起半点儿多余响动。

    偷偷地叹了口气，程小九将米倒入外屋的瓦缸里。然后，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将钱塞到自己平素睡的木塌下。为了避免被人一眼发现，他又在铜钱上盖上几件不能再穿的破衣服，烂袜子。确认即便是老鼠进来，也会被破衣烂袜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道熏死，心中终于安定下来。又低声叹了口气，后打了盆冷水，到日光下擦拭身体。

    他知道娘亲又睡着了，所以他不敢制造出太响的动静。自从入夏以来，娘亲的身体便越发虚弱，有时候蹲在地上烧火都能迷糊过去。郎中说是缺血，需要买一些人参、阿胶之类的东西来大补。可这个家现在除了几个瓦盆还属于母子两个外，连灶上裂了纹的铁锅都是从亲戚那里求的，哪可能凑出钱来买人参？！

    每次想到这些，程小九就觉得自己长得太慢了，居然不能一夜间便长大成人，以至于让娘亲受了那么多苦。虽然娘亲总是安慰他说，‘不急，不急，人行运都有早有迟，你有这份心思，娘亲就很高兴了！’可程小九真怕等到自己终于行大运的那天，母亲已经化作了郊外一捧黄土！

    好在今天赚了两吊钱！一边用冷水擦去身上的粘汗，他一边欣慰地想。有了两吊钱，一会儿至少能挺起胸脯到药铺子里给娘亲抓两幅汤药。说不定，事实真的像郎中说得那样，娘亲只是体虚，有一碗蔘汤喝下去，立刻药到病除了呢!

    等给娘亲治好了病，自己便可以放心地到京师去一趟，找阿爷当年的军中故友谋个差事干。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规定了程小九就是一辈子码头扛大包的命？万一凭着自己一身的力气谋得些战功，说不定就能引起皇帝陛下的关注，把阿爷当年所受的冤屈一并洗清了去！

    毕竟还是个少年人，未来总是充满希望。想着也许一、两年之内这个家就会从逆境中走出，程小九眼中的阴云慢慢消散。一边清理着身上的泥浆与汗渍，他一边回忆今天的所见所闻。他今天不但遭遇了一个奇怪的天气，遇到的几个人，也都个个透着神秘。即便是平素最熟悉的诚伯，今天的作为也与他的习惯大相径庭。仿佛被一场冰雹砸了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吝啬变得大方，从傲慢变得随和。从狗眼看人，变得慈祥亲切！

    想起给自己发米时诚伯脸上那堆砌出来的笑容，程小九不由得便打了个冷战。作为过早体味世间沧桑的半大孩子，他对人情冷暖敏锐程度远超过了同龄人。换句话说，他不相信以奸诈吝啬而闻名乡里的周府管家诚伯，真的是为了感谢自己带头给粮船盖漆布才支付了自己双倍的报酬。他相信老家伙的笑容背后隐藏着其他意思。特别是那双眼睛，总让他想起去年春天走夜路时遭遇到的一头孤狼。山中的野兽盯着志在必得的猎物时，便是那种目光。自信，冷静，深邃得令人不寒而栗。

    但眼下自己还怕什么呢。程小九笑了笑，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污水一并倒在了院子中。这个家已经连小偷轻易不肯光顾了，所以根本不怕别人算计。如果诚伯想利用自己，那更好，只要他肯付出足够的价钱！程小九心里给自己开得卖身价并不高，管母子二人一天两顿饱饭，再请个好郎中开药调整好母亲的身子骨儿，就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事情。包括上刀山下火海。

    将木头澡盆放下，回转过身子，他准备进屋做饭。却发现娘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屋门口。一边笑殷殷地看着自己，一边问候道：“小九回来了。今天找到活计做了么？”

    “娘，我找到个大活呐！你看看，你看看……！”程小九赶紧将满是汗味儿的衣服披起来，快走几步，扶住娘亲的胳膊。

    “我家小九就是能干！”程朱氏不知道儿子要带自己看什么，在小九的搀扶下，微笑着转过身。

    目光落到敞开的米缸上，她立刻被吓了一哆嗦。我的天，大半缸白米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颗粒之间所散发出来的光泽令人感觉到好生温暖！但这不可能是个半大孩子一天的工钱！太平年代都不可能，更甭说这兵荒马乱时刻！

    手掌扶住米缸沿，程朱氏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抖。她不愿意怀疑自己的儿子会去偷，去抢。她相信自己多年的言传身教，绝对教导不出一个小蟊贼！但这缸米的来路确实超出了常理，不由得她不去怀疑。心里一酸，泪水立刻模糊了眼睛。透过朦胧泪光，她看见儿子兴奋的笑容，坚实的身板，还有胸口上那依旧白皙，却日显粗糙的肌肤。

    这个身板本不该是干粗活的，都怪自己没用，居然相信那些骗子的话，总想把充军塞上的丈夫从死亡之地给“捞”回来。结果非但至今丈夫袅无音讯，唯一的儿子为了让自己吃饱饭去当了贼！

    “娘，娘，你怎么了？”程小九被母亲的泪水吓了一跳，瞪圆了无辜的双眼问道。

    “娘，娘是高兴。好久没看到这么多米了！”程朱氏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强装出轻松的笑容回应。“娘这就给你做顿干饭。咱们家里刚好还有几块咸菜，也给你蒸了吃掉！”

    “嗯！”程小九不相信娘亲的谎言，却也不准备拆穿。他有把握通过自己察言观色，看出娘亲到底哪里不高兴来。如果是自己做错了，便悄悄地改回去，保证不让娘亲再伤心便是！

    程朱氏爱怜的摸摸儿子的头，心中暗自叹息。儿子居然长得这么高了，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要踮起脚，才能摸到他的头顶。吃完饭，就给他收拾东西，让他跑路吧。自己现在多看他几眼，晚上母子一别，可能就永远再无相见之日了。

    “娘，娘你怎么又哭了！”看到溪流般的泪水从娘亲脸上滚落，程小九心里愈发惊慌。半蹲下身子，盯着娘亲的眼睛追问道。

    “没事，没事，娘给你去做饭！”程朱氏赶紧侧转头，用力抹净了眼角。她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成为儿子的负担。衙门里素来暗无天日，没有钱打点，任何人都不能囫囵个出来。儿子只不过想让自己吃顿饱饭而已，不应该进那种地方，不应该为了一顿饭将小命葬送掉。他毕竟才十六，虚岁才十六啊！

    “我来烧火！”程小九无法问到真实答案。只好闷闷地蹲在灶前，用火筷子拔开余灰，找到几个埋在灰底下的火引子。买不起昂贵的火折子，他一直用这个办法省钱。每次做完饭，都用灰将一段木炭盖住做火引子，下次做饭时，便不用重新点火。但这种办法会让屋子很热，冬天还好，夏天则令人受老罪了。

    青烟和水汽从灶台上袅绕起来，将母子二人的目光暂时隔开。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米在锅里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站在灶前想了一会儿心事，程朱氏重新打开锅盖。先用一把木笊篱将煮得八分熟的米从锅里捞出来，然后用竹瓢将米汤小心翼翼地舀入一个瓦盆。接着，重新在锅里边放上一瓢清水，摆好蒸笼，准备将米饭蒸干。

    以往到了这个阶段，总是要向米里边扮野菜的。程朱氏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菜篮，却有迅速缩了回来。她决定奢侈一次，临别前给儿子吃一顿纯白米饭。吃饱了的人才能走得快，菜团子不顶饥，万一儿子在半路上就饿了，荒山野岭间可没地方找吃食去。

    程小九默默地看着娘亲在灶上忙碌。记忆中，母子二人至少有两年没这般奢侈地吃过纯米饭了。娘亲总是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不能吃了今天不管明天。只要日子能持续下去，将来便有希望。尽管很多年前她就这样坚定地认为，至今“希望夫人”依旧姗姗未至。

    饭很快就熟了。咸菜和野菜拌成了一盘，花花绿绿很吊人胃口。程小九从娘亲手里接过一大碗饭，唏哩哗啦拔落肚子。干了半天活儿，他的确有些饿得狠了，以至于手中的饭碗都见了底儿，才注意到娘亲一直在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只摆了一个空碗。

    “娘，您怎么不吃啊？赶快吃吧，这米香着呢！”程小九放下筷子，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

    “娘这就吃。你慢一点儿，锅里多着呢！”程朱氏慈爱地笑了笑，抢过儿子的饭碗，又加了尖尖一大勺子米饭。然后站起身，缓缓走到灶台上的瓦盆旁，去舀里边的米汤。

    “娘也吃干的么!”程小九赶紧从桌案旁跳起来，制止娘亲以米汤充饥。家里的米汤从来没浪费过，但自己吃干饭，却让娘亲一个人喝米汤的事情，他还做不出来。

    “娘吃，娘先喝碗米汤润润！”程朱氏笑着答应，手中的陶碗却不肯交给儿子去添饭。

    “娘，米多着呢。那缸里边是整整十斗米。老周家的诚伯赏识我干活卖力气，特意叮嘱过家丁，一两都没克扣。明天我再去干一天，他们答应再给我一斗半米！”为了让娘亲也吃干饭，程小九大声汇报。

    “你是说这米是你给老周家干活赚来的？”程朱氏手中的陶碗抖了抖，差点没摔在地上。儿子平日并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即便为生活所迫做了贼，也不可能将粮食的来路编得这样圆满！莫非他真的交了好运？做娘的从一开始就不该怀疑他？程朱氏瞪圆了酸涩双眼，目光中充满了犹豫。

    “当然了。刚才外边打雷，您听见了么？”一瞬间，程小九明白了娘亲落泪的原因，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就是那会儿，我第一个冒着大风大雨帮他们家给运粮船盖漆布，他们感谢我，所以给了我十斗米的报酬。对了，不止是我一个，隔壁家的王二毛也得了十斗。本来他们提出的赏格是五斗，但我们两个冲在最前边，所以得的最多！对了，还有两吊钱，两吊十足的肉好啊，您看，您过来看。”他从饭桌上跳起，三步两步跑到木塌旁，扒开破衣烂袜，露出肉好温暖的光泽。“这么大两吊，我借了车才推回来。从码头到咱家，很多人都看见了！”

    那么大的雷声，那么亮的闪电，还有两半边天晴空万里，中间一线乌云密布骇人景象，整个馆陶城中，有谁能无动于衷？程朱氏愣愣地看着儿子，想笑，有无法笑得出来。半晌，将米汤放在一边，用手捂着嘴巴呜咽道：“你，你不怕闪电劈到啊。你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

    “嘿嘿，嘿嘿！”程小九解释清楚了与娘亲之间的误会，一颗心立即轻松起来。“怕啥，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他笑着说道，伸手将娘亲喝剩下的米汤倒回瓦盆，重新在碗里盛上了满满的干饭。“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缺德事情。雷公怎么会劈我啊？您赶紧趁热吃饭吧，冷了，饭就不松软了！”

    “就吃，就吃！”程朱氏歉疚地看了一眼儿子，坐回桌案边，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米饭。这是儿子赚来孝敬她的，儿子长大了，能让一家人吃饱饭了。她幸福地咀嚼着，心里边充满自豪。

    唯恐娘亲留下心结，程小九一边吃，一边比比划划地，将今天的全部经历讲述了一遍。从开头替王二毛挡灾，到在船上借监工之手教训两个欺生的力棒，再到天上如何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一直讲到张姓商贩如何重金招募人手帮忙，自己如何带头冲上甲板。诸如此类，讲得兴高采烈，得意洋洋。

    程朱氏静静地听着，目光中不时流露出一丝赞赏。儿子像极了他父亲当年的模样，有胆气，有担当，乐于助人，并且性格中带着一点点小聪明。如果他父亲还在的话，应该能给他谋到一个好差事。想到这些，她心中又觉得十分不甘。如此聪明又善良的儿子，不该沦为一个力棒。他应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头顶金盔，身穿锦袍，而不是连双像样的鞋子的都穿不起。

    吃完了饭，母子二人将碗筷收拾干净。以往这个时候，是程朱氏为儿子小九规定的读书时间，她会做着针线活，在旁边笑着听那些自己根本不懂的章句。可今天，做母亲的却不想再让儿子继续用功。她笑着从包裹里翻出一件没有打补丁的长衫，又拿出一双千针百纳底的布靴，轻轻摆在儿子身边。

    “穿上他，从米缸里舀两斗米，给你岳父送去。让他也尝尝新鲜。如果娘猜得没错，你拿回来的是湖广的新米呢。”在程小九狐疑的目光中，做娘的笑着叮嘱。

    “去给姓朱的送米？”很少跟母亲顶撞的程小九立刻皱起了眉头，“娘，您想什么呢。姓朱的根本不在乎这点东西。您对他再好，他也不会看上咱们母子两个！”

    “说什么呢你？”程朱氏少有地板起了脸，低声斥责道：“再怎么着他也是你的长辈，你不能如此不分大小。”看着儿子委屈的目光，她心里有没来由地一软，收起怒容，强笑着补充，“去吧，听娘的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一些，他也就对你好一些。怎么着两家都是换过八字的，你堂舅是读书人，即便想悔婚也未必拉得下脸。”

    唯独有最后一句，程小九认为娘亲说到了点子上。“他的确拉不下脸来悔婚。但咱家有起色之前，他也不会将杏花嫁给我！”

    “你这孩子啊！”程朱氏用手指戳了儿子额头一下，叹息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说死了咱家在你手里不会重新好起来！他是你岳父，也是你堂舅，如果他能拉你一把，你将来的路也会顺利些！”

    “找他帮忙，不如找门后的灶王爷！”程小九低声嘟囔。却不敢再跟娘亲顶撞，病怏怏接过衣服，穿戴整齐。然后肉疼地看到自己辛苦一整天都未必能赚来的白米被娘亲舀到口袋中送人，只为了换取一个渺茫的希望。

    而某些人的心，真是肉长的么？他不相信，半点儿都不相信。

    酒徒注：鲜花在哪里啊，鲜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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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六）

﻿第一章城南（六）

    他知道堂舅兼岳父不会领娘亲的情分。虽然娘亲与他是亲叔伯姐弟。当年父亲没出事时，堂舅朱万章可不是这般冷酷。程小九记得堂舅带着表妹小杏花几乎每年都会不远千里地到京城探亲，每次在自己家里一住便是三、四个月。尽管自己厌烦透了带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玩耍，堂舅还是硬与父亲换了八字，把小杏花许给了自己。

    而自从父亲受了贺若老将军的牵连，被剥夺车骑都尉职务，发配边塞之后。堂舅便再没登过门。虽然那时自己家从京城搬回了平恩县，堂舅家就住在馆陶，与平恩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百里之遥。

    恶贼张金称攻破平恩，自己与母亲到馆陶，来投奔堂舅这个距离最近的亲戚。结果，除了一口裂了纹的铁锅，几件旧衣裳外，别无所获。即便连驴屎胡同这个破院子，还是自己娘亲用最后的积蓄从堂舅家租来的，租金一收便是三年整，价钱一文都没比别人少要。

    “你岳父这样做，也是为了逼你上进。凡事往好处想，别把人想得太坏！”程朱氏将米袋递给儿子，絮絮叨叨地叮嘱。“杏花今年也不小了，等过了明年，便到了可以过门儿的年龄。你好好跟她说几句话，别对人家不理不睬的。她是个好孩子，你不在时，曾经来看过我好几回！”

    “嗯！”程小九无可奈何地应付。提起娃娃亲小杏花，他又是一头雾水。照理儿，他应该满意这门亲事。小杏花为人不像他父亲那般势利眼儿，长相也女大十八变，再看不到当年那个鼻涕虫的模样。早已出落得如春天里的苞蕾，只要暖风一吹，便能绽放出绚丽的颜色。但在内心深处，程小九却找不到半点对小杏花的亲近感觉。也许是因为其父亲的缘故，恨屋及乌。也许是性子合不来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反正，他并没有迫切地娶小杏花过门的欲望，无论家境宽裕还是窘迫，都没有过。甚至在关于未来无数个绚丽的白日梦中，也融不进对方半点影子。

    但他却不能拒绝这份婚事。虽然他知道，只要自己提出退婚来，朱万章老前辈肯定没口子答应。甚至会因为摆脱了自己这一家穷神，会原封不动地返还聘礼。类似的暗示，后者不止一次说过，甚至越挑越明白。可程小九不敢答应，他怕娘亲为此难过。朱家不可能存在的帮助，是娘亲的生活希望。如果这最后一丝希望也断掉了，他不知道娘亲的身子骨能不能熬过下一个寒冬。

    驴屎胡同在城南最破败的地段，朱家的大门却位于城北的成贤街，紧邻香火鼎盛的夫子庙。据说家住在这条大街上的人，儿孙们都会中进士，做大官儿。虽然朱万章在此住了三十多年，连郡里的第一波选拔都没能顺利过。

    从城南走到城北，足足花了程小九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他终于强迫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僵硬，以配得上一个未来女婿的身份。可刚刚与岳父大人见了面，所有的努力便在瞬间崩溃了。朱老夫子最擅长的本事也许就是惹人发怒。虽然他在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面前总是能保持一幅彬彬有礼模样。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老夫子抽动着鼻翼，不满地质问。从程小九进屋到现在，他连碗茶都没有命仆人端，反而毫不客气地对未来的女婿品头论足。

    码头上扛了半天大包的人，身上自然带着股浓烈的汗臭味道，无论怎么洗，也不会轻易洗干净。程小九被问得窘迫，低下头，强忍住怒气回答，“不瞒舅舅，我今天找了些力气活干，所以才赚了些白米。娘亲说让我送过来些，算不上什么东西，但好歹新鲜。”

    “嗯，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智。你能出去做活补贴家用，也是件好事！”朱万章将胡凳向远处稍稍挪了挪，避开少年人身上那令人窒息的穷酸气，沉吟着道。看在放在屋子脚的米袋面子上，他不想立刻赶对方走，但也提不起太多说话的兴趣，只好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掰。

    “多亏了最近舅舅的点拨！”程小九咬咬牙，低声回应。

    “点拨谈不上，你明白我对你的良苦用心便好！”朱万章笑着摆摆手，毫不客气地将奉承话当做感激，“你们母子两个现在住的那个胡同，原名本是礼士胡同。取的是礼贤下士之意。是坊间的闲人愚昧，领悟不到古人劝晚辈上进的本意，硬将好端端将礼士误解成了驴屎。真的是侮辱斯文，侮辱斯文！”

    程小九心中不信，却也好生佩服堂舅的口才，抬起头，笑着回应：“怪不得自从搬到那里，外甥就觉得读书越来越有精神。很多原本觉得生涩的地方，读着读着便顺畅了。原来是先贤暗中庇佑的缘故。我回去后一定把这件事情跟我娘说说，让她也明白舅舅的居心！”

    “没必要跟你娘说这些。都是一家人，不用说两家话！”朱万章很受用程小九的马屁，手捋胡须，本来就不甚大的眼睛笑得愈发模糊，“你努力读书，舅舅看好你。一旦哪天鱼跃龙门，也不枉了你娘这些年的辛苦！”

    “是了，舅舅放心！”程小九笑着拱手。“只要朝廷重开科举，我一定去郡里边尝试一下。”

    “其实你这样子，最适合去做骁果。可惜朝廷点兵的时候，平恩被贼人围困，你没看到邸报！”朱万章见程小九绝口不提婚姻大事，心中巴不得对方忘记了，因此将话题越扯越远。

    “嗯，我也觉得可惜了一次机会！”程小九笑了笑，顺着朱万章的话头回答。

    如此干巴巴的话题，自然持续不了太长时间。又勉强应付了几句，朱万章便起身送客。程小九本来就没赖着不走的打算，笑着向堂舅告辞。临出门，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靴子底，确信没踩走了堂舅家任何富贵气，才迈开脚步。

    朱万章将未来女婿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偏偏抓不到对方的把柄，发作不得。正憋得火烧火燎间，一个粗壮的身影硬生生从正房追了出来，三步两步追上程小九，热情十足地问候道：“是小九啊。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不多坐一会儿？杏儿带着贴身丫头去她好朋友家里了，估计再过片刻就会赶回来！”

    光听身后的动静，程小九就知道说话的是自己的妗子朱杜氏。连忙笑着回头作揖，斟酌着答道：“不坐了，舅舅很忙。我也得回家去读书。再晚了日头就落了。”

    “你这孩子，每次都急匆匆的，凳子都没坐热就走！”朱杜氏挡住丈夫，用七寸长的绣鞋狠狠地踩了后者的脚面一下，满脸惋惜。“杏儿前几天还说给你做件衣服呢。我见天热，便让她入了秋再动手。反正你夏天时也穿不到。”

    “多谢杏花妹妹。也多谢妗子！”程小九再次抱拳，“我这次来得匆忙，也没给杏花妹妹带什么礼物，妗子别怪我疏忽便是！”

    “嗯！”朱万章刚欲开口，脚上一疼，呲牙咧嘴。

    “你这孩子！”朱杜氏换了一只脚去踩丈夫，将丈夫的客气话硬生生给踩回喉咙里。“怎么还叫我妗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杏儿没定亲呢！该改口了，你们两个都老大不小了！咱们亲上加亲，这是十几年前就说好了的！”

    程小九笑着点头，却不肯顺着对方的意思来。“我知道，妗子。不过我现在还没有任何出息，不敢委屈了杏花妹妹！等过两年吧，我把程家振作起来，肯定拿轿子抬杏花过门！”

    “那我可等不及了！”朱杜氏一手掐腰，一手在面前上下晃动。把个老夫子朱万章晃得头晕眼花，压根底下蹦不出任何说辞。“杏儿既然许了你，是穿绫罗绸缎，还是吃糠咽菜，都是她的命，怪不了别人。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拖着不让她出嫁。前天我去隔壁的老吴家，他的女婿也是像你这般大年龄，却早早地把女儿嫁了过去等着抱外孙。嘻嘻，那女婿怯生生的，看上去就是个懂得对妻子好的男人。”

    还没等朱万章和程小九两个说话，她再次用力跺了下脚。“不过，那老吴夫妻也挺有意思，居然讨了男方二十贯彩礼钱。街坊门笑他们夫妻卖女儿，他们却振振有词。说什么礼钱要少了，显不出女儿的身份来，会让女儿被夫家和街坊邻居们瞧不起。我呸！呸！就他们家荷叶那模样，居然也好意思谈什么身份！”（注1）

    程小九心下透亮，连对朱家的最后一丝好感也消失殆尽。笑着点点头，冷静地答应道，“我当然不能让杏花妹妹等成老姑娘。舅舅，妗子大可放心，我最迟在今年腊月，肯定给你们个准信儿！”

    “那就好，那就好，我等你改口啊，你这倔孩子！”傍晚的夕阳下，朱杜氏不停地挥手，就像刚刚做成了一笔生意的老鸨。直到程小九背影在街尽头消失，才转过头来，狠狠地掐了丈夫一把，低声啐道：“没用的老东西，眼瞅着女儿要掉火坑，还吭吭哧哧出不来一句正经话。回家，关起门来咱们再算账！”

    “你下手轻一点，给我在人前留些颜面！”朱万章皱了皱眉头，小声抗议。在这个家中，他的抗议素来是没有效果的。腰间又挨了几下后，只好耷拉着脑袋返回家门。

    “二十贯，他们老程家到年底能拿出二百个余钱来，我就不姓杜！”夫妻两个进了屋，朱杜氏拍着手炫耀。女儿已经出落成了一朵花，无数有钱有势的人家上门求肯。把女儿嫁给程家的穷小子，难道自己夫妻两个疯了么？

    朱万章也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与堂姐家恐怕已经恩断义绝。想想当年自己落魄时在姐夫那里得到的帮助，心情在轻松之余，隐隐又添上了几分愧疚。可自己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嫁入程家，的确等同于跳进了火坑里。所以无论如何愧疚，也得尽早将这段不该有的亲事了结掉。

    “你怎么不说话啊，难道我的办法不好么？”炫耀了半天却得不到丈夫的附和，朱杜氏有些恼怒地追问。

    朱万章先是叹了口气，然后郑重点头。“好。当然好。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说出来，也是应该。但我总觉着小九这孩子不像个穷困潦倒的命儿。他小时候是我亲自启的蒙，无论教给他多难的字，一学就会，从来不需要我重复第二遍！”

    “好，好，舍不得你这外甥了是不是？他好，人品好，武艺也好，学问也拿得出手！”朱杜氏不断冷笑，“就是命不济啊。摊上一个图谋造反的爹，还有个多灾多病的娘。再好的学问，能顶饭吃么？反正你也别指望着后悔，我今天已经把话挑明了，要不他年底拿二十贯铜钱来，要不他主动提出退婚，反正别指望杏儿过去跟着他受苦！”

    “我又不是后悔！”朱万章悻然道。二十贯铜钱，那可不是小数目。前几年，精米才折合五文钱一斗。二十贯铜钱，以程小九在码头上卖苦力所得，这辈子都甭想有指望。自己的脊梁骨是被人戳定了，不过为了杏花，再被人戳也值得！

    “后悔也晚了！”朱杜氏用力一拍桌案，“老娘说过的话，那是板上钉钉子，决不更改。什么味道这么香！”她抽了抽鼻子，快速跑到门边上，捡起程小九送来的精米口袋，打开绳子，用手向里边利落地掏出一把，对着落日仔细端详，“吓，上好的精米啊，还是今年的新稻子呢。晚上咱们熬粥吃，保证能熬出一锅油汪汪的米粥来！”

    远远地逃离了朱家夫妻的目光，程小九忍不住仰天长啸。那孤独又苍凉的啸声惊动了许多街坊，大伙站在家门旁，遥遥地对其指指点点。

    “那不是老程家小九么，刚搬到驴屎胡同的那家？”有人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长啸扰民者的身份。

    其他街坊互相看了看，小声嘀咕，“不是被雨淋傻了吧。再不就是被雷震得。街上的疤瘌头今天就被淋出了疯病来，几个壮汉都按不住！”

    “不会，小九是个好孩子，不像疤瘌头，干尽了缺德事情。”有人摇头否决。在大伙的印象中，新搬来的程小九做事沉稳，待人礼貌，还长得一幅白白净净的富贵面孔。这样的好孩子应该福泽绵长才是，绝对不会被老天降下灾难来！

    “也不一定，修桥补路双眼瞎，大道挖坑是好人！”有人继续否决。目光看向程小九，里边充满了怜悯与同情。

    我才不会疯掉！程小九咬着牙对自己说，然后强迫自己装出一幅平淡的笑容来，冲着大伙抱拳，“我刚才学道士炼气胡闹来着，诸位街坊别怪！”说罢，他甩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向城南。

    原来这样！众街坊的眼神立刻释然了。道士炼气，可不就神神叨叨的么？程小九这孩子看着就聪明，说不定能被仙人点化了去。凭着他的好心肠，那也是一个有求必应的善良神仙。

    我不会疯，我不会让你们看到笑话！我要好好活着，好好活出人样来。程小九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嘀咕。人情冷暖，自己今天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就当那两斗米喂了狗吧，可惜了，那是自己一天半的工钱！

    沉沉想着心事，冷不防被迎面走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抱歉！”他习惯性地抱拳躬身，向被撞着赔礼。却听见一个清脆娇柔的声音在耳边抱怨：“小九哥，你怎么走路不看人啊。我都喊了你好几声了！”

    诧异地抬起头，他看见已经注定要失去的未婚妻笑殷殷地站在自己面前，眉头微蹙，双目流波。

    注1：二十贯，即两万个铜钱。按照隋代购买力，接近现在人民币十万元左右。

    酒徒注：提前个大伙拜年了。周日，周一不更新，周二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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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七）

﻿第一章城南（七）

    第一章城南（七）

    “我刚才在想事情！”程小九赶紧调整了一下情绪，强笑着解释。

    “反正你想不理我时，总能找到借口！”少女敏感地察觉到隐藏在程小九笑容下的冷淡，跺了跺脚，恨恨地抱怨。

    “我哪敢啊！”程小九又笑，嘴角上弯，两眼眯缝成一条细细的直线。他不想让小杏花看到自己心里的悲伤。那份悲伤是朱万章夫妻刚刚强加给他的，他要将其隐藏起来，慢慢融化。在此之前，谁也不能看见，包括朱万章夫妻的女儿。

    “天底下会有你程小九不敢做的事情？我听人说了，刚才打雷的时候，你一直站在船头上。”小杏花瞪大眼睛，似笑非笑。

    她和程小九二人之间的婚约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几个闺中好友偶尔听到任何有关男方的消息，总会第一时间让她知晓。漫天惊雷闪电吓跑了所有力棒，吓趴下了周府的诚伯和家丁，唯一在电闪雷鸣中保持镇定的，就是程家小九。这消息在别人眼里算不得什么新闻，听在少女耳朵里，却多多少少有一些甜蜜与自豪。

    “不是一回事儿！”程小九被少女热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尴尬，赶紧将头侧开去，如实说道：“天上打雷，每年都要听上十几回。有什么可怕的，况且，人家诚伯答应帮忙干活的都给五斗米……”

    “反正，小九哥一直很勇敢！”小杏花的关注重点显然不在程小九“闻惊雷而不惧”的原因上，咬了咬牙，满脸欢喜。四下看了看，发觉除了自家丫鬟外没人注意自己。她靠近几步，大着胆子拉起对方一只胳膊，“到我家去慢慢说，我喜欢听小九哥哥的事情。我春天时学会了做衣服，刚好拿尺子量…….”

    如同被雷劈了般，程小九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猛然僵直。被少女强行抓在手里的胳膊依旧坚硬如钢，却有股滚烫的感觉顺着皮肤钻进血管，一路上行，径直钻进他的心里头。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非得娶小杏花过门不可，对朱万章夫妇的恼恨也主要出于他们狗眼看人低的态度，而不是因为他们悔婚。而现在，刚刚遭受过一番折辱，内心孱弱敏锐如草尖微霜的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少女手指间传过来的那份温柔，就像春天的风一般，轻而易举地便钻透了他心中的坚冰，将里边刻意修筑起来的冷淡吹了个粉身碎骨。

    “走啊，你怎么不挪窝啊！死小九，你又发什么呆？！”耳畔又传来小杏花的嗔怪声，让人的心忍不住发颤。程小九木然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慢慢地站住，强笑着请求道：“杏花妹妹，小杏花，改天再去行不行，我今儿个还有急事儿要做。真的是急事儿！”

    “什么急事儿?”小杏花迷惑地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从小就爱敷衍自己的程小九。“你是不是不想上我家？是不是怕我阿爷又叨唠你？”

    程小九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僵硬，咧了咧嘴，低声回应：“没有的事儿！舅舅他对我一直很好！很好！我刚刚从你们家告辞出来，立刻就返回去，不太合适！改天吧！改天我一定去看你。顺便让你量一量我又长高没有！”

    “被我说中了吧？你总是有借口！”小杏花眼里涌起一丝失望，轻轻地放下了程小九的胳膊，“反正，衣服料子我已经替你买好了，你爱来不来！”

    “我保证，真的保证！”程小九信誓旦旦地举起右手，“我发誓，过几天一定去你家！如果我出尔反尔…….”

    后半句誓言被脚尖上传来的疼痛憋回了肚子里，“死小九，你疯了你！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人看见！”少女恨恨地从程小九从来舍不得穿的布靴上抬起脚尖，然后快速四下看了两眼，又狠狠地踩将下去！

    甜蜜的痛楚让程小九呲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呼痛招引路人的关注，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任小杏花的脚继续在自己脚上肆虐。而少女身体的幽香却不疾不徐地钻入他的鼻孔，继续考验着他的定力。

    一直跟在小杏花身边的婢女巧儿看得想笑，又怕未来的姑爷难堪，无可奈何转过身去，闲看路边的风景。

    路边的风景一下子便明亮了起来，徐徐的炊烟和雨后的茅草屋顶静谧如画。几滴七彩雨珠儿正挂在树梢上，引来无数鸟声吱喳。寂寂鸟语里，偷看人间风物的夕阳羞红了脸，目光流转处，染赤半天璀璨。

    “让你下次再装着看不见我！哼哼！”小杏花终于发泄够了，从程小九靴面上跳下来，扬长而去。刚走出几步，又猛然转身，用力挥了挥拳头，“死小九，下次记得小心些。我可不想天天去给你去抓药！”

    “唉，唉！”程小九讪笑着回应。目送未婚妻的背影远去，心里充满了蜜一样的滋味。‘她不想天天去给我抓药，那就是如果我没病没灾，她就会跟我在一起。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追在我身后一刻也无法摆脱！’

    如是想着，少年人原本冷硬的目光慢慢变得生动。转身向自家方向挪了几步，脚面一疼，差点儿摔了个跟头。“这小丫头片子，死沉死沉的！”他呲牙咧嘴地嘀咕，拖着肿起来的右脚，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转过成贤街，朱雀巷、甜水井儿，他又闻到了熟悉的烟火气息。居住在驴屎胡同的人家买不起大块木柴，做饭时要么拿自己从郊外砍回来的枯树枝，要么拿一些干草，牛粪之类的东西对付。所以炊烟的味道很独特，常住在这里的孩子闭上眼睛，光靠鼻子都能走回家。

    王二毛正坐在胡同中央的井台上，跟一群年龄与他差不多的半大小子们胡吹。凭着上午在码头上的经历，他过足了被人羡慕的瘾。“我当时心想，人死卵子朝天，大不了被龙王爷捉了去，我还能顺带看看水晶宫到底什么模样。所以拎起一个洗脸盆朝脑袋上一扣，就冲上了大船。当时的雹子砸得脸盆咚咚响，个个都有这么大…….”他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来形容雹子的大小，“裤裆胡同那个疤瘌知道不？就是天天在街上耍横那家伙，才被砸了三两下，就给砸成了傻子！”

    “我姥爷说，疤瘌头是不合抓了龙王爷的鱼，才被龙王爷给变成了傻子的！”一名长着蒜头鼻子半大小子瓮声瓮气地插嘴。

    “去，别听你姥爷瞎说！”王二毛不屑地撇嘴，“下鱼是后来的事情。抢鱼的人多着呢，除了疤瘌头，也没见谁变成了傻子！”

    “那倒也是！”蒜头鼻子说不过王二毛，搔着后脑勺附和。

    “我当时顶着鸡蛋大的雹子，跟小九哥一道帮老周家给粮食盖漆布。天上的闪电就在我们两个身边转。小九哥不怕，我也不怕，船上的其他老少爷们当时都吓瘫了，就剩下我们两个还…….”

    他心虚地四下看了看，以防被人当众戳穿。恰恰看到程小九的身影，高兴得一个箭步窜下井台，把住对方的肩膀喊道：“小九哥也来了，你们可以问他，当时是不是这样子的。连诚伯那老扣儿都佩服我们两个胆子大，别人都是五石米，一吊钱的酬谢，我们……”

    “呵呵！呵呵！呵呵！”程小九赶紧大笑几声，将王二毛的炫耀从中途打断。驴屎胡同的邻居们都是好人，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嫉妒别人发意外之财。遇到境况不如自己的可怜人，他们会毫不吝啬地帮上一把。但遇到突然境遇好转的同伴，他们目光未必如表现出来那样良善。

    “那老扣儿！呸！”王二毛立刻醒悟了财不外露的古训，恨恨地向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本来答应给我们加一些工钱的，临了却又改了主意，我呸！”

    “你这小子，当心被周家的人听见！”程小九笑着捶了王二毛一拳，骂道。

    “除非他们家的人长了驴子耳朵！”王二毛晃晃脑袋，大咧咧地回应。“小九哥，刚才我还去你家找你呢。咱们今天吃了个大亏，明天不知道能否找回来！”

    “什么亏？”程小九不清楚王二毛是故意在岔开话题，还是真有事情找自己，顺着对方的话头追问。

    “那老家伙本来答应咱们卸一天船，给一斗半米的酬劳。卸到一半天上下起了大雨，背粮食的人都跑光了，所以船没卸完。那些背米的人手里有竹签，明天可以继续用，也不算吃亏。可咱们的半天活儿算给谁干了啊？不给咱们一半的工钱，至少得给五斤米吧！”王二毛歪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周围的伙伴对这个话题远不如刚才那个话题兴趣大，拍了拍屁股，纷纷散去。程小九在井台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沉吟了片刻，低声道：“你不说，我真的忘记了。不过咱们两个既然拿了后面的报酬，前面的事情的确不好再出头讨要。否则，肯定会被大伙说不知足。”

    王二毛悻悻地点头，“就是。我也觉得咱们两个再提这事儿，姓周的肯定有一番说辞。可那毕竟是半天的工钱。整个夏天，咱们也就干过这么一回大活。下次有活还不知道要等哪辈子呢！”

    被他这么一说，程小九也觉得非常可惜。半天的工钱不值得他斤斤计较，可眼下自身的境况又不容自己大方。嘬着腮帮子想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有了计较，将王二毛的头按到嘴边，低声叮嘱道：“咱们两个已经领了人家的好处，再带头闹，肯定会被嫉恨。但那姓刘的和姓史的却没有帮忙盖漆布。所以他们两个肯定没得到五斗米的报酬。明天上船，咱们跟紧那两个家伙。他们肯定不愿意一天半的工钱只算一天，只要他们带头去讨工钱，咱们就混在人堆里。反正老周家粮食多，不会差咱们这一斗半斗！”

    王二毛的双眼中立刻冒出了喜悦的光泽，“对。咱们就这样办。跟紧了姓刘的和姓史的。”

    “别被他们看出来！”程小九笑着点头。

    “小九哥读过书，心思就是比我好用！”王二毛又是佩服，又是羡慕。目光朝四下扫了一圈，他看到其余伙伴们都走光了。将嗓音压到更低，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询问道：“小九哥。俺娘还让我问你一件事情。咱们今天赚到的那两吊钱怎么办？是都买了米存放着防饥，还是先挖坑埋起一部分来？否则那么多钱放在家中，早晚得被小贼惦记上！”

    程小九被吓了一跳，赶紧从井台上站起身。两吊钱在驴屎胡同可不是小数字，要是真的被蟊贼惦记上，平素只有一个人在家的阿娘可就太危险了。可能将它藏到哪去呢，整个院子只有巴掌大小，屋子里边也将将能转开屁股。

    “要不？咱们明天直接推着跟老周家换米？”王二毛见程小九满脸郑重，小心翼翼地问。他父亲早已过世多年，家中除了自己之外再无男丁。万一小贼偷上门来，只有老娘带着几个妹妹可奈何对方不得。

    “别跟老周家换！”程小九轻轻摇头。“老周家的米刚刚被雨水浇过，你拿钱去换，肯定换到的是湿米。搁不住。城北李记米铺有去年的粟和椒（注1），价格比米便宜，吃起来还抗饿。咱们现在就推车过去，当着众人的面儿换几袋子粟回来。然后就说把钱都花光了，省得别人再动歪心思。”

    王二毛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将程小九的话全部理解透彻。“全换了？那可得推好几车！咱们两个，今晚又得折腾到半夜去！”

    程小九笑着点头，“找人借鸡公车，咱们两个一人推一辆。换一吊钱的粟，半吊钱的椒。剩下的半吊钱，今晚悄没声地埋起来，别告诉外人。我算着，往后粮价只可能涨，不可能落。咱们今天狠狠跟张记粮铺刹刹价，如果咱们自己吃不完，趁着粮价高时卖一半出去，还能有些赚头！”

    “嗯！”王二毛狠狠地点头，两眼同时冒出炽烈的光芒。眼下时价为斗米十个肉好，粟和椒吃起来都不如米，基本上八个肉好便可以买到一斗。一千个钱，可以买一百二十多斗粟，如果砍好了价，基本上能买一百三十斗。一百三十斗米，六十五斗椒，那可是近三千斤粮食，堆在自家屋子里，可以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自己从今天晚上起就再不用做梦挨饿了，守着粮食睡觉，梦里边都是米香味儿。

    没等他笑出声音来，程小九自己就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那么多粮食，肯定得招耗子来！五千多斤粮食，光咱们两个也推不动。”

    “那怎么办啊？！”王二毛沮丧地坐了下去，抓起一块石头扣地面上的泥巴。

    程小九也很懊恼，围着井台来回打转。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两吊钱可以买这么多东西，换成粮食，至少能保证母子两个几年不挨饿。可笑的是自己先前还一直没觉得它为多大数目。更可笑的是，在回家的路上，自己还曾经望着小杏花的背影在心里许诺，入腊之前，一定赚够二十吊钱去她家求亲。

    心中的喜悦渐渐被惆怅代替，程小九的心终于从云中落回现实中。今天小杏花说过的每一句话，一颦一笑，都突然变得清晰，仿佛已经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每次想起，都让他的心针扎般地痛。

    他苍白着脸蹲在地上，呼吸着驴屎胡同特有的炊烟，头晕目眩。二十吊钱，他手中所有积蓄的十倍！朱万章夫妇所为惹起的愤怒和小杏花的关心所带来的喜悦都慢慢消失，这一刻，他只能感觉到金钱的沉重。沉得像腊月里的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无法挣扎，无法逃避。

    “小九哥，小九哥你怎么了？”王二毛被程小九身上突然发生的变化吓了一大跳，赶紧蹲在他对面，关切地追问。

    “没，没什么！”程小九用力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大声回应。“我刚才累了，所以蹲了一会儿。咱们先回家，各自把钱藏好。最近几天应该不会出事儿。等明天咱俩再赚上一斗半米，然后静下心思，慢慢想主意。”

    “嗯，嗯，我听你的。小九哥，俺娘说咧，你有出息，让我一切都听你的安排！”王二毛不敢再惹程小九发呆，一连声地答应。

    程小九轻轻点头，有些不敢面对好朋友信任的目光。自己真的有本事么？自己有什么办法摆脱现在的困境？他用力咬了下舌头，将满肚子的胡思乱想赶出体外。然后拉起王二毛的胳膊，郑重许诺道：“明天之后，咱们就把手里的四吊钱当做老本儿，想办法做买卖。总之一句话，钱向前滚，人撒腿追。钱赚钱容易，人赚钱难。我就不信，咱们就天生的贱命翻不了身！”

    “我跟你搭伙！一人一半。赚了平分！赔了一人一半！”王二毛被程小九的话说得豪气干云，点点头，大声道！

    “一人一半！”程小九笑着出拳，捶了捶王二毛的胸口。

    “一人一半！”王二毛侧身闪开，然后一拳捶了回来。

    两个少年的笑声在晚霞中传了开去，溶入街巷，溶入傍晚的炊烟。直到很多年后，人们经过驴屎胡同，依然能听见笑声在井水中回荡。

    注1：椒，即小黑豆。古代人的重要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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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八）

﻿第一章城南（八）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怀里揣着梦想的少年再次来到码头上讨生活。昨日有人受到周家重赏的消息早已传开，四下里看向二人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与嫉妒。好在昨日程小九已经立过威，众力棒们知道年龄还不到自己一半大的小伙儿是个练家子，惹不得。所以嫉妒归嫉妒，却不敢主动上前找二人的晦气，只是口中说出来的话未免怪怪的，带着股米糠馊了的味道。

    无论众人的玩笑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程小九和王二毛两个都充耳不闻，埋头只管干活。忙忙碌碌从清晨到下午申时，终于把所有大船全部卸空了。结算工钱的时候，二人按照既定策略紧紧地跟在刘、史两位力棒身后，准备浑水摸鱼。谁料那周府管家诚伯被雨水淋得突然转了性子，非但没跟力棒们多废什么口舌，反而主动将昨日半天的工钱按照大半天折算，给二十几个卸船的力棒每人又着着实实多算了一斗米。

    “您老真是个大善人！”得了好处的力棒们没口子感谢。

    “别谢我，是我们东家吩咐的！”诚伯手捋胡须，傲然回应。“要谢，就谢我们东家吧。将来东家有什么事情求到诸位头上，大伙千万别推脱就是！”

    “哪能呢，看您说的！有事儿您老尽管招呼，咱们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一连串拍打胸脯的声音里，众人的保证听上去格外真诚。

    诚伯微笑不语，转过身督导家丁们给背粮者折算手中的竹筹。依然是按照昨日的约定数量结算，却将量器都换成了官府向民间收租时的专用大斗。实打实地一斗斗量满，半点也不亏欠。喜出望外的力棒们千恩万谢，围着周府的家丁欢呼不止。一时间，整个码头都开始传诵馆陶周家的良善之名，将先前吞人田产，谋人房屋、小斗借贷、大斗收租，等等诸多劣迹全部遮盖了过去，再没人记起。

    程小九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片刻热闹，见再没人理睬自己，约了二毛，背起工钱向自己家走去。他看不懂周府管家刻意向大伙施恩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但心里却隐隐感到有些失望。按照他的设想，今天诚伯应该继续跟自己套近乎才对。谁料人家根本就忘记了昨天多给了自己五斗米的事情，对拉拢自己为周家效力的话只字未提。

    既然搭不上周家这条门路，二人“发财转运”的大计便又迫在眉睫了。吃罢一天之中唯一一顿正餐，两个少年各自用褡裢裹上几百个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集市看有什么可以迅速致富的生意可做。一边走，俩少年一边给自己打气，认为以程小九的能写会算，王二毛的精明伶俐，即便做不到日进斗金，几个月内在馆陶集市占据一席之地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谁料进了集市才明白，原来这买卖行还有买卖行的门道，不是随便人就能做的。地商、行商、牙行、拼缝儿，各有各的行规。米肆、酒馆、帛铺、铁厅，家有家的门槛儿。即便在市集上摆个地摊儿打把式卖艺，首先也得给市署里边的差役交足了份子钱，否则一条铁链套上头，治你个扰乱市井之罪，没有五贯、十贯的赎金就甭想囫囵个儿从衙门里边走出来。（注1、2、3）

    从时下最兴旺的米行、面行、典当行，一直游荡到门可罗雀的靴铺、笔铺、杂耍档，两个少年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心里面的感觉便却如同吃了冰块般越来越凉。他们看到的情况是，眼下即便是最不景气的铺面，每月租金也得五百多个钱。再加上给市署的税金，给差役们的洒扫钱（注4），每月没有一吊钱根本支撑不下去。而户曹老爷那里办个开铺子的官照，行规便是两千个钱，这还不包括里正老爷的保金，清书、小书老爷的润笔费！细细算下来，若想正经在馆陶市集开个铺子，没十五吊本钱根本甭去想！

    “我昨天高兴得几乎一夜都没睡！”王二毛耷拉着脑袋，喃喃地抱怨。半个时辰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和程小九手中的四吊钱是笔大财。现在才明白，二人手中这点儿本钱，也只能抱在怀里做做梦而已。真的拿出来做生意，却连最基本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要不我们推着车子去走街串巷？”程小九依旧不甘心，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试探着问道。做个走街串巷的杂货郎，不需要租店铺，也不用去市署办官照。唯一的门槛是腿脚要利落，见到衙门里边的差役、弓手、帮闲、经办，白书，推着车子跑便是，只要不被当场逮住，车上的货物就能保个平安。（注5）

    王二毛被吓得一缩脖子，连声拒绝，“得了吧，隔壁小蒜头他爷就干这个，一夏天忙活完，还没我给人扛大包剩得多。前两天被衙门里的贾捕头和郭捕头联手堵在裤裆巷里边，一车货全都没收还不算，足足磕满了三百个响头，才没被抓到县衙门口站大枷！”

    想想衙门口大枷四周黑漆漆的血迹，程小九唯有苦笑。这贼老天，真的连条出路都不肯给人留！又百无聊赖地转了半条街，他苦笑了几声，回头向王二毛说道：“那你先回吧。我去药铺把我娘的药抓了。一个月前郎中给开的方，估计现在应该还能用！”

    “我帮你拎药！”王二毛自告奋勇。虽然合伙做生意的梦想即将破灭，他却依旧很珍惜程小九这个朋友。

    程小九笑着点头，“也好，说不定我身上的钱不够。郎中说，这副药肯定灵，就是非常贵！”

    “还能贵到哪去！”王二毛顷刻间又找回几分自信，拍打着身上的褡裢叫嚣。里边的铜钱非常配合地响了几声，听起来说不出的悦耳。

    陶馆城最好的药铺座落于市集的最深处，铺面不大，生意却非常兴隆。一名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算筹数得啪啪作响。几个衣衫光鲜的小伙计脚不沾地，将配好的药用干荷叶包了，一包包摆在高大的柜台上。账房先生按主顾先后顺序喊人付钱，拿药，左入右出，动作干脆利落，毫厘不错。

    程小九四下看了看，规规矩矩地排在了队伍最尾。两腿刚刚站稳，猛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等他回头，有股王霸之气已经直扑而至，窜过他的肩膀，将前排等待拿药的人“吹”得东倒西歪。罡风发过后，一名五短身材，留着褐色长须的汉子用力拍了拍药铺的柜台，扯着嗓子喊道，“掌柜的，速速按着这个方子配一幅跌打散！衙门的贾老爷急着用，片刻耽误不得！”

    “唉吆！什么风把您蒋老爷给吹来了！这点小事儿，您派个徒弟来不成么？大热天的，快，来人，快给蒋老爷倒凉茶！”一直不抬头拿正眼看人的账房先生猛然跳起，陪着笑脸打招呼。早有手脚麻利的伙计搬来胡凳，请蒋姓老爷在柜台旁入座，然后流星般端出茶壶，茶盏，蒲扇，梨膏，伺候此人慢慢享用。

    “甭整这个，俺心里急得冒烟。快，贾老爷被人打伤了，拿上好的药！”蒋姓老爷一把推开伙计手中的蒲扇，大声嚷嚷。

    “甭急，甭急，马上就好！”账房先生半弓着身子，低声许诺。

    “奶奶的，贼子，害得老子连午觉都没的睡！”姓蒋的又骂了一句，伸手抓起茶壶，嘴对着嘴巴将一壶凉茶灌进了肚子。喝完了茶，他又抓起一块梨膏，向口中干净利落地一甩，然后一边嚼，一边含含混混地问道：“最近有可疑的人来买药没有？治刀枪伤的？如果有，立刻扭送衙门，不得包庇！”

    “哪能，哪能呢？”掌柜的继续赔笑，“咱们老周家的药铺，还能让贼人进来？您老尽管放心！若发现陌生人，立刻给您送去！”

    “嗯！”姓蒋的抬起眼皮，看了看药铺柜台正上方悬挂着的匾额，王霸之气稍缓。不用账房先生提醒，他也知道这是馆陶周家的买卖，自己绝对碰不得。只是平素嚣张惯了，一时忘了收敛而已。又品了两块梨膏，慢慢从胡凳上站起身体，向柜台内望了望，笑着问道：“狗日的配齐了没有，县尊大人可是吩咐过我，这药必须在你家配。别人家药铺的药材，衙门里边根本不相信！”

    “就好，就好！多谢林县尊照顾！”账房先生笑呵呵地走入药铺，从里间拎了两个荷包出来，双手捧着交给姓蒋的。“碾成散的这包是外敷，另一包是小店给贾老爷的补药，熬了趁热喝，多少血都能补回来。”

    “这儿？”姓蒋的汉子一咧嘴，露出满口的黄牙“县尊大人可没给我买补药钱！”

    “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若不是几位老爷不顾风吹日晒地维持地方秩序，小店哪能安心做生意。一些人参、鹿茸而已，值不了几个钱，蒋老爷尽管拿去用。若是不够了，吩咐个人来一趟，小店再给几位老爷配！”

    “如此，多谢掌柜的仗义。”姓蒋的汉子抱了抱拳，风一般远去。账房先生目送他走远，收起笑容，再度端坐于高高的柜台后，头也不抬，将算筹摆得啪啪作响，“下一个，先来后到，排队，排队！别乱了这里的规矩！”

    程小九搬到馆陶时间短，没见识过类似阵仗，直看得暗暗纳罕。趁着没人注意自己，他压低声音，向身边的王二毛询问道：“刚才那是谁啊，怎么这么大的谱儿。连药铺账房都不敢得罪他？”

    “衙门里的蒋老爷啊，连他你都不认识？！”王二毛皱起眉头，摆出一幅笑人少见多怪的模样。“论辈分，他还是我家表舅呢。没出五服的近亲！”

    “他是县衙里边的差役？”程小九不想探询王二毛与姓蒋的汉子到底是什么亲戚，径自问道。

    “不是，但也差不多。他是郭捕头的弟子，咱们馆陶的第一弓手！”王二毛回头望着蒋姓汉子远去的背影，满脸羡慕地说道。

    “哦！”程小九点点头，低声回应。他对官府的事情大概有点印象，知道一个县衙里最低级编制就是差役。而弓手仅仅是差役的帮手，平素根本没有薪俸可拿，完全靠在民间搜刮才能捞到生计之资。这种下贱无耻之徒，素来是被读书人鄙夷的，因此表现得再嚣张，也引不起他半分羡慕。

    王二毛等了好一会儿，听不到程小九的奉承，猜到好朋友肯定又开始故作斯文，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你别看不起我表舅，据我娘说，自从花钱走门路进了衙门当帮闲，我表舅每年的收入，就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程小九眼前晃了晃，然后唯恐对方误解，又信誓旦旦地补充，“五十吊，还是往少了算。他上面的郭捕头，贾捕头，虽然每年的薪俸明面儿上只有三十斗米，家里边的人可是穿金戴银，每年光活猪，就能买上三十几口！”

    “嗯！”程小九听得又是一愣，眼前仿佛有无数道金光在缭绕。三十几**猪，这还仅仅是个不入流的差役的吃穿用度。如果自己将来能熬个出身……？可阿爷在世时，官做得比差役高得多，也没见向家中搬那么多钱啊？莫非当时家里有很多钱，都藏在娘和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了？

    昏昏沉沉想着家中旧事，昏昏沉沉按照次序向前走。直到被人用手指敲了脑袋，他才从沉思中醒了过来。愕然抬头，看见一向高高在上的药铺账房不知道何故突然有了心情，用手指点着自己稀里糊涂递上去的药方质问道：“后生崽儿啊，你确定要抓这幅药？”

    “啊，嗯，当然！”程小九被问得一愣，快速扫了眼药方，然后给出了肯定答案。

    “那你带够钱了么？”账房先生从头到脚又将程小九打量了好几遍，慢吞吞地放下药方，摆起算筹。

    “带了，我肯定带够了！”程小九一挺胸脯，大声回答。他知道这幅药价值不菲，所以出门时，足足带了三百个钱于褡裢里。王二毛的褡裢中，也裹了两百多个肉好。二人将手头上的肉好拼起来，咋也够一幅汤药钱。

    掌柜的又瞟了程小九和王二毛两个一眼，慢吞吞地报价，“人参三钱，白术两钱，茯苓两钱，甘草一钱，当归，川芎各三钱，熟地，白芍各两钱，黄芪三钱半，肉桂一钱，鹿茸两钱，干枣三枚，人参鹿茸补血汤，三百五十文一幅，共三幅，总计一千零五十文整。先付钱后给药，不佘不欠！”

    “多少？”程小九向后躲了躲，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千零五十文整，这位小公子，不信您自己看！”账房先生将算筹向程小九眼前推了推，拖着长声回应。

    “可您老先前，您老先前还说，人参和鹿茸值不了几个钱的啊？”程小九不用看算筹，也知道账目上自己挑不出毛病来，只好陪起笑脸，试图跟账房先生讨价还价。

    “那是，对于衙门里的贾老爷，这点小数目，当然不算几个钱。”账房先生歪头看着程小九，微微冷笑，“可人家那是什么身家？这满市的买卖，哪个不靠他老人家照顾着？！”

    程小九被笑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下气地商量道，“大叔，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您看，我先抓一幅药，其他两幅改日再拿，成不？”

    “一幅药管什么用啊！”没等账房先生回答，其他排队等候拿药的人笑着回应。刚才被蒋老爷的王霸之气所憋，大伙肚子里都极其不痛快。难得碰到个不懂事的半大小子，所以争先恐后拿他发泄。“后生崽儿啊，你没听说过么，一幅药等于喝水啊。好好的吃什么人参鹿茸？哪如买些肉来煮了吃正经，又便宜又合口！”

    “三副就三副，跟谁买不起一样！”王二毛陪着程小九被笑得火大，一把扯下自己肩头的褡裢，重重地扔到了柜台上。“这里边有二百五十文足色肉好，另外这个，小九，你告诉他有多少！”

    不由分说，他又扯下程小九的装钱褡裢，一并扔到柜台上。“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回家给你们去拿！不就是一千零五十文么，别狗眼看人低！”

    “二毛，二毛！”程小九赶紧拉住同伴，陪着笑脸四下点头，“大伙别介意，我这位兄弟脾气急。掌柜的，我的褡裢里有整整三百文，我朋友的褡裢里有二百五十文，您看能不能给打个折扣，先抓两副汤药出来！我们吃完了这两副，再来抓第三副！”

    “这位公子倒是会算账！”账房先生不阴不阳地回应。按常理，如此贵的药，他的确可以给打个折扣，可今天就是气不顺，看着怂人就想多踩几脚。“我们给你打折扣，谁给我们打折扣啊？这人参、鹿茸和甘草都来自辽东，眼下烽火连天，商路早就断了，人参和鹿茸一天一个价儿！我今天已经是赔本儿做你的生意了，再打折，再打折这药铺子里的老少爷们儿就得喝西北风去！”

    “哪能呢，您这么大的药铺子！”程小九满脸堆笑，血色顺着额头一直涌到胸脯上。他能感受到账房先生眼中的轻蔑和身边闲人眼里的嘲弄，却强行命令自己忍让。“要不，我再加五十文，六百文，六百文您卖给我两副药行不？缺那五十文，我立刻让朋友回家去取？”

    “没见过你这么能砍价的！”账房先生一把将两个褡裢推开，冷笑着回应，“公子，小老儿不敢拿东主家的药材做人情，您不买就算了，别拿我逗闷子。”说罢，他将程小九甩在一边，冲着柜台外大喊，“下一个，方子先拿来我看，不佘不欠，准备好了钱再来！”

    “没见过你们这样做买卖的！”王二毛忍无可忍，跳上前，指着账房先生的鼻子喝骂。“直娘贼狗眼看人低，你记着，风水轮流转，将来你千万不要有求到老子头上那一天！”

    程小九拉了一把没拉住，索性不再拉，将两个褡裢抓起来背好，双拳轻握，就等着看对方如何反应。市集里不止这一家药铺，在这里打上一架，下家药铺也好跟对方继续商量折扣。若是一言不发吃了哑巴亏就走，今后肯定被各家药铺的伙计们勾结起来欺负。

    那药铺的伙计也不是善茬，看到王二毛发飙，立刻抓起药棰、秤砣，争先恐后跑了出来。眼看着一场恶斗在所难免，猛然间，有个清脆的声音自药铺深处传了出来，“老刘，大小姐问你在干什么，怎么前面闹腾个没完？这是药堂，你当是市口上的大酒楼么？”

    话音刚落，账房先生和一众伙计的气焰立刻小了下去。悻悻地瞪了程、王两个少年一眼，大声向柜台里边回应，“没事儿。刚才是衙门的蒋老爷在闹腾。现在是有两位小哥没带够现钱就想拿药走，我们正在好言劝他先回家！”

    “你胡说！”王二毛存心给对方找麻烦，大声反驳，“分明是你们趁火打劫，乱开高价。我们带来近六百个钱，却连一副药都买不到。这哪里是药铺啊，砸明火都没你们这般狠毒！”

    账房先生和几个伙计一听，记得脑门上都蹦起了青筋来，却不敢上前挑事。强压住心头邪火辩驳道，“这位小哥，话可不能乱说，人参和鹿茸都是紧缺货。我们也要花高价才能进来！”

    “拿来，我把药方给大小姐看！”药铺深处的女声虽然稚嫩，却透着股无法拒绝的威严。账房先生一听，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捧起药方，低声向里边解释，“小春姑娘啊，这点小事儿又何必麻烦大小姐亲自过问。我马上处理好还不成么？大热天的，您也不用跑来跑去累一身汗啊！”

    这话一说出口，铺子里边看热闹其他抓药者立刻就明白了，账房先生肯定在程小九的药价上捣了鬼。联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众人的立场马上来了个大转弯。凑到柜台前，七嘴八舌地嚷嚷道：“小春姑娘，这一幅药值一千零五十个肉好呢。您老看得懂么？”

    药房里侧的纱帘轻轻一挑，有名身穿淡绿色比肩的小丫鬟快步走出。先向众人盈盈施了个礼，然后笑着回答道：“如果有人参、鹿茸在里边，一千零五十文一幅，也不算贵。毕竟辽东在打仗，商路断了好久了。不过我家小姐正好在，给她看看，可能会给在总价上打个折。都是乡里乡亲的，总不能让大伙连药都吃不起，您说是不是？”

    一番话说得里里外外全照顾了个遍，令存心看热闹的人再也挑不出什么茬儿。众人笑着散开，继续排队等候抓药。名叫小春的丫鬟冲程小九、王二毛两个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回了内堂。片刻之后，门帘后传来几声环佩叮当，还是那个名叫小春的丫鬟快步走出，拿着药方，对账房先生吩咐道，“刘叔，大小姐说了，这副药按半年前的价格算。别难为两位主顾！”

    “唉！唉！”逃过一劫的账房先生连声答应，额头上的冷汗淋漓而下。他先前欺负程小九是生面孔，总账上没有捣鬼，单味药价上却玩了许多花活。这是药堂里大小伙计们捞钱的一贯手段，没想到今天却被前来巡视的东主家的大小姐抓了个现行。

    而现在小春带来的话是，‘按四个月前的价格计算’，就等于说东主家的大小姐不准备将自己的鬼把戏拆穿，稀里糊涂放了自己一马。如果自己还不识趣的话，一旦被东主家公事公办，恐怕自己至少要断胳膊断腿，手下的几个伙计也得切掉手指头，大棒打出门去。

    注1：牙行，中间商。主要从事接洽生意，买卖人口，介绍帮佣等工作。

    注2：市署，古代工商管理机构。类似现在的工商局兼地税局。

    注3：市集。隋唐两代中原城市中，画分有专门的市集区域。大城里边按交易品的差别分东市，西市。详细可参见古长安复原图。

    注4：洒扫钱，即市场管理费。

    注5：弓手，古代编外协警。帮闲，古代城管。经办，古代税吏的私人助理。白书，税吏私人助理的助理。

    注6：本文中衙门里边的帮闲人等的薪水，以及他们的额外收入，参见吴思先生的历史论文集，《隐蔽的秩序》。内有专门分析，非常精辟。

    酒徒注：花怎么又不见来呢，今天可是七千字的大章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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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九）

﻿第一章城南（九）

    按照“四个月前的药价”重新算过，三副人参鹿茸大补汤不过两百七十余文，虽然价格依旧贵得离谱，却已经在程小九目前可支付范围内了。“早就该这样结算，非惊动了东家你才高兴！”王二毛还是不依不饶，一边小声奚落账房先生自讨苦吃，一边拿了二人的褡裢去结账。程小九却不急着拿药，先向丫鬟小春道了谢，然后肃立抱拳，冲着药堂的纱帘郑重施礼，“多谢大小姐照顾，日后有用得着程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力所能及，必不敢辞！”

    “你这人倒是聪明！”丫头小春狠狠地剜了程小九一眼，惊诧地说道。药房的纱帘是江南特制的‘单面透’，里边的人能看见前堂的情况，而买药的主顾却看不到后堂内的人影。偏偏这姓程的小子仅凭自己和账房先生的几句对话，就猜到了前来巡视的周府大小姐就隐身在纱帘后，这份机灵劲儿，端的是常人莫及。

    纱帘里边又是几声环佩叮当，一个温柔平和的声音从内堂飘了出来，听在大伙的耳朵里竟然如吃了加过蜜汁的冰屑般舒泰。“程公子不必多礼，悬壶济世，乃医者本份。只是令堂如果仅仅是体虚乏血，还是辅以食疗为好。也不必日日大鱼大肉，苦菜、黄花、野木耳、萝卜干都是上上之选。”

    此语若是从账房先生口中说出，程小九必然以为他在出言讥讽自己穷困潦倒，以至于吃不起荤，总拿不值钱的咸菜野菜对付生活。但从帘后女子口中说出来，却字字透着坦诚，寻不到分毫奚落的意思。程小九不懂医，却相信对方不会出言哄骗自己，又拱了拱手，正色回应，“多谢女扁鹊指点，程某回家之后，一定尽力试试。若是食疗果真有灵，不敢登门致谢，必焚香祷告，求神明保佑大小姐多福多寿！”

    他虽然性格平和，骨子里边却极为桀骜，自觉受了人家的好处，就一定要想方设法还回去，绝不肯拖欠人情。因此这番话说出来自觉条理清晰，毫不做作。看在别人眼中，却别扭至极，就像集市上卖艺者的切口一样牵强。没等帘子内有人回应，小丫鬟春儿先被逗得吃吃笑了起来，轻轻掩住嘴巴，小声奚落道：“你这人怎如此啰嗦。我家小姐才多大，还用你替他拜神求寿？再者神仙又不是你们家亲戚，你一求他就应了？！”

    “哈哈哈！”满屋子的人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就连王二毛，这回也不肯再与程小九“同仇敌忾”，跟着大伙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程小九被笑了个面红耳赤，讪讪地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小春姑娘教训的是，程某太自不量力了。想你家小姐心地如此良善，此生必然有神佛保佑，用不着任何人帮忙祈福！”

    “程公子言重了！”隔绝内外堂的门帘颤了颤，慢慢静止。想必帘子里边的人也在偷笑，只是碍于对方的颜面，尽量没笑出声音而已。停了数息之后，帘中人又低声说道：“我与朱家杏花情同亲生姐妹，多次听她说起过你。你不必谢我，将来好好待她便是！”

    吩咐到这儿，帘中人自觉管得太宽了，心下害羞。冲着帘外点了点头，悄然去远。只留下程小九、王二毛等人，在柜台前回味着环佩之声，遐想无数。

    程小九家教严格，无论心中想着什么，都尽量掩饰起来，不被人从脸上看出端倪。王二毛却是个随意惯了的，拎着药包走出两三里路，兀自频频回首，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这周家真是人气旺，连个伺候人的丫头都生得跟水葱似的鲜嫩。那大小姐听着声音便让人心里痒痒，真人长得说不定像寺庙壁上的飞天神女一样漂亮！”

    “别胡说，壁画上的飞天都是些不正经的胡女！是被佛陀用来考验世人的！”程小九横了好伙伴一眼，低声呵斥。馆陶、平恩等地有很多北魏时期留下来的胡人寺庙。里边的装饰花里胡哨，与中土的风格大相径庭。其中最出格的便是飞天神女，虽然一个个蹁跹起舞，神光缭绕。那眼神和姿态，却烧得人肚子里火辣辣的难受。正经人家里的孩子从小就被大人禁止去看那些壁画，以免动摇了上进的心志。但大人越是禁止的东西，对孩子们往往越有吸引力。不但程小九、王二毛两个偷偷去看过，整个驴屎胡同，从五岁到十八岁，没偷看过飞天的少年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你又没见过她，怎地知道她生得和飞天不一样？”王二毛奇怪地看了一眼程小九，低声反驳。自从听见了周家大小姐声音，程小九的表现就一直令他觉得怪异。就像突然换了个人，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驴屎胡同的程小九，而是县学里边那些书生，一个个又酸、又傲又惹人生厌。

    “小心周家的人听见打你！”程小九见无法说服王二毛，只好换一种方式以期对方闭嘴。

    “他们不可能听见！除非你去告密！”王二毛四下看了看，不屑一顾地回应。“你老婆朱杏儿跟她认识，哈哈！”猛然间，他的思维又跳到了另外的地方，导致程小九根本无法追得上，“杏儿嫂子跟他是好朋友，就像咱们两个一样。哪天你跟杏儿嫂子说说，让她把周家大小姐骗出来，咱们两个偷偷看看什么模样好不好。我总觉得她一定比小春儿那丫头耐看，怎么样，要不？咱们明天就照这个法子试试？”

    “你现在的胆子简直大到天上去了！”程小九又是恼火，又是无奈，悻悻地道。他刚刚欠了周家大小姐一份人情，自然不肯给对方下陷阱。况且未婚妻小杏花那边，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愿再次登门。

    王二毛得不到期待中的回应，气得直拍对方肩膀，“你这家伙，一点儿也不仗义。我只是偷偷看看，又不会招惹是非！”

    程小九轻轻一沉肩，便将王二毛的大巴掌闪了开去，一边加快脚步，他一边低声数落，“你今天惹得是非还不够多啊。你这小子，平时畏畏缩缩，今天怎么胆子如此地大？！居然想一个人对四个，嫌自己命长了不是！”

    “这不是有你在旁边么？我对付不了他们四个，你不是练过武么？”王二毛挠挠脑袋，讪讪地回应。自从家里有了那十几斗米，他的胆气一下子就足了起来。以往忍一忍就可以躲过去的挑衅，现在却总想立刻反击回去。这也许就是人吃饱了的缘故，若是换做平时空着肚子的状态，他绝对不会对着药铺的账房伙计们大抖威风。

    “以后能忍还是尽量忍。刚才咱们若是把巡街的帮闲们招来，肯定捞不到半点好处。有道是官字两张口，全凭嘴来说。那些帮闲都是富人家养的狗，无论咱们有没有理，都不会帮咱们出头！”程小九叹了口气，再度郑重叮嘱。

    王二毛想想刚才自己的“嚣张”模样，心下也觉得有些后怕。收起满脸的疲懒，低头“嗯”了一声，算作答应。但想想自己现在已经不再是一无所有，胆气立刻又壮了起来，拍了拍胸脯，恶狠狠地说道：“怕个球，我家里现在有米，有钱。即便我不在，老娘和妹妹两年之内不会挨饿。谁再敢欺负老子，老子就跟他们玩到底。有本事他们把老子立刻弄死，否则，老子鸡蛋碰石头，也能碰他一身蛋黄蛋白！”

    说罢，他的眼里果真冒出了两道从来没见到过的凶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走在他身边的程小九吃了一惊，赶紧拉住他，笑着说道，“行了，行了，谁要你老子娘命来，用得着这样凶么。别人不惹咱们，咱们也不惹别人就是！若是真逼到了万不得已的份上，再去拼死拼活也来得及！”

    “奶奶的，看不起老子。老子将来一定活出个样子来，让他们见了我就后悔！”王二毛又跺了跺脚，仿佛得罪他的人就在脚下般，恶狠狠地赌咒发誓。程小九不知道他赌咒发誓的起因，笑了笑，低头不语。

    “老子反正今后再不忍了！”王二毛又丢下一句，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向家走去。

    程小九拔腿去追，一时间怎能跟得上？望着王二毛气势汹汹的背影，他忽然意识到好朋友变了性子，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胆小，懦弱，遇到麻烦就向自己背后藏的王二毛。这个变化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无从考证。但这个变化切切实实地进行着，让两个人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陌生。

    也许，这就是长大。望着脚下被夕阳不断拉长缩短的影子，程小九默默地想。自己感觉到王二毛在变，在对方眼里，又何尝不以为自己也在变化。变化之后的他和二毛，还会如亲兄弟般彼此呵护么？他不知道，那背后的秘密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年龄所能预测的范畴，并且在书本当中永远找不到答案。

    回到家，阿娘还是恹恹地睡着。程小九在院子里用土坯搭了个灶，将一个装咸菜的坛子洗刷干净了，架在火上权做熬药的砂锅。这药实在金贵，他不敢慢待了，从烟冒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两只眼睛就一直紧紧盯着药坛子，唯恐不小心溅出一星半点儿。

    炭火不停地舔着坛子底儿，烧得坛子内的药汤沸声如鲛鱼吐珠。片刻后，有股浓郁的药香开始在院子里边弥漫，伴着暮色和炊烟，将寒门小院点缀得格外宁静。

    “吃过这几副药，阿娘的身体会好起来吧！”望着一缕从眼前飘过的炊烟，程小九默默地祷告。想到药汤的效果，他便不由自主想起今天听说的那个食疗办法，“也不必日日大鱼大肉，苦菜、黄花、野木耳、萝卜干都是上上之选。”

    帘后人的声音如萧鸣笛韵，在他耳朵旁一直浅酬低唱。想起这声音，他眼前就会浮现一幅朦胧的图案。有位轻纱蒙面，衣裾飘飘的女子伴着云雾在碧波上走过，不像寺庙里的飞天，寺庙里飞天的模样太轻薄，太低俗！那女子应该来自云中，如洛水神女，凌波微步，罗袜皎洁。转眄流精，光润玉颜……（注1）

    她不会食人间烟火，也不会对凡夫俗子假以辞色。拥有善良心肠和凤鸣般声音的她宛若一朵盛开的红莲，御风凭水，不染纤尘，裙亦翩翩，发亦翩翩。

    “后生崽儿，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突然，有人用力扣了扣柴门，硬生生打断了程小九的春梦。

    “啊！没，没！什么都没想！”程小九的脸立刻就像被火燎了般，又红又烫。他愕然抬起头，看到一名身穿金色华服，手持红色拐杖的老汉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深邃如井，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在对方那井水般深沉明澈的目光里，程小九立刻觉得自己像极了被剥了壳的活虾，肚子里的一切都暴露得干干净净。他不敢再与老人对视，慌里慌张站起来，拱手施礼，“老人家，您找谁？”

    “当然是找你了，后生崽！”老汉笑咪咪地打量了他几遍，用拐杖挑起一块土坯，施施然坐了下去。根本不管身上的亮色绸袍和屁股下那块葬兮兮的土坯之间的反差到底有多大。

    “您找我？”程小九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对方的答案。来客身上的衣服，手中的拐杖，以及言谈举止间流露出来的气度，根本就不是这驴屎胡同所能承纳的。在少年人的记忆中，甭说驴屎胡同，整个馆陶城都不可能存在这样一个气宇轩昂，行止从容的人物。只有在他极小的时候，家中往来的客人里能找到一两位堪与对面的老丈比肩，可那些人只要出行必然前呼后拥，根本不会如眼前这位老丈般，独自一人走进普通庭院。

    老汉饶有兴味地笑了笑，然后轻轻点头，“当然找你，程小九，大号程名振。平恩人，眼下无所事事，在码头上扛包过活！昨天冒着惊雷给东家帮忙，赚了十斗米，两吊钱。今天去给母亲抓药，遇到一个好心女子，回来后便开始发呆,总想着……”

    “行了，行了，您老人家找我什么事情！”程小九吓得连连摆手，迫不及待地打断老人的陈述。“我好像不认识您老人家，您为何把我打听得如此详细！”

    “不认识，就不能打听你了么？”老丈低声反问。

    “那您总得有个理由吧？或者说有什么目的？”程小九慢慢后退了半步，手掌虚握，双腿悄悄蓄力。传说中的江湖骗子，也会装的像个大人物般。但他们都是为了谋人的钱财。买药花剩下的钱还有一千七百多文，如果对面的老家伙敢提一个钱字，程小九就准备不管对方年龄有多大，先打翻了再说！

    “后生崽，我没恶意！”老汉看出了他内心的紧张，笑呵呵地解释。手中拐杖轻轻一挑，另一块摆在墙根儿的巨大土坯便自己飞了起来，稳稳地落于程小九眼前。“你也坐下，咱们两个慢慢说。我今天其实是登门致谢来的。你不必害怕。老汉我就一个人，未必打得过你，也未必跑得过你！”

    “可我从没见过您老人家，更没帮过您的忙！”程小九被戳破了心事，知道对方武艺深不可测。只好收起拳头，按照老人的要求悻然坐了下去。

    老人神秘地笑了笑，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那亮闪闪的牙齿让程小九觉得不寒而栗，总觉得自己成了俎上的肉，对方只要轻轻一张嘴巴，就可以将自己生吞活剥。

    好在老人看上去此刻还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待程小九坐好后，笑着用拐杖在地上点了点，低声说道：“你的确没见过我，但的确帮过我的忙。昨天我的小孙子偷偷跑出来玩，没想到遇上了我的两个仇家。结果被仇家从济北一直追杀到馆陶。本来都以为要葬身釜镬了，却被公子仗义救了下来。我们黄水老龙家只有这一根独苗，所以这延续香火之恩，是不能不报答的！”

    “昨天，救人——?”程小九越听头越大，拍着脑门回忆。昨天他一直扛大包，盖雨布，然后就去老朱家受气。几曾救过什么人来？！况且以自己手上这三脚猫功夫，对付对付街头巷尾的无赖还凑合，怎可能打得过真正的歹徒，并且还在两个暴徒手中抢下一个孩子？！

    “是啊，公子莫非忘记了昨日之事么？”老汉看着程小九的眼睛，笑着追问。

    “啊！”程小九吓得向后一躲，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昨日自己的确在电闪雷鸣中英勇了一把，但救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几十条从空中落下来的鱼。其中一条金鳞红腹，外观颜色恰恰与眼前老丈的衣衫一模一样！

    “公子想起来了！”老汉笑着挥了挥拐杖，卷起一缕风，将程小九的身体慢慢扶正。“公子莫怕，老夫是报恩来的，不会害你！”

    “我，不，我不需要您，您老的报答！”程小九听见自己的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心中好生惭愧。他很想让自己镇定，却根本无能为力。“无心之，之过，不，有，有过不罚。无心，无心之恩，有恩不，不赏！”

    “你这孩子！也忒地胆小！”老汉笑着伸出手，在程小九的肩膀上轻轻拍打了几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立刻从他落掌的地方钻进了程小九的胸口，随着血液慢慢淌遍全身，将所有恐惧和疲劳驱赶得烟消云散。只留下淡淡的平和与柔柔的安宁。

    程小九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讪笑着坐正。“晚辈的确是无心之举，所以不需要您老任何报答！”

    老人诧异地看了程小九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嗯，施恩不求报。倒有君子之风。你这样的孩子，世上可是不多了。”

    “有的，还有……”程小九想说药铺东家大小姐也是个施恩不求回报的好人，但马上意识到自己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匆匆得出结论未免过于莽撞。赶紧低下头，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内。

    老汉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再次笑着点头，“我黄河老龙说过的话，绝不收回。你救了我的孙子，就等于延续了我家香火。这份人情，老夫一定要还！说吧，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只要你说出来，绝对能帮你实现！”

    “多谢前辈！”程小九知道自己无法拒绝，拱手施礼。但自己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呢？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类似问题，刹那间心里千头万绪，从中根本挑不出一个合适的心愿来。

    黄衣老汉等了片刻，见程小九依旧犹豫不决，笑了笑，低声提醒，“世人无不爱财，我送你一座金山，让你一辈子都花不完，好么？”

    “嗯，嗯，晚辈……晚辈……”程小九先是点头，然后又迅速摇头。世道纷乱如斯，家里真有一座金山，自己也避免不了其被人抢走的命运。这种过眼财富，要它作甚？

    “不好么？”黄衣老汉一愣，然后又笑着说道，“莫非你不爱财？也是，少年人仗义轻财，只有老得心无大志了，才喜欢守着金银财宝过日子！我送你一场大富贵如何？帝王前仰首问对，羽扇纶巾，指点江山，天下英雄无不羡慕！”

    程小九听得眼前一黑，浑身上下立刻被巨大的幸福所充满。“这，这个……”他红着脸，不停地挠头皮。阿娘一直期待着他能重振程家门楣，借以洗雪父亲身上的不白之冤。可杨广那厮性子最凉薄，高颖、贺若弼等英雄人物都被他毫不客气地给宰了，自己这场富贵，恐怕也是一场大梦吧！（文学网买断作品，非经授权，请勿转载）

    黄衣老汉听不到肯定回答，脸上又是一愣，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道：“原来你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儿的小家伙。这样吧，洛水神女素有美艳之名，老夫保管你娶到她便是。世人都说有娇妻美妾相伴，给个神仙也不做！老夫就让你做这个活神仙，再添一个龙宫蚌女给你暖床，你看如何？”

    “多谢老丈，小九，小九早已定过亲！”这回程小九一点儿也没犹豫，立即拱手谢绝。一个朱杏儿的聘礼就够自己头疼了。洛水神女，龙宫蚌女，美则美矣，娶回家来，自己拿什么养活？这驴屎胡同的贫贱夫妻们，终日为了鸡毛蒜皮吵个不可开交。自己穷小子一个，娇妻美妾的待遇未必享受得到，天天听敲锅砸碗儿声的“幸福”，可是无论如何都享受不了。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黄衣老汉三次提议皆无所获，终于恼羞成怒，一拂袖子，气哼哼地站了起来。

    “晚辈，晚辈……”程小九见对方发火，赶紧站起身赔礼，“晚辈真的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不是故意难为您老人家！”

    “那就随便说一个，我老人家没时间耽搁！”黄衣眉毛倒竖，怒气冲冲地喝令。

    程小九又退了几步，站稳脚跟。担心娘亲被吓到，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租来的破旧茅草房。屋子里边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破旧的窗棂在星光中震颤。突然间，他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了，赶紧转过头，陪着笑脸向黄河老龙求肯道，“如果您老有灵，就保佑晚辈和晚辈的娘亲每天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吧！如果能让晚辈的阿爷也洗脱罪名，平平安安与我们……..！”

    “你倒是聪明！”黄衣老汉用一阵冷笑打断程小九的话，“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这已经是三个愿望，再加上一辈子平平安安，都四个愿望了！你还想提第五个，老夫时间紧，没功夫跟你瞎扯，走也，走也！”

    说罢，身子一晃，平地浮起，缓缓升上半空。

    “前辈，前辈还没答应我任何愿望呢！”程小九大急，赶紧伸手去扯对方的袍子角。手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吃惊地瞪大眼睛，身前哪里有什么黄河老龙，坛子里的药汁刚刚熬好，自己不知何时迷迷糊糊地将手指伸到药汤中了，整根手指被煮得就像熟螃蟹一样。

    “啊——！”他低低地发出一声哀嚎。抱着手指，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太阳已落，院子里边已经发黑，一片寂静中，破旧的窗棂在星光下微微震颤。

    刚才的事情是梦耶？真耶？抱着手指的程小九哪里还有心思去刨根究底！

    注1：见曹植《洛神赋》。程小九因为读过几天书，所以对女人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嘻嘻，诸位小时候是否也有类似幻想？

    酒徒注：花，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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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南 （十）

﻿第一章城南（十）

    读书人向来不语怪力乱神，所以大梦醒来之后，程小九也就将梦中的荒诞景象远远地抛开了去。也不知道是郎中开具的人参鹿茸大补汤确实管用，还是因为最近几天饭团子里边白米含量明显增多的缘故，自从那日傍晚后，程朱氏的精神着实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这种情况令程小九喜出望外，干起活来也愈发卖命。但码头上却再无大船停靠，偶然出现一些杂七杂八的零活，往往没等他知道消息，便已经被其他力棒们瓜分殆尽了。

    找不到当力棒的机会，做小生意的路子又被无形的门槛堵得死死的，两个少年不觉有些窝火。“再这样下去，老子只好去投张大王了！”又一天无所事事，王二毛气呼呼地叫嚣。

    张大王就是巨寇张金称，那厮自从前年扯起大旗后，纵横千里，将整个河北都搅得风云变色。此人生性凶残无比，每次攻城掠地，如果对方乖乖投降便罢，他将府库搜刮一空后，立刻扬长而去，也不造过多杀孽。如果对方敢组织人手抵抗，一旦城破，他即纵兵放火烧杀，将整座城池化为白地方才干休。两年多来，凡跟他交手，并被他俘虏的大隋官兵无一人能生还。斩首示众已经是慈悲，通常的下场是被开肠破肚，将心肝挖出来供张大王下酒。

    就这么一个魔鬼般人物，偏偏对待麾下弟兄极其仗义。每次抢到钱财，他总是按功劳大小分给喽啰们，自己不留分文。喽啰们家中如果有老弱妇孺需要照顾，他也会派人将其接到山中，按月供给米粮。被他攻破的城池村落无不尸骸枕籍，恍如地狱现世。被他搬上山的喽啰家眷们却丰衣足食，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

    今年年初，大隋皇帝陛下派遣鹰扬郎将王辩领兵三万来河北剿匪，与张金称、高开道等人战于巨鹿。高开道等人不敌，纷纷败入大陆泽躲避。张金称却临危不惧，先徐徐后退，然后在漳河畔背水列阵，照搬当年楚霸王项羽的破釜沉舟之计，与官军决一死战。喽啰兵们无路可逃，个个用命，最后居然将三万官军打得落荒而逃，一直跑到百余里外的武安城中才收住脚步。随军的十几万石军粮，无数辎重，全部都落到了张金称之手。

    得了官府遗弃的辎重，张金称竟不全都搬回老营。只取了其中一半米粮和全部刀枪铠甲，将带不走的剩余物资都丢在漳河边上任人随便捡拾。附近的庄稼汉们足足向家中搬了三天白米还没能将余下的物资瓜分干净！直到第四天头上，高开道等人闻讯前来打秋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如此一来，张贼的名头在河北各地愈发响亮。有人将其视作凶神恶煞，也有人将他看成了佛祖门前的大力罗汉，手中拎着屠刀，肚子里却藏着满腹慈悲。

    王二毛年纪小，是非善恶在心中本来就不太分明。眼看着日日一天比一天难熬，自然羡慕起传说中那可以刀头舔血，吃香喝辣的绿林日子来。程小九却自幼家教严格传统，对贼人的行为十分不屑。听完了好朋友的白日梦，忍不住冷笑着撇嘴，“就你？”他推推王二毛单弱的肩膀，“就你那小身板儿，抡得动刀么？敢杀人么？敢生吃活人肉么？算了吧！你们老王家祖上再不积德，也不会养出个贼娃子来！”

    王二毛没想到好朋友会这样回答自己的提议，被噎得两眼直翻白，喘了好半天，才面红耳赤地道，“这不是还没逼到那一步么？要是真的逼到那一步，人肉吃也就吃了！不信你记住我今天话，看我将来是饿死的命，还是大碗吃肉，大称分金的命儿？”

    程小九摇头冷笑，与王二毛找不到半点儿共同语言，“这话你跟我嘀咕嘀咕就算了，千万别让大婶儿听见，否则，她非拿笤帚疙瘩打烂你的屁股不可！”

    一提起家中的老娘，王二毛的嚣张气焰立刻矮了半截。他父亲去得早，全靠老娘没日没夜地替别人缝补浆洗衣裳，才好歹把兄妹几个拉扯大。所以别的东西王二毛都豁得出去，惹自己老娘生气事情，他却是打死也不敢去做的。

    不能当贼，总得找个能吃饭的营生吧？否则，不是要坐吃山空么？耷拉着脑袋沉吟了片刻，王二毛又抬起头，无可奈何地问道：“那你说咱们怎么办，有胳膊有腿儿的，总不能瞪大眼睛等死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这辈子不会去当贼！”程小九咬了咬牙，瓮声瓮气地回应。宁饿死也不当土匪，这是他做人的底线。平恩老程家世代清白，家声不能毁在不争气的他手里。可不当土匪，拿什么去挣钱养家？天下那么多路，又有哪条路是属于他程小九和王二毛的？

    想着想着，少年人的眼神愈发迷茫，仿佛走到了一团化不开的炊烟当中，四下里全是路，却没一条能看到终点。

    “不当贼，不辱没家声。”程小九疯子般一遍又一遍嘀咕，逆着王二毛的思路想下去，突然，他迷茫的眼神中闪起了一道亮光。“咱们明天去牙行看看，看有没有招护院或保镖的。咱们不当贼，可以替别人防贼，也能弄碗饭吃！”

    王二毛被他一惊一乍的表现吓了一跳，向旁边躲了躲，苦笑着提醒，“我不会武，别人招护院肯定不招我这样的。你倒是会两下子，但你刚刚搬到馆陶才几个月？巷子里的那个老乌龟肯定不给你当保人！”

    “你不会武，我教给你几套速成的花活儿，保准能蒙过外行去！”程小九突然间信心大增，眼神亮得像半夜里的星星，“至于老乌龟那边，他不认识我，还不认知咱们手里的钱么？”

    “那倒是，老乌龟就认钱。可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积蓄……”王二毛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悻然道。

    二人口中的老乌龟，是驴屎胡同这一带的里正。姓吴，名大贵。为人贪婪且胆小，遇到事情便将头缩起来，出门唯恐房檐上掉下个草渣砸了自家脚趾头。因此，平素很被邻里们看不起，干脆给他起了个缩头乌龟的绰号。

    里正的职位虽然上不了台面，却至少是一个能跟官府说得上话的人。所以瞧不起归瞧不起，邻里们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最后还得找老乌龟出马。老乌龟也不在乎别人怎么鄙夷自己，针头削铁，燕口夺泥，凡是能捞的好处是一点不肯少捞。

    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白白送人，程小九心里也十分不情愿。但除了给人家当保镖这一条出路，他实在找不到其他谋生办法了。横下心来与王二毛好说歹说商量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决定各自拿出两百个钱，晚上到老乌龟家碰碰运气。

    果然不出程小九所料，里正吴大贵一看到二人奉上的孝敬，脸上的笑容立刻绽放得比夏日里的牡丹还要灿烂。“你们两个小家伙儿，拿钱给我做什么？这乡里乡亲的，别人不知道你们的人品，我老吴能不知道么？”说话间，衣袖干净利落地在桌面上一拂，立马将四百个肉好拂了个踪影皆无。然后扬眉吐气，抖了抖宋玉的腕子，提起蒙恬的毛笔，在两张蔡侯亲手造的纸上将程、王二人的具保文书一挥而就。

    反复欣赏了几遍自己堪堪能急死王羲之，气杀仓颉的墨宝，吴里正将其慢慢折好，逐一交到两个少年手里，郑重叮嘱道：“其实这不符合规矩，特别是小九，才搬来几天，过去做过什么，跟谁有瓜葛，根本无人能说清楚。但大叔我相信你们都是好孩子，今天就冒着点儿风险，给你们当了这个保人。如果你们今后混出人样来，也别忘了是大叔我慧眼识英雄。常回来看看，远亲不如近邻！”（注1）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叔今日的照顾，我们两个晚辈没齿难忘！”程小九拉起王二毛，一起向吴里正施礼致谢。然后将文书仔仔细细又拜读了一遍，折好，小心翼翼地揣到胸口处。

    见两个少年如此认真对待自己的手迹，吴大贵心情更佳。站起身，亲自送二人走出家门，临到了大门口，又摇了摇头，叹息着道：“唉！把你们两个年青人送到刀头上打滚，大叔我不知道做得对还是不对！这世道就这模样，做好事也害人，不做事也害人，左右都是在造孽！”

    “大叔何必这样说。我们两个若能找到事情做，少不得再回来看您。您这是在积德行善，灶王爷肯定会在功德本子上给您记下一笔！”程小九听对方好像话里有话，笑着回过头，非常体贴地劝解。（注2）

    吴大贵手扶门框，苦笑着摇头。当了这么多年里正，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尊敬地评价自己。往日前来求告的乡邻们虽然礼物上不敢给得太薄，转过头去，却立刻将自己的祖宗八代都数落个遍。“老乌龟”这三个字，别人在肚子里嘀咕，难道他听不见，还看不到对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轻蔑么？

    想到这些，他又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罢了。谁叫老夫没别的本事，非要当这个里正呢！你们两个后生拿着具保文书，也不必去牙行找事情做。明天赶早儿去衙门口转转吧，我听说衙门里边要招乡勇以维护地方。那边未必能赚到什么大钱，至少比给人当保镖押货要活得安全些！”

    “多谢吴叔指点！”程小九闻言，赶紧躬身施礼。“吴叔能不能点拨得再详细些，我们两个也好多做些准备！”

    “谢个啥，福祸难料的勾当！”吴大贵笑着摆手，“我实话告诉你们，衙门里边之所以招募乡勇，是因为天雷劈塌了咱馆陶的南侧城墙。县里一时来不及重新筑城，只好先招募些乡勇备用，以防贼人趁机窥探！”

    “那，那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被招入衙门当差？”听说有美差在等着自己，王二毛对吴里正的印象也好了起来，凑上前，毕恭毕敬地询问。

    “不算当差！乡勇是临时征募的，过后便会解散。算不得差役！”吴大贵笑了笑，实话实说。“我得到的消息是，想吃乡勇这晚饭，第一要人品端正，邻里肯给予担保。你们两个既然拿了我的保文，这第一条也就满足了。”

    “还有呢？”听说不算差役，王二毛的热情立刻冷了下去，蔫头耷拉脑地问道。

    “第二，年青，要力气大。身板直！”吴大贵上下打量两个少年，笑着回答。“第三，要机灵，听话！这两条你们都符合。如果遇到其他麻烦，回来跟我说说，我去找找熟人，也许能帮得上忙！”

    “那我们两个可得好好谢谢您老人家！”程小九拉了把王二毛，再度给吴大贵行礼。

    看出王二毛已经心不在焉，吴大贵摇摇头，笑着道：“不用谢了！我不是说过么，这是个福祸难料的差使。咱们馆陶距离贼窝子近，说不定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顿了顿，他又继续补充道：“不过工钱据说还可以。平时一天管两顿饭，一稀一干。月底还有三斗米拿。如果贼人真来攻打馆陶，则每日提供三顿饭，外加一大笔赏钱！”

    最后那笔是买命钱！未必有人花得到！程小九对此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他还是扯了扯重新高兴起来的王二毛，再三向吴大贵道谢。然后施礼告辞，与王二毛两个一道去准备明日应募事宜。

    目送着两个少年人的背影在落日下去远，里正吴大贵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家院门。将世间一切隔离在厚重的黄梨木门外之后，他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有股火烧火燎痛楚立刻涌入心扉，将他心内的负疚慢慢冲淡。吴大贵蹒跚着走回屋子中，点起三柱香，对着锅台前木刻的灶王像喃喃祈祷：“灶王爷明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出于好心。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

    烟熏火燎的造王神像危襟正坐，像是听见了，抑或没听见。目光里露出几丝慈悲，几丝怜悯。也许静观世态这么多年，他早已看穿了世间苍生，看穿了隐藏在每个人心里的光明和阴暗。

    注1：急死王羲之，气杀仓颉。王羲之是草圣，以一手狂草为名。仓颉是字圣，创造了华夏文字。如果写字既草且白字连篇，则王、仓二圣也要惭愧了。

    注2：民间传说，灶王爷是负责记录人间善恶的神仙。每年向天庭汇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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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一）

﻿第二章莺柯(一）

    回到家，程小九立刻将自己和二毛两个准备去应募乡勇的事情说于娘亲知晓。他清楚娘亲不希望让自己去从事这种在刀头上混饭吃的行业，因此措辞尽量轻松委婉。但是在话音落下后，娘亲脸上的表情还是令他吃了一惊。

    那是一种无奈和失望交织在一起的神态，凄凉而落寞。夏夜的月光透过没有任何遮挡的窗棂，水一般倾泻在娘亲的脸上，将每一道皱纹里隐藏的失望与不甘都照得分外清晰。程小九不敢直面相对娘亲的脸色，慢慢地低下头去，试探着补充道：“我打听过了，乡勇不算贱业，今后还可以继续参加科举。馆陶是下县，没有县丞，县令老爷是文官，不知如何带兵，所以训练也不会太严格。我白天去校场应卯，晚上还可以回家温书，肯定不会耽误了应下次科举！再说，我多认识几个官场上的人物，下次科举被推荐的机会也多些！”

    他絮絮叨叨地说，唯恐娘亲出言阻拦。程朱氏静静地听，从头到尾没有插一个字。连一声咳嗽，一声叹息都没有。程小九很快就说不下去了，抬起头，用非常心虚地眼光看向自己的娘亲，他看见娘亲额头的白发被夜风拂动，星星点点倒映着月色。那每一根白发都是为这个家操劳所致，十几年来，每当他长大一些，娘亲鬓角上的白发便又增多一些。

    他又快速低下头去，宣布自己改变主意，“娘亲如果怕我遇到风险，那我明天还是去牙行好了，让二毛一个人去应募乡勇？反正乡勇的待遇也不怎么样？未见得比当保镖多！”

    程朱氏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才听懂程小九的意思般，慢慢开口，“要去，你便去做乡勇吧，好歹不用出远门。只是自己小心些，县衙虽小，好歹也是一个官场！”

    “我听您的，决不招惹是非就是！”程小九听闻娘亲口风转软，赶紧笑着保证。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招惹是非！”程朱氏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也浮现了几分笑意，“你长大了，做什么事情都应该有个主见。娘不该干涉太多！”

    “娘，您这是哪里的话！”程小九向娘亲身边挪了挪，涎着脸‘抗议’，“我长得再大，还不都是您的儿子么？您如果觉得我不该做什么，尽管说就是。我肯定不违背您的意思！”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程朱氏被儿子脸上疲懒的表情逗笑，伸出手来戳了一下小九的额头，“去吧，娘亲不拦你。咱家毕竟不比从前了，否则，娘亲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去给衙役们当小跟班！”

    大概是想起了程家昔日的盛况，她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叮嘱，“但你一定记住，莫强出头，也莫欺了心。抬头三尺有神明，人做了哪些事情，老天虽然不开口，却看得清清楚楚！”

    “嗯，我肯定不做愧对程家祖先的事情！”程小九郑重点头。

    “关键是，你要学着保护自己！”程朱氏摇了摇头，又笑着叮嘱了一句。

    “您放心，寻常汉子上来三五个，都未必是我的对手！”程小九用力曲了曲胳膊，大臂上肌肉立刻膨胀起来，鼓满了半个衣袖。

    “真正害人，哪需要用得着力气！你这孩子，….”程朱氏笑着补充。话说到一半，她已经看见儿子在翻箱倒柜整理明天早晨要穿的行头，摇了摇头，将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内。

    她知道，此时无论自己浪费多少唇舌，儿子都不可能听得懂。这无关于儿子对自己孝与不孝，少年有志向当擎云，父母的人生经验，这时候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种羁绊。只有当他们被碰得头破血流时，才会想起那些曾经的唠唠叨叨，曾经令人厌烦又令人轻蔑的老调长谈。才会豁然明白，很多陷阱父母早就提醒过，只是因为自己当时心气太盛，所以转过身之后便全忘记了。

    眼下程家能拿得出手行头，不过是一件葛布及膝窄袖短打，一条细麻裤子、一双厚底快靴和一顶黑色幞头而已。都是程小九父亲当年用过的旧物，颜色早已褪尽，所以也不必担心违制。这些衣服原本是留起来预备给程小九长大后才穿的，因而显得有些过于肥大，程朱氏舍不得也来不及裁了重做，连夜用针将富余的部分用针连了起来，才勉强令其看上去有些利落模样。

    尽管如此，程小九的打扮已经在千余名前来县衙应募的壮汉们中间显得鹤立鸡群了。就连好朋友王二毛都不愿意与他站得过于靠近，看看自己光着的双脚，再看看好朋友脚上的靴子，不断酸溜溜地奚落道：“小九哥，你今天是打算相亲么。穿戴得这般整齐？我要是县太老爷，肯定第一个点了你。甭冲别的，就这身打扮，啧啧啧，这哪里是乡勇啊，校尉也一定有这般气势！”

    “别啰嗦，一会跟紧了我！”程小九伸手捅了二毛一把，顺势将几块黑乎乎地东西塞进对方手心，“先嚼了，顶劲儿！”

    “啥，嗯，嗯！”王二毛楞了一下，随即感觉到了掌心处的油腻，低下头，快速将一片干肉模样的东西塞到口中。久违的肉香让他口水汹涌，呼吸之间，已经把几块肉全都吞进了肚子。

    胃肠内立刻传来一股暖暖的感觉，烘得人浑身上下充满了精神。他快走几步，贴住程小九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追问道：“哪来的肉脯啊，小九哥，你做得肉脯真香。什么肉啊？我长这么大好像都没吃过！”

    “长虫，我昨夜借月色抓的！”程小九看了二毛一眼，迅速勾起他的下巴，“别吐，吃了肉才能有力气。肚子里边没油水，肯定提不起精神！”

    王二毛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拼尽全身力气将胃肠里的不适压了下去。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多讲究，田鼠、青蛙之类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美味。但这滑溜溜吐着芯子的毒蛇，却是北方孩子最怕之物。他甭说吃，想上一想浑身发痒。

    “跟上我，别被人挤到后面去！”程小九得意地笑了笑，继续带着王二毛自人群缝隙向前面钻。他们两个都是天刚刚擦亮便起床赶来应募的，却依然落在了别人后头。好在此刻衙门里的官差还没有来，借着人群的混乱劲儿，他们还有向前排渗透的机会。

    平素空阔的衙门口挤满了前来应募的壮汉。这年头找口饭吃不容易，所以大伙都主动忽视了当乡勇可能面临的风险。至于传说中吃人心肝的张金称，目前肯定没有饥饿更可怕，至少在他到来之前，当上乡勇的人还有机会饱饱地吃几天白米饭。

    与应募者这边的热闹截然相反，衙门口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写在一张黄纸上的募兵告示就贴在侧门旁边的墙壁上，斗大的字被朝阳照得扎眼。

    “你们说，林老爷不不会拿大伙解闷儿吧！”被夏日的朝阳晒得头晕眼花，一名壮汉哑着嗓子向同伴问道。

    “那你还不赶紧到别处找事情做！”周围立刻想起了一连串的“忠告”声。“回去吧，余老四，码头上说不定今天有大活呢！”“对啊，四爷，我看到牙行的李叔满城地找你！”

    “去你的，想骗我走，你们好少一个争竞对手啊，没门儿！”被称作余老四的壮汉捋胳膊挽袖子，笑呵呵地回应，“谁能吃到这碗饭，大伙凭真本事。想让我余老四让路，我答应，我的拳头可不答应！”

    “嗯，四哥好拳棒，说不定今后能当大将军！”众人百无聊赖，继续拿余老四寻开心。

    “要是真有那当将军的本事，俺早就去应募骁果去了！呵呵”余老四却是个软硬不吃的滚刀肉，拍了拍自己的脖颈，笑着说道：“咱这脑袋能吃几碗干饭，自个儿知道。当个乡勇，就为了混那三斗米。谁给俺吃饱了，俺就给谁干。反正都是卖力气，怎么卖都一回事儿！”

    “四哥这话实在！”众壮汉们又笑，纷纷侧开头去，跟身边的人议论榜文上说得待遇有几分兑现的可能。三斗米数量不多，可也够养活四、五口人呢！县太老爷一向施行无为而治，来馆陶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做过任何事情，这回怎地突然生了雄心，想起维护阖县安全来了？

    有了话头转移注意力，头顶上的日光和肚子里的饥饿感觉也就不那么难捱了。众人眼巴巴地又等了两个时辰，当太阳升到头顶上的时候，宽阔威严的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铛铛铛铛”随着一通刺耳的铜锣响，几名手持长鞭的帮闲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站远些，站远些！你们这些娘胎里带出来的苦囚！”程小九见过的蒋老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舞动长鞭，行走于千十名壮汉中间如入无人之境。

    带领着一干徒子徒孙将前来应募的汉子们硬生生逼退了十几步，蒋英雄才施施然回到衙门口的台阶上站好，大声喝道：“传县尊林老爷令，凡前来应募者，必须家世清白，为人正直，有里正出文书担保。此外，身有残疾着不取，意志不坚定者不取，体力不充沛者不取。尔等可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已经被晒得头晕眼花的众人巴不得征募立刻开始，扯着嗓子回应。

    蒋老爷微笑着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巡过。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自我陶醉了一会儿后，清清嗓子，大声断喝：“林县尊有令，所有应募壮士即刻前往小校场报名，择优录用，唯才是举！”

    “轰！”人群立刻开了锅。“小校场离这里三里多地呢！蒋老爷？！”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提醒。回头看看同伴们早已撒开了双腿，赶紧用力勒了一下肚子上的麻绳，尽最快速度向城东北侧的小校场奔去。

    “嫌远在家歇着！娘胎里带出来的死囚！”蒋姓弓手恶声恶气地回应，抬起头，看见所有人都已经跑得远远了，向地上唾了口吐沫，满脸轻蔑，“一群死囚，赶着去送死。嘿嘿，看你们能吃几顿饱饭！”

    骂完了，点手吩咐帮闲们牵过自己的宝马良驹，踩着小牢子的肩膀跳上坐骑，慢吞吞赶向校场看热闹。

    这个临时招募乡勇主意本来就出自他师父郭捕头之手，所以其中细节蒋姓弓手都清清楚楚。表面上，这个募兵令所提得条件非常严格，实际上，凡是在第一天应募者，衙门会照单全收，一个不落。

    此时的馆陶县令林德恩，只怕前来吃粮的人少，不怕前来领米的人多。虽然他许给了每名乡勇每月三斗米的粮饷，但蒋弓手知道，有命吃完这三斗米的人绝对不会超过其中一半！。而死于非命的人，照例是没有抚恤的。衙门里征募乡勇的榜文里边早就交代得清清楚楚，保卫乡里，人人有责，吃粮当兵，全凭自愿。

    非但如此，蒋弓手还知道，就在五天前，也就是天雷劈塌东城墙的第二天，衙门里武艺最好的贾捕头在城门口调戏一女子不果，被打得口吐鲜血。而打伤他的人据说是一对进城卖药材的父女，老者已经年近五十，看上去随时跌一跤都可能跌死。小的恰恰豆蔻芳华，出落得如同一朵百合般水灵。

    十几名大小弓手、帮闲、牢子闻听此讯，立刻纠结起来前去给贾捕头报仇。大伙儿仗着人多势众追出城外两里，结果在城东的白马坡，被那卖药材的父女赤手空拳，全部放翻于地。好在那白马坡距离城门实在太近，卖药的父女不敢动杀机，所以众帮闲们才捡了条命回来。回来后照着官府的通缉文告一对，那父女哪里是什么普通卖药的百姓，分明是巨寇张金称麾下三当家病无常杜疤瘌和他的女儿，玉面罗刹杜鹃花才对！

    “娘胎里带出来的死囚！”想着募兵令的起因，蒋姓弓手再次唾骂道。五天前，人家不过是来探探馆陶县的虚实。下次杜氏父女再至馆陶，眼前这座看似宁静的小县，如何逃得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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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二）

﻿第二章莺柯（二）

    王二毛和程小九两人身子骨本来就生得比其他人灵活，早晨时又吃过半条蛇，肚子里边有肉在，所以跑起来比饿着肚子的人快上几倍。顺着人缝之间三晃两晃，转眼便到了县城内唯一的小校场。抬头向里边粗粗望了望，径直奔用以登记应募者名姓的点将台跑去。

    县衙里的一干幕僚正在闹哄哄地拍县令马屁，夸赞除了县令林大人外，天底下绝对不会有第二个智者能想出易地报名，以考验应募民壮体力的办法。只夸得县令大人粉面如春，肋下生云。突然看到两个半大毛孩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全都吃了一惊。当即有差役举起水火棍迎上前去，骂骂咧咧地威胁道：“哪里来的野孩子，不知道这里是校场么。快滚地远远的，别妨碍县令大人执行公务！”

    程小九和王二毛被吓了一跳，继续向前踉跄了几步才勉强收住了身形。一边弯着腰喘粗气，二人一边交替着问道“请，请教差役大叔，是在这征募乡勇么？”

    “我俩，我俩前来报名，敢，敢问差役大叔，负责报名的老爷是哪一位？”

    众差役闻言一愣，仔细又打量了对方一遍，确定了眼前是两个半大小子后，才用水火棍向外推了几下，大声呵斥道：“滚，哪里凉快上哪里玩去。大热天的，咱家老爷没功夫理会你们两个小杂碎！”

    两名少年被推得连连后退，根本没机会靠近点将台。眼看着校场边上又露出了几个人头，程小九把两腿一扎，冲着点将台上抱拳施礼，“敢问县令大人，募兵榜上曾经说过要考校应募者的品行、心志和气力这三项，可曾有过考校年龄这一条？我二人的确年轻，但陛下亲点的李将军十六岁已经带着八百壮士于辽东杀了个来回。我二人年龄与他相若，怎地连个乡勇也当不得？”

    他打定主意要赚那三斗米，所以两腿扎在地上如老树生根。衙役们连推了几下没有将他推开，忍不住瞪着眼睛骂道：“吆吆喝，小孩子不大还挺有劲儿。你再不滚，爷们可就动真格了！”

    “就不走，你们既然没说限定年龄，就不该赶我们走！”王二毛也急了眼，双手握住一根水火棍，用力与差役们顶起了牛。

    正僵持不下间，只听得点将台上一声脆响。县令林德恩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喝令：“不得无礼，速把两位小壮士请上来，本县要亲自考校他们二人！”

    “是，大人！”差役们答应一声，然后又狠狠地瞪了两个毛孩子一眼，气呼呼地让出了一条通道。程小九和王二毛两个大步向前，走到点将台下，冲着刚才发号施令的人抱拳施礼，“平恩程名振见过大人！”“馆陶王二毛见过大人！”

    “免了！”馆陶县令林德恩笑着摆手。刚才程小九在台下突然提起的李将军，就是皇帝陛下春天时作为激励士气的典型通报全国嘉奖的雄武郎将李旭。据说此子十五岁从军，十六岁带领八百壮士在辽东杀了一个来回，将高元小丑麾下的数十万大军视若土偶木梗。一个民间长大的毛孩子，能随口举出官府邸报上受嘉奖的英雄为例子，并愿意以其为楷模，那自然意味着他这个县令教化万民的本事出类拔萃。这样的毛孩子若是多上几个，来年郡里报到京师的升迁文书上，他林德恩的名字理所当然要列在第一页了！

    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程小九，越看林县令觉得越顺眼。这孩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了些，却收拾得非常干净。身子骨虽然粗壮了些，眉宇间却带着股子书卷气。更难得的是此子的胆量异乎寻常，别人家的孩子见到自己，即便不吓得体若筛糠，至少也不敢大模大样地站在那里，将自己的目光当做过耳之风。而眼前这位程姓少年，居然不卑不亢地站在点将台下，偶然还向自己看上几眼，仿佛自己与他仅仅是平辈一般，目光中根本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你叫程名振？可念过书？”仔细打量了程小九好几遍，县令大人终于开口。

    “回大人的话，小时候学过几个字，粗通句读而已！”程小九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亲切自然。被县令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要说半点儿也不紧张，那是纯属扯谎。但为了今年娘亲和自己不再挨饿，再大的场面他也得应付下来。否则错过眼前机会，自己每天又要顶着别人的白眼四下找活计干了。受点儿屈辱是小，那股惶恐无奈的滋味实在难受得很。

    “嗯！”林县令慢慢地捋了捋胡须，目光再次仔细打量程小九，又再次比照他身边的王二毛，。若有所思。正紧张得心中如一百只爪子在挠的王二毛感觉到了林县令目光里边的轻视，也强打起精神抬正头，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无所畏惧。

    “嗯！”林县令又点点头，“你这同伴也不错。他也读过书么？”

    “回大人的话！”抢在王二毛回答之前，程小九拱手施礼，“王家小弟最近一直在跟晚辈学习写字，已经入了门，很快便会有所进境！”

    闻听此言，王二毛后悔得肠子差点没从嘴里吐出来。他娘亲的确曾经提过，让他别终日顾着玩，跟程小九学学识字。程小九也的确答应过，可以手把手教导他读书。可自从二人相交到现在，他只学会了写自己的姓氏和大名的第一个字。至于比划较多的“毛”字，则属于半生不熟状态，跟“二”字搁在一起还勉强记得。与“二”字拆开，就彼此形同陌路了。

    谁料到今天的县令上来不考武艺，先靠看书识字。早知道这样，二毛早就好好读书了，又何苦现上轿子现扎耳朵眼儿？

    好在林县令只是随意一问，并不想真考二人文字方面的造诣。“嗯，少年人，知道努力就好！”他对程小九的回答非常满意，笑着点评。侧开头看了看，发现已经有很多前来应募的民壮赶到校场，立刻大声命令道：“来人，给他们登记姓名。第一，第二个就登记这两位少年壮士的名姓！然后把家什摆开了，本县要仔细考校他们的本领！”

    “是，大人！”正在看热闹的衙役和幕僚们齐声回应，将围观的民壮们驱赶成一排，挨个登记造册。数名力气大的帮闲则从点将台后扛出两个石锁，五六把步弓，还有一个兵器架，在上面插满了各色常用兵器。

    看自己手下的差役们已经准备停当，林县令有心考考程小九别的本领，冲着他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问道，“看你的模样，可能也学过武艺吧。可否告诉本县进境如何？”

    “回大人的话，小时候学过一些，只能算做粗通而已！”程小九抱了抱拳，朗声回应。

    “只是粗通么？”林县令笑着追问。

    没等程小九回应，一直得不到机会表现的王二毛冲着县令大咧咧地一抱拳，抢先答道，“禀告大人！小九哥他是谦虚，实际上，他文武双全，在我们那条巷子，不，在整个馆陶也是数得着的身手！”

    “哦！？”林县令笑着皱眉，“你就是程小九？”

    “回大人的话，晚辈的确还有一个名字叫程小九。都是朋友们叫着玩的，算不得正式名字！”程小九不清楚台上的县令大人为什么对自己的名字比对自己的身手还感兴趣，施了一个礼，小心翼翼地回答。

    “很好，嗯嗯，你很好！”林县令连连点头，眉宇间的笑意让程小九直发毛。他当然不清楚，眼前这位县尊曾经受了某“大人物”的托付要照顾一个叫程小九的少年，正发愁到哪找这个有姓无名的家伙的时候，自己恰恰主动送上了门。而校场之上，又正是一个崭露头角的好机会，无论县令大人如何给自己好处，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打着爱才之名，丝毫不会在别人那里落下什么话柄。

    正狐疑间，又听得台上的林县令问道，“程名振，我想考校一下你的武艺，你可愿意？”

    “晚辈斗胆，愿在大人面前献丑！”程小九知道无论在县令大人狡诈的目光后隐藏的是福是祸，自己肯定躲不过去，把心一横，朗声回答。

    “好，果然是初生犊儿不怕虎！”林县令大笑，伸手指点摆放在校场中央的两个石锁，“那两个东西一个重八十斤，一个重一百斤，你能挨个将他给本县搬过来么？”

    “大人稍等！”程小九冲着台上一抱拳，然后撩起短打下摆向腰间一系，快步走到石锁跟前。他日日在码头上扛大包，最不缺的就是搬东西的蛮力。左上手拎住较小的那个石锁耳朵，右手拎住其中较大的那个，双臂一较劲儿。迈开大步，登登登，三步并做两步回到了点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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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三）

﻿第二章莺柯（三）

    “好！”正在排队登记报名的力棒和衙门里的差役们齐声喝彩。

    听到众人的叫好声，程小九将两个石锁并在一处，挺举于胸前，四下致谢。然后冲着点将台上的林县令轻轻点了点头，也不把石锁放下，就那样稳稳地挺举着，再度走回校场中央。

    “好——”“够爷们！”众力棒们的喝彩声愈发踊跃，连带着几个文职幕僚都兴奋地站了起来，手扶桌案向校场中央眺望。在大伙兴奋的目光中，程小九慢慢弯下腰，将两个石锁缓缓放回原位。然后快步走回点将台前，叉手肃立。

    “壮士，真乃壮士也！”早已经兴奋得从桌案后跑出来的林县令双手托住程小九的胳膊，大声夸赞。“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先前读到此语，还茫然不解。今日见了程壮士，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程小九脸色微微一红，居然被夸得有些扭捏。笑了笑，他低声回应道：“县尊大人过奖了，晚辈近几个月来一直在码头上讨生活，所以炼出了几分蛮力。”目光转向排队等候测试的众力棒，他将声音提到了几分，笑着向林知县提醒：“其实今日前来报名的乡亲们个个都能扛着二百斤重物走几个来回。程某只是有幸第一个献丑而已，算不得出类拔萃。”

    听小九这样一说，林县令愈发对其刮目相看。不骄不躁，还懂得谦虚容让，这都是古圣先贤推崇的好品质。林县令自己也做不到，但并不妨碍他对优良品质的欣赏。有心让程小九多露几手，他向兵器架旁的弓箭指了指，笑着询问道：“壮士可曾习过射艺？进境如何？”

    “只是摸过几天弓，入不得方家之眼！”程小九脸上堆满谦虚，肚子里却暗暗叫苦。拎着两块死沉死沉的石锁走了一个来回，到现在他大臂和小臂还在微微颤抖着。完全凭借从小练就的调息之法，才没让林县令和周围的武学外行们看出破绽来。但此时再去拿弓，十有**会拿不稳。加上自己平时对射艺便只有三分熟，颤抖着手臂去找靶子，那箭肯定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林县令根本不知道射箭也需要花费力气，听程小九说得谦虚，还以为是年青人不愿过于出风头，笑着拍了拍对方肩膀，以长辈的口吻教训道：“年青人谦虚一点是好事，但今天是校场演武，有多大本事就应该使多大本事。若是一味地老成持重，反而失了年青人的锐气。去挑一把弓，射上几箭给我看看。不要怕失了准头，反正咱们整个馆陶县也没几个擅长射艺的！”

    程小九被逼无奈，只好含混着回应道：“既然如此，晚辈就斗胆再现一次丑！”说罢，跟着差役去挑弓箭。此时中原已经太平多年，一个弹丸小县里哪能有什么良弓。衙役们搬出来的六把弓中，倒有五把是一石之下的软弓。另外一把勉强有一石半的硬度，却多年没经过保养，整个弓身上都布满了漆皮，根本不堪再用了。

    好在靶子就树在五十步远近，也不需要强弓来射。程小九将五把软弓依次拉了拉，在其中挑出一把最顺手的，仔仔细细检查弓耳、弓弦和弓身，反复调整弓臂弯度。他是借着调整的机会将养体力，看在一干外行眼里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几个负责登记民壮名姓的差役都停下手来，翘着脚向校场中间观望。一干力棒们也都停止了喧闹，排成几条长队，远远地看程小九如何试射。

    好不容易赖到手臂的酸涩感觉减轻了些，程小九取来三支箭，缓缓走到试射位置。只见他先弯下腰，将三支精挑细选出来的羽箭依次插入身前泥地中。然后挺直胸膛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搭箭于弦，借着直腰的惯性，将手中步弓拉了个半圆。

    五十步外的靶心在眼中猩红一闪，程小九猛然松开手指，羽箭如流星般飞出，“呯！”的一声，将靶子砸得向后晃了晃，几欲歪倒。待晃动停止，众人定睛细看，只见一杆白羽落在靶心上方五寸之处，兀自颤动不休。

    “好！”唯恐别人不给喝彩，王二毛第一个大叫起来。他不佩服刚才程小九拎石锁的本事，但凡在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力气都不会太差。两只石锁加在一起还不到两百斤重，他一样能像程小九那样拎着走个来回。况且程小九曾经教过他如何均匀用力，刚才好朋友那一拎，一挺，还有那几步走路方式，都藏着很多技巧。只要掌握到其中窍门儿，校场上的力棒们十个里边至少有八个能做得和程小九一样气定神闲。

    但随便一箭都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在王二毛这样的穷孩子眼里就是种非常高明的技艺了。他们平日连弓都摸不起，能不让羽箭飞错方向已经是老天在保佑了。更做不到能一箭正中，距离靶心也就差了区区数寸之遥。

    听了王二毛的喝彩，众力棒也齐声加油助威。程小九被四下里传来的叫好声羞得面红耳赤，弯下腰去，拉起第二支羽箭在弦。这回他不敢再遵从“满弯弓，紧放箭”的歌诀，而是仔仔细细端平弓臂，用目光去找箭羽、箭簇和箭靶。可越是努力，胳膊越不听话，大臂小臂之上，几块过度劳累的腱子肉“突突突突”同时抖个不停。

    “冷静，冷静！”程小九暗中给自己打气。屏住呼吸，再次找准靶心。没等他松开手指，箭簇又是向上一跳，目光随着箭簇偏移开去，入眼一片静谧的幽蓝。

    “程小九啊程小九，莫非你不想吃这碗饭了么！”心中一边斥责着自己，他一边重新调整呼吸。一个月三斗米，已经可以让娘两个的境况大加改善。至少每天早晨起来不用再被饿得头晕眼花，半夜时也不必再用冷水欺骗干瘪的肚子。想着每月三斗米的“军饷”，他的呼吸渐渐沉稳，远处通红的靶心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碗，中间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在箭簇、箭羽和“饭碗”重叠成一线的瞬间，他稳稳地松开手指。黑色的羽箭带起一股风，“啪！”地一声落在红心正中，瞬间深入半寸！

    “好——！”王二毛这次的喝彩声显然比上一次底气更足，带动得整个校场上都掀起了滚滚热浪。雷鸣般的呼喝声里，程小九松开第三支羽箭，又是正中在红心之处，与第二支并排站成了一丛。

    双手捧着步弓，他快步走向点将台。无意中捡到了宝贝的县令林德恩笑得耳朵都歪到一边了，快步迎上前，拉着程小九的手夸赞道，“神射，神射，有壮士这般神射手在，我馆陶无忧矣！”

    夸完后，他也不待程小九再谦虚，硬扯着对方来到兵器架子前，指点着一堆心目中的绝世神兵问道，“壮士可否挑一样兵器，让老夫再开开眼界。去选一件你最拿手的，以振我乡勇之威！”

    听到县令大人如此一说，程小九知道自己肯定被入选了。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从兵器架子上挑了一杆缨枪，先轻轻抖了抖，然后收起势子，笑着向林县令拱手，“大人希望我在哪里使枪，但请示下！”

    “去校场中央，让所有人看个清楚！”林县令高兴得不断地捋胡须，将下巴都捋得通红一片，整个人却像傻子般浑然不觉。

    程小九冲着林县令轻轻点头，将缨枪反持在手，大步走向指定地点。洁白的柘木枪杆、火红的枪缨和其矫健的身材一配，还没等开始用枪，已经赢得了个满堂彩。

    程小九四下拱手执意，然后口吐一声轻叱，长缨猛然间像有了生命般疾刺正前。力道尽时，红缨瞬间散开，宛若开了满树春花。花瓣落处，枪杆圆圆地画了个圈子，旧力未去，新力又生，几十树春花一棵凋零，一棵绽放，真个是生生不息，连绵不断。

    “好啊！”“小九好枪法！”“壮士好本领！”校场周围，喝彩声此起彼伏。只觉得即便今天自己无缘被录为乡勇，能看到这场精彩万分的枪舞，也值得被白白晒上大半天了。

    程小九心情愉快，抖擞精神，将自己小时候学过的十分本领发挥到了十六分。若是此刻有个习武的老将军在场，肯定能看出他的枪法表面看上去绚丽无比，其实处处都是破绽。真的到疆场上争功名，遇见普通山贼流寇还能勉强应付一阵子，遇到百战行家，十招之内肯定会将小命儿丢掉。但眼下周围看热闹的人哪个曾经真正上过战场？只觉得那杆缨枪如一树盛开的杜鹃般，说不出地惊才绝艳。

    也不是程小九刻意在敷衍大伙，他武艺入门于父亲遭人陷害之前，所以基础打得非常扎实。这么多年坚持不断地练习下来，在基本功方面已经堪称高手。但各种兵器的使用技巧，招式变化，还有招式和步法之间的配合，却是他根据家中收藏的几本图谱，以及平时在街头观察卖艺人演武所得。看上去精彩纷呈，实际却漏洞百出。

    至于程小九私下里传给王二毛的那些糊弄人的把式，更是花架子中的花架子，用来走街串巷卖艺肯定能博得满堂彩，用于实战，纯属于找死无疑。

    几趟大枪走下来，程小九的呼吸渐渐均匀，肌肉也不再颤抖。一张红扑扑的笑脸挂着数滴纯粹被太阳晒出来的汗水，看上去甚为亲切可爱。看看时候已经差不多，他又来了个巨蟒翻身，人枪合二为一，半空中干净利落地一滚，然后双腿稳稳落地，手臂平端，红灿灿的枪缨“突突”乱颤，一团绚丽虚影当中，居然至少探出了三个枪头来！

    “梅花七蕊！”“梅花枪，正宗的梅花枪！”“老天，真的是梅花枪”常在街头听卖艺人胡侃的差役们脱口赞道。双目看向少年人，端地是满眼惊羡！

    听到周围“行家们”的喝彩声，林县令更相信自己捡到了宝贝。快走几步，一把拉起程小九，左看右看，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老夫治下，居然也隐藏着一个罗士信！你既然有此等武艺，何不早为国尽力。亏得老夫贴了这个募兵告示，否则岂不是让外人说老夫无目，空令明珠蒙尘么？”

    “大人过奖！晚辈惭愧！”程小九赶紧抱拳施礼，“晚辈只是胡乱练过几招，算不得精熟，更无法与历城罗士信相提并论！若能在大人帐下为相邻们尽一些力，已经心满意足。至于明珠二字，晚辈实在是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谁人说你当不得。老夫说你当得，你就当得！”林县令满脸红光，笑得就像庙里边的弥勒。第无数次打量完小九，他轻咳嗽两声，笑着问道：““程名振，你可愿意为本县效力？”

    “程某不才，愿听县尊大人调遣！”程小九立刻躬身，刹那间，心中的狂喜无以复加。

    “嗯——！”林县令拖长声音嗯了一声，尽情享受着当伯乐的感觉，“既然如此，程名振，本县就提拔你做一个兵曹，负责训练所有乡勇，伺机剿灭周边盗匪，你看如何？”（注1）

    “啊——！”被巨大幸福砸晕的程小九先是瞪圆了眼睛，然后长揖及地，“谢大人厚爱，程某粉身碎骨，难报大人知遇之恩！”

    林县令笑着摇了摇头，“本县不要你粉身碎骨，若有贼人来犯，你协助本县和诸位同僚，为乡邻父老尽力便是。咱们馆陶…….”他四下看了看，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咱们馆陶乃鱼米之乡，百姓安居乐业之所，无论如何不能让贼人把这份安宁破坏了去！”

    听县令大人如此心怀百姓，程小九禁不住肃然起敬。举了举右臂，郑重答应，“大人尽管放心，只要程某还站在这儿，便绝不许贼人从我身边从容而过。此言一出，天地为鉴！”

    “好，你很好！”林县令高兴得连连点头。近几天来，张金称派人到馆陶踩盘子的消息就像朵乌云般盖在他的头顶上，逃不得，战亦无门。如今，有了程小九和一群乡勇在，还怕那些山贼流寇作甚！

    他抬眼望去，发现四野里一片阳光灿烂！

    注1：隋代地方官制，县令、县丞、主簿为上级委派。县丞，主簿之下的地方杂职，不算官，只算小吏，可由县令自行委任，俸禄也是地方自筹。规模较小的县里边不设县丞，由兵曹则负责捉奸捕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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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四 上）

﻿第二章莺柯（四上）

    无意间收了程名振这么一员虎将，县令林德恩对接下来的乡勇招收事宜也就不再像先前那样认真了。稀里糊涂又走了会儿过场，点了包括王二毛在内的十几名民壮入伍。然后叫过麾下主簿董凡森，小声叮嘱了几句，施施然而去。

    众幕僚和差役们恭送县尊大人去远，考校尺度愈发宽松。气力、弓箭、器械三样，凡是有一样特长者，皆征招入伍。从上午巳时忙到下午申时，三个时辰下来，足足征募了七百多名乡勇。看看太阳已经偏西，董主簿清了清嗓子，冲着为数不多的等候者吩咐道，“今日就到这里，诸位想必也是又饥又乏，一身本领难以发挥。若有心为家乡出力，明日请再到校场来，本官再替县尊大人选材一天。若来趁早，过了明日这个时候，便再无吃官府饭的机会！”

    话音落下，没来及参选的人垂头丧气，已经被选中入伍的人却兴高采烈。董主簿先是笑着扫了众乡勇一眼，点手叫来新任兵曹程名振和本县远近闻名的“神捕”郭进，微笑着说道：“本来程兵曹上任的手续还没走全，不该担此麻烦的。但本县人手实在稀缺，所以这些弟兄们，还请程兵曹和郭捕头两个先带去安置。营房、床铺和伙食，县令大人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如何分派，郭捕头非常清楚，程兵曹尽管跟着郭头去熟悉一下情况。至于弟兄们，就暂时就混在一堆放着，待明天咱们招募齐了一千乡勇，再着手分伙编队，严加训练！”

    “愿听主簿大人安排！”程小九恭恭敬敬地抱拳。然后转身又给郭捕头做来个揖，陪着笑脸说道：“晚辈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凡事还请郭伯伯多加指点。”

    “嗯！”五短身材的捕头郭进抬起眼皮扫了一下程小九，微笑着道：“兵曹大人又何必谦虚，照常理，我要事事向你请教才对。不过有些话咱们还是早日说清楚的好，我只是本县的捕头，抓个小偷，给乡邻们做个和事老儿什么的，还多少懂一点儿。这领兵打仗的事情，纯属赶鸭子上架。如果出了什么纰漏的话，还请程兵曹不要见怪！”

    话虽说得客客气气，言语之外的冷落意味却呼之欲出。程小九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对面这个地头蛇，又陪着笑脸拱手，“郭捕头客气了，这阖县上下，谁不知道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又经常提携晚辈。若是晚辈哪里做得不到位，您老尽管说，晚辈立刻改正便是！”

    郭捕头又翻了翻眼皮，笑着回应，“程兵曹乃县令大人钦点的属吏，怎能谦虚说什么都不懂呢。那不是等于说县令大人错看了你么？”说罢，他哈哈干笑了几声，用手指点周围数百名乡勇，“这些人可都看着你今日如何耀武扬威的，将来谁敢对你不心服口服？你可千万带好他们，别让县令大人太失望了！”

    “晚辈上午时是被太阳晒傻了，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程小九强压着心中的怒气，继续跟郭捕头打哈哈，“您老就别埋汰晚辈了，再说几句，晚辈都惭愧得无地自容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容易被乡勇们认为软弱可欺。却仍然不得不忍字当头。否则一旦跟姓郭的起来冲突，自己肯定要吃亏不说，话传到上司那去，无论自己多站理，也难免会落个恃宠而骄的印象。

    见二人话不投机，董主簿赶紧上前撮合，“郭捕头别拿程兵曹开玩笑了。他只是学过些武艺罢了，又怎比得上您对这地方的风土民情熟悉。要我看，您老就当带徒弟一样带带程兵曹，他年纪轻，将来出息了，肯定会记得您老的好处！”

    捕头郭进不敢驳了主簿大人颜面，轻轻耸耸肩膀，笑着道：“看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欺负年青人一样。照理儿，兵曹大人的级别可是在我这捕头之上的，我老郭再混账，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啊。您老尽管放心，即便我不收这个徒弟，也会尽力指点他，决不眼看着年青人吃亏便是！”

    “那就好，程兵曹，还不给郭捕头道谢！”董主簿立刻拉起程小九，笑着吩咐。

    “多谢郭捕头仗义！”程小九笑得脸都酸了，还是装出一幅谦恭模样，向郭进抱拳躬身。

    郭捕头口称“不敢”，侧开身子，以长辈的身份还了个半揖，算是认可了程小九这个新同僚。然后竖起眉毛，冲着身后的一干弓手、帮闲、野牢子们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帮兵曹大人收拢下属？都安排到营房里边去，二十个人一间房子，仔细照顾好了。若是有什么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是，您老尽管放心！”弓手、帮闲、野牢子们齐声回应，俨然一支嫡系部队。

    这些家伙都不占县衙的正式编制，完全靠着郭捕头的照应才能在乡里横行，无论郭捕头说什么，他们都不敢顶撞。但程小九是县令大人钦点的兵曹，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们也不敢将程小九得罪狠了，以免将来受到池鱼之殃。

    看到郭、程两位“大人”终于勉强走到来一块儿，众帮闲们也松了口气。抖擞起精神，将七百多临时招募起来的乡勇全部领入营房，安排好床铺、馆舍，然后又每人发了一片粗麻布权当行李，一双草鞋包脚。

    这样的条件虽然简陋，比起很多乡勇们原来过的日子，却已经像是在天堂般了。很多人将刚刚发到手的麻布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准备日后带回家里给孩子们添置衣裳。也有人摸着额头蹲在铺满金黄色稻草的大通铺旁，唯恐自己是在做梦。如此一来，整个营内的秩序倒也算得上井然，至少比程小九预计之中要好得多。没见到一个闹事的刺儿头，甚至本来该由衙门给安排的饭菜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人发出半点儿抱怨。

    仔细在营房内巡视了两遍，程小九渐渐放下心来。到了这个时刻，他的脑袋也晕乎乎的，整个人觉得像飘在云雾中般，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因此晚饭也没吃多少，随便扒拉了几口，便跟郭捕头留下来给自己帮忙的小弓手告了个假，拉着王二毛回驴屎胡同向娘亲报喜。

    王二毛才吃了一碗免费的白米饭，肚子仅仅被填了底儿。被程小九强拽着，一步一回头地硬扯了出军营，气得嘴里不停地嘟囔，“我说兵曹大人，你自己回家不就行了么？稍带着告诉我娘一声我已经入伍吃粮，也省得我来回跑路。好不容易吃上顿饱饭……！”

    “你吃吧你，早晚一天把自己撑死！“程小九气得用膝盖顶了王二毛屁股一下，低声呵斥。衙门里突然招募这么多兵勇，显然不仅仅是为了防备什么小蟊贼。也就是王二毛这种没心肝的，只看到了眼前那碗米饭，却没想到日后所面临的风险。

    “兵曹大人欺负人了！”看看四下没人注意自己，王二毛哑着嗓子叫道。

    “去你的，再叫我兵曹大人，我就当众揭露你根本不识字！”程小九的思路被打断，气得又踹了王二毛一脚，笑着骂道。

    王二毛嘿嘿奸笑，“本来还认识三个的，被你这一脚，踢没了两个。左近一个王字我不会认错，不管他正着写还是倒着写！”

    被他这么一搅合，程小九暂时没心思担忧自己的未来了。两少年说说笑笑，结伴离开了军营。绕个夫子庙、成贤街、青玉大街、琉璃胡同，正准备向城南拐。身后突然跑过了一匹快马，马背上的过客先是不经意地回头，然后满脸喜悦，一边甩镫离鞍一边笑着招呼道，“那不是我七妹家的小二子么？怎么这么晚了才回家。有阵子没到你家里去了，你们娘几个过得还好吧！”

    王二毛被问得两眼发直，直到屁股上被程小九狠狠扭了一把，才猛然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回答道，“蒋，蒋，蒋大舅舅，我，我娘和我们都还行。您这，这是到哪里忙去，怎么这晚了还急匆匆的！”

    “没事，没事。我是照例巡街，免得有贼人胡闹。几个徒弟就在前边等着！”眼神突然变得好起来的蒋姓弓手笑着摸摸便宜外甥王二毛的头，然后冲着程小九抱拳施礼，“这位可是刚刚赴任的程兵曹，在下蒋烨，是本县郭捕头的开山弟子。下午听弟兄们说馆陶出了个少年英雄，正懊恼无缘一见。没想到刚刚懊恼完了，立刻遇到了您！”

    他是王二毛的表舅，程小九自然不敢托大。侧开身子，然后还了个全揖，客气地说道：“晚辈只是突然走运，被林大人亲自考校了一番。其实本事没弟兄们传说得那么强。您要是忙，尽管接着去忙。二毛我们两个没事闲逛，就不耽误您的执行公务了。”

    “看这话说到哪去了。什么公务，小事而已。您现在既然做了兵曹，今后这些事情也少不得让您知晓，所以不如小的陪您走走，也好让地方乡老们认认您的面孔！”弓手蒋烨又靠近几步，笑着和程、王两个走做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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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四 下）

﻿论及穿戴，蒋烨身上的打扮要比程、王二人很齐整得多。但程小九依旧刻意与对方保持了一尺左右的距离，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受不了对方身上那股市侩气息。那气息就像一坨冰冻了的痰，无论包裹着怎样光滑的外表，都无法令人感觉身心愉悦。

    弓手蒋烨却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冷淡，或者说他根本没察觉出程小九对自己的戒备之意。一边拉着坐骑慢慢前行，一边热心地像两个少年指点道：“这条街是咱们馆陶最繁华所在，天南地北的货物，凡是你们两个能听说的，几乎都能买到。眼下已经大不如以前了，当年运河刚刚开通的时候，甚至连海外的昆仑奴都有的卖。那身上黑的！除了眼睛和牙齿外，就像木炭一样。要是半夜时对着你一龇牙，能把人活活吓昏死过去！”

    “啊，是么！”王二毛被蒋烨突然龇出来的满口大黄牙吓了一跳，躲闪着回应。

    “当然，你舅舅我可是亲眼看到过的。力气大得很呢！三百斤重的石头碾子，两手一拎就起来。”蒋烨吐出黑黑的舌头，添去自己牙齿上的碎菜叶，在嘴里嚼了嚼，又随着浓痰吐到了路边，“不过价钱也忒地离谱，一个男人要十二吊。他奶奶的，十二吊钱，都够我买三个细皮嫩肉的高句丽娘们了！”

    “有如此臂力，在其族中想必也是个壮士！”程小九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他非常不喜欢蒋烨这种拿人当牲口的态度，但对方是二毛的舅舅，又是自己日后的同僚，只要其赖着不肯离开，谁也拉不下脸来硬赶他走。

    “到底是兵曹大人！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蒋烨笑着接过程小九的话头，“我后来听人说那昆仑奴是化外某个小国的大将军，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臣，才被贬做了奴隶，全家卖到了海船上！”

    这明显是在顺嘴胡说了，程小九能分辨出来，却不准备戳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期待脚下这条路快些走完。

    “这是老赵家开的米铺，衙门里的贾捕头是他家的女婿！”蒋烨越说越高兴，指点着路边一个宽度足有四十余步的店铺说道。“这一年四季衙门里边吃的米，都是他们家供给。全是上好的两淮精粮，一粒沙子都没有！”

    程小九顺着对方的手指望去，看到几个赤精着上身的打手气势汹汹地站在粮铺门口。此刻天色已经慢慢开始发暗，买米的人依旧排成了长长的一队。有人已经买好了粮食，却拎着小半袋子米不肯离开，看样子是斤两方面与伙计们起了争执，正在陪着笑脸祈求对方重新将袋子里的粮食过一下称。有人则端着木盆大声吵嚷，显然是觉得米质太差了，不愿意平白吃亏。伙计们一概撇着嘴，对提出异议的人不理不睬。偶尔觉得对方碍事了，就用力推上一把，仿佛挡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根没有感觉的朽木。

    听到蒋烨那特有的公鸭嗓子，打手们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其中最高大魁梧的一个顺着台阶走下几步，做着揖打招呼，“蒋老爷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呢？街面上情形怎样，有饿殍故意肇事么？”

    “还行。上午有几个不开眼的，被我一通鞭子全抽趴下了。你这里如何，有人来捣乱么？”弓手蒋烨大咧咧地还了个半礼，提高了嗓门问道。

    听见门外的对话后，几个正在与米店伙计理论的百姓立刻不吭声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低着头，紧贴着门边溜了出去。几个打手冷眼看着对方离开，拖长了声音回答道，“咱们赵家老店，是有名的童叟无欺。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里生事啊！况且有蒋老爷您坐镇，那些霄小无赖胆敢造次么？”

    “既然吃了这碗饭，为地方做些事情也是应该的！”蒋弓手微微仰头，满脸得意。胳膊向身边的两个少年一伸，他笑着跟米店的打手们介绍，“这位是县尊大老爷今天亲自任命的本县兵曹程大人，这位是我的侄儿王二毛，从小和程大人玩到大的好友。今天让你们认识一下，以后大伙见了面，别互相冲撞了！”

    “呀！”几个打手夸张地向后跳开半步，紧跟着长揖及地，“见过程老爷，见过王壮士。几位请到里边坐，我家管事正在，保证有好茶招待！”

    “今天没空喝茶，程大人第一天到任，我得带着他们熟悉熟悉这条街！”没等程小九开口，蒋烨抢先拒绝。

    说话间，米铺管事已经亲自迎了出来。先跟蒋老爷打了个哈哈，然后抱拳向程小九寒暄道，“原来是上午力举两个石锁，枪绽万树桃花的程兵曹路过，我说小店里边今个儿怎么越到了晚上越亮堂呢。您吃过宵夜了么，不如就由我来做个东，大伙一道庆贺程兵曹莺迁之喜，如何？！”

    “去、去、去！”蒋烨用力推了米铺管事一把，“别跟我抢客人，请客哪里轮得到你。日后来了新鲜米粮，照旧例给程大人家里送一份，价钱从衙门里边算。我这位侄儿是程大人的好友，照着我麾下的帮闲同等看待！”

    “嘿呀，您还真赶巧了。店里边刚到了半船扬州褐珠，那可是皇上都喜欢的好米，熬出粥来最补身子了。敢问程、王两位老爷的家住在哪？我一会儿就派伙计给您二位家中各送一袋子过去！”米铺管事一拍大腿，笑着推荐。

    程小九刚刚混上个小吏身份，哪曾见过这种阵仗。抢了好几次，终于赶在蒋弓手替自己做主之前阻拦道：“您老千万别客气，我家里人少，吃不完这么多米。况且这米可金贵着呢，放在店里边能生好多利息，我没帮大伙做过什么事情，不能无功受禄！”

    “嗨，您老跟我客气什么呀！”米铺管事笑着“抱怨”道，“咱们铺子全凭衙门里的老爷们罩着，出点米让大伙尝尝新鲜也是应该的。况且今后您老做了兵曹，这一地安危还得依靠您老呢！我要是不让您老吃饱了，养足力气杀贼，还不被父老乡亲们用吐沫星子淹死么！”

    “收着，收着，您要是不收，不是驳了贾头面子么！”蒋弓手拉了程小九一把，非常好心地提醒道。不待程小九弄明白收不收米与贾头的面子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他快速侧过头，冲着米铺管事说道：“他们两个暂时住在驴屎胡同。你尽管派人去送！这么有出息的孩子是谁家的，到了一打听就知道。”

    “唉，好勒！今晚肯定送到！”米铺管事像占到什么大便宜般，大声答应。

    他们几个在门口拉拉扯扯，早就将排队买米的百姓们全惊动了。众人看看手里纂出汗来的几个铜钱，再听听管事对什么扬州褐珠的介绍，望向程小九的目光立刻由好奇、佩服变成了凌厉、轻蔑。程小九被四周躲躲闪闪看过来的目光盯得难受，跟米铺管事客气了几句，赶紧拉着王二毛落荒而逃。蒋弓手看得有趣，牵着坐骑，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也不管程小九的脸色有多不情愿。

    这条街上几乎所有店铺的掌柜、伙计都跟蒋弓手很熟，见到他身边突然多出来两个衣衫破旧的少年，目光里立刻充满了好奇。当听闻两个少年中的一个已经做了本县兵曹后，眼中的好奇随即变成了畏惧和媚臽。就连本地有名的恶汉，半个月前因为几句口舌之争，曾经拎着铁锤追赶两个少年跑过半条街的张铁匠，重新见到程小九之后，也赶紧侧着身子躲到了门后。直到确认程小九没有停住脚步找自己麻烦的意思，才擦了把汗，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点头哈腰。

    这种突然威风起来的感觉令程小九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条不小心掉进汤锅里边的鱼，浑身上下沾满了油和酱汁，却无力从锅里边跳出来。而蒋弓手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就像一堆闻到腥味的苍蝇在嗡嗡，让他怎么躲都躲不开，怎么逃都逃不掉。

    好在馆陶城不大，脚下的路很快就到了尽头。转过街角，程小九终于有机会跟对方告辞了。就在他堆起笑容，准备开口的刹那，猛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几个白天见过的帮闲、野牢子们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一边躬身向蒋烨行礼，一边笑着汇报道，“启禀老爷，逍遥楼里边的酒席已经预备下了。按照您的吩咐，包了整个二层。水陆时鲜拣好的上，由许厨子亲自掌勺！”

    “好，告诉大伙稍等，贵客马上就到！”蒋烨笑着点头，大模大样地吩咐。

    “嗯！”跟班们答应一声，两个人小跑着回去张罗酒席，另外两个人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帮助蒋弓手拉坐骑。

    程小九和王二毛互相看了一眼，笑着停下脚步，“既然蒋老爷还有事，我们两个就不耽搁您了。今日一谈，受益良多，改日碰面，晚辈希望还能听到蒋老爷的指点！”

    “走什么！走什么！”弓手蒋烨立刻瞪圆了眼睛，不满地嚷嚷，“都到饭馆门口了，你们两个走了，不是打我老蒋的脸么？别走，给我拉住他们，走了我拿你们算账！”

    后半句话一落，两个野牢子立刻靠上前来，嬉皮笑脸地扯住程小九的衣袖，“程爷，程爷，您千万别不给我师公面子，否则，我们两个的饭碗可就砸在您老手里了！”

    程小九挣了两下没挣脱，笑着向蒋弓手解释道，“不是不给您老面子，您这不是要招待贵客么，我跟二毛就这身打扮上去了，岂不是给您丢脸！”

    “小九哥说得有道理！表舅，今天我俩就不打扰您了。明天收拾齐整了，再请表舅吃饭！”王二毛咽了口唾沫，笑呵呵地给程小九打圆场。

    “什么贵客啊！”蒋弓手冷笑着一挥胳膊，“我那是咋呼许厨子的，怕他不用心做菜。都是衙门里边的好兄弟，熟得很。要算贵，你程兵曹官最大，身份最贵。能跟我们这些人一起吃饭，是给我们面子！当然了，您要是不去呢，我们也没话说，毕竟您是上司，我们不能耽误您的事情！”

    话说到来这个份上，程小九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脱身了。只好笑着拱拱手，低声道，“那就先叨扰蒋老爷一顿，改天发了薪，我再请大家吃酒！”

    “都是自家人，兵曹大人千万别客气！”蒋弓手脸上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再次拉住程小九的手，笑着道：“王二毛是我的外甥，按理儿，我在你面前充个长辈也不算僭越。你说这做长辈的看到做晚辈的有了出息，能不摆酒庆贺么？你们两个尽管放心吃，放心喝。醉了有人送，渴了有人端茶，就是需要人捶腿捶肩，我勾勾手指，也有人抢着跑来伺候你们消遣！”

    听对方越说越离谱，程小九赶紧拒绝，“多谢蒋老爷好意。咱们吃顿饭就行了，其他消遣以后再说。毕竟我今天刚刚履新，别引起什么误会，落下不好的风评！”

    “那也倒是！”蒋弓手眨巴眨巴三角眼，笑着点头。看看王二毛和程小九二人的打扮，他又叹息着说道，“唉，我平时杂事太多，家中婆娘又懒，所以跟二毛他们家走动得实在太不勤快。本以为表妹那边还能过得去，没想到自己的亲外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了。唉！回头一定要把我家那懒婆娘结结实实地收拾一顿，让她慢待了自己亲戚！”

    好友在侧，王二毛赶紧替舅舅遮掩，“妗子在大半年前还派人送过来五个肉好呢！是俺娘觉得舅舅忙，不想给您添太多麻烦！”

    “唉，看我这亲妹子吆！自家亲戚，还见什么外啊。要强也不是这个要法！”蒋弓手“难过”得直揉眼角，发出了几声叹息后，冲着跟在王二毛身边的徒孙叮嘱道：“你，去看看彩帛行关门没有。关门也给我敲开，买两匹湖绸，两匹蜀锦，给程老爷和我外甥家里各送一匹过去。挑好的拿，别给我省钱！”

    “那可不行！”程小九不敢在上任第一天就收别人贿赂，赶紧出言阻拦。

    “小九啊，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蒋弓手倚老卖老，“这布不光是为了给你做衣服，穿着光鲜的。这是维护咱们衙门的面子！你如果天天穿着旧衣服应卯，不等于对外人说，县尊大人辟置了兵曹，却连衣服都发不起么？这话传到郡里边去，让林县令他老人家在上司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注1）

    程小九在嘴里自己咋吧咋吧，还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也不再推辞，任由蒋弓手随便安排了。见程小九肯收自己的礼物，蒋姓弓手心情更加愉快，一边走一边说，将衙门里边的规矩、忌讳、以及某些初来乍到者因为不熟悉规矩而闹的笑话，全都当做趣闻讲了出来。

    两个少年边走边记，待来到逍遥楼下，已经基本理清了一些门路。按照先皇在世时定下的规矩，本县正式官员只有两个，一个是县令林德恩，另外一个就是主簿董凡森。其余的户曹、兵曹、市曹、法曹，全是由县令自行辟置。

    诸曹之外，还有两个捕头，十名衙役。也是由县令自己辟置。但为了更好地执行公务，县令大人在就任后，会原班接受前任留下的衙役和捕头。而捕头和衙役们也不是随便拉一个人就能当得上的，至少要符合出身清白，熟悉地方、并有大户人家引荐这三条。

    如此大一个县，只有十二名公差，肯定忙不过来。所以每个捕头都会收一些徒弟，帮忙维护治安，缉拿罪犯。衙门里没有这些人的编制，但给这些人的传统称谓是弓手。弓手自己任务太多，忙不过来，还可以再收徒弟，传统称谓叫做帮闲。帮闲之下，还有负责清扫衙门，协助差役管理囚犯等诸多杂役，传统称谓是小牢子。

    蒋弓手是本县捕头郭进的大弟子，已经在衙门里边干了十四年，对地方贡献甚巨。所以目前整个馆陶城的大小店铺、买卖，都是由他带领麾下弟兄们帮助两位捕头大人照看着。至于城外的码头、税卡、以及四面的城门，则归贾捕头的嫡传弟子李老酒照看。同时，李老酒也负责带人掌管大牢里的人犯，附近的两处官矿，还有城西边的一家赌场、三处妓院。

    “要不是您老指点，晚辈还真不知道官府里边有这么多事情要做！”程小九对蒋弓手的用意基本猜了个七七八八，一边笑着致谢，一边借机许诺道，“但我只是个新人，也就能帮着县令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捕头训练训练乡勇。其他事情，肯定做不来！”

    “您文武双全，偶尔指点一下，也让我等做起事情来少费很多冤枉力气！”蒋弓手心中暗赞程小九够‘上道’，笑着将其引到酒馆二楼。

    整个二楼都被差役们包了下来，收拾得非常干净。看到程小九上楼，众衙役、帮闲们立刻起身相迎。蒋弓手带着徒子徒孙们连拉带推，恭请程小九去做首席。程小九却不敢托大，抢先捡了个靠窗子的席位占住了，然后笑着四下拱手，“程某喜欢这里，这里风大，凉快！”

    “那怎么行，您要是坐那，我们岂不都得站楼梯上吃了？”一个脸上长着三撮黑毛的恶汉笑着打趣。

    “对，李老哥说得对，兵曹大人还得里边请！”蒋弓手笑着拉起程小九，用力推向上首。

    能让蒋弓手称作老哥的，肯定是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物。程小九满脸堆笑，冲着三撮黑毛抱拳，“这位肯定是老酒哥，我叫小九，跟您名字恰恰相同！”

    “正是在下，今后还请兵曹大人多提点！”李老酒扫了一眼，心中暗自纳罕。蒋弓手等人的力气他非常清楚，虽然不好过于使劲儿，三个推一个，即便对方有五百斤的重量，也能推得动了。谁料程小九只是笑着向那一站，脚下立刻像生了根般，任谁也拉扯不开分毫。

    “不敢，不敢，若论年龄资历，诸位都是程某的前辈。既然是前辈，酒桌上就别再叫我的官称，那样太见外了，会害得大家都吃不下饭。如果几位前辈不嫌弃，叫我一声小九便是。咱们今天只论年龄高低，别扯官职大小！”

    “小九兄弟爽快！”蒋弓手接连用了几下力，都没能让程小九挪动半步。吃惊之余，又闻听对方如此懂礼貌，也就顺势收了劲头。大伙又嚷嚷吵吵重新安排座位，李老酒年龄最大，被推到了上首。蒋弓手与李老酒平辈，被安排在左首第一个座位。众人遵从心照不宣规矩排下去，将所有矮几后全部坐满。唯独留出靠窗位置给程小九，满足这位“贵客”的要求。

    王二毛是程小九的好友，按照地方官场规矩，他将来也是兵曹大人的左膀右臂，所以身份地位与蒋弓手相同，被强塞到自家表舅身边，重叙舅甥情意。

    酒过三巡，程名振借着回敬蒋弓手的机会，将自己只打算尽心训练乡勇，无意插手别人势力范围的想法重新委婉申明了一遍，博得了一片赞扬之声。众衙役帮闲们悬在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喝得愈发高兴。不断有人走上前来，以各种理由与兵曹大人共饮。程小九喝了第一盏，就没有拒绝第二盏的理由，一盏盏喝将过去，直到窗外的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才终于得以脱身。

    王二毛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被几个小牢子用马匹驮着，跌跌撞撞地送回家。程小九凭着练武练出来的好身板，谢绝了蒋弓手安排前来相送的人手，强撑着走向自家方向。夜已经深了，驴屎胡同的邻居们没有钱点油灯，早已安然入梦。东倒西歪的茅草屋子，缺了角的院墙，遍地的污水，还有一堆一堆的垃圾在月光下显得是那样清晰。

    比起刚才走过的灯火辉煌，这里简直不像是人间。而到处乱窜的老鼠和野猫，也不断搅乱夜归者的醉眼。这里不该是他居住的地方，他该过上比这里舒适几倍，干净几倍的生活。而不是缩卷在这里，像老鼠一般卑微，像野猫一样肮脏。像蝼蚁一样忍饥挨饿地活着，忍饥挨饿地死去。

    “我，现在大小也算个官儿了！”程小九被自己心头突然涌起的荒诞想法逗乐，咧着嘴，自言自语。

    抬起头，他看见远处有一个地方还亮着火把。那是他的家，娘亲在门口点着平素根本不舍得用的松木劈柴，照亮儿子回家的路。

    注1：辟置，征召，聘用。隋代冗官甚多，一个中下之县，不算衙役，帮闲，其他县令自行安插的从吏也能高达九十五人之多。文帝曾经大力裁撤，杨广即位后，冗员恢复照旧。

    酒徒注：今天只一更了，明天继续两更。如果大伙看着还过得去，拜托以各种方式帮忙推广一下。好像读者很寥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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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五 上）

﻿院子里边有人！在掩上柴门的那一瞬间，程小九猛然警觉。他迅速地回过头，双拳紧握，随时准备反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坐在月光下，安宁得如寺院里的雕像。

    “娘，你怎么还没睡啊？！”程小九松了一口气，拖长了声音嗔怪。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不会天一晚就迷路找不到家门。娘亲居然一点儿都不放心，非要坐在院子里等！这半夜湿气大，一旦熬伤了身子骨，恐怕又是一场麻烦。

    程朱氏没有动，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呼吸悠长而均匀。“娘，您回屋子里去睡吧！”小九哑然失笑，走近一些，低声喊道。

    “啊！”程朱氏被从睡梦中惊醒，身体一晃，差点儿从胡凳上跌下来。“你回来了！”她盯着儿子，满脸欣喜。站起身，用手使劲儿撮了把满是皱纹的脸，一边向屋子里走，一边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做了一碗酸汤，还在锅里边温着。热水也在锅里边。你先洗把脸，马上就可以喝到醒酒的汤水！”

    “娘，我没喝醉。”程小九的胸口好像突然被人捶了一下，闷闷地生疼。他缓缓放低声音，笑着向娘亲解释，“我真的没喝醉！您别忙活了！”

    程朱氏好像没听见一般，依旧急急地向屋子里边走。脚下忽然一绊，她趔趄几下，险险摔倒。

    程小九大惊，一步窜过去，扶住娘亲的胳膊，“娘！我以后再也不这么晚回来了，您别生我的气，行么？”

    “你这孩子！”程朱氏停住脚步，笑着摇头，“娘怎么会生气呢？有人请你吃饭，说明你长大了，对别人来说有用了啊！娘高兴还来不及，生哪门子气啊？”

    “娘——！”望着母亲单弱且佝偻的身躯，程小九不知自己该如何表达此刻的想法。有股暖暖的热浪从心头慢慢涌起来，一点一点涌到眼角，一点点向鼻孔里边渗透。他笑了笑，咧开嘴巴，“娘，我自己打水洗脸，您把汤放在外屋桌子上就行！”

    “嗯！”程朱氏笑着点头，眉梢眼角充满自豪。关于儿子去校场应募乡勇，却幸运地被县令大人提拔为兵曹的消息，她今天已经听人说了无数次。每次都像在梦中，只有看到儿子站在自己面前这一刻，才能感觉到生活的真实。

    她步履轻盈迈进屋门，笑着从锅里的木架上端出给儿子预备好的醒酒汤。然后笑着站在灶台旁，看着儿子打水，洗脸，漱口，换衣。直到看见儿子把自己收拾停当了，才微笑着陪着他在饭桌旁的胡凳上坐下，心中充满了宁静与幸福。

    “好喝！”程小九喝了一大口醒酒汤，大声称赞。“比酒楼的汤水好喝多了，别人做的东西，我根本吃不惯！”

    “又故意糊弄娘！”程朱氏笑着摇头，慈爱满脸。儿子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长相和优点，做事也和他父亲一样认真。这让她这个当娘的又是自豪，又是担心。自豪的是，自己终于把他养大**，没辜负丈夫当年的嘱托。可又担心他因为做事认真而遭遇到和丈夫同样的磨难，在突然的某一天一去不返。

    “我以后不光可以领到米，还有固定的薪俸呢！”想让娘亲开心些，程小九一边大口地喝汤，一边拿从蒋弓手那里探听来的消息向娘亲炫耀。

    “我知道！”程朱氏轻轻点头。“你舅舅今天下午来时，已经跟我大致说过了。他说别听你妗子那天瞎说，一家人没必要摆那么大排场！彩礼钱有个三、五吊，意思意思就够。等过了这个夏天，就着手安排你和杏儿的婚事！”

    “舅舅？”程小九楞了一下，端着汤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根据蒋弓手透漏的消息，兵曹每年可以得到三十吊的薪水。逢年过节，衙门里和市署还会另有一份车马费孝敬。程小九先前还琢磨着，自己年底前是不是想办法预支几个月的薪水，先把给舅舅家的彩礼钱凑齐了。却没想到当自己有能力凑齐彩礼时，舅舅突然又变得大方起来！

    “过去的事情，不要太放在心上。毕竟你舅舅和妗子也要为杏儿的将来考虑！”程朱氏见儿子发呆，以为他还在为前几日被索要巨额彩礼钱的事情而生气，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叮嘱。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住深山有远亲！”既然都活在这个世上，又何必强求周围的人都心志高洁呢。左右今后小九出息了，别人不会再用白眼看自己母子了，也就罢了。太执着于过去，反而让自己活得不开心。

    想到这儿，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有必要跟儿子提一下，指了指院子里的柴堆，笑着说道：“前街的张铁匠听说你当了兵曹，特地送了一把单刀和一把处理柴草用的斧子来。他说以前人老糊涂，经常做错事情，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别给他一般见识！狗街疤瘌头他娘也来过，送了我二十个鸡蛋。他们家日子挺难的，我没敢收，但答应等你闲下来，就过去看看疤瘌头。他那天被雨淋了脑袋，肚子中憋了痰气，到现在还没清醒过来！”

    “娘，我知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不会找别人麻烦。况且我刚被县令大人提拔起来，也轻易不能惹事，以免让人觉得我恃宠而骄！”程小九放下饭碗，非常认真地保证。喝了太多的酒，他的头到现在还一直昏昏沉沉的，但心里边的那根弦儿却一直绷着，丝毫没敢放松过。

    “你知道轻重就好！”程朱氏很满意儿子的表现，笑着夸赞。回头又指指小九的床榻，继续说道“蒋老爷派徒弟送了你一匹绸和一匹锦。赵记米店送来一麻袋褐米，说是给你熬粥用。常家肉铺送过来两整块熏好的干猪腿，王家书肆的伙计说不知道你喜欢收藏什么样的古卷，所以送了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五百个肉好…….”

    她说一样礼物，小九点一下头。说一样，小九点一下。直到小九把脖子都点酸了，这一下午收到的礼物居然还没点清楚。看着儿子那茫然的模样，程朱氏叹了口气，低声总结，“礼物和礼单我都给你放床边上了，回头你自己去看吧！”

    “嗯！”程小九觉得脑袋里边乱哄哄的，好像有一窝蜜蜂在来回爬动。不过才当了半天兵曹，居然就能收如此多的礼物！这从天而降的财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身为郎将的父亲也没收过这么多的好处。莫非是世道变了，人越来越学会了客气？

    “小九啊。当年你阿爷做将军的时候，娘可从来没见他收过人这么多好处。他们不会想让你做别的事情吧？”终究还是不放心，程朱氏犹豫了片刻，皱着眉头提醒。

    甭说现在还醉着，即便在清醒的时候，关于这个问题，程小九也给不出确定答案。他确信无功不受禄，也相信有‘所予，必有所求’。可自己这个家，连房子都是租来的，别人对自己还能有何所求呢？

    为了让娘亲心安，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低声回应，“也许他们把我这个临时提拔起来的兵曹，跟县丞的位置弄混了吧，所以平白给了我许多贺礼，以便将来更容易交往。不过我已经借蒋老爷的口给衙门里其他人递过话去，只管帮县令大人练兵，不插手他们的份内之事。应该也不会惹人憎恶！”

    听儿子这样知道进退，程朱氏也慢慢将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别人图谋的东西了。眼前这些飞来横财，最差不过是大不了再飞走而已。只要母子二人都平平安安的，就是难得的福缘。

    拿起儿子已经喝空了的汤碗，她径自去用冷水冲洗。猛然抬头看见灶上供奉的神龛，想了想，又叮嘱道，“小九，先别去睡。洗完了手，给灶王老爷上柱香。你刚刚上任，求他多在老天爷那边美言几句，今后也好步步高升！”

    “嗯！”程小九听得心里暗自好笑，还是顺从地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劈了三根娘两个日常用来顶替香火的竹篾子，用火种引燃了，恭恭敬敬地插到了灶王老爷面前。

    前路是福是祸，他自己看不清楚。但人做事，天在看。只要自己做得不亏心，也不怕有什么陷阱和磨难在前方等着。盈盈绕绕的香火中，程小九轻轻笑了起来，露出满口健康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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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五 下）

﻿第二章莺柯（五下）

    “这林老爷好生糊涂！弟兄们辛辛苦苦一整年，不过寻个千十吊钱，还得上百号人来分！好端端地，他又安插个鸟兵曹进来！奶奶的，莫非还嫌钱赚得多么？”县城中央偏北的一所大宅院里，有名头上缠满了白布的男人骂骂咧咧地道。

    屋子里点着上等的檀香，缭绕的烟雾后，露出一尊红铜铸造的财神和几个陪着笑脸的熟悉面孔。弓手蒋烨，牢头李老酒，还有刚才与程小九一道喝酒的几个头面人物都聚在这里。每人捧着一盏茶，两眼中隐隐透着几分凶狠。

    “我刚才套过我那便宜外甥的话！”弓手蒋烨放下茶盏，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姓程的小子是个犯官之后，家里没什么靠山。今日能被林县尊看中，完全是走了狗屎运！您老如果觉得他扎眼，就直接吩咐一声。我立刻派人给他设个套，三天之内，保证他自己卷铺盖走人！”

    白布包头者看了一眼蒋烨，不置可否。蒋弓手见自己的谏言没有被采纳，只好低下头去，继续喝茶。浓郁的檀香、酒臭还有茶香混杂在一处，熏得屋子里的人昏昏沉沉，仿佛不知道身在何处。

    “那小子今天捞了不少好处，也该知足了。您老放话吧，我派人帮着老蒋动手！”又沉默了片刻，半个时辰前还拍着程小九肩膀叫兄弟的牢头李老酒信誓旦旦地保证。

    白布包头者又看了李老酒一眼，目光中依旧带着几分阴森。转过头，他一一扫视其他几名衙役、帮闲，“你们看呢，咱们应该怎么办？”

    “我看县尊大人是被土匪吓傻了，急着找个会武的当保镖。就不想想一个小毛孩子顶个蛋用，看上去人模狗样的，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早就吓尿裤子了。”

    “不过那小子的酒量真不错。我们几个轮番敬他，居然没将他放翻！”

    “贾头儿，我们都听您的。您说赶他走就赶他走，弟兄们没二话！”

    几个帮闲、衙役七嘴八舌地说道，都认为程小九是个无足重轻的小毛孩子，如果贾捕头不想多一个人来分大伙的钱，随便使个绊子就可以将其从衙门里踢出去。

    “你师父呢，他老人家怎么说？”满头旧伤的贾捕头又将头转回来，冲着弓手蒋烨发问。

    “我师父让我一切听您的安排！”蒋烨拱了拱手，非常干脆地回答。

    “老郭做人倒是潇洒！”贾捕头冷笑着耸肩，对蒋烨的师父郭进的滑头举止很是不满。仔细揣摩了一下对方拒绝出头的原因，他再次耸耸肩膀，笑着道：“既然县尊大人需要个保镖，咱们就让姓程的暂时多乐呵几天。反正如果贼人真的打来了，也的确需要个敢出城迎战的傻大胆儿。你等看好了账本儿，别让他清楚咱们都有哪些进项。子光，你负责盯着他，如果他有什么非分之想，随时给大伙提个醒儿！”

    “没问题！正好县令大人让我去乡勇那边掌管军械，平时少不了跟姓程的打交道！”三班衙役的头目刘子光拍着胸脯答应。

    “希望他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贾捕头非常不痛快，瞟了弓手蒋烨一眼，气哼哼地道。

    “那小子今天倒是说过，他只想帮县令大人练兵，不敢动咱们的台盘！”蒋烨赶紧低头，将对自己有利的消息递过去。他师父郭捕头和贾捕头虽然联合起来把持着整个馆陶县的所有额外收益，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铁板一块。二人为了地盘和收益分配问题经常起一些小摩擦，每次都是他们这些做徒弟的夹在中间当擦脚布。

    听了这话，贾捕头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鼻孔中轻哼了一声，冷冷地道：“算他识相。不过你们也别相信他。不知道水深水浅时，谁还不会夹着尾巴做人？一旦他把兵曹位置坐稳了，胃口也肯定会跟着大起来。到那时，他多拿一分，大伙就少得一分！谁也讨不到便宜！”

    弓手蒋烨满脸堆笑，“您老说得一点儿没错。我师父估计也是想先观察他几天，然后再跟您老商量如何把他从衙门里边挤出去。他今天已经给了姓程的不少小鞋穿，要不是董主簿从中插手，也许等不到明天早上，姓程的自己就挖坑把自己给埋了！”

    “姓董的就会装好人！”贾捕头继续冷笑，“反正只要跟定了林县令，咱们每年的收益都少不了他那份儿。奶奶的，虚伪！”

    众人听贾捕头又开始将矛尖对准了主簿大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说怪话也需要讲究级别的，捕头和主簿大人两个互相看不顺眼，属于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最好连看都不要看，免得不小心遭受池鱼之殃。

    李老酒是贾捕头的嫡传弟子，不敢冷了师父的场面。见众人都低头喝茶，赶紧站起来，笑着给贾捕头出主意：“其实您老也不用太看重那小子。这不是要对付张金称么，到时候想办法让他出城立功便是。反正那小子自以为枪法好，武艺高强得没有边儿！”

    贾捕头跟杜疤瘌父女交过手，知道对方的厉害。那真真是绝顶高手，好在自己当天见机得快，发现势头不对立刻转身后撤。如果换了其他一条路走到黑的家伙，肯定已经被杜疤瘌父女卸成七八大块了。

    话说回来，如果能让程小九跟杜疤瘌父女火并一场，当然比由自己动手收拾他更好。林县令那边，也不会怪罪大伙不给他留颜面。想到这层，他心里火气渐平，点点头，笑着说道：“这个主意不错。暂时就这么定了。姓程的不是武艺高强么，届时就让他跟杜疤瘌比比谁胳膊头更硬。”

    “还是您老人家高明，随便一道就让那小子栽沟里边去！”众衙役们笑着称赞。

    贾捕头心里觉得受用，得意洋洋地喝了几口茶，继续安排道：“既然定下来了，最近这两个月，也别亏待了那姓程的。免得被他看出端倪来，到时候不肯好好用力。小蒋，你按照给市曹、户曹旧例，每月的车马钱也给姓程的一份。至于那姓王的小跟班儿，就照你门下弟子的标准走吧，反正他也是你外甥。需要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拿来用一下！”

    “是。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我师父也是这么说！”弓手蒋烨点头答应。

    “就怕那小子突然闯了大运，连杜疤瘌也收拾了！”三班衙役的头目刘子光看了看贾捕头的眼色，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敢直接说程小九的武艺看起来比贾捕头好，只得从时运角度来推测这种可能。

    “也是，那小子的枪法挺能糊弄人的。我今天在校场看见了，一枪下去，真能刺出七个枪头来！”李老酒也怕大伙算计人不成，反而让程小九立了大功。如果那样，众人再想将其从兵曹位置上弄下去，可就得多费一番力气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处心积虑地陷害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有什么不妥。要怪只能怪对方运气不济，非得来馆陶县做什么兵曹！这个县的县丞位置已经空了十年，两个捕头都在盯着，谁也不肯让对方先爬上去。朝廷派来的历任县令也清楚这里边的猫腻，所以总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底下的平衡。今天林县尊突然心血来潮点了个兵曹出来，就等于在县丞位置旁边又增加了一个窥探者。两个捕头的弟子们当然要替师父拔去这个眼中钉。

    换个角度说，衙门里发的那些薪水，根本不值得大伙拼死拼活地忙碌。全靠着店铺、村庄以及过往行商的孝敬，大伙才能有滋有味地把小日子过下去。如果突然跳出个不懂行情的县丞，把诸多潜在的规矩一改，岂不是让三班衙役和众多弓手、帮闲、小牢子们都去喝西北风么？

    所以于情于理，大伙都不应该让程小九在兵曹位置上做安稳了。哪怕是林县令钦点的他。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林县令再威风，没有大伙给他抬轿子，他的政令也出不了馆陶县衙门！

    贾捕头原本不相信一个毛孩子的武艺能比自己好，但坚信凡事小心总没什么坏处。听完李老酒和刘子光二人的提醒，他为难地嘬起了牙花子。板着脸沉吟了片刻，突然间，他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没事儿。如果他能打败杜疤瘌，估计不用咱们赶他走，也有人要惦记他了。更好，更好！”

    众衙役、帮闲们被他没头没尾的话绕得发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恭候他的下文。看到众人如此表情，贾捕头心中愈发得意，向窗户外边指了指，笑着暗示：“难道你们没感觉到一点动静么？这运河上最近船来船往的，可是热闹得很啊！”

    “运河？”众人面面相觑。最近运河上过往的船只是很多，但停靠在馆陶城外码头的却只有一批。并且那批船是帮本城有名的高门大户老周家运米的，大伙没胆子去纠缠，自然也没看出其中有什么特别之处来。

    “是啊，运河。周老爷子家人是多了点儿，可田产也多，根本不需要从外边买粮食吃。这一下运二十船米来，不是钱多烧得慌么？”贾捕头点点头，神神秘秘地道。

    “可能是南方今年丰收，米价大落呗！”刘子光拍拍脑袋，笑嘻嘻回应。

    “哧！”贾捕头用鼻子发出一声冷哼，对刘子光的愚蠢之言甚是鄙夷，“米价大落，自打皇上开始征辽以来，你可见米价几曾落过？”

    “也是！”众人挠挠头皮，满脸茫然。

    见大伙都不明白其中关窍，贾捕头只好将暗示说得更清楚些，“不光是馆陶周家，我听说贵乡赵、魏县郑、清泉时，这些有头有脸的大户都得了不少米。全是从黎阳运出来的，价钱便宜得就像白送一样！”

    “您是说，有人盗卖军粮！”蒋弓手被吓了一跳，脱口说道。

    “我什么都没说，不管盗卖还是私吞，都是你自己瞎猜的！”贾捕头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笑着补充。

    “他们，不，不要命了！若是皇，皇上发现此事……”毕竟只是一个小弓手，横行乡里的胆子不小，提到军国大事，脑门上立刻渗出了冷汗来。

    贾捕头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满脸不屑，“看你这点胆量，尽给你师父丢人！”信手放下茶盏，他翘起二郎腿，一边得意地轻颤，一边反问众人，“皇上要是回来，有人自然得掉脑袋。可如果这皇上在辽东回不来了呢？谁还追究他们私吞军粮的事儿？”

    “啊！”众人吓得一哆嗦，胆大的人勉强还稳得住心神，胆小的人已经把盏中茶水都泼到了衣襟上。军粮半路都分掉了，辽东那边自然没粮食吃。百万大军断了炊烟，即便皇上是神仙，也难差遣得动遍地饿殍！

    馆陶距离黎阳就百十里水路，有关那边的一些风言风语大伙平素也有耳闻。先前还不敢相信某些流言是真的，此刻既然在黎阳总督军粮的杨玄感大人将征辽大军的补给都私分掉了，其用心在大伙眼里也就昭然若揭了。

    林县令平日里总自称是已故楚国公杨素的门生，如果杨玄感起兵造反，少不得馆陶出力支持。程小九在这个时候突然风头出尽，自然会被派到黎阳去担当大用，不会再赖在馆陶县内跟大伙争眼前这点儿鸡零狗碎的红利！所以大伙根本不用想办法驱逐他，老天早就帮忙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岂不是要改朝换代了！”有人暗自高兴，也有人打心眼里嫉妒程小九的好命。

    “说不定姓程的日后能做大将军！”

    贾捕头嚼了嚼口中的茶梗，然后用力向地上吐去。“谁当大将军，谁当皇上，都不关咱们的事儿！这大周也罢，大隋也好，怎么着也得用捕头跟捕快。只要馆陶这一亩三分地是咱们的，咱们就能吃香喝辣。至于外边怎么折腾，天塌下来，由着他去！关咱们几个鸟事！”

    “对，关咱们鸟事！”众人轰笑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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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六 上）求鲜花

﻿第二章莺柯（六上）

    商量好了如何处置外来户的办法，众差役老爷们的心思便安定下来。再见到程小九的时候，脸上笑容也显得不那么虚伪了。

    程小九毕竟只有十六岁，即便心里边一直绷着根弦儿，也猜不到众衙役们已经将他看做了落在蜘蛛网上的小虫子，随时都可以一口吞掉。见大伙对自己热情，还以为是自己连番退让的行为得到了回报。肚子里的一块石头慢慢落地后，便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乡勇训练上。

    经过连续两天的考核，馆陶县总计征召了一千名乡勇。参照大隋府兵的编制，林县令将这一千乡勇分为三个团，以北斗七星中的玉衡、开阳和瑶光命名。每团实辖兵士三百，由郭、贾两位捕头和董主簿分别担任校尉。多出来的那一百人单独组成一个天枢旅，由程小九担任旅帅，负责保护县衙重地的安全。此外，为了表示对程小九的倚重，林县令还将这三团一旅的总教头职位给了他，并赏了王二毛一个队正做，直接听程小九调遣。

    也不知道是得了哪个高人的暗中指点，林县令挑选出来的，负责保护县衙安全的一旅乡勇中，居然有半数是当日冒着闪电暴雨和程小九一道抢救粮船的。这五十个人无论身体素质和胆量在乡勇中都是首屈一指，因此被程小九稍加点拨，便显出了几分与众不同来。虽然列队行进时依旧分不清左右，喊杀声却甚为响亮。每次在校场上开始训练，十几里之外的人都能听得见动静。

    其他那三个团乡勇的表现也非常出色。为了保住一个月三斗米的军饷，大伙训练起来格外认真，唯恐被暂代军官职务的衙役们挑刺赶回家去。如此几天下来，就连最喜欢挑毛病骂人的郭捕头都没机会骂人了，看见一队队乡勇在程小九的喝令下大踏步从自己眼前走过，脸上不觉带上了几分欣赏意味。

    乡勇们每日上午在程小九的督促下正常操练，下午便拿了抬筐、木锹等工具跟在李老酒的身后去修理城南侧被雷击毁的那段城墙。巨贼张金称旦夕将至，重新搭一堵新城墙肯定来不及。不过这点小困难怎难得住一向聪明睿智的林县令，在他的指点下，众乡勇们先砍来树枝，在倒塌的城墙上竖起了一排木栅栏。然后沿着木栅栏外侧两尺左右的位置，将城墙的残骸用木锹铲成一段直立的土壁。这样，城墙残骸连同新竖的木栅栏加在一起也有两人多高了，山贼若打着毫不费力突破南城墙的主意，肯定要碰个头破血流。

    一边修建着临时城墙，董主簿和林县令两个一边整饬乡勇们的装备。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根据古书上所记载的守城窍要，增强乡勇们的远距离打击能力。馆陶县只有二十几张弓，凑不出一旅弓箭手的装备。这也难不住睿智的县令老爷，他一道手谕发出，登时从城内的集市上征调了数千根干燥的毛竹竿。命人挑其中粗大结实者一剖两半，然后再截成五尺左右的长片，两端挖孔穿绳，三下五除二便赶制出了数百张射程极远的巨弓。三百名弓箭手同时弯弓搭箭，可以在二十到两百步之间的敌人头上瞬间降下一场箭雨。

    这三百“精锐”弓箭手，自然归林县令最信任的董主簿统领。为了不显得自己偏心，县令大人又命人砍了七百多根白蜡杆子，一端装上铁枪头，发给其他乡勇作为长兵器。如此一来，除了弓箭兵之外，每名乡勇的手中便有了一长一短两样兵器，短者为本地铁匠赶制出来的朴刀，长者便是程小九最擅长的丈八红缨枪。

    长短兵器俱全，还有三百名可以远射的弓箭手，这支乡勇也算得上装备精良。几个校尉兴高采烈，都以为即便张金称真的杀过来，乡勇们也有一战之力。对大隋府兵当年军容还多少有些印象的程小九却不敢盲目乐观。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当年所带的府兵很少有使用白蜡杆子做兵器的情况。作为标准配备，士卒们通常都是一杆步槊外加一柄横刀。至于军中精锐，往往是人手一杆陌刀，当者无不披靡。

    步槊的优点是锐利和结实兼备。所谓丈八长槊，光槊刃部分便长达三尺，再加上一尺多长的槊座，丈许长的槊身，活脱一柄带杆的铁剑。既可以当做长矛直向攒刺，又可以当做大刀左右挥劈。而敌人手中短兵器只能砍得到长槊前端的铁制部分，很难有机会将槊杆砍断。

    陌刀这种兵器最适合大力士使用。其刀刃和刀柄加在一处足足有一人半高，双手抡开去，可以将敌军连人带兵器一并砍为两段。参照大隋府兵的战例，有一百名陌刀手为前锋，便可以向人数足足是自己十倍的敌军发起强攻。只要前排的陌刀手不累到脱力，敌人很难将我方的攻势遏制下来。

    而林县令所征召的这一千乡勇，十个中倒有九个是在码头扛大包过活的，别的长处没有，力气却有的是。

    找了一个私下的机会，程小九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地向林县令提了出来。对方于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眼看着恩人稀里糊涂地战死在流贼手中。

    林县令很高兴程小九能对自己直言不讳，但想了好长时间，却给了他一个非常令人失望的答案。“你说的的确是正规府兵的装备方式。但对付几伙蟊贼，用不着过于大张旗鼓吧？！咱们馆陶本来就不富裕，打一杆长槊可是要六倍于矛头的铁料。衙门里边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如果再向百姓头上摊派，恐怕民间会有些怨言！而一旦被贼人趁机煽动引发民变，馆陶将不攻自破！”

    “大人说得对。晚辈只考虑到了加强乡勇的武备，却没想到百姓承受能力这一层！”程小九先是楞了一下，然后赶紧躬身认错。白蜡杆缨枪最大的好处是便宜，再多配置一千杆，也不会让县令大人肉痛。可如果想配置铁槊、陌刀、横刀这种真正的军用器械，就得衙门里想办法另行筹集钱财了。

    据王二毛打听来的小道传闻，自从开始筹建乡勇，街市上的各项税费便足足向上翻了一倍。这些钱，相当大一部分流入了各级官吏口袋中。即便是自己，也从中分得了三吊半钱的好处。如果自己还不能体谅县尊大人的苦衷，未免也忒不知道好歹了。

    对于年青人勇于承认错误的好习惯，林县令还是非常欣赏的。最近一段时间，程小九在校场上的表现也的确让他这个县令大人感觉到脸上有光。为了鼓励心腹爱将的心气，他斟酌了一下，笑着表扬道：“其实你的想法很不错，只是咱们这里实际情况不允许而已。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倒可以去军中发挥你的长处。咱们这弹丸小县，未免天空太狭，不足鲲鹏展翼！”

    “县尊大人过奖了。晚辈能为大人效力，已经是难得的福分！”程小九不明白林县令的话是什么意思，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

    林县令看着他摇头微笑，目光中仿佛隐藏着无限玄机。直到程小九被看得浑身发毛了，才又笑着将话题转移开。“我听说你本是将门之后，令尊大人是受了贺若老将军的牵连，才被发配到塞上的？你最近有令尊的消息么？本县在辽东倒是有几个朋友，也许能够对令尊看顾一二！”

    突兀，非常突兀。程小九内心滚滚翻翻，十分情绪中倒有七分惊诧，剩余三分才是狂喜。呆呆地楞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躬身向林县令做了个长揖，斟酌着回答道：“多谢大人照顾。只是家父已经被贬到边塞很多年，开始时还有些口信传回来。最近五年，已经音信皆无了。如果哪天晚辈得到家父的消息，一定请大人帮忙。我父子若能再度团聚，晚辈纵使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恩德！”

    说到最后，他真情流露，话语中已经带着几分哽咽。林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报答二字，你再也休提。本县是欣赏你的才气，并非想示恩于你！那桩案子本来就是场无妄之灾，嗨，可惜满朝文武没人敢仗义执言！”

    “晚辈知道大人施恩不望报！但大人毕竟是第一个真心关照晚辈的长者！晚辈，晚辈，晚辈失态了，大人勿怪！”程小九抹了把泪，嚅嗫着道。

    “你这小家伙！”林县令又笑。他很喜欢小九脸上的青涩，那是他当官多年来，难得见到的一种表情。让人不知不觉中就会心神变得轻松，不知不觉中想把彼此之间的关系拉近一些。

    看着那青涩的面孔，他又笑着补充，“你好好训练乡勇，已经是报答我了。守城的事情，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咱们这里距离武阳郡城与清河郡城都非常近。一旦有警，只要能坚守一日夜，援军肯定能沿运河杀到。如果惊动了黎阳的守军，贼人恐怕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黎阳守军的战斗力有多强，程小九没有半点印象。但既然县令大人说得如此肯定，他也不再坚持自己加强乡勇装备的看法。只是在平素训练中，大大提高了相应的强度。这样一来，难免被乡勇们偷偷地指点脊梁骨。但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为了报答县令大人的恩德，小九已经无暇理睬那么多了。

    于是，馆陶县的缨枪兵便成了这个夏天一道蔚然的景观。每天上午，七百多杆缨枪随着壮汉们的怒喝上下攒刺，整个校场如同绽放了万树桃花。一身淡白色葛布短打的程小九手持长缨行于枪阵之前，指东打西，一杆缨枪使得神出鬼没。只看得无数前来瞧热闹的百姓目眩神摇，喝彩声犹如雷动。

    其中喊得最起劲的，便是朱杏儿和她的贴身婢女巧儿。二人将巴掌拍得通红，浑然不顾周围眼光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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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六 下）

﻿第二章莺柯（六下）

    大部分乡勇都从王二毛的无门之嘴中知道了小杏花和程教头之间的关系，在训练的间歇，忍不住大吹口哨，嘴里唱起怪词怪调的俚歌。“路边是哪家小娘子，眉间抹着一点鹅黄，田野中谁家的小花儿，为我挺起了胸膛……”

    “分明一头大苍蝇，也学蜜蜂逐花香，小心落入蜘蛛网，被人捉去祭胃肠！”小杏花的贴身丫鬟见主人受窘，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

    周、隋两代皇族混有鲜卑人血统，所以北方民间胡风甚盛，寻常未婚男女之间说几句怪话不算伤风败俗。但众乡勇也只是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并不敢借机挑战程小九的权威。毕竟对方年龄再小，也是个有官职在身的公门中人，随便丢个小鞋儿过来就能让大伙卷铺盖回家。唯独王二毛本人，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胡闹也不会丢掉饭碗，所以只要小杏花的身影一出现，肯定想办尽办法上前套近乎，满口嫂子长，嫂子短地叫个不休，唯恐对方记不得自己的模样。

    跟小杏花混得脸熟后，王二毛便又开始转弯抹角打探周记药铺大小姐的消息。只是那点儿歪心思刚刚露出个头来，便被小杏花主仆劈头盖脸地给打了回去。

    “有胆子你便自己去药铺后门守着，见到有朱红色的马车出来便向前冲。一旦被车撞翻了，说不定秀英姐姐会心软，掀开车帘看看你到底被碾死没有！”小杏花牙尖嘴利，一点面子也不给王二毛留。

    “你趁早死了那份心！人家周小姐是正经嫡出的女儿，整个周府老少都像掌上明珠般捧着。”有其主必有其仆，跟王二毛混得熟了，婢女巧儿也露出了隐藏于温顺面孔后的白牙，“她将来要嫁的人不是达官显贵，也是知书懂礼的名门之后。像你这样大字不识半斗的，即便提着金山银山上门去，少不得也被用乱棍打出来。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找个能居家过日子的婆娘好！”

    王二毛被两个少女数落得没脾气，只好另找机会请程小九从中斡旋。先前几次，小九都不置可否。最后被逼得实在急了，只好拢住好朋友的肩膀，笑着提醒道：“那种人家，是最讲究门当户对的。咱们两个明知道高攀不起，又何必凑上前去看人家脸色？晚上到我家来，我请你喝酒。老米头自酿的小黄稠，我昨天刚刚买的。就着时鲜小菜灌上三碗，保准你连月亮里边的嫦娥都看不入眼！”

    “谁稀罕你的小黄稠！”王二毛用力从程小九的胳膊下挣了挣，气哼哼地道。最近跟在程小九身后，他每日都能享受到为低级军官专供的伙食。肚子里边被填饱了，力气显然见涨。随便挣扎两下，居然从程小九的手臂中挣脱出去。双眉斜挑，嘴角下歪，脸上写满了不高兴的意味。

    “二毛！你听我把话说完！”程小九赶紧伸出手去，再度拉住好朋友的胳膊。这回，他刻意加大了些力气，以免被对方甩掉。王二毛用力抖了几次手臂没抖开，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悻然回应道：“说什么，反正你们两口子都不肯帮忙，我又何必求你！况且我只是说偷偷看一眼那传说中天仙般的女人脸上到底长没长花，又没说这辈子一定要娶他做婆娘！”

    “你要有机会娶她，我当然什么忙都愿意帮！”小九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但你好好想想，小杏花跟她不过是泛泛之交，除了创造机会让你们偶然相遇之外，还能帮上其他忙么？如果仅仅是找个机会让你们装作偶然碰上了，你哪里有借口上前搭话？不能搭上话，下次再遇到，人家怎么会记得你。如果连个好印象都留不下，你又何苦眼巴巴地想办法与她碰面？”

    王二毛说不过程小九，但一颗已经被烧得滚烫的少年之心岂是三言两语间便能冷却下来的。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讪笑着道，“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她脸上长没长花，没想你说的那么远。那天跟你去抓药，听过她的声就像……就像……到底像什么我说不出来！反正听了之后便忘不了！要是这辈子不看上一眼，我真的死了都不甘心！”

    “呸呸呸！”程小九一连串地向地上吐口水，“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啊活啊的。看你那点儿出息！”

    这边数落着王二毛，他心头却也萦绕起一句话来，就像一阵风，将苦涩的笑容吹上了少年人的嘴角，“我与朱家杏花情同亲生姐妹，多次听她说起过你。你不必谢我，将来好好待她便是！”

    ‘就小杏花那脾气，足足将妗子的威风继承了十足十，娶她回家，恐怕不是要期盼我好好待她，而是要祈祷她肯好好待我！’一边苦笑着，程小九一边慢慢摇头。脚面上疼痛的感觉似乎依然未尽，如酒后的醇香般慢慢涌满全身。

    王二毛误解了他的笑容，被笑得面红耳赤，又用力甩了甩胳膊，大声抗议道，“不跟你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懂。小杏花说得好，我干脆到药铺后门去撞她的马车，至少那样她会多看我一眼！”

    “那你可得事先准备好药钱，周家药铺咱们去过，那门槛可不是一般的高！”程小九相信王二毛没胆子去兑现，咧着嘴巴嘲弄道。

    “你别小瞧人，我虽然没你那么好的运气混个官身，最近收益却也不差！”王二毛转过脸来，洋洋得意地炫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用另一只手快速向怀里摸了摸，紧跟着手腕一抬，将一块白亮亮的金属抛到了半空中。

    “什么东西！”程小九被那白亮亮的光泽晃得一愣，迅速伸手去捉。王二毛却早有防备，抢先一步将自己的宝贝抓在掌心，紧紧握住，不肯让五指松开分毫。“我的！”他大声强调，唯恐程小九仗势欺人，把自己的宝贝夺了去。

    程小九气得用力推了对方一把。“我知道是你的！”他压低了声音强调。“问题是你哪里弄来的这么大一块银子。二毛，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好好做人，不学那些红着眼睛的家伙！”

    自从入了县衙后，两个少年才知道别人的钱赚得到底有多容易。光打着一个防备张金称的由头，馆陶县衙便多征上来五百余吊钱。这还不算县中一些富户“主动”送到衙门的“平寇捐”以及市面上临时增加的“治安税”！

    所搜刮来的钱财，只有很少的一点点儿真正用在了乡勇身上。其中绝大部分都按照衙门里固有惯例落入了私人口袋。程小九和王二毛两个虽然是新人，没资格吃“干肉”，光“喝汤”也喝得肚皮滚圆。照这个速度“喝”下去，用不了半年，程、王两家就可以从驴屎胡同搬出去住了。只是出于习惯，眼下家中的其他人还谨慎地保持着低调，不肯在邻居面前“露白”。

    分赃归分赃，程小九却跟王二毛两人私下核计，决不学衙门里边的其他人那样主动去外边搜刮钱财。这样做一则是因为程小九知道自己根基不稳，不敢将手伸到别人的“饭锅”里。二来他总觉得搜刮地皮不是正道，自己没本事跟整个大隋官场的传统作对，但努力做个无害的好人，至少对得起天地良心。

    “肯定不是敲诈勒索来的！”王二毛很生气程小九怀疑自己的人品，松开手，将一块小半个巴掌大的银饼子暴露于夕阳之下，“你仔细看看，咱们馆陶市面上，哪里能找出这么纯的银子。这上面还有大隋官府的标记，你自己看，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一会儿别说我故意蒙你！”

    在程家败落之前，小九曾经见过官银的模样。仔细分辨王二毛手中的银饼，他知道对方没有说谎。那的确是一块市面上很难见到的官银，平时只用来镇库，拿到市面上兑换，至少能兑得三吊足重的肉好！这么大一块银饼子当然不会是王二毛这个级别的小人物能搜刮来的贿赂，但它为何会出现在二毛手里，却更令人觉得奇怪了！（注1）

    快速合拢王二毛的手指，小九避免更多的人看到银子的光泽。凭借直觉，他认为这背后定然隐藏着什么秘密。但又不好刨根究底，只得笑了笑，低声叮嘱道：“赶快好好收起来，这么大锭银子，够咱们两个挣好几个月了，一旦被贼惦记上，可不是个玩儿！”

    “回去找个刀子切开，分你一半！”王二毛大咧咧地将银子揣好，笑着道。“剩下那半我留着买药吃。免得小娘皮心狠，看见我冲到了马车前，还不叫下人勒马！”

    “别作死了你！”程小九又推了王二毛一把，低声呵斥。“我不要你的银子。你自己好好收起来，等到明年娶个媳妇。你两个妹妹马上也大了，有那份作死的钱，还不如给她们置办些衣裳，也好将来让她们嫁个合适的人家！”（注2）

    提到当哥哥的责任，王二毛终于从单相思的狂热中冷静了几分。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说得对，将来大妮和二妮嫁人，总不能还嫁给我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可那些稍稍有些齐整的门户，谁看得上咱们！”

    “也不能那么说。男人是树，所以娶媳妇不能高攀。女人却可以做藤，只要模样、脾气都好些，找个坚实些的肩膀依靠也不是什么为难事！”程小九见二毛神情沮丧，又换了种口吻安慰他。

    王二毛咧了咧嘴巴，继续苦笑着摇头。将心比心，他刚刚活得有点儿起色，便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嫁到驴屎胡同。那个什么周家大小姐，对自己这个出生于驴屎胡同的混混，自然更是一个永远高不可及的梦罢了。即便自己运气好，每月都能捞到一块银饼子，直到变成馆陶城内有数的大富翁。双方的出身、门第也如同一道鸿沟般在那里横着，自己永远只能偷偷地看上两眼而已！

    想到这些，他心中的热情慢慢结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道，“奶奶的，这世道邪门儿，人分三六九等，佛也分十万八千级！哪天惹急了老子，放一把火烧个干净，大家混子一堆儿变成灰，看谁还能比谁的灰堆大！”（注3）

    “尽没个正经的！放那么大的火，你得捡多少柴禾？！”程小九笑着摇头。王二毛类似的疯话他听得太多了，早就对此习以为常。

    王二毛被问得无言以对，摸了摸后脑勺，呵呵呵地傻笑了起来。如果想将世间所有不平烧化，恐怕只有太阳从天上掉下来才能做到吧。只是自己没那么大本事，找不到也拉不开程小九说过的那把射日之弓。

    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傻笑了一会儿，他又搔搔头皮，讪笑着道，“他奶奶的。可惜了那小娘皮的声音，将来不知道谁有福气压在身下日日听。老子不甘心，这辈子娶不到她，也一定要找机会见见她，让她知道我曾经想过她。嘻嘻，嘻嘻……”

    程小九无法阻拦好朋友发花痴，只得装作听不见，仰着头继续赶路回家。王二毛笑着揉了把脸，从背后追上来，低声道，“你别走那么快么，有件事儿我得跟你说说。那银子真的不是我刮地皮刮出来的。是衙门里边一个贵客赏的。那人你也见过，就是打雷那天，把冒险上船帮忙的工钱加到五斗米一吊钱的那个！”

    “就是那个商贩？！”程小九放慢脚步，回过身来追问。那是他和王二毛两人凭本事赚来的第一笔“大钱”，所以这辈子都难以忘记。当时，他只顾得上为骤然发财而高兴了，其他什么都没有想。但现在回忆起来，却觉得那日运河上所发生的事情，无处不透着蹊跷。

    “对，就那个商贩。本事大得很，我已经三次见他出入县衙了，根本不用通报！”王二毛完全不知道程小九此时的想法，大声回答。

    一个商贩，却能替馆陶县令也得罪不起的周家做主给力棒们加工钱，并且周府管家还对他唯唯诺诺，这可能么？一个商贩，随便出手赏人，便是二两足色官银，他钱多得没地方花么？一个商贩居然还是县衙门的贵客，居然做完了二十船粮食的大买卖，还不急着回去向其背后的东家交差！

    他不会是张金称的探子吧！猛然间，程小九心头跳出这样一个设想。他自己先是被如此荒诞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又摇头笑了笑，否决了类似的可能。

    以张金称的出身，绝对不可能与林县令有所交往。但那人的行事风格的确诡异。能随意出入县衙，他会不会打着不利于恩公林县令的主意呢？念及此节，程小九不得不做些提防。凑近二毛，以极低的声音询问，“他赏了你这么大一块银子，没要求你帮他做些事情么？比如到衙门里拿个什么东西，探听些情况之类的？”

    “你被晒傻了你！”王二毛推开程小九，笑着道。“那人是县尊大人的好朋友，我昨天带队在衙门里巡逻的时候，还看到他跟县尊大人两个坐在西花厅里边下棋呢。他如果需要什么东西，自己直接出手拿便是，还用我帮他偷？如果想打听咱们馆陶的情况，周府管家，两位捕头大人，还有董主簿，谁不比我知道得多，谁不抢先告诉他?！”

    “那倒也是！”程小九轻轻点头。如果此人是县令的好友的话，的确没有需要收买王二毛帮忙的地方。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出手便是二两银饼子？

    没等他继续发问，王二毛已经憋不住，抢先给出了答案。“今天晌午，我带人在衙门里边巡逻，林县令看到我，便命令我派几个弟兄带着那个贵客去校场看弟兄们训练。据客人自己说，他只是想开开眼界。我正嫌衙门里边憋屈得慌，便自己揽了这件差事。一路上跟他有说有笑，把他哄得很开心。到了地头，他随便摸出来一块银饼子，看都没看就赏给了我！”

    “他没带随从？”程小九愈发感觉奇怪，皱着眉头问道。

    “大白天的，他带随从干什么？”王二毛不解地反问。随后明白了程小九的意思，笑着答道，“他是县令大人的朋友，还怕有人敢抢他的银子么？再说了，那人个子虽然不高，肩膀却宽得很，走起路来十分稳当。肯定是练过的，我觉得即便咱们两个联手打他，都未必轻易拿得下来。至于咱们馆陶街头上那些地痞混混，冲上去只能给他垫拳头！”

    他还会武艺！意识到这一点，程小九愈发觉得那商贩的身份可疑了。“他看我训练乡勇时可曾说了什么没有？”想了想，他又向二毛追问。心中隐隐涌起了几分不安，具体危险在何处，却一丝痕迹都找不出来！

    “没说！”王二毛努力回忆着正午时的情景，皱着眉头回应。“他好像很喜欢你排的那个枪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来看你们准备吃饭了，便一个人笑着走了！”

    “恐怕不是赞赏的笑吧！”程小九在心里嘀咕。自己弄得那个梅花枪阵，观赏效果远远大于实战。用以哄县令和周围百姓安心，收效会事半功倍。真的落在懂行的人眼里，恐怕处处都是破绽。

    他会不会向林县令拆穿自己的善意谎言呢？程小九感觉到自己的心里紧紧的，仿佛被怀疑和担心裹成了一颗粽子。但如何沉着冷静地将自己从这颗粽子里边解出来，却一点头绪也找不到！刚想再问几个问题，回头却已经看不见王二毛的影子。他迅速将脸上的担忧收起来，露出少年人应有的朝气和微笑。

    驴屎胡同已经到了，家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注1：银子在隋代并不作为主要货币流通，仅仅作为官府镇库或者官场收受贿赂用。以隋代物价，一两银子在民间能折合一吊半到两吊铜钱，购买力相当于现在六千到八千人民币。

    注2：作事，（作字发第一声zuo）。

    注3：并非笑话，曾经有个天才的和尚将佛分为若干级。与人间官府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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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七 上）免费章节

﻿第二章莺柯（七上）

    树枝和木棍扎成的家门虚虚地掩着，很简陋，门后却是小九心中世间最安宁所在。在短短几天内突然从一个人见人厌的穷小子变成了一千乡勇的总教头，馆陶县衙门的兵曹大人，突然的身份变化让他很不适应。由于缺乏对官场的最基本了解，且没经历过一个渐进的融入过程，在最初的兴奋和狂喜过后，他很快便迷茫起来，甚至在内心深处充满了不安与恐慌。而此时安置于驴屎胡同那个简陋的家，就恰恰变成了一个避风的港湾。每次走近家门，小九的心情便渐渐放松开来，一整天的紧张和疲惫也慢慢散去。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待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时，他便又有了精力为自己，为娘亲和这个家的未来去打拼，去机警且沉稳地与上司、同僚、下属以及所有相干的和不相干的人去周旋。

    门在他伸出手的一刹那很突兀地自己开了。金红色的阳光从晚霞背后照落，照亮门后那个黑一道白一道却充满喜悦的小脏脸。“你回来了！”不给程小九发呆的机会，小杏花奋力将门全部拉开，雀跃着道。声音如同出谷的黄莺，瞬间给小院带来了无边的生机。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娘呢，她睡着还是醒了！”程小九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略有些慌张的问。看脸上的样子，小杏花刚才是在折腾吃食。而身体虚弱的娘亲通常都会在下午这个时候眯上一觉。生性活泼的小杏花不会体谅娘亲的身体情况，偏偏娘亲甚为疼爱小杏花，从不会说这个未来儿媳的半点不是。

    “姑姑在房子里边做针线活。我帮你炖了鸡汤养身体。刚刚熄了火！你回来正好趁热喝一些！”用手迅速在脸上抹了一下，小杏花学着一个贤惠的妻子对待丈夫的模样说道。手心处的黑灰却很不给面子地将她本来就花哨的脸涂抹得更花哨，看上去活脱一只刚刚从灶膛中钻出来的小野猫。

    程小九强忍住笑意，轻轻拉起小杏花的手，温和地说道：“先去洗洗手，然后再擦把脸。擦完了你也一起来喝鸡汤吧，我在军营中吃过饭了，一个人喝不完这么多汤！”

    少女的脸上瞬间腾起了两团红云，一半为羞涩，另一半却是因为发现了自己掌心处的炭灰。“死小九，也不早点儿提醒我，亏我还给你熬汤喝！”她以比翻书还快的速度翻脸，顿着脚叫嚷。然后甩脱程小九的手掌，头也不回地奔向水缸，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巧儿，巧儿，快帮忙打一盆水。寻一块干净帕子来，还有镜子，胭脂，花黄，铅粉……!”

    “早知道我就不提醒你！”程小九笑了笑，小声嘀咕。有这两只喜鹊般的女孩子在自己家里折腾，娘亲下午肯定片刻都没合过眼。“不过这样也好，有她们在，至少院子里边会多些朝气。”自我安慰着，他信步走进屋门，绕过正在手忙脚乱收拾自己的小杏花和被小杏花指使得同样手忙脚乱的巧儿，笑着向娘亲打了个招呼，然后掀开草帘，回到自己平素休息的木榻旁，伸手去解外套。

    “放架子上！”耳边又传来一声清脆的命令。正在洗脸的小杏花仿佛视线会拐弯，不用转头，也不用绕过隔断半间屋子的草帘，便看到了在另外半间小屋里的程小九在干什么。“巧儿，把我新买的衣架子给他搬过去。顺便让他看看我做的那件外袍子合不合身。那件袍子就摆在他的床头，袖口和肋下还没缝边儿！”

    “哎！”婢女巧儿答应一声，云一样飘进了屋子。虽然仅仅是件外套，程小九也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换过。尴尬地将手臂停在胸前，脱亦不是，不脱亦不是。

    他那窘迫的模样逗得巧儿哑然失笑，低下头，抿着嘴道：“姑爷将短褐解了吧，趁着天没黑，婢子还来得及帮你洗洗。把汗水洗掉后，明早再穿着去练兵便不会粘在身上了。榻上的长袍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费了好几天功夫呢！”

    迅速向草帘后看了一眼，她压低声音，笑着提醒：“小姐第一次做衣服，手扎了好几回。如果姑爷穿着不合适，请千万担待些，别直接说出来！”

    “巧儿，你又嚼什么舌头呢！”小杏花听不清楚帘后的对话，大声抗议。

    “没说什么！”程小九笑着冲巧儿点点头，快速将话题接了过去，“我来试试你做的衣服，哈哈，好久没穿新袍子了！”

    他故意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既用来安慰小杏花，又用以遮盖自己心中的紧张。新袍子的用料很好，款式是最近地方上最流行的读书人款式。程小九本来生得就修身长腰，虽然脸孔被晒得黑了些，与袍子的颜色有点儿不搭调，但换上新衣后仍然平添几分风流倜傥。

    巧儿看得眼神发亮，走上前，轻手轻脚扯平衣服上的褶皱。“非常合身，领口大小留得正好，腰这边也刚好。下摆略长了半寸，恰恰可以收边。袖子，袖子这里也很合适，只需要小小地改动一点点儿……”一边像摆弄木偶一般摆弄程小九，她一边大声向草帘外的正在忐忑不安偷听的小杏花汇报。“姑爷稍稍抬抬胳膊，再抬一点，再，别抬了……赶快停！”

    也就是程小九练过几天武艺，反应速度远超过常人，才抢在将衣袖扯碎之前停止了全部动作。但整个袍子的缺陷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肩宽太窄，袖子开的位置不正，腰部收得太细，背部的面料也少放了寸许。这样的衣服，除非穿在身上后纹丝不动，否则以程小九的力气，随便扭扭身子都可以将其扯得分崩离析。

    忽然听不见草帘内的动静，早有预感的小杏花再也按捺不住，“哧溜”一下钻了过来。她刚刚洗干净脸，还没来得及对镜整妆，关键是在小九家没找到镜子。因此素面朝天，看上去就像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

    程小九发现自己的心很不争气地跳了几下，呼吸声也无端地沉重。为了不让小杏花尴尬，他尽量稳住身体，一动不动。但少女敏锐的目光还是看出了外袍的所有不足。

    “小九哥，我，我很努力做它的！”调皮的目光立刻变成了委屈，小杏花低下头去，以极其细微的声音道歉。

    “这衣服挺好的啊！我里边还套着一件汗衫，所以才显得小了。”程小九的口齿立刻清晰起来，大声替小杏花找台阶下，“夏天的时候本来就不需要穿汗衫，待会儿我直接套在身上，效果就不同了。杏花，巧儿，你们先出去避一避，我现在就换上它，晚上去二毛那边显摆显摆！”

    “不准去！”小杏花突然生了气，大声喊道。还没等程小九弄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像两人小时候打架一样冲到对方身边，拉住外袍，奋力向下一扯。本来就没完全缝结实的长袍立刻“呲啦”一声裂为了两半。紧跟着，又是“呲啦”、”呲啦”，几声裂帛响，整个长袍已经被她扯做了数片。

    “小疯丫头，你在干什么啊！”程小九非常不解地望着小杏花，说话的语气隐隐带上了几分恼怒。那件长袍虽然做砸了，但改改至少能当个汗衫穿。被小杏花这么一扯，顶多能缝几双袜子了。那可是上好的苏绸，近二十文一尺。拿来做袜子，肯定会被街坊邻居们指着脊梁骂做败家子！

    “我送你的，没送出手之前，就还是我的！”小杏花咬着嘴唇，大声回应。眼泪已经围着眼眶在打转。

    程小九看得于心不忍，只好压下心头的火气，软言安慰：“好的，你随便处理。我不管就是……你也别恼，明天咱们再扯几块布来，给你慢慢做着玩便是！”

    小杏花不吭声，继续“呲啦”、“呲啦”地撕着绸布，很快便将绸布撕得连做袜子都不够材料了。看到姑爷和小姐突然间闹成这般模样，巧儿吓得吐了吐舌头，缓缓退了出去。里间屋做针线的程朱氏笑了笑，站起身，轻轻地掩住了屋门。

    “死小九，笨小九！”听着附近没了外人，小杏花愤愤不平地道，“我又没量过你多高多胖，用眼睛估摸着，当然要出错了？！你还要拿去给别人看，就等着别人笑话我是不是？！”

    “我怎么敢啊！”程小九苦笑着摇头。“我不穿出去给别人看了，还不成么？”

    “撕成这样子，你当然穿不成了！”小杏花横了他一眼，嘟着嘴道。

    看到程小九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又忍不住破涕为笑。用手里的破布团抹了抹眼角，柔声提议，“我这就给你量量身子吧，你先站好了别动。”

    说罢，不由程小九分说，以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为尺，一五一十地在他的身上量了起来。此时正直六月，程小九脱去外袍之后的身体上只穿了一件汗衫。被少女的手指上上下下一按，浑身又麻又痒。猛然间心头一热，湿热的脉搏中竟然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冲动。

    小杏花尚不知自己闯了祸，忽然听得小九气喘如牛，诧异地抬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小九哥，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红？不是晒伤了吧！”一边说，一边赶紧停下计量尺寸的动作，伸出五根春葱般的手指去摸对方的额头。

    程小九本来就被少女的体香弄得心猿意马，又感觉到额头上一股温柔的热浪擦过，全身的血液流淌得愈发迅速起来。他试图命令自己向后躲开，身体却不听话地向前凑，正挣扎间，手臂一紧，已经无师自通地将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小九哥！”小杏花又羞又急，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外挣。背后的手臂却像铁钳般将她箍得紧紧的，一时怎挣得脱。她想要大声呵斥小九松手，突然间又意识到这是在未来的夫婿家中，婆婆和贴身婢女只有一墙之隔。若是被她们两个听了去，自己今后便再也无法在人前抬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眼看着程小九的目光如火，双唇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少女吓得双眼紧闭，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只煮熟了的河虾。

    “只求他今后好好待我！”闭着眼睛的少女喃喃地向上苍祈祷。

    天地间万籁俱寂，此刻程小九耳畔只剩下了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嘭嘭嘭”、“嘭嘭嘭”，那心跳声如战鼓，激励着他披荆斩棘，奋勇前进。“嘭嘭嘭”、“嘭嘭嘭”，那心跳声如雷鸣，唤醒了他身体中最原始的本能。

    他闭着眼睛，在本能的指引下继续向前。感受到未婚妻小杏花炙热的体温，感受到未婚妻小杏花那滚烫的呼吸。近了，近了，在全身的血液都已经沸腾的那一刻，他的唇边猛然感觉到了一抹清凉。咸咸的，麻麻的，直透人心脾。

    程小九微微一愣，心里的火焰立刻冷了个透。他快速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将怀中的少女丢在了床上。拔腿方要逃走，脚却被小杏花丢下的碎布绊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惭愧地蹲在了床边。

    “杏花！我……”看着少女泪眼朦胧的神情，程小九心中大愧。伸起手掌便向自己脸上扇去。手掌刚刚落下一半儿，却被另外一只温暖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未婚妻小杏花睁开眼睛，一边用另一只手抹泪，一边羞羞地命令道：“我不准你打自己！小九哥，你刚才吓死我了！”

    “我，我刚才一时糊涂！”程小九红着脸解释。又怕自己一番轻浮举止恼了小杏花，陪着笑脸，温言软语试探道：“我刚才没伤到你吧？这屋子里边真热，弄得人神智都不清楚了！”

    “伤到了，当然伤到了！吓得我差点没昏过去！”小杏花挥着拳头捶了对方两下。浑身上下却提不起一点力气，打在小九胸脯上就像两团蚕丝碰到了石块。发泄完了心中的无名火，她的心没来由又软了起来，拍拍身边的床榻，低声命令道：“死小九，坐下。坐到我身边来！”

    “嗨，唉！”程小九连声答应着，硬着头皮坐到小杏花身边。虽然是自己的床，他却不敢将屁股坐实了，只是虚虚地沾了半个边，与小杏花保持了半尺左右的距离。

    “坐近点儿！坏蛋死小九！”少女气鼓鼓地命令。此刻的程小九不再让她感到害怕，那副木讷的样子却使得她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有些失落。

    程小九又答应了一声，身体轻轻向未婚妻身边挪了挪。小杏花也大着胆子向对方身边蹭了蹭，在衣服擦到一起的刹那，她伸手扯住了程小九的衣袖，将半边身体缓缓靠了上去。

    屋子里静得如幽谷一样，娘亲和巧儿在隔壁的说笑声一波波传来，却一个字也没落入程小九和小杏花的耳朵。他们轻轻依偎着，呼吸着彼此的气味，感觉着彼此的温暖。不再害怕，不再紧张，只觉得彼此像春天里的溪流和雪水般融到了一起，宁静而安全。

    “我有件旧袍子，你可以拿回去比着做！”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程小九轻轻动了动已经发麻的胳膊，低声道。

    “嗯！”小杏花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如同一只未断奶的小猫般紧紧贴住小九的胳膊不肯离开。

    “无论做得好坏，只要是你做的，我都会穿！别再撕了，那么大块绸布，挺可惜的。”程小九想了想，又低声叮嘱。根本没感觉到自己的话有多煞风景。

    “笨小九！”小杏花轻轻挪开身体，慢慢转过头，看着程小九棱角分明的面孔嗔怪道。这一刻，程小九看见，她的眼睛里边分明燃烧着两点星光。

    被“星光”照得心里发柔，程小九探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小杏花的手指。这回小杏花没有急着把手抽开，而是静静地，任由小九握着。仿佛整个人也被握在对方掌心处，无忧，亦无惧。

    “等眼前事情忙出个头绪来，我就去你家和舅舅敲定婚期！”程小九心里很是满足，笑着申明。

    “嗯！”小杏花的脸上又飞起两团红云，眉梢眼角却充满了喜悦。

    “你愿意么？”程小九晕头晕脑地继续追问。

    “笨小九，你真的笨死了！”回答他的是一句带着羞涩意味的轻叱。小杏花低下头，额角已经再次顶上了他的肩膀。

    程小九幸福地想放声大笑，又怕被娘亲和巧儿听见。咧着嘴巴偷笑了一会儿，伸出胳膊，再次将小杏花抱在了怀内。

    没有挣扎，也没有颤抖。少女放心地将身体贴在他胸口上，侧耳倾听他强有力的心跳。她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宁静的栖身之所，今后再也不怕被程小九像小时候一样甩在身后。那时，程家的后院空旷而恐怖，树叶下面仿佛有无数毒蛇虫蚁对自己虎视眈眈。直到自己的哭声将家中的婢女招了来，该死的小九才拍打着满身泥土从角落里探出半个头，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小九哥，你喜欢我么？”回忆着儿时的往事，小杏花不安地追问。

    “当然了，这还用问么！”程小九紧了紧胳膊，大声答应。在发觉表舅朱万章准备悔婚之后，他几乎每天都期望着自己能出息起来，将未过门的妻子小杏花重新夺回。如今终于心愿得偿了，他怎可能不喜欢呢？

    “那小时候，你为什么老躲着我？”小杏花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追问。

    “那时候年纪小么？”程小九笑着回应，“那么久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

    原来是这样的啊！小杏花如释重负地笑了，双目眯成了两条月牙。天色已黑，屋外的蝉声如笛一般，幽幽地吹得人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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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七 下）

﻿第二章莺柯（七下）

    待一锅温柔汤终于被分吃干净，天色已经大黑。程小九跟娘亲打了个招呼，起身送小杏花主仆回家。

    “屋子角那有两个灯笼，是烛火铺纪掌柜送你的。路上脏，你点上灯笼照路，免得杏花的衣服被溅上泥水！”程朱氏眼角噙满幸福的微笑，低声叮嘱。

    “知道了。那灯笼里的牛油蜡烛只有手指头那么细，怕是不经点！娘先睡，我送完杏花还得去巡视营房。如果二毛过来找我，就跟他说我回军营了！”程小九一边答应着，一边从屋角扯出两盏寒瓜大小的灯笼。在他眼里，这两个看上去美轮美奂的家伙纯属于华而不实的摆设儿，根本起不到照亮的作用。要说夜里走路，还是拿火把最实在，举在手里红星飞溅，连讨厌的蚊子都被烟熏得不敢靠人太近。

    灯笼里边的蜡烛很细，但照明效果却比他预想得好很多。走出了半里多地后，烛心才稍稍下降了一小点儿。有股甜甜的香味一点点从敞开的灯笼口冒了出来，起先只是隐隐约约，之后居然越来越浓，等到三人走上了正街，甜甜的花香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蜜，让人感觉到宛若走进了春天的杏林中，前后左右俱是落英缤纷。

    “什么东西这么好闻？”程小九将灯笼口向自己面前靠近了些，抽动着鼻子惊问。

    小杏花显然比他更识货，从婢女巧儿手中抢过灯笼看了看，立刻惊讶地尖叫道：“里边点的是蜜蜡，正宗的越州蜜蜡啊！根本不是牛油烛！”

    “蜜蜡？蜂蜜也能做蜡烛？”程小九瞪圆双眼，吃惊地追问。

    “当然是蜜蜡，一支要三十个钱呢！”小杏花连连点头，双眼倒映着两团烛火。“咱们吹掉一支吧，太浪费了。另一支留下来给你晚上读书时照亮，比牛油烛好用得多，并且不会熏坏眼睛！”

    “没事！屋子角还有小半包。刚才我怕它不经点，怀里还多揣了几支！”程小九笑了笑，献宝般从胸口又掏出了四根手指头粗的蜜蜡。“这几支都给你，可以用来熏衣服！”

    小杏花的眼睛又亮了亮，宛若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谢谢小九哥！”她高兴地将四支蜂蜡全抢过去，一边小心翼翼地藏好，一边拧着鼻子说道：“过年时刘二丫得了小半支蜂蜡，就宝贝般四处炫耀。我们让她点燃了给大伙见识见识，她居然推三阻四地舍不得。下次她再到我家来，我就在屋子四个角上各点一支，哼，看她到时候是什么脸色！”

    程小九没法参与这些小女孩争风斗气的琐碎事，只能笑呵呵地当听众。小杏花却如一只饶舌地鹦鹉般，吱吱咯咯地将最近几个月自己和闺中密友之间的趣事摆出来，一件件说个没完。她今天终于弄明白了小九的心思，所以希望像小时候那样，把一切欢乐和忧伤都与对方分享。而说着说着，话题就不知不觉中扯到了周府大小姐的头上。

    一股浓浓的花香顺着夜风传来，在程小九的心头绕了几绕，又远远地散开去。周家小姐，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隔着一道纱帘，却依旧能感觉到她的美丽。他突然想起了王二毛的拜托，笑了笑，出言打断了小杏花的话，“周家小姐经常到药铺去么？他们家的男丁都忙什么呢？怎么生意上非得她出面不可？”

    “她的大哥号称是读书人，生来要侍奉皇上治理天下的，所以不愿意理睬生意上的事情！二哥的心思都在女人身上，根本不务正业。她阿爷又年纪大了，腿脚不甚灵便。没有办法，秀英姐只好自己动手喽！偏生她又非常喜欢医术，所以一个月中总有几天要待在药铺子里。上次你和二毛两个去抓药，就恰好碰上了她！”小杏花想都没想，信口回答。

    程小九脸上一热，亏了灯火昏暗，才不用担心被小杏花和巧儿两个注意到。想想十几天前自己还差点被人当做乞丐从药铺子里打出来，而转眼间，三十文一支的蜜蜡都有人不动声色地当作普通礼物送上门，不觉如做了一场大梦般，连眼前的幸福都变得患得患失，仿佛已经醒来，又唯恐仍在睡着！

    小杏花没有介意未婚夫打听别的女孩子，却敏锐地察觉了对方情绪地变化。拉着小九的胳膊晃了晃，低声道：“小九哥别叹气嘛！不是秀英姐告诉我的。是王二毛那个大嘴巴说的，他现在发花痴，只要见到我，就周小姐、周小姐地打听个没完！”

    “我没在乎这些事情！”程小九点点头，脸上露出几丝微笑，“我很感谢你的好朋友。当天要不是她帮忙，掌柜的根本不愿意将药低价卖给我！”

    “那些人都长的是狗眼睛！”小杏花恨恨地唾骂，“小九哥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换身干净衣服去，他们立刻就向你摇尾巴！你要是还不解恨，哪天我雇几个人去跟他们捣乱。就说掌柜的克扣药材，耽误了病情，把人活活给治死了。然后偷偷知会秀英姐，让她把掌柜和伙计全赶回家去！”

    “也不用这么狠！”程小九立刻摇头，不愿意害别人丢掉饭碗。“我只是想想当时情况，自己觉得沮丧而已，并不嫉恨任何人。毕竟他们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不能赔着本卖给我药！”

    “小九哥就是心软！”小杏花扯着小九的胳膊，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文武双全，宽容大度，这才是自己认识的小九哥哥。放眼整个馆陶县，这样的男子也超不过三个。其中一个是自己的父亲，另外一个么？她趁着程小九不注意悄悄地吐了吐舌头。想那个人作甚！那个人一点儿不像小九哥哥这般稳重。

    说话间，成贤街已经在眼前了。这里几乎家家门口都挑着灯笼，街道也被清扫得纤尘不染，与昏暗且肮脏的驴屎胡同宛若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不愿意看到未来岳父那假模假式的热情，程小九在距离朱家远远地位置便停下了脚步。

    “我今晚还要巡营，就不去拜会舅父舅母了。”他低声说道，目光尽量不去看小杏花眼里的失望，“你替我问他们好吧。等改天有了时间，我再登门向舅父和妗子赔礼！”

    “嗯！”小杏花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心中明白对方是因为什么过家门而不入，却两边的过错都没法挑，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可就这样放程小九走开，心里又觉得空空的，好像丢了什么宝贝般难过。扯着对方的大手犹豫了片刻，她抬起头，笑着问道：“那你明天还送不送我回家。我，我明天再去买一只活鸡。姑姑身子单薄，需要多喝些鸡汤补元气！”

    “别……你来吧，我如果能回家，就陪你走一走！”程小九本来想阻止小杏花为自己破费，话到嘴边又转了方向。“不过军营里边的事情说不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什么安排！”

    “那……”小杏花咬了咬嘴唇，声音里边约略带着几分失望。但很快，她便又高兴起来，雀跃着道：“没事！如果你不回来，我就住在你家跟姑姑做伴儿！反正我小时候，她经常抱着我睡。彼此都不是什么外人！”

    “只怕我家的草榻你不会睡得习惯！我的被子也好久没拆洗了，汗味很重,会熏坏了你。”程小九笑了笑，很无奈地说道。他依旧没忘记岳父朱万章曾经准备悔婚的往事，同时在内心深处又觉得眼下自己家的确简陋了些，委屈了小杏花这样一个心无尘杂的女子。矛盾之下，居然有些语无伦次。

    “没事儿！我不在乎！”小杏花望着对方的眼睛轻轻摇头。“我不怕！小九哥，你不知道，今天你……”她偷偷扫了一下已经拎着灯笼躲得老远的巧儿，脖颈慢慢垂成了一道好看的弧线，“今天你那样子，我好害怕，又好高兴！”

    对着如此温柔可人的未婚妻，程小九即便有块冰也早就被融成一滩春水了。用力将掌中的柔荑握了握，他低声许诺道：“放心，我不会让你陪我吃太多苦的。我已经攒了一些钱，过上两三个月，便能在朱雀街买个新屋子。反正，反正在你嫁过来前，能搬进去。我保证你能搬进去！”

    “姑姑跟我说过买房子的事情！”小杏花羞不自胜，以蚊蚋般的声音回应道，“其实，其实小九哥，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我不在乎住在什么地方！”

    “我在乎！”程小九挺直胸膛，仿佛肩膀上压着千斤重担。他相信自己能够支撑起一个家，相信自己能给娘亲，给小杏花一个平安、温暖的房间，每天让房间里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听到欢乐的笑声。他已经是公门中人了，不再是当初那个码头上扛大包，过完今天没明天的程小九。他有一份固定的薪俸，每月还有不少额外的好处。只要他小心翼翼地保住兵曹的职位，所求的一切，距离都不算远。

    “我知道小九哥对我好！”小杏花的模样千变万化，比夏日里的天气还难以琢磨。前一瞬还羞羞怯得如小鸟依人，转眼间又非常精明地替程小九的新居盘算起来，“其实不用去朱雀大街，那边距离集市太近，房子太贵，又太吵闹。成贤街这块儿就行，最近这条街上很多人都在搬家，肯定有人会低价抛售手里的房子！”

    程小九被未婚妻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有些**，皱了皱眉头，低声追问道：“抛售房子？他们为什么要搬家？县里边不是组建乡勇了么？难道他们是怕张金称敢硬攻馆陶？”

    “不是提防张金称。呆小九，你真是孤陋寡闻！”小杏花用力扯了对方一把，提高了声音强调，“是黎阳那边有人造反了。你刚刚入县衙那会儿，便有这个消息。之后咱们县很多有钱人怕遭受牵连，便纷纷卖了房子跑到北边去躲风头。我阿爷说他们是杞人忧天，正核计着趁机收买些临街的房子，以备将来出手呢！”

    “黎阳，造反？”程小九依旧懵懵懂懂。连日来，他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提高乡勇们战斗力上，对外界流传的谣言一无所知。但读书人的敏感性，还是让他很快便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转而又被另一个霹雳般的想法惊得魂飞天外！

    “你说的是杨玄感！”不待小杏花更多解释，程小九迅速得出结论。杨玄感是这次东征的总押粮官，他的行辕就设在运河上游的黎阳城！春夏之交时，运河上一船船北运的粮食都是供应东征大军的口粮，而入夏之后，运河上的粮船却全是送粮给附近大户人家的！

    周家一次购进二十船粮食！运粮的商贩毫不犹豫便将抢险的赏钱提高到了一吊外加五斗米！当日跟自己一道在船上抢险的力棒们全被招募进了县衙门！而那个五短身材的商贩最近几天往来县衙日日不断！那商贩还曾经偷偷地观察自己如何练兵，那商贩打赏人，随便就是价值三吊钱的银饼子！

    刹那间，夜空中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当头劈落，每一道都让程小九不寒而栗。最近自己身边所发生的那一件件蹊跷无比，看上去又毫不相干的事情被闪电完全穿了起来，慢慢变成了一条大毒蛇，对着人吐出血红的信子！

    “是杨玄感就杨玄感呗。你又不认识他，怕什么？！”小杏花的声音突然从耳畔传来，让程小九再度恢复了清醒。他不敢对未婚妻将话挑明，只好将灯笼向对方手里一塞，含含混混地说道，“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没做，得赶紧去军营。你赶快回家吧！再晚一些，舅舅和妗子会很着急！”

    说罢，也不待对方同意。转过身，飞也般跑了出去。

    “呆小九！”突然从温柔和喜悦中被丢进孤独里的小杏花气得柳眉倒竖，顿着脚骂道。

    “我明天再送你回家！”程小九的声音慢慢远去，整个人都被黑暗吞没于夜色中。“呆小九，死小九，坏小九！”小杏花喃喃地骂，无可奈何地提起灯笼，走向自己的家门。“一点儿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思，真是笨得像头猪一样！”

    “回家吧！咱们明天再去他们家！”婢女巧儿见惯了小姐发脾气，笑着上前安慰。

    “你自己回，别管我！”回答她的是一声怒斥。小杏花浑身的汗毛都竖成了针，活脱一只遇到危险的刺猬。“明天我才不去他们家呢，没良心！吃了也白吃！”

    “其实姑爷这样挺好的。他是一个大男人，当然要把事业放在第一位上。不然，你今后跟了他，岂不是要吃糠咽菜，受尽人的白眼？”巧儿笑着摇摇头，低声替程小九辩解。

    后半句话相当有力，小杏花听了，心中的怒气稍稍减轻了些。凭心而论，现在的程小九，肯定比半个月前的程小九更讨人喜欢，至少，跟他在一起时，自己不怕再被阿爷和娘亲大声数落。可他居然不好好告别一下撒腿便走，仿佛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仿佛自己只懂得添乱般。

    “我宁愿他好好陪我！而不是做什么大男人！”关上家门的刹那，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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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八 上）

﻿第二章莺柯（八上）

    “不能让那个商贩拉着大伙去造反！”一边飞奔，程小九一边想。整条街的狗都被他沉重的脚步声从睡梦中惊醒，接二连三发出一串狂吠。有人立刻吹灭了屋子里的灯，唯恐不测之祸碰掉了自家屋檐上的荒草。也有人拎着棍子在院子里厉声斥骂，从夜行者的父母亲朋一直数落到祖宗八代，恶毒而难听。所有这些程小九都顾不得了，他只想尽快跑到军营去，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阻止那个商贩将乡勇们带走。谋反是个株连九族的罪名，无论被裹挟进去者还是被牵连进去者，都难逃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命运。一如多年前的程家，从富庶变为赤贫仅仅经历了半夜。半个恐怖的夜晚过后，偌大的府邸便支离破碎。连带着自己当年所有快乐和梦想。

    而当时父亲还是有战功在身的郎将，功劳可以抵消一部分罪名。现在的自己和乡勇们却一无所有，若是被牵连进造反的漩涡里去，能落个充军边塞的结局已经是祖宗八代积德，朝廷法外开恩！

    程小九知道自己必须阻止这些惨剧，为了自己，也为了恩公的未来。他知道，力棒们都是为了一碗饭吃才加入乡勇的，他们之中十有**没胆子拿脑袋赌功名富贵。如果让这些人明白一旦参与杨玄感的造反大业，就等于踏上了死路一般，估计大伙肯定不会跟那个商贩走。至于郭、贾两位捕头和众多衙役，程小九知道他们很不得人心，虽然眼下都在乡勇队伍里担任要职，实际威望反倒不如王二毛、韩葛生、段清、张逊等临时提拔上来的队正们高。如果几个队正不肯跟着他们造反，光凭郭、贾等人很难把乡勇们煽动走。

    “所以，第一步就是尽快找到王二毛和这些队正！”程小九在心中快速核计。“告诉大伙造反肯定会死路一条，家里的老婆孩子都会背负骂名！”

    至于为什么造反一定会失败，程小九自己也找不到充足理由。但娘亲的言传身教和这些年所读过的书都告诉他一个大道理，那就是，造反是风险巨大且会使祖宗蒙羞的罪孽。所以即便朝廷做得那些事情再不公平，再操蛋，他也必须接受命运的安排。

    况且杨玄感手中没有多少兵！这是程小九反对参与叛乱的另一个重要理由。凭借对大隋军旅的了解，他相信正规府兵，特别是当年父亲所在的内府兵，战斗力远远超过了现在他手里的这些乡勇。而大隋的全部府兵眼下都在辽东，杨玄感的起身之资肯定和馆陶县的乡勇差不多，都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仓促之间，恐怕连每人一口钢刀都发不齐，更甭说床弩、石炮这些攻城的必备利器了。

    成贤街位处于馆陶的心脏地带，距离小校场并不远。跑了没多长时间，程小九便看到了军营门口跳跃着的火把。当值的士卒将火把挑在枪尖上，一边巡逻一边笑闹。如果换做平时，程小九肯定要冲上前将对方呵斥一顿。但今天，这种懒散的情景却让他心里无端地涌起一阵轻松的感觉。乡勇们还有心情打闹，便说明到现在为止还没人前来鼓动他们造反。自己还有时间，有时间拯救自己、恩人林县令和这些善良而无辜的力棒们。

    “程教头！”被脚步声将目光吸引，正在玩闹的乡勇们吓了一跳，赶紧将火把从矛尖上取下来，端端正正地举在手里。然后肃立成排，可怜巴巴地等着被年青且武艺高强的兵曹大人教训。

    预料中的斥骂却没有传来，程小九停下脚步，先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然后笑着询问道：“今晚情况正常么？弟兄们是否都已经按时休息？”

    “禀告教头大人！”带队巡逻的伙长大声回应，“弟兄们已经按时熄灭了火烛。营内营外一切正常！”

    “嗯！”程小九微笑着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军官的气势，“南城墙那边呢，谁在带队值夜？”

    “是蒋伯龄，报告大人！”小伙长见程小九没有责怪大伙的意思，胸脯挺得更直。“他带着玉衡团第一旅在城南驻守。半个时辰前例行吹了一声号角报平安，没任何异状发生！”

    “嗯！”程小九继续点头，心情更加安定。蒋百龄是蒋帮闲的一个远房侄儿，曾经读过几天书，但后来家道中落，不得不到店铺里边当学徒谋生。蒋帮闲一直想把这个侄儿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所以托了关系将其塞入了乡勇的队伍，并且一入营便提拔其为旅帅。

    虽然是蒋帮闲的侄儿，但蒋百龄这家伙为人处事却与其叔叔一点都不一样。此人胆小，谨慎，并且身上带着股读书人的假清高。所以看不到什么希望的冒险事情，他是打死也不会去做的。当然轻易也不会跟着别人去造反。

    “程教头尽管放心。弟兄们警觉得很。”众乡勇怕程小九追究大伙故意偷懒的事，纷纷开口表态。

    “对，咱们练了这么久，正手痒呢。如果张金称狗贼敢来，保准让他有来无回！”

    程小九伸出手去，用力拍了拍当值伙长的肩膀。“继续巡夜去吧。注意周围动静。若是有人在营中散布流言，千万不要偏听偏信！”

    “那当然。咱们只听县令大人和兵曹大人的！”小伙长又一挺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这种拍马屁的话自然不能当真，程小九又笑了笑，转身走进沉睡中的营盘。夜已深，大部分乡勇早已安然入梦了，呼噜声在军营内此起彼伏。他们是幸福的，从不去考虑未来，对身边的危险也毫无所知。程小九发觉自己居然羡慕起别人这种无知无觉来，咧了咧嘴，对着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呼！”他把满腹的不安顺着呼吸吐了出去，仰看漫天星斗。玉衡、开阳、瑶光，还有自己这个天枢，林县令在组建乡勇时，给这支队伍起了一个非常雅致的名字。而乡勇们也感念他给了大伙一条谋生之路，愿意唯他的马首是瞻。刚才那名小伙长说得好，大伙只听林县令一个人的。可林县令组建这支乡勇的目的到底是想追随杨玄感造反呢，还是仅仅为了保境安民？程小九猜不到，所以心里充满了矛盾。

    如果林县令也想造反的话，将无人能阻挡他的脚步。程小九知道自己这个教头，兵曹，以及在军营中的威望都是林县令赐予的。对方既然能够赐予，便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其全部收回去。韩葛生也好，段清、张逊也罢，跟自己虽然有些交情，却决不会为了交情而得罪衣食父母。即便是好朋友王二毛，如果形势非逼着他在自己和县令大人之间做个选择的话，恐怕他最终也会选择后者。

    有些人就是不经念想，程小九心中才浮起他的名姓，那疲懒的声音已经在背后响了起来，“该死的小九，不是说今晚请我喝小黄稠么？酒呢，我怎么没看见？难道你把它带到了军营里边？”

    “改天吧。今天小杏花在我们家！”程小九苦笑着转过身，准备迎接王二毛的数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赶得这般巧？”

    “看到女人就没人性的家伙！哼！”王二毛翻翻眼皮，满脸鄙夷。“我早就知道是这样，所以听见小杏花的声音，就没去你们家招讨人嫌。本以为你今晚肯定不回来了，结果刚才在半路上却又看到了你！”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程小九讪讪地笑了笑，低声追问。

    “你？”王二毛继续翻眼皮，“你刚刚送了老婆回家，心里哪还会装得下别的。我喊了你不下二十声，把满街的狗都招了出来。你却只管一个劲儿地疯跑，根本就不回头！怎么了？又被杏花他阿爷数落了吧？我估摸着你就是个挨敲打的命，三天不送上门去，脑门子就刺痒！”

    “没有的事儿！”程小九大声否认，“我根本没进他们家门！”

    “那更惨，是什么来着，你教过我。对，望风而逃！”王二毛不依不饶，继续拿话头挤兑程小九。在他眼里，好朋友即便做了再大的官儿，仍然是自己的好朋友，没必要向对方保持陌生人般的尊敬。更何况这个朋友还欠了自己许多人情，因此更应该像债主对待冤大头一样尽情地“欺负”他。

    “我是担心军营里边有事情发生，所以才跑得快了些！你别胡扯了，在弟兄们跟前给我留点颜面！”程小九无可奈何，只好低头讨饶。

    “这里还能发生什么事儿！大伙每天被你操练得像活驴一样，那还有力气惹麻烦！”王二毛耸了耸肩膀，对程小九的话不屑一顾。

    “我说的全是正经的！”程小九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强调。“我听说黎阳那边有人造反了！是个非常有名望的大官儿。如果他派人到咱们这边鼓动，那岂不是要把弟兄们都牵连进去！”

    听了这话，王二毛先是一愣，然后就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造反，好事儿啊！我早就看这世道不顺眼了，要是有人叫上我干一票，我一定去。抢房子，抢地，杀仇家，见到漂亮女人还能向屋子里边随便拉。咱不指望着升官发财，至少也能出口恶气！”

    “你想死啊！小声点儿！”程小九气得一把抓住王二毛的脑袋，狠狠按了下去。“乐呵吧，你！乐呵三天不到，然后被人抓住抄家灭族。你娘，你妹妹，全都给卖到塞外去给胡人当牧马奴。那地方冬天滴水成冰，光着脚走路，脚趾头都得粘在地上！”

    “照你这么说，胡人岂不都长着鸭子巴掌！”王二毛依旧嬉皮笑脸，根本没把程小九的警告当作一回事儿。“不过你放心，除非你程小九也造反了，否则我绝对不跟着别人凑热闹。免得到时候我当反贼你当官军，哥两个面对面举刀！”

    程小九哭笑不得，恨恨地骂道：“你这个混蛋家伙，整个晚上就说了一句人话！”

    “至少我把你当兄弟，不像你，看到老婆就忘了我！”王二毛反唇相讥。

    “你……”

    “我怎么了？我可没答应请人家今晚喝酒，却自己跟女人跑了。我可没只图着自己高兴，却看着好朋友打光棍？周家小姐的事情，你帮我问了没有？是不是又忘了？还是根本不敢在嫂子面前提起？”

    程小九被噎得连连喘粗气，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缓过精神来。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他又低声问道：“说正经的，二毛，我不是跟你闹着玩？如果有人拉你造反，你会不会去？”

    王二毛不明白好朋友今天犯了哪门子邪，居然开口闭口“造反”个没完。用力搔了搔后脑勺，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道：“那得分是谁？你程小九煽动我，为了咱们之间的义气，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跟你走上一遭。如果是换做别人，如老蒋、老李他们，算了吧，我还怕他们把我半道当牲口给卖了呢！”

    “如果是更高一级呢，如主簿，或者县令大人？”程小九看着王二毛的眼睛，郑重追问道。

    “你发疯啊你！”这回，轮到王二毛不满了。“县尊大人是朝廷的官儿，天天大把大把的肉好搂着，他怎可能造自己的反？”

    “我只是打个比方！”程小九在心里苦笑。县尊大人的确每天都在大把搂钱，但那不代表他甘心安于现状。如果他能当了郡守，便意味着可以搂到更多的钱。如果他能当总管、大使、丞相，则根本不用伸手搂钱，便有无数人天天排着队向他进贡。世道如此，人心怎会懂得知足呢？伴着一声叹息，他又低声补充道，“你只管说你会不会跟着别人去凑热闹，别管我的比方对不对！”

    “呵呵，别人还说你聪明呢，居然连这点儿事情都整不明白。”王二毛像得了宝贝般，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如果县令大人造反，所有弟兄肯定都跟着。我要是不跟着，第一个便被砍了脑袋当投名状！我才不当那傻子呢，跟着混呗？好歹多快活几天，不至于死得稀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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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莺柯 （八 下）

﻿第二章莺柯（八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被人当了投名状！望着好朋友那坦诚而直白的目光，程小九觉得自己的心不住地往下沉。“我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他默默地想，不知道该为自己刚才的打算感到好笑还是感到悲哀。联合几个底层的队正，架空衙门里的捕头和差役们，以此来拯救自己的恩公林县令，避免他走上歧路。这是多么善良的一个想法！就偏偏没考虑考虑自己有没有相应的实力。如果林县令真的决定一条道走到黑的话，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地位，又怎可能有除了追随他之外的第二个选择？！

    “小九，九哥？九哥，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唬我！”王二毛看到程小九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像河里死尸一样怕人，赶紧收起笑脸。他从来没见到好朋友的脸色如此难看过，即便当时两个人一块儿饿肚子时，记得对方脸上也始终带着阳光般的微笑。程小九是打不垮的，王二毛一直坚信。这也是他一直拿小九做朋友，做可以依赖的后盾之缘由。可今天，他在程小九脸上明显看到了害怕，看到了惊慌，还看到了一丝丝绝望。难道他刚才不是在开玩笑？难道他刚才说得是真事儿？

    “难道县令大人他……他真的要带头造反？”连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王二毛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扯了把好朋友，用颤抖的声音询问。

    听到造反两个字，程小九死人般的眼珠里终于有了些亮光。“嗯！”他**了一声，算作回答。然后紧紧扯住二毛的胳膊，哑着嗓子叮嘱道，“今晚我说的话，你千万别再大嘴巴说出去。否则，咱们两个肯定要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家人都要受牵连，记住了，别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嗯，嗯，嗯！”王二毛迫不及待地点头，汗水顺着鬓角滚滚而落。无论平素叫嚣得再欢，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但现在却真的要造反了，即将要被人杀死或提刀杀人了。天可怜见，自己长这么大连女人的胸口都没摸过，就要稀里糊涂地为了三斗米去送死！这不值得，也无法让人甘心！哪怕是军饷再加三倍，也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呢？连程小九都被吓得六神无主了，更何况自己一个武艺半点不会，大字只识两个的王二毛？！“小九哥，你，你能不能想想别的辄啊。咱们逃走吧。连夜跑出城去，我知道一个山洞洞，咱们到那藏起来，谁也找不到咱们！”他听见有人在哭着祈求，很懦弱，很没用。但那个既懦弱又没用的家伙就是自己！

    “关键是，咱们没有活下去的钱和粮食！”程小九咧咧嘴，苦笑着摇头。连夜逃走，的确是一个可以避免灾祸的办法，但自己和二毛能逃到哪里去呢？天下虽然大，有哪里是自己的容身之所？没有钱财，自己在异乡拿什么谋生？

    天可怜见，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谋生之路，只当了十二天兵曹，连衙门里胡凳都没坐热乎，便要主动放弃掉了。朱雀大街的房子，与小杏花的婚约，邻居们羡慕的眼光……在半个时辰前，幸福距离自己曾经是那样的近。而现在，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夜风像烟一般吹得支离破碎。

    “咱们去投奔张金称。在巨野泽里边有他的老营！”走投无路之下，王二毛咬着牙说道。

    “那还不是一样的造反？一样的被官兵追杀？！”程小九拼命地摇头。造反是让祖先蒙羞的恶行，当山贼也是一样。如果自己真的做了那种选择的话，娘亲非被活活气死不可！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谁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要不，咱，咱们先下手为强！”王二毛一边像筛糠般哆嗦着，一边咬牙切齿。“他不让咱，咱们活，咱，咱们也不让他活。衙门里边当值的都是天枢旅的弟兄，你是旅率，我是队正。咱们两个进衙门没人会阻拦。先剁了姓林的，让他即便想下令造反，也发不出命令去！”

    “尽胡说。林县尊对咱们有恩，咱们不能恩将仇报！况且此时他是否造反还属于未知。咱们刺了他，反倒坐实了杀官谋反的罪名！”程小九继续摇头，苦笑不止。

    见程小九除了摇头之外没一点主意，王二毛急得连连跺脚。“那你倒是说咱们该怎么办啊？总不能等死吧！我家里还有妹妹和老娘呢，我被人当反贼杀了，她们可怎么活啊？”

    “别着急，再让我想想，想想！”程小九用力拍打自己的后脑勺。王二毛的主意虽然没一个可行，但至少起到了让他冷静下来的作用。摆脱了最初的紧张与沮丧后，他慢慢整理起自己的思绪。

    逃走是不行的，没有谋生之路，老娘和自己早晚得变成饿殍；投张金称也不可能！自己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能与山贼同流合污；杀掉县令，夺取乡勇调度之权，这条计策也不足取。放下此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这一层不说，到现在为止，关于林县令准备带领乡勇造反的推断完全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一旦自己误解了县令大人的意思，反而帮了叛贼的大忙。

    “如果能有一条既让林县令拒绝杨玄感的拉拢，又能不与他翻脸的办法就好了。这样，对方还做他的县尊大人，自己照旧做本县的兵曹，每月继续拿目前的薪俸，继续平平安安地攒房子和老婆本儿！”想到这层，程小九的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脸上的愁云淡开了些，嘴角处隐隐挂上了几分坚毅。

    “你找到办法了？”王二毛将脑袋凑到程小九嘴巴旁，低声追问。

    “只能试试！”程小九四下看了看，以同样低的声音回答。“没把握，但总比坐以待毙强一些！”

    “我就知道你准行！”王二毛咧嘴而笑，“说吧，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程小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低声询问道：“今晚谁在衙门那边值班，是咱们熟悉的人么？”

    “是咱们旅二队正周虎子带领部属值夜。他跟你我都很熟，不会给咱们添麻烦！”王二毛想了想，低声回答。

    “你猜这个时候，县尊大人睡了么？”程小九继续追问。

    关于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王二毛心里最清楚。略做沉吟后，立刻给了程小九一个肯定的答案，“应该没睡。他喜欢熬夜。睡得晚，起得也晚。我有一次值夜班，看到他四更天了还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夫人派贴身丫头来请好几次，才把他请回了内堂！”

    “那就好。带上贴身兵器，咱们去县衙门！”程小九咬了咬牙，做出了从小到大最为艰难的一个决定。

    “真的要杀了他？”王二毛又是一哆嗦，哑着嗓子问道。

    “不！咱们先潜到县衙里边，你在外守着，我到里边跟大人汇报一下乡勇训练情况，顺便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想造反，到现在也该跟我交底了。我就据理力争，告诉他造反没什么前途！”

    “你不怕大人杀你灭口？”王二毛听得连连摇头，不敢相信程小九费了老大劲儿，居然只想出了如此一个没用的主意。

    程小九笑着否认，目光却变得无比郑重，“所以才现在去。趁着他身边没人，把话说清楚。如果他能明白我一番好心，今后自然不会亏待了我。如果他不明白我一番好心，坚持要一条道走到黑的话。我就趁机活捉了他，让他受几天委屈，总好过今后他被人抄家灭族！”

    王二毛仔细想了想，有些担心地提醒道：“要是明天一早郭捕头找林大人呢，岂不就发现你我干的好事。一千多乡勇杀过来，咱们两个人可是打死也挡不住！”

    “抓了县尊大人后，我跟他一起坐在书房里。你负责向外边传令，就说大人最近几天身体不好，不想见任何人。这样，即便有人怀疑的话，见不到县尊本人，也会投鼠忌器！”

    事到临头，王二毛反而被激起了几分胆量。眨巴眨巴眼睛，苦笑着附和道：“那倒是。大不了怕咱们撕票！”

    两个愣头愣脑的少年又核计了几个细节，然后分头去找兵器。此时他们两个都算是军官，在营里有单独的房间住。因此准备起来倒也方便，不必提防惊动了其他不相干的人。须臾之后，二人收拾好了行头，装作出门巡视的样子离开了军营。一边走，一边故意说着笑话给自己打气，谈谈笑笑间，便来到了县衙门口。

    果然如王二毛事先所讲，带班值夜的队正是程小九的嫡系手下周礼虎。此人跟二毛两个算是从小玩到大的旧相识，看见顶头上司前来查岗，不敢怠慢，赶紧上前打招呼，“程教头，您怎么还没休息啊！真是辛苦！我当值您还不放心么？咱们都是在码头上一起搭过伙的！”

    “睡不着，随便出来转转！”程小九故作镇定地挥挥手，笑着回应。“我当然放心你，但我怕县尊大人临时会安排些什么事情做。他老人家喜欢熬夜看书，弟兄们若是不晓得这个习惯，难免打扰了他！”

    “教头您想得可真周到。若是不提醒，我还说不定真犯了错！”周礼虎心里暗骂程小九多事，脸上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马屁精！”王二毛看不惯周礼虎这副嘴脸，上前推了他一把，笑着奚落。“要是九哥不教导你，你还不会走路了呢？都值了这么多天夜了，谁也没个眼力架儿？县尊大人睡了么？还是仍在书房画画？你安排了几个人在院子内警戒？还是只派人站在门口应付差事？”

    “二毛哥就是知道我！”周礼虎虽然跟王二毛平级，却因为不敢得罪程小九，所以稍带着对程小九的爪牙也毕恭毕敬。“刚才有个贵客来找林县尊，刚刚被弟兄们带进书房那边去。他们这些大人物说话，我怎敢派人偷听。所以把弟兄们都撤到了前院和四周，没敢在书房附近留人！”

    “什么贵客，你认识他么？”程小九楞了一下，警觉地追问。

    “还不是那个姓张的贩子，这几天没事儿就往衙门里边跑。不过看大人的意思，好像跟他有些交情。所以弟兄们只要他来了便通禀，基本不敢拦他的驾！”周礼虎误会了程小九的意思，以为对方是在责怪自己轻易放闲人进入衙门重地，赶紧拱了拱手，笑着解释。

    程小九知道所谓张姓商人肯定就是那个五短身材的反贼，所以也没功夫计较周礼虎到底收了别人多少门包才如此不厌其烦地替别人跑腿。装模作样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板着脸说道：“我去里边巡视一下，二毛，你跟着我。周队正，你把大门看仔细了，轻易别再放闲人入内。最近外边的风声有些紧，能小心些，尽量小心些为妙！”

    周礼虎赶紧点头哈腰，表示绝对遵从上司的指示，“教头大人叮嘱得是。没县尊大人的命令，我肯定不再放任何人进衙门！”

    拍了半天马屁不再听到任何回应，他有些恼怒地抬起头，却看见程兵曹和王队正已经大模大样地走进了衙门。周礼虎撇了撇嘴，悻悻地骂道：“得意个什么，不就是耍一手卖艺的枪棒么？那两下子能蒙得了几天啊？赶明个大人发觉上当了，自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骂够了，气呼呼地在门口一蹲，与两个石头狮子开始大眼儿瞪小眼儿。

    顺利过了第一关，王二毛和程小九两个长出了一口气。从大堂到后院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尽量把脚步放得像做贼般，不惊动衙门里的任何生物。转过一面照壁，穿过半条长廊，周围的动静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蝉声、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的狗叫，一声声敲打在人心上，就像小刀子在慢慢地割。

    如此温暖的夏夜，程小九却冷得直想发抖。他回头看了看，借着星光，看到王二毛的脸色也是一片死青。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犹豫着想转身逃掉。但想想自己需要兵曹这个位置，想想给未婚妻小杏花的承诺，又不得不命令自己坚强起来，咬着牙向前走到底。

    好在馆陶县衙足够小，在两个少年的胆气没被磨光之前，通往书房的路已经到了尽头。远远地，程小九看到有两个都不算高大的黑影被烛火照在窗纱上。他们好像起了争执，因此不断挥舞着手臂试图说服对方。但双方都在坚持，没有任何妥协的迹象。

    程小九向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二毛站在树荫下不要再向前移动。然后快速蹲下身子，手足并用爬到了窗户下。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声音，灵活得像一只正在扑食的黑猫。

    他将耳朵贴在窗下凝神细听，很快，便弄清楚了屋子里边的两个人在争论什么。正如他事先所料，五短身材的张姓商人的确是杨玄感的同伙，好像在反贼中级别非常高，说话时隐隐带着仗势欺人的意味。而林县尊却以一个拖字诀来应对，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转得张姓狗贼七窍生烟。

    “总管大人也看到了。我馆陶乡勇只有红缨枪和朴刀，连身铠甲都穿不起，当然没实力主动出击！”这是林县令的声音，带着浓郁的自卑和无奈。“况且邯郸城素有坚固之名，光凭着一千区区乡勇，恐怕连填护城河都不够。更没可能将此城拿下来，切断通往黎阳的驰道！”

    “呯！”屋子里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案，气哼哼地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并不需要强攻邯郸。邯郸县丞是楚公的旧部，你的人一到，他立刻会带领手下在城内举事，里应外合！”

    “可我十天前就给他送了口信去，至今没得到肯定答复！”林县令的声音依旧不温不火，“眼下张金称还在我身边活动。一旦我杀到武安郡，他却领兵攻入馆陶。届时邯郸城未必能拿得下来，咱们的老窝反而也丢了。这样，你让我如何向楚公大人交代？”

    张姓耐心几乎耗尽，手指关节被他自己搓得咯咯作响，隔着一堵墙，程小九都能清晰地听得见。随着搓手指的声音，还有几下脚步落地声传来，紧跟着是一句气急败坏地怒斥，“我刚刚明明说过，必要时可以放弃馆陶。密公的计划是，先集中各县兵力挡住南下的驰道，免得有人从背后向黎阳发起偷袭。只要黎阳不失，咱们的军粮便不会缺。便有充裕的时间将洛阳拿下来！”

    “可韦大人给我的命令是，竭尽全力保住馆陶县和事先分散储备在周家的那批粮秣！”林县令不疾不徐，淡淡地回应。

    “啪！”好像又是一声桌子响，“韦福嗣根本就是刻意在坏主公的事。密公乃行军长史，我等当以密公之命令为重！”

    “可密公所献那上中下三策，张总管以为有实现的可能么？怂恿主公挥兵北上直入幽蓟，千里奔袭，用几万仓促武装起来的船夫去碰罗蛮子麾下的虎贲铁骑，居然还自称是上上之策！亏得韦大人拦下了主公，否则我等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挥兵北上直入幽蓟？程小九虽然没领过兵，也听得连连苦笑。兵法有云：千里奔袭，必厥上将军。黎阳距离蓟县又何止千里？拿一伙刚刚武装起来的农夫去与虎贲铁骑打野战，亏得有人能把这种计策想得出来？可听那个姓张的家伙的意思，给杨玄感出主意的人地位奇高。居然可以号令除了杨玄感之外其他所有反贼。那个密公到底是谁，怎么这般蠢，却能折腾出如此的声望？

    正在想着，他又听到一阵阵沉重的喘息声。姓张的家伙好像被林县尊噎得不轻，好半天没能说话。但此人的脾气非常执拗，刚刚把呼吸调整均匀了，便阴恻恻地说道：“林大人不会是怕了吧？你想观望一段时间，以便给自己留条后路么？杨广那厮的秉性你也清楚，只要有一点牵连便斩草除根。以林大人与老楚公之间的关系……你觉得万一朝廷缓过这口气来，会放过你么？”

    “林某身负楚公之恩，不敢不报！”林县令终于站了起来，声音听上去微微发抖。“但林某要报答的是楚公父子，而不是李密。只要我为楚公守住馆陶，守住城中的军粮，就等于给大军多留了一条退路。一旦洛阳久攻不下，主公还可以返回河北，带着军粮进入豆子岗泽地暂时躲避官军的风头！”

    “你居然想让楚公去做山贼？”

    “总比有人为了自己扬名，非送楚公走上绝路好！”

    到了这种时候，部将们还顾着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斗不休，怎可能逃过东征大军的回头一击？程小九听得直摇头，对杨玄感的举事更不报什么希望。而从屋子里的争执声来判断，林县令对造反的结果也不看好，所以打着观望事态发展的主意。

    “看来今天姓张的即便说破嘴皮子也说不动林大人出兵！”程小九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心中暗道。他慢慢地将身体挺直，擦着窗户边缘站起来，慢慢后退。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自己刚刚根本是在瞎担心。林县尊是个有远见的智者，根本不会与反贼同流合污。

    正准备原路退出衙门，他忽然发现姓张的手动了动。那是一个准备出击的姿势！程小九一愣，后退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没等他看得仔细，房间中又传出了一声喝问，“林大人，我已经在你这里等了五天了。密公一直等着你的答复？！”

    “我是楚公的旧部，李密名气虽然大，本县却不认得他是谁！”林县令冷冷地一甩衣袖，气哼哼地道。

    “县尊大人可知道魏公子信陵之事？”姓张的家伙又上前了半步，手臂不停挥舞，身影倒映在纱窗上如同鬼魅。

    “张总管如果能保证自己调得动这一千乡勇，尽管动手！”林县令虽然害怕，嘴上却毫不让步。

    “你别逼我！”张姓狗贼一声怒喝，身形暴涨，两手直奔林县令的脖颈。

    昔日信陵君窃符救赵，大将晋鄙不从，朱亥挥锤杀之。程小九知道这个故事，心中大惊，伸手一拍窗户，整个人如鹰般跳了进去。“不准伤害林大人！”他大声喝道，半空中猛然挥刀，刀光如匹练般砍向了那个姓张的家伙。

    对方的身手却好得出乎他的预料，只是稍稍拧了拧，就将他仓促挥出的刀光避了开去。然后伸手在腰间一按，只听“绷！”地一声脆响，整条腰带居然如蛇一般弹将开来。紧跟着，腰带一分为二，有把雪亮的软剑映着烛光，正指程小九的咽喉。

    “啊！”程小九吓了一跳，仰面后躲。剑光贴着他的鼻梁擦了过去，几缕头发飘然而落。顾不上看自己是否受伤，他站稳身形，迅速斜跨半步，刀锋顺势横推。“来得好！”张姓反贼一收一带，挑开程小九的刀式，紧跟着一剑还了回来。

    程小九竖起刀身，挡住剑锋必经之路。然后跨步前探，刀头再奔对方面门。还没等刀上的力道用足，冷森森的剑刃已经由斜转横，毒蛇般锁住了刀身的去处。然后贴着刀背快速前挑，再奔程小九眉心。

    “原来是你！程小九对么？小子，我倒是没看错你！”张姓反贼冷笑着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程小九被逼得后退半步，又后退半步，使劲咬了咬牙，劈头一刀还了回去。

    “我说我替人做嫁衣！”张姓狗贼撇了撇嘴，信手挑开程小九的刀锋。

    “那你傻呗！”程小九继续拖延时间。好兄弟王二毛就在门外，只要他去找帮手来，大伙即便抓不住姓张的，肯定也能将他吓走。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冷哼，张姓反贼斜跨半步，避开刀光。反手又是一剑，挑向程小九软肋。电光石火间，双方又交换数招。程小九左支右拙，浑身上下破绽无数。他很快便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张姓反贼的对手，一边拼命抵挡，一边虚张声势地叫嚷道：“弟兄们，抓刺客！一队堵住正门，二队用弓箭招呼！”

    谁料不喊还好，一喊之后，眼前剑光更盛。“姓林的，你居然埋伏了人手在外边。张爷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本事！”张姓狗贼把程小九的出现看成了一场事先安排好的埋伏，出手再不留情。剑光绵绵不绝，恨不得立刻将对手身上捅出几个透明窟窿。

    “大人快走！”程小九心知不妙，一边抵挡一边嚷嚷。

    回答他的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刚才还跟刺客嘴硬的林县令早就被刀光剑影吓瘫在了地上，身体贴着墙根儿，好半天都挪不动一步。

    “大人，你倒是走啊！”程小九苦苦支撑。后背几乎贴上了墙。身体却死死地将林县令的身体挡在了背后。

    “我，我腿软了啊！”林县令带着哭腔回应。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向门口爬去。这种速度怎逃得过疾奔而来的剑光？张姓反贼踢起一只胡凳，撞歪程小九的兵器。剑锋微偏，一道闪电迅速劈向林县令的脖颈。

    “当！”必中的一击再度被刀背挡住，程小九半跪于地，双手举刀，隔开了刺客的剑锋。

    他知道自己支持不住了。好在杀了自己后，林县令与姓张的便结了死仇。馆陶县不会卷入叛乱中，念在救命之恩的情分上，林县令应该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娘亲。

    “呜呜呜————”终于有人听见了县衙内的异常，拼命吹响了求援号角。

    “是王二毛么？这厮终于找人来了！”程小九的心头一振，手中朴刀又向上举了举，将刺来的剑锋再度隔偏。

    张姓反贼楞了一下，冷笑着摇头。没人能救得了林县令，全体乡勇都赶过来也救不了。不服从密公号令者，杀无赦！只可惜了这个姓程的年青人，本来是个带兵的好苗子。他又摇了摇头，剑尖轻颤，带起一阵龙吟。

    程小九一咬牙，合身向剑光扑去。弟兄们的脚步声已经近了，挡住了这最后一击，自己今晚就大功告成。但愿县令大人上回说能赎回阿爷的话是真的！绝望之中，程小九心头反而浮起一股冷静。眼睁睁地看着剑光向自己靠近，一点一点刺向自己的胸口。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四下里号角声连绵不绝，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苍凉。“敌袭，敌袭，张金称来袭！”有人冲进院子，大声喊了起来。“禀告大人，张金称来了，南门告急！”掌管军械的衙役刘子光冲到门前，趴在台阶上哭诉。

    已经刺破衣服的利剑突然停了下来。张姓商贩大声狂笑。“姓林的，你如愿以偿了。”他一脚踹开屋门。不管趴在台阶上的刘子光，也不看站在树下，已经吓得走不动路的王二毛，拎着宝剑扬长而去！

    “敌袭，敌袭，张金称来袭！”哭喊声，号角声，在夜空里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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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一 上）

﻿第三章东门（一上）

    王二毛靠在院子里边的老树下，身体不住地颤抖。程小九死了！曾经被他视作无所不能的程小九死了！被人眼睁睁地刺死在自己面前。而作为程小九的好兄弟，没用的王二毛却被书房内的刀光剑影吓麻了爪儿，既没想到去外边搬救兵，也不敢阻拦凶手逃走！

    他忽然希望被张姓狗贼刺死的是自己，这样，他就不用背着一个懦夫的骂名活下去。平时自己吹了那么多的牛，胸脯拍得那么响，最关键时刻却被吓瘫在老树下，连一点忙都没帮上！

    没人理会王二毛的表现。

    衙门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糟，县令大人抱着脑袋蹲在墙根儿下，根本不敢抬头。武艺最好的程教头胸前殷红一片，看样子已经被刺客开膛破肚！至于平素威风凛凛的捕头和衙役们，黑灯瞎火的，天知道他们躲到了哪里。而城南传来的求救号角却“呜---呜--呜-呜”没完没了，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苍凉。

    “大人！是战是走，您得拿主意啊！”刘子光满脸鼻涕眼泪，哀哀地向林县令祈求。

    “张金称！张金称！”衙门外，被号角声从睡梦中惊醒的百姓们抱着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哭喊着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跑去。谁都不知道哪里安全，但谁都不敢再留在家中。张金称是个生吃活人心肝的恶鬼，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明天会不会成为他桌上美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伴着凄厉的号角声，无数飞鸟从半空中掠过去，叫得人毛骨悚然。它们是最幸运的，因为它们有翅膀，想飞到哪里便是哪里。

    就在这个混乱不堪的时刻，王二毛突然发现自己的好朋友的尸体动了动。“小九——！”他扯着嗓子狂喊了一声，飞也般向前奔去。撞开挡在面前的乡勇，踩过刘子光的小腿，顺势推了林县令一把，双手将程小九的“遗体”抱了起来。“你带我一起走吧，我也不活了。我对不起你啊，我是个只会吹牛的废物！”

    仿佛听见了他的话，程小九的尸体又挣扎了几下，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目光呆滞，手指庭院众人，口中“呃呃！”有声。

    诈尸！已经被城南传来的号角声吓破了胆子的乡勇们愈发慌张，零星几个人拔腿就向衙门外跑，更多的人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头如捣蒜。“程教头，你放心去吧。弟兄们亏不了你的后事，逢年过节，必有祭奠！”

    “呃，呃，呃，呃”程小九的尸体越动越有力，居然摆脱了王二毛的手臂，直接站了起来。鲜血依旧顺着他的胸口向外冒，湿淋淋的已经染红了半边布袍。他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一步一步慢慢向前挪，一步步接近蹲在墙根处发抖的林县尊。

    “程——”先前还死活不肯抬头的县令大人快速向后挪了挪，伶俐得就像一只肥猫。“程，程教头！”一边颤抖着躲闪，他一边大声祈求，“我，我，我不会亏待你。你别过来，别过来，过来我就喊人了！”

    “程教头，你死得冤啊！大伙都知道！但冤有头债有主，你别乱拉人走啊！”刘子光最为机灵，刚劝完已经吓傻了的林县令，转眼充当起僵尸交涉者的角色。“你放心去吧，家里老小有我们，只要我们有口饭吃，就不会让他们饿着！”

    “对，对！”眼看着程小九的尸体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林县令终于被吓出了几分胆气，高举右手，大声允诺：“本县决不会慢待了你的家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尸体”仿佛根本没听见众人在说什么，又向前走了几步，距离林县令已经只有半尺之遥。“本县给你家里每月送米五斗，钱三吊，月月不缺，决不反悔！”林县令已经无路可退，背贴着墙角喊道。

    每月五斗米，三吊钱，已经接近一个在职兵曹的所有明面和暗地收入。林县令知道程小九生前是因为穷怕了，所以才应征乡勇的。急中生智，居然想到了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死尸”。而这招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他的话音刚落，“死尸”迷茫的双眼中突然冒起了几丝亮光。不再向前走，也不肯倒下，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在拼命回忆着什么！

    衙门外的状况愈发混乱，但比起近在咫尺的“僵尸”来，张金称的威胁已经无关痛痒了。林县令见收买的办法有效，壮了壮胆子，继续许诺道：“每季度该你得的，一文不会少你。弟兄们有肉吃，决不让你喝汤。”

    “什么？”程小九吐出了块黑呼呼的东西，哑着嗓子问道。

    “你若不放心，本县可以立字据为证。这院子里的弟兄，都可以做保人！”看到“僵尸”开始说话，林县令尖叫着保证。

    “大人在说什么啊！”程小九的“尸体”皱了下眉头，继续道。他迷茫地转身，四下张望。然后突然明白了过来，抱着拳头躬下身去，“程某救援来迟，请大人恕罪。大敌当前，还请县尊立刻移驾城南，为弟兄们壮胆！”

    “是，是，那是当然！”林县令不敢违背“僵尸”的要求，身体向门口挪了数寸，又颤颤巍巍地停了下来。“尸体”没说让其他人走，所以刘子光等人不敢有任何动作。而他们不动，林县令就无法走出书房门口。

    “二毛，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去军营召集弟兄们。就说县尊大人有令，全体赶向城南防御。”程小九的尸体又挥了挥手，冲着满脸迷惑的王二毛喝令。

    “唉！唉！”王二毛像平时一样，没口子答应。转身窜出三、四步，然后又蓦然回头，“小九哥，你死了还是活着？你带不带我走？”

    “你才死了呢！”程小九被气得哭笑不得。他胸口上的剑伤并不重，顶多只刺到肋骨。而张姓狗贼剑上的残余力道却将他憋晕了过去。在醒来的瞬间，他只觉得眼前一抹黑，浑浑噩噩不知道身在何处。所以才凭着晕倒之前的一点记忆，准备扶着林县令逃走。谁料一番好心却被大伙当做了僵尸还魂，吓得林县令外袍处湿淋淋黑了一大片。

    “你，你真还活着？”王二毛用力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大声问道。

    “滚，别耽误事！”程小九狠狠踹了王二毛一脚，将其直接踢出了书房。

    “刘司库，请你带人速回军营，给弟兄们发放兵器！”处置完了王二毛，程小九转身对刘子光命令。

    “唉，唉，我知道了！”刘子光还没从恐慌中缓过神来，连声答应。他在衙门中的人望和资历远比程小九要高，平素根本不必听对方的指使。可此刻，他心中却升不起半点儿抗拒的勇气，答应完了，立刻转身去执行。

    “周队正，你带今晚在衙门执勤的弟兄速速赶往四个城门，通知守门的弟兄，没有大人的命令，四面的城门皆不得开启，以免贼人趁虚而入！”程小九又扫了一眼傻站在门口的周礼虎，大声吩咐。

    他现在已经记起了自己与王二毛为什么而来。而一旦被林县令察觉到救命恩人最初其实也打得和张姓狗贼一个主意，恐怕日后自己和二毛都没好果子吃！

    好在大伙刚才都被吓得不轻，能不被“僵尸”咬死，已经暗自庆幸。哪个还会记起程小九到底什么时候来到的县衙？听到有人肯出头组织防御，立刻如找到了头领的蚁群般，盲目地追随下去。谁也不想计较下令者到底有没有指挥大伙的资格。

    把可能暴露自己来县衙目的的人都指派走了，程小九又抹了一把胸口的血，然后抱着拳头，再次向林县令施礼。“还请县尊大人主持全局！贼人仓促而来，不可能立刻破了馆陶！弟兄们的家都在城内，如果调配得当，未必不堪一战！”

    “那，那是自然，自然！”林县令到了现在还没弄清楚眼前的程小九到底是人，还是具僵尸，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茫然回应。

    李密麾下的哨探大总管张亮为什么突然收手而去，林县令非常清楚。如果因为自己被杀的缘故，导致张金称破了馆陶，恐怕在楚公杨玄感面前，李密难逃一个“与流寇勾结，破坏自家后路”的罪名。但光凭着手中这一千弟兄能否将馆陶守住？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儿把握。毕竟当初为了有充足的理由左右逢迎，他故意将乡勇们的装备和兵器都限制在了最简单的程度，甚至连一件皮甲都没舍得给大伙配。

    守，未必守得住。逃呢？看着半边袍子被血染红的程小九，林县令嘴唇嚅嗫半晌，却发不出那个“弃城北走”的命令来。即便对方已经成了“僵尸”，那明澈的目光依旧让林县令不敢直视。那瞳仁里边清晰地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林县令清楚，只有在这个少年眼里，那个身影才是端端正正的，一如若干年前刚刚踏入官场的自己。

    他，不敢也不愿面对这份简单的崇拜与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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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一 下）

﻿第三章东门（一下）

    “大人，请移驾城南！”程小九凑近了一些，继续劝告。

    “城南？！”梦呓般的话从林县令口中说出，却不代表任何意义。是战是走，他依旧在反复权衡。真的是进亦艰难，退亦艰难，即便手中有一杆药戳子在，一时间也称不出到底怎样做才会失去得更少。

    “天这么黑，张金称不可能连夜爬城！”小九用非常肯定的语气替林县令壮胆儿，心中却暗暗发出了一声叹息。县尊大人也忒地胆小了，与其平时在人前那副“闻霹雳而不惊”的从容模样简直有天壤之别。如果被全县乡勇都看到他现在这副窝囊样子，大伙士气肯定要一落千丈。可如果他不出面，所有乡勇更会乱作一团，根本没可能挡住贼人的奋力一击！

    “张金称不可能连夜爬城！不可能……”听完程小九的话，林县令机械地重复。张金称，张金称喜欢挖反抗者的心肝出来下酒，万一乡勇们抵挡不住……

    “如果张金称真的连夜猛攻的话，折腾了这么久，贼人早就入城了。您听，南城的求救号角还在响！”仿佛猜到了林县令在想什么，程小九指了指南方的夜空，继续解释。“号角还在响，就说明南城的栅栏墙还在弟兄们手里。蒋百龄只带了一旅弟兄在栅栏墙附近值夜，众寡如此悬殊，如果敌人真的连夜攻城的话，他根本不可能守得这么久！”

    “不可能，不可能！”林县令继续机械地点头，仿佛程小九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才是刚入官场没多长时间的小跟班儿。“蒋百龄的胆子小得很，我知道的，若不是看了蒋烨那厮多年辛苦的份上，我根本不会让他做旅率！”

    话说完了，他的眼神突然恢复了几分生机。惊诧万分地瞪着程小九，带着几分期盼询问道：“你意思是说这是一场虚惊。张金称根本没有来？”

    程小九被问得满肚子苦笑，使劲将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摆出一副忠心耿耿地样子回答道：“县尊大人明鉴。贼人肯定来了，否则蒋旅率不可能求救求得如此着急。但贼人肯定没有强行攻城。天黑，我们知道南城的栅栏墙后没几个守军，但张金称未必知道。况且流寇居无定所，缺乏训练。贸然展开夜战，会大幅度增加他们自己的伤亡！”

    关于贼人没有攻城的论断，他也是凭空推测，心中只有七分把握。但此刻必须先让县令大人镇定下来。否则全县乡勇群龙无首，天亮后不用贼人攻打，自己就先崩溃了。

    别人家底厚，跑到其他地方去还能继续活命。而自己却好不容易才混了个兵曹的差事，一旦失去了，不知道哪天就得活活饿死。

    “呜呜—呜呜—呜呜！”求救的号角依旧在吹，依旧是凄厉而惶急。听在林县令的耳朵里，却不再像先前一般恐怖了。他闭着眼睛想了想，觉得程小九分析得非常有道理。求救的号角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而倒塌的南城墙遗址上只有一道木栅栏。如果贼人真的全力进攻，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将木栅栏反复推平三回了。

    想明白了此节，林县令不觉又羞又怒。羞得是自己刚才的表现，堂堂一县之主，居然被几声求救号角吓破了胆子。怒得是蒋百龄谎报军情，如果不是这笨蛋胡乱吹号角，自己至于在人前如此丢脸么？

    见林县令脸上阴晴不定，程小九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说动了他。赶紧悄悄地后退了半步，非常诚恳地建议道：“大人是一县之胆。只要您出去走一走，全县的百姓都会安定下来！”

    “那是！”恢复了镇定的林县令非常自信地回应。随后又狠狠地挥了一下手臂，“蒋百龄这胆小鬼，天亮后老夫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属下建议大人命令弟兄们全力防守南墙！”程小九不敢接林县令的话头，顾左右而言他，“流贼没有攻城器械，肯定要拣南墙发起进攻。咱们只要能力保南墙不失，全县父老就能平安渡过此劫！”

    “嗯！”林县令非常欣赏地看了程小九一眼。闻乱不惊，有功不骄，还不喜欢落井下石打击同僚。这少年人的确是个好苗子。狗贼张亮别的好事没干，给自己推荐的……猛然间，他又意识到是张亮向自己推荐了程小九，心中又是一凛。但他好像与张亮根本不相识的样子？刚才还曾经舍命保护自己……

    校场演武、堂前进谏、书房搏命，几件旧事同时涌入林县令的心头，令他看向程小九的目光充满了迷惑。“可他毕竟救了我的命！”一个声音在他左耳边低低地提醒。与此同时，他的右耳边却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他刚才是不是跟张亮一起做戏给我看！不然他已经被刺了一剑，怎地现在还没有死？”

    到了这时候，县尊大人才注意到程小九胸口上的血迹，嘴角抽搐了一下，非常心痛地问道：“程教头，你的伤势如何？要不要喊郎中来看看，以免日后有什么变化！”

    “谢大人厚爱。狗贼忙着逃命，剑刺得很浅！”程小九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人快些去南城督战吧。时间拖得太久了，恐怕军心不稳！天亮后，晚辈自己寻些药粉涂上，估计不会有什么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林县令开心地抚额，“程教头乃老夫之膀臂。这全县乡勇还依仗你来训导，关键时刻，你可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说罢，他又用力一甩衣袖，也不管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多么肮脏，“与老夫一道上城巡视！老夫倒是要看看，张金称到底生了几个脑袋！”

    “大人请先换上正式官袍！”程小九又后退了几步，半弓着身体提醒。他自幼受尽别人的白眼，对人情冷暖的感觉极其敏锐。林县令后面的几句话虽然听上去情真意切，小九却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了其中的防范意味。他不知道为什么县令大人待自己的态度突然急转之下，只好规规矩矩地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免惹得麻烦上身。

    林县令快速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外表，发现程小九是出于一番好意。“嗯！”他威严地点头，随即冲着紧锁着的内堂门喝道，“出来一个喘气的，给我拿件干净官袍来。老夫要上城督战！”

    “老爷！”刚才还一片死寂的内堂里边突然传出一声哭泣，把毫无准备的程小九吓了一大跳。随着哭泣声，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妇捂着眼睛冲了出来，死死扯住林县令的胳膊，“您不能去啊！万一您有个闪失，妾身可怎么活啊！”

    “滚开。让丫鬟伺候老夫更衣！”林县令嫌续娶的妻子在外人面前给自己丢脸，狠狠地将其推倒在地。“老夫吃的是大隋俸禄，自然要为大隋尽忠。莫说张金称打不进来，真的打进城里来了，老夫也只有死战一途。岂可不战而走，平白辱没了读书人的斯文！”

    县令夫人挨了打，不敢再大声哭，娇滴滴用手捧着脸，肩头微微耸动。目光却顺着十根手指的缝隙，偷偷对丈夫察言观色。她发觉平素懦弱的丈夫的确不像是在故作勇敢，在丫鬟们七手八脚替他更换官袍时，他的手脚难得地没做任何多余动作，身板也难得地挺了个笔直。这倒让县令夫人有些奇怪了，不由自主地想探询其中缘由。她的目光掠过丫鬟们的身影，掠过晃动的灯笼，一点一点挪远，挪到了背对着自己，远远走向大门口等候差遣的程小九身上。先是被短褐上的血迹吓了一跳，随即在心底涌起一股赞赏来。

    比起强装威风的林县令，血染征衣却昂首而行的少年简直就是宋玉再世，潘安复生。不，宋玉和潘安只不过是个文官，绝不会像这少年般挺拔。夜色中的他就像一棵大树，笔直地站在那里，即便天塌下来也支撑得住。

    方才书房中的打斗声，想必是张亮与这少年在交手吧。他小小年纪，居然能把丈夫口中有着樊哙之勇的张亮给打跑，武艺又是何等的高强。偷偷看着程小九，同样年少的县令夫人忍不住一阵耳热心跳。那少年的臂弯中一定很安全！摇曳的灯火下，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手持长剑当空而舞，周围清风徐徐，落樱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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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二 上）

﻿第三章东门（二上）

    程小九可不知道有人在偷看自己。他现在心里边想得全是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林县令，使得恩公待自己的态度瞬间大变。大人是在怪自己武艺低微，抵挡不住张姓狗贼？可自己已经尽力了。姓张的家伙无论兵器和战斗经验都与自己不在一个层次上。县令大人当时就被自己护在身后，应该能感觉到自己的忠诚！怪自己扮僵尸吓他，害得他在弟兄们面前丢了丑？好像也不大可能。自己当时的确是头晕脑胀的，做任何事情都属于无心之过。况且被吓傻的不止县令一个人，于所有在场者中，县令大人还算保留着几分尊严的！那到底是为了什么？程小九百思不得其解，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前途的担忧和恐慌。

    “头前打起灯笼，照亮本官的袍服，让百姓们看清楚些！”一声颇具威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忧虑。程小九陪着笑脸回头，看见林县令已经收拾停当了。几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衙役众星捧月般围着县令大人，高高举起的灯笼照得前方亮如白昼。

    “程教头，且随本县一道杀贼！”冲着程小九笑了笑，林县令继续发号施令。前后不过是半刻钟时间，他已经又换回到了平素那种镇定自若的模样。被身上的官袍和头上的帽子一衬，愈发显得威风凛凛。

    这副打扮在衙门前亮相后，很快便收到预期效果。抱着仅有的家底四处乱窜的百姓们看到本县父母官大人依旧不疾不徐地迈着四方步，立刻自惭形秽。人家父母官大人都没跑呢，自己贱民一个，怕个什么怕啊！论家产，谁人有县令大人多？论前程，谁有县令大人远？况且天塌下来有大个子撑着，狗日的张金称再没品味，也不会放着白白胖胖的县令大人不烹，净指望啃穷棒子们的骨头下酒吧？除非闲得想磨牙！

    “嗯！”林县令发觉自己的威望在民间居然如此之高，非常满意地发出了一声**。四下挥了挥手，他从容不迫地喊道：“尔等莫慌，有本县在，贼人定然进不了城！”

    “大伙别怕，都回家去，都回家去。县令大人亲自上城墙杀贼了。张金称肯定冲不进来！”擅长察言观色的衙役们立刻将林县令文绉绉的呼喊转换成百姓们能听懂的俗语，扯着嗓子喊了出去。

    “县尊大人来了！县尊大人来了！”街道上唧唧喳喳，响起了无数议论声。很快，议论声就变成了欢呼，一波接一波响彻夜空。

    “林大人！”

    “林大人威武！”

    “林大人好样的！”

    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越来越多的百姓停住了逃命的脚步。有这样一位身先士卒的好官坐镇，大伙还担心什么啊？越来越多的年青人慢慢恢复了镇定，站在路边，眼巴巴看着林县令在自己眼前信步而行，目光中充满了尊敬。

    林县令点头微笑，在衙役们簇拥下，慢慢迈着方步，一条街一条街巡视过去，让一条又一条街道恢复了安静。跟在他身边的护卫越聚越多，不仅仅是躲在家中的衙役闻讯赶来，连同一些木匠铺的伙计，铁匠铺的学徒，也拎着斧头和铁锤尾随在了衙役们队伍之后。大伙的家都在城里，谁也不愿意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送给张金称。刚才之所以陷入混乱是因为没人带头抵抗，如今，官老爷们已经都站出来了，大伙刚好借机给土匪们点颜色看看。

    “嗯！”林德恩手捋胡须又**了一声，心里边就像喝了蜂蜜一样舒服。当官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敬仰过。而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装模作样的走了几步路而已。这个主意是程小九给自己出的，吃水不忘挖井人，此时的林县令又记起了走在前边，警觉地为自己开路的那个少年的好处！看向对方后背的目光不觉变柔和了些，隐隐又带上了几分欣赏意味。

    待队伍走到了南城墙根儿，跟在衙役们身后的百姓已经超过了五百人。大伙挨挨挤挤不敢上前，唯恐被误会了，惹得县令大人生气。发觉民心可用，林县令的胆气愈发壮大。分开团团簇拥过来的众乡勇，找了个相对完整的土堆儿，快步走了上去。

    “县令大人小心！”报了近一个时辰警讯却始终没看到敌人刀光的蒋百龄唯恐受到斥责，眼巴巴地跑上前护驾。

    没等他跑上土堆，林县令抬起右脚，一脚将他踢了个狗啃屎。“没用的东西，不就是一伙流贼么？看你慌成了什么样子！”

    “大人！”挨了窝心脚的蒋百龄不敢还嘴，趴在土堆下连连叩头。

    “既然当兵，就得对得起这份口粮！站起来，给老夫站到栅栏后边去！”林县令轻蔑地看了蒋百龄一眼，厉声命令。“老夫今天就站在你等身后，你等战死了，老夫便冲上去！老夫战死了，贼人才有机会害我馆陶百姓！”

    他的喝令旋即被一片欢呼声给淹没。“县令大人！”“林大人好样的！”“林大人威武！”此起彼伏，一时间居然压过了城内城外的所有嘈杂。

    林县令微笑着四下抱拳，然后清了清嗓子，向面前的百姓大声问道，“尔等可愿意随本县一道杀贼?”

    “愿意！”“我愿意！”数百人齐声回应，一时间居然彻底忘记了心中的恐慌。

    眼看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又募得了一支生力军，林县令更加高兴。目光四下看了看，就准备给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安排一个合适的将领。无疑，程小九是最佳人选，他笑着用目光跟对方沟通，却在程小九眼中看到了一缕急切地暗示。

    “我等愿意听从县令大人调遣！”“你尽管下令，谁后退谁是大姑娘养的！”见到林县令突然又开始犹豫，民壮们迫不及待地保证。

    程小九阻止我，必有缘故！尽管不清楚其中道理，在军事方面，林德恩还是宁愿相信程小九的判断。但底下民心不可轻拂，他微微沉吟了一下，又冲着百姓们拱了拱手，大声命令道：“既然如此，你等听我号令！带上趁手的家伙，站在此处督战。待会儿看到我麾下哪个不争气的兔崽子逃下来，就乱棍打死他！”

    “是！”“我等遵命！”众百姓又是感动，又是叹服。挥舞着兵器，大声回应。

    林县令的头又朝四下转了转，从另一伙人中发现了匆匆赶过来的捕头郭进，冲着对方招了招手，当众吩咐道：“郭捕头，这些壮士就交给你统带。算作本县的督战队和最后一支劲旅，随时准备上城支援！”

    “属下遵命——！”捕头郭进拉着长声回应。

    “贾捕头，你带领一旅乡勇四下巡视。有趁机作奸犯科者，当场诛杀。有试图与张金称里应外合者，当场诛杀。有聚众闹事冲击城门者，当场诛杀，绝不姑息！”林县令又从人群中挑出另一位自己信得过的捕头，厉声命令。

    刚刚见识完县尊大人仁慈爱民的一面，猛然间听到一连串的“杀”字，百姓们都被吓得一哆嗦。可在这种关头，谁也不会认为县令大人残忍。‘张金称如果入了城，还不知道多少人要死于非命。干掉那些不安分者，是为了更多人的平安。’想通了这一节，欢呼声便又在四下涌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亢奋。

    贾捕头用目光快速与郭捕头交流了一下，大声答应着领命而去。刚才他们两个捕头已经收拾好了家中细软准备到乡下躲灾，临出家门前，却猛然听见了一阵欢呼声。二人赶紧叫徒弟出去打探风向，得知县令大人居然发了狠，准备跟张金称死磕到底。凭着对顶头上司禀性的了解，两位捕头相信形势肯定还没发展到非得抛家舍业的地步。所以赶紧带着徒子徒孙们赶到城南，刚好接到了两个安全又能博得声望的美差。

    给两位心腹布置完了任务，林县令的目光再度看向了程小九。他发现程小九的士气不高，笑了笑，压低了声问道：“程教头，你的伤要紧么？若是撑不住也不要勉强，流贼的确没有攻城，你随时可以回去上药！”

    “谢，谢县令大人关爱。”程小九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非常感激地回答，“我的伤不妨事，愿和大人一道杀贼！”

    “那好，本县就委任你为这支乡勇的行军长史。所有谋划，皆可以不顾虑的提出来，只要有道理，本县一定采纳！”

    “程某决不敢辜负大人的信任！”在一片羡慕与嫉妒交织的目光中，程小九躬身施礼。他发觉林县令对自己的欣赏和关爱又回来了，似乎比以前还要多了一些。但现在这份知遇之情却让他感到心头有些沉甸甸的，再不复数日前那种纯粹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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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二 下）

﻿第三章东门（二下）

    行军长史的职责是帮助主帅谋划军务，并且有权力在经过主帅许可的情况下，调动三团乡勇中的任何一团。这个临时官职比程小九先前所担任的练兵总教头和天枢旅旅率两个职位实际得多，也安全得多。换句话说，他现在可以指挥除了县令之外的任何人到城墙上去与流寇搏杀，而自己只需要端坐在后方轻摇羽扇，运筹帷幄。如果战事不利，他甚至可以与林县令一道提前撤离，而不用堵在木栅栏前为同僚和袍泽们断后。

    但程小九却不敢站在后方指手画脚。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自己血战张亮及替东主出谋划策所换回来的报酬。而为了回报这种知遇之恩，他只有付出更大的努力。只有付出了努力，证明了自己对得起这种恩典，他才能继续于衙门里占据一席之地。只有在衙门里占据一席之地，才能让每月五斗米三吊钱的待遇继续下去。也只有保住了这五斗米和三吊钱，才能让所有的梦想有个实现的希望！

    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和伤口的火辣辣的疼痛，他爬上南城墙的残骸了解敌情。在目光落向城外的刹那，心里面立刻打了个突，所有杂七杂八的思绪于瞬间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蒋百龄为什么被吓得屁滚尿流了。只有站在同样的位置，他才能感觉到同样的恐惧。黑漆漆的旷野中，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流寇。络绎不绝的灯球火把已经在城外汇成了一个明亮的湖泊。而无数支打着火把的队伍依旧在不断地涌来，将这个“湖泊”扩得更大，也愈发喧闹。

    “程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您尽管吩咐！”忐忑不安的蒋百龄陪着笑脸凑上前，低声下气地向长史大人求教。

    “你能不能看清楚，外面到底有多少流寇？”程小九皱了皱眉头，不抱任何希望地追问。

    “这，这……”蒋百龄瞠目结舌，弓着身子不断后退。从一个多时辰前敌军就开始在城外集结，到现在还没集结完毕。到底来了多少人，怎可能数得清楚？但他不敢如实回答长史大人的询问，这个少年在林县尊眼中红得发紫。万一自己得罪了他，估计下一次挨到的就不再是窝心脚了。

    好在程小九不是真的想为难他。问了一句后，便又开始望着城外的灯火**。谁也数不清城外到底来了多少劫匪。一万？两万？也许是更多。反正远远地超过了守军人数的十倍。在下一个瞬间，程小九突然开始佩服蒋百龄的约束部众能力了。此人麾下的一百名乡勇居然大部分还蹲在栅栏后，虽然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却紧紧握着手中的缨枪。

    “你很好！”半晌之后，程小九又看了蒋百龄一眼，低声称赞。

    蒋旅率没想到会被程小九夸赞，被惊得连连后退。“长史大人，卑职已经竭尽全力了！”他大声解释，目光里边充满了祈求与不安。

    那是程小九非常熟悉的目光。在很多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和蒋百龄一模一样。轻轻叹了口气，年少的长史笑着安慰道：“你做得真的很好。若不是你，估计流寇已经入城了。你知道那会是什么后果。”

    “长史大人！多谢长史大人！”蒋百龄眼圈微微发红，哑着嗓子回应。

    “别婆婆妈妈的，让弟兄们放松些！敌人……”程小九继续好言安慰，声音却被一阵哄笑给打断。几队打着火把的流寇大摇大摆地从木栅栏外走过，距离如此之近，乡勇们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被火把照亮的面孔。

    那是几个与他们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笑声中充满了兴奋与期盼。的确，他们在笑，肆无忌惮地笑。仿佛根本没将栅栏后的守军放在眼里。甚至包括即将到来的杀戮和毁灭也可以被视作笑料的一部分。夜色太阴沉了，不是么？火焰的颜色很暖和，不是么？看着敌人的血在自己面前流出，看着自己的血像火焰般染红天空，这一切都很快意，不是么？这世上的不公平太多，因此毁掉它也不值得惋惜，不是么？

    程小九被笑声吵得心里发毛，回头兜了半圈，从身边一名匆匆赶来的乡勇手中抢了一把弓，搭上羽箭，狠狠地射向笑声最热闹处。“嘭！”竹子做的轻质箭杆擦过火把，带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啊！”毫无防备的流寇们被吓了一跳，丢下手中火把，撒腿便向远方逃去。

    “射，用羽箭招呼他们！”刚刚赶到城头的董主簿急于在县令大人面前有所表现，迅速将程小九的试探行为转化成一次大规模反击。跟着他同时赶到的还有大约一百多名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瞬间将距离城墙最近的十几只火把罩在了箭雨下。“啊——”“啊——”“我的娘咧——”黑夜中，无数人厉声惨叫。落在地上的火把冒出滚滚黑烟，将刺鼻的焦糊味道送进每名乡勇的鼻孔内。

    “再射！”突袭得手，董主簿喜出望外。又一批弓箭飞上夜空，带着风声落向城外的火把。猝不及防得流寇们被射了个晕头转向，火星一般散开，快速向黑暗中远遁。与此同时，明亮的“火焰之湖”中也涌起了一股激流，厉声咆哮着卷向馆陶县残破的南墙。

    战斗在攻守双方都没预料到的时间，以攻守双方都没预料到的方式爆发了。当然，任何一方都谈不上章法。吼叫声和喊杀声响彻云天，让人充分感觉到自己的脆弱与渺小。站在木栅栏后，程小九后悔得只想抽自己的嘴巴。早知道那一箭会引发这样的后果，他肯定不会如此冲动。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很快，便有零星的白羽落在了他的身边，几点鲜血飞溅出来，染红了他的眼睛。

    受了伤的乡勇很快被人拖了下去，另外有乡勇顶替了他的位置。新上来的乡勇本能地从地上捡起伤者留下来的竹弓，拼命向城下发射着流矢。羽箭在城上城下乱飞，但给双方造成的损失都不大。张金称部属中的羽箭配备很少，弓箭手们彼此之间也缺乏有效的协调组织。城头上的弓箭手占据了局部上的数量优势，但射出的雕翎却十有**落在了空处。偶尔命中一两支，也仅仅能让对方受伤，根本不可能立即致命。

    羽箭对射只持续了半柱香时间。攻守双方迅速进入短兵相接阶段。南城墙的残骸曾经被董主簿带人用铁锹修整过，但与地面的高度落差已经不足以挡住攻城者的脚步。几十名衣衫破烂的壮汉单手在土堆边缘一撑，双腿猛然用力。整个人瞬间从黑沉沉的城墙残骸下冒了出来，直扑向简陋的木栅栏。

    从没正面杀过人的乡勇们立刻手忙脚乱，持弓攒射者匆匆射出最后一支羽箭，仓皇后退。手持缨枪的乡勇吓得魂飞魄散，双臂哆哆嗦嗦，就是不敢将枪尖向前递。张金称麾下的流寇们却不管这些，抓住机会，挥刀顺着木栅栏缝隙捅入。“噗！”血光飞溅，二十几名躲避不及的乡勇立刻捂着肚子倒在了栅栏后。

    “老子跟你们拼了！”看到自己麾下的弟兄被敌人活活捅死，旅率蒋百龄立刻红了眼。端起缨枪，没头没脑地向栅栏外刺去。枪尖处传来一股沉涩的柔软，他看见正对着自己的流寇弯下了腰，手捂肚子，双目之中充满了惊异和绝望。

    “是你，是你先动手的！”蒋百龄哭喊着解释。用尽全身力气拔出长枪，浑身上下被人血喷了个通红。瞪着血红血红的眼睛，他又朝另外一个流寇刺去。手臂上又感觉到了同样的沉涩与柔软，刚冲上来的流寇喷出一股赤红的鲜血，仰面而倒。

    第三名流寇在用刀猛剁木栅栏，蒋百龄提枪刺去，却被第四名流寇用刀砍断了枪头。他撤回半截枪身，手足无措。正慌乱间，耳畔猛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喝令：“向前突刺！”凭着十几天集中训练出来的习惯，他挺起断枪，用力向外捅去。被削尖了的白蜡杆子快速完成了一个弧，栅栏外的流寇张牙舞爪地惨叫了两声，被活活推到了残墙之下。

    “端枪，前刺！”又是一声熟悉的号令传来。蒋百龄再度端平半截白蜡杆子，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猛捅。倒霉的流寇喽啰被他捅得跌倒在地，抱着肚子大声惨嚎。身边的同伴迅速补上了一枪，惨嚎声戛然而止。

    “端枪，前刺！”

    “收枪，后退！”

    “向前半步，刺！”

    “平枪，上挑！”命令声接连不断传来，带着些颤抖，却丝毫不容质疑。众乡勇们机械地执行命令，粉红的枪缨渐渐变成赤红色，渐渐发黑，发暗。然后又被染上新一轮殷红。

    遭到迎头痛击的流寇们很快就败退了下去，火把兵器丢了满墙。身背后的命令猛然停滞，回过神来的乡勇们如梦初醒，拎起长枪，对着栅栏旁的尸体没完没了地乱捅。“我日你娘咧！”“你个直娘贼！”一边捅，他们一边哭喊，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将自己从杀人的内疚中解脱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内心中的恐惧。

    “全体收枪！”熟悉的声音很快又在大伙背后响了起来，压住所有哭喊声。众乡勇们猛地打了个寒颤，本能地将手中缨枪竖直，身体站正。“后退三步！走！”众乡勇们按照平时训练的节奏，脱离木栅栏，快速退入残墙上的阴影中。

    “各队队正，整顿本队弟兄，统计伤亡！”程小九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补充。

    那曾经是一张稚嫩且带着点儿迷茫的面孔，转瞬之间，已经涂满了鲜血，变得残忍而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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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三 上）

﻿第三章东门（三上）

    战损结果很快便统计完毕。在刚才接触中总共有两个半旅的乡勇投入了战斗，当场阵亡了三十人，伤十七人。而流寇们在试图翻越木栅栏时吃了兵器太短的亏，被捅死四十九人，带伤撤下者不计其数。

    单纯从敌我人数损失对比上看，乡勇们首战的结果非常优秀。只是他们的人数仅有一千，而敌人的数量却无法估量！这个鲜明的数字对比让任何人乐观不起来，包括故作镇定状的程小九。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来扭转这种被动局面，只能尽量找一些己方的优势来鼓舞军心。

    “他们没有弩车！也没有攻城锤和云梯！”指着远处的火光，程小九大声叫嚷。他说的这三样都是兵书上记载的破城利器，没有这些重型装备，馆陶县的城墙便能多挺很长时间。可惜乡勇们对弩车和云梯没有半点儿概念，只是蹲在同伴尸体旁低声哭泣。这些老实巴交的力棒现在终于想起了害怕，终于明白，原来那三斗米的军粮，并不是可以轻松吃到肚子中的。

    “哭什么，敌人不是退了么？他们连铠甲都没有穿，根本打不过咱们！”董主簿扯开嗓子，大声咆哮。这是另一件可以令人感到安慰的消息，流寇们的训练程度和装备情况与乡勇一样糟糕至极。馆陶县临时赶制的竹片弓和竹杆箭在五十步外根本穿不透单层猪皮，却也给流寇们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横在栅栏外的尸体中，有十几个便是先被羽箭射伤了的。慌乱之下，伤者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乡勇们活活戳死。

    乡勇们依旧默默流泪，手中却始终不肯再放下已经被血水润滑了的长枪。‘他们已经不再是群力棒！’程小九心中灵光一闪，突然记起了当年父亲对自己讲过的话：只有见过血的士卒才是真正的士卒。再次定睛观看，细心地他果然于乡勇们身上发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那是一种若隐若现的杀气，就像一把刀开刃之前和开刃之后的差别。虽然都可以称作刀，砍出去后的效果却判若云泥。

    “韩葛生、段清、蒋百龄，你们三个带着弟兄们先退下去休息，换其他旅的人上来！”这个时候，继续软弱下去就是对所有人不负责任。程小九又扫了身边的乡勇一眼，点着几个队正的名字命令。

    “是！”韩葛生和段清两个大声领命。蒋百龄却小心地向身后看了看，低声建议道：“长史大人，您是不是去县尊那里知会一声！大人他一直在看着咱们，估计等战果早已等得心焦！”

    “这只是流寇的第一波试探！”程小九皱着眉头回应。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如果事事都要退到后边请示一遭的话，这仗打起来就更困难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接受对方的建议，想了想，低声补充道：“不过让大人知道一下也好。至少弟兄们的功劳会被仔细记录在案。你们先带队在这戒备着，我去给大伙请功！”

    众乡勇闻听此言，抽泣声立刻就小了下去。林县令在征召乡勇时曾经答应过大伙，战时另外有赏钱。杀了敌人，赏钱按人头计算。栅栏外边尸横枕籍，若是县令大人肯遵守前诺的话，估计大伙又能分到一笔额外的财富。

    程小九看得叹气，犹豫了一下，又事先声明道：“若有赏金，战死的兄弟们拿大头。活着的兄弟们分小头。大伙家里都有老有小，谁也别亏了谁。”

    “那是，那是，长史大人尽管放心！”蒋百龄连连点头，催着程小九赶紧去向林县令讨赏。

    “你等千万小心！”程小九又婆婆妈妈地叮嘱了一句，转身跑下残墙。

    刚才残城上战斗打得激烈时，林县令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心中没有半点把握凭借千余乡勇守住馆陶，但如果一箭不发便带头逃走的话，日后无论杨玄感造反成功，还是当朝皇帝陛下从辽东返回，都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所以，初次交手的结果对他极为重要，将直接左右着他的后续决策！

    看到满脸是血程小九向自己跑来，林德恩的心里立刻就“咯噔”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敢失了身份，只好强作镇定地迎上去，低声询问道：“贼人退了？弟兄们损失如何？你自己呢？没再受伤吧？”

    “禀告大人！”程小九站稳身形，大声回应，“我军阵亡三十，轻伤十九，无人重伤。当场杀敌近五十，伤其数百。贼人气力不济，已经暂时退避！”

    “好，好，弟兄们好样的！”林县令连连点头，心中一块石头砰然落地。程小九能带人打退敌军第一次进攻，就能打退敌人第二次。流寇们素来没长性，万一不堪损失而退走，自己跟任何人就都好交差了。

    周围请战的百姓同样听得兴奋，举起手中的兵器来，再度请求上城杀贼。程小九四下扫了一眼，抢在林县令做决定之前建议道：“启禀县尊大人！夜色太浓，张金称只是在小规模试探。卑职建议让第一波参战的弟兄先撤下来休整，其他几队轮番上去。明早日出之后，也许我军会面临一场真正的恶战！”

    “好，好，就按你所说布置。”林德恩现在是怎么看程小九怎么顺眼，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从衣袖中拿出一根事先准备好的令牌，他先向众人晃了晃，然后大声吩咐道：“本县就把三团加一旅乡勇的调度权都交给你。若有不服从者，你尽管自行处置，不必禀告本县知晓！”

    “谢大人信任！”程小九感激地躬身。“属下还有一个请求，望大人成全！”

    林县令捋须而笑，“说吧，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出来，本县一概照准！”

    “弟兄们舍命杀敌。请大人传令抚恤战死者，以励士气！”程小九双手抱拳，大声请求。

    “那是自然！”林县令本来就不是个很吝啬的人，况且这笔钱又不用他自己从口袋里边掏。“本县早有准备。你去告诉弟兄们，活着的每人每天赏钱五十，战死的抚恤家眷肉好两吊。杀敌一人，奖钱半吊。当天兑现，决不拖欠！”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欢呼。特别是那些刚才没轮到上去参战的乡勇，心中对鲜血和死亡还没有任何概念，兴奋的叫声中透着惋惜，好像刚刚错过了场难得的发财机会般。

    “我等也要参战，我等赏钱减半，也愿上城杀敌！”挥舞着砍刀铁锤的民壮们第三度大声请战。

    “感谢乡亲们的厚爱！”程小九四下抱拳，“今夜请你等为众乡勇呐喊助威。明日天亮，定有大伙施展身手的机会！”

    说罢，他举起林县令所交给的令牌。将蒋帮闲、李老酒、董主簿三人麾下还没参战的几旅乡勇分成两个班次，每个班次放了两百长枪手和一百弓箭手。依序和城上的守军轮换。又叫过站在一边畏缩不前的王二毛，当众命令道：“你和周队正带领天枢旅上墙巡视，以防张贼派人从其他几个方向爬城。若是其他城门有了闪失，你也别回来见林大人了，自己找地方抹脖子去！”

    “小九哥！”王二毛感动得直想掉眼泪。刚才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对不住程小九，本以为小九吃了一次亏后，肯定不会再像先前一样拿自己当兄弟。却没料到程小九根本没将他被张亮吓瘫了的丑态当回事情。依旧给他安排了个既安全又能赚到钱的差事做。

    程小九伸出手去，轻拍二毛的肩膀，“去吧，别耽误了县尊大人的事儿。阖县父老的安危，就担在我等肩上！”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听者无不动容。百姓们争先恐后让出一条通道来，目送着王二毛与周礼虎两人远去。待天枢旅的弟兄去得远了，程小九又毅然转过身，冲着林县令深施一礼：“请大人在此掌控全局，以挫敌人威风！”

    如此风光且安全的安排，林县令当然万分满意。当即轻轻点点头，笑着吩咐道：“你尽管去吧，注意自身安全。其他诸事全交给本官，本官定然保你无后顾之忧！”

    ‘只要大人满意就好！’程小九嘴上不说，心中却把很多事情看了个通透。刚才蒋百龄一再催促他向县令大人汇报战果，无非就是为了提醒他切莫将行军长史的身份当真。这里是馆陶县衙，不是什么大总管行辕。长史这东西，听起来威风八面，在衙门里却没有相应的编制。所以，该请示，该汇报之处一样不能少，免得上下起了误会，害得将来大伙都跟着难做。

    “怎么，你还有不放心之处么？一块儿说出来，本县为你做主！”林县令看见程小九脸色凝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询问。

    程小九摇摇头，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没有！卑职上城准备去了，贼人或许顷刻便来！”

    说罢，他转过身，再度走向今夜的战场。该交代的场面话都交代了，能注意到的地方都注意了。如果这样做还会被人挑毛病的话，自己也只好认命了。凭心而论，对付这些官场上的东西远远难于对付城外的流寇。应付城外流寇的进攻时，他虽然也惊慌害怕，但心里却没有那样空。而面对着恩公林县尊和几位似笑非笑的同僚时，他总觉得脚下不踏实，就像走在一根独木桥上般惶恐。

    芒刺在背的感觉很快就被另外一种紧张所取代，当他刚刚回到栅栏墙附近，张金称的人便开始了第二轮进攻。这回，流寇们调集了大量的弓箭手，摸着黑对乡勇们进行远程打击，将木栅栏上下射得全是白羽。

    有了刚才的经验，程小九应对起来从容得多。在张逊、臧大朋、孙继等几个得力队正的帮助下，乡勇们迅速隐藏到了流寇们看不见的角落。待敌军的火把一靠近，弓箭手们立刻瞄着光亮处展开还击，将流寇们射得抱头鼠窜。

    攻城的序列没等靠近城墙便已经濒临瓦解，气得流寇头目大声咆哮。通过各种手段，此人终于将麾下喽啰驱赶到了城墙根儿下。还没等将胳膊搭上残墙，无数碎砖乱瓦又兜头砸了下来。

    “啊——”被砸伤者发出凄厉的呼喊，听到乡勇们耳朵里却如同仙乐。万一那人死在城墙下，就意味着大伙又多了半吊钱的收入可分。这样盘算着，更多大小不等，轻重不一的石块瓦块从阴暗处飞落，激起更剧烈的惨叫和更恼怒的喝骂。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无数鼻青脸肿的喽啰兵从残城边缘探出头，没等交手，气势已经输了三分。

    “端枪，第一队端枪，顺着栅栏缝隙平刺！”程小九的命令声比上一轮战斗清楚了许多，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一点儿慌乱。百余名新上来的弟兄快步上前，闭着眼睛将手里的缨枪向外一捅，鼻孔中登时就闻到了血腥气。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一些胆小的乡勇惊慌失措地大叫。不待程小九出言呵斥，立刻有各队队正大声提醒道：“一个半吊，快拔枪，别耽误功夫！”

    殷红色的枪缨快速回收，中途不知道溅上了敌人的血还是袍泽的血，在昏暗的火光照耀下，看上去娇艳如花。第二队长枪手迅速上前补位，贴着第一排弟兄留下的缝隙将缨枪向栅栏外捅去。“半吊钱，半吊钱！”他们恶狠狠地念叨着，无师自通地安慰着自己。肚子里边翻江倒海，下手却毫不犹豫。

    第二波敌军以比第一波敌军更快的速度退了下去，至少在栅栏前留下了三十具尸体。那意味着十五吊钱。分在每名参战者头上，可以分到五十个足色肉好。乡勇们默默念叨自己应该分到的赏金，强迫自己忘记对死亡的恐惧和丧失同伴的悲痛。这一轮不幸死在喽啰们刀下的乡勇只有六个，但他们已经可以瞑目。两吊钱的抚恤，够家中老小至少生活一整年。再算上杀贼的提成，总和已经超过了他们在码头上扛几个夏天大包的全部收入。

    发财的机会源源不断！第三波流寇转眼就杀到了残城下。紧跟着，是第四波，第五波和第六波。乡勇们转眼就轮过了两轮，每个人算下来都增加了百余文的收入。但新的发财机会依旧没完没了的出现，累得他们气喘如牛。

    一个时辰过后，乡勇们便没心思再统计自己今夜能赚到多少钱了。枪缨黏黏地贴到了枪杆上，手中的白蜡杆子滑得几乎掌握不住。“一百五十，一百七十，一百八，再杀一轮，明天上酒楼吃肉！”只有各队的队正和伙长们，还机械地报着本队弟兄平均分到的铜钱总数。以此激励大伙越来越消沉的士气。

    只有活着坚持过今夜，才能有机会亲手将高额的赏钱带回家，才能再次看到妻儿老小脸上久违了的微笑。对家人的挂念和对财富的本能追求，牢牢地拴住了乡勇们的脚步。他们被潮水般涌上来的流寇们打得几度面临崩溃，却又几度在程小九的组织下将敌人打得先一步逃走。“贼人支持不住了，打完这一轮，就能回军营拿钱！”旅率，队正们哑着嗓子，一遍遍散布胜利就在眼前的消息。最终的胜利却迟迟不肯到来，反而是阳光在东南方向率先射穿了夜幕。

    天是在激战中亮起来的，城内城外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火把什么时候开始变暗。当第一缕阳光冲破早晨的乌云洒向大地的时候，所有参战者都楞了一下。他们都是第一次看见与自己拼杀了半夜的仇敌，被对方的面孔和战场上的惨象吓得汗毛直竖。只用了半个晚上，残城外就躺下了三百多具尸体，鲜血溅满了整段残城，润得每一寸泥土都殷红如火。

    阳光的照射下，火红的泥土跳跃着，刺得人眼睛生疼。乡勇们几乎无法相信那些传说中吃人心肝的强盗，居然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一样满是老茧的双手，一样愁苦的面孔，一样被岁月压得微微发驼的脊背。如果不是被一道栅栏将他们彼此隔开，他们几乎以为，那倒在栅栏外的尸体就是自己。

    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乡勇主动放下长枪。他们已经无法再将兵器放下了，在那条指向城墙的血路尽头，可以看见张金称军匆匆搭建起来的大营。打了一整夜，营中的人数依旧多得无法数清楚。其中不乏已经两鬓斑白的老汉和刚刚长到四尺高的孩子，一个个举着刀，在营门口慢慢整理队形。他们没有吃早饭，他们的早餐在馆陶城里。

    要么自己家的老人和孩子被这些人杀掉，要么将这些老人和孩子杀死。现在，乡勇们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

    而这场杀戮，不过刚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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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三 下）

﻿第三章东门（三下）

    白天比夜晚更要难熬。昨夜的战斗虽然令人恐慌，但大伙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流寇，心中至少还抱着侥幸取胜的希望。而现在，希望已经变得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样单薄。初升的阳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包括每个乡勇极力隐藏在心底的恐惧。

    敌军人数不是他们的二十倍，而是一百倍！如果那些挥舞着木棍砍刀的老人和小孩也可以算作士兵的话，可能众寡悬殊更大。看见老弱喽啰们单薄的身躯，你甚至不忍心向他们开弓放箭。然而，当他们跑到木栅栏附近的时候，却会毫不犹豫地将砍刀和削尖了的木棒顺着栅栏缝隙递过来。

    无论拿在多么弱小的流寇手里，兵器招呼到身上一样会死人。乡勇们为自己片刻的犹豫付出了惨重代价，一瞬间便倒下了十几个。“捅死他们，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死！”几个队正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再度冲到了第一线，染血的缨枪齐挥，带头将老人和孩子戳死在栅栏旁。

    战场上没有怜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激战再度于木栅栏两侧展开，残忍且凌乱。站在指挥者的位置，程小九甚至无法相信流寇们的身后有将领统一调度。那种洪水般的攻击没有明显的节奏，不分队形，老的、小的、壮的、弱的，全都一窝蜂般向上涌。短刀、长矛、羽箭、投枪，各种威力和功能参差不齐的兵器也没经过任何协调组织，只是一味地乱砍乱剁。很多时候，后排流寇射出的羽箭根本没有飞越栅栏，便直接命中了前排流寇的脊背。被误伤未死的喽啰兵们则破口大骂，拎着兵器转身回冲，将误伤自己的袍泽打得抱头鼠窜。

    相对于流寇们毫无章法的攻击，防守方的战术则显得整齐且有效。在流寇距离残城八十步左右，他们便开始以羽箭拦截。竹制的轻箭杀伤力非常有限，喽啰们身上插着四、五只雕翎还能在战场上跑动的情况屡见不鲜。但这种羽箭覆盖战术最大的杀伤力体现在对士气的破坏上，大多数喽啰们都不具备带伤作战的勇气。往往挨了第一箭后冲锋速度就会减半。挨了第二箭后就会停下来担心地检视伤口。很少有人连续挨了三箭后依旧毫不在乎的向前猛冲，但到了这时，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像没受伤前一样灵活了。隔着木栅栏，众乡勇可以非常顺利地成全他们的勇敢。

    匆匆搭建的木栅栏成了一道鬼门关，将活着的喽啰们死死地挡在了关外。白蜡杆子缨枪与狭窄的栅栏缝隙配合起来相得益彰。如果不是乡勇们突然发傻**，以短兵器为主的流寇很难将朴刀斧头递到他们身上。而乡勇们只需要看准栅栏缝隙后的葛衣，狠狠将手中的缨枪刺出去，旋即必有斩获。

    从朝阳初露又厮杀到日上三竿，除了在刚看清楚对手情形那一瞬，因为心生怜悯而蒙受了一次不小的损失外，其他时间内，战场的局部优势牢牢地掌控在乡勇们手里。双方的战损比例非常悬殊，有几轮厮杀中，配合越来越娴熟的众乡勇居然取得了杀敌五十余，自损为零的巨大胜利。但是，程小九的心情却没有因为短暂的胜利而高兴得起来，特别是当对方的营地上空腾起一阵烟尘后，他的眼角居然控制不住地抽搐了数下，好在当时战斗打得正激烈，才没被弟兄们发觉他的慌乱。

    烟尘是战马列队跑动带起来的。那意味着张金称麾下有骑兵！虽然从烟尘的规模上来看，骑兵的数量未必能超过一千，但是在馆陶周围的平坦旷野中，一千骑兵足以踏碎五千到八千乡勇组成的防线。更令人恐惧的是骑兵的长途奔袭能力。战马在平原上小跑一个时辰的路程，足够普通人步行走上大半天。那同时也意味着馆陶县的官员和百姓根本就没有弃城而走的机会，一旦他们失去城墙的保护，骑着战马的喽啰兵们会毫不客气地从背后追上来，用横刀将他们一个个砍杀于道。

    “张金称这个疯子！”脸色煞白的董主簿破口大骂。骑兵带起的烟尘正向残破的南城墙迫近，以骑兵攻城，这种战术前无古人，今后也未必有来者。然而木栅栏的高度是否能挡住战马一跃，着实令人不好说。董主簿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为了从中捞取油水，将栅栏的高度从九尺三寸偷偷削减到了八尺五寸。省下的木料铁钉钱至今还在家中的地窖藏着，一文都没来得及花销。

    “战马来之不易，他未必舍得！”程小九皱着眉头，对张金称的目的做出如是判断。“我估计他出动骑兵只是为了给自己人壮胆，顺便打击我军士气。南城的残墙还有半丈高，不事先铺出一条鱼梁道来，战马无法接近栅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土黄色的烟尘在卷入战场后，便慢慢小了下去。大约七百多匹高矮不同的战马排成一个五纵长队，在距离城墙二百步左右的位置来回驰骋。看到自家骑兵，正如蚂蚁般聚集在城墙附近的大小喽啰们士气大振，欢呼声不绝于耳。但他们的攻势却一点点减弱下去，最后将所有活着的人都撤离了城墙。

    骑着战马的喽啰兵们身上穿着简单的皮甲，手中的兵器也统一成了横刀。他们先是耀武扬威在城墙下兜了几圈，然后慢慢整队，慢慢变成了一个齐整的方阵。紧跟着又是一通鼓响，招展的旌旗下，有名虎背熊腰的壮汉策马冲出，风一样驰骋到了木栅栏近前。

    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此人带住坐骑，冲着全神戒备的众乡勇们大声喊道：“谁是这里的主事人，出来一下，我家大王有话对你说！”

    “出来，出来！不敢出来就是大姑娘养的！”吃了亏的喽啰兵们满脸愤怒，七嘴八舌地在城外喧哗。

    “你们才都是大姑娘养的呢，没有爹教导！”

    “没爹管的才不走正道，好人不做偏偏去当贼！”众乡勇大多出身于市井，嘴上的功夫一点儿不比手上的功夫差。顺着对方的话题回骂，登时将众喽啰们气得七窍生烟。

    骑着战马的壮汉见自己一方在口头上讨不到任何便宜，赶紧挥了挥手，将喽啰兵们的喧哗声压了下去。“请守城主将出来一见！张大王有话要说！”扯开嗓子，他继续冲着木栅栏后的乡勇们叫喊，中气十足的声音居然压过了双方发出的所有嘈杂。

    身为临时的行军长史，程小九当然不能让对方给小瞧了。分开保护着自己的乡勇，向前急走了几步，冲着城外的壮汉抱拳施礼，“程某奉县尊大人之命守卫南城。壮士有什么话，尽管跟程某说。程某若是觉得还有道理，定然将你的话转给县尊大人！”

    一番成熟老到的场面话从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口中说出来，令闻者无不觉得愕然。骑马的壮汉歪着嘴巴笑了笑，用哄孩子般的口吻教训道：“你这小子好不懂事。张大王给你家县令的话，关系到全县百姓的生死。你一个毛孩子出来逞什么强？赶快回去，叫城上带头的人出来见我，迟了便耽误了全城人的性命！”

    “你这匹夫好不懂事！”程小九老气横秋地一挥衣袖，以前辈长者的口吻回敬道，“古人说有志不在年高。若是年龄大便本事大，孙伯符岂不是到死也没机会在阵前露脸？赶快回去，叫一个有见识的出来跟我说话。免得耽误了你家张大王的大事，害得全营喽啰们无辜送命！”

    “哈哈哈哈！”城上城下的人都被小九大言不惭的话逗得开怀而笑，彼此之间的敌意瞬间减轻了不少。

    那马上壮汉既然练过武艺，自然知道孙策孙伯符是哪般人物。此人弱冠之年带兵征讨四方，所向披靡，曾经被时人称为虎雏。魏晋之后的练武者无不以其为榜样。栅栏后的少年看上去年龄可能比孙策初阵时还小些，但气度风范上却不输给身边任何一名成年乡勇。

    想到这一层，壮汉忍不住摇头苦笑，收起身上的轻慢之气，冲着程小九抱了抱拳，大声说道：“既然小将军能做得了主，郝某便将我家大王的话直接对你说了。希望你听完之后还能撑得住。我家大王的意思是，馆陶县的城墙早已坍塌，你等即便能挡了我军一时，最终也难免兵败身死的命运。不如认清形势，早一点儿把馆陶献出来。念在你等都是汉子的份上，张大王不会难为你等。在此筹集到了足够的粮草军饷后，转身便走，决不轻易伤害贵县一草一木。”

    此人嗓音宽厚洪亮，长相和打扮上又带着股豪气，劝降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倒是平添几分可信度。众乡勇们早就杀得精疲力竭，听了这番话，未免有些心动。纷纷将目光转向程小九，眼巴巴地等着他一句回应。

    “这么说，是我等不了解你家大王好意，凭空生事了？”程小九心道一声不好，赶紧出言反驳。“那平恩县最后落了什么下场？刘家堡又毁于谁手？别告诉我不是你家大王干的，那些百姓好端端的都自己抹了脖子！”

    一番话含着愤恨和斥责说出去，顷刻间便惊醒了麾下众乡勇的投降美梦。平恩县距离馆陶县只有百里之遥，春天时该县被张金称所破，城内八千多人，最后幸运活下来的还不到八百。乡勇们的家眷都居住在馆陶城中，一旦城破，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妻儿老小都能在这幸存之列。

    “那些人不知道好歹，竟然冒犯我家大王虎威。我家大王当然要给其以教训！”骑马壮汉无法替自己往日的暴行辩解，只好强词夺理地说道。

    “那我等从昨夜杀到现在，算不算冒犯了你家大王虎威呢？”程小九抓住他的话柄，毫不客气的质问。“对了，你家大王的粮食和军饷从哪里筹集，能不从我等手中拿么？莫非馆陶县地下埋着铜钱，你家大王进城后，随便一挖便挖出来？！”

    山贼在城里筹集粮饷，自然只有抢掠一途了。众乡勇们越听越绝望，指着骑马壮汉破口大骂，“少装好人，有本事就杀过来。咱们拼个你死我活！”

    “想入城，奶奶的，除非我等都死绝了！”

    看到城上同仇敌忾，骑马壮汉也知道劝降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这个结局也早在他的预料之内，因此，他挨了骂，既不生气，也不懊恼。笑着从马鞍后取下一张大弓，然后又将一支缠了白葛的羽箭搭在弓弦上，冲着程小九晃了晃，大声道：“这是我家大王的亲笔信，烦劳小将军交给县令大人。从现在起，三个时辰内请县令大人做出决断。三个时辰后如果还继续顽抗的话，一旦城破，馆陶县定然人芽不留！”

    说罢，他猛地一拉弓弦，只听“崩”地一声脆响。长箭如电，直扑小九面门。程小九早就防备着对方这一招，迅速将身体蹲了蹲，避过箭首，然后用缨枪一挑一压，将绑着白葛的长箭瞬间击落于地。

    这一下射的精准，挡得利索，城上城下见到者忍不住猛喝一声彩。程小九被喝彩声激得血脉贲张，伸手从弟兄们那里接过一张竹板弓，两支长箭。冲着城外大喊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劝你早早撤兵，免得在此白白送死！”

    话音落下，两支竹箭一一离弦。那壮汉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肯向一个毛孩子示弱，带住战马，挥弓拨箭。第一支射向面门的竹箭轻飘飘地被击落于地。第二支箭却掠着风声直扑他的胯下。

    “卑鄙小贼！”到了这时，倒霉的壮汉才发觉程小九的真正目的是祸害自己的坐骑，急的破口大骂。想要拉起马头躲避羽箭，哪里还来得及。第二支箭不偏不倚地插到了马脖子上。虽然没有当场取了畜生的性命，也将其疼得厉声咆哮。

    “唏溜溜！”随着一声长嘶，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张金称麾下的壮汉应变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激起尘埃一片。

    “哈哈哈哈！”众乡勇们放声大笑。在笑声中暂时忘记了心内恐惧，在笑声中，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长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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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四 上）

﻿第三章东门（四上）

    在乡勇们的狂笑声和喽啰们的喝骂声中，地上的壮汉慢慢爬起了身子。他的脸色黑得可怕，却强忍着怒气不去看程小九，而是小心翼翼地去安抚自己的坐骑。那坐骑是匹来自突厥的良驹，筋骨健壮，皮肉本来就比中原战马糙厚。程小九的弓又没什么力量，所以仅仅在马的脖颈和前腿交界处戳了个小洞，并未造成任何致命伤。

    愤怒的突厥良驹嘶鸣了一小会儿，也就在主人的照顾下渐渐安静了下来。壮汉再三检视坐骑的伤口，确信没有什么大碍后。翻身又跳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马肚子，先“的的的的”跑出五十余步，自己估摸着与程小九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到了百步之外，突然又“刷”地一拧身，弯弓搭箭，将三支雕翎连珠般射回。

    这三支狼牙箭上没有绑葛布，因此来势又狠又急。程小九见状赶紧蹲身躲避，三支白羽却没有掠过他的头顶，而是“啪”“啪”“啪”地依次钉在了距离他仅有三步之遥的木栅栏上，笔直地竖成了一个纵排。

    “好啊！郝头领好手段！”喽啰兵们见自家人又将失去的风头抢了回来，迫不及待地大叫。

    “有本事别射木桩子！”“有本事别跑那么远！”乡勇们不懂射艺，兀自硬着头皮死扛。

    听了城上的反应，那姓郝的头领也不着恼。冷笑着收了弓，冲着程小九所在位置伸出三根手指头，连连晃了几下，带领着一干喽啰扬长而去！

    城头上的弓箭手都归董主簿统带，在这么远的距离向对方还击，他自问没那个本事，手中的竹片弓也没那个劲道。只好望着马蹄带起的烟尘咬牙。眼看着对方越走越远了，也不管别人听见听不见，跺着脚咒骂道：“呸，不就仗着弓好么。能连射三箭的人我见得多了！哪个不比你强些！”

    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众乡勇们识不得“连珠三射”的妙处。只觉得对方挨了自家长史两箭，又射了三箭回来，不过是意气之争而已，算不上什么本事。程小九却心知不妙，趁着大伙哄笑的时候，悄悄拉过队正蒋百龄，低声吩咐道：“你组织弟兄们轮流下城去用饭。然后就在城墙根儿附近找民居休息。三个时辰内贼军不会再发起进攻。三个时辰后，大伙继续按昨晚的班次轮换！”

    “遵命！大人！”通过一夜的战斗，几个低级军官已经对程小九的指挥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听到吩咐后想都不想，立刻抱拳回应。

    “董主簿，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县尊大人那，把张金称的信给他送过去！”程小九从地上捡起郝姓壮汉射上来的箭书，平静地向董主簿询问。

    “那，那是当然！”董主簿为人素来机警，先前看见程小九望着敌军出神，已经感觉到了情况的不妙。再听见对方找借口邀请自己离开，赶紧一连声地回应。

    二人又跟众乡勇交代了一番，拎着箭书，慢慢走下残城。待离得弟兄们稍远了，程小九才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的污渍和汗水，低声向董主簿交代道：“那姓郝的家伙箭术远在我之上。照这样看来，今天早上这仗，张金称依旧没尽全力。若是他三个时辰之后再度来攻，估计咱们也得把所有老本都押出去了。情况基本是这样，见到大人之后，还请董主簿帮忙斟酌一下说辞。别让衙门里的同僚受了惊吓，也别让大伙过于小瞧了贼人，以至轻敌误事！”

    “你，你是说张金称还在试探？他，他这样做不是在拿人命开玩笑么？”董主簿眨巴眨巴眼睛，满脸诧异。他倒是不怀疑程小九的判断，从昨夜到今天早晨这一段时间里，少年人的表现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但张金称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就让人很是迷茫了。流贼向来是依多为胜，驱赶这几千老弱病残白白送死，除了让他自家实力受损外，董主簿从中看不出其他任何意义。

    “我也不知道张金称到底要干什么！”程小九仰面朝天，长长吐气。从昨天半夜到现在，已经有太多难以理解的行为在他眼前发生了。林县令如此，张金称又如此。这些动辄可以决定人生死的“大人物”们，仿佛个个都生就了九曲十八弯的肠子。让谁也看不清楚他们肚子里想什么，谁也摸不透他们的真正打算。

    “但姓郝的和他麾下的骑兵，无论素质和装备都和其他喽啰不在一个层面上！”叹过之后，程小九又压低了声音向董主簿解释。“那些骑兵进退有序。没有主将的命令决不擅自行动。而那个姓郝的统领摔下坐骑后，先看战马，再找场子。想必也是个久经战阵的老手！”

    一些理论上的东西，他也是从父亲留下的书籍和笔记中囫囵吞枣地记了个大概。与眼前的实际情况互相印证之后，原来很多根本无法理解的内容才慢慢开朗起来。郝姓统领是个老手，其麾下骑兵“训练有素”。照着这个思路分析下去，不难推断出张金称的真正实力绝不会像老弱残兵们表现出来的那样虚弱。那些残兵也许只是他的外围力量，他的弃子。他把杀招藏在了这些弃子背后，随时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

    “也许流贼也不是一条心。所以张金称必须保持着最强实力，才能压服手下的头目们听从他的号令！”董主簿对兵事了解不多，对人性和官场规则却揣摩得非常透彻。以他的眼光看来，这强盗也好，官场也罢，有些道理原本是通用的。当上司的一定要有使得下属服从于自己的实力，当下属的一定不要抢了上司的风头，这样，才能上下和谐，秩序井然。

    但照着这个道理……，从昨夜到今晚这段时间内程兵曹的表现就过于扎眼了。再次看了看心事重重的小九，董主簿悄悄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外蹭了蹭，与少年人拉开了一些距离。

    县令林德恩昨夜一直在城下苦熬，拂晓前实在熬不下去了，才在两名捕头的劝说下征用了一处靠近南墙的民宅，躺在里边的床铺上休息。人虽然安静下去了，心思却一直悬在半空中。忐忑不安地来回翻滚，直到朝霞红透半边窗子时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听到了院子外有脚步声响，又立刻坐了起来。

    透过薄薄的窗纱，他看见浑身是血的程小九和董主簿两个并着肩走进了院子。各处厢房门顷刻间全部敞开，郭捕头、贾捕头以及衙门里边的诸曹小吏全都急切地迎了上去。“程兵曹，张贼退了么？”“董主簿，战况如何？你们两个怎么一道回来了？张金称走了？”一句句大伙都关心的话题接二连三地问出来，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县尊大人醒了么？”程小九没有立刻回答众人的问话，在距离正房远远的位置停住了脚步，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种恭敬且知道进退的态度让林县令非常满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用手指扣打着窗棂吩咐道：“都进来吧，我已经醒了。有什么事情大伙刚好一块参详！”

    “是！大人！”程小九又非常恭敬地冲着窗子拱了拱手，跟在众同僚的身后向正房走来。经历了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的血战，少年人看上去已经非常憔悴。尽管如此，他仍然时刻注意着分寸和礼貌，不肯多走一步路，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这种小心翼翼的模样又为他赢得了不少好感，特别是几个平级的诸曹小吏，因为不通武事，最近一直没有露脸机会。总觉得自己被这个声名鹊起的程兵曹抢了风头。见到对方在救了全城老小的性命后，依然安分得如个刚进城的乡下少年般，不觉心情大畅，连许多想好的刁难之词也暂时搁置了起来。

    待程小九开始介绍战场的情况，大伙对他的印象愈发亲切了。对于昨夜那震天的喊杀声和今早的拼命血战，少年人只是寥寥几句便总结完毕。反倒是对于林大人在城下协调指挥之功，诸位同僚鼎力相助之德，一直念念不忘。仿佛仗全是大伙打的，与他自己毫无关系般。

    “程兵曹不必过谦！”林县令虽然贪功，却也不是个毫无自知之明的人。见程小九把功劳全推到了自己身上，笑着摆了摆手，低声说道：“你做的一切，大伙都有目共睹。若是一味的谦虚，反而显得我等太计较了。”

    “首功当属于大人！”程小九羞涩地笑了笑，低声回应。与刚刚当上兵曹时的喜悦不同，自从昨晚的事情发生后，他总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无论众人对自己笑，还是温和地聊天，心里都忍不住多想一想才敢接茬。

    “若能守住馆陶么！郡守大人那边，自然每个人头上都少不了记上一笔大功。毕竟张金称自起兵造反以来，已经攻破县城三处，毁了高墙大堡不下二十座。两年多来能让他铩羽而归的，仅有清河县丞杨积善一人而已！咱们今天顶住了他，便等于涨了整个武阳郡的脸面，郡守大人不会看不见！”林县令继续摆手，一厢情愿地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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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四 下）

﻿第三章东门（四下）

    “那是自然，只要我馆陶县上下齐心，张金称何足道耳？”顺着林县令的口风，董主簿热切地说道。周围立刻涌起一片议论之声，无外是县令大人如何如何英明，一众同僚如何如何卖力。听得程小九心里直发虚，不断地使眼色请求董主簿尽快将话头切入正题。

    董主簿冲着他微微一笑，做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待众同僚们的这轮热闹劲儿过去了，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但张贼是个不知道轻重的家伙。被咱们打得狠了，难免会使出什么狗急跳墙的招数来。到时候拼个两败俱伤，也的确有违县尊大人的保护百姓的初衷。所以，卑职以为，我等还需仔细核计核计，尽量把县城的防御做得滴水不漏才好。”

    “嗯，那是当然！”林县令轻捋胡须，非常受用地点头。“你和程兵曹有什么好建议，说出来给大伙参详参详。”

    “太好的建议我和程兵曹还没商量出来，还请诸位同僚群策群力。此外，张贼还射到城中一封箭书，不知道放得什么狗屁。但我等都是朝廷官吏，不能在流贼面前失了风头。所以还请大人稍稍过目一下，找个合适的措辞回了他！”董主簿不愧为多年行走于官场的胥吏，平平淡淡地几句话，便将程小九的拜托完成了个干脆利落。

    “那厮居然给老夫发了箭书？呈上来，让老夫看看他的嘴里能吐出什么样的象牙？”林县令对贼人在信上内容的兴趣，远比安排守城兴趣大。一听董主簿提起，立刻迫不及待地催促。

    “请大人过目！”董主簿笑着从程小九手中拿过包着白葛的羽箭，双手捧给林县令。“无非是出言恐吓而已，看看打不动了，所以想跟大人玩‘不战以屈人之兵’这一套把戏。作为一个山贼，真难为他了！”

    众人被董主簿的话逗得哈哈大笑，都轻松地期盼着，看县令大人怎么批驳张金称的痴心妄想。谁料林县令接过箭书之后，起先还是一边看一边摇头。看着看着，脸上就慢慢阴沉下来。直到最后，双手如同灌了铅一般，几乎连写了字的白葛布都捧不住。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其放到了桌案上。

    “信上所说的都是真的？”放下箭书后，林县令用几乎绝望的目光看着程小九追问。

    “卑职没敢看箭书！”程小九心道不妙，赶紧出言替县尊大人鼓劲儿。“兵法素来讲究虚虚实实。把三五万人马说成四十万也很平常。并且人数和战斗力自古无法相提并论，当年五百官军大破十几万黄巾贼的战例比比皆是！”

    “虚张声势么！”董主簿还记得程小九的拜托，笑着在一旁帮腔。“很多号称的百万大军，实际上也不过十余万兵马。其中战兵更少，未必有总数的十分之一！”

    听了二人的安慰话，林县令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儿。苦笑着将箭书向大伙面前推了推，低声道：“你等一块看看吧。然后帮本县拿个主意。张贼给了咱们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如果咱们不肯投降，他就要下令屠城！”

    “奶奶的，他先有本事攻进来再说！”众小吏气得拍案大骂。

    “对，有本事先过了程兵曹那一关！”嚷嚷的声音虽然大，心里却先怯了几分，十几颗脑袋几乎同时凑到了箭书旁，将箭书上的空间挡了个严丝合缝。

    看到大伙这般光景，林县令心中更是懊悔。早要知道张金称准备得如此充足，昨天半夜时自己就连夜出城了。虽然事后难免丢了官职，可凭着这些年任上的捞头，后半辈子也足以过得衣食无忧。可现在好了，贼人的骑兵将四面的路口全部堵绝，为了一个不顶用的虚名，自己把性命和衙门里的私藏全搭了进去！

    再无人开口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郭捕头、贾捕头、李老酒、蒋烨等一个个将头慢慢抬起来，一个个变得面如土色。发觉大伙如此紧张，董主簿和程小九两个也凑上前，将箭书摆在眼前仔细阅读。不看则已，一看心里便“咯噔”了一声，仿佛被人重重地压上了一个大冰坨。

    前来攻打馆陶县的人，竟不止张金称一家。杨公卿、王德仁、杨宝珠、刘乞儿等新近崛起于运河两岸的流贼都应其招而来。其中有两家刚刚起事的小蟊贼居然打得是杨玄感的旗号，公然宣布要替大隋皇帝铲除天下贪官污吏。

    这些贼人或者率众五千、八千，或者将兵一万、两万，全加起来总数计十五万三千有余。具体谁家人数多少，从何处而来，居然详细列在了箭书中，有零有整，以示绝非虚言相欺。

    “贼兵人数虽然多，却未必齐心。否则昨天夜里和今天早晨，他们已经把南门给攻破了！”董主簿抬头看了看林县令的脸色，强作镇定地解释道。他现在也好生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跑路，但退路既然已经被人堵死了，也只好抗争到底。

    “张金称说了，那是他送给咱们的开胃小菜。本意是试探试探咱们值得不值得他劝降，如果咱们连第一波攻击都挡不住，他根本不屑写这封信给咱们！”蒋烨满脸晦气，气急败坏地反驳。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程小九和董主簿两个多事，大伙根本不会被堵在城中。贼人向来是居无定所的，抢够了杀够了，自然会拍拍屁股离开。届时大伙再转回来，照样该收税收税，该征粮食征粮食。

    此刻抱着这番想法的可不止弓手蒋烨一个。贾、郭两位捕头本来就对程小九崛起的速度很是担忧，听得自家徒弟这么一说，看向程小九的目光愈发凌厉。好在张金称的信中并没有要求馆陶县必须交出一个人来为流寇们昨夜和今早的损失谢罪，否则，这个该死的罪人将非程小九莫属。

    “昨夜就该先问问张金称的目的再开战！”

    “就是，本来还可以请人斡旋一下。这回好了，咱们只剩下投降和等死两条路了！”

    众衙役和帮闲素来以两位捕头马首是瞻。见贾、郭二人对程小九冷了脸，立刻七嘴八舌地上前凑热闹。

    程小九刚刚进入官场半个月，对其中长于内斗的传统一点都不了解。几曾会想到大敌当前时，众人居然不考虑如何杀贼，反而先互相推卸起了责任？听同僚们把矛头全都指向了自己，委屈得两眼差点冒出烟来。

    他拿着祈求的目光看向林县令，希望对方能站出来替自己主持公道。林县令却不知道是因为被贼人的信吓昏了，还是根本没听见众人的话，居然眼皮都没有抬，一味地朝着箭书**。

    看到县令大人懦弱如此，程小九胸口的剑伤愈发疼痛。勉强压了压心头怒气，他先笑着对大伙拱了拱手，然后向率先朝自己发难的蒋弓手请教道：“照蒋头这么说，张金称现在劝咱们投降，还是瞧得起咱们喽？”

    “那倒不是！他没那资格！”蒋烨知道自己的话被人抓住了语病，向两旁躲了躲，讪讪地回答。

    “既然他没资格命令咱们投降，咱们又何必考虑箭书上的话？”程小九将嗓门提高了几分，继续反问。“咱们是官，他是贼。自古官贼便势不两立。如果降了他，即便侥幸不被他挖了心肝，今后还怎么有脸抬起头来做人！”

    这句话他并非针对蒋弓手，而是努力提醒在座所有人，别忘记了自己是朝廷官吏。既然做了地方官吏，平素吃的用的都是从百姓头上收来的，事到临头就没资格逃避。否则，即便朝廷不追究，自己的良心也受不起那份煎熬。

    “话谁都会说！”蒋烨的目光不敢与程小九的眼睛相接，低下头嘟囔。“你有本事将他打跑了？打不过他，最后还不是牵连了别人一块倒霉！”

    “至少我们活着的时候像个男人！”程小九继续鼓动。“那贼素来残忍，咱们真的投降了，也未必逃得了一死。不如血战到底，至少是死在阵前，而不是被人绑了当畜生宰！”

    少年人心无纤尘，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却自有一分凛然正气在。众官吏们听了，即便不服气，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道理来。看到程小九的目光向自己扫来，他们一个个侧开头，不愿跟那双纯净的眼睛相对。内心深处却七上八下，始终提不起与张金称为敌的勇气。

    “其实咱们继续打下去，未必一定是死！”昨夜率先与张金称交手的事情也有董主簿的份儿，因此他不得不与程小九站在同一位置。“馆陶县距离郡城不过百十里，元大人得到消息，肯定会派兵前来相救！”

    “那也得咱们能坚持到元大人的兵赶到！”郭捕头翻了翻眼皮，冷笑着回应。

    “就是，张贼如果倾力压上，四面强攻。咱们就千把人手，到底守那头才是？”贾捕头扫了不晓事的董主簿一眼，冷冷地问。

    他们两个捕头现在已经想得很明白，就目前情况而言，投降对大伙来说其实是个风险最小的选择。程小九带队抵抗，程小九杀了那么多“义军”将士，就让程小九来承担张金称的惩罚好了。张贼为人虽然凶残，却素有信誉。牺牲掉程小九后，大伙自然能保全性命。实在不成，大伙还可以加入义军。反正那边管得不严，找机会大伙还能偷偷溜回老家。

    “咱们县乡勇虽然不多，但可以跟大户们先借些家丁充数。昨夜要求入伍的百姓还有一批，也可以安排到城墙上去。敌军没什么合适的器械，很难爬过其他三面高墙！”董主簿向后让了让，然后硬着头皮回答。

    “借家丁？你当是借铜钱么？谁有那个面皮跟周家借东西，你董主簿有么？”贾捕头在衙门里边横行惯了，根本没把董主簿这个朝廷任命的官员当根葱，见对方一直不肯附和自己，有些不悦地质问。

    董主簿被他噎得直喘粗气，肚子里也憋起了一股火，用力拍了下桌案，厉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馆陶城若是被攻破了，他周家的院墙再高，能多坚持得了几天？这个道理想必周公子比咱们更清楚，只要县尊大人开口去借，我保证他不会拒绝！”

    “主簿大人什么时候能替县令大人做主了！”贾捕头冷笑着耸肩。

    他们在底下唇枪舌剑，林县令居然依旧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般，不做任何阻拦。他的目光依旧盯在箭书上，仿佛自己多看两眼，便能从中看出生存的机会来。

    眼看着大伙就要吵成一锅粥了，程小九忍无可忍，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冲着县令大人抱拳施礼。“三个时辰转瞬即过，是战是降，还请大人早做定夺！属下也好酌情安排，尽量保全弟兄们的活路！”

    “大言不惭！”蒋弓手继续撇嘴。也跟着站起身，学着程小九的样子向林县令请求道，“请大人早做决断。我等愿听大人的安排！”

    ‘他要能做得了主，就不是林德恩了！’郭、贾两位捕头心中轻蔑地冷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静听林县令的决策。

    被众人再三催促了好几遍，馆陶县令终于从沉思中回了神。先小心翼翼地收好箭书，然后颤抖着声音向程小九询问道：“你是不是有把握守住馆陶？”

    程小九咬了咬牙，正色答应道：“属下不敢说有把握，但只要属下不死，肯定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您的安全！”

    “你们说如果及早降了，张金称就会放过咱们？”林县令转过头，又试图从郭、贾两位捕头那边寻找信心。

    两位捕头刚才虽然合伙找程小九麻烦，心中对投降之后的结果也没十足的把握。互相用目光交流了一番，低声回答道：“不好说。张金称那个人很有信誉，但咱们杀了他数千手下，他总得做些事情才能对底下人有所交代……”

    “当然了，用不着两位捕头大人去交代。这里以县令大人职位才是最高！”董主簿拦住贾、郭二人的话头，冷冷地来了一句。“不过贾捕头也别心存侥幸。杜疤瘌据说是个非常记仇的主儿。她女儿杜鹃是头母老虎，想必也不会忘了半个月前到底是谁摸了她的屁股！”

    蒋捕头被臊得老脸通红，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就想跳起来给董主簿以颜色。林县令这回却听明白了董主簿话里的隐藏意味，猛然竖起了眼睛，厉声断喝：“都给我坐下，本县莫非已经管不得你们了么？不战先乱，成何体统！”

    ‘还不是你个窝囊费没主意！’贾捕头心中暗想。对这个色厉内荏的县令大人很是瞧不起。自从对方到馆陶上任时起，他们这些胥吏就能做得了衙门大半边天。一直横行惯了，哪曾真正把对方当一县之主对待过？

    从贾捕头的眼神中，林县令察觉到了其真实想法。心中怒意更盛，高高举起手中箭书，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谁愿意投降，现在就请自己从栅栏上爬出去。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如果现在不走，就别再打这个主意。否则，本县即便死了，也要拉几个人垫背！”

    有道是不怕当官的威风大，就怕当官的耍流氓。林县令这一发狠，还真的把一众捕头衙役们给吓住了。若是平时，他们还可以采用消极怠工的办法，把对方的锐气给磨尽了，然后再慢慢折腾。现在对方麾下有程小九这个愣头青，如果他们不肯好好做事，林县令一声招呼，程小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接过大伙撂下的挑子！

    所以，最该死的人还是程小九！众胥吏狠狠地瞪了一眼无知少年，闷头坐了下去。静听林县令能拿出什么万全之策来。

    “大人如果能向周家借些家丁，守城会更有把握！”董主簿看准机会，低声进言。

    “本官回头就去拜会周公子！”林县令尽管心里为难，嘴上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主簿的建议。他现在的苦处无法说于任何人听。馆陶周家虽然号称跟他有旧，但那都是看在蒲山公李密的面子上的交往。如今李密和杨玄感已经起兵造反，而馆陶县却一直虚与委蛇。周家鉴于这种情况，还肯不肯对他这个县令鼎力相助，就很难说得清楚了。

    董主簿跟县令关系密切，一看对方脸色，便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想了想，笑着开解道：“周家是咱们馆陶最富的大户。张金称发兵攻打馆陶，十有**还是冲着周家去的。所以保全县城，相当于保全周家。否则县城一破，周家的院墙也经不起流贼几次冲击！”

    “那倒也是！”林县令叹息着点头。

    “周家院墙那么高，几乎就是座城中之城。”董主簿想了想，继续替县令出主意，“大人不妨将自己和同僚们的家眷也安排到周家去。一则防止暴民趁机在城中闹事。二来也让周家知晓，咱们与他同仇敌忾，不会丢下他们家自己先撤了！”

    这条计策听起来合情合理，其实却在建议林县令将众官吏的家眷先送入周家当人质。这样，即便郭、贾两位捕头和他的弟子们有心跟张金称勾搭，也得多为自己的儿孙考虑考虑。林德恩虽然向来懦弱，生死关头也憋出了几分狠劲来。当下点点头，大声命令道：“诸曹主事，还有捕头、班头、牢头，今晚天黑之前必须将家眷送入周家大院。本县会跟周公子好好商量，专门腾出房间来安置大伙的亲人。万一咱们守不住城墙，就退入周家继续坚持。反正本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让张金称得了馆陶！”

    “大人千万不可如此！”郭捕头气得脸色发黑，站起来抗议，“咱们如果把家眷都送入周府，不等于告诉百姓守不住馆陶了么？一旦民心先乱了，恐怕城墙失陷得更快！”

    “本县会像昨夜一样，亲自站在城墙上！”林县令又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喝道。“本县会亲自站在城墙上，让百姓看着本县。谁先于本县退下来，本县可以放过他，城里百姓怎么做，本县决不过问！”

    说罢，目光扫视全场，全身上下竟然散发出了从没有过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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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五 上）

﻿第三章东门（五上）

    衙门的差役们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看到林县令真的抖起了官威，气焰登时又矮了一大截。可就这么由着县令大人和一个半大小子瞎折腾，把大伙最后的活路给折腾没了，又实在让人无法甘心。互相之间用目光交流了很久，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建议道：“大人有心保护我等家眷，我等自是感激不尽的。但想守住馆陶县城，属下认为咱们还是差了些实力！”

    “能守多久守多久。退路都被人断了，本县也没别的选择！”林县令看了说话的一眼，发现是衙门里边平素最听话的牢头的李老酒，降低了几分声调解释道。

    “大人可知道我等要守多久，才能把援兵盼来？”李老酒又嚅嗫了几下嘴唇，畏畏缩缩地追问。

    林县令被问得心里直叹气，沉吟了一下，强做镇定的回答，“也许三天就够了吧。武阳郡的郡守元宝藏与本县素来有些交情，不会见死不救。其麾下主簿魏征魏玄成亦有多谋善断之名，定然尽早帮郡守大人拿主意！”

    这番话也就是能说给大伙壮胆儿，实际上林县令自己都不相信。现在武阳、清河、汲郡三地的形势非常复杂。有的郡城和县城已经亮出了旗号响应杨玄感，有的县城和郡城则大张旗鼓地支持朝廷。而夹在这两股势力中间的馆陶没被任何一方当做自己人。汲郡郡守元务本会因为馆陶没有听从张亮的安排，而将馆陶县上下都当做朝廷走狗。武阳、清河两郡那边则因为林县令与杨玄感二人之间的关系，把馆陶县当做了可能的叛乱之地。

    如何把林县令换在别人的位置，他也不会给馆陶发援兵。借着张金称的手除去一个潜在的敌人，大伙何乐而不为呢？至于无辜死去的百姓，那是张金称的罪业，与别人有什么关系！

    听了县令大人的答复，李老酒又陪着笑脸拱手。“如果援兵三天就能来，咱们未必非得跟张金称拼死拼活。贼人攻打馆陶，无非是为了城内的米粮财帛。大人胡乱答应给他们一些，让他们不要入城。岂不是双方都能满意的结果？！”

    “你竟然劝本县以粮资敌？”林县令怒气冲冲地喝问。“本县乃朝廷命官……”话说到一半，他又将其吞回了肚子里，目光盯着李老酒的脸上打转。

    如果张金称真的肯拿了粮食和财帛就走的话，自己又何必吝啬一点钱财？反正最后总能收上来，好过兵败了什么都剩不下。

    “大人，大人，小的没那个意思！”李老酒不明白县令大人的心思，被其脸上的佯怒吓得连连摆手，“小的意思是，先跟他交涉一番。讨价还价。贼人也不愿意蒙受损伤，特别是几家一起打仗，最容易彼此攀比。小人的意思是先派使者跟张金称谈判，看看他到底要什么。然后再慢慢谈，谈得时间越长越好，能多对付一天是一天，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拖到援军到来的话……”他滴溜溜转了转眼睛，其中之意不说自明。

    林县令听闻此言，愈发觉得心动。把宝全压在程小九一个人身上，万一其对付不了外边的乱匪，自己可就只有等死一途了。而一手准备抵抗到底，一手去跟张金称讨价还价，无疑避免灾祸的可能会增加许多。李老酒这人虽然窝囊了些，至少有句话说得在理儿，能多对付一天是一天，好死不如赖活着……

    想到这儿，他手捋胡须，低声沉吟着道：“嗯，形势危急如此。为了阖县百姓的安危，本县不得不暂且从权。拼着折损一些名声，也要跟张贼虚与委蛇一番。只是贼人的心思一直狡诈多变，真的会不会答应，着实很不好说！”

    “会的，肯定会的！”唯恐林县令继续按程小九的愿望硬拼下去，郭捕头连声回应。“以卑职这么多年跟贼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越是大当家，越喜欢讲究什么江湖规矩。咱们在三个时辰期限到来之前先派使节去见他，他即便不答应，也会跟大人交涉一番。这一次次交涉下来，，估计拖上个两三天问题不大。如果于交涉期间我们再表现一点诚意……”他搓搓手指，摆了个讨要好处的架势，“张贼得了甜头，跟不会怀疑到我们的真正用心！”

    “哦？”林县令彻底被郭捕头的话说动，心里跃跃欲试。

    从上一刻毅然决然地宣布要誓死与贼人周旋到现在决定与张金称谈判，如此巨大的转变只耗了他半盏茶的功夫。不可谓不“从谏如流”。程小九听得气愤，有心再坚持劝谏几句，

    却看到了董主簿眼神里的不快的暗示。其他人都欲不战而降，能一边为战斗做准备，一边主动与张金称谈判，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如果两人继续坚持主战，能不能还得到林县令的支持不好预料，其他人肯定要上来扯后腿。

    没有县衙里边的同僚支持，仅仅凭着一个人的力量组织众乡勇对抗十几万流寇，无异于痴人说梦！程小九能读懂主簿大人眼里的意思，心里边轻轻地叹了口气，把遗憾地目光转向了窗外。

    这个临时征用的院子属于城里的一个中等人家。在正房的窗前种着几棵大槐树。六月的树叶生的正绿，无数不知道名字的虫儿吊着引线从树梢头坠下来，在阴影里边快乐地打着秋千。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无知且短命，从来不用为冬天的到来而忧愁。

    “十五万人，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粮食，就要消耗十五万斤！”众同僚的臊胍一阵阵耳畔后传来，听得人心里火烧火燎。

    “一千五百石粮食一天，想让他退兵，至少咱们得拿出两个月的口粮来，否则贼人怕是难以心动！”户曹主事丁无忧非常体贴地替贼人考虑。如今馆陶城内粮价飙升，一石粮食至少得七十个钱。贼人两个月的口粮，则是九万石粮食，或者六千三百吊钱。而乡勇们在城头杀了半夜零半天，连抚恤金都算上，总计也没花费县令大人三百吊。想想这其中的大方与吝啬，不由得人不气结。

    “光是粮食恐怕不够，还得让城中的商户们再凑一笔分子！总之，至少得让张金称和他手底下人心动！”郭捕头的声音再度传来，仿佛他已经是张金称麾下的账房先生一般。

    众官吏们商量来商量去，很快便制定出一个颇为细致的计划。首先，馆陶县要凑出一部分粮草财帛送到城外去，仿照玄皋犒师之策，让贼人明白馆陶城很富足，即便被困上半年，也不会出现饿死人的情况。其次，在犒师的同时，信使需要委婉地跟张金称表达清楚，县里的官吏不是怕了他们，而是不忍轻动刀兵，惊扰地方。所以希望他们只是路过馆陶，不要做更长时间的停留。当然了，这送行的盘缠馆陶县也会给酌情一些的，初步考虑是给足十五万大军的一个月米粮，对各位头领还额外有一笔抚慰金。如果张大当家还不满足的话，双方不妨开诚布公地谈一下，没必要非得刀兵相见。

    “只怕张金称拿了钱粮，更是把馆陶当做了头大肥羊！”程小九听得实在难过，忍不住低声插嘴。

    “他既然能号令那么多山寨，总得有个信誉吧！”林县令睁大了无辜的眼睛，期期艾艾地说道。

    “卑职从没听说过当贼还有信誉！”程小九气得连连跺脚。

    这话说出来，几位捕头大人可就不爱听了。纷纷出言证明盗亦有道，轻易不会出现无故毁约的情况。他们都是有着多年捉贼经验的老江湖，程小九自然说不过对方。各曹主事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前后征集“寸头”和运送过程中“消耗”，哪里还顾得上管程小九说得有没有道理，陆续开口替郭、贾两位捕头张起目来。

    “贤侄毕竟经历的事情少！”县令大人见众幕僚已经基本达成了一致，笑着开口打断程小九的坚持。“岂不闻自古便有绿林好汉之说？况且本县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并没想着如实支付给他们好处。若是能拖到援军来时，贼人拿走的米粮财帛，少不得加倍给本县吐出来！”

    既然县令大人都如此说了。程小九也只好暂时闭上尊口。林德恩又以前辈长者的身份安慰了他几句，转过脸去，继续和众幕僚讨论犒师事宜。米粮可以暂时从县库里边支取，钱帛也可以由官府暂且垫付。反正这些支出都是为了保护全县百姓，最后少不得由百姓们再平摊。但由哪个担任玄皋一职，却着实让大伙为了难。那张金称是个有名的喜怒无常，一旦得罪了他，恐怕立刻被人将心肝挖出来做下酒菜。今后县里边再有什么好处，可就永远与“玄皋”先生无关了。

    “这个当使者的人，必须有勇有谋，职位还不能太低，还必须口舌伶俐，长相魁梧。否则定然让张贼看轻贱了，反而有损于本县形象！”贾捕头一边用眼睛瞄着程小九，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建议道。

    “嗯！”林县令点头不语，心中好生为难。若说全县最有胆识，对自己最忠心的人，可能非程小九莫属。可万一程小九被张金称给当菜吃了，贼人再进攻馆陶时，谁来领兵迎战？

    若是不让程小九去敌营出使，两个捕头之中任何一个，见到张金称后都保不准会临阵倒戈。至于李老酒、蒋烨等人，不是形象猥琐，就是贪婪胆小，派到敌营中去了，恐怕更会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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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五 下）

﻿第三章东门（五下）

    看着同僚们眼中射出来的，或是畏缩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程小九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渐渐发凉，他心中又涌上了那股天黑时行路被野兽盯上了的感觉，脖颈上长满小疙瘩，手掌也紧紧地握成了一团。

    掌心处是佩刀的木柄，那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安全和值得信赖的东西，比起眼前的上司和同事的笑容来，刀柄反而更温暖些。

    林县令的目光仍然在游移不定，小九知道他下不了决心。这个耳朵比蚯蚓还软的懦弱家伙，自己居然一直将他视作可以信赖的长辈！想与张金称谋皮么？谁出的主意谁去当使者！既然尔等将守卫馆陶看做程某一个人的责任，程某有什么理由替尔等去送死！

    这样想着，程小九慢慢地将头低下去。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般静坐不动。他听见窗外的啾啾鸟鸣，听见风徐徐地拂过林梢，听见同僚们紧张的呼吸和肚子里边咕咕的鸣叫……惊吓中度过了一整夜，大伙谁都没机会吃早点。最早抗不住饿的人也许会第一个站起来主动请缨去当使者，而程小九饥一顿饱一顿早已习惯了，一整天不吃东西也不会觉得头晕。

    窗外又响起了悠长的角声，已经快正午了。一声号角代表着迄今为止城头上一切平安。可怜那些坚守在城头上的乡勇，如果他们知道背后的上司就是这样无耻的一群，他们还有没有士气拿起长枪？

    但这些家伙从来不觉得自己形容丑陋，他们聪明地寻找着借口，将林县令看过来的目光一一“推”开。平时不肯让商贩们拖欠一个肉好的市署主事突然变成了不精于计算的蠢驴，平素耀武扬威的弓手蒋烨昨夜突然吐血，并且有很多人作证。贾捕头与杜疤瘌父女有仇，郭捕头的腿脚不便。董主簿是朝廷钦点的命官，进入敌营后会辱没天子的颜面……

    没人适合去做使者。虽然在议论出使的目的和细节时，大伙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热切。“非卑职无勇，而是卑职怕耽误了阖县老小的性命！”借口一个比一个善良，一个比一个合情合理。唯一找不到借口的，只有呆坐于桌案旁的程小九。

    少年人感觉到无数目光集中过来，殷切地落到自己的头上。他是唯一的，也是最适合的使者。仿佛在进入军营的那一天起，上天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所以，他不应该拒绝，如果拒绝就是不懂得感激林县令的知遇之恩，不服从冥冥中的天命！

    如果出使之人将城中的底细全交代给张金称，馆陶城恐怕半个时辰就会被流寇们攻破。那样，所有人都会死，无论其地位是高贵还是轻贱。就像王二毛先前所说，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这把大火中，还有自己在驴屎胡同那东倒西歪的茅草屋。程小九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泪水慢慢涌上了眼眶。

    “程兵曹！”林县令的声音恰恰在此时传来，让少年人心冷如冰。他吸了吸鼻子，笑着站起身，“大人有事尽管吩咐，程某唯您马首是瞻！”

    “你初为兵曹，便屡屡立下大功，这，这些本县上下有目共睹！”林县令被程小九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咽了口吐沫，艰难地迂回。“本县，本县所见过的少年英杰中，无人，无人能出你之右。若，若……”

    “呵呵！”一声憨厚的大笑打断了他的话。程小九一边笑，一边连连摇头，“大人不要夸我了。程某当不起英杰二字。但大人也不必为难，这出使之事，程某愿意担当！”

    “程兵曹——”林县令拖长了声音感慨，脸色难得地红了一次。“本县，如果你能完成使命，本县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大人言重了！”程小九继续笑着摇头，目光在瞬间变得古井无波，“既为本县兵曹，杀贼退敌乃程某的分内之事。只希望大人能答应程某几个要求，也好让程某去得安心！”

    “讲，只要本县能做到，肯定会答应你！”听对方提出要求来，林县令心中的愧疚立刻减轻了几分，抖擞着精神回答道。

    “程某饿了一整夜，想先吃顿饱饭！”程小九拱了拱手，淡然说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本县刚才忧心过度，竟把大伙的早饭给忘记了。孙主事，你马上去安排一下，到逍遥楼要一桌最好的酒菜来。本县要亲自把盏给程兵曹壮行！”

    “为了不被贼人看破城内底细，请大人再给程某准备身合适的衣装！”程小九笑了笑，继续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你既为使者，怎能穿着这身血淋淋的衣服去出使。刘主事，你马上派人去市上看一下，有合适的衣裳和靴子多给程兵曹取一些来。要干净利落，莫让贼人看了本县的笑话！”仿佛唯恐程小九反悔般，林县令没口子答应。“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本县一一安排人去办！”

    “若是程某回不来，请大人发一份俸禄给程某的老娘。”程小九的头慢慢低了下去，牙齿紧紧地咬住了下唇。他不想流泪，至少不在这些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软弱。软弱在这里换不来任何同情，只能促使别人踏上更重的一脚。从今天起，他是馆陶县兵曹程名振，不再是驴屎胡同的半大小子程小九。他必须仰首挺胸地走出城去，不让任何人看笑话。

    少年人此去肯定是九死一生。拖到最后，张金称如果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也许会把他的心肝挖出来当众下酒。所以其最后的要求有些让人为难，林县令依旧决定接受下来。“程兵曹大可放心。你若出使成功，本县定然在郡守大人那里保举你担任县丞一职。如果张贼胆敢起了恶心，本县一定想方设法替你雪恨。至于你家中的老娘，本县决不亏待了她，只要本县活着，你的俸禄便不会中断！”

    说罢，他摆出一副慈祥的笑脸面对程小九，希望能在对方眼中看到曾经的佩服与感动。但他很快便失望了，此刻程小九的眼里只有浓烈的悲哀。那悲哀如火，让林县令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去注视。他心中有一种冲动想要收回前面的安排，站起身来号令大伙血战到底。勇气在嘴边滚了几次，终于还是消散了开去。“待会儿本县先命人支二十吊钱送到你家，算作预付你半年的薪俸。你还有别的要求么？本县尽量帮你办!”

    “如果没有确切消息，请县令大人不要将程某的事情通知给俺娘亲！”程小九突然又抬起头，以一种命令般的语调说道。“如果贼营突然出现了混乱，请大人抓紧机会。无论是战是走，都不要再犹豫！”

    “你要干什么？”林县令被程小九脸上凶狠的表情吓了一跳，颤抖着声音追问。他突然想起来了，眼前这个看似软弱的少年心志其实坚硬如钢，昨天半夜，就是他明知必死也持刀挡在自己面前！如果他试图去行刺张金称，万一失败的话……

    “大人尽管放心！”程小九的话继续传来，带着几分从容不迫。“只要和谈有一线希望，程某便不会采用非常手段。程某还想活着返回来继续在大人帐下效劳呢，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心思被人一下子瞧穿，林县令脸上不觉有些讪讪的。尴尬地笑了几声，点头承诺道：“本县期盼着你能平安归来。本县在边塞上还有些人脉,前几天已经把信发出去了，估计很快……”

    接下来的话，程小九左耳朵听进，右耳朵紧跟着就冒了出去。他没有心思再跟任何人虚与委蛇，他需要充足的时间来恢复体力。城墙外有一个未知的凶险在等着他，只有养足了精神，他才有希望活着回来。到那时他将不再于龌龊的衙门里边打滚。林县令今天答应的那二十吊买命钱足够他娶了杏花过门，最近的积蓄和杀敌的奖赏也可以拿出来，在闹市区租一间小小的铺面……

    逍遥楼今天根本没有营业，伙计们铁棍闩了门，躲在门板后听街上的动静。得知昨夜带领大伙杀贼的程兵曹下午要亲探虎穴，几个大厨立刻命人升了火，用尽全身解数整治出一桌上等好菜，趁热送了过来。几个轮换下城休息的队正也听说了县令大人的安排，义愤填膺地跑到了程小九身边，要求与他一同前往。对于大伙的美意，程小九都笑着婉拒了。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饱饭，然后又安安静静地将市署同僚从商铺中强征来的绸袍缎冠换好，腰上别了一把横刀，拱手跟大伙告辞。

    到了此时，即便一直将少年人看作眼中钉的贾、郭两位捕头，心中也涌起了几分佩服之意。带着众徒子徒孙，跟在林县令背后将他送到了栅栏边上。众乡勇默默将栅栏抽去一条，为兵曹大人开出一个小门，然后又默默站成了两排，看着昨夜与大伙同生共死的少年走向那条绝路。

    “兵曹大人！”旅率蒋百龄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哽咽着拦在了程小九面前。“大人且慢行！如果张金称狗贼趁机攻城，谁来带领大伙抵抗？”

    “对，兵曹大人不能去！县令大人，不能让兵曹大人去送死！”一向老实巴交的众乡勇们看到有人带头，立刻围拢了上前。“如果张金称狗贼不讲道理，大伙怎么办？谁有兵曹大人会打仗？”

    林县令被问得额头见汗，支吾着给不出答案。大伙的担忧他也曾经想过，但如果没人去敌营挡一挡张金称，馆陶城恐怕破得更快。况且两位捕头都相信张金称有信誉……其言而有信的名声，似乎比自己这位县令还要好！

    正尴尬间，林县令忽然听见程小九说道：“此事我已经跟县尊大人商量过，早有相应对策。蒋百龄，你昨夜表现最为出色，最适合接替我来指挥调度弟兄们。大伙别拦了，我去敌营探探他们的虚实，说不定转眼便能回转。届时咱们再一起守城，拿贼人的脑袋跟县令大人换钱花！”

    “对，对，程兵曹已经向我举荐过蒋旅率。他昨夜的作为，大伙都有目共睹！”林县令感激地看了程小九一眼，一连声地向众乡勇解释道。蒋百龄是蒋烨的侄儿，他来代替程小九指挥众乡勇，应该不会再引起两位捕头的猜忌。至于赏钱，那是早就答应好了，什么时候兑现都一样。

    “大伙送走了程兵曹，就可以到刘主事那里领赏钱。当天兑现当天的，绝不拖欠！”怕时间拖久了麻烦更多，董主簿接过林县令的话头，大声宣布。

    乡勇们先是一愣，转瞬便发出了齐声的欢呼。昨夜和今早两场血战，数以百计的敌人倒在了栅栏外。如果林县尊肯兑现先前的承诺的话，活着的众乡勇每人都发了一笔小财。在大伙兴高采烈的欢呼中，程小九笑着侧转身体，沿着刚刚拓宽出来的栅栏缝隙挤到了残墙边缘。他又留恋地看了看身后那一片茅草屋顶，笑了笑，纵身跳了下去。

    已经足够了，一跃之后，他便永远不再是驴屎胡同的半大小子程小九。他是程名振，敢效仿古人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地的程名振。可惜这里不是易水，没有人击缶，也没有人为自己拍剑而歌。

    “小九哥，等我一步！”背后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叫喊，猛然回头，程名振看见王二毛愣头愣脑地坐在残墙下。屁股上沾满了漆黑的血迹，脸上却带着坦诚的笑容。

    “我跟你一起去！”王二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嘻嘻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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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六 上）

﻿第三章东门（六上）

    “你这不要命的家伙！给我滚回去！”程名振皱起眉头，狠狠地推了王二毛一把，以极低的声音命令道。他此番主动请缨出使，抱着的便是一去不回的念头。如果谈判不成，便要效仿昔日荆轲、聂政之事。届时不通武艺的王二毛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倒会因为不够镇定而被对方看出破绽来。

    “小九哥，这次我保证不再怕死！”王二毛满脸委屈，举着手对天发誓。“我昨夜对不住你一次，今天绝不会再对不住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咱们哥两个生死与共！”

    “根本不关昨晚的事！”程名振急得直跺脚，想喊残城上的弟兄丢根绳子下来将二毛拉回去，抬起头，却发现残墙上的栅栏口已经被董主簿带领着乡勇们给重新封上了。人性如斯，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低声命令道：“你要去也可以，但到了敌营后，一切都得看我眼色行事。不准跟人斗嘴，也不准四处乱窜！”

    “那是当然。我肯定听你的，咱们兄弟同心！”王二毛迫不及待地点头。“走吧，弟兄们都看着呢！”

    两个少年迈开双腿，迈过一排横躺竖卧的尸体。尸体中有老人，有小孩，还有看不出年龄的，脸上憔悴得足有六十岁，身子骨却根本没来得及长开，瘦棱棱的肋条下，鼓着一个非常醒目的肚皮。几乎每一个圆鼓鼓的肚皮周围都跳着数只乌鸦，听见人的脚步声，乌鸦们拍打着翅膀飞起来，黑漆漆地遮断头顶上的阳光。

    “死吧，死吧！”它们厉声地尖叫着，向打断自己用餐的少年发出诅咒。程名振拔出腰间横刀向天空中挥了挥，雪亮的刀光化作一道闪电，吓得乌鸦们四散逃去。

    “小九哥这把刀不错！”王二毛羡慕地说道。目光在尸体间逡巡了一下，试图找到一把相似地兵器。他很快便失望了，张金称麾下的流寇们没有埋葬同伴的习惯，却在撤退时捡走了死者身边一切可用之物，包括兵器和鞋子。

    “快一些，刀给你！”程名振将横刀放入鞘中，连同刀鞘一并交给了王二毛。“县令大人找来的，你对付着用！”

    “小九哥，那你呢？”王二毛犹豫着接过横刀，低声追问。

    “我不拿刀，反而更安全！”程名振笑着回答。“他们肯定不会让我拿着刀去见张金称。周围十几万人，一人一口吐沫也把咱们淹死了，刀反而未必能派上用场！”

    “那倒也是！”王二毛瓮声瓮气地回应。被一具被乌鸦啄出肠子的尸体绊了绊，差点跌倒。

    他用刀鞘在地上撑了一下，快速站稳。回头厌恶地看了看地面上的死尸，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低声嘀咕，“呸，死人也跟我过不去。老子就让你们看看，老子到底是不是孬种！”

    “你不是孬种！”程名振听到了同伴的嘀咕，伸手扯了二毛一把，大声宣布。他又快速看了一眼残破的南城墙，栅栏后已经不见林县令等人的踪影。只有几根缨枪孤零零地树在那里，枪尖上倒映出点点寒芒。

    相对于城墙上的冷漠，城外的山贼反倒显得“热情”了许多。两个少年才从尸体堆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巡营的喽啰兵已经举着刀枪上前“欢迎”。待看到城中只来了两个人，并且是两个胡子都没长出来的毛孩子，喽啰们的“热情”立刻冷了下去，收起兵器，瞪着眼睛向两个少年喝道：“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别再靠近了，否则我们可就要拿你们当官兵抓了！”

    “我们，我们是来当使者的！”王二毛吓得赶紧将手中横刀连着刀鞘高高地举起，颤抖着声音回答。

    “使者？”喽啰兵们被这个新鲜的名字弄得一愣，随后爆发出一阵近于疯狂的笑声，“你他娘的当这是两国交战呢？滚远边上玩去！我们这里只收俘虏，不收使者！”

    “我们就是来谈投降之事的。”程名振赶紧上前一步，陪着笑脸解释。

    “投降就开城门。派你们两个毛孩子来做什么？”有个长得只有程名振肩膀高的汉子凶巴巴地喊道。

    “不是怕惊了城内百姓么？况且这么大的事儿，总得双方商量商量，先理出个步骤来！”程名振想都不想，信口回答。

    “扯淡个步骤！”喽啰们大声喝骂，兵器几乎已经砸到了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的脸上。“把城门打开，回去跟他狗官说，把粮仓和库房打开。把今早带头抵抗的那家伙交出来剖腹挖心，爷爷们就饶了他！牙崩半个不字，老子们一刀一个，保证让他来不及后悔！”

    “粮仓和府库早打开了。里边有多少东西都列在了单子上。你们这么多人，总不能没个数地乱搬吧？所以县令大人先让我向张大王报一下数。别等诸位进城后发现什么东西短了，少了，又拿县令大人的脑袋泻火！”程名振反正豁出去了，满嘴乱跑舌头，“清单就在我身上，城中的粮食财货随时可以运过来！拜托几位前辈帮忙通传一声。就说馆陶县兵曹程名振奉县令大人之命，前来商量投降相关事宜！”

    “哈哈哈哈！”喽啰兵们又爆发出一阵大笑。见过脸皮厚的官兵，但大伙却从没见过馆陶县诸人这么厚的。什么先送清单，分明是想跟张大王讨价还价好得个善终。亏得这少年还振振有词，仿佛谁看不出他家县令那点儿小心思似的。

    王二毛又气又怕，脸色早已变得雪白。从心底涌出来的恐惧控制住了他，让他浑身上下都忍不住颤抖。但他却始终没有后退，半边身体紧紧护在朋友身侧。仿佛对方身上藏着无数珍宝般，令人宁可选择死亡也不敢选择放弃。

    “嘿嘿，嘿嘿！”程名振发觉了二毛的异常，一边悄悄地将他挡在身后，一边大声地陪着众喽啰们傻笑。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王二毛机械地跟随着好朋友，亦步亦趋。笑了几声后，他发现装傻并不是很艰难的事情，至少能让自己暂时感觉舒服一些。于是笑得更顺畅，眼泪顺着眼角不住地往下滚。

    两个小毛孩子一个胆大憨傻，另一个胆小窝囊，面对着这样的敌手，喽啰兵也着实没心思抖威风。笑了一会儿，带队的小头目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摇头说道：“你家县令也真有本事，居然连让两个孩子探路的办法都能想得出来！跟我到军营门口等着，我替你上报给张大王。不过大王会不会见你，我可不能保证！”

    “没事，没事。只要我把话带到了，就能向县令大人交差！”程名振“喜出望外”，从口袋里边抓出一把铜钱，毫不顾忌地朝小头目手里塞。“这是一点点儿小意思，几位大哥拿去买酒不醉，买饭不饱，权当个心意。日后咱们城里见了，几位尽管到我家喝酒去。咱们馆陶县别的不成，酒水倒是有名的够辣！”

    “买酒不，不醉，买饭不，不饱！”王二毛一边哆嗦着，一边鹦鹉学舌。

    “去去，别拿钱来收买老子。被张大王知道了，老子非挨鞭子不可！”小喽啰头目用力将手一推，大声呵斥道。“老子要钱，自己到城里取。不缺你这三瓜两枣儿。跟上，把兵器交出来。到了营内不准东张西望，小心被人挖了眼睛！”

    “没想到几位大哥居然不收好处，简直比我家县令还清廉！”程名振讪讪地将手缩回，挠着后脑勺回应。

    这句马屁拍得极不成功，几名喽啰听完，立刻大声反驳，“你家县令清廉个屁。就差没把土地爷挖出来了！这当官的要是清廉，老子就不用造反了。奶奶的，他们做的那个样子，也就能糊弄糊弄你们两个小屁孩儿！”

    “那，那你可说错了，我，我家县令从来不做样子！每，每回，每回他想收钱，总能找出个好听的名，名目！”王二毛终于缓过一口气，畏畏缩缩地接茬。

    这倒不算冤枉了馆陶县诸君，就连程小九这屁股都没坐热的兵曹，半个月内捞到的钱都是他先前几年都看不到的。只不过在城内王二毛从不敢明着说，此刻被吓晕了头，什么话都不经思索向外冒。

    如此实在的话被喽啰兵们听在耳朵里，愈发觉得两个少年没威胁。他们笑呵呵地将二人围拢在中间，一边向营盘附近走，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拿少年人寻开心。

    “尝过女人味道了没有，后生崽？”

    “没呢？我家穷，娶不起媳妇。程哥他定了亲，老丈人却嫌聘礼给得少，不肯让女儿过门！”王二毛的话渐渐开始利索，句句都令大伙乐不可支。

    “奶奶的，那叫什么老丈人。简直一个人贩子么！别搭理他，等城破了，我带你到他们家门口去要人。敢摆谱，先打得他叫爷爷再说！”喽啰中有经历过与程名振一样遭遇的，笑着替少年人出鬼主意。

    “那可不行！他媳妇肯定要跟他闹！”

    “狗屁，女人还不都是打出来的。拿巴掌照屁股蛋子上狠狠地煽几下，保证她再也不敢跟你扎刺！”

    “那，那……”王二毛嘿嘿傻笑着，没法再接喽啰们的话茬。关于女人，他仅仅有一个模模糊糊地印象。臆想中，自己的女人是需要细心呵护的。不会在自己面前流眼泪，自己也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

    “可她会接受我的保护么？”猛然间，王二毛眼前又浮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永远遥不可及，永远高高在上。“除非……”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想法在他的眼中跳了跳，火焰般不受控制地蔓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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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六 下）

﻿第三章东门（六下）

    借着王二毛与众喽啰胡侃的机会，程名振悄悄观察土匪们的详情。前来攻打馆陶的土匪队伍规模非常庞大，一座座破破烂烂的帐篷平铺开去，足足绵延了十余里。令人吃惊的是：如此庞大的营寨外围却很少看到鹿砦、拒马这些军中必备的防御利器；偶尔在营盘附近冒出几段木栅栏来，还稀疏得就像老太太的门牙，骑兵不用下马便可以直冲而入。

    帐篷之间的阴影下，土匪们东一群，西一簇地蹲在一起乘凉。看到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被一群喽啰簇拥着靠近大营正门，众土匪楞了楞，旋即又把头侧开，各自忙手边的事。他们之中有人正拎着石头用力敲打一口“征集”来的铁锅，看样子是准备将其敲成碎片，以便放在包裹里带走。有人则霍霍磨着刀子，不时地将手指在刀刃上擦一擦，以试探刀刃是否已经足够锋利。磨刀石附近则拴着一头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羊，一边“咩咩”地叫着，一边啃着地上的杂草；更多的人是在想方设法寻开心，他们用石头和碎骨做成棋子，在地面上画出方格来赌输赢。偶尔有人输了却不肯认账，获胜者则为了一个石子的彩头，追着失败者挥拳乱捶。周围的人则主动让出一条路来，以便打人和被打者都能尽情发挥出应有水平，暂时缓解大伙的无聊。

    “如果我夜里带人来放火……”程名振看得直皱眉头。敌军混乱如此，一次准备充足的夜袭足以解决馆陶之危。只可惜上午时城内没有人肯支持他的作战方案，而现在，他已经来到敌营中了，城内更不会有人肯主动出来冒险。

    “怎么着，不喜欢我们这里的气氛？”走在两个少年身边的一名中年土匪非常敏感，看到程名振皱眉，立刻板下脸来质问。

    “没有，我是没想到你们来了这么多兵！早知道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昨夜的仗城里说什么也不敢打。”程名振赶紧堆起笑容，用讨好的语气回应。

    “知道怕了就好。一会儿见了张大王老实点，别摆你读书人的臭架子！读过几天书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家中要是有钱，也早去京师见皇上了！”中年土匪对王二毛的印象远好于程名振，竖起眼睛瞟了瞟他，继续呵斥。

    “那是，那是。程某哪敢摆架子。程某只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心里有点发怵而已！”低一次头也是低，低两次头也是低，程名振不敢还嘴，对所有委屈都逆来顺受。

    几句话便给自己人找回了场子，中年土匪心中暗自得意。刚要借机再发挥几句，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战马快速从营中冲将出来。

    程名振和王二毛被喽啰们夹在队伍正中央，根本无路可躲。眼看着碗口大的马蹄子就要踏到了脑门上，“吁！”带队的骑手大喝，硬生生将战马拉得人立而起。

    “找死啊，走路不带眼睛！”没等程名振和王二毛从震惊中回过神，差点儿伤了自己人的骑兵们抢先喝骂。

    说来也怪，差点儿被战马踩伤的土匪们在程名振看来占着十分的理儿，却根本不敢还嘴。一边低着头让出道路，一边七嘴八舌赔礼道：“姑奶奶您别生气。我们没听见您的銮铃声！”“七当家的大人别记小人过，我等正押着敌军的使者，所以没注意到您老人家！”

    “直接砍了。押到营里边做什么，嫌咱们的军粮多得吃不完么？”带队的骑手横行惯了，厉声命令。

    “七当家，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护送程名振和王二毛的土匪小头目还算有几分胆气，拱了拱手，大声回应。

    “狗屁那个两国！咱们是绿林好汉，来去无踪，哪来的什么国？”带队的骑手向半空中虚抽了一记，脆声脆气的反问。

    程名振早就注意到眼前这位被称作七当家的土匪头目是个女人，却没想到流寇中的女人比男人还蛮恶。为了自救，只好上前几步，笑着向对方抱拳，“见过七当家，我等带着县令大人给张大头领的请降信。如果七当家能让我们两个见了大头领之后再死，程某将不胜感激！”

    “谁需要你一个死人的感激！”女土匪用马鞭指着程名振的额头，大声嘲笑。话音刚落，她又迅速皱起眉头，惊诧地叫道：“怎么是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到城墙下找你！”

    程名振被对方没头没脑的话问得直发傻，悄悄向后退了退，陪着笑脸反问：“七当家认得在下么？程某真没想到！请恕程某眼拙……”

    “得了吧。酸劲儿！好好说话不会么？总得像喝了醋一般！”马背上的女土匪轻轻撇嘴，脸上的表情好生轻蔑。“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也别套近乎。今天你射郝老刀时，我就在城墙底下。他被你那一箭害得摔伤了大腿，强撑着才回到了营中，估计没十天半个月根本恢复不过来。所以我才带人来找你的麻烦！嘿嘿，你来了也好，我也不仗着人多欺负你，只对着你大腿射一箭，然后从此两不相欠。”

    “七当家！”护送程名振和王二毛的土匪小头目闻听此言，赶紧上前劝阻。“他既然来了，是否先让张大当家见见他，然后再归您处置。否则大当家过问起来，小的实在担当不起！”

    “扑通叔，看你那点儿出息！挺大男人，什么都怕！大当家知道了顶多抽你几皮鞭，难道还能杀了你么？”女土匪嘴角一翘，冲着土匪小头目奚落道。

    “敢情挨鞭子的不是你！”被称作扑通叔的土匪小头目轻声嘀咕。

    “你说什么？”女土匪眉头一皱，手中皮鞭立刻高高地扬了起来。“有种再重复一遍！”

    小土匪头目不敢回答，身体抱做一个团，却死死挡住了女土匪的马头。宁可挨上一顿打，也不肯放女土匪去伤害两名少年。见他仗义如此，程名振心中大为不忍。向旁边绕了几步，侧对着女土匪的马鞭笑道：“七当家先别动怒。不就是一箭么，程某让你射了便是。当时距离大约是八十步，程某就站在这里等着，请七当家到八十步外引弓！”

    “好，你够有种！”女土匪当即将马头一拨，蹭过小土匪头目扑通叔，径自跑到了八十步外。转身之间，她干净利落地从马鞍后取下角弓，搭上羽箭。手指微松，一点乌光带着风声直扑程小九。

    这几下动作甚为干脆，众土匪们根本来不及阻拦，只好抱着脑袋逃开去，心中同时暗自为少年人惋惜。七当家杜鹃的射艺学自五当家郝老刀，八十步外射中一个大活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这军中缺医少药，大腿上被穿了一个洞未必会当场流血而死，过后能不能活下来，却全凭天命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羽箭飞来，王二毛也不管自己挡得住挡不住，合身便向好朋友面前扑。程名振再想将他推开已经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乌芒飞来，“啪”地一声射入了好朋友的裤子。

    “二毛！”程名振厉声大叫，心里边比自己被射中了还要疼。一只手扶住对方，另一只手迅速去拔羽箭，手指还没等碰到地方，乌黑的箭杆已经软软地自己掉了下来。再定睛细看，箭杆上哪里有箭头，分明是一根光突突的木棍，顶端隐隐带着一点儿血迹。

    “哎哟我的娘咧，疼死我了！”王二毛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大声呼痛。手指迫不及待地去捂伤口，却没捂到更多的血。热辣辣的感觉顺着大腿根子只冲脑门。

    “多谢七当家！”程名振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拉起还在冒冷汗的王二毛冲女土匪道谢。

    “你们两个倒是讲义气！”女土匪也为刚才的情景吃了一惊，忍不住冲着呲牙咧嘴的王二毛笑了笑，大声夸赞。赞完了，她又利落地一带马缰绳，催动坐骑冲到了两个少年头顶，皮鞭戟指，柳眉倒竖：“不过这下只是为郝老刀讨还公道。你这小白脸心肠忒坏，今天早上害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休想凭着一句投降便逃得活命！这满城老幼，谁都能放过，唯有你这个人放不得。”

    “七当家，你说，你说他就是守城的兵头？”没等程名振回话，刚才一路跟他有说有笑的扑通叔结结巴巴地向女土匪追问。

    “要不说他这人阴险狡诈呢。如果不是我恰巧看见，你今天被他骗着卖了，也得替他数钱！”女土匪带马兜了半个圈子，冷笑着回答。

    几名土匪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躲了几步。看到程名振神色表现依旧如常，心头的火气立刻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地冲上前数落道：“你个小王八蛋也太缺德了。那么多弟兄都死在了你手中，你还敢来营内当说客。不用张当家动手，爷们现在先料理了你！”

    “走开。你们这些不长眼睛的。在自己营门口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不觉得掉架子么？”女土匪再次挥动皮鞭，将小喽啰们一个个抽得呲牙咧嘴。“全都到王麻子那里领板子，每人二十下。不准逃避隐瞒。下次再不长眼睛，我就将你们的眼睛全给挖出来！”

    众喽啰不敢还嘴，唉声叹气地散去了。女土匪将面孔转向程名振和王二毛，嘴角隐隐含笑，“跟着我进来吧，我带你们去找张二伯。如果他要挖你心肝祭奠弟兄们的话，我会提议给你们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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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七 上）

﻿第三章东门（七上）

    如此别具特色的“美人之恩”，程名振也不好拒绝，唯有苦笑着向对方拱手。那女土匪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几分虚伪，用鞭子指了指，瞪着眼睛问道：“你既然那么怕死，又何必来做使者？好好在城里边蹲着，岂不是还能多活好些天？”

    “恐怕那样死得更快！”程名振心中暗自唏嘘。他这番出使，九成九是被林县令等人硬逼出来的，哪里有半分出于自愿？但这些自家人的龌龊事不能在外人面前说，无奈之下，只好干笑两声，文绉绉地回了一句，“这世上哪有真不怕死的。只是人生在世，有所为，必有所不为。”

    话音落下，心念陡然一动，不觉将话音提高了几分，继续补充道：“古人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这句书包掉得掷地有声，马背上的女土匪虽然听不懂，却也隐约猜到了程名振是下了牺牲自己一人换取全县百姓的心思。不由地又多看了他几眼，点头评价道：“看不出你这贪官还是个有良心的，平时没白吃白拿人家的东西。”

    “多谢女头领夸奖！”程名振长揖及地。身上猥琐颓废之气尽去，胸挺背直，看上去竟带着股说不出的洒脱。“我这个馆陶县兵曹才当了二十天不到，不是什么贪官。我这位兄弟是被强拉来的乡勇，更与贪官搭不上什么关系！”

    既然心中的郁结都想通了，程名振心里也不再抱怨林县令等人懦弱。反而静下心来，想尽一切办法给王二毛创造全身而退的机会。旁边的王二毛不知道好朋友刚才又经历了一次春蚕脱茧般的蜕变，还以为程名振是在以花言巧语争取女土匪的帮助，也赶紧笑着在旁边帮腔：“的确，女大王别误会了，我们两个跟城中的其他官员根本不是一路的。如果算是一路，他们也不会赶着我们两个出来见张大王！”

    “那有什么区别？”女土匪笑着撇嘴。“张二伯说过，当官的只有两种，贪污的和来不及贪污的，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鸟。”

    程名振没料到自己一直视作出人头地的“仕途”机会，在土匪眼中居然如此的不堪。一时竟被笑得气结。转念想想自己在馆陶县官场这半个月里来的收益，对方的评价着实也不算污蔑。这口气渐渐又缓了过来，化作一声长叹向天空中喷去。

    “叹什么，可惜刚当了二十天的官，还没来得及贪污是不是？”女土匪难得有个同龄且不怎么令人讨厌的男子陪着说话，故意找茬质问。

    “不是！”程名振微笑着摇头。

    女土匪越看越觉得程名振有意思，忍不住就想拿话挤兑他，“那你又叹什么气？你连生死都看得淡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只为前路漫漫而已！”程名振摇了摇头，心中明白自己即便实话实说，恐怕眼前的女土匪也不会懂。非但女土匪不懂，这世上有几人会相信，自己做官的目的是为了养活老娘，攒钱娶媳妇，从来没想过去做祸害百姓的事情！有几人会相信自己家里边的床底下塞满了的那些铜钱和绸缎，并没让自己感到有多开心，反而睡觉都睡不踏实！如果不是土匪突然来攻，天长日久，恐怕自己少不得要与郭、贾两位捕头同流合污，最后堕落到辱没程家祖宗的地步。从某种程度上讲，是张金称的突然出现结束了这一切。让自己突然意识到了为官者的责任，让自己即便死了还能落下个好官的名声。可张金称的突然出现，也让自己的“仕途”从此到了尽头，不可能活着再回去，刚当上兵曹时的诸多豪情壮志从此也全化作了一场春梦而已。

    “不懂。你这人真怪！”女土匪眨巴眨巴好看的大眼睛，非常迷茫地说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将上下而求索！”程名振又掉了一句书包，然后微笑着解释道：“这是古人的一句牢骚话。我想到自己的一些事情，所以顺口说了出来。我打小就这毛病，女头领勿怪！”

    “这个毛病可真够呛。弄不好会被人当做疯子打！”女土匪在马背上直吐舌头。“别女头领女头领的，这个词在你嘴里说出来真别扭。我叫杜鹃，是这里的七当家！”

    “杜鹃？”程名振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皱着眉头回忆。

    “怎么，你没听说过我？”第一次发觉别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居然波澜不惊，七当家杜娟好生失望。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半个多月前把贾捕头和他手下兄弟暴打了一顿的那个女侠！”程名振终于有了印象，带着几分钦佩的口吻说道。

    他对贾、郭两位捕头没有半分好感，所以说起对方挨打之事，竟在不知不觉间与杜鹃站到了同样的立场上。此言一出，立刻让女头领杜鹃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将马缰绳向身边侍卫手中一丢，翻身跳了下来，一边走，一边解释：“我哪曾打过那么多人，只收拾了姓贾的流氓一个而已。他那些手下都是脓包，追在我身后嚷嚷得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到最后却没任何人敢真正追上来！”

    “啊！他们可是说被你打伤了好几个！”程名振又是一愣，满脸惊诧。

    王二毛对此事的反应速度远超过了程名振，推了好朋友一把，笑着提醒道：“这帮王八蛋的德行你还不知道么？他们不这么说，回去后怎么跟贾捕头交差？”

    “这帮王八蛋，真他奶奶的是王八蛋！”程名振气得破口大骂。在衙役们的传言中，杜氏父女武功之高强几乎当世无双，差一点儿就能飞剑千里取人性命了。原来却全是瞎话，编得那么玄，仅仅是为了遮盖他们的胆怯无能而已。可怜自己半个多月来，就和这些王八蛋混在一起。可怜自己今天只身赴死，所为的人中居然也包括这些王八蛋！真是造化弄人，让人哭笑俱是不得！

    “哈哈，你居然骂自己人是王八蛋？”杜鹃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般，拍着手叫嚷。

    程名振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站错了队，赶紧将骂声停住。尴尬地连连摇头。王二毛却骂上了瘾，比比画画，将两位捕头和一众帮闲平素的包娼庇赌、欺行霸市、勒索无度的种种恶行一一摆出来，边摆边骂。好像程名振和他是女土匪的同伙般，压根儿不在乎自己此刻还有一个使者的身份。

    “那你们两个还帮他们来送死！”陪着王二毛数落了一会儿馆陶县的贪官污吏，杜鹃收起笑容，低声追问。

    “我们……”王二毛想解释说自己和程名振两个是被逼来的。话到嘴边，却被好朋友用目光硬生生给瞪了回去。只好无奈地指了指程名振，垂头丧气地说道：“你问他吧。他是兵曹，被县令大人派出来的。我跟他是好兄弟，所以死也要死在一起！”

    “你这人的确很讲义气！”女土匪杜鹃非常佩服地点评。能舍生替朋友挡箭的，即使找遍整个联营，也未必能找出第二个。这也是她对两个同龄少年心生好感的原因之一。但好感归好感，双方此时毕竟代表着不同的阵营，有些细节还是探听得越细越容易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不过你这朋友！”她又指了指程名振，笑着奚落道，“他好像读书读傻了，不但要自己送死，还要把你也给拖累进来！”

    出乎她的意料，程名振竟非常坦然地接受这个指责，又客气地拱了拱手，诚恳地说道：“程某对此甚为惭愧！待会儿见了张大王，还请女当家代为解释一二。昨夜和今早指挥乡勇抵抗者都是我，与我这位好兄弟无关。他只是个吃粮当差的乡勇而已，手上没沾过血，不值得张大王动刀！”

    “我们兄弟同生共死！”抢在女土匪杜鹃答应之前，王二毛再度强调。“杜鹃你别听他的话，读书人么，总是有一些呆子气！”

    “我又没说一定要帮忙救你！”杜鹃冲着王二毛耸了耸肩膀，没好气地说道。“不过如果你们两个不想死的话，也很容易……”

    说到这儿，她猛然发觉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再度竖起眼睛，恶声恶气地尖叫，“呀，差点上了你们两个的当！我才不会给你们两个求情呢！张二伯今天一定要挖了你们的心肝出来，我也好在旁边看看，看看你们两个狡猾的家伙心上到底长了几个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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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七 中）

﻿第三章东门（七中）

    眼看着一个难得的逃生机会便要在眼前消失，王二毛岂肯甘心。不待那女子话音落下，立刻苦起脸来，大声嘟囔道：“那我们两个只好等死了。你真够狠心。亏得人家刚才还拿你当朋友！”

    “你倒自来熟。哪个说过是你的朋友来？”杜鹃没见过这么疲懒的人，气哼哼地呵斥。

    “不是拿你当朋友，我会跟你说县城里边的事情么？我们两个是被人逼着来的，又不是什么贪官？你凭什么非得杀我们！再者说了，张大王的爱吃人心的名头谁不知道？我们两个如果真的和城里狗官们关系好，他们怎会派我俩出来送死！”

    每到生死关头，人得潜能经常会被充分地激发出来。王二毛便是如此，明知道跟女土匪讲道理无异与虎谋皮，一番话却说得格外义正辞严。七当家杜鹃被他反问得说不出话，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悻悻地回了一句，“你们两个活该。如果怕死，昨天晚上怎么不投降？今天早上，又何必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女头领这话说得可亏心了！”程名振发觉杜鹃的口风再度变软，也赶紧开口给王二毛帮腔。“昨天夜里，谁知道张大王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不抵抗的话，我们两个估计早就被人砍了！哪还有机会到你的军营里来当使者？”

    “又信口胡说，我们从来不杀主动投降的人！”

    “我们两个现在就是主动来投降的！”王二毛指了指程名振和自己的胸口，越发理直气壮。

    “你们两个是被打怕了，所以才投降，算不得主动！”杜鹃毕竟是个女孩子，明知道越辩下去自己越会被两个少年带进沟里，嘴上依旧要分出个是非黑白来。

    “反正不是你们冲到城里后才放下兵器的！现在进了你家大营，怎么说都是你们有道理！”王二毛悻悻地耸肩，脸上写满了冷笑。

    “那你就滚回城里去，等着姑奶奶去割你的脑袋！”

    “你们不肯放我俩走，我俩怎么回城里？”

    绕来绕去，话题又回到了上次同一个地方。七当家杜鹃被王二毛憋得小脸通红，挥起马鞭凌空抽了一鞭子，咬着牙发狠，“你们两个不就是想活命么？我放你们，说到…….”

    “多谢女头领仗义相助！”这回，不等她把话收回，程名振立刻敲砖钉角。

    “你们……”杜鹃发现自己再度上当，气得浑身哆嗦。扬起鞭子想抽对方一顿，又觉得这样做实在显得自己太没心胸。瞪了半天眼睛，把头一扭，大步向前走去。

    王二毛和程名振相视而笑，心道自己这回终于有了一丝活命的希望。加快脚步，不声不响地跟在了杜鹃的身后。

    张金称的大营扎得极为凌乱，三个人走了足足有一里多路。才遥遥地看到了旁边竖着替天行道大旗的牛皮军帐。“不想死就在这老实等着，我进去先跟张二伯打个招呼！”女土匪杜鹃回头瞪了程名振一眼，恨恨地命令。

    “多谢女头领！程某不胜感激！”程名振知道自己刚才的确胜之不武，讪讪地拱手致谢。

    “跟你说过了，我叫杜鹃。你没有名字么？开口程某，闭口程某，也不嫌别扭！”杜鹃冷哼了一声，怒气未消。“我怎也不能跟张二伯和其他几位大当家说，外边有个姓程的胆小鬼前来讨饶吧。把狗屁县令的礼单也交给我，省得你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砍了！”

    程名振苦笑着拱手，然后从怀中掏出礼物清单和林县令的亲笔求降信，非常信任地交到了杜鹃手里。“在下馆陶县新任兵曹程名振，奉县令大人之命前来请降。女统领如果今日能救我全县老小性命，程某此生必不敢忘！”

    “他叫程名振，你可以叫他程小九！”王二毛实在受不了好朋友突然变得如此做作，将他推到一边，大声表白。“他的兵曹刚当了不到二十天，屁股还没坐热乎呢。你上次胖揍贾捕头时，我们两个还都是运河上扛大包的苦哈哈……”

    “得了，得了，啰嗦！”七当家杜鹃将礼单和信封用力摆了摆，转身扬长而去。死到临头的王二毛胆子被吓得斗大，不待对方的背影去远，便用手指捅了捅身边的好朋友，压低了嗓子说道：“小九哥，这娘们真够味儿！简直一头母老虎，不知道这辈子谁敢娶她回家！”

    “小点儿声，你找死啊！”程名振吓得一哆嗦，赶紧用手去堵对方的嘴。“咱们两个还指望她帮忙呢，何苦又惹恼了她！”

    也不知道二人的话被杜鹃听见了，还是因为地上的杂物太多。眼角的余光里，程名振非常清楚地看见杜鹃的腿绊了绊。要糟！他心中暗暗叫苦，做好了准备挨对方的皮鞭。远处的影子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转眼已经被牛皮大帐吞了进去。

    两个少年提着脑袋在张金称的中军大帐附近等待，心中充满了不安。每当周围有人经过，他们都警觉地举目查探，看看对方手里是否举着尖刀。而过路的流寇们眼里充满了贪婪，看向这边的目光总似在看一堆鲜肉。这种感觉非常荒诞，简直能把人活活逼疯。偏偏军营里的土匪毫无纪律，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程名振觉得自己即将崩溃的刹那，两队彪形大汗扛着鬼头大刀向他跑来。少年人的第一反应是撒腿逃走，手却伸出去，紧紧地拉住了牙齿咯咯作响的同伴。他发现王二毛的手心像尸体一样凉，冷汗与自己的冷汗交融在一处，淅淅沥沥地向手掌边缘淌。

    “小九哥！”王二毛不断地打着摆子，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这回没当孬种。我对得起你！”

    “咱们两个都不是孬种！”程小九咬着牙回应，笑容看上去比哭还要惨。两个人强忍着恐惧抬头挺胸，不肯在鬼头刀下露出更多的惧意。拎着鬼头刀的壮汉们恶狠狠地瞪了他们几眼，快步向远处走去。

    心头的紧张感觉一松，王二毛几乎当场跌倒。苦着脸看向程名振，发现好朋友的身体也软了下去，腰杆弯得像只大虾。二人相对着笑了笑，再次横下心来等死。牛皮大帐里却又没了动静，静悄悄的，好像一座沉睡着的阎王殿。

    忽然，又一队拎着铁链子的人从大帐旁跑过，链子末端挂着铁钩，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上面是人还是牲畜的血。两个少年又被吓了一跳，僵直了身体，等着铁钩穿过自己的琵琶骨。半晌过后，铁链曳地声再度远去，牛皮大帐又恢复到沉静中，仿佛一头刚睡醒的老妖，正思索着下一餐到底吃什么。

    第三波跑过来的是一群光着膀子的屠夫，手里拎着木盆和剔骨刀。程名振却不像先前那样害怕了，推了推王二毛，低声安慰道：“别害怕，咱们越怕，张金称越开心！”

    “不，不，我，我撑得住！”王二毛挺起瘦棱棱的胸脯，咬着牙回应。

    话音刚落，屠夫们已经冲到了近前。不由分说拎起两个少年，捆猪一样四脚朝天捆了个结实。然后拿棍子在手脚中间一穿，抬起来向牛皮大帐走去。

    “救命啊——”王二毛声嘶力竭地大叫。鼻涕眼泪流了满脸。程名振心知今天难逃一死，眼泪也顺着腮边滚滚淌了下来。到了这个关头，他却不愿意再让人看到自己的软弱，用力吸了口气，大声怒喝道：“放我下来。士可杀不可辱！”

    “你这毛孩子是狗屁的士。张大王说了，细皮嫩肉的家伙，吃了刚好不塞牙！”走在程名振身边的是一名疤瘌脸恶汉，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笑呵呵地说道。

    程名振被对方的油手捏得直犯恶心，用力将头侧开，恨恨地怒骂，“你们这些人简直是一群畜生！爷爷做鬼后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可得排队了，想找我报仇的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疤瘌脸屠夫丝毫不以为意，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程名振斗嘴。

    程名振冷哼一声，闭目等死。耳畔王二毛的喊声却杀猪般传来，接连不断，“救命啊，救命。姓杜的丫头，你答应过救我们的！”

    “二毛，死则死矣！”程名振听得心烦，睁开眼睛劝阻。

    “不行。那丫头言而无信。我死不瞑目！”王二毛嗓子已经发哑了，却依旧不甘心束手就戮，“死丫头杜鹃。黑心眼的女土匪杜鹃，你说过要救我们的！你说话不算数，将来生儿子没……！”

    不待他将话骂完，二人眼前突然一暗。有股热乎乎的汗臭味道迎面扑来，熏得人几乎无法呼吸。紧跟着，横在四肢间的木棍猛然下落，耳畔只听“呯”地一声，眼前冒出了无数金星。

    “啊！老子做鬼也不……”王二毛继续大叫，身子于地上乱滚。程名振努力挣扎了两下，发觉徒劳无功，又紧紧闭上了嘴巴，不肯再继续让人看笑话。

    此时的他仰面朝天，刚好能看到牛皮大帐的棚顶。几条被熏得发黑的木杆子横在那里，脏兮兮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月。杆子的下端，却挂着一个八成新的大称。秤盘与秤星皆为纯银打造，亮闪闪的晃得人眼花。

    这姓张的落草之前莫非是个货郎？程名振看得好奇，心中暗自奚落。正迷惑间，只听上边有人大笑着问道：“丫头！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少年豪杰？胆量也不怎么样么？嗓子都快喊哑了？”

    “我把你捆上放汤锅边，你有种别吭一声！”王二毛吓得声音发颤，嘴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

    “说话人可是张大当家。劳大当家如此兴师动众地对待，程某真是荣幸！”程名振的嘴巴也不是善茬，顺着王二毛的话头奚落。

    大帐内立刻响起了一阵怒喝之声，“大胆！”“嘴硬！”“赏他两个嘴巴！”“拖出去宰了！”乱七八糟，此起彼伏。这些声音落在程名振和王二毛耳朵里，却像听了仙乐般，恐惧之心又减轻了几分，歪着头互相挤了挤眼睛，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声嘶力竭的笑声打断了帐篷内所有嘈杂。气得张金称用力一拍桌案，“闭嘴，笑什么笑。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好笑的！”

    王二毛冲程名振眨眨眼睛，示意让好朋友赶紧抓住机会。程名振笑着点头，朗声回应道：“张大当家如果存心想杀了我两个，直接一刀下来就是，又何必费力气三番五次地派人折腾。既然是吓唬我们两个，我们已经被吓到了，张大当家也过够了瘾。接下来想必平安无事，自然我们两个要开心大笑了！”

    “你们两个想得倒是美。不杀你们，我那三百多个弟兄的性命怎么算？”一个公鸭嗓子的家伙气哼哼地质问。

    “先伤了我们那么多兄弟，然后又异想天开到营里来诈降！你倒说说，我们不杀你的理由是什么？”另一个粗声粗气的汉子愤怒地质问。

    程名振轻轻冷笑，一言不发。王二毛见到好朋友恢复了镇定，胆子也慢慢壮起来，学着对方的模样冷笑连声。

    “怎么不回答啊。哑巴了！”

    “没话可说了吧？看在你敢来这里的份上，老子给你个痛快！”公鸭嗓子和喘粗气汉子继续质问。

    程名振先是不肯开口，待对方接连问了好几次，才翻了翻眼皮，满脸不屑地回应道：“我是奉馆陶县尊林大人的命令前来向张大当家请降的。张大当家如果有话问，自然会让我站起来慢慢说。这么捆着，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已，说出话来恐怕也是前言不搭后语，当不了真！”

    这几句连挑拨带恭维，甚是出人意料。大帐内的嘈杂声立刻小了下去，闹着要杀死他的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张金称，唯恐对方真的耳软心活，怪罪自己喧宾夺主。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张金称却压根不肯上当，用手指扣了扣面前的桌案，阴恻恻地命令道：“看来，我今天至少得割了你的舌头，以免你乱我军心。来人，将他们两个拖出去，先打二十板子刹刹威风！”

    周围立刻涌上另外一群壮汉，拖着程名振和王二毛身上的绳索便走。程名振和二毛两个也不讨饶，哼哼冷笑两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任对方随意折腾。

    见两个少年根本不怕自己的恐吓，张金称反而觉得对方有点意思了。又敲打了几下桌案，大声命令道，“拖回来，我还有话问他！”

    壮汉们像拖死狗一样把两个少年拖回，径自丢在了帅案之下。这次程名振能看清张金称的模样了，不过是一个三角眼、花白胡子、外加满口七扭八歪牙齿的老力棒儿，虽然难看了些，却远不像传说中那般蛮恶。

    恰恰张金称的目光也从上面看过来，与少年人的目光相遇。老贼头恶狠狠地瞪起了眼睛，试图把少年人的气焰压下去。程名振早已给吓出了胆量，索性冲着老贼头笑了笑，一脸诡秘。

    “你笑什么？”张金称被笑得一愣，本能地追问。

    程名振心中早有准备，立刻大声给出了一个令人鼻子气歪的答案：“我笑我从小到大都没出息，偏偏到了您这里，却被捆得紧紧的，非要挨板子才能被打掉威风。”

    这回，轮到张金称发怒了。他用力一拍桌案，就想命喽啰将程名振拖下去痛打，但想想对方话里边的圈套，又觉得自己真的要打了少年人的板子，反而等于承认自己气势不如对方了。拼命将怒火压了压，从牙缝里喝道：“来人，给他们两个松绑。让他们站着说话。外边准备好大锅，待本大王问完了城内情况，就给我活煮了他们！”

    左右侍卫答应着扑上，七手八脚给程、王两个解开绳子。程名振一个翻滚从地上爬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先低头扯平被捆出皱褶的长袍，又小心地掸净身上的泥土，端正好头顶软冠，待一切收拾停当了，才傲然向张金称拱手施礼：“馆陶县兵曹程名振，奉县尊大人的命令前来请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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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七 下）

﻿第三章东门（七下）

    “你真的当我是傻子？”张金称的脸上黑气弥漫，好像隐藏着霹雳闪电。

    “跟他费什么话啊，早杀了早利索！”不待程名振回答，公鸭嗓子的家伙冷笑着提醒。

    “这群狗官，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聪明人！”粗声粗气的山贼紧随其后，唯恐将自己落下，就此在众人面前失了风头。

    他们不相信馆陶县的诚意，整座大帐中，没一个人相信林县令是真心请降。程名振肚子里直打鼓，脸上却不得不堆满坦诚，“没人敢当一个纵横千里，麾下控矢十万的人是傻子。除非这个人自己缺心眼！您老应该仔细看看那份礼单，注意一下上面写的是首批劳军物资，而不是全部。并且您只要等一天，明早便能得到这批粮草。顺便也能知道县令大人到底是不是真心打算投降！”

    “我只要杀进去，今天就能拿到这批粮草！”公鸭嗓子总是喜欢抢先，自作主张地替张金称回应。

    “杀进去！老张，别被这些蝇头小利给骗了！”粗声粗气的汉子比公鸭嗓子稍微懂一点礼貌，但是也十分有限。

    “杀进去！”

    “别上当！”

    “三个时辰的期限已经过了！”

    其余的众山大王们七嘴八舌，十句之中倒有九句是劝张金称不理睬城内求降，直接破城劫掠的。把整座大帐吵得像集市一般，根本不可能平心静气地说话。

    程名振没有办法开口解释，只好冲着张金称无奈地苦笑。他注意到张金称的眼睛中已经快冒出烟来了，一半是被自己气的，另外一半的怒火却是由于帐中众人。这是一个好机会，最妙的选择是向火上浇点油。但是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谨慎地闭上了嘴巴，任由帐篷中的火焰自己选择爆发还是熄灭。

    张金称的忍耐能力堪称惊人，程名振几次看到他将手掌高高地举起来，落到桌面上后，却变成了轻轻地叩击，“笃、笃、笃”，“笃、笃、笃。”他像晚归的丈夫敲打自家的柴门一样耐心，唯恐惊吓到了熟睡的左邻右舍。“笃、笃、笃”，“笃、笃、笃”，一次不行便来第二次，终于将帐篷内的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终于让众土匪们意识到他们的大当家还没有说话，这座军帐还有一个主人。

    “张大当家何必跟……”寂静的大帐内，公鸭嗓子的嚷嚷声显得格外突兀。此人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逾越，讪讪地笑了笑，将后半句话咽入了肚子内。

    “杨当家说得有道理！”张金称冲着公鸭嗓子点头，然后又将目光转向粗声粗气的壮汉，“王大当家说得也没错！但此人既然敢来我营中，咱们要是不让他把话说完了，倒是显得小气了。传扬出去，恐怕有人会说咱们三个没肚量，连上门投降的也要赶尽杀绝！”

    “随你！”公鸭嗓子轻轻耸肩，完全是一副不愿意较真儿的模样。粗声粗气的汉子则冷笑着将目光转向程名振，“既然张大当家想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你小子就抓紧机会！老子可没多少耐性，这城外风大，老子今夜还想到衙门里找个娘们暖被窝呢！”

    “多谢王当家和杨当家给小子说话机会！”程名振笑着拱了拱手，郑重道谢。从刚才张金称的话中，他猜测出公鸭嗓子和粗声粗气的汉子应该就是张金称邀来助阵的杨公卿和王当仁。但两个远客跟张金称这个地主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赶来看拆台，而不是赶来帮忙。特别是公鸭嗓子几次说话时的神态，一副标准地起哄看热闹模样，根本不像与张金称有什么利害与共的关系。

    贼头们之间的关系越是错综复杂，对程名振而言可把握的机会也就越多。他继续向周围团团做了个揖，也不管其中谁是张金称的麾下，谁是独霸一方的豪杰。待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才收起笑容，郑重地说道：“诸位当家想必已经看到了，那份礼单上写得是三万石粮食，外加一千吊钱，四十头活猪。只要张大当家答应暂时不入城，明天一早礼物便会主动送到军营门口！”

    “就这点儿东西？你当打发叫花子呢！老子攻进城去，还不是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杨公卿第三次抢了张金称的风头，惹得周围很多人怒目而视。

    类似的问题程名振已经对不同的人解释过很多遍了，一次比一次说得熟练。不过这一次，他刻意轻蔑地笑了笑，很不给面子地数落道：“杨当家能保证在明天早晨之前就将馆陶县独力拿下来么？昨天夜里和今天上午，程某在阵前可是没看到杨大当家！”

    “哄！”很多看不惯杨公卿嚣张模样的土匪头目立刻很不讲义气地大笑起来，根本不在乎此刻谁才是自己的同一阵营。杨公卿被笑得勃然大怒，站起身，手几乎戳到了程名振鼻子上，“老子昨夜来得晚了些，所以没叫你尝到老子的厉害。若是老子早来一步，这馆陶县已经破了，哪轮到你在老子面前卖弄唇舌？”

    “如此说来，我应该感谢杨当家手下留情喽？”面对杨公卿的嚣张气焰，程名振反应很是从容。他相信张金称即便涵养再好，也不会容忍杨公卿一而再，再而三地于自家军帐抖威风。除非张金称嫌屁股下的金交椅太硬了，或者说张金称麾下的大小喽啰都是天生的软骨头。

    “少跟老子攀扯交情。老子在这一天，你便欺骗不了诸位兄弟！”杨公卿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可能会犯众怒，手臂向左右挥了挥，大声表白。

    “程某大小也是个官儿，怎敢跟杨当家攀交情。”程名振的话中锋芒毕露，“但多等一个晚上便可以少死数千弟兄，这笔帐想来不太难算！杨当家不在乎麾下兄弟，在座的其他当家未必不在乎！”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涌起一片窃窃私语。凭心而论，馆陶县乡勇的战斗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众土匪头目们的预料，所以他们才将喽啰们撤下休整，并且向馆陶守军提出限时投降的要求。如果对方真的像鸡蛋般一敲就破，众豪杰们才没心思听程名振在这里啰嗦些什么呢！

    众目睽睽之下，杨公卿明显地觉察到了自己的孤立。他抬眼看了看张金称，期望对方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谁料张金称却不在乎少年人如何妖言惑众，正扭着头跟玉罗刹杜鹃小声嘀咕。他强压怒火将头又转向王当仁，发现王当仁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对眼前的少年人充满了赞赏。

    这就是我的兄弟？杨公卿心里直发凉，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的血债，“就算杨某多付出三千兄弟，也能进得了城。而进得城后，定要馆陶县人芽不剩！”

    这种威胁的话，程名振也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他笑着摇摇头，给出了一个准备充足的答案，“杨当家可别忘了，兔子被逼急了后，也会咬人！馆陶县的乡勇可能守不住县城，但在城破之前放一把火烧掉粮库和街道上所有店铺，却不是什么费力气的事！反正最后都是个死，自己把自己烧死和被杨当家砍死，结局没什么分别！”

    “有种你便试试！”

    “我不必试！杨当家想做什么尽管去做！”程名振将袖子一拂，冷冷地转过头去，不再看杨公卿的晦气嘴脸。

    恼羞成怒地杨公卿立刻伸手拔刀，准备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血溅当场。这个出格举动可超出了张金称等人容忍的底限，没等他将刀完全抽出来，先前带人绑两个少年入内的那个疤瘌脸屠夫已经跳了起来，快步挡住了程名振的后背，“杨大当家，您老是不是先喝口水，消消火气？”

    “杜疤瘌，你莫非瞎了眼睛么？看不出此人在挑拨离间？”杨公卿用力推了疤瘌脸屠夫一把，厉声喝道。

    他的身手本来就远在杜疤瘌之上，盛怒之下，又顾不得控制力气。一下子便将张金称麾下三当家杜疤瘌推了个四脚朝天。这下可引起了更大的“误会”，十几名彪形大汉立刻拎着兵器冲了过来，团团地将杨公卿围在了正中央。杨公卿身边的侍卫反应速度也不慢，迅速抽出腰间横刀，向自家头领扑去。

    眼看着军帐之中就要爆发出一场火并，坐在帅案上的张金称却笑着拍起了巴掌，“精彩，精彩！张某今天可算大饱眼福了！有人几句话就把杨大当家逼到了死胡同里！有人几句话就在我的军帐里挑出一场是非！还说没把我们这些土匪都当傻子耍，这一刀真要剁下去，我们这群人当傻子就当定了！”

    笑声不大，却句句直中要害。杨公卿被数落得面红耳赤，狠狠将刀插回腰间，冲着左右大骂道：“你们冲过来干什么，难道还怕我收拾不了一个半大孩子么？全给我退一边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退下去。在十万大军中杀我，估计还没人有那个胆子！”被程名振从地上扶起来的杜疤瘌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大声呵斥道。

    双方的侍卫见主公不愿意将事情闹大，讪讪地答应了一声，快步退后。看到风波已经平静了，杜疤瘌又用力挥了挥胳膊，甩开程名振的搀扶，“少在这儿装好人。小王八蛋，明天早上见不到军粮，老子第一个挖出你的心来！”

    “如果明天早晨礼单上的东西少了一文一两，不待诸位当家的动手，程某愿意自杀以谢罪！”程名振退开数步，四下作揖保证。

    见程名振说得信誓旦旦，很多原本不相信他的头领们心思也活络了起来。三万石粮食，四十头活猪。虽然还不够十五万喽啰吃一个月，但也能解决很多人的燃眉之急了。更何况还有一千吊肉好可以分？眼下战事既然还没开始，自然是见者有份，不能谁麾下的人数多谁便非得要拿大头！

    心里数着算筹，一些麾下人头较少的寨主们便开始四处找人商议。这回他们议论的话题不再是如何教训城里来的骗子，而是如何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利益。有人甚至动了拿到第一笔“分红”后便撤兵的念头。那样做虽然可能会少分许多钱粮红利，但风险也非常小，至少不用担心周边几个郡城的官军四下扑过来，把大伙全歼在运河西岸。

    所有这一切都没逃过张金称的眼睛。他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叹气。如果不是杨公卿一再搅局，他宁愿挥师攻城，而不是先收了城里的“犒劳”，然后再慢慢与对方讨价还价。馆陶县虽然是个弹丸之地，缺兵少将。但武阳、清河与黎阳三处，却驻扎有大批的郡兵。特别是此刻的黎阳，杨玄感麾下有一大批兵马在那替他守老巢。大军坐船顺着运河赶来，路上也不过需要耽搁三天。三天之后，无论馆陶县投不投降，他都不得不撤军远遁了。

    但被杨公卿这么一搅合，为了不让其他前来助战的大小寨主们看轻了，也为了自家威严，他都必须先与馆陶县虚与委蛇一番。即便翻脸，也得等至第一笔犒劳到手之后，那意味着风险的成倍增加，而最终收益的相差却聊聊无几。

    “大当家可是还在怀疑馆陶县的诚意？”见张金称的脸色阴阳不定，程名振上前半步，笑着询问。

    “呃！”沉思中的张金称被问得一愣，迅速地挤出几分冷笑，大声回应道：“让老子相信当官的会有诚意，除非老子被毒傻了。不过你可以放心，老子会等到明天早晨。如果明天早晨狗官答应的东西没运出来，老子便先杀了你祭旗，然后亲自带兵攻进城去，将狗官的心肝儿剜出来下酒！”

    “明天早晨，大当家一看便知！”程名振笑着摇头。他知道第一批东西从县库里就能凑得出，并且以林县令的胆量，肯定不敢赖账。但剩下的其他物资估计就要费一番曲折了。总之他顺利完成了出使的第一步目标，也把自己的小命儿赌了进去。

    “其他呢？馆陶县最终准备拿出多少物资来表示诚意？”张金称非常警觉，咬住程名振的话头追问。

    “这个……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您也知道，我这个兵曹才当了十几天，城里很多事情都说不上话。但有一点我能保证，只要大当家不攻城，需要多少粮草财帛，都可以跟林县令提。”程名振装模做样地想了想，郑重回答。

    “无论多少林县令都会答应么？”张金称继续冷笑，目光突然一闪，竟如刀一般直指程名振的心脏。

    程名振的心脏立刻开始狂跳，“无论多少，您都可以提！”他尽力避开对方的眼睛，用全身力气寻找合适的说辞，“但我想，县令大人肯定会跟您讨价还价？这个，您老应该知道，馆陶县是个弹丸之地！”

    “哈，好一个诚心投降！原来打着拖延时间的主意！”王当仁立刻大笑起来，毫不客气地拆穿程名振话里的陷阱。

    张金称换了个舒坦的姿势，稳稳靠在了交椅背上。这种交椅实际上是一个缩小了的胡床，背上絮着厚厚的一层蚕丝，靠起来既凉爽，又柔软。他在等着少年人的答案，同时也在等着更好的发作借口。

    眼前的少年人是个雏儿，说话时总是露出几分紧张，但其自制力非常好，好到同龄人无法望其项背。这样的少年人张金称此前只见过一个，前途已经让所有人羡慕得两眼放光。程名振是第二个，身上比他以前见到的那个少了几分倔强，但多了几分圆滑。

    圆滑的少年略作沉吟，很快便给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诸位大当家做过生意么？知道人为什么要讨价还价？”

    “哈哈哈！”军帐里的人又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其中以杨公卿笑得最为大声。“老张，他在编排你！”一边笑，他一边提醒。唯恐别人忘记了张金称的出身。

    “这和做生意有什么关系？”张金称没有被他的言语激怒，笑着向程名振询问。

    “一般来说。讨价还价，才是真心想买东西的。如果不问价钱就让您把货包了的。要么是败家子，要么是不诚心买，故意拿您开玩笑的！”程名振长长出了口气，笑着回答。“同样道理，县令大人诚心投降，自然会竭尽所能满足大当家的要求。但能为治下百姓省一点儿，他肯定要省一点儿。不然等您走了以后，他的县令便当不下去了！白白忙活了一场，却落个鸡飞蛋打，您老想想，这种傻事儿有谁会心甘情愿去干？”

    “你倒是很会找借口！”张金称嘴角上翘，黄褐的牙齿从上唇边缘露了出来。“如果我坚持要进城呢？他准备如何？顽抗到底，还是束手就擒？”

    这是一个最难面对的问题，程名振知道能不能让“谈判”继续下去，完全取决于自己给出的答案。林县令的要求是，他想方设法用鬼话将张金称蒙住，使得其在城外驻留三天，三天后，视援军能否到来，再做定夺。而程名振不相信随意胡诌的鬼话能欺骗得了张金称。自打进入军帐到现在，他于张金称眼中没看到任何贪婪和欣喜。这个恶名在外的魔头有着超越一般人的冷静，即便在发怒时，也警觉地权衡着利益得失。

    “如果我是大当家，便不会入城，也不会提出超越馆陶县承受能力的要求！”面对周围恶狼一般窥探过来的目光，程名振侃侃而谈。“弟兄们的军纪如何，想必诸位大当家比我还清楚。而毁掉馆陶城未必是什么好事。诸位打猎，肯定不会为了抓几只猎物就放火焚山。给馆陶县留几分生机，下次诸位再来，便能收到同样多的米粮财帛。将馆陶县毁掉或逼得分文不剩了，下次诸位也就不用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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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八 上）

﻿第三章东门（八上）

    刹那间，几乎在座所有的大小头领们都楞了一下。他们没有料到代表馆陶县令前来谈判的程名振居然会提出如此荒唐的一个建议。不入城，不提出超越馆陶县承受能力的要求，那样的话，大伙兴师动众来攻打县城做什么？还不如结结实实地绑上几个肉票，坐地收取赎金好了！

    但最近一段时间劫掠的收益越来越少，各地的抵抗越来越激烈也是个不争的事实。以前大伙谁都没心思仔细去想其中缘由，今天被少年人以“焚林而猎”的比喻提出来，立刻让很多人心有所感。把周围能攻下的县城都抢遍了，今后大伙到哪里去找活路去？放下刀剑再次提起锄头么？官府会允许么？周围其他绺子会允许么？！

    发觉周围的动静异常，程名振身上禁不住涌起一股疲软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最后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为了活命，无论张金称表不表态都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如果我是张大当家，最妥帖的办法是跟馆陶县令达成一纸协议。剩下的物资不一次带走，而是让馆陶县今后每向朝廷缴纳一份钱粮，便也如数向大当家这里缴纳一份。如此大当家收到了补给，馆陶县上下得安，双方都没什么亏吃！”

    话音落下，周围窃窃私语更是响成了一片。流寇们落草前大多都挣扎在社会底层，长期的苦难无形中在身上打下了自卑的烙印。当了山贼后，更是对前途已经完全绝望。毫不犹豫地欺负那些比自己还可怜的百姓，为了杀戮而杀戮，为了抢劫而抢劫，从没想过将来的结局在哪里。而学着官府的样子向周围郡县收取钱粮，这个大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提议却猛然在众人眼前推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当了山贼之后的另外一种活法。像官府一样收取钱粮，像官府一样维持地方秩序，然后，自己甚至可以慢慢变成官府……

    杨玄感就在不远处的汲郡造反，带着麾下弟兄猛攻洛阳。韩国相聚众十万，横扫河南无人能挡。眼下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乱世，乱世之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真该早点杀了你！”在纷乱嘈杂声中，张金称一字一顿地说道。程名振的提议看上去明显像一个陷阱，却令他几乎无法拒绝。“明天我要见到这礼单上的东西。你好好烧柱高香，让姓林的别试图糊弄我！否则，明天休怪我老张不讲情面！”

    能够成功说得对方动心，程名振已经喜出望外。他不敢奢求更多，再度笑着拱手，从容地说道：“谢大当家高抬贵手。程某代阖县百姓多谢诸位当家！”

    “我几时说话要放过馆陶县来？”张金称耸肩而笑，“到底入不入城，要看你家县令知不知趣。鹃子，你给他们两安排一座小帐。多派些人手保护他们。这小子阴险狡诈，少不得会打什么鬼主意！”

    前半句话是针对程名振，后半句话却是对玉面罗刹杜鹃吩咐的。三当家杜老刀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拆张金称的台，皱起眉头向上看了看，目光中充满了警觉。他的女儿，七当家杜鹃不理睬父亲的暗示，冲着帅案后抱了抱拳，然后得意地向两个少年招呼道：“跟我走吧，别磨磨蹭蹭的。你不去摆摊子算卦真可惜了，死人都能让你说活过来！”

    “安排完他们两个之后早些回中军来。咱们还有要事商量！”杜疤瘌想想还是不放心，追在女儿的身后叮嘱道。

    “知道了！你们先议着，我回来听就是！”父亲的多事让杜鹃感觉非常不舒服，一边走，一边用皮鞭戳着王二毛的脊梁，转瞬间，人已经走出了大帐之外。

    出了中军帐，新鲜的空气立刻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两个少年不敢呼吸得太大声，抽动着鼻翼，相对苦笑。七当家杜娟将他们的小动作看了个真切，摇摇头，笑着说道：“里边的味道很难闻，是么？我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瞎嚷嚷。本来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结果人都捂臭了，话还没说到一块去！”

    “还好了。馆陶县的军营里边，也是这个味道！”程名振不愿意再生是非，小心翼翼地回应。“至于扯皮么，官府里边扯得更厉害，有些事情年初开始扯，到了年终都未必有结论出来！”

    “那还能做成什么事情了？”杜鹃的笑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对他们来说，扯皮也是一种乐趣！”王二毛大声插嘴。“他们多扯一会儿皮，就少动些歪心思。对于俺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反而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活着！”

    “你还是小老百姓？”杜鹃对王二毛自报的身份很不认同。

    “当然。不是跟你说过么，我们两个二十天前还在码头上呢。之所以混乡勇，就是为了图个饱。张大当家没去我们那儿招兵，否则，说不定我就跟着张大当家混了！”王二毛一挺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白。眼前这个名叫杜鹃的女人看起来甚得张金称的赏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跟她套好近乎，关系越亲近，活着离开的可能性越大。

    “就你会说！”杜鹃向他扬了扬皮鞭，“我们这儿从来不招油嘴滑舌的！太油嘴滑舌的人，十有**靠不住！”

    “不油啊！”王二毛用力抹自己的嘴唇。“我好几天没吃过荤了，哪来的油！”

    “少贫！”杜鹃利落地甩了个鞭花，吓得王二毛直缩脖颈。难得有个人跟她说这么多笑话，威吓归威吓，她心里并不觉得二毛有多讨厌。反倒是处处小心翼翼的程名振，看在眼里总是令人觉得别扭。好像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般，想穿过去，却怎么推都推不动。

    “不是贫，是真话，我在家里真的很难吃一回肉！”王二毛从对方的笑容里受到鼓舞，愈发口无遮拦。“我娘总是说要把钱存起来给我娶媳妇，却总是舍不得拿钱去外边请媒人！”

    “那你就去抢一个回家。就像郝老刀他们那样！”杜鹃一边笑，一边大声地给对方出主意。“过两年生个胖儿子出来，不愿意也变成愿意了！”话说完了，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女儿身，脸上腾地跳起一团红云。

    好在王二毛是个天生的马大哈，不会注意到少女的突然情绪波动。而程名振此刻的心思又悬在今后的谈判细节上，压根儿没朝她这边看。所以杜鹃的伎俩很容易便得了逞，话题转眼又扯到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上。

    只是顺利将尴尬话题避开之后，她心里又隐隐涌起一股不甘。如果刚才口误发生在与其他山寨中的年青头领之间，对方早涎着脸凑过来了，岂会像程名振这般置若罔闻。想到这，她有些愤懑地瞪了一眼程名振，突然发现对方生得甚为白净，额头脸孔棱角分明，比起自己日常所见的那些同龄人，看上去英武得多，也沉稳得多。

    沉稳的男人更可靠。虽然喜欢和活泼好动的少年交往，但同龄女孩子们私下交流时，却总是把沉稳作为选择丈夫的一个重要标准。夕阳下，杜鹃的脸越发红润了起来，就像春日里的山花，灿烂烂开得正旺。

    在寂寞中开开落落不是山贼女儿的性格，她不想继续被程名振忽略，笑着点点头，自顾问道：“程小九，你今天跟张二伯说得话，不是骗人的吧？”

    “啊，哪句，怎么可能！”程名振被问得一愣，赶紧把心思从别处收回来，打起十二分精神相对。他可不敢将看上去与自己同龄的杜鹃视作邻家少女。传说中，死在这个笑吟吟的女人手下的男子已经有上百了，无一不是死得惨不忍睹，尸骨不全。

    “你说可以跟县令达成协议，按时收取钱粮的那一句！”杜鹃见自己的伎俩得逞，心中暗喜，佯装郑重地追问。

    “那当然。这是目前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的方式。”程名振毫不犹豫地回应。他刚才也是被张金称等人逼急了才想到这样一个歪主意。原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平安脱身。现在回想起来，却发现对于敌我双方而言，这条路都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两家不用继续打打杀杀，毕竟打仗就要死人！”

    王二毛见杜鹃好像心有所思，赶紧在一旁替程名振做补充。“那样我和小九哥就可以随时过来找你玩了。你们山寨上有了伤患，也可以偷偷送到馆陶安置！”

    “那你们每年能上交朝廷多少钱粮？”杜鹃皱着眉头想了想，继续追问。她发现王二毛的话对自己很有诱惑力，自从跟随父亲落草以来，家里的确吃穿不愁了。可每进一次城，她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很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根本不敢仔细看，很多新鲜的吃食也从不敢停下来悠闲地细品。

    程名振刚刚进入官场，对馆陶县到底要缴纳多少赋税也不太清楚。但上午林县令等人议事时，曾经清楚地说过，四万五千石米、一千吊钱不算大数目。本着能少勿多的原则，他犹豫着说道，“大概每年能缴纳两万石米，三百吊钱吧。数量虽然不大，但年年不断！”

    “才这么点儿啊，还不够弟兄吃一个月呢？”杜鹃对程名振报出的数字很看不上眼，竖起眉头，瞪大了眼睛说道。

    “但张大王可以多找几个这样的县城啊！”程名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非常干脆地提醒道。“巨鹿泽周边不止馆陶一个县，一个县城管一个月，十二个县城之间都定了同样的约，弟兄们从此后就不用四处打家劫舍了。加以时日，说不定还能凭此训练出一支百战精兵来！”

    “什么样才是百战精兵？”杜鹃继续追问。在她印象中，目前自家弟兄已经是非常强大了，如果昨天不是王当仁想抢头功，自家弟兄冲上去，也许一早大军已经进了城。

    “长官无命令，则千军万马前亦不言退。前进时百死而不旋踵，后撤时井然有序，不与袍泽争路，不弃兵器旗帜于道。”程名振照着书本上的记载，振振有词地解释。这才是他心目中的军旅形象，无论是目前的乡勇和张金称麾下的喽啰，在他眼里都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实在上不得台盘。

    “又掉书包。”杜鹃听得迷迷糊糊，气哼哼地道。隐隐约约，她亦觉得程名振说的好像有点儿道理。手中真的有这样一支军队，恐怕再也不怕被官兵围剿了吧？巨鹿泽中的爷爷婶婶们也能过得开心些，不用听见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想带着孩子往芦苇丛中钻。

    只是，这样一支军队，谁能训练得出来呢？放眼整个山寨，读过书的人屈指可数，能将行军打仗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的，更是比沙堆里的狗头金还稀罕。想到这儿，她又看了一眼程名振，发现对方身子骨生得极为均匀，手臂和大腿修长有力！

    会武功，读过很多书，能在半个月之内将乡勇训练得战斗力超越王当仁麾下喽啰兵的，也只有此人了。“那你可不可以留下来，帮张二伯训练这样一支精兵？”鬼使神差般，邀请的话脱口而出。

    “啊！”程名振的笑容立刻被吓得僵在了脸上，张大了嘴巴喊道。

    “算了，算我没说！”杜鹃脸上又是一热，悻悻地道。他依旧是一个官儿，而自己这里是匪窝。平生第一次，她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难堪起来，心中闷闷的，说不出地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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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八中）

﻿第三章东门（八中）

    偏偏有人还不识趣，顺着杜鹃的口风询问道：“杜当家是想招我们入伙么？也不是不行，你得先说说跟了你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让你们两个多活几天！”玉面罗刹的名号也不是白来的，转过霜一般的脸孔对着王二毛，恶狠狠地说道。

    王二毛吓得一吐舌头，立刻噤若寒蝉。三个人之间登时冷了场，谁都不再开口说话，闷闷地低头赶路。

    又走了片刻，杜鹃来到一座相对整齐的大帐篷前。“哧啦”一声将帐篷帘子扯开，向里边指了指，厉声命令：“进去吧，不想死就在里边好好呆着。吃的喝的直接向守卫要。”

    说罢，再不肯与程名振的眼睛相对。点手招过一队巡逻的士卒，怒气冲冲地吩咐：“把这个帐篷围起来，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放跑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你们就都洗干净了脖子等死吧！”

    带队的小头目点头如啄米，立刻将麾下的弟兄们分散开去，把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玉面罗刹杜鹃竖着眼睛在帐篷附近又巡视了一圈，确认已经防范得连个苍蝇都飞不掉了，才缓缓走回帐篷门口，用马鞭敲了敲帐壁，冲着被押进去的程、王两位少年威胁：“这里是我们的老营，大伙个个都跟官府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如果识相，你们两个就别想着逃走。窗口的狗皮褥子是去年新做的，睡的时候记得铺在地上，以免染了潮气！”

    前一半话说得声色俱厉，后一半话却渐渐柔和了下来。唯恐被人听出自己的软弱，她又迅速扬起皮鞭，狠狠地抽在了帐篷上，掉头扬长而去。

    王二毛没有任何跟同龄女子交往的经验，被对方六月天气一样的脾气吓得不住地吐舌头。待听得杜鹃的脚步声去远了，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低声咒骂道：“什么人啊，翻脸比翻书还快。要是做了我媳妇，非天天拿笤疙瘩往死里打不可。什么时候打服帖了，什么时候算！”

    程名振早就在小杏花那里吃过同样的苦头，笑笑不语。从窗口处扯出狗皮褥子自己铺了，倒头睡去。

    在此之前二人都已经折腾了一整夜和大半个白天，是以这一觉睡得倒也酣畅。待得从睡梦中醒来，东方已经再次发亮。徐徐晨风从窗口出入，带着股浓浓的柴草气息，让人恍恍惚惚觉得昨夜就住在自己家中。

    早餐过后，杜鹃再次前来探问。这回却又满脸带笑，好像昨天乱发脾气的是另外一个人。王二毛受不得别人的抬举，立刻笑着奚落道：“看你年龄和我差不多大，是不是属小狗的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杜鹃仰着头回应。猛然发觉对方是讽刺自己像狗一样容易翻脸，立刻用白眼珠回敬过去，“总之比属耗子的人强一些，不会被吓得睡不着觉，躲在被窝里抱着脚丫子哭一宿！”

    “我昨天睡得香着呢。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王二毛傲然撇嘴，“不像某些人啊某些人，恨不得调派半个营的兵马来看着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生怕我半夜杀出去，带兵来端她的老巢！”

    “有本事你就试试！”

    “有胆子你别派人看着我！”

    二人大眼瞪小眼，活脱两只跳入场中的斗鸡。在别人营中，程名振自然不敢闹得太过分，见双方相持不下，轻轻扯了王二毛一把，低声说道：“二毛，别忘了你是个大老爷们！”

    “她？”王二毛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杜鹃身上乱滚，嘴撇得像下弦的残月。本想说不是自己不爷们，而是对方身上根本没有半分女人味儿！却发现杜鹃眼神又凌厉了起来，赶紧中途改口：“算了，我还没吃早饭呢。没力气！”

    “没早饭。有也拿去喂狗！”杜鹃没听见王二毛吞进肚子里的话，却从对方的表情上猜了出来，煞白着脸说道。

    程名振见此，赶紧从中替二人斡旋。“杜当家别见怪。二毛他是拿你当朋友了，所以才胡乱开玩笑。是不是张大当家找我们,所以才劳您来通传？”

    后半句客气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杜鹃的脸色愈发难看，“张大当家去带人接收城内送出来的粮草去了，暂时还没回来。你们两个想吃什么赶紧说，如果粮草数目不对，就等着上路吧！”

    程名振料定林县令等人不会在第一批粮草上面做手脚，所以也不害怕。笑着点点头，淡然回应：“所谓客随主便。军营里边第一餐吃什么，我们也跟着吃什么就行，用不着给大伙添麻烦。”

    “野菜粥，糠饽饽！”杜鹃看见程名振那客气从容的样子就觉得心里火星弥漫，冷笑着提醒。

    “不妨，我们两个吃惯了的！”程名振笑着拱手。

    玉面罗刹杜鹃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转身出帐，真的命人端了给普通喽啰吃的野菜粥和糠饽饽来待客。程名振和王二毛却是吃惯了这些糙食的，昨天晚上又因为过于劳累没顾得上吃饭，实在有些饿了。咧开腮帮子吃了个痛快，脸上根本看不出半分难咽之色来。

    一顿早餐吃完，倒也证明了他们二人再三强调的身份非虚。杜鹃心情立刻又好了不少，笑着坐过来，亲手给两位客人倒了盏茶，低声说道：“你们真的是刚刚混进衙门的？我还以为二毛一直在说瞎话骗人呢！”

    王二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悻然回应，“根本没必要骗你。我现在算想明白了，官老爷拉我们当乡勇，从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

    闻此言，杜鹃的眼神又是一亮。双目立刻转向程名振，想从他那里得到确定答案。程名振心里不赞同王二毛的说法，但为了平安脱身，也笑着补充道：“应该就这么回事情。你没收拾贾捕头前，我们两个找遍了馆陶县，也找不到个能养活自己的差事。结果你头天打了贾捕头，第二天我就在校场上被人破格提拔为乡勇的总教头。我起先一直以为自己运气好，现在想想，恐怕他们当时就料到张大王会打过来，所以提前准备下了送死的！”

    “当官的就是心眼子多！”杜鹃听得连连点头。根据她所掌握的情报，馆陶县衙门在二十几天前的确还没有程名振这号人。“那你还替他卖什么命？你昨天所讲的那个办法，让张二伯好生为难。直到今天早晨带人去接收犒军物资时，他嘴上还一直在念叨着！”

    “我不是为了那些当官的！”程名振正色强调。对于林县令等人的行为，他的确非常失望，所以不愿意被人和那些家伙等同起来，哪怕是在敌手面前。“我老娘、我媳妇都在城里。如果你们进了城，我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她们！”

    这话又戳到别人的痛处了。杜鹃清楚自家的军纪如何，叹了口气，不再开口。程名振本来就不是话多之人，王二毛吃饱了后也懒得挑事儿，一时间帐篷里边竟沉默了下来，只有袅袅的茶香围着三人萦绕。

    正默默地品着茶，外边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很多人吵吵嚷嚷地从帐篷外跑过，气氛竟然比赶集还热闹。杜鹃心里觉得不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看见很多人拎着米口袋，兴高采烈地向前营赶。还有人将量米用的木斗顶在了脑门上，跌跌撞撞地跑几步，又跌跌撞撞地停下来在原地高兴地转圈儿。

    “看样子林县令把米如数送出城来了。今天早晨，张二伯按照信上的要求让开了东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她手扶帐门，背对着程、王两位少年解释。

    “林县令这个人别的方面不好说，但还算讲究信誉！”程名振心里也涌出了股说不出的滋味，淡淡地回应。

    如果他能做得了主，这第一波粮食肯定不会让张金称拿得如此轻松。流寇们人数虽然多，却各自打着各自的心思。如果城内的乡勇、衙役和大户人家的家丁能联合起来抵抗的话，坚守上半个月也不成问题。而迟迟从馆陶县得不到好处，各路流寇的军心就会愈发涣散。届时也许根本不用仰仗援兵，乡勇们趁机出城打几场硬仗，都可能吓得敌人自行撤走。

    但事态发展到了现在，得了第一波犒劳物资的诸位当家肯定指望着第二波、第三波。敌我双方就等于都被拖上了赌桌，最后的胜利却不取决于其中任何一方，而是取决于周围几个郡的郡守大人的胆量和心情。

    “怎么着，大伙再也没心思攻城了，你还不高兴么？”杜鹃敏感地听出了程名振话语中的失落，扭过脸来，冷笑着追问。

    “高兴，当然高兴！”程名振赶紧堆起满脸笑容。“我只是有点想城里的老娘，怕她在家里担心。”

    后半句话倒是发自肺腑，不带半点儿虚假。杜鹃自小便没了娘，对亲情素来看得重。看到程名振眼中真情流露，鼻子不觉跟着酸了酸，勉强笑了笑，低声应道：“接下来张二伯就会跟林县令谈长期合作的事宜了。肯定要派你回去送信。你别着急，也就是今天过午的事情！我一会儿就替你跟他说，不耽误你回家吃晚饭！”

    “那就多谢七当家了！”程名振喜出望外，长揖及地。

    “别那么客气！”杜鹃不肯受他的礼，掀开帐帘快步向外走。不留神突然被帐篷底边绊了下，晃了晃，全靠着一身的武艺功底才没有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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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八 下）

﻿第三章东门（八下）

    到了下午，张金称果然派人来请。程名振和王二毛相互看了彼此一眼，暗自庆幸又逃过了一劫。

    还是昨日那座牛皮大帐，不过里边的味道愈发浑浊。杨公卿依旧臭着个脸，仿佛在座的人都欠了他很多钱一般。王当仁则嘴角上撇，森然冷笑。其他大小寨主们的态度却明显客气了许多，看到两个少年进门，个别人甚至主动站起身打招呼。

    “见过诸位当家！”程名振团团做了个罗圈揖。得到了城里的犒军物资，众寨主个个吃得油光满嘴。有人显然是中午喝过了酒，脸上透着明显的舒泰和满足。

    “不必客气，你们两个坐下说话！”张金称用手指了指军帐正中的胡凳，不冷不热地命令。

    从张金称的话里听出几分不快，程名振赶紧笑着拱手。“谢大当家赐坐！大当家的营帐里哪有我俩坐的位置？您有话尽管吩咐，我们两个站着听命就是！”

    “让你坐你就坐！”张金称先朝四下扫了一圈，压住众人的议论声，然后将刀一般的目光转向程名振。在他眼里，众寨主们此刻看上去可不是精神抖擞，而是一群被喂饱了的狗，脖子上随时可能被套上绳子勒死。

    “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程名振被对方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露出怯意，只得硬着头皮坐了下去。

    “昨天县令信中答应的犒军物资，我今天已经全部收到了。他没有短斤少两！”待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在胡凳上坐稳，张金称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昨天给我提的那个建议，我跟众寨主们仔细商议了一下午……”

    说到这，他又将目光扫向众人，眼里充满了不屑。“他们都认为切实可行，我也只好由着大伙。不过这具体条件，林县令却不敢出城来跟我商量。我只好把我这边的要求都写了下来，让你带回城里去！”

    “晚辈愿意竭力促成此事！”程名振压住心头的狂喜，微笑着应承。只要回到馆陶县城，他便能根据这一天来对土匪的观察，重新调整防御措施。今后即便林县令的拖延时间计策被张金称看破，经过重新准备，馆陶县也不至于被土匪们攻破得太轻松。万一出了什么不测，他虽然没有保全整个县城的本事，背起老娘一人一枪从西门杀出去，跳入运河中逃命，却也不是什么无法实现的愿望。

    “我说的不是你，程小九！”张金称森然而笑，满口七扭八歪的大黄牙看上去说不出的令人恶心，“我说的是王兄弟。这封信由王兄弟带回去给县令大人。至于你么，既然主意是你出的，自然要你负责到底。协议没达成之前，本大王还有很多细节得向你咨询呢！”

    轰！程名振只觉得眼前一黑，整座大帐都向头顶压来。为什么？我哪里被张贼看出了破绽？他着急地想。还没等想出任何对策来，王二毛已经愤怒地长身而起，“大当家难道要留小九哥做人质么？那你可真找错了人。他跟我一样都是苦哈哈，留在大当家这里也没什么用！”

    “有没有用得由我来说！”张金称毫不否认自己的打算，耸了耸肩膀，脸上写满了市侩气，“今天老子让开东门时，周围根本没留人，林县令却只敢把门开一小条缝隙，慢吞吞地运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粮草物资给老子送出来。老子诈称说少了二十石米，他又麻利地从城墙上用绳子顺下三十石米，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得意地看了看无言以对的王二毛，他继续说道：“这么一个软蛋脓包，如能守得住馆陶县才是怪事。嘿嘿，所以我必须将程教头留下。他的确只当了二十多天的官儿，但谁让他能在这二十多天中便训练出一波乡勇跟本大王为难呢。留着他，馆陶县本大王随时都能进去，放了他，本大王想进馆陶，恐怕要多死上几百号弟兄！”

    “大当家就是大当家！”刚才板着一副死人脸的杨公卿立刻眉开眼笑，毫不忌讳地拍起了张金称的马屁。有他带头，周围立刻涌起了一片赞颂之声，仿佛刚才热情地跟两个少年打招呼的完全是另外一伙人，与他们根本未曾见过面般。

    “小九哥不回去，我也不回！”王二毛明知对方说得句句都是实话，兀自硬着头皮死扛。

    张金称冷笑着耸肩，“你不回去，好啊。我派人将信射进城内便是。你留在这里，刚好跟姓程地做对难兄难弟！”

    众寨主堡主们又是哄堂大笑，根本不把王二毛的抵抗放在眼中。程名振知道今天自己肯定无法脱身了，却不愿王二毛与自己一起在敌营中等死，笑着站起身，冲着张金称再度拱手，“既然大当家有心留客，程某也不能不识抬举。我家还有老母在堂，需要人回去报一声平安。所以还请大当家让二毛回去一趟，带过口信之后，再回来陪我亦无不可！”

    王二毛满肚子不情愿，刚要出言拒绝，脚趾却被程名振狠狠踩了一下。“我二人家中都只有老娘，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望大当家成全！”

    两次听程名振提及家中娘亲，王二毛再也硬不起来。狠狠咬住下嘴唇，静听张金称做最后决定。张金称本来也没打算将两少年全留下，笑着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请王兄弟替我也给程兄弟的老娘带个好。请他老人家放心，程兄弟在我营中只是逗留几天，本大王轻易不会伤着他。”

    “另外！”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越发阴森，“顺便也给林县令带句话，就说本大王刚刚得到消息，黎阳城已经被隋军攻破了。元务本全军覆灭，脑袋也被人砍了，不可能再派出半个兵来救他！”

    话音落下，程名振眼前又是一暗，连帐篷外的六月阳光瞬间都变得冰冷起来。纵观馆陶周围各郡兵力，最有实力前来救援林县令，也最有可能拉林县令一把的，便是拥兵数万的汲郡太守元务本。虽然眼下林县令的态度不明，可馆陶县周家藏的那些粮食都是李密为自己准备的，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张金称掠走。

    “也别指望着魏征和杨积善。”绝望之中，张金称的话愈发清晰阴冷，“窦建德跟我还有点交情，翟让么，跟武阳太守元宝藏之间关系也不太好！本大王给你家县令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他还不能给我准信儿，可别怪本大王吃了他的，还要接着茬儿收拾他！”

    “小九哥！”王二毛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将程名振的魂魄硬生生从天外拉回躯壳。“小九哥，他，他说得是什么啊？我听不太懂！”不得不说，孤陋寡闻有时候也是优点，至少此刻王二毛的脸色看上去没有程名振那样苍白。

    “你就跟林县令说，黎阳城被官军攻破了。”程名振笑了笑，非常简练地总结。“张大王对谈判的诚意很浓，希望县令大人考虑！”

    “嗯！”王二毛将信将疑地看了好朋友一眼，郑重点头。杨积善是谁？元务本又是哪个？他根本都不在乎。甚至黎阳城为什么会被官军攻破，他也不想知道。他现在知道的唯有一件事，那便是程小九在不停地踩自己的脚趾头，不停地暗示自己离开。虽然他曾经发过誓要与程小九生死与共，发过誓不再害怕，不再退缩。

    “这就对了嘛！诚意，既然做买卖就要拿出诚意！别老指望着对方是傻子！”张金称大笑着将身体靠在交椅上，一语双关。

    想骗我，就凭姓林的那个蠢货？眯缝着眼睛观察手足无措的程名振，他心里好生得意。从昨天对方前来下书的那一刻，他就坚信林德恩不过是变着法想拖延时间。周围这群短视的家伙居然毫不犹豫地向陷阱里边跳，自己也差点中了圈套。可惜老天不给姓林的帮忙啊！呵呵！当年跟着自己出塞的李旭小子居然带着兵马从天上掉了下来，直接将黎阳守军全部“砸”死在家门口。武阳与清河两郡又被李密的帮手给拖住了，连自救还来不及，更不会向馆陶县发一兵一卒！

    得到这三个消息后，馆陶县玩什么花样，在张金称眼里都不重要了。对方已经成了熟螃蟹，壳子再硬，也只有被掰了下酒的份儿。而眼前这个姓程的却是送上门的生驹子，一旦收服在手，说不定将来能载着自己驰骋千里。

    大局尽在掌握，这种感觉真的令人飘飘然。张金称陶醉其中，心满意足。他从所有人的脸上都看到了佩服，唯独没注意到的是，在起身叮嘱王二毛的瞬间，程名振眼中突然有寒光闪了一闪。

    那一闪，如白虹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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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九 上）

﻿第三章东门（九上）

    接下来张金称等贼再啰嗦些什么，程名振已经懒得再注意了。他只顾笑着送好朋友王二毛离开，然后又笑着向众山贼们告辞，转身返回囚禁自己的帐篷。林县令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做出是否答应张金称所有条件的决定来，这一点他很清楚。他还清楚的是，即便县令大人能再拖延几天，馆陶城最后也避免不了被贼人攻破的命运！眼下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有人在贼兵发起下一次进攻之前杀了张金称，而有机会接近张金称，并割下他那颗凶残的人头者，只有程名振自己一个。

    在走下城头的刹那，少年人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两天来的一切努力与挣扎，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去而已。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其他所有选择，绝望之余，心情反而变得镇定。

    女土匪杜鹃歉疚地跟在程名振的身后。答应别人的事情没有做到，让她心里也很不舒服。但当着很多外人的面，她不能挑衅大当家的权威。那样非但不能救得了程名振，反而会让窥探者找到机会。杨公卿绝不甘心受张大当家的指使，至于王当仁，他的江湖地位一向在张大当家之上。

    这些绿林内部的苦衷她是无法向程名振解释的。她一直感觉到对方很瞧不起自己，再被此人知晓绿林好汉们彼此争权夺利时所干的那些龌龊勾当，她觉得自己可能被此人看得更轻。至于被程名振看轻后会损失些什么，杜鹃从未曾仔细想过。她只是一味小心着，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那微薄的尊严，维护着自己在对方眼中可能的形象。

    “有劳杜当家亲自护送！”用身体堵住帐篷门，程名振冷冷地道谢。

    “这间帐篷是我的！”杜鹃委屈的强调。她本来没必要告诉对方这个秘密。军营里边能拿得出手安排客人的帐篷有限，为了维护绿林好汉的颜面，所以她昨天才不得不将自己的帐篷捐献出来。那几张狗皮褥子和帐篷里边的茶壶木盏都是从城里买了没多久的，除了自己外，还没给其他人用过。而眼前的客人没有半点客人的自觉，用了主人的东西，居然还想把主人拒之门外。

    “那就劳烦杜当家换个监房囚禁我！”程名振微微楞了一下，硬着心肠补充。凭心而论，他并没有真的怨恨杜鹃。这么大个土匪窝，一个女人不可能事事都自作主张。但此刻双方即将成为生死寇仇，能少些瓜葛，还是少些瓜葛为妙。

    “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歹！”杜鹃性格里没有忍让二字，用手将程名振的肩膀向旁边一扒拉，径自挤进了帐篷。“我把你安置在这儿，是免得别人伤了你。出了我的营房，想半夜砍掉你脑袋的人有的是！别以为会两把三脚猫功夫就能横着走，要你命的办法多着呢，保证你临死之前发觉不了，过后张二伯也没法追究谁下的手！”

    程名振笑了笑，懒得还嘴。就那些握刀的姿势都不对的小喽啰？自己一个至少能收拾他们五个！只是现在自己手中没兵器，大白天也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老实呆着！我会想办法放你走。无论张二伯和林县令之间到底能不能达成协议。”杜鹃被程名振满脸无所谓的笑容惹得愈发懊恼，乒乒乓乓地翻箱倒柜，将一堆带棱带角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打成了一个大包裹扛于肩膀上。“你别试图自己逃，否则肯定会被追回来刨腹剜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肯定会做到。如果做不到，我就赔一条性命给你！”

    “我不是针对你！”程名振讪讪地回应，心里好生后悔。在杜鹃收拾包裹的时候，他至少看见了两把剪子，一把割肉用的短刀和一把纳鞋底的锥子。其中任何一件工具留下来，都可能改造成一件杀人利器。如果昨天自己和王二毛好好在帐篷里翻翻，而不是光顾着补觉的话，也许在今天杜鹃将这些东西收走前，就能藏起一件两件来。如果自己不惹杜鹃发火，也许……

    “晚上营里边杀猪。我会派人给你送一盘肉来！”杜鹃一只脚踏出帐篷，回过头来说道。气恼过后，她的眼睛变得很圆，很亮，让程名振很容易地想起了夜空中的星星。

    然而这两颗星星的闪烁规律是如此地难以琢磨。一直到了掌灯时分，也没有再度于帐篷里出现。烤好的猪肉倒是被喽啰们送来了整整一大盘，蘸着土匪们自己用野豆和糠皮酿制的黑酱，再配上新煮的肉汤，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放下肉盘，四名轮值监视他的喽啰却不肯走，就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嘴角边上润润的，喉咙不断地滚来滚去。

    “你们几个吃过了么？如果没有，何不一起坐下来尝尝？”猜到几个喽啰的心思，少年人笑着客气道。

    “没，公子您自己慢用。我们，我们那份得等会儿才能送过来！”喽啰们连连摆手，脚却不争气地向放肉的矮几旁边移。“张当家这边只分到了十头活猪。今晚宰掉其中八头，得先照顾山字营和火字营的弟兄。我们，我们估计能分一碗肉汤，泡着馕吃也是一样的味道！”

    “坐下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那边的柜子上有碗，刚好拿过来盛汤！”程名振笑着将烤肉向前推了推，然后伸手去抄汤盆里的木勺。“一人先来一碗，如果不够，你们就打着我的名义到杜当家那边去要。反正她不能让我饿着，否则会丢张大当家的脸！”

    喽啰兵们轰然而笑，讪讪地从程名振手里抢走汤勺。“我们自己盛好了，可不敢吃着您的还累着您！公子一看就是个大善人，跟别的当官的不一样！”

    “我是稀里糊涂当上的官。其实只不过是个替死鬼！”程名振笑着摇头，将自己二十多天前如何当上的兵曹，以及如何被强逼着出城当信使的过程添油加醋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故事听起来的确荒唐透顶，很快便为他博得了一片同情。

    “奶奶的，什么玩意儿。这，这不是糊弄傻狗上墙头么！”一边撕扯着骨头上的肉筋，带队的小喽啰头目一边义愤填膺地表态。

    “当官的没几个好心眼的！”另一位诨号叫做橛子的小喽啰大声回应。有道是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如果不是沾着程名振的光，光凭他们几个的身份，今晚可能连个肉星都看不见，更甭说坐在杜七当家的帐篷里，一手捧着肉骨头一手端着泡馕了。

    “都怪我当时自己傻，总觉得当兵吃粮，怎么着也是条活路，就稀里糊涂地跳了进去！”程名振继续苦笑，从盘子里边捡起一块最大的肉骨头，用力撕扯，“结果这才当了几天的官，屁股还没坐热乎呢，便被派出来送信……”

    “用这个，用这个！”看到程名振撕得费力，橛子毫不犹豫地从腰间解下短刀递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的一名年龄稍大的喽啰轻轻碰了碰他，却被他用白眼横了回来。“用刀切，这是我自己打的家伙。比买来的顺手得多！”

    程名振笑着接过短刀，贴着骨头缝将烤肉分成数块儿，然后又倒着刀柄将短刀还了回去。“的确是好东西，橛子哥上山前是打铁的？”

    “我当年的手艺，在村里边数得着。就是买不起铁料，否则我可以自己开作坊！”听别人夸赞自己的短刀好用，橛子笑得油光满面。

    “又吹，你也就会打锄头和菜刀！”小头目用力咽了一大口汤，笑着奚落。

    “那也比你只会给木板凿眼儿强吧！”不顾对方职位比自己高，橛子反唇相讥，“公子您不知道，木凿哥当年跟他师父学徒，学了三年半……”

    小头目举起剩骨作势欲丢，“再说我就砸你。还不是你那没良心的叔叔。当年要不是你叔不用心教我，我早就独立门户了。结果白给你叔叔家扛了三年半长活，连个桌子面都没教给我怎么打！”

    “我叔叔就恨不得把女儿倒贴给你了，你还好意思骂他没良心！”橛子笑呵呵地戳对方老底。“就不说自个儿手指头粗，握个斧子都握不好……”

    四名小喽啰嘻嘻哈哈，很快就被程名振探出了底细。这几个人都是来自一个村子，因为春天时山洪爆发，官府却拒绝救济，所以不得不投了张金称。而在张金称麾下，他们隶属于七当家杜鹃的锦字营，平素很少上阵打仗，所以伙食补给也远不如张金称的嫡系兵马。

    “你们刚才说的火字营，就是张大当家的亲兵吧？我在城里边带的天枢旅，也是县令自己的亲兵。不过没人给我们开小灶，平素跟其他几个团弟兄吃得都一样！”一边抓过刀子来剔肉筋，程名振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

    “我们这边也不是专门给山字营和火字营开小灶。只是打仗前才犒劳……”名叫木凿的小头目毫无提防，顺着程名振的口风回答。话说到一半，他猛然觉得不该泄密，连忙用骨头堵住了嘴，瞪大了眼睛看对方的反应。

    程名振对骨头上的肉筋显然比对军情更热情，居然连停都没停，径自将贴着骨头边缘的筋头剔下来，沾了点儿黑酱，大咧咧地丢进嘴里。“我打小就喜欢吃骨头上的筋，有咬头儿！哪位大哥再去弄一盘子肉来，就说我这两天没怎么吃饭，饿过了头……”

    望着桌子上已经被啃白了的骨头，喽啰们讪讪而笑。对于五个久不见腥荤的大老爷们来说，一盘儿烤肉的确少了些。但再去前营要肉，却可能被在负责掌管伙食的王当家用鞭子抽回来。毕竟那盘子肉说好了是专供程名振一个人的，根本没他们四个喽啰的份儿在内。

    见大伙谁也不肯动弹，程名振只好笑着又加了一句，“没事儿，说是我吃，他们肯定给。官府处斩死囚，头天还给吃顿好的呢，何况你们大当家攻城时还得拿我来威胁城里的人！”

    话音落下，帐篷里边的欢乐气氛立刻荡然无存。四名喽啰瞪着程名振，不顾满手是油，五指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今夜入城行动是傍晚之前诸位当家人才商定的，严禁向外人透漏半点消息。可眼前的小滑头也太精明了，居然凭着几块肉骨头就从大伙口中套出了事实。

    “我下午时就猜到了。你们大当家是为了麻痹林县令，才让王二毛送信和入城！”强压住心里的惊诧，程名振若无其事地补充。此刻割肉刀又转回了他的手上，但他没把握杀了眼前四个人后，不惊动外边的其他喽啰。所以不如继续装傻充楞，将刀子丢在桌案上，麻痹几名喽啰的心神。“只是我没想到张大当家这么着急，今天晚上就要进城！你吧，你们稍带着给我要点儿酒，反正要死，不妨让我喝个痛快！”

    这一招果然奏效，几名喽啰看见程名振将短刀丢回，立刻放松了警惕。四个成年人，的确没有必要被一名半大孩子吓到。何况对方一直客客气气地请自己吃喝，从没流露出半点儿敌意来。

    想到这，喽啰头目第一个觉得脸热，咧了咧嘴，冲着属下命令：“橛子，狗剩儿，你们两个去。就说七当家的命令，不能慢待了程公子！咱们把程公子灌醉了，也省得他心里难受！”

    “嗯！”被称作橛子和狗剩儿的两个喽啰答应一声，站起身出帐。木凿和另外一名叫九成的喽啰仍然觉得尴尬，借着收拾桌上骨头的机会，低声安慰道：“程公子也别太难受。我们大当家的确要今晚趁夜入城，但他没想拿您的人头去祭旗。他一直把七当家看做亲生女儿，就冲您能住到七当家的营帐里这档子事儿，大当家肯定也没对您起歹心！”

    程名振将身体向后一仰，连声苦笑，“你的大当家啊，把我骗得像个猴子一样。三更攻城还是五更攻城？届时我会被放在哪里？”

    “七当家吩咐过，不告诉您。让您好好睡觉。等三更时分入了城，她亲自把王二毛和您的家人接出来！”小头目木凿倒也老实，喃喃地禀告。

    七当家杜鹃从没让张家军的任何男人进过她的军帐，唯独眼前这个面目英俊的少年人进了，并且接连要住两个晚上。如果当亲兵当到了现在连七当家的那些小女儿心思都没猜到，这个亲兵也不用继续当了。所以今天讨好程公子，就等于将来讨好七当家。不求着飞黄腾达，至少下次攻城时不用被派在最前头。

    “唉！”程名振仰面朝天倒下，双手垫在脑后，盯着帐篷顶发傻。眼泪顺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来，大颗大颗滚到皮褥子上。

    “您，您老别难受。其实，其实张大当家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凶。我们很少，很少杀人，只是，只是不得已时……”好心的木凿又向前凑了凑，嘟囔着安慰。设身处地替眼前少年着想，他知道自己心里也一定会很难受。毕竟家人朋友都在城里，这一晚上过去后，不知道几人能够得到保全。

    程名振继续叹息着落泪，身子像泥鳅一样在狗皮褥子上翻滚，“不得已，张大当家不得已时候多么？”

    “大，大当家他……”木凿和九成不知道怎样替自己人辩解。杀人、放火、屠城，好像自从入伙以来，这样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一两次。这回城里边已经送了粮食出来，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寨主们的心思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猜得到的。很快，他们也不用再为此觉得尴尬了。程名振身下的狗皮褥子突然自己翻了起来，紧紧地扣在他们头顶。紧跟着，二人只觉得后脑勺一痛，便失去了全部知觉。

    刚才还在地上叹气哭泣的程名振已经跳了起来，用手中的骨头棒子狠狠地在两个喽啰的后脑勺上又补了几下，直到确认他们肯定昏死过去了。才干净利落地扒下来木凿的衣服和腰刀，快速套在自己身上。做完了这一切，他用被子将两名喽啰盖好，抓起桌案上的剔骨刀插在腰间，然后掀开门帘，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帐篷外。

    外面来来往往走动的喽啰很多，灯球火把亮成了一片，根本不是行刺的最好时机。但程名振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敌军开始攻城，有没有张金称指挥，馆陶县的结局基本一个样。林县令不会想到张金称白天刚收下礼物，当晚便立刻发起进攻。敌人全力施为之下，馆陶县的众乡勇们也不可能再创造上次的奇迹。

    好在张金称麾下的喽啰们对他缺乏提防，或者说，喽啰们都不认为一个半大小子在十几万大军中能折腾出什么风浪来。所以根本没人靠近了仔细分辨从帐篷中出来的是小伙长李木凿，还是被囚禁的贵客，任由程名振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眼皮底下走了过去。

    越靠近张金称的中军，营盘里走动的喽啰兵越多。很多膀大腰圆的汉子兴高采烈，好像正赶着去过节。三三两两经过的队伍中，有人扛着长长的云梯。梯子的边缘还泛着树皮特有的青绿色，让人偷眼一望，便明白云梯是这两天临时赶制出来的。

    从一开始，张金称就没有上当！程名振在看到云梯的刹那，便猜到了贼人的全部想法。他们之所以答应林县令的要求，是因为他们也需要时间赶制攻城器械。而城里边辛辛苦苦凑出来的粮食和活猪，刚好做了张金称战前犒赏三军的补给。

    “别老指望对方是傻子！”喧闹的人声中，程名振再度听见了张金称的冷笑。他握紧腰间刀柄，加快脚步。自己逃走的事实很快就会被赶回去的橛头和狗剩发现，在此之前，自己必须潜到张金称身边，将剔骨刀刺进那曾经装了无数活人心肝的妖怪肚子。

    “呜呜—呜呜—呜呜”有人吹响了警报，有人迅速向牛皮大帐跑。程名振硬起头皮跟在跑动者的身后，一道向前猛冲。流寇就是流寇，为了找一个逃走的人居然全营示警！这简直是替自己在创造机会，乱哄哄的人群中，张金称怎么可能分辨出来哪个报信人是真，哪个报信人是假？

    越来越多的喽啰兵从他身边跑过，还有个别人在军营中策马驰骋。这些人太给程小九面子了，居然为了他的逃走慌到了如此地步！有脚步声快速从背后向他靠近，程名振迅速拔出横刀，全身戒备。来人头也不回地超了过去，边跑边喊，“敌袭，敌袭……”

    “胡说，哪来的敌人！”一个熟悉的声音替程名振质问，紧跟着，杜疤瘌光着膀子从一座军帐中跑出，手中拎着口甑明瓦亮的陌刀。看见眼前乱象，他愤怒地举起兵器，无数流星却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正东方射来，在营中点起一团团火焰。

    那不是流星，是制造精良的火箭！程名振欣喜地停住脚步。他不用再去冒险刺杀张金称了，官军已经到来。数以千计的大隋精兵拎着短刀，冲进几乎不设防的贼军营寨。几股喽啰逃得稍慢，被官军的队伍卷了两卷，顷刻便全都倒在了地上。

    “敌袭，敌袭！”杜疤瘌声嘶力竭地叫喊。不挺身迎战，而是扔掉陌刀，扭头加入了逃命者队伍。

    官军从东方杀来，所以喽啰们本能地向西方逃。但西方正对着的是馆陶城，程名振知道，即便侥幸绕过馆陶城，横在他们前面的将是千里运河。河面刚刚涨过水，接连三个猛子都未必能扎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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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九 中）

﻿第三章东门（九中）

    前来偷袭的官军绝对堪称精锐。这一点从他们的推进速度上程名振就可以肯定。从第一声惊呼响起到现在总共也不过半盏茶时间，他们的前锋已经杀到了张金称的中军。而那些平素走路都晃着膀子的贼寇们就像见了猫的老鼠般，除了逃窜之外没有胆量做任何事情。不，即便是逃窜，他们逃得也极其外行，东一波、西一股，很快便被分进合击的官军兜头截住，一个挨一个变成刀下之鬼。

    势如破竹，干净利落，所有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对于挡在面前的敌人，无论多少都视之若无头野猪。这才是程名振心目中精锐之师，霸者之师。他深深地为与这样的队伍并肩作战而自豪，冲上前几步，捡起杜疤瘌丢在地上的陌刀，凶神恶煞般拦住一伙匆匆逃命的流贼，厉声断喝：“别逃，弃械者不杀！”

    回应他的是无数双白眼，除了绝望之外，还带着几分嘲弄。距离他最近的那名流寇就像没看见挡在面前的刀锋一般，用力推了一把就从他面前跑了过去。另外一名胆子稍小，向旁边绕了几步，继续亡命飞奔。

    “站住！前面是运河！你们跑不了！”程名振大怒，用刀背接连砸翻两名喽啰。他做这些，并不是仅仅想趁乱抢功。在他眼里，土匪们大多数都罪不至死。事实上，此刻丢下武器跪地乞降，是流寇们唯一的活命机会。像现在这般没头苍蝇般乱撞，即便侥幸逃脱官军的劫杀，跑到运河边上后，面对的也是死路一条。

    被他打倒在地的喽啰哭喊痛骂，没被击中者则四散而去，毫不停留。“不知道好歹的家伙！”程名振愈发恼怒，拎着陌刀追向跑得最快者，准备杀几个人立威。还没等他将沉重的陌刀抡起来，有排雕翎呼啸着从身边飞过，将逃命者一一钉翻在地。

    “嗖！”又是一排羽箭飞来，将躲避不及的几名喽啰尽数射杀。其中两支偏离了目标，直奔程名振后背。程名振赶紧俯身躲避，感觉到羽箭贴着自己衣服飞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旁说道：“傻小子，还不把刀扔下快跑。齁老沉的，拿着也是累赘！”

    “我是……”程名振大声强调。他想声明自己是馆陶县兵曹，而不是流寇的同伙。话没说完，耳畔又传来了尖锐的利箭破空声。几串人血溅到了他脸上，热辣辣地生疼。羽箭过后，一队盔明甲亮的官兵冲过来，挥刀割下中箭者的头颅。

    “看什么看，快跑！”沙哑的声音再次与他耳边响起，顺带着还用力推了他一把。程名振跌跌撞撞地汇入幸存者队伍，跌跌撞撞地扭头。他看见一张熟悉地脸，干皱而市侩，隐隐地还带着一丝本能的善良。

    “扑通叔！”程名振认出了两次出言提醒自己的流寇。昨天下午，就是此人将自己领到了张金称的大营门口。因为自己的蓄意欺骗，还令对方白挨了二十军棍。“前边是运河！大伙根本跑不掉！”带着几分歉意，他再次强调。期望眼前这位绰号叫做“扑通”的山贼头目能协助自己将身边的流寇组织起来，一道向官军乞降。

    “我知道！”小头目“扑通”喘息着回应。他年龄有些偏大，跑起来远没其他同伴有耐力。“那你也不能停，天黑，他们根本看不清你是谁！”

    “咱们，咱们一起……”程名振试探着建议。他们是官军，咱们是流寇。这样的划分让他非常别扭。但别扭之持续了一瞬间，转眼，他的话便被一片惨嚎声淹没。无数支狼牙利箭从半空中落下，射入流寇们根本没有铠甲遮挡的躯体。程名振不甘心地回过头，看见另外一队官军斜插而至，截住逃命队伍的末尾，手起刀落。

    有受伤的喽啰在血泊中挣扎，有被包围的喽啰跪地乞降。结局都是一样的，训练有素的官军只用了两次交替穿插，便清理干净了那一片战场。用于统计战功的人头被挂在了黑漆漆的铁甲外，随着铠甲主人的跑动，不停向地下淌血，一串，又一串，鲜艳夺目。

    他们看不清我的长相，我现在穿着山贼的衣服。震惊之余，少年人满腹郁闷。早知道官军会来，自己根本不会换上喽啰的衣服只身前去刺杀张金称。现在可好，张金称没有刺成，反而被人当做流寇追得无路可去。

    “清理”完了战场的官兵又从背后追杀过来，几乎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他们之中的弓箭手训练有素，每一次攒射总能将程名振身边的喽啰兵放倒一大批。侥幸没中箭的人不敢回头，撒开双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燃烧的帐篷被甩在了身后，同伴的尸体被甩在了身后，辛辛苦苦抢掠来的财物被甩在了身后。很快，破碎的连营也被甩在了身后，大伙没命地跑，没命地逃，片刻也不敢停留。

    但官军的羽箭始终于身后倾泻。指挥这支队伍的将领非常有手段，自始至终也没给流寇们重新组织起来的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追着流寇走，并不过分逼迫，但只要流寇们的脚步稍慢，羽箭和横刀立刻交替着招呼上来。

    程名振不再心存侥幸，他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而即便手上有，他也不敢赌身后的官兵会放过自己。那些人早已杀红了眼，根本没打算留任何俘虏。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交战，便没将流寇们当做同类。

    与身边其他逃命者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程名振始终没放下手里的陌刀。尽管好心的“扑通”一再提醒他，乱军之中仅凭一把陌刀根本无济于事。相反，由于此物的沉重，倒会耽搁持有者逃命脚步。但程名振本能地握紧了刀柄，闭着眼睛跟在人流中间向西。他不敢回头看那些被杀的喽啰，更不敢回头张望追上来的官军。那不是他心目中的大隋官军，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口中的大隋府兵是一支仁义之师，王者之师。从不乱杀无辜，从不将刀砍向那些没有力量抵抗者。

    很快，他就不得不将眼睛重新瞪大了。一哨游骑包抄了过来，截断了他所在逃命队伍的脚步。“饶命！”这次，不待程名振提醒，喽啰们纷纷跪倒于地。拦路的校尉只是犹豫了一下，随后轻轻一挥手。马蹄声骤然加急，雪亮的刀锋兜头劈落，无数残肢在半空中飞舞。

    一把横刀扫到了程名振头顶，吓得他向旁边一跳，避了过去。又一把横刀紧跟着扫来，逼得他不得不举起陌刀抵抗。锐利的横刀与厚重的陌刀相交，“当！”地一声，横刀飞向半空。马背上的骑兵大声尖叫，侧着身子拨转坐骑。

    “当！”“当！”“当！”程名振接连挡了几下，将从自己身边扫过的横刀全部挡了开去。眼前骤然一空，骑兵们相继去远。五十步外，他们从容地拨转马头，检视这次冲击的战果。除了一个手握陌刀的少年人附近还有二十几个幸存者，其他流寇要么被战马踏翻，要么被横刀砍中，死伤枕籍。

    看到贼军中居然有人接下了自己一轮轻骑冲击，带队的校尉惊诧地瞪圆了碧蓝色的眼睛。这是自从他出道以来少有的怪事，麾下的弟兄虽然不如内府兵一样精锐，但也是江淮劲旅中十里挑一好手。即便高句丽正规军，在轻骑面前都只能作鸟兽散，而那个少年流寇在逃过一劫后居然依旧横眉怒目地站着，嘴里还不停地向自己嚷嚷。

    “他喊什么？”一边带领弟兄们调整队形，碧眼将领一边向身边的亲兵追问。他祖上不是中原人，自幼又长在江南，对北方话很不熟悉。

    “禀王校尉，他在骂咱们！”亲兵添油加醋地汇报。自家校尉是陈棱老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交上眼前这批人头，说不定就能升到车骑都尉。所以不管那个少年人喊得是什么，割下他的脑袋都是第一要务。

    “可惜了！”王姓校尉轻轻摇头。站在血泊中那个怒不可遏的少年是土匪里边少有的英杰，如果他肯弃械投降的话，自己愿意网开一面。但这个满口北方话的家伙既然敢出言辱骂自己，就怪不得自己心狠了。割下他的脑袋，刚好能给今晚的功劳再添上一笔。

    “他们都投降了！”眼看着官军又要发起新的一轮冲击，程名振大声咆哮。“他们已经投降了！我是馆陶县兵曹，我拿人头担保他们！”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除了周围已经吓得失去抵抗勇气的流寇们，没人仔细听他的话。骑兵们缓缓拉开彼此的距离，高高地举起了横刀。

    “你自己逃吧。程兄弟！”就在这个当口，程名振感觉到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他踉跄着跑开数步，然后就看到十几匹骏马旋风般从自己刚刚站立的地方冲了过去。血肉横飞，在最后一刻将他推出人群的“扑通”叔在刀丛中绝望地打着旋儿。一把把横刀借着战马冲刺地惯性扫在老人的背上，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雾。

    没等王姓校尉派出的小队骑兵拨转马头，程名振已经跳了起来。血光烧红了他的眼睛，他忘记了自己是馆陶县兵曹，忘记了自己不是流寇的同伙，更忘记了官军才是自家袍泽！凌空跳上前，冲着一匹匆匆而过的战马挥动陌刀。厚重的陌刀带着风声扫过，将马背上的骑兵一刀削为两段。

    “杀！”程名振听见自己在声嘶力竭地叫嚷。急奔数步，单手拉住无主坐骑的缰绳。惊慌的战马将他带了个趔趄，骑兵们纷纷凝神观望。很快，少年人的身影便出现在马鞍上。一手提缰，一手拎着厚重的陌刀，拨转马头，冲着骑兵的中央冲去。

    电光石火之间，没人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数。特别是指挥这伙骑兵的那名王姓校尉，派出二十名弟兄去诛杀剩余流寇，他自认为已经给足了敌将面子。谁料到敌将在最后关头居然先抛弃了同伙，然后又夺了一匹战马，试图冲上前跟他同归于尽。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骑兵们一愣神的功夫，程名振已经急冲而至。他松开缰绳，双手将陌刀抡得像风车般，将仓促拦过来的兵器一一撞开。比陌刀短了太多也轻了太多的横刀被纷纷击飞，失去了兵器的骑手满脸难以置信。有人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兵器与少年人的身体发生了接触，有人分明看到了血迹在半空飞舞。但那名咆哮着的少年如同一头发了疯的老虎，片刻也不停留，偌大的陌刀冷森森闪着寒光，直奔王世充校尉的面门。跟在少年身后，是十九名惊慌失措的袍泽，他们刚刚杀光了少年人的同伙，他们没想到阵前的变化，也无法追上少年人的马蹄。

    眼看着山贼大王情急拼命，王世充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今晚欺敌人是流寇，他根本没有带长兵器。手中的横刀追杀步卒尚可，与陌刀对击，明显差了些分量。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疯子般的敌将越冲越近。如果他让开，看在其兄长送的那几笔钱的份上，陈棱老将军未必拿他的脑袋正军法。但此后这支江淮劲卒中，将永无他王世充的立足之地！

    “当！”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扫清了王世充心中的所有杂念。他看到自己手中的横刀像玩具般断成了两截，看到浑身是血的疯子少年在马背上狂笑着拧身。“啊！”他发出一声惨叫，双脚用力踩了下马镫，翻身侧滚。大腿边缘紧跟着传来一股热辣辣的感觉，数片染血的皮甲纷纷飞向半空。

    “救王校尉！”“救王校尉！”骑兵们大声叫喊，顾不上再劫杀程名振，团团围住王世充落地之处。身上不知道被割了多少刀的程名振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人群。望着周围纷乱的火光，他呲了呲牙，调转马头，又向骑兵们冲去。

    那不是父亲的大隋府兵。不是！那不是大隋官军，不是前来援救馆陶的袍泽兄弟。那是一伙恶棍、混蛋、害群之马。他要把这些人全部杀掉，全部砍死。

    陌刀撞上一个人，程名振双手用力，将半截尸体甩上半空。冷森森的刀面泼开一道血瀑，他砍中了第二个，将对方连人带兵器一道砍成了两段。紧跟着是第三个，对方是一名面目秀气的年青人，吓得已经不知道抵抗。程名振一刀拍过去，将此人的脑袋拍成了血葫芦。

    第四个对手给他的大腿来了一记，第五个对手砍中了他的胳膊，这两个家伙随即被他用陌刀推下了战马，是死是活无人知道。耳边马蹄声如雷，刀光闪成一片，程名振狂笑着挥刀，刀刀进攻，决不防守。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被当做一个贼杀死。他很不甘心，但无法抗拒命运！

    眼前景物突然一空，再没人挡住他的去路。程名振狂笑着拨马，看见骑兵们簇拥着那个碧眼校尉，惊慌失措地向远处四散逃去。在他们身侧，几百匹战马杀了过来，马背上的山贼一个个长得像凶神恶煞。再远处，更多的流寇徒步跟在战马后，宛若洪流。

    “笨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带队救了他的女人厉声呵斥。两天来，程名振已经被这个女人呵斥了无数回，唯独本次，呵斥声听起来如此地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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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九 下）

﻿第三章东门（九下）

    只可惜，给他笑脸的仅仅是杜鹃和郝老刀两个人。张金称、杨公卿、王当仁等头领都在这队人马里，发现大伙顺路救下的“好汉”居然是程名振，众寨主们的脸色立刻变得千奇百怪。

    “杀了他！”杨公卿大声命令。双腿一夹马肚带，直接扑向程名振。他的几名亲信立刻举起兵器，分散着包抄而至。刚才程名振与官兵“窝里斗”情形他们都看到了，众人自问单挑未必是少年人的对手。但此刻大伙人多，一通乱刀砍下去，总能分了他的尸。

    这个以多欺少的战术没得到施展机会。几乎在杨公卿策动战马的同时，杜鹃将弓箭搭在了弦上。“哪个敢动他一根寒毛？别怪老娘的箭不张眼睛！”她满嘴粗话，眼睛竖得像护着窝的母狼。冷冰冰的箭尖却稳稳地锁定了杨公卿的喉咙，一刻不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杨当家可不敢赌玉面罗刹的话是不是威胁。悻悻地带住坐骑，两眼直冒绿火，“他手里拿的是你爹的陌刀。你爹肯定被这小子给害死了，你这丫头不给你爹报仇，却护着这小白脸。当心晴天打雷！”

    他的话引发了一阵骚动，很多骑在马上的喽啰立刻冷眼扫了过来。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先前躺在血泊中装死，然后爬起来向大伙靠拢的喽啰走到了队伍附近，听见杨公卿的挑拨，立刻大声替程名振分辨道：“杜三当家先就向西去了，程爷是为了救我们，才落在了后面！”

    “他会救你们？”杨公卿恶狠狠地瞪着几个喽啰兵，恨不得将对方用眼神剥皮剜心。“是他骗咱们……”

    “他刚才为了护着我们，才跟官兵拼命！”几个先前装死的喽啰虽然胆小，却不肯顺着杨公卿的意思说谎。程名振刚才独自提刀挡在战马面前的样子留给大伙的印象太深刻了，虽然他最终被“扑通”叔推出了人堆儿，但那份舍命相护的恩情，大伙都记在心里。

    杨公卿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只好将头转向张金称，“大当家，你别忘了是谁骗咱们在城下耽搁了这么久！”

    “敌军不是从城里杀出来的！”杜鹃抢先提醒。

    没等张金称做出裁决，又一队官军呐喊着杀到。杜鹃和郝老刀立刻带人冲了上去，与官兵们展开生死搏杀。追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哭喊着向后退却。郝老刀和杜鹃两个也不敢追杀，带着骑马的喽啰兜回来，团团护在大队的身后。

    这个时候再为了程名振一个人耽搁时间肯定不值得。张金称只是扫了少年人一眼，便迅速拨转了马头。骑着战马的土匪头目和步行的小喽啰们快速跟上，万余人的队伍摸着黑向西移动。不时有小队官兵从夜幕中杀到近前，对比一下双方的规模，立刻让开了道路。也有些不开眼的官兵试图尾随追杀，被郝老刀带着几个擅射的猎户用弓迎头放翻了十几个，剩下的呼啦一声鼠窜而去。

    他们在黑暗中绕馆陶城而过。从始至终，城墙上没有一根弩箭射下来。缺少了程名振这个主心骨儿，众乡勇变得非常孱弱。几点巡夜的灯火甚至主动被熄灭掉，以免引起张大寨主的任何不快。

    浑浑噩噩地被土匪们携裹着，程名振浑浑噩噩地将馆陶县的城墙甩在身后。县城彻底安全了，他却感觉不到半点喜悦。半夜时那场厮杀，他不知道有多少官兵死在自己的手里。若论单个人制造的死伤，恐怕张金称麾下无一名土匪的战绩如他大。想到这些，他心里就非常不舒服，仿佛自己已经变成土匪的一员，愧对程家的列祖列宗。可如果当时他不挥刀拼命，恐怕脑袋早已经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那样，甭指望馆陶县的人事后会挺身而出为他鸣冤叫屈。县令大人性格就是如此，在出城议和之前，程名振已经将其看了个通透。

    “别人不注意时我放你走！”看到程名振不停地回头张望，杜鹃叹了口气，低声允诺。

    “去哪？”程名振咧嘴苦笑。一旦官军中的士卒认出来，自己会有活路么？要回，也得风声冷了之后才能回，在此之前，恐怕匪窝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处。

    “随便你！”杜鹃顺口回应，然后微微一愣，目光陡然变得明亮。但很快，她的眼神又平静了下来。尽管浑身上下已经被血染红，眼前的程名振依旧与周围的弟兄们格格不入。他的脊背始终挺得像松树一样直，坚强且孤独。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再无话说。默默地又走了半里多，哗哗的水声挡住了大伙的去路。几名机灵的喽啰兵搬起石头向河心丢去，“扑通”，石头溅起了一个沉闷的水泡，转瞬沉得无影无踪。

    运河刚修了没几年，河床里还没多少淤泥。倘若大队人马选择泅渡而过的话，肯定会有不少弟兄淹死在中途。如果赶制浮桥，恐怕没等浮桥建好，官兵的大队已经追了过来。经过小半夜的逃亡，喽啰们已经被磨光了最后一点儿士气。随便千十号官兵冲上前，就可将这两万余人全歼于运河畔。

    “向南走，五里外的刘家庄附近有一段河道很窄，上面有座木板和缆绳搭建的桥！”赶在众人将绝望发泄在自己身上之前，程名振大声建议。上次张金称的队伍攻陷平恩，他就是从那里逃到运河东岸的。这回，他要原路返回去，身后带着当日的寇仇。

    “你确定！”张金称迅速回过头，盯着程名震的眼睛追问。

    “确定！”程名振犹豫了一下，大声回应。“不过大当家在过河前，必须先整理好队伍。否则大伙一挤，肯定一块儿完蛋！”

    张金称的脸上陡然一寒，对程名振怒目而视。弟兄们队形散乱，衣冠不整，他知道。但这种窘迫情况还不是眼前的少年造成的？如果不是他用谎言欺骗自己，十几万弟兄怎会受到官军的偷袭？

    “如果有秩序的渡河，可能绝大部分人都能抢在官军追来之前逃离生天！”程名振将头偏了偏，不与张金称的目光相对。已经看了太多的血，他不想更多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哪怕这些人都是十恶不赦的盗匪。

    张金称悚然动容，狠狠地剜了一眼程名振，然后回头大声怒喝，“各营头领下去整队！有不服从号令者，立刻给老子扔河里去，省得死在官兵手里，连个囫囵尸首都捞不到！”

    众头目答应一声，快速分散入逃命的队伍，整理军容。杨公卿和王当仁麾下的弟兄虽然不情愿，为了活命，也不得不插在了张金称的队伍间。整支大军沿着运河畔的泥地转头向南，一边前进，一边排出前后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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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十 上）

﻿第三章东门（十上）

    五里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堪堪走了一个时辰，长夜中才隐约出现了一个村落的影子。奉了朝廷的坚壁清野令，村中百姓早在春天时就被强行迁入馆陶县中了。因此偌大的村子中根本没有人影，只剩下几只被抛弃了的老狗，站在长满荒草的屋檐下冲着不速之客声嘶力竭地吼叫。

    它们仍在捍卫着自己的家园。但很快，它们就为这种螳臂当车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几名饿红了眼睛的喽啰冲过去，一通乱刀将看家狗剁翻。虽然它们的尸体又老又瘦，熬成肉汤，也能添饱十几个饥肠辘辘的肚子。

    有人冲进院落，在每间屋子里大肆搜索，期待能找到一点主人留下的食物或财产。有人则将战败的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在了破旧的茅草屋子上，拆墙卸窗，肆意破坏。好不容易整齐的队伍顷刻间又乱了起来，人影幢幢，黑暗中就像一个个晃动的幽灵。张金称此刻却根本没心思约束军纪，只顾瞪着眼睛向程名振追问道：“索桥在哪？赶快带大伙过去!”

    “就在村子中央偏西，正对着废弃的佛塔！”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回应。

    “你跟着我！老刀，你先派人守住桥头！”张金称眼睛中猛然闪起一道寒光，手迅速探向腰间。

    郝老刀立刻带着十余名骑手向村中冲去。与此同时，张金称的亲卫也不动声色地向程名振围拢过来。无论村中有没有桥，脱离险境后，张大当家都必须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发现气氛不对，杜鹃赶紧提了提缰绳，与自己的亲信一左一右将程名振夹在了中央。这个动作令张金称大为不满，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低声喝斥道：“鹃子，你这是干什么？这小子跟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狼窝里养不起猎犬，一旦让他知道老营的位置…….”

    “是他把咱们带到桥边的！”玉罗刹杜鹃涨红了脸，大声辩驳。“是他不顾生死救了咱们的弟兄。大伙还没过河，张二伯先把领路人杀了。这话要是传扬出去，整个河北绿林道上今后咱们还怎么抬头？”

    听到二人的争执声，其他一众头目也围拢了过来。有人大声指责杜鹃不该以下犯上，有人则苦笑着摇头，对杜鹃表示爱莫能助。杨公卿和王当仁的部属则抱着起了事不关己的心态，乐得看张家军内部如何吵成一锅粥。

    张金称被看得好生尴尬，憋了好一会儿，才铁青着脸给自己找台阶下，“谁说我要杀他了。我只是防备他又蓄意骗人。弟兄们全凭着一口气在坚持，如果这小子说得是瞎话……”

    “我从来没对大当家说过瞎话！”不待张金称把话说完，程名振立刻大声替自己辩解。“在馆陶城下，我也没说过瞎话。林县令答应大当家的粮食铜钱分毫都没缺。而再往后的商谈，馆陶县还没来得及做出答复，大当家已经下令趁夜攻城！”

    “你闭嘴！”张金称无法接受程名振如此颠倒黑白，厉声呵斥。第一批运出城外的粮草物资的确毫厘不差，但馆陶县是为了拖延时间才不得不信守承诺的。如果不是看在对方信守承诺的份上，自己昨天一早已经进了城，有了馆陶县的城墙作为屏障，官军怎可能偷袭成功？

    程名振耸了耸肩膀，脸上写满了不屑。张家军毁约在先，这是个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虽然他知道林县令也没打算履行全部约定，但那是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事情，不能证明张金称昨夜试图偷袭馆陶县的行动合理。

    这种轻蔑的姿态彻底激怒了众头领。不待张金称发作，杨公卿已经再度拔出了兵刃，“我替大当家除了这个祸害，谁敢阻拦，就是跟我杨公卿过不去！”

    “咯咯咯！”玉罗刹杜鹃笑得花枝乱颤，“有种你一对一！只要你别带弟兄，我决不帮忙。要是想在张家军地盘上以多欺少，你杨当家不要脸，我们可不能陪着你丢人！”

    话音落下，她冲着身后一摆手。十几名亲信喽啰立刻弯弓搭箭，冷森森的箭锋毫不客气地锁定了杨公卿等人的去路。

    与杜鹃并络而行的程名振知道此刻自己越是退让，越没有活路。将战马拉开数步，伸手从背后扯下陌刀。“杨当家，请赐教！”危机时刻，礼貌和骄傲一样是武器，一样可以最大程度上打击敌人。

    这回轮到张金称的部属看热闹了，大伙纷纷让开一条通道，等着杨公卿上前力斩程名振于马下或被程名振砍翻。这里是绿林，不是官府。绿林的规矩是强者为王，官府那一套上下尊卑规矩在此被削弱到了极限！

    单打独斗，杨公卿的确没有必胜的把握，直气得暴跳如雷，“丫头，带你的手下让开，被小白脸迷得神魂颠倒，绿林道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不让！”杜鹃的脸红得几乎已经滴出血来，依旧遥遥护在程名振的身侧，“张家军的地头，还轮不到你姓杨的发号施令！“

    “你这吃里爬外的死丫头！”杨公卿四下招手，号令自家弟兄上前将杜鹃等人推开。

    “哪个乱动，我先杀了他！”杜鹃也不示弱，马鞭一举，立刻有百余骑兵同时拔刀。一些原本隶属于杜疤瘌麾下的喽啰怕七当在冲突中吃亏，也纷纷提着家伙凑上前来。刹那间居然将杨公卿和他的喽啰困在了中央，形成了绝对的以多欺少之势。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发亮，几乎每个人都看见了张金称脸上的尴尬。如果他出言喝止杜鹃，恐怕张家军内部从此会埋下分裂的祸根。如果他再不开口替杨公卿解围，冲突双方继续僵持下去，最后得了便宜的肯定会是狗奸细程名振。

    正在他骑虎难下之际，村子中又响起了一串急促的马蹄声。郝老刀策马冲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桥还在，桥还在。大当家，赶紧带人过桥，远处有烟尘腾起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无论让杨公卿死在程名振手里，还是支持外人打压自己的七当家杜鹃，都不附合张金称的利益。有了郝老刀的台阶，他刚好顺坡下驴，“别胡闹了。有什么话过了河再说。没马骑的弟兄们先走，老刀和杜鹃两个带人断后！”

    “是！”众喽啰答应一声，撒腿向村西跑去。逃过运河就安全了，生死关头，傻子才有心肠看热闹。

    周围的人群一散，杨公卿也失去了继续跟程名振拼命的动力。冷冷地哼了一声，第二次将兵器插回了腰间。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过了运河后，收拾这小子的机会多着呢。自己麾下的弟兄不可能全都被官军杀掉，只要逃散的那部分有一半回来，就不怕这小子能飞上天去！

    至于恶婆娘杜鹃，她早晚逃不出杨大爷的手心儿。杨公卿这次之所以响应张金称号召与其联手攻打馆陶，就是慕七当家杜鹃的美貌而来。本想着借机摘了这朵野金莲，却没料到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肚子怒火正没地方发泄的时候，偏偏程名振的声音又从背后响了起来，“大当家且慢，桥太窄，让骑兵先过河去休息。步卒随后再过！”

    “弟兄们，这回你们可听清楚了，姓程的到底安的是什么居心！”没等众人想清楚程明真的用意，杨公卿立刻大声挑拨。骑兵的生存能力远远高于步卒，即便不过河，敌军也未必能追得上。有了生存机会，姓程的却不让跑得慢的步卒先行，偏偏建议优先照顾容易脱身的骑兵，不是试图把大伙推进火坑，他还能为了什么？

    逃到运河边上的步卒数量远远高于骑兵，被杨公卿一煽动，立刻群情汹涌。看到了将少年人名正言顺除去的机会，张金称也变了脸色，手向腰间一按，“呛喨”一声，亲自举起了横刀。

    “二伯！”没有跟大当家过招的勇气，杜鹃紧紧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腮边滚滚而落。“这回你还有什么话说？”她听见张金称阴冷的笑声，然后听见喽啰们愤怒地呐喊，“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个小王八蛋！”

    再往后，却不是预料中的惨叫，而是一声爽朗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少年人的笑声，依旧阳光般回荡在她心底。

    注1：文中馆陶、平恩在隋代都隶属于河北，彼此之间隔着大运河。巨鹿泽，又名大陆泽，在襄国郡与赵郡、信都的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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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门 （十 下）

﻿第三章东门（十下）

    “冲过去，将他们全杀光！”看到运河上慌乱的人影，王世充立刻举起了横刀。厮杀了整整一夜，最后却没发现张金称、杨公卿、王当仁三个土匪头子的踪影。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而现在，这个遗憾就要被弥补上了，万余江淮劲卒的刀下，土匪根本没机会逃离生天。

    “诺！”尽管鹰扬郎将虞仲谋就在眼前，将领们还是习惯性地接受了一个校尉的指挥。谁都知道，鹰扬郎将虞家的十一郎是到军中来捞功名的，凡事皆由王校尉越俎代庖。即使虞将军亲口发布命令，顶多也是将王世充的话重复一遍而已，从没有过任何分别。况且出征这半个多月来，大伙吃的，用的，玩的，全由“碧眼狐”王世充一个人掏腰包，就冲着这份大方劲儿，众人也得给他点儿面子。

    骑兵冲锋，步卒紧随其后，直扑运河上的索桥。正在强渡的喽啰们看到官军追来，吓得大声惨叫，四散奔逃。已经走在索桥上的人甚至也掉进了河里，被水花一卷，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边倒的杀戮。土匪们的表现和昨夜一样窝囊。很快，运河东岸就横满了失去首级的尸体，宽阔的河面亦变得猩红一片。有士卒在村子中边点起了火头，将躲进茅草屋里避难的流寇给硬烧了出来。几名旅率打扮的低级军官狞笑着冲上前，砍掉流寇的脑袋，将尸体重新扔进火堆。

    这种场面很惨烈，也很让人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快意。鹰扬郎将虞仲谋笑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低声道：“世充，这回能抓到张金称了吧，可别再让他跑了。没有他的人头，在姓李的面前，咱们割多少脑袋都显不出本事！”

    “先清理完村中残匪，等大队人马到了后立刻过河。敌军跑不远，他们连索桥都没顾上拆！”王世充看了看乌烟瘴气的河对岸，笑着回答。

    他生性谨慎，不想过早到河对岸冒险。此刻他身边只有四千多人，麾下大部分弟兄还甩在馆陶城附近，等全军到齐后，取胜的把握更大。不怕张金称逃，只要把流寇们的胆气耗尽了，即便张金称逃回老巢去，王世充也有把握将其掏出来。此人的头颅是这次战斗必不可少的点缀，正如公子哥虞仲谋所说，雄武郎将李旭在黎阳的风头已经无人可及，除非江淮劲旅能把为祸多年的张家军一锅端个干净！

    想到与自己差不多同时加入行伍的李旭，王世充的碧眼就隐隐露出了火光。那个家伙的运气简直太好了，事事都抢在了别人的前面。本来这一回，江淮劲旅在陈棱老将军的带领下发誓要抄了叛贼杨玄感的粮仓。谁料大伙不远千里赶到了河北战场，黎阳城却已经稀里糊涂地被李旭用几千兵马给攻破了。此后江淮劲旅即便加入黎阳防御战，把李密打得落荒而逃，也只能是给别人的功劳簿上锦上添花，显不出自己半点本事。

    不甘心为他人做陪衬，所以王世充才用了半斗金珠为代价，撺掇虞仲谋主动向陈棱老将军请缨，不随大军去支援黎阳，而是带一支偏师扫荡杨玄感在河北的其他支持者。谁料二人时来运转，没等与叛军残余交上手，先发现了张金称这头大肥羊！

    张大当家的头颅肯定比杨玄感麾下的小卒子值钱。跟身边其他将领商议过后，王世充立刻制定了夜袭张金称大营的计划。迄今为止，这个计划执行得相当顺利。十几万流寇被杀得尸横遍野，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张金称本人今天也要无可奈何地低头受戮。

    又一队吓破了胆子的喽啰兵被官军用绳子从村中牵了出来，在河滩上绑成一串。带队的校尉装模作样地像虞仲谋请示了一下，然后就高高地举起了鬼头刀。捆在河畔的俘虏哭喊着逃走，被同伴的身体扯住，踉踉跄跄。官兵们笑闹着跑过去，一刀一个，然后挽起死者的头发，将首级血淋淋地绑在腰间。

    已经逃过河对岸的喽啰们不敢回头张望，踉踉跄跄地继续逃命。他们跑不多远，两条腿再快也跑不过四条腿，王世充麾下有足够的骑兵。

    “世充，差不多了吧！别等后队了，就这点儿土匪，早打发了早利索。”虞仲谋打了个哈欠，不耐烦的催促。同样的热闹看多了也就没意思了，早一点过河抓住张金称，大伙就能早一点回馆陶休息。那个林县令据说是杨素的门生，虽然没有明显从贼迹象，但找碴敲打他几下，未必不能敲出一笔浮财来。

    “嗯，也好！”经过足够长时间观察的王世充点了点头，手中横刀遥遥地指向了对岸。已经有性子急的官军顺着索桥冲向对岸。流寇们依旧鼓不起抵抗的勇气，撒开双腿，越逃越远。这种低迷的士气下，河对岸不可能有伏兵。

    得到了他的确切命令，更多的官军涌上了索桥，将本来就破旧的索桥踩得摇摇欲坠。但经历了时间考验的桥索很快适应了士兵们的步伐节奏，慢慢稳定下来，吱吱咯咯地响着，将一波又一波武装到牙齿的官军送过河面。

    “别着急杀人，抓紧时间整队！”策动坐骑向前跑了几步，王世充笑着叮嘱。结束了这次杀戮，凭着家中的财力和朝中大佬的照顾，自己有可能一跃成为郎将。虽然比大隋朝另一位寒门出身的郎将李旭年龄稍大了一些，但也算数年来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杰。至少对于西域王氏家族而言，意味着他们今后的生意安全更有保证。在中原的脚跟站得更稳。

    长槊手骂骂咧咧地在索桥前整队，背后是殷红色的运河。他们兵器适于与敌军硬撼，却不适于收集敌人的头颅。功劳全被朴刀手们得了，大伙纯属为他人做嫁衣。弓箭手们的收获更少，按照军功计算方法，命中敌军三箭才相当于一刀。而喽啰兵们身上根本没有护甲，一箭足以毙命……

    与愤愤不平的长槊兵、弓箭兵们形成鲜明对比。轻骑兵们则个个眉开眼笑。敌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昨夜的功劳立得实在轻松。多了一匹坐骑，意味着他们可以比别人多携带更多的人头。到现在为止，几乎每一匹战马后的都血淋淋的，数不清的脑袋随着马尾巴来回晃荡。

    流寇们还在逃跑，跑得毫无方向。有人分明再逃上几步便可以藏进运河西岸的树林，却好像看到了什么妖怪般，转头又张牙舞爪地向北边跑去。这种情形让王世充感到非常怪异，警觉地在马背上直起腰，举头再次扫视整个战场。除了暗红色的河水和混乱的人群，他没发现任何不妥之处，流寇就是流寇，如果他们肯用些心思的话……

    猛然间，有股冰冷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树林中有刀光，还有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没等王世充惊叫出声，几百匹战马斜着向索桥压了过来，马背上的土匪个个瞪着通红的双目，刀锋在朝霞的照射下映明亮如火。

    天！熟读兵书的王世充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不需要看，他已经猜到了结局。打了一整夜顺风仗的弟兄们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流寇以蓄势以待的骑兵突击队列不整，军纪散漫的步卒，胜负毫无悬念。

    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这回不是流寇们的，而是官军们的。刚才的杀人者与被屠杀者陡然掉了个，马队沿着河岸呈楔形压来，前窄后宽。猝不及防的大隋将士们或者被马蹄踩翻，或者被横刀砍倒。幸存者仓皇地向后退，向后挤压，根本不管袍泽身后就是运河。

    “世充，世充，你赶紧想想办法啊。想想办法啊。陈将军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虞仲谋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哭腔。针对张金称的偷袭没奉任何主将的命令，如果获得完胜，自然不会有人找虞仲谋和王世充两个的麻烦。如果战败了，并且葬送了太多的弟兄，即便虞家在朝廷中有高官照应，虞仲谋的个人前途也毁了。

    王世充不得不睁开眼睛，短短一瞬间，他碧蓝色眼球已经充满了血丝。“吹角，不准后退。河东岸的弟兄们沿着桥杀过去。支援西岸的弟兄！”

    “吹角，吹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虞仲谋大声重复。运河对岸的骑兵已经将官军犁过了一遍，他们正在几个匪首的带领下于不远处重整队伍。他们的人数只有五百多，远不及运河两岸的官军。只要官军能振作起来，就还有希望力挽狂澜！

    “呜呜—呜呜—呜呜！”催命般的角声响起，夹杂着一声声哭喊。运河东岸的官兵闻令向前，沿着狭窄的索桥向西挤。他们试图给西岸的袍泽以支援，但西岸的袍泽却被土匪们吓破了胆子，非但不肯让开通道，反而拼命地向东岸涌。

    两伙官军在索桥上撞成了个大疙瘩，谁也没法后退，谁也半步前进不得。眼看着索桥就要被生生挤塌，“呜呜—呜呜—呜呜”催命般的号角又在运河上空响起。一串串浓烟从村庄中涌了过来，中间夹着愤怒的喊杀声。旷野中，荆棘深处，还有断壁残垣后，先前被官兵杀得东躲西藏的土匪们掉头杀了回来，木棒、板刀、石块并举，团团围向官军背后。

    运河两岸都是土匪，看不清有多少人。被官军追上也是死，与官军拼命也是死。同伙的悲惨境遇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血性彻底激发了出来。有人被长槊戳中，立刻双手抱住槊杆，用生命给同伙创造攻击机会。有人已经受伤倒地，却滚向官兵的脚，双手一抱，继续向河道滚去。

    这是真正的半渡而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河东岸的官军不得不返身迎战，河西岸的官军不得不独自承受敌军轻骑的冲击。滞留在索桥上的人依旧进亦不得，退亦不得，呆呆地张大嘴巴，看着土匪们将自家袍泽像赶羊一般赶进运河。

    “世充，世充，你快想想办法！”虞仲谋继续哭叫。现在已经不是前程不前程的问题了，如果不抓紧时间冲出这个村子，恐怕自己今天就得被土匪砍下头颅。他习惯性地伸手向马侧推，指望着像从前一样能提醒好朋友兼得力下属。没料到去推了个空，王世充已经策马冲了出去，挥舞着从侍卫手中抢来的长槊，冲向列队而来的流寇。

    “你先向馆陶城退！”背对着虞仲谋，王世充大声叮嘱。保全了对方，也就等于保证了自己的家族不受牵连。至于自己的这条性命，土匪们要就让他拿走吧，反正再活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

    他情急拼命，倒也极大地鼓舞了自家弟兄的士气。很多已经被土匪打懵了的士卒本能地跟在了校尉大人的身后，迎着土匪的队伍反冲。两波急速杀来的土匪没有防备，被王世充带人冲了个对穿。

    第三波土匪又涌了过来，将王世充等人团团围在中间。这些匪徒的兵器破旧，战斗力能力低下，但一个比一个凶悍。很快，王世充身边的就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个个带伤，随时都可能被淹没在人流中。

    “世充！”虞仲谋抹了把眼泪。也挥刀冲向了人群。死则死耳，好朋友将生路留给了他，他不能不讲义气。几名虞家的家将紧随其后，毅然如扑火的飞蛾。流寇们被纷纷撞开，两名官军主帅凑到了一处。

    “世充！”虞仲谋又是紧张，又是高兴。刚想与王世充并络突围，猛然看见对方的瞳孔像猫眼一样缩了起来。他本能地回头，发现一杆陌刀急拍而至。紧跟着，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大地都不见了，他感觉到自己在向前漂，向前漂，混混沉沉地漂进一条黑色的河流，永无止境。

    “虞兄！”王世充大声惨叫，不敢恋战，策马落荒逃去。昨夜那柄曾经给他留下噩梦般记忆的陌刀又杀过来了，他没有正面相接的勇气。

    “抬起来！交给大当家！”程名振将被拍断了脖颈的虞仲谋丢向身边一丢，大声命令。他不想追杀王世充，有虞仲谋一具尸体，已经足够他在土匪窝中安身。

    “是！”有人主动上前，抱住虞仲谋的尸体。看到程名振停止了追杀，喽啰们也跟着停住了脚步。无需别人推举，眼前这个少年已经用实际行动奠定了他在大伙心中的地位。整个反击计划都是这个少年人定的，包括牺牲掉几百名不知情的老弱病残做诱饵。

    两名主将一死一逃，剩下的官军很快便崩溃了。土匪们沿着河岸追杀，将官军昨夜曾经做过的事情丝毫不落地重复。运河水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在朝阳下红得像燃烧的火焰。程名振策马走上索桥，慢慢走过火焰之河。

    从这一刻起，他在土匪窝里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了。只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滚滚的河水不停地在脚下燃烧，燃烧！烧得他眼前发黑，浑身发软。

    沉重的陌刀缓缓从他手中滑落，“扑通”一声落入河中，一团红色的水花跳起来，托住少年人失去知觉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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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一 上）

﻿第四章红尘（一上）

    “你这蠢货，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黄河老龙拂袖而起，露出满口染血的尖牙。

    “别吃我，别吃我！”程名振大声惨叫，手脚不停地在身前乱舞。这黄河老龙也忒不仗义，自己好歹是他孙子的救命恩人，不就是少喝了口酒么，怎地说翻脸就翻脸？早知道如此，自己喝就是了，“我喝，喝，别吃，别吃我……”

    蚌女、佳肴、美酒统统消失不见。眼前却晃过一个略显憔悴的面孔，“你醒了！”她大声惊叫，脸上的欣喜不带半分做作。

    “啊……”程名振木然地回应。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被黄河老龙邀请到水晶宫里边赴宴，期间老泥鳅又是赠金子，又是赠美人，还承诺一场大富贵给自己。结果一睁开眼睛，居然跑到了一所茅草棚中，头顶上的房梁还泛着白茬，分明是刚刚修好没几天的……

    “醒了就好，不然孙驼子又说我浪费药材了！”无论笑容如何发自内心，眼前的少女都与温柔两个字扯不上关系。“我说过你福大命大，他偏偏不信。这回，我一定拿鞭子抽他的嘴！”

    “药材？”程名振感到晕晕乎乎地，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这个女人是谁？好像跟自己关系很近一般，那蜡黄的脸色？不是因为照顾自己累的吧！猛然，他眼前晃过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动不动就拔刀相向，比母豹子还要彪悍。他终于记得对方是谁了，在张金称的大营中，自己欠了此女一大笔人情。自己当时是奉程县令去下书，然后……,然后土匪准备夜袭馆陶却被官军夜袭，然后自己被官军当成土匪，不得不跟着这个女人一道跑路……

    他双腿一用力，挣扎着向起站。眼前却猛然一黑，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少女见状大惊，三步并做两步扑到榻前，“作死啊你！昏了四、五天了，刚刚醒来就想动！你不要命，我还心疼药钱呢！”

    程名振被骂得面红耳赤，讪讪地用手挠头，“七当家说得是，说得是，我忘了我受伤了。我是怎么受伤的？怎么会在这里！”

    二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彼此已经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呼吸。七当家杜鹃发现程名振没事儿，立刻跳开几步，愤怒地竖起了眼睛，“你被人用刀劈掉了脑袋，变成了无头野鬼。我又把你的脑袋给安了回来！”

    “哦！”程名振被骂得呲牙咧嘴。想从玉面罗刹嘴里套消息实在太困难了，她好像根本就不会好好说话。可自己的确有些稀里糊涂，只记得为了逃命帮张金称找路，然官军好像就追了上来……

    不对！他又记起了些事情，整个身体骤然绷紧。伏击官军的主意，好像也是自己出的。杜鹃还为此跟别人大吵了一场，然后张金称决定跟自己赌一次，然后郝老刀和杜鹃带骑兵到对岸埋伏，然后官军上当，自己与伏击者一道杀出，杀了好多人，包括一名职位非常高的将领……

    “你杀脱了力，掉水里了！”看到程名振脸色变得惨白，杜鹃以为他真相信了自己的话，赶紧出言解释。“是王当家亲自把你给捞了上来。哪知道你这身子骨看着好像挺结实，却受不得罪。一昏就是三、四天，把孙驼子和我存的草药都给吃光了，还是赖着不肯醒。”

    “哦！”程名振又低低了应了一声，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看样子自己是被土匪们带回巨鹿泽的老巢了。有了那名将领的首级，自己等同于交上了投名状。可为了换取这个活命机会，至少有几百人直接或间接死在自己之手，其中很多人可以算是无辜。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这么卑鄙？可不这样做，自己怎可能活到现在？

    黄河老龙，如山财宝，几世享受不完的富贵？呵呵，不过是一场好梦而已。能活着，已经是老天垂怜，至少脑袋没被割下来，挂在馆陶县那青黑色的城墙上。

    “你怎么啦？”见程名振脸色越来越难看，杜鹃有些担心地问。榻上这个少年救了弟兄们所有人的命，可不能再出半分差错！这几天，张二伯、郝五叔和阿爷都来看望过他，每个人言语中对他都非常推崇。王四叔甚至还开玩笑说，只要他肯留下，就给自己跟他……

    想到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杜鹃脸上飞起一片红云，慢慢后退了几步，低头去看自己的裙子脚。

    “没，没什么？”程名振非常不合时宜地从沉思中缓过心神，忙不及待地回应。“我只是有些头晕脑涨的，可能睡得时间太长了！”说罢，他又挣扎着准备起身，一阵又痛又痒的感觉却从四肢上传了过来，刺激得人龇牙咧嘴。

    “别动，你身上的伤还没收口！”杜鹃被他的**声吓了一跳，第三次窜到了床榻前。“有三处刀伤，一处箭伤，还好都没碰到要害。孙驼子的药方很灵，以前咱们的人受了伤，都是从他那里拿药！”

    后半句话里边的语病可是不小，不管别人是否注意到，她自己又羞得满脸通红。正尴尬地想找个借口逃走，耳畔却又听见程名振低声说道：“谢谢七当家找人帮我医治。今后若有用得着程某效力的地方，七当家尽管吩咐！”

    “哪个有功夫帮你找大夫。”杜鹃狠狠地横了程名振一眼，脸烫得几乎冒出火来，“是张二伯安排的人手。要谢你谢他去，我今天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莲子，莲子，程小九醒了，进来给他弄口水喝！”

    “唉，来了，来了！”门外有人大声答应，人没露脸，笑声先至，“我就说过么，程公子怎么看都是个长命百岁的，用不找你日日守着他……”

    这下，杜鹃一刻也呆不得了，掀开门帘便向外走。奉命进门来服侍伤号的女人被她撞了个趔趄，愣愣地驻足，“七当家……”旋即，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挑开门帘，笑着走向程名振。

    “杜……,七……”程名振也被弄得好生尴尬，讪讪地在床上傻笑。被唤作莲子的中年女人却没半分眼色，一边放下手里的瓦罐儿，一边没完没了地卖弄道：“这是百年老蔘熬的汤，喝下去最补不过了。咱们七当家为了你可是倾尽的家底儿，程公子将来……”

    “莲嫂，我渴得厉害！”着实怕了这个嘴快的女人，程名振逃命般提醒道。

    “你看，你看，我光顾提蔘汤了。居然没有拿碗！”莲子这才想起自己分内之事，急得直在围裙上直搓手。“你等等啊，我这就给你找碗去。别急着喝，刚熬好的东西，烫！”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不知飘到了何处。只抛下程名振一个人歪在病榻上，起也不是，卧也不是，额头上冷汗直冒。

    再这样下去，恐怕杜鹃有一百个口也说不清楚了。自己毕竟是有婚约的人，不能误了人家姑娘的终身。况且自己与绿林好汉们走到一路，原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待风波过后，还得回馆陶城过日子呢，可不能惹了太多不该惹的麻烦。如是想着，程名振的心神慢慢清醒起来，慢慢地用手掌支撑起上半身，慢慢地向榻沿挪动。

    毕竟是练过武的身子，即便比平时虚弱了些，也能不至于软成一团烂泥。强忍着身上的不适，他慢慢将腿探到地上，慢慢坐直。然后伸手扶住墙壁，一点点站了起来。

    头顶的房梁和脚下的泥土都在旋转，但力量也一点一滴向丹田聚拢。歇息了片刻，他试探着挪动脚步，慢慢地挪向屋门。

    “哎呀我的程少爷，您这是要干什么？”随着一声惊呼，快嘴莲嫂带着风窜进屋子。手里的碗向桌案上一丢，毫不犹豫地用肩膀顶住了程名振的腋窝。“快躺下，躺下。抻了伤口可不是闹着玩的。七当家这些天为你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你不心疼自己，也得为她多想想！”

    这都是哪跟哪啊！程名振哭笑不得。心里却隐隐涌起几分感动。她为我流泪？一个不相干的女匪首为我流泪！可能么？不可能么？如果我真的醒不来，除了娘亲，还有人替我流泪么？

    他知道二毛肯定会大哭一场，林县令也许会说几句惋惜的话。至于馆陶县的其他同僚，恐怕幸灾乐祸者居多吧。而小杏花呢？刹那间，程名振眼前闪过一道娇俏色的身影。自己上了城墙后，自己好像就没见过她。

    她还好么？没为自己担惊受怕吧？少年人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呆滞，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钻心地疼了起来。

    酒徒注：小九和李旭成长经历不同，所以选择也不会相同。李旭的身上有一种呆气，或者说是读书人对理想坚持。而程小九，他幼年时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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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一 中）

﻿第四章红尘（一中）

    莲嫂是一个非常淳朴的女人，如果能改掉多嘴的毛病，估计给人的印象会更好。但对于程名振而言，对方多嘴并不完全是一个坏事。至少从她嘴里探听些消息要比从杜鹃那容易得多，甚至不用拐弯抹角，就能探听得十分详尽。

    待得两碗蔘汤抿完，程名振对营地的情况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此地叫做红花洼子，位于巨鹿泽深处。自从大业初年，就陆续有人因为不堪官府的横征暴敛逃到此地谋生。张金称等大当家扯旗造反后，看中了泽里边复杂的地形，便将不能一道随军带走的老弱妇孺安置在了此处。随着张家军规模增大，泽中安置的人数也越来越多，渐渐的已经形成了一个大集镇，自种自收，无捐无税，俨然有种室外桃源的味道。

    从莲嫂的角度看，张金称等人对部属的家眷还是很照顾的。众人无论打渔还是种田，都不需要向张大当家纳贡。每次出去“征集”物资回来，张家军还会把一些粗重之物低价发卖给百姓，满足一部分人越来越不像话的“贪心”。

    当然，人与人相处总会发生些鸡毛蒜皮的争执，这个时候，张家军的几位头领就充当起官老爷的角色。由于彼此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头领们处事还算得上公正。即便偶尔发生一些偏差，过后通过熟人递话儿，也能变着法子纠正过来。

    “几位大当家轮流断案？”程名振听得好奇，瞪着茫然的大眼睛追问。

    “哪能呢。家有千口，主是一人！”一边收拾桌上的陶碗，莲嫂一边笑着回应，“无论什么事情，最后自然得听大当家的。但一般小事儿也烦不到他，往往四当家、六当家或者八当家出面，就把事情全摆平了！”

    四当家姓王，好像与张金称合伙做过买卖。从莲嫂断断续续的述说中，程名振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六当家出身公门，好像是个官府的差役，对刑名律法很是熟悉。除了这两个得力属下外，张金称麾下还有二当家薛颂，三当家杜疤瘌、五当家郝老刀和七当家杜鹃，后边这几个人平素的精力主要放在带兵打仗上，很少管巨鹿泽里边的杂事。

    不过如果有人对老营里的女人动手动脚，一般就会被交给杜鹃修理。而七当家杜鹃对姐妹们极为看护，抓到肇事者，轻则当众皮鞭狠抽，重则断指切耳。因此被喽啰们送了个玉面罗刹的绰号。杜鹃听了，也不生气。

    一说到杜鹃，莲嫂的话匣子就再控制不住。放下收好的碗筷，将七当家平素如何替大伙仗义出头惩治喽啰中的无赖恶汉。如何好心扶危济困，帮助弱小。如何帮泽地里的女人人捎带葛布衣服，针头线脑，仿佛对方就是个菩萨面前的玉女，天下第一大善人般。

    程名振年龄已经不小了，岂能听不出莲嫂话里话外的意思。赶紧笑着将话题向自己需要的地方岔，“您刚才说还有一位八当家，他入伙前是做什么的？我这次在馆陶城外，怎么没看到他？”

    话音刚落，莲嫂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先探头探脑地向外望了望，才低声回应道：“八当家是春天刚来入伙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他一个月中，倒有半个月不会在泽里。你不用管他，七当家这边他轻易不敢过来！”

    “那是为何？”见莲嫂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厌恶，程名振反倒被勾起的几分好奇。

    “他那人根本就跟大伙不是一路！”莲嫂重新拿起碗筷，快步向外走。“反正他轻易不来这边，你不用担心就是！若是敢过来，自有人去告诉七当家！”

    说罢，莲嫂用脚尖钩开门帘，飞也般走掉了。屋子中又只剩下程名振一个，对着满窗的绿荫发呆。莲嫂口中的土匪窝和他预想中的差异实在太大，大到几乎让人难以接受。他事先的预想中，流寇们巢穴根本不该是这个样子，他们既然能四处打劫，就根本没必要再种田打渔，织葛纺纱。他们懒惰、粗野、甚至不知廉耻。他们当中无论男人女人都应该是无法无天，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可得刚刚探到的消息却恰恰相反，土匪们有着自己的秩序和生活。有着和外边人一样的喜怒哀乐。如果不仔细区分，你甚至无法找出莲嫂和驴屎胡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之间的差别，同样喜欢给别人做媒，同样喜欢在人背后嚼舌头根子……

    “既来之，则姑且安之。”对着窗外的树叶发了一会楞，程名振笑着自我安慰。无论土匪们是茹毛饮血的禽兽，还是世外桃源的遗民，在伤好之前，他都必须留在这里了。那个逃走的武将两次见过他的面，如果在城里被此人遇到，恐怕天底下无人能帮得了他。

    一天之中的第二餐还是由莲嫂送来的，同来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驼子。看到程名振已经可以扶着墙慢慢走动，驼子的眼睛立刻冒出了两股亮光。“你居然没死？”他惊诧地问，仿佛自己看到的是只孤魂野鬼。“快坐下让我摸摸，看看你是什么做的！”

    “是孙大夫吧？”程名振从对方满身的药草味道上猜出了其身份，笑着跟他打招呼。“这些天给您老人家了添麻烦了，程某不胜感激！”

    “啰嗦！”驼子冲他连连翻白眼，“坐好，别动！我不会吃了你！”

    一双大手紧跟着伸过来，像挑牲口一样将程名振浑身上下捏了遍。中间几次捏得不过瘾，干脆把少年人的衣衫掀开来，将眼睛凑过去仔细检视。

    长这么大，程名振还没在母亲之外的女人面前露过这么长时间身体，不由被窘得满脑袋是汗。莲嫂在一旁看到了，也不肯躲避，只是抿着嘴似笑非笑。他们到底还是土匪！程名振心里刚刚建立起的好印象荡然无存。只盼着自己尽快好起来，尽快离开这个混乱之地。

    “不错！三岁牦牛十八汉，你长得够瓷实！”就在少年人即将崩溃之际，驼子终于完成了他的“检查”。用手捶打着对方的脊背，大声夸赞，“这么瓷实的男人，我还第一次见。随便套上络头，都能趟八十亩地！”

    “晚辈从小练武，十几年没间断过！”实在不想被驼子继续当牲口来夸，程名振大声解释。虽然对方曾经用药保住了他的小命儿，但那也不意味着可以随随便便出言侮辱他的人格。

    “那就对了，否则即便不死，也得瘫上个把月！”丝毫感觉不到程名振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不快，驼背郎中继续道。“鹃子是个有眼光的丫头，挑人挑得就是准！她拿人参给你吊命，我还觉得可惜了。现在看来，那几根老蔘用得值！”

    又是恼怒，又是羞愧，程名振连脖子都开始发红。偏偏跟土匪们没法讲理，只好坐到桌案旁，拿饭碗里的老米发泄。饭菜已经摆到了桌子上，却不留访客一道用餐，无论在哪里都不是礼貌行为。孙姓驼子却也不着恼，笑着观赏了片刻程名振吃饭的姿势，又自言自语般说道：“你小时候是个使奴唤婢的吧？这个吃相很好，容易调养。不要吃得太饱，外边还有一罐子药，饭后慢慢喝了。晚上记得多喝水，少翻身……”

    “您老也一块吃点儿！”见对方始终不愠不火，程名振反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指了指装饭的木桶，低声邀请。

    “那是病号饭，你一个人享用吧，老驼子可没那个福气！”孙姓郎中笑着摇头，又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几个已经被汗水沤臭了的小木盒，“这里边是我刚刚配的油膏，临睡觉前将裹伤的布解开，把药膏抹上。半个月后，即便有疤留下，也不会太大！”

    “让您老费心了！”程名振赶紧放下碗筷，双手去接药盒。无论对方如何粗鄙，毕竟是在真心真意为自己诊治。其中人情好歹，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分辨得出来。

    “嗯！”有感于年青人的礼貌，驼子微笑着点头。无论从任何角度，程名振都比营地里的同龄人耐看得多。他谈吐大方，举止彬彬有礼，身架结实，人长得也英俊。与杜鹃配起来，那简直是……想着想着，孙驼子的平和的目光突然闪了闪，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药有问题么？”程名振会错了意，手停在半空中，讪笑着追问。如果驼子讨要诊金，自己一时半会儿可拿不出来。上次在周记药铺随便一幅药就是几百个钱，这回吃了人家好多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特补之物，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还得上！

    “药没问题！”驼子继续摇头，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晚上临睡前，让莲嫂帮你抹吧。背上的伤，你自己够不到。”

    “晚辈，晚辈自己想办法！”程名振没料到老不正经犹豫了半天，居然就为了这样一个馊主意，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

    “怕什么！这几天你昏迷中，哪里她没看到过。”孙驼子突然抖起了威风，拂袖而起，“莲子，你照顾好他，别让他一个人瞎对付！”

    “嗯！哎！”素来大方利落的莲嫂楞了楞，神情突然变得十分古怪。不敢与驼子的目光相接，她低下头，默默地看向自己的鞋子尖儿。

    “多，多谢莲嫂仗义相救！”程名振脸红得像个熟虾米一样，长揖及地。这份人情可是欠大了，莲嫂年龄虽长，毕竟也是个女人。恐怕今后自己只能认她当了姐姐，才能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别，别这样！程爷，程爷你别客气！您，您救了那么多弟兄，伺候您，伺候您是应该的……””莲嫂依旧不敢抬头，满是茧子的手掌在身前来回摆动。

    她不敢面对程名振的感激，更不敢违背孙驼子的吩咐。这些天来，的确有人每天为昏迷中的少年擦背裹伤。但那个人根本不是她，驼子叔为什么偏要安在自己头上，其中原因，善良的女人理解不了，更猜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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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一 下）

﻿第四章红尘（一下）

    尽管心里藏着无数困惑，傍晚时分，善良的莲嫂还是趁着天亮，早早地替程名振擦洗了伤口，重新换上了药膏。两个人都很尴尬，相互之间的配合难免生疏了些，偶尔用力不匀，程名振身上的伤口便流出股股脓血。把个莲嫂吓得脸色煞白，唯恐少年人责骂自己。程名振却很大度，没事人一般说道：“嗨！不疼！那些脓血早晚要淌出来的。淌干净了，说不定伤口能好得快些！”

    “是我笨，不会伺候人！”莲嫂眼圈一红，讪讪地道歉。

    见到他流泪，程名振心里更慌，赶紧扭过头来笑着安慰“你又不是郎中，会绑这些布带子才奇怪！这些天我昏迷时，你不是也将我照顾得挺好么。这样，我闭上眼睛，直着腰不动，你就当我还昏着就是了。”

    “程少爷是个好人！”莲嫂抽了抽鼻涕，低声回了一句。按照对方说的话去处理，涂药和缠布带的进度果然快了许多。即便如此，几道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完毕，也足足耗去了小半个时辰。把程名振疼得脸色雪白，豆大的汗珠子沿着鬓角一粒接一粒向下滚。

    莲嫂见状，顾不上再胡思乱想，赶紧跑出去找蔘汤。两大碗蔘汤落肚，程名振的脸上终于返回了一丝血色，歪在榻上，虚弱地喘气！

    “少爷，程少爷？程少爷，您可不能走啊！”莲嫂心里害怕，小声替程名振喊魂儿。（注1）

    “我，我没事儿。这个该死的孙驼子，今天的药怎么这般煞人。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昏迷着！”程名振喘息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回应。

    “那可不行。少爷如果还不醒过来，肯定把七当家给急死了！”莲嫂见程名振终于能开口说话，破涕为笑。话音落后，猛然发现子又犯了口无遮拦地毛病，赶紧低下头去，唯恐与少年人的目光相对。

    程名振根本没力气睁眼睛看她，浑身上下的伤口无一处不疼得钻心。为了避免莲嫂过于着急，他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七当家，你说得是杜鹃么？这些天，我恐怕让她费了不少心思！”

    “少爷知道啊?”莲嫂惊诧地抬头，然后又迅速将头低了回去，“少爷知道，知道七当家每天，每天都，都来看你么？为了这事儿，三当家跟七当家闹得很不痛快。可七当家……”

    话刚刚开了个头，旋即被程名振没头没脑地打断，“三当家，是疤瘌叔么？他已经回到老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只比你们晚回来一天。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有弟兄们从外边回来。听说大当家反败为胜，打得那个叫王世充家伙抱头鼠窜，周围还有些小绺子主动前来商量入伙。但那些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七当家正劝着大当家不要收留他们！”

    “哦！”程名振昏昏沉沉地答应。伤口上的药开始发挥作用了，热乎乎的感觉开始取代疼痛，整个人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软软的，费好大力气才能集中起精神。

    “六当家说大伙能活着回来，多亏了你的计策好！那个姓王的好像很有名，绰号叫做什么碧眼狐狸，两淮一带不少当家人都败在了他手上”唯恐程名振就此睡过去，莲嫂不断地给二人找话题。

    “哦！”程名振迷迷糊糊地点头。到现在，他终于探听出了自己当天在跟谁拼命了。王世充，这员将领很厉害么？名头好像不怎么响亮啊！程名振最近只听说过来护儿、张须陀、李旭和宇文士及，比起这些当世豪杰来，王世充可谓名不见经传。但那个人用兵却很果断，居然打了流寇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不是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自己那个简单的埋伏，未必能见得了什么效果。

    “在运河边吃了一败，姓王的便缩进了馆陶县！周围几个县城和堡寨俱不敢出头，这样，被打散的弟兄们才找到机会渡过运河，陆续回到泽里。开始的时候，听说张大王战败，泽里边几乎家家挂黑，都以为出去的人回不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莲嫂轻笑，瞥向程名振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赏，“结果纸钱和香烛正冒着烟，人却囫囵个回来了。弄得一家大小又哭又笑，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怪不得土匪们肯花本钱救我！”程名振心中暗道。他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好生亏心，却强迫自己不去寻找其他被救的理由。土匪就是土匪，即便他们中间出现几个莲嫂这样的善良人物，也无补于他们的名声。而平恩程家却是世代忠良，绝不应该于土匪扯上太多瓜葛。

    这样想着，他对莲嫂的态度也慢慢淡了起来。善良的妇人看不见程名振内心里的挣扎，只是以为少年人是因为伤势过重，所以才精神萎靡。反倒愈发仔细地照顾他，不停地拿湿布替他抹汗。

    湿布醶上传来的凉意让程名振的灵台一阵阵变得清明，但药力和本能的逃避又让他的心神一阵阵陷入模糊。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莲嫂给自己讲巨野泽里边的趣事，讲野鸭子如何在芦苇丛中孵蛋，讲狐狸如何钻进篱笆中偷鸡却被狗捉，讲夏天时的荷花，还有冬天时的落雪。迷迷糊糊间，他说自己当年如何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看长安灯火，如何走丢了路，站在卖糖人儿的车旁大声哭泣……

    那些快乐和忧伤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偶尔提起来是如此地亲切。程名振记得自己好些年没跟人提起过了，不敢对娘亲说，唯恐看到娘亲的泪眼。也不敢跟王二毛等人说，否则必会被当做炫耀。只有躺在巨野泽芦苇编织的草席子跟不相干的人说，才不必有任何顾忌。反正自己终归要离开，离开后就跟此地没任何瓜葛。

    “那你没哥哥么？”一只略显粗大的女性之手抹去少年人额头的汗水，手的主人柔声追问。

    “没！我家里就我一个！本来该有个弟弟，但阿爷出了事儿，没保住。”程名振吐了口气，苦笑着答道。

    “我以为你们家会有很多婢女，很多仆人。每次你出门时都是前呼后拥的，威风百倍！”女人用一只小勺舀了些蔘汤替程名振润唇，然后笑着说道。

    “京师那边米贵，阿爷是个好官，没太多钱拿。并且我当时小，还不到单独配婢女的时候。”程名振闭着眼睛将蔘汤咽下，继续又一句没一句地跟对方闲扯。

    蔘汤是重新温过的，隐隐地还透着股子蜂蜜味儿。应该是野蜂产的蜜，家蜂产的蜜没有这么浓郁的花香。不对，那股花香应该不是来自蜂蜜中，而是女人的手上，淡淡的，甜甜的，若隐若现。

    “莲嫂，大哥平素做什么？也在张大王帐下行走么？”突然想到这样的问题，程名振鬼使神差地问。

    “你大哥？”莲嫂楞了一下，没想到程名振回这样称呼自己的男人，“他是个没福气的，早在前年就被抓差去了辽东，到现在也没回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张大当家入了巨野泽！”

    “哦！”程名振轻轻点头，故意装傻。去辽东的人，十有**是回不来的。莲嫂可真够坚强，平素总是一副笑脸，从不让别人看到她心里的苦楚。既然她不肯承认丈夫已经战死的事实，自己又何必戳破。就这样糊涂着，反而让生活里边有点儿盼头。

    “狗皇帝，笨得像头猪！”捧着蔘汤的女人小声咒骂。

    这好像不是莲嫂的声音。程名振轻轻皱起眉头。他记得自己换过药后一直被莲嫂照顾，一直被莲嫂逗着说话，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屋子里又多了个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轻轻推开送到嘴边的蔘汤，他大声问，然后用力睁开干涩的眼皮。昏黄的火把下，他看到了一张清秀且疲倦的脸。

    外边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很多小虫子围着火把在盘旋。为了对付这些吸血的家伙，屋子里边点了无数根艾草挫成的土香。但再浓烈的艾草香气也遮不住另外一种味道，轻轻地，幽幽地，柔柔地向人心底钻。

    “大概是戌时一刻！天已经黑了！”浑身散发着野蜜香气的杜鹃笑了笑，低声道。额头上有几处明显的红肿，涂过药，却未必能起到什么效果。

    “刚才是你？是你一直陪着我说话？”程名振又是惊诧，又是感动，用胳膊努力支撑起半边身体。

    “躺下！哪个有那闲工夫搭理你！”杜鹃用力推了他一把，毫不客气地将他按倒于塌。“我是看莲嫂太辛苦了，才过来帮帮她。刚刚到没多大一会儿！你既然醒了，就赶紧喝掉蔘汤，别让莲嫂再去热！”

    “那我也得坐着喝啊！躺着喝，不都喝到鼻子里边去了么？”程名振苦笑着回应。野丫头就是野丫头，从来就不会讲道理。即便是在伺候人的时，也是粗枝大叶。好在自己昏迷时有莲嫂，否则非得被她给折腾死了不可。

    被程名振眼睛里的笑意看得发虚，杜鹃生气地丢下陶碗。“还有本事了你。前几天，你不也躺着喝了汤？！别动，借着我的劲儿慢慢起！”

    说话间，她已经转到程名振头顶，把手臂向少年腋下一塞，缓缓用力。马上抡刀的胳膊远比莲嫂的手臂有劲儿，稍稍一托，已经让程名振可以借势将身体坐直。待后背靠着土墙慢慢停稳当了，目光无意间又轻轻地扫过了眼前的额头，被野蜂留下的痕迹刺得一柔，顷刻间又恢复了平和。

    可能是被蛰得太痛了吧，杜鹃哭过。程名振在那匆匆一瞥中，明显于其眼角看到了泪痕。而莲嫂好像也哭过，上眼皮红红的，肿胀尚没来得及褪去。可自己刚才明明是醒着的，怎么没听见她的噎涕声？这该死的驼子，到底用得是什么鬼药？！

    “喝吧！”杜鹃生硬地将陶碗端到程名振的嘴边，大声命令。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不敢消受这蛇蝎美人的恩惠，程名振慌得连连摇头。

    “谁稀罕伺候你！”耳畔又传来一声冷笑，随着药碗挪开，杜鹃又恢复了她那副七当家的模样。向莲嫂点了点头，淡淡地命令道：“还是你来吧，他怕我吃了他！”

    “程少爷是个嫩脸的人，不是故意不喝！”莲嫂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在替程名振辩护，又像是在替自己解释。一边笑着，她一边接过药碗，手却轻轻抖了抖，不小心，将小半碗药汤洒到了程名振身上。

    “你！”杜鹃横眉怒目。

    “怪我，怪我！”莲嫂赶紧放下药碗，低头去用衣襟擦药。忙碌之中，几滴汗水似的东西簌簌落下来，落在药渍旁，留下一小片殷湿。

    “莲嫂，你又不是故意的。没事儿，我一点儿也没烫到！”程名振心里过意不去，低声安抚。

    “不是！”莲嫂摇着头揉眼睛，“我想起了我家那杀千刀的，他真狠心，居然两年了也没个信儿！”说罢，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脸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气氛登时变得更加尴尬了，两个年青人互相低着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好一会儿，程名振才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把药汤端给我吧，我真的自己能喝！”

    “那你早不说明白了！”看到程名振那副无辜的模样，杜鹃的气就不打一处来，“闭着眼睛睡你的觉就是了，提什么莲嫂的当家人？！”

    程名振无言以对，只好低头猛灌药汤。杜鹃又狠狠地剜了他两眼，猛地觉得一阵心虚，冷哼一声，快步走出了屋子。

    她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生气。也知道将怒火冲着莲嫂发，纯属殃及无辜。可知道是一回事情，能否控制得住是另外一回事情。该死的孙驼子，凭什么要说程名振不是能安心留在巨野泽中的命儿，凭什么认定了他与大伙做不了一堆儿？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说话文绉绉的，虚伪得很么？

    “七当家，我……”莲嫂并没有走远，看到杜鹃追了出来，赶紧收起眼泪，主动上前打招呼。

    “我知道，不怪你！”回头看了看亮着火把的窗口，杜鹃压低了声音安慰。“驼子叔让你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你伺候好了他，他将来肯定会报答你！”

    “我也不想要他什么报答。”善良的女人红着眼睛摇头。“想着把这些天七当家做的事情都冒充在自己头上，我就不敢看他！程少爷是个有大造化的，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命儿。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理解七当家对他这份心思……”

    “胡说！”杜鹃轻轻耸肩，“我不过是报答他对大伙的救命之恩罢了！对他能有什么心思！他不是咱们一路人。就像路过的大雁和留在泽里过冬的鲤鱼。彼此也就能互相看一眼罢了！”

    这话，根本骗不了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那文绉绉拒人千里之外的程名振，那对着满堂寨主侃侃而谈的程名振，那情急拼命，一刀削去敌将首级的程名振，那昏迷中满脸恐慌，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的程名振，不知不觉间已经印在了她的心上，挥，挥不掉，抹，抹不去。

    即便，能互相看上一眼，也会开心好久。轻轻咬着下唇，素有玉面罗刹之名的杜鹃默默地想。

    不远处，两只野鸟落入湖心，荡起一圈圈水波。

    注1：民间传说，在快死的人耳边呼喊，有可能把他的魂魄喊回来，救其一命。

    注2：煞人。方言，指剧烈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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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二 上）

﻿第四章红尘（二上）

    程名振在这里的身份是客，所以无论杜鹃和莲嫂两个之间起了什么冲突，他都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半分话也插不得。好在两个女人之间的误会并不算大，只过了很短一段时间，窗口外便又传来了她们吱吱咯咯的笑声。对于猜测六月天气般的女人心思，程名振素来不太擅长，见二人已经化干戈为玉帛，索性闭上眼睛，卧床假寐。

    杜鹃和莲嫂两个起先怕他昏迷不醒，所以拼着命地逗他说话。现在看到他的脸色已经慢慢恢复正常，心里面便踏实下来，笑了笑，各自去寻房间睡了。

    从此之后，莲嫂便奉七当家杜鹃和郎中孙驼子的双重命令，每日衣不解带地伺候在程名振的病榻旁。而杜鹃则在每天晚上几乎在固定时间出现，随便问候几句病情，再找碴跟程名振斗几句嘴，然后飘然而去。时间一久，程名振也摸透了她的脾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次都令杜鹃铩羽而归。几度气得想从腰间解下皮鞭来给少年以教训，看到对方那黄蜡蜡的面孔，心中一软，也就作罢。

    通过两个女人之口，外边的消息源源不断传进程名振耳朵中。那天死在他手里的军官是个五品鹰扬郎将，姓虞名仲谋，乃当今皇帝陛下的宠臣虞世基的族侄。本来是安插到陈棱帐下捞取功名的，却没料到金边没镀上，先把性命丢在了运河畔。据谣传说朝廷闻讯大怒，下令给陈棱老将军，命其严查官军战败的原因。而陈棱此刻刚刚与宇文述、李旭等人一道在虎牢关外大败叛军，声望既著，手中又握着重兵，所以根本不买虞家的帐。非但没有将当日被绿林好汉们打得落荒而逃的王世充拉出来斩首，反而根据其先时能给主将出谋划策，果断向流寇发起进攻，解除了馆陶县被攻破的危机；遇伏后又能带领大部分弟兄果断后撤，凭馆陶城墙据守，多次击溃流寇的反扑等“镇定”表现，保举他当了从五品的别将。

    “当天大当家带人反攻馆陶了？”被流言吓了一跳，程名振皱着眉头问道。

    “哼！”杜鹃气得直撇嘴，“朝廷的官员，还不就是那么回事情么？所谓欺上瞒下呗！咱们当天怕王世充整顿兵马后继续来追，连索桥都没顾得上拆就匆匆忙忙地撤了，怎可能再派兵去找林县令算账？分明是姓王的为了保住脑袋，虚报了很多战功上去。他的顶头上司正发愁无法给朝廷交代，所以无论王世充的战报有多少破绽，也只能充当睁眼瞎子！”

    这话听起来实在刺耳，偏偏程名振根本无从反驳。当初馆陶县的衙役们为了向林县令交差，不也是把杜鹃父女吹得像能御剑千里的侠客般么？结果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从县太老爷到几位捕头，就偏偏没人看出破绽来。反而一传十，十传百，比着赛为衙役们奋勇“追敌”的战绩涂脂抹粉。根本无视对方因何而鼻青脸肿！

    “不过这样也好！”发现程名振脸上有些异样，杜鹃吐了下舌头，继续说道：“姓王的既然不敢承认战败，自然不敢细查到底是谁两次将他打得落荒而逃。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家里人的安危，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馆陶县上下到现在还把你当救星呢！城里边的那些米铺肉铺的掌柜们没事儿就派伙计给你家送吃食，老太太一个人吃不完，左邻右舍都跟着沾光！”

    “俺娘她还好吧！”程名振假装听不出杜鹃话中的调侃意味，忧心忡忡地打听。

    “还好！”杜鹃笑着回答。难得把对方说得还不了嘴一次，她觉得非常有成就感。“咱们的探子扮作货郎到你家门口卖针线布头，老太太出来买过好几回。看来是以为你真奉命到外州公干了，所以正忙着给你做被子！”

    外出公干，是当日王二毛回城时，程名振交代给对方的口信。杜鹃那时满脸歉意地跟了出来，恰恰听了个一字不落。想想自己曾经答应过程名振的事情，她心里不觉有些歉疚。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放心，我已经跟探子交代过了。决不让任何人惊扰了老太太。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即便拼了命，也护着老太太杀出城来！”

    “只要你们自己不说，馆陶县上下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并且我只能算被你们挟持来的，县令大人不能平白牵连我娘！”对于杜鹃的殷勤，程名振一点儿也不感激。叹了口气，淡淡地回应。

    “哼！”杜鹃失望得直翻白眼，“当日也不是谁急着给张大当家出谋划策！”

    “免得玉石俱焚而已！”程名振熟知杜鹃的脾性，半点也不容让。

    “我们都是顽石，你是美玉，这总行了吧！”七当家杜鹃顺手一扒拉，将带给程名振的吃食全部收了起来。“没有我们这些顽石，看饿不饿得死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程名振翻着白眼掉了一句书包，拎起拐棍，慢慢走出了屋门。日日被杜鹃用老蔘、蜂蜜和湖里边的鲫鱼喂着，他的体力恢复得很快。伤口处偶尔还渗血，但慢慢地在晚霞底下走上几圈却已经没大妨碍了。

    “少爷，你到哪去？”莲嫂怕程名振摔倒，赶紧从后边追了过来。

    “我去湖边钓鱼，明天咱们用我钓的鱼做汤！”程名振用不拄拐杖的手从院墙上取下鱼竿和饵料，笑着回答。

    泽地的傍晚很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湖泊在落日的余晖中潋滟跳荡。连绵不尽的柳丝则在晚风的吹拂下，婆娑摇摆，如情人之间的眼神一样柔媚。坐在这样的风光里，即便一无所得，也会令人心神变得愉悦。更何况摆弄鱼线饵料是程名振的谋生手段之一，以前在馆陶县，只要鱼钩甩出去，便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要在杜鹃面前证明自己不需任何人的帮忙也能生存，所以鱼竿抖得极有水准。小半个时辰过后，莲嫂拎来的鱼篓中已经泡上了两条黑鲤，一条花鲢。还有几条看不出品种的野鱼咬了钩，程名振嫌其个头太小，从钩子取下来，顺手又丢回了湖中。

    “那是河鲈，用来熬汤最好不过！”杜鹃见程名振总是干买椟还珠的勾当，忍不住出言提醒。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忙着处理营中杂事，但泽地里的女人在收集食物的方面都有一手。程名振手里的钓竿和鱼饵都是她的，最近对方滋补身体的河鱼也多为其亲手所钓。

    “还没有半两肉呢，让它们再长长也不迟！”程名振露了怯却不肯认账，笑嘻嘻地狡辩。

    三人之间的气氛又恢复了日常的欢快，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正聊到高兴的时候，身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几个喽啰疾驰而来，一边带马，一边大声喊道：“七当家，七当家——”

    “这呢！”杜鹃不高兴地站起身，低声回应。“什么事情，看你们慌慌张张地？”

    “八，八爷他，他回来了。奔，奔咱们的营地来了！”喽啰们一边喘粗气，一边大声汇报。

    “谁放他过来的，怎么不拦住他！”湖畔瞬间吹过一丝凉风，半边绿苇顺风而倒。无数不知名的野鸟扑扑啦啦地飞向了蓝天。

    “我，我们拦，拦了。没，没拦住！”喽啰兵歉意地看了一眼程名振，结结巴巴地回应。

    还没等程名振弄清楚所谓的八爷跟自己有什么瓜葛，小湖畔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响。伴着一阵爽朗的大笑，有个锦衣白袍的年青汉子快速向这边冲来。“鹃子，鹃子，我都回来好几天了，你怎么总是躲着我。我这回特意给你买了胭脂水粉，都是专供皇帝老儿的贡品呢。你来看看，保证喜欢！”

    “请八当家不要在我的宿营地纵马！”杜鹃大咧咧地冲着远处拱手，瞬间又从爱斗嘴的小女孩儿形象变回了冷酷无情的女土匪。“若是碰了我的人，可别怪我到大当家那边告你的状。要是你自己认不得路跌进陷阱里，更别怪我事先没打好招呼！”

    “怎么会呢。看你说的，好像我是个外人一般！”锦衣壮汉吃了一个瘪，却不着恼，笑呵呵地跳下坐骑。“我以前不是常来你这么？怎么从没见过什么陷阱。这几天要不是奉大当家的命去联络其他江湖豪杰，我……”

    话音未落，路边忽然“腾”地一声，弹起了两个布满尖刺的木排。被唤作八当家的人赶紧将战马松开，整个人来了个凌空后翻。两个木排先后砸在了空处，溅起的泥浆却如同雨点一般，将白马白袍砸了个斑斑点点。

    “八爷小心！”杜鹃麾下的兵卒们一边说着安慰话，一边幸灾乐祸。把乘兴而来的八当家气得两眼发黑，脸皮几乎已经垂到了地面上。

    程名振这几天日日被莲嫂陪着在湖边散步，对一些明显的暗记已经分辨得出。知道那是一个带绊锁的钉排，如果不是八当家和他的坐骑都躲得快，少不得要被钉个透心凉。如此歹毒的陷阱，却没让他觉得八当家可怜。反而心里无端涌起了一种快感，好像乐得见到对方血流五步一般。

    “哼！”被唤作八当家的汉子冷冷地扫了一眼杜鹃麾下的喽啰，吓得众人赶紧收敛笑容。打狗也得看主人，虽然职位远在这些不识趣的家伙之上，他却没胆子拿喽啰兵们发作。只好将刀一般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到了继续钓鱼的程名振身上。

    “这厮是谁，怎么会在你的营地里出入！”伸手向湖畔一指，八当家怒气冲冲地向杜鹃质问。

    “怎么？八当家奉了大当家的命，前来查验我的营地了！”杜鹃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此人这般自以为是，脸色越发冷淡，说出的话也越发不客气。

    “我既然是这里的八当家，总有资格问问陌生人的来历吧！”满身泥点的八当家撇着嘴，将“外人”两个字咬得非常清晰。

    莲嫂是个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了八当家的用心所在。没等杜鹃开口，抢着走上前笑呵呵地说道：“吆！原来是八爷外出回来了。我当是谁呢，连咱们营的标记都不知道，就敢没头没脑的乱闯！这位程少爷可不是外人，他在运河旁救了张大当家和所有弟兄的命。八爷您经常不在，估计大当家也没顾得上跟您说。看您这身泥水，白瞎了一身好衣裳。赶快，我带您找地方换换去。万一着了凉，可就误了您的大事！”

    “你给我滚一边去！”八当家怒目横眉，冲着莲嫂大声呵斥。早就听说有个新来的家伙被七当家接进了锦字营，每日好吃好喝供养得白白胖胖。所以他才冒着被杜鹃责骂的风险硬闯了过来。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对方已经不算外人，自己反而成了势力眼莲嫂的奚落目标。

    是可忍孰不可忍！即便是为了让姓程的明白先来后到，今天的事情也不能善罢甘休。想到此节，八当家又沿着别人留下的脚印向前走了几步，笑着冲杜鹃咧了咧嘴，柔声道：“鹃子，这个人来历清楚么？别是官府玩的什么苦肉计！咱们都是江湖人，得对这些吃官饭的多留几个心眼。要我说，他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先挪到四当家那边为妙。免得日日在锦字营这边混着，平白惹出很多是非来！”

    “只有是非之人，才喜欢搬弄是非之事！”连日跟程名振斗嘴，杜鹃的咬文嚼字功夫明显见涨。不动声色挪开几步，与程名振的距离靠到无法再近，“他是我的客人，外边的无赖嚼什么舌头，我没心思听。有本事当面说出来，姑奶奶的刀最近刚刚磨过，正需要找人试试快不快呢！”

    “看你这话说的。我不是替你担心么？你可千万别看错了人，躲在女人身后的，从来不能算做好汉！”

    “那我就谢谢八当家！”杜鹃冷笑着耸肩，丝毫不在乎别人的挑拨，“天色不早了，八当家还是请回吧。锦字营女眷多，倘若八当家不小心又招惹了谁，我可不好处置！”

    她表现得漫不在乎，程名振可是再也沉不住气。从开始这个所谓的八当家出现，到后来二人唇枪舌剑，几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程名振都了然于心。凭借直觉，他推断出八当家对杜鹃有好逑之意，记得在几天前，莲嫂也有意无意之间点拨过自己。这本来都不关程名振的事，杜鹃和他不是一路人，短时间聊天斗嘴会找到很多乐趣，却根本不可能厮守终生。况且家中小杏花正眼巴巴地等着，若是把杜鹃接纳了，程名振心里会非常愧疚。

    但是，即便泥人也有个土性。所谓的八当家一上来就对自己冷嘲热讽。程名振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忍无可忍，便没必要再忍。想到这儿，他把鱼竿向肩膀上一甩，拄着拐棍站起来，懒洋洋的问道，“躲在女人身后的，说谁？哪个躲在女人身后的在乱咬？”

    “躲在女人身后的，当然是在说你！”八当家见程名振终于接招，迫不及待地回应。话音未落，周围已经响起了一片笑声。喽啰们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这回终于找到了机会，一个个肆无忌惮，直笑得前仰后合。

    “直娘贼！休要卖嘴！”八当家也不是笨人，一眨巴眼睛，已经发觉自己上当。气得大叫一声，挥拳便打。

    身子没等靠近，杜鹃手中的皮鞭已经横了过来，一托一带，登时将他的重心带偏，蹬蹬蹬向芦苇丛中冲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八爷小心，芦苇丛中有机关！”喽啰兵们落井下石，争先恐后地提醒。

    被称作八当家的人本来还想继续纠缠，被此言一吓，立刻收住了脚步，站在水里边退也不是，进亦不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玉面罗刹杜鹃冲着他冷冷一笑，回转头，板着脸向喽啰们命令道，“吹角通知锦字营全营，将所有机关全部打开。加强戒备，以防外人渗入。你们几个，送八爷出去，别让他不小心踩了陷阱！”

    说罢，也不理睬八当家的反应。当着众人的面儿将手伸到程名振腋下，搀扶着对方，慢慢走向湖边小路。

    程名振最近一直由莲嫂照顾，本不该由杜鹃来搀扶。楞了一下，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任由对方扶着，像一对晚归的小夫妻般挪动了脚步。直把个八当家气得火冒三丈，站在泥滩上，跳着脚挑衅：“姓程的，有本事别走，跟八爷手下见个真章！”

    “八爷可是姓王？”程名振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笑着问道。

    八当家虽然在绿林道上打滚多年，市井中的阅历却远不及程名振丰富，楞了楞，大声回应：“谁说老子姓王了。老子姓刘，名肇安，正经的淮南刘氏之后！”

    “哦！”程名振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不姓王的！”说罢又扫了一眼对方脚下的泥滩，不住地摇头。

    众喽啰们又是放声大笑，一个个弯下腰去，不停地揉肚子。八当家楞了好半天，才明白程名振是骂自己是个老王八，最喜欢钻泥坑。怒火从脚底板登时直冲脑门顶。“姓程的，别走，八爷要跟你分个死活。这巨鹿泽，从今天起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别管他。你越理睬他，他越踩着鼻子上脸！”杜鹃唯恐程名振上当，手指紧了紧，牢牢抓住对方的胳膊。

    如此明显的提醒动作却没收到应有的效果，语出机锋，处处都在讨别人便宜的程名振突然按捺不住火气，冷了脸，回头答应道：“程某现在有伤在身，恐怕八当家即便赢了，也会被人笑话胜之不武。你若真的想跟我分个高下，不妨耐心等上一半个月，待程某身上的伤势稍缓，自然舍命奉陪！”

    “你，有种！”八当家刘肇安没想到程名振敢答应自己，瞪圆了眼睛，大声说道。

    “还不快送他走！”玉面罗刹杜鹃突然发作，将程名振推给莲嫂，用皮鞭指点着众喽啰们呵斥。“下次他再敢过来，直接放箭便是。如果你们不敢动手，就别在我锦字营里边待！”

    这种狠话落地，喽啰们吓得脸色大变。赶紧走近芦苇丛拉住八当家，半扯半劝，将其推离锦字营驻地。

    众人很快便走远了，杜鹃眼里的怒火却愈发剧烈。看了看注视着自己的程名振，大声呵斥：“发什么傻。姓刘自幼练武，杀过的人足有一打。你想找死也挑个地方，别让我看着闹心。”

    骂完了，心里没来由一软，叹了口气，扭头到一旁抹泪。

    “我，我不是想替你出口气么？”程名振突然温柔起来，讪讪地回应。“再说了，我也是自幼练武的，未必就输给了他！”

    “你这呆子！”杜鹃气得推了程名振一把，转身大步走开，逃也般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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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二 下）

﻿第四章红尘（二下）

    巨鹿泽人多嘴杂，不到一天功夫，新来的外人程名振和八当家刘肇安即将一决生死的消息就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传遍了所有营寨。这年头，难得有场热闹看。是以大多数喽啰们都抱旁观者的心态对此事津津乐道。也有个别与杜鹃交好的士卒暗地里替程名振的安全担心，虽然后者的勇武很多人都曾亲眼目睹过，但巨野泽八当家刘老虎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可以说，整个泽地中，也就是五当家郝老刀勉强能与其一战外，其他人根本就不是此子的对手。至于八当家刘肇安总是被七当家杜鹃拿鞭子抽得鼻青脸肿的过往，那属于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与二人的武艺高低毫无关系。

    私下里，莲嫂也劝过程名振好几次，建议他借着伤重体虚的由头取消掉这场根本没有希望的决斗。但程名振却以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为理由，将莲嫂的好心全都了耳旁风。气得杜鹃一个劲儿地骂他自寻死路，骂了几天没效果，也只好赌气由着他去拼死一搏了。

    两个女人只是关心程名振的安危，根本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可以说，当日答应与八当家刘肇安一决生死，程名振的确是为了维系自己的颜面。男人的这东西，越是在年青的女人面前，越受不得激，程名振血气方刚，不可能逃脱这个规律。但一觉过后，他继续坚持自己当初的选择，便不是因为冲动了。

    在养伤的这些天里，少年人已经慢慢对巨鹿泽的形势有了初步的了解。他知道大当家张金称虽然位高权重，在泽中却做不到一言九鼎。事实上，此人连政令的统一都做不到。其他几位寨主各自有各自的部曲，营地也不扎在一处。大伙根据各自实力的大小和人脉的宽窄，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表面上的秩序。如果有某位当家准备拉自己麾下的弟兄自立山头，张金称除了联合其他六位当家将其围困剿灭外，几乎没有别的权力交接选择。同理，如果张金称决定任免某位当家，恐怕也只能斥诸于武力，妄想着一道手令下去就让对方叫出兵权，那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对流寇们的详细情况了解得越多，程名振越想着早日离开。他认为，这些一盘散沙般的绿林豪杰之所以能够生存的确是个异数！如果不是朝廷没完没了的东征，地方官员昏庸无能的话，巨野泽营地的存在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虽然有感于莲嫂的恩情，跟小野丫头杜鹃也颇能合得来，如此没前途的地方程名振可是不想久留。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身上的伤势好得越明显，他心中的去意越是坚决。

    而张金称的拉拢意图是显而易见的，否则也不会倾全寨的药材积蓄供自己疗伤。不但如此，程名振有时甚至怀疑由杜鹃来照料自己，也是张金称的刻意安排。虽然小野丫头对此一无所知，但把一个外来的男人藏在女寨主营中这么久却不闻不问，这种行为按常理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既不想留在巨鹿泽，又不想过于明显地得罪张金称等恶贼，以免遭其毒手。唯一的办法就是逼对方不得不放自己离开。而八当家刘肇安愣头愣脑的吃干醋行为，刚好给了程名振这个契机。为了大局着想，张金称肯定不允许二人之间的比试真的危及到性命。而点到即止的比武，无论最后谁输谁赢，程名振相信届时自己在巨鹿泽都再无容身之地。

    一个略通兵法的少年再重要，在张金称眼里不会超过拥众近万的老兄弟。如果分不清这份里外厚薄，此人就不配做山寨的大当家！如果自己赢了，张大当家为了服众，必须站出来替老兄弟说话。如果自己输了，张大当家那边不再进退两难，而八当家刘肇安作为比武的胜利者，却肯定不允许情敌在留在泽中。

    这是一盘非常惊险的棋，几乎步步透着玄妙。为了好好地活着，程名振必须小心翼翼地走，一步不能走错。

    直到目前为止，事态的发展都一直在他的预料之内。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失去的体力也在人参河鱼的滋补下一点一滴的恢复。傍晚去湖边散步的时候，再不需要人照顾，偶尔伸胳膊踢腿活动活动筋骨，亦不会再感到头晕目眩。

    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过于相信抑或对顾全颜面等诸多原因，自从与程名振有了比武约定后，八当家刘肇安便再没来湖畔寻衅。这种光明磊落的举止令他在程名振的眼中形象大增，偶尔提及起来，莲嫂却满脸不屑。“他？要不是仗着背后的靠山，大当家身边哪有他的交椅。您可别太高估了他，那个人又阴损又厚脸皮，七当家从来就没拿正眼看过他，他却总像狗皮膏药般腻上来！”

    有心替杜鹃撇清，在莲嫂嘴里，八当家刘肇安无异于一个想吃天鹅肉的赖蛤蟆。并且这个赖蛤蟆自身极不检点，一边想着求杜三当家作主许配女儿，一边还对泽地里的寡妇、村姑勾勾搭搭。害得本来想替女儿做主的杜三当家都敬而远之，最后干脆当众宣布女儿终身由女儿自己先挑顺了眼再说，如果过不了杜鹃那一关，自己这个当阿爷的绝不乱点鸳鸯。

    “哪有这般做阿爷的！”程名振对三当家杜疤瘌的作为很是不屑。经历了北魏、北周、大隋等数朝统治，河北各地虽然胡风甚重，但父母之命在儿女婚姻中也占很大份量的。并且越是传统的大户，越是注重礼法。否则民歌中也不会出现《孔雀东南飞》的悲调了。而像杜疤瘌这样一推三五六做闭眼父亲的，在民间极为罕见。轻一点说是胆小懦弱，往重的一点说，简直是辜负了父亲之责。

    “这事儿不能全怪杜三当家！”作为泽地里的女人，莲嫂对杜疤瘌的做法别有一番理解。“当年为了扶七当家上位，三当家把自己部曲分了一大半出去。他年纪大了，武艺不行，也不太会算计，麾下实力比八当家差得很远。如果惹急了姓刘的这酸脸子狗，害得两帮人马发生火并。届时大当家无法出面说和，三当家非吃哑巴亏不可。把七当家推到前面来，姓刘的脸皮再厚，也不能带着麾下弟兄跟咱们锦字营的老弱妇孺为难吧。一则他丢不起那个人，二来，恼了七当家，他更不可能遂了心思！”

    土匪就是土匪！程名振在心里冷笑。没有半点秩序，也没有半点温情，一切都靠实力说话。上回也就是碰到了王世充这个愣头青，换个有经验的老将来袭，估计张家军早就不存在了。

    瞧不起归瞧不起，对于即将比武较量的对手，他还是愿意仔细了解一下情况。莲嫂对八当家刘肇安所知极为有限，翻来覆去，也就是此人扒寡妇窗户，偷看女人洗澡这些无良丑行而已。至于对方的武艺高低程度，压箱绝活，一概不知。被程名振用言语逼问急了，顶多也是顿着脚支应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可能知道那么多。反正他武艺很高便是，整个营地谁也打不过他！那厮是豆子岗高爷的亲外甥，打小就是当贼出身的，杀起人来不眨眼睛。你要是没把握，就多养几天病。那厮的心不在泽里，用不了三两个月就得跑豆子岗那边一趟！”

    所谓的豆子岗高爷，据程名振这些日子打听来的消息，指得是河北绿林第一大贼高士达。据说此人是河北省绿林道的总瓢把子，令旗一发，从黄河到燕山的土匪山贼都可以调动。但以自身的阅历来推断，程名振觉得此人的影响力也非常有限。连张金称这个近在咫尺的大当家都约束不了整个巨鹿泽的人，更何况高士达这个山高水远的自命土皇帝。

    不过这土皇帝对巨鹿泽最大的影响就是，曾经成功调停了一次非常严重的内部争端。那次危机的影响颇深，即便像莲嫂这样口无遮拦的人，每次被程名振拐弯抹角地问及，眼神中都会闪过一丝发自本能的恐惧。

    “别问了，孙当家和张当家都是好人！”偷眼四下观望之后，她叹息着总结道。“这年头，不是好人都能活下去的世道。反正，程兄弟，你将来做好人也可以。可千万别做无害的好人！为了你老娘，也为了你自己！”

    无害的好人？这个名词引得程名振浑身发冷。想当初，自己在馆陶县，不一直努力在做一个无害的好人么？可到头来，无害的好人是个什么下场？

    这年头，不是好人都能活下去的世道！自己今后能做的，也许，只是适应这个世道而已。做好人？程名振连连摇头，满脸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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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三 上）

﻿第四章红尘（三上）

    随着体力的渐渐恢复，程名振用来养伤的湖畔小屋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安宁。五当家郝老刀、二当家薛颂等先前就有过一面之缘的寨主们经常前来探望他，顺便查探一下他的实力，看他是否真的有与八当家刘肇安一较短长的本领。同样客居与此的贼头王当仁和杨公卿两个也经常结伴而致，送酒送肉以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八当家刘肇安显然在泽地里非常不得人心。郝老刀和薛颂两个虽然没有明着表示要给程名振撑腰，暗地里却借着闲聊天的机会将八当家平素出手的习惯以及武艺路数没少透漏。而王当仁和杨公卿两个，更是把刘肇安恨到了骨子里。非但在背后大骂此人心黑，并且隐隐暗示程名振，如果他能打得姓刘的一个月下不了地儿，二人必有一笔厚礼相赠。

    “我那天也是被八当家挤兑得实在下不来台，哪有本事真的赢过他。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缩是不成了，尽最大努力争取不输得太难看而已！”程名振笑着搔头皮，满脸尴尬。

    他这里未战先怯，可是令大伙失望透顶。郝老刀和薛颂等人闻听此言后，当即冷了脸，随便应付了几句后甩袖而去。王当仁则大声反驳，认为程名振越是忍让，今后在巨鹿泽越没有立足之地。况且大当家张金称既然没有开口制止，就是默认了这场比武的正当性。有道是沙场无父子，该赢的仗都不敢不去赢，那才是怂蛋龟孙子。

    对于王当仁的责骂，程名振也有一番准备好的说辞，“况且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巨鹿泽中跟八爷动手，张大当家没开口申斥，已经是给了小可颜面。小可哪能不知道好歹，非得踩着鼻子往脸上攀！”

    “我，我可是……”王当仁气得浑身哆嗦，若不是看在程名振重伤方愈的状态上，恨不能一把拎着对方的脖领子，将对方活活勒死。

    与王当仁暴躁的脾气相反，杨公卿倒是多少能理解程名振的顾虑。“程兄弟的话有道理，毕竟咱们在此是客！”他拉住火冒三丈的王当仁，低声劝解，“若是以客欺主，未免连张大当家的脸一起打了。不过程兄弟若是在比武场上处处留手的话，被人看出来也会认为是对此间主人的侮辱。即便没人能看得出来……”

    说到这儿，他抬起眼皮，向外边忙碌着的喂鸡莲嫂看了一眼，“事后杜当家想必也会对程兄弟失望！”

    “嘿嘿，嘿嘿。鹃子，杜当家那边，我私下里跟她慢慢解释！”程名振又搔了几下头皮，脸上透出几分羞惭与幸福交替的神色。“想必她也不希望我初来乍到都惹上一堆麻烦，至于些许虚名么，只要我们两个看得淡些，管他别人怎么说！”

    “你……”王当仁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差点破旧的木桌当场拍散架。杨公卿见状，赶紧拉住了他的衣袖，笑着继续开解,“程兄弟说得也对，他们两个，只要彼此明白对方的心思，又何必怕外人闲话。咱们的确多事了！真的如此也好，至少免得大伙都尴尬！”

    哼！王当仁撇嘴冷笑。非常看不惯程名振这种只顾着讨女人开心，没半分男人担当的行为方式。可人家小两口愿意，他一个外人的确没资格管这份闲事儿。狠狠地又瞪了程名振两眼，摇摇头，长叹而去。

    “王兄弟就是这直性子！”杨公卿赶紧向程名振抱拳致歉，“你别跟他计较。我追上跟他说一说，他应该明白你的苦衷。”

    说罢，会心地向程名振眨眨眼睛，转身追赶王当仁的脚步！

    明知道被人家鄙夷了，程名振也不多加解释，拎着鱼竿出门继续过自己的悠闲生活。走到院子口，一直关注着屋内动静的莲嫂快步追了上来，扯住程名振的衣角，低声提醒道：“你别被姓杨的给骗了，他和姓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八成是替姓刘的探你口风来的！”

    “这个我心里有数！”程名振笑着点头。只有对着心直口快的莲嫂，他才能暂时放下心中的戒备。“我刚才是骗他们，不过他们也挺精明的，根本没上当！”

    “你这机灵鬼！”莲嫂笑着松开手指，“鹃子那边，你真的也会像刚才那样跟她说？”

    “这不是为了气那姓刘的么！”这回，程名振的脸好像真的红了起来，“跟您说过好多回了，我已经订了亲。鹃子这么好的姑娘，总不能给我做小吧。况且我一个穷人家，哪有本事养得起两个婆娘！”

    “那倒也是！”莲嫂惋惜地摇头。经历了近两月接触，她对少年人的品性和家世背景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彼此之间的神秘感与隔阂感一去，她便能设身处地的替程名振考虑起来。放了她自己站在对方的角度，也决不敢接受杜鹃的热情。尽管那份热情柔得像水，连千年老井中的寒冰都能融化掉。

    穷苦人家，上面还有一个老娘。媳妇是自小说下的，从两三岁起一块玩到大。即便是在少年人最落魄的时候，人家也没打算攀什么高枝儿。如果程名振为了杜鹃就抛弃前盟的话，那才是真正的乌龟王八蛋！莲嫂不但不愿意伺候他，还非得找机会给他的饭菜里边下药，将他毒得无法人道才解恨！

    可这样一来，杜鹃的心思便全落了空。好歹她也是巨鹿泽的七当家，河北绿林道有名的玉面罗刹。总不能上赶着给人做小妾吧？即便她自己不觉得委屈，这巨鹿泽中大小寨主，和七大姑、八大姨们也受不了自己人被如此辱没。

    对于这种小男孩儿和小女孩之间的事，作为过来人的莲嫂也有一番高见。谁还没年青过！石头缝的野杏树偶尔还能开几朵小花呢！春天总是短暂的，慢慢熬着，慢慢也就过去了。花瓣总有落地的时候，日子还是要过，杏子是甜是酸，只有尝到的人才清楚。

    “那你自己注意，天已经转凉了，尽量别淌水！”替少年人整了整衣服和帻巾，莲嫂关切地叮嘱。虽然是在养伤，但程名振还是在不断地长高。两个月前她的肩膀可以顶在对方的腋下，现在，却要微微掂脚才能理顺对方的头发。

    “刚才的话别让杜鹃知道！”程名振低下头，小声叮嘱莲嫂保密。“昨天她送来的藕根还有一些，我如果能钓到大一点儿的鱼，咱们今晚刚好烧汤！”

    “嗯！”莲嫂答应一声，转身继续去照顾自己的小鸡。这个院子，因为程名振的到来已经平添了不少生气。内心深处，她已经渐渐对少年人产生了一点点依赖，一点点留恋。就像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对待自己的亲弟弟，虽然明知道双方已经不再是一姓，却有一种隐约的联系割舍不断。

    “如果他们两个真的是我的弟弟妹妹就好了！”一个人时，善良的女人忍不住偷偷地想。旋即，她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从梦境中回归现实。杜鹃是巨鹿泽的七当家，高高地开放于山顶，不是她这种苦命人能高攀得起的。而渐渐远去的程名振，莲嫂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影，却看不清少年人的方向。也许，孙驼子根据面相得出的结论有道理。莲嫂不止一次听到过这句话，开始很不以为然，现在却越来越认为其贴切

    “他是个天生有大造化的，恐怕巨鹿泽里根本留他不下！”这也是当日孙驼子重新给少年人诊过脉后，不准莲嫂透漏是谁在少年人昏迷时为他换药擦身的真正原因。后面还有几句话是专门对杜鹃说的，每次想起来都令人心中发苦。

    “孩子，你收手吧。你福气不到。真的跟上他，你这辈子都要受尽委屈，最后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结果！”当晚，对着怒气冲冲的杜鹃，巨野泽算卦最灵的孙驼子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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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三 中）

﻿第四章红尘（三中）

    可是，收手怎会那么容易？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明白其中滋味。如果彼此之间一转身便可以成为陌路，古人也不会写下“山无棱，天地合”这种孤独绝望的诗句了。

    像一个赌气的小孩子，大人越禁止做什么，自己越想做什么。为了跟程名振走动过密这件事，杜鹃最近没少被父亲杜疤瘌唠叨。但她一点儿也听不进去，被逼得急了，反而瞪着眼睛向父亲吼道，“你倒是在巨野泽找一个强过他的人来！除了他，谁敢硬顶那个姓刘的？！怕我受苦，你倒是帮我找个不受苦的办法？没见过你这么当阿爷的，看着我要守望门寡还无动于衷！”

    “你！”杜疤瘌被气得两眼发绿，扒下鞋子来既要对女儿执行家法。看到女儿垂泫欲泣的模样，心里又是一软。叹了口气，推开门，趿拉着鞋子去找大当家张金称诉苦去了。

    说起来，这大当家张金称和三当家杜疤瘌还真有过命的交情。二人曾经一道出塞贩过货，之后又因为货物被官府无故扣押而一道扯旗造了反。当年河北的另外一支大绺子孙安祖与张金称发生龌龊，也是杜疤瘌带着几个老兄弟断然站在了张金称这边。

    当年孙安祖在酒席宴上被张金称灌个烂醉，然后一刀砍去了脑袋。孙家军在窦建德的带领下反攻张金称的老营，张家军眼看支撑不住。危机关头，又是杜疤瘌带人迂回到窦建德身后，凭借芦苇丛中的一把大火吓退了窦建德和其所部哀兵。可以说，张金称能坐稳巨鹿泽的大当家位置，有一半是靠杜疤瘌、薛颂等老兄弟硬推上去的。所以老兄弟们再不成器，再临战拖后撤退抢先，看在曾经患难与共的分上，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张金称也不能不拉老兄弟们一把。

    隔着很远，杜疤瘌就听到了中军帐内的女人嬉闹声。自从馆陶县外战败后，张金称变得非常颓废。这几个月从来没提过如何对馆陶县进行报复，也很少理睬泽中的事情。终日就知道跟几个抢来的女人喝酒宣淫！若不是营地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务有四当家王麻子五当家郝老刀和六当家韩建紘鼎力维持着，巨野泽营地非出大乱子不可。

    在自己家里已经受了一肚子气，见到老兄弟如此颓废，杜疤瘌更是怒火万丈。也不用当值的喽啰通报，用脚一踢门帘，直接就闯了进去。大咧咧往酒桌旁一站，看张金称怎么有脸面对自己。

    此间主人已经喝得眼花耳热，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了看杜疤瘌，笑着道：“我当谁呢，居然敢在张大爷门口撒野。老三啊，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赶快坐下陪我喝一壶。这还有半盘子干肉，你趁热来两块！”

    说罢，用筷子跳起两大条肉干，笑嘻嘻地向桌前递。

    “不了，不了，我刚吃完！”杜疤瘌最怕的就是张金称这一手，退后一步，唯恐拒绝得太晚。这巨野泽里哪个不知道，张大当家口味特殊。那桌子上东一盘，西一盘，看着虽然让人流口水，万一是人肉做的，杜疤瘌这半个月就甭想再吃东西了。

    “吃过了？”张金称将干肉利落地丢进嘴里，顺手拎起酒壶，嘴对嘴灌了几口，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那你就干喝点酒把。要不就整点茶！王八蛋郭县令给的茶叶还不错，咱们当年贩货，可从没敢买过这般档次的！”

    “不用，我命贱，享不得福！”杜疤瘌被憋得没脾气，自己找了距离酒桌远的胡床坐下，耷拉着脑袋回应。

    “哧！”张金称从鼻孔里喷了股酒气，“看你这德行，还跟我客气。怎么了，谁踩你尾巴了？说给我听听，我，我帮你找场子去！”

    “没人，我自己倒霉成了不！”杜疤瘌气得直摇头，“喝吧你就，喝死了就啥也看不到了。一了百了！”

    他本想用言语刺激一下张金称，谁料张大当家根本不上这个当，又从鼻孔里喷了股酒气，涅斜着醉眼道：“哧，哪那么容易死。我吃了这么多人肉，阎王爷见了我，恐怕也得哆嗦！倒是你，再这么下去，就可以出家当和尚了。天天念叨阿弥陀佛，可惜佛祖还是不敢渡你！”

    “还不都是你害的！”杜疤瘌一听这话，立刻又跳了起来，“我说咱们出塞躲一躲吧，你非说留在中原也未必捱不过！结果呢，终日憋在这泥塘子里，这辈子都甭想再出头！”

    “怎么了？老三，后悔了！”张金称终于有了点儿正常人感觉，抬起眼皮扫了扫，冷笑着反问。

    “小娘养的才后悔！”杜疤瘌用手一拍桌子，拍得酒菜汤汁四溅。几个伺候张金称吃酒的女人被吓了一跳，受惊的小鸟般跳起来，站在桌边不敢抬头。“自从走上了这条道，俺什么时候后过悔。可当土匪也有当土匪的样子，像你这般，恐怕不用官府来剿，睡觉时咱们就被自己人割了脑袋！”

    “那也算一报还一报！报应，谁让咱们当初这样对付老孙呢！嘻嘻！”张金称笑着接茬，手向两边一挥，冲着姬妾们喝令，“都滚回寝帐去，好好洗干净了等着老子安慰你们！哪个不听话，老子就把她交给厨子！”

    几个抢来的女人吓得面色如土，飞也般地逃出中军帐。张金称用屠夫欣赏肥肉般的眼光看了看她们高高耸起的臀部，咽了下口水，笑着问道：“老三看上了哪个？我不吃她，给你做续弦儿。省得你天天憋得火大，四处找茬子发泄！”

    “我没那个福气！”杜疤瘌悻然摇头，“我奔五十的人了，留着点体力还能多活几年。我说老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咱们兄弟虽然输了一仗，本钱不还是在么？何必就像赔掉了裤子似的，整天没什么精神头？”

    张金称在酒桌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咋没精神头了！我这不是该吃就吃，该喝继续喝么？哪像你，整天被烧了眉毛般！”

    这种滚刀肉般的态度令杜疤瘌气不得恼不得，直想拿头去撞墙。“我说的是泽地里边的事情，你到底还管不管？”

    “管啊！”张金称闭上嘴巴，不停用舌头舔自己的牙齿上的余味，“我不是一直关注着呢么，最近没发生了什么大事么？！没吧？既然没有，我又何必管得太多？你不是因为杜鹃那妮子不听话的事情来找我吧？那我可管不了，谁的孩子谁负责。我管多了，你们父女肯定联手跟我过不去！”

    “得得得！”杜疤瘌被说中的心事，老脸登时开始发红，“你别闲扯，我没功夫搭理你。老八要跟姓程的决斗，谁赢了鹃子跟谁。这事儿你听说了没，你到底什么意思？”

    “好事啊！”张金称的眉头向上扬了扬，满脸幸灾乐祸，“有后生崽为了你女儿打破了脑袋，还不是好事儿啊！至少你不用再担心鹃子嫁不出去。自古美人爱英雄，姓程的把老八打趴下，就说明他是个英雄。老八打趴下了姓程的，也说明他是个人物！过去是你杜疤瘌对他有偏见，所以才一直不想让鹃子跟他交往！”

    “你有完没完！”杜疤瘌被人戳到痛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姓刘的是什么鸟你也不是不知道。鹃子跟了他，这辈子还有活路么？”

    “那你想办法让姓程的赢了不就行了。泽地里向来谁拳头大谁有本事，这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出面，岂不是让想看热闹的人失望？”张金称拿醉眼看着杜疤瘌，似笑非笑。

    杜疤瘌被他看得心虚，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八的武艺在泽地里边数一数二。姓程的虽然也有两把刷子，毕竟汗毛刚刚长齐，没经历过任何大场面。你把他安排到鹃子的营地里疗伤，拿鹃子替你拉他入伙，这我都没有怪你。可你总不能做事只做一半，让鹃子对他动了心，又眼睁睁地看着姓刘的横插一杠子！”

    “老三啊，记得老孙跟咱们说过的话么？莫欺负少年穷！当年李旭跟咱们一道出塞，咱们不也是怕他没本事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么？最后结果呢？”张金称收起脸上的疲懒神态，轻轻口气，“自从翻过了燕山，人家就像长了翅膀般。咱们不能指望年青人个个都是李旭，但这个坎儿，咱们无论如何得让鹃子和姓程的自己过！”

    提到眼下在官军中风头正盛的李旭，杜疤瘌烦躁的心情稍稍平缓了些。那个人和程名振几乎是差不多年龄，当年的生涩程度也差不多。但只过了三年时间，此人便由不名一文的穷小子，变成了朝廷的雄武郎将。据派出的探子汇报，前些日子朝廷能迅速扑灭杨玄感的叛乱，又是这个小子从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如果论功行赏的话，恐怕再过几个月，此人被封侯也不足为奇。

    可程名振有人家李旭那本事么？杜疤瘌怎么看也看不出来。老实说，他对少年人很不放心，虽然对方一直待杜鹃彬彬有礼，可谁知道其一幅好皮囊下包藏者什么祸心？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果上了无辜小白脸的当，自己可是看在眼里，疼在心头。

    “鹃子年龄不小了！”张金称的话又从耳边传来，不带半点酒意，“说实话，我一直拿她当自己的女儿看。放眼咱们整个巨鹿泽，真找不出一个比姓程的更好的年青人来。这些日子，我一直琢磨着，如果姓程的前途真的像驼子说的，不在巨鹿泽里边，让鹃子跟他走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咱们当这辈子当贼，总不能让孩子也当一辈子贼吧！”

    有股暖暖的感觉从杜疤瘌心里涌起来，一丝丝向鼻子里边钻。他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好朋友张金称，“你怎么不早说！你！”忽然，他瞪大了眼睛，不顾泪水还向外淌，诧异地惊叫道，“你，你不是喝高了么？怎么……”

    “小声，我不喝高，能有热闹看么？”张金称用筷子夹住一块肉，直接塞住了杜疤瘌的嘴。“我得一直喝，一直喝，喝个天混地暗，才能看清楚哪里有火星。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整天就知道为女儿操心！”

    呃，呃，杜疤瘌被噎得只打咯。想想自己可能吃了块人肉，脸色立刻开始发绿，“姓张的，你，你他妈的不是人，连老伙计都坑。呃，呃，我白跟你混了半辈子……”

    “狗肉！”张金称幸灾乐祸地耸肩。“喝口酒，往下顺顺，不是人肉。最近没抓到官府的爪牙，人肉早断供了！”

    听到对方如此解释，杜疤瘌多少好受了些。喝了几口酒，然后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你，你莫非怀疑……”

    “这巨鹿泽呢，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是官兵也很难攻进来。所以有人就总想跟我换换位置！”张金称也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动静耳语，“他们这些日子串联，煽动，想借着老八和姓程的比武这机会浑水摸鱼。我就干脆让水更浑一些。你放心，姓程的绝不会输给老八。即便他不小心输了，老八也甭想沾鹃子半根手指头！”

    “你，你这老杀材！”杜疤瘌又惊又囍，狠狠捶了张金称一拳。“我说你这些日子怎么由着老八胡作呢，原来就等着这一天。说吧，我怎么帮你！”

    “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来！”张金称冷笑着点头。“咱们这是个死水塘，你那女婿是头黑鱼。让他去搅，把咱们这边的搅翻了个儿，那些藏在水底下的也就露出来了。到时候，咱们老哥几个一伸手……”他做了一个收网的动作，“甭管他是泥鳅还是蛤蟆，一锅全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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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三 下）

﻿第四章红尘（三下）

    当日，老哥俩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醉熏熏散席。玉面罗刹杜鹃在父亲的驻地等到半夜，本以为杜疤瘌能仗着老脸从张金称那边求得些许帮助，最后却只等到了一只不省人事的醉猫，不由气得暗自垂泪。对着老父麻木的面孔哭了小半个时辰，扯了张毯子给对方盖好，叹了口气，径自去了。

    得不到后援支持，又不愿意嫁给八当家刘肇安，她只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程名振的武艺上了。因此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连营中日常事务也不处理，径直打马赶赴湖畔小屋。

    离着湖畔还很远，便听见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杜鹃心里纳闷，用马鞭拦住一个匆匆赶路的小喽啰，低声问道：“谁在那边喧哗，拿咱们锦字营当集市么？是不是“豹”字营那边有人过来捣乱，你们怎么不拦住他？”

    “七，七当家！”那喽啰被问得一愣，抬起头，才发现问话的是顶头上司，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小，小的也不太，不太清楚。好像，好像是程爷在那边练枪。弟兄们没见过那么好的枪法，所以，所以都赶去开眼！”

    听人夸程名振枪法好，杜鹃比被人直接拍马屁还要开心。顾不上女人家的矜持，笑了笑，低声叮嘱，“头前给我带路，别惊动其他人。让我也顺便开开眼！”

    “好，好咧！”见七当家非但不怪自己胡闹，反而肯于大伙一块开心，小喽啰脸上登时绽满了献媚的笑容。撒开双腿一溜小跑，很快就把杜鹃带到了芦苇丛中的一块新开出来的空地上。

    时令已是中秋，湖水只剩下往日的三分之二多。湖畔上，有大量的芦苇等待收割。摇摇曳曳，风景甚为可人。但杜鹃没心思看风景，一到湖畔，她的目光便被人群中那个矫健的身影吸引了过去，很久很久难以移开。

    经历了两个多月静养，程名振身上的外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长时间不为生活而奔忙，导致他的脸色愈发白净。再配上莲嫂巧手缝制的葛裤麻靴，软靠胡袖，整个人看上去犹如玉树临风。而手中长枪上那一大团红缨就像春天的山花般，热辣辣地牵扯着人的视线。

    “好，程爷好功夫！”喽啰们平时很少有热闹看，不断扯着嗓子为程名振喝彩。在他们眼里，对方手中的长枪简直使得出神入化。什么迎门一探，什么金鸡三点头，什么梅花七蕊，传说中的绝世枪术几乎都被程名振一个不落的使了出来。耍到兴头处，少年人的身影几乎和抢影融为一体，只见得一团团白雪包着一朵朵红梅，要多花哨有多花哨，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同样的一团枪花，看在杜鹃眼里却别有滋味。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她师父郝老刀虽然不是艺出名门，但论起跟人交手的经验和对武学见识，整个巨鹿泽却无人能及。杜鹃曾经清楚地听师父讲过，真正的将门之后必然用槊，使刀的和使斧子的十有**是野路子，至于白蜡杆子缨枪，那玩意只是走江湖卖艺才用。真正在战场上，没有一个将领会拿缨枪跟人拼命。（注1）

    其中道理很简单，正所谓穷文富武，丈八长槊制造不易，造价奇高，小户人家根本用不起。而练武之人消耗的饭量、肉食都是远超常人，请师父的开销更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承受。所以买不起槊的人家，基本上也没实力请到什么名师。久而久之，几百年传承发展下来，看一个武艺是否高超，看看兵器也就估计个差不多了。

    而现在，程名振手里拿的正是一杆卖艺人常用白蜡杆花枪。虽然抖得枪缨乱颤，但枪技中的稳、准、疾、狠四个要素却一个不沾。拿出来糊弄糊弄小喽啰们还凑合，真的与八当家刘肇安交手，恐怕三个回合都过不了，就得被人放翻在地上。

    没料到自己一直当做宝般的男人居然是个外强中干的大草包，杜鹃的眼泪禁不住又在眶中打转。但当众拆穿程名振的骗局，无异于自己抽自己耳光。她鼓不起那个勇气，只好偷偷地拨转马头，慢慢向营地外边走。

    莲嫂也一直在人群外看热闹，女人家心细，发现杜鹃刚来了片刻就转身离开，觉得有几分不妙，赶紧悄悄地追了过来。“七当家，你怎么不多看一会儿。程兄弟身子骨恢复得不错，估计再有一个月，便可以像从前一样结实了！”

    “那有什么用？”杜鹃唯恐被莲嫂看出自己刚刚哭过，头也不回地答应。“他先前受了那么重的伤，没半年时间怎可能完全养好。姓刘的又素来不知道容让,一旦伤了他，叫我，叫我……”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连连摇头。所有希望都几乎幻灭了，程名振根本不可能是刘肇安的对手。整个巨鹿泽的人都知道二人的赌注是什么，到时候让自己一个女孩子家如何下得了台？

    “七当家认为程兄弟一定会输？”莲嫂楞了一下，低声惊呼。她不懂武艺，但从杜鹃的表现上却猜了个**不离十。“程兄弟的枪法那么，那么好看。刘当家可，可是从来使不出如此好看的花枪！”

    杜鹃抽了抽鼻子，没有做更多的解释。沙场相博，讲究的是招式实用有效，好看起不到任何作用。想到自己就要不得不嫁给刘肇安，她就觉得头上的天几乎都塌了下来。那个人是标准的登徒浪子，这两年泽中的女人不知道被他骗了多少。哪个不是到手后几天就扔，对谁曾经有始有终过？

    “那，那怎么办？”知道了事实真相，莲嫂也一下子傻了眼。本来，随着程名振的身体康复，她对少年人的信心越来越浓，没想到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时，竟是如此的干脆利落。“他，他怎能这样不知道轻重？他，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不管怎样，反正我不会让姓刘的顺了心！”杜鹃咬着牙抹了抹眼睛，恨恨地说道。如果嫁给姓刘的，还不如战死杀场。反正程名振从开始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儿，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想跟着他厮守到天荒地老。而他跟刘肇安比试只为了争一口闲气，压根儿没把输赢放在心里头！

    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着的人群，莲嫂气得两眼直冒烟。这个程小九，白瞎了自己这么多天伺候他的精力。可他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堪一击么？联想到程名振近日来跟几位探视者虚与委蛇的情景，莲嫂心中无端又涌起一股信心，上前追了几步，低声向杜鹃说道：“他，他会不会是故意装出来的。咱们这人多嘴杂，肯定有人替姓刘的探听他的虚实！程兄弟心眼子多，八成是故意向姓刘的示弱！”

    话音落下，杜鹃的目光登时便是一亮。但很快，她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摇摇头，低声道：“他出招时脚步虚浮，下盘一点儿都不稳。招式可以装，步伐却是装不了的。要是底子打得好，怎么会一步三晃？”

    “可他分明阵斩了敌军大将！”莲嫂依旧不甘心，小声替程名振分辨。

    “乱军之中，很容易凑巧！”杜鹃叹了口气，摇着头评价。她万分希望程名振是在故意示弱，借以迷惑八当家刘肇安。但她实在无法掩饰内心的忧虑和虚弱。毕竟，她的终身就寄托在这场比试上，不像某些人，输赢都是无所谓。

    “那，那……”莲嫂又是一阵子语塞。“那你自己走了吧，比武之后，立刻趁乱离开！”心中猛然灵光一闪，她设身处地的替杜鹃谋划道，“让姓刘的找不到你，他自然不能逼你成亲。况且当初比武，你又没答应谁赢就嫁给谁，他们两个是你什么人啊？凭什么拿你当彩头！”

    正所谓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听莲嫂说完，杜鹃的心情陡然变得轻松，“对啊，他们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拿我当彩头！”她皱着眉，低声轻笑，却有两行清泪再憋不住，顺着腮边滚滚而落。

    “看你，这几月哭得次数比前边两年加起来都多！”莲嫂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杜鹃擦眼睛，“难受什么？他如果心里真的有你，你不见了，他自然会到处找你。如果他心里真的没有你……”轻轻叹了口气，她幽然道，“你就当自己做了个梦吧。人总得活着向前看，不能总沉在梦里边！”

    “嗯！”杜鹃轻轻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凄凉。如果他真的是个表面光鲜的牛粪团儿，自己就当做了个梦吧。虽然，人这辈子，同样的梦可能只有一次。

    唯一的一次！

    注1：南北朝和隋末是槊和陌刀称雄的时代，长枪真正成为战场主流是在北宋。所以郝老刀轻视长枪也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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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四 上）

﻿第四章红尘（四上）

    想好了届时一走了之，杜鹃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从此之后，再不为程名振而难过。无奈决心好下，情丝难解，过了才三五日，又偷偷地派人探查起对方的情况来。

    心腹们知道七当家放不下程名振，所以每次都拣好听的汇报。但杜鹃自己却心里越来越清楚，程名振非但武艺不精熟，连练武之人所要求的恒心和耐心都不具备。伤疤脱落的头半个月，他一直在耍长枪。渐渐的喽啰们都对枪花熟悉了，喝彩声日益稀落，于是，他兴趣索然地将长枪交回武库里，重新捡了把陌刀来炼。

    通体为钢铁所制造的陌刀，分量几乎是白蜡杆子长枪的五倍。好在程名振武艺虽然稀松，力气着实不小，舞起来照样虎虎生风，硬是懵住了不少看客。大伙都听说过，当日就是他兜头一刀阵斩了隋军主帅虞仲谋。少不得留心多看几眼。可看了三五日，有心人便又悄悄得出了结论，程公子力气奇大，招数方面却很不精熟。头三招也许还能把别人逼得手忙脚乱，三招过后，基本上他就剩下挨打的资格了。

    泽地的各种流言对程名振越来越不利，少年人自己却毫无察觉。炼了十几日陌刀，又失去了兴趣。从武库里选了把胡人用的钉头锤子，咋咋呼呼地玩得不亦乐乎。这回持续的时间更短，三天后就改成了开山斧。然后是叉，然后是槊，再然后是画戟，短短一个月，几乎把知名的武器玩了个遍。好在巨鹿泽里虽然物资匮乏，各种兵器却都存着十几把。程名振挨个练过去，一时班会儿倒也练不完。

    不但杜鹃一个人听着丧气，所有事先看好程名振的人，到了此时对他都不再报什么希望了。没有希望，当然也不再给予过多的关注。只有八当家刘肇安，自从程名振身体恢复后，便天天急着敲定比武日期。结果被对方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直到拖得已经额头冒烟，程名振那边才懒洋洋地回了个信儿，答应比武在十天之后的任何时刻都可以进行。

    虽然大部分人已经猜到了比试的结果，但在八当家刘肇安的坚持下，巨鹿泽还是把它当做一件大事儿来办。张金称特地在自己的主营腾出了空场，林字营主将，五当家郝老刀则出钱出力在空场外搭了一个大大的看台。四当家王麻子提供了当日的酒水，二当家薛颂也不甘落于人后，从自己营中搬出了大批吃食，免费提供给有资格看热闹的各营头目。就连兵败后一直客居于泽地中的杨公卿和王当仁两个，亦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开了个赌局，押程名振胜的比率是一赔三，押八当家获胜的比率是一赔一。可惜很少人上他们的当，有数的几个赌棍加入，买得也是八当家这边，根本不对程名振抱任何侥幸。

    比武真正开始的那天，节气已经是初冬。泽地里的风又湿又冷，吹得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尽管天公如此不作美，看热闹的人依旧将空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各营队正以上的头目，只要不当值的几乎都来了。个别不自觉者还拖家带口，存心想把提供吃食的薛当家生生吃穷。

    大伙呼朋引伴地热闹了一会儿，几位当家人正式入座。四当家王麻子先命人敲了一通响锣，压下所有嘈杂的声音。然后浑身酒气的大当家张金称站起来，四下拱了拱手，向老少爷们打招呼。待众人欢呼回应过后，他清清嗓子，再次强调：“比武招亲么，主要就是给年青人们图个热闹。无论谁输谁赢，都要拿得起放得下。我先说好了，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性命。否则即便赢了这局，本寨主也只好按寨子中规矩治你残害兄弟之罪。到时候三刀六洞，谁也别喊冤枉！”

    “那是自然，程兄弟跟我惺惺相惜以久。”接过张金称的话头，八当家抢先表态。说罢将得意的目光看向程名振，期待着对方在众人面前退缩。

    好像终于知道了大伙都不看好自己，程名振今天的表现多少有些萎靡。犹豫了一下，脸上勉强挤出了几分笑意，“愿意多向八当家讨教。都是自家人么，肯定不会下死手！”

    “那就好，那样我这个大当家也不至于太难做！”张金称长长出了口气，好像放下了什么心事一般总结。“比赛规矩，一场定输赢。大冷天的，都是爷们儿，咱们干脆着点儿。赢的人可以向杜疤瘌求亲，输得人，以后见了鹃子就躲得远远的，别再继续纠缠！”

    “好！”看热闹的人替两个当事者大声答应，唯恐二人反悔。大伙穷，很少有人穿着丝绵衣服。要是翻来覆去打个没完，热闹是热闹，看热闹的人过后非冻出毛病来不可。

    见程名振和刘肇安都没有否认，张金称大手一挥，就准备宣布比试开始。谁料几个月来一直在下边嘀嘀咕咕地三当家杜疤瘌这当口突然有了胆子，腾地一下站起身，大声喊道，“慢着，这不公平！”

    “老三，怎么不公平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泼了冷水，张金称非常不满地反问。

    非但他一个人觉得杜疤瘌无聊，看热闹的大小喽啰们也都觉得老家伙多事儿。你要是反对，早干什么去了，临阵变卦，不是耍着大伙玩么？

    不理睬周围愤怒的议论声，杜疤瘌咽了口吐沫，梗着脖颈说道：“他，他们两个比武，凭啥要拿鹃子当赌注。鹃子是我女儿，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她拉扯大，很容易么？要把她嫁给谁，也得我说得算！不能他们两个不相干的人比划比划就完了，却把我这当阿爷的扔到一边上！”

    这话说得也在理儿，看热闹的人无可奈何地叹气。谁都知道八当家一直想逼着三当家将女儿嫁给自己，而三当家却看着八当家处处不顺眼。两个当家人不对付，害得“豹”字和“木”字两个营的兄弟也是势同水火，只是耐着大当家的颜面，才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来。此番八当家问都没问三当家的意思，直接提出跟程名振比武夺美。摆明了就是没把未来的岳父当一回事情，吃定了杜疤瘌这人胆小的毛病！

    人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同情弱者，想到自己家中也有儿有女，大伙看向杜疤瘌的眼神中便充满了怜悯。大当家张金称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犹豫了一下，偏过头问道：“三爷，那您说怎么办。他们两个无论谁赢了，还不都得叫您一声岳父么？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再刁难他们，让大伙都跟着感觉别扭！”

    “我倒不是想扫大伙的兴！”杜疤瘌扁扁嘴巴，嘟囔着说道，“我只是觉得，我年纪一大把了，也没个儿子。如果女婿再不把我当回事儿，哪天我动不了了，还不是一个人等死的命儿么？”

    这话说得更令人同情，众寨主们纷纷点头。张大当家听得叹了口气，拍打着胸脯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吧？我替你做主。总之比武的事情不能推翻，其他都可以商量！”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杜疤瘌继续嘀咕，惹得杜鹃都好生下不来台。“我没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像白痴一样反复强调，一连说了好几遍，终于想出了个折衷办法，“他们比武就比了，赢了的做我女婿。输了的也不能赖，得输给我老头子些东西当补偿！”

    “噗！”看热闹的人闻听此言，笑得把嘴里的酒都给喷了出来。本以为老家伙心疼女儿，闹了半天，却是为了给自己讨额外的彩头。“爹！”杜鹃再也挂不住劲儿，跺了跺脚，逃也般离开了看台。其他几个当家人则面面相觑，彼此之间看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满脸鄙夷。

    “这话也有道理！”张金称最近喝酒喝得昏天暗地，明显有些神智不清。知道杜疤瘌在无理取闹，还是决定替老兄弟出头。“这样吧，让他们两个都拿一样最值钱的东西给你。无论谁输谁赢，你都不会吃亏！”

    “嗯，我看这主意中！”杜疤瘌想了想，闷声点头。

    两个蓄势待发的年青人也被气得不轻，但耐着张金称的颜面，发作不得。只好重新走到杜疤瘌身边，依次问道：“您老希望我们拿什么做赌注，您老说吧！”

    “你要什么，直接说，别绕来绕去的！”

    “我要……”杜疤瘌露出满口大黄牙，笑呵呵地看着程名振，“你小子生就了一副好皮囊，我看着欢喜。如果你输了，就给我当干儿子吧。省得杜鹃嫁给了别人，我身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程名振呵呵一笑，淡然道：“也行，但我得先问问我亲生父母的意思。如果我亲生父母不答应，请恕我不敢擅自做主！”

    他父亲被发配到塞上充军，已经多年没有音信了。所以这话根本就是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但是杜疤瘌却不知道底细，高兴得眉开眼笑，手捋着胡须道，“中，中。咋也不让你亲生父母吃亏。我倒时候推一车礼物给他们，包他们说不出话来！”

    这简直把抢人儿子当成做买卖了！众人听得直皱眉，杜疤瘌却洋洋得意。搞定了程名振这边，他又把头转向另外一个比武参与者。八当家刘肇安怕了这个无耻的老不死，唯恐他当众提出什么自己难以接受的条件来，抢先一步，大声喊道：“如果我输了，就把麾下弟兄分给你女婿一半。反正女婿是你的，女儿也是你的，你怎么着也没吃亏！”

    “那关我什么……”反驳的话几乎冲口而出，说到了一半儿，杜疤瘌才意识到周围众目睽睽。伸手撮了撮脖子后的老泥，乐呵呵地道，“也行，大不了我让女婿将部曲再赠给我。反正他没什么经验，肯定带不了那么多人！”

    “好了，好了，老三，就这么定了吧！”实在不忍心看老兄弟如此出乖露丑，二当家薛颂大声劝告。伸手拉走了杜疤瘌，示意比武可以正式开始。张金称刚要命人敲锣，程名振却又来了事，摆了摆手，大声道，“能，能不能等等。我有话说！”

    “有屁快放！”刘肇安已经被杜疤瘌惹得七窍生烟了，瞪着程名振，恶狠狠地说道。

    “我没马，咱们只能步下比试。你不能骑马，却让我徒步接战！”程名振也不生气，讪笑着提出。

    “那是自然！”刘肇安非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大声答应。

    见二人已经达成协议，张金称笑着点头。看台上又是一通锣响，几百名喽啰兵跑到台下，再次清理场地。待众人把足够交手的地方空出来，两个当事人也做足了准备。一东一西，相对着抱拳。

    看到双方的兵器，场地外又是一片混乱。八当家是绿林大豪之后，身边插的自然是一根丈八长槊。号称是将门后人的程名振却没拿任何他在湖畔卖弄过的把式，仅仅拎了口横刀，便傻呼呼地走上了场。

    “你到底想不想比试？！”刘肇安被弄得头大如斗，瞪着眼睛问。他曾经仔细研究过程名振的武艺路数，认为对方即便在湖畔的表现是伪装，真正本领也非常有限。无论是花枪还是陌刀，遇到自己的长槊，保证十招之内，可以解决战斗。可偏偏程名振选了横刀，这种短家伙跟长槊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自己即便痛快地赢了他，也会被人笑胜之不武。

    “换长家伙，换长家伙！”虽然明知少年人没希望，大伙还是高声提醒他别在兵器上吃亏。否则三招两式就结束了，让人如何过得了瘾？

    “八当家尽管过来！”程名振这时候却犯了倔强，轻摆横刀，傲然回应。

    如此态度，让人怎生忍受得了。刘肇安气得大喝一声，“找死！”，提步挺槊，径自向程名振的右胸突刺。这一下如果扎实了，虽然没有违背不伤性命的规矩，程名振下半辈子也成了个废人。眼看着少年要血溅当场，个别看客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好半天，场中却没有惨叫声传来。反倒是响起了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叫好声。错过了机会的看客赶紧睁眼细看，但见本该挂在槊锋上的程名振如同穿花蝴蝶般，围着刘肇安的槊尖打转。丈八长槊威力虽然大，左一槊右一槊却都落在了空处，根本无法伤害到年青人的分毫。

    这回，大伙终于看明白了。程名振武艺未必见得高，逃命的本领却着实不差。他穿的是短打，长裤、快靴，手里的横刀又轻飘飘没什么分量，端地是怎么逃怎么利索。而反观持了长兵器，刻意穿了护甲的八当家刘肇安，举动则笨了许多，一槊全力刺出，下一槊却要隔上数息才能重新发力。好在槊杆比横刀长得实在太多，所以他伤不了程名振，一时半会儿对方也无法近得了他的身。

    七当家杜鹃早已做好了比武结束时便趁乱溜走的准备，只是放心不下程名振的安危，才站在人群外围偷偷向内观望。眼看着程名振光是跳来跳去却不能还手，一颗心揪得像面团，随时都可能从喉咙里边喷出来。

    “程兄弟好像腿脚利落了许多！”赶来给杜鹃送行的莲嫂不懂武艺，却看得比谁都细心。她惊诧地发现，往日那个浑身充满疲懒的程名振不见了，在重重槊影下，少年人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如池中游鱼。倒是武艺精熟的八当家，越来越沉不住气，越来越没风度，槊招已经由刺、挑变成了横扫，简直就是仗着兵器长在欺负人。

    “老八做得过了！”看台上的当家们都是明眼人，很快就发现了事态已经失控。槊锋长达三尺，双侧开刃，如果改刺为扫的话，只要有一招落在程名振身上，少年人便得尸横就地。可比到这个时候，谁也无法在插手，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张金称，期望他来做个决断。

    张金称的眼睛却丝毫不向周围看，双目紧紧盯着正在比武的二人，大声喝彩，“好，好小子。来人，给我擂鼓助威，让他们再加把劲儿！”

    话音落下，鼓声立刻响了起来。“轰隆隆”“轰隆隆”如雷鸣般催得人热血沸腾。杨公卿和王当仁互相看了看，心中暗叫不妙。有意提醒场中的刘肇安注意控制形势，哪里还来得及。

    但见场中二人听到鼓声后立刻变成了两头豹子，出手再不留任何情面。刘肇安一槊刺空，中途陡然推肘，槊刃横扫，带着风声直奔程名振软肋。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槊刃即将砍到身上的刹那，程名振突然加速向前跑了几步，避开槊刃范围，右手用力斜向下推了一把槊杆，整个人凌空而起。

    “他用的是左手刀！”众看客这才发现场中的怪异，不知道什么时候，程名振的横刀已经交到左手之上。矫健的身躯在空中就像一头猎鹰，从八当家刘肇安的头顶急掠而过。

    人落，刀收，所有人愣在当场，鼓声噶然而止。

    八当家刘肇安愕然转身，楞了楞，手中长槊落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响得寂寥而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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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四 中）

﻿第四章红尘（四中）

    这几下兔起鹘落，几乎超出了所有人预料。谁也没想到，已经被当做煮熟咸鱼的程名振突然翻身，凭着一口横刀就击败了巨鹿泽第一好手刘肇安！

    还没等大伙儿从惊诧回过神，八当家刘肇安突然向前跑了几步，捡起长槊，一招白蛇吐信，回刺程名振的小腹。“小心！”七当家杜鹃和莲嫂两个大声尖叫。但她们的叫声瞬间被嘈杂声吞没。“保护八当家！”看客当中，无数人齐声高喊。撩起外衣，从腰间抽出已经被汗水润湿了的短刀。

    场上场下登时一片大乱。却没有人顾得上痛斥八当家刘肇安的无耻。杨公卿和王当仁双双跳起，挥刀扑向张金称。而张金称身边的二当家薛颂和王麻子也从胡床底下掏出朴刀，紧紧护在张金称身前。

    与此同时，五当家郝老刀、三当家杜疤瘌、六当家韩建弘也动了起来，各自都带着三五十名亲卫加入战团。他们却不全都上前给张金称帮忙，而是分作了两波，一波扑向杨公卿和王当仁两贼，另外一波，则拼命阻拦他们。双方挥刀动枪打成一片，也不知道是为何而厮杀，不知道是谁想杀死谁，。

    相比之下，程名振身边的形势反而更清楚一些。他先前之所以能用横刀击败刘肇安，仅有三分凭的是真本事，另外七分完全是占了对方轻敌大意并且心不在焉的便宜。待刘肇安持槊来拼命，他立刻落尽了下风。好在程名振根本没心思管土匪们内讧的事情，挡了几下见势头不妙，撒腿便向看客堆中逃。八当家刘肇安虽然恨其入骨，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草草追了几步，发现少年人轻易难以拿下，立刻点了二十几名心腹对他进行围追堵截，自己提着长槊，带领其余喽啰去诛杀张金称。

    “保护大当家！”

    “为孙大当家报仇！”

    张家军主营内，各种吵嚷声乱成一团。夹杂着兵器的碰撞声，伤者的哀嚎声，无辜者的哭喊声，把整个营地搅成了沸腾的粥锅。听到里边的响动，“粥锅”之外也立刻发生了变故，几个临近的营地烟尘滚滚，喊杀震天。

    大部分看客是无辜的，他们彻底被突然的变故吓懵了，抱着脑袋四散奔逃。看见一个提着刀的，无论对方隶属于那个营，转身便朝相反方向跑。如此动一波，西一波的乱窜，倒给程名振创造了逃命机会。超过三个喽啰前来围攻，他立刻撒腿混进逃命的人堆儿。遇到落单持兵器者靠近自己，也不管他是恶意还是善意，统统挥刀砍过去，先下手为强。

    别把旁人都当傻子！到了这一刻，程名振终于又想起了张金称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一个精妙的局，让巨鹿泽中几乎所有人围绕着自己的部署运转。没想到，这场比武从一开始，便已经是另外一盘棋。自己在算计刘肇安，刘肇安在算计张金称，而大当家张金称，何尝又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棋子！

    一盘无数人同时在下，无数人不知不觉间变成棋子的珍珑局。看不清输赢，也看无法破解。茫然中，程名振本能地挥刀，砍倒冲向自己一名喽啰。然后本能地挥刀，将另外一名背对着自己的喽啰翻在地。两个嘴里含着糖糕的孩子在他身边大声哭泣，孩子的父亲被一支乱箭射中，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藏着两个孩子身后，还有一名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老家伙，双手抱着脑袋，屁股后湿了一大片。

    “保护张大当家！”一队壮汉冲向程名振所在位置，手中拎着明晃晃的朴刀。凡是挡在他们面前者，无论男女老幼，一概用刀砍倒。“我不是叛贼！”程名振大声替自己辩解，推开两个孩子，边战边退。没有人听他的解释，另外一波胳膊上缠着白葛布的喽啰很快冲了过来，迎住先前那波，一边打，一边大声喊道：“为孙大当家报仇！为孙大当家……”

    “娘——”“娘——”两个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双腿半天难以挪动一步。程名振不忍看到他们死在自己眼前，把刀衔在口中，一手拉住一个，拖着他们向人多的地方跑。跑了几步，他又被另外一人抱住了大腿，“帮，帮……”求救者背后开了一条两尺长的口子，血流如注。

    “松手！”程名振用力拔腿，却无法摆脱对方纠缠。正在着急时，被他牵在左手里的那个孩子突然恢复了力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求救者脑门上。“啊——”求救者惨叫一声，昏了过去。孩子甩开程名振的胳膊，一手拎着滴血的石块，一手扯过自己的弟弟，跌跌撞撞逃向营外。

    他比程名振聪明。没有人会追杀两个小孩，而跟在大人身边，他们更容易成为攻击的目标。下一个瞬间，程名振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苦笑着咬了自己手背一口，远远地跟上。

    眼前一切不是在做梦，却比梦境还荒诞。追杀自己的人已经不知道落在了何处，每向前走几步，却能看见不同的人在捉对厮杀。双方穿着同样的衣服，长着同样的面孔，甚至出手的招数都一样生疏，却仿佛彼此间有着几世都化不开的仇恨般，非要至对方于死地。

    这就是匪窝！他一边苦笑，一边想办法逃命。对哭喊求救的弱者，无论老幼都不再搭理。活着是第一位的，什么仁慈、什么怜悯之心都必须方在身后。阻挡了自己逃命道路的人必须死，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砍倒一名喽啰兵，又砍倒一名，横刀很快砍出了豁口。他从死尸手中抢过一把木矛。很快，木矛便滑得无法把握。在一具尸体身边，他将兵器换成了一把铁锏。铁锏又笨又重，抡起来却威力巨大。有意和无意的挡路者都避了开去，轻易不敢再招惹他这个煞星。程名振大声狂笑，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碎肉，冲向另外几个正撕扯女人衣服的喽啰。

    那个女人他认识，是莲嫂。整个巨鹿泽中，莲嫂也许是唯一值得他舍命相救的人。几个喽啰兵措手不及，被程名振抡起铁锏从背后砸断脊梁。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掌，莲嫂被吓了一跳。然后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大声嚎哭，“七当家，七当家被他们抓住了。在那边，在那边！”

    “七当家？”已经被血腥味儿迷昏了心智的程名振茫然地回应。目光顺着莲嫂所指看去，发现几十几个喽啰抬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快速地向西方与自己人汇合。

    “你躺在地上装死！”终于意识到七当家是谁，程名振丢下一句话，拔腿追了过去。喽啰们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分出两个人前来阻截，被他一锏一个，直接拍飞。第三名拦路者割破了他的衣服，同时付出生命为代价。第四名拦路者楞了一下，被他用铁锏直接将脑袋拍进了胸口中。没有第五人，剩下的喽啰惨叫一声，丢下杜鹃，四散奔逃。

    倒在地上的杜鹃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转身将捆在背后的胳膊伸向程名振。双手被解开后，她迅速捡了把刀，割断腿上的绳子。“莲嫂被他们……”

    “莲嫂在那边！”几乎在同时，程名振大声提醒。“我让她躺在地上装死！”

    两人相对苦笑，第一次能猜到对方的心思。可没等他们来得及庆幸，逃散的喽啰找到帮手后又杀了过来，将二人直接冲散。

    “靠向我！”程名振连施辣手，将涌向自己的人无论是提着刀的，还是持矛的全部打倒。另外几名胳膊上扎了白布的喽啰抵挡杜鹃不住，被二人合力一冲，登时人仰马翻。

    “你受伤了么！”再度冲到一起的二人不约而同地询问。然后笑了笑，背靠着背开始旋转。无论是谁想冲上前，混乱中，都被他们合力击杀。

    喽啰们本来战意就不旺盛，接连受到打击，立刻躲瘟疫般躲开二人所在之处。程名振四下望了望，带着几分诧异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你阿爷没告诉你么？”

    “我，我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杜鹃身上终于有了几分女人气，向程名振紧紧靠了靠，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本来以为你会输，所以这几天一直在准备逃走……”

    说到这，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不了解程名振，声音不觉变低。程名振却没有丝毫责怪她的意思，沉吟了一下，低声回应，“对不住，为了骗他们，只好先把你也骗了。我一直觉得此事不对劲儿，张大当家不该不闻不问，谁料到非但是张大当家不对劲儿，整个巨鹿泽中，除了你和莲嫂，几乎没一个对劲儿的！”

    这话听在杜鹃耳朵里，又是甜蜜，又是沮丧。甜蜜的是，程名振的话里话外明显不再把她当外人，处处透着信任和亲近。可沮丧的是，巨鹿泽中涌起如此大的暗流，自己作为七当家却一无所知。而平素一直把自己当做掌上明珠的父亲、师父和大当家张金称，都故意向自己隐瞒了真相。

    两个人一边快似交换着彼此掌握的信息，一边快步跑向莲嫂。躺在血泊中涂了满脸泥浆的莲嫂发现来的人是程名振和杜鹃，一翻身跳了起来。“快走，回咱们锦字营。锦字营的弟兄没几个来看热闹的……”

    已经失去主意的杜鹃被她一语惊醒，扯住程名振的胳膊飞跑，“去我那，我那人多，聚集了弟兄们再杀过来！”

    “你那？”程名振莫名奇妙。发动判断者很会选择时机，前来看热闹者多是各营头目。打翻了他们，各营中的喽啰兵便成了一盘散沙。张金称的支持者再多，一时半会也集中不起反击的力量来。

    “我给锦字营下了命令，除了伺候你的那几个外，其他任何人不准出门。”杜鹃懊悔得直想哭，以极低的声音回应。

    如果程名振输了，她也会觉得颜面无光。所以她不能让自己的弟兄看到自己丢脸！宁愿背地里遭他们抱怨。反正程名振输了，她也就逃了，今后谁也找不到她，谁也无法看她的笑话。

    “嗨！”程名振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到了这个时候，再埋怨杜鹃也于事无补了。想了想，小声建议，“咱们三个结伴向外冲，遇到无辜的人就救下来。肯定不是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想跟着八当家造反，咱们救一个算一个，身边的人越多，也越安全。”

    “嗯！”杜鹃温柔得像个小猫，身体紧紧贴住程名振的肩膀上。二人武艺都过得去，又不在造反者诛杀的主要目标范围之内，彼此掩护着冲杀，没耗费太多力气，便于乱军中救下几十号弟兄。

    “不想造反的，跟着七当家和我走！边走边在死人手里捡家伙”程名振知道这个时候最怕缺少主心骨，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事发突然，大部分看热闹的头目们都没有准备。迷茫间突然听到七当家的名号，立刻捡起所有能伤人的家伙，包括木棍石头，跑步向杜鹃周围靠拢。

    有程名振在背后撑腰，杜鹃心里也不再像先前一样六神无主了。跳到众人面前，大声命令，“整队，有兵器的在外，没兵器的在内。救上沿路的弟兄，先去我的锦字营避难！”

    说罢，与程名振二人做了两个前锋，奋不顾身向外闯去。“跟上，跟上，跟着七当家才有活路！”莲嫂虽然是个女流，危急时刻也被吓出了几分胆量来，拎着把破刀，大声动员。

    获救的喽啰们胆子即便再小，也不愿意落在一个女人身后。乱哄哄地答应一声，先后冲上。有道是人多力量大，反复冲了几回，大伙人倒也颇有建树。有乱军头目看到这伙人雪球般越滚越厚，赶紧带领弟兄冲过来阻拦。临阵交锋，他又哪是程名振和杜鹃的敌手，不到一个照面，便被程名振一锏打碎了脑袋。杜鹃带着人趁势猛攻，杀得敌军哭爹喊娘。

    “别追，先救咱们自己人脱身！”程名振见状，赶紧大声喝止。众喽啰们此刻唯他马首是瞻，立刻收拢队伍，并肩向外。一团混乱中，这伙突然出现的力量极其醒目。可交战双方谁也无法当他们是自己人，谁也无法相信他们。好在杜鹃和程名振只求自保，不求立功，救下数百人之后，立即转身而去。无论是张金称麾下的喽啰，还是刘肇安麾下的弟兄，这个时候，也无暇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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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四 下）

﻿第四章红尘（四下）

    此刻，张金称的主营外更是一片混乱！泽地里几乎到处都在着火，又黑又浓的烟尘夹着血腥味儿熏得整个天空都失去了颜色。“山”“林”“泽”“风”……几乎每一处营地外都堵着一大堆喽啰，挥舞着兵器乱打。有的喽啰分明隶属于同一位寨主，也稀里糊涂地相对着举起了刀。巨鹿泽在燃烧，在流血，仿佛地狱搬到了人间，仿佛要把积累下来的罪业一天之内偿还干净。

    看到程名振等人跑过来，营寨门前交战的双方动作立刻开始放慢。他们分不清新来者是敌人还是朋友，他们都等着新来的人表明态度！当程名振和杜鹃带着弟兄毫不停留地去远后，他们也不问为什么，又大吼着举起刀，“叮叮当当”打成了一团。

    “令尊大人到底站在那一边！”无暇关心几个营地人到底谁在跟谁拼命，程名振直奔自己最需要的主题。

    “他跟张二伯是多年的老兄弟！”杜鹃竖起眉毛，低声强调。但躲躲闪闪的目光却暴露出了她内心的恐慌。父亲是张金称的老兄弟不假，可当年孙安祖和张金称也是老兄弟！不过一场酒宴后，孙安祖就成了勾结朝廷的恶棍，叛贼。而从此整个巨鹿泽以张金称为尊，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孙安祖曾经在此安营扎寨。

    “令尊最近跟张大当家走动多么？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孙大当家！”程名振知道这样问下去，不可能从杜鹃嘴中得到准确的答案，只好皱着眉头换了种说法。

    “他们经常一起喝得烂醉！”杜鹃犹豫了一下，再度低声回应。“没说过，我阿爷从不提孙大当家！”后一半疑问，她可以给出确切的答案。她知道程名振为何有此一问。今天的造反者，打的就是替孙大当家报仇的旗号。如果父亲不提孙大当家，几乎可以证明他与张金称之间没有起隔阂。

    “杜老当家肯定没造反！”没等程名振说话，跟在杜鹃身后，有一名满脸是血的小头目抢着得出结论。“我刚才看见杜老当家跟张大当家两个站在一起，被好多弟兄们护着向营地深处去了……”

    “你在哪看见的，还有谁？！”程名振喜出望外，一把拉过小头目，大声追问。

    “还，还有小的就不清楚了，当时乱乱的，小的只能跟着大伙逃。”小头目搜肠刮肚，能提供的情报却非常有限。看到程名振脸上露出了失望，他咬咬牙，大声建议，“反正看当时的样子，张大当家肯定有所准备。造反的人声势虽然大，却未必能成气候！即便他们能成气候，您和七当家只要掌握住锦字营，也能换杜老当家一条活命出来！当年张当家火并孙当家，不也是这样么，之后活着的人握手言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话说得虽然直接，却也不无道理。程名振和杜鹃听罢，无奈地点头。二人继续带领大伙向“锦”字营驻地赶。猛然间，杜鹃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拉住给自己出主意的小头目，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在哪个当家麾下效力?”

    “小的叫韩世旺，本来跟着六当家的，可六当家今天所做之事，小的的确毫不知情！”喽啰头目被杜鹃突然表现出来的热情吓了一大跳，赶紧大声替自己表白。“小的真不知道，我今天只是看热闹来的，连兵器都没带！”

    不分辨还好，一分辨，更是暴露出了他刚才所说的话不尽属实。七当家杜鹃左手一扣，叼住韩世旺的手腕，右手中横刀直接架在了此人的脖子上，“你姓韩，六当家韩建纮是你什么人？六当家做了什么，你到底看没看清楚刚才都有谁在作乱！”

    “哎呀，哎呀，小的，小的说。七当家，七当家放手！”韩世旺又疼又怕，鼻涕眼泪一块流了出来。

    “边走边说，别指望有人救你！”杜鹃松开左手，刀刃却依旧压在韩世旺的脖子上，一边推着他小步快跑，一边厉声质问。

    “小的，小的！”韩世旺被逼不过，只好实话实说，“小的真的没参与造反，否则小的再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在七当家一块跑出来。小的，小的虽然姓韩，却不受六当家待见。他嫌，嫌小的没胆子，给姓韩的丢人！小的，小的刚才看到六当家与五当家打起来了，六当家的亲信还护着杨公卿那王八蛋！”

    “不可能！六叔不是那种人！”杜鹃狠狠推了韩世旺一把，将其推了一个趔趄。她相信对方没有参与叛乱，否则肯定也不至于被造反者追杀。但六当家带头造反，与杨公卿里应外合的消息却让她一时难以接受。记忆中，六当家韩建紘虽然平素待人冷冰冰的，却是个非常正派的寨主。不贪财，不好色，对属下弟兄也非常和善。如此难得的一个好人，怎么可能却跟杨公卿和刘肇安两个禽兽混在一起？他们根本不是一路货色，根本不可能合得来！

    “韩当家当年是不是也跟孙当家熟悉？！”作为局外人，程名振此刻的心智远比杜鹃清醒。“如果他也跟孙当家熟悉，此事就不难理解了。张大当家做了初一，就怪不得别人做十五！”

    杜鹃轻轻摇头，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当年，张大当家火并掉了孙大当家，一举夺得巨鹿泽主导地位。所以，韩六当家和刘八当家就想趁着这次出击失败，张大当家威信大落的时候重演当年的故事。这就是土匪，不怪程名振总是瞧不起大伙。大伙做的这些事情，的确无法让外人瞧得起！

    “没事，不管谁造反，咱们一定能救你爹出来！”程名振猜不到杜鹃为什么流泪，以为她是为杜疤瘌担心，压低了声音，温柔地安慰。

    第一次被他这样温柔地相待，杜鹃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一边跑，一边哽咽着回应，“阿爷，阿爷……。”

    猛然间，她伸出胳膊，自己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心中的悲伤立刻被疼痛所取代，所有委屈也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瞪圆泪眼，玉面罗刹杜鹃大声发誓，“我一会儿就带人杀回去，无论谁造反，我一定不放过他！”

    “这才是平时的七当家！”程名振伸出胳膊，在杜鹃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了下去，柔若春柳。二人又相对着笑罢，扬起头来，一道直面泽地中的烟尘和火光。

    一片混乱当中，锦字营的驻地显得极为另类。虽然也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试图冲进里边制造混乱，守营的堂主却遵照杜鹃的命令，紧闭寨门不出。这种凭险据守的策略刚好歪打正着，虽然不能给张金称所在主营那边提供什么支援，却也没给敌人可趁之机。

    “杀光他们！”看到有人敢在自己的营寨门口撒野，杜鹃满腔的怒火立刻找到了发泄口。不顾程名振拦阻，抡着横刀，疯子般冲进了攻击者队伍。

    一名旅率楞了下，居然犹豫着是否下令将杜鹃砍倒。正是这片刻的犹豫要了他的命，玉面罗刹手起刀落，将他的脖颈砍成了两端。血“呼”地一下窜上天空，将杜鹃的眼睛也染得通红。瞪着通红的眼睛，杜鹃扑向了下一名喽啰。刀如闪电，先砍中对方肩膀，然后沿着肩窝一路下去，劈开锁骨，胸腔，肋骨，“嘎碴”一声断为两截。

    “拿下她！”乱军当中，终于有人叫嚷了起来。举着兵器蜂拥而上，却明显有所忌讳，不敢真的向杜鹃要害处招呼。一瞬间竟被杜鹃打得缚手缚脚，混乱不堪。当他们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程名振已经带领大队弟兄冲到了杜鹃身边。双方各展身手舍命厮杀，很快便分出了高低胜负。

    程名振和杜鹃救出来的人都是各营的小头目，武艺和体质本来就强于普通喽啰。这支队伍人数虽然没乱军多，但指挥和配合方面却又强出对方不少。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形势开始向一边倒的局面发展。很快，锦字营内部的弟兄也发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在被人围攻，打开寨门，呐喊着杀了出来。两股队伍里应外合，半柱香功夫不到，已经将来犯之敌杀了个干干净净。

    “周凡，里边的情况怎么样？”浑身是血的杜鹃伸手扯过麾下的一名堂主，大声询问。

    那名堂主也很精干，立刻抱了抱拳，大声回应道：“禀七当家，刚才有几名王八蛋趁机在营地里边煽动闹事，都被属下带人抓起来了。咱们“锦”字营现在非常安静，大伙都等着您回来主持大局！”

    “传令，锦林、锦云、锦山三堂的弟兄出营列队。”在自己的弟兄面前，杜鹃心里再苦，也必须装出一副钢筋铁骨模样。“传令，锦风堂的弟兄，还有锦霞唐的女兵，留守主寨。打开所有机关，别放任何外人进入。”

    “是！”被唤作周凡的堂主答应一声，立刻派亲兵跑入寨中传令。不一会儿，锦云堂堂主王飞和锦山堂堂主张瑾两个都带着各自的麾下跑了出来。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杜鹃安然无恙，众喽啰们士气大振，纷纷挥舞着兵器嚷嚷，请杜鹃给他们指明攻击方向。

    “盐山来的贼人杨公卿和内黄来的白眼狼王当仁两个，想谋害咱们大当家！”杜鹃也不含糊，整理了一下衣衫，站在众人面前大声宣布。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喽啰们一听是外人作乱，精神头更加足，呐喊声响彻湖面。

    “有黑心贼跟外人勾结，试图把整个巨野泽交给姓杨的和姓王的！”杜鹃故意不提六当家韩建紘与八当家刘肇安的名字，继续向麾下煽动。

    煽动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巨鹿泽虽然只是个匪窝，但土匪们在不出门打劫时，也曾开垦了不少荒地，加盖了不少茅草屋。可以说，他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家。如果造反者只是想谋夺张金称的位置，大伙还未必能同仇敌忾。可既然造反者已经与杨公卿、王当仁这两个吃了大伙半年粮食的白眼狼勾结起来了，就别怪大伙对他不客气了。

    小心翼翼地朝程名振方向看了一眼，杜鹃没从对方脸上看到任何不快。这使得她的信心更足了一些，用刀尖向距离锦字营最近的一个营地指了指，大声道，“那是五当家的营地，叛贼正勾结外人，堵住门口不让五当家麾下的弟兄们出来救火。跟我去把叛贼杀光，别让他们继续在咱们这里糟蹋”

    “得令！”众喽啰答应一声，成群结队向“林”字营跑去。杜鹃点手叫过几个骑着马的心腹，命令他们给自己和程名振各让出一匹坐骑，然后又命人爬上寨门，将“锦”字大旗拔下来，亲手举高高地举起。

    三千名临时拉起来的弟兄人数虽然不算多，却已经是此刻建制最完整的一支队伍。一边走，杜鹃根据程名振的建议一边传令调整队形和兵种排列，待走到了林字营附近，攻击次序已经排列完毕。

    围堵“林”字营的喽啰本来人数就不多，完全靠里边的人缺乏组织才占据了上风。被杜鹃督军从侧翼一冲，转眼间便溃了下去。清理完了“林”字营外围的叛贼后，一边摇动着手中大旗，杜鹃一边冲着营内惶惶不安的喽啰们喊道:“郝当家是我的师父，他被杨公卿和王当仁困在张大当家的主营里了，我这个当徒弟没什么本事，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师父被人追杀。你们中间是男人的，就拎着兵器跟上。不是男人的就躲进被窝里去，别出来丢人现眼，也别想着给我碍手碍脚！否则，我认得你，我手中的刀可不认得你！”

    “愿意跟着七当家！”“林”字营的弟兄正找不到主心骨，听杜鹃如此一说，哪个还肯退后。况且五当家郝老刀收七当家杜鹃为徒弟这事儿，大伙都曾经亲眼所见。师徒如父子，七当家即便再蛮再恶，相信她也不会对自己的师父下毒手。

    如是一来，杜鹃麾下便又多了千余喽啰，并且其中还有三百多名骑兵。按照程名振的建议，她将骑兵单独编成一个旅，由“林”字营的悍将张猪皮带领，放在身边当做后备队。其他三千多喽啰则分为左翼、中军和右翼三部分，排好队形，大张旗鼓向下一个营盘移动。

    三千五百余人的阵列，规模已经十分惊人。紧挨“林”字营驻地的是六当家韩建纮的“方”字营，营门紧闭。里边的弟兄大部分都被六当家韩建紘拉出去攻打张金称的主营去了，留守的仅仅是一些老弱病残。杜鹃一皱眉头，便想绕寨而过。程名振却低声建议道，“攻进去，把里边所有能点着的东西全点着了，乱韩老六的军心！“

    对于他的谋划水准，杜鹃素来佩服。连犹豫都没犹豫，立刻将命令传了下去。到了此刻，“锦”字和“林”字两营的弟兄即便后悔，也已经没了退路。只好硬起头皮冲上前，抬着临时拆来的木头撞击寨门。

    里边的喽啰兵士气本来就不高，被杜鹃挥军一逼，更是手忙脚乱。不到半柱香时间，寨门便被硬生生撞毁。熟门熟路的韩世旺亲自带领一队勇士冲入，举着火把将“方”字营的房屋和芦苇尽数点着。刹那间，“方”字营内火光冲天而起，将附近所有烟尘的势头都给压了下去。

    这回，不待杜鹃继续挥师转向下一个营盘，一伙带着“豹”字旗号的喽啰就主动冲了过来。双方交手，杜鹃先命中军后退，两翼按兵不动，然后又突然吹响号角，将蓄势待发的三百骑兵尽数放出。仓促前来的“豹”字营喽啰们猝不及防，被张猪皮带领弟兄们直接杀了个对穿。留守两翼的“风”“林”二营喽啰趁机杀上，三下五除二，将敢于抵抗的“豹”字营同行砍了个干净。

    再不用程名振指点，杜鹃带领着弟兄们追着残兵的脚步冲进了“豹”字营，于营里边放点起无数个火头。她恨八当家刘肇安，不但是因为此人总是对她纠缠不休。她还恨此人贪婪，此人无耻。是此人为了一己私利将宁静的巨鹿泽推入了深渊。是此人，让她花费数月时间辛辛苦苦在程名振眼里建立起来的形象彻底破碎。

    火光把营地内的池塘湖泊映的通红，她的眼睛也被烟熏成了一片血色。一边流着泪，她一边大声命令，“调转队伍，去四当家的“金”字寨平乱！敢于不奉号令者，杀！“

    “杀！”接连获胜的喽啰们士气高涨，举着血淋淋的刀锋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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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五 上）

﻿第四章红尘（五上）

    “方”字营和“豹”字营先后涌起的火光让张金称所的主营所承受的压力大减，土匪们的家眷都在泽地里，“方”字营和“豹”字营起火也就意味着八当家和六当家丢了老巢。胜利者会毫不犹豫地点燃他们的房子，拉走他们的牲口，当众**他们的妻子女儿……。别指望昔日的袍泽们会秋毫无犯，大伙都是土匪，记忆中没有“怜悯”两个字。攻下大户人家的堡寨后会做的事情，得手者会在“方”字和“豹”字两营重复一个遍！

    有个小头目第一个反应过来，放弃了面前的敌人，掉头便向大营外跑。“我儿子在里边！”一边跑，他一边解释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他的顶头上司从背后追过去，挥刀狠狠砍下。血一瞬间喷泉般溅起老高，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却继续不停飞奔。须臾之后，血泉落下，散开。更多的人踩着死者的血迹，四散而逃。

    “我的牛！”“我家刚收的苇子啊！”理由似乎都非常充分，八当家刘肇安指挥着亲信砍倒多少人也制止不住。正手忙脚乱的时间，前方忽然又传来一声沉闷惊雷，“哄！”宛若山崩，“倒了，倒了！”尚未发现自己后路被抄的喽啰们大声欢呼。然后，他们的欢呼被噎在了喉咙里。就在大伙费劲体力撞到的木门后，一排排等待以久的弓箭手齐齐地松开弦。

    “嗖！”“嗖！”“嗖！”“嗖！”数以千计的雕翎飞上半空，令眼前的景色猛然一暗。紧接着，那些白色或灰色的羽毛擦着斜线落下，上面溅满了血珠，一串串，四下喷射……“狼牙箭，天杀的居然使了狼牙箭！”识货者大声哀号。一支从官军手中流出来的狼牙箭卖价至少是三个肉好，素来被绿林豪杰们当做保命利器，即便在攻打馆陶县时，张金称也没舍得把库房里边的狼牙箭搬出来给大伙使用。而现在，他却将其射到了昔日的兄弟们身上。

    “大当家早有准备，咱们上当了！”这句话，比前一句对军心的打击更严重。即便是最忠勇的喽啰，也纷纷将目光投向刘肇安，期待着他能给大伙一个确切的说法。“冲上去，张金称是什么人，你们还不知道！被他活捉，大伙都得做了口粮！”刘肇安被看得心慌意乱，挥舞着长槊叫喊。张金称最喜欢将跟他作对者的心肝挖出来吃掉，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仿佛突然想起了此节般，喽啰们脸色更青，目光不断四处张望。

    一望之下，众喽啰心中更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与大伙一道举事的杨公卿已经带着他的弟兄脱离了战场。现在，众人只能望见他们逃走时脚步带起的烟尘。而信誓旦旦与“豹”字营同生共死的王当仁发觉攻击不利后，也在迅速收拢队伍。他们在巨野泽中没有任何牵挂，撤退时的动作和放火时的动作一样干脆利落。

    恐慌，是战场上最大的敌人。从古至今，概不能外。没等观望的喽啰们做出最后决定，寨墙后形势又发生了变化。完成了三次齐射之后的弓箭手们从容地让开，数百名轻甲骑兵挥舞着雪亮的横刀杀了出来。

    郝老刀一马当先，在乱军中砍出了一道缝隙，两名亲信侍卫紧紧跟上。三匹骏马从这个缝隙硬挤了进去，带领着后继者将缝隙越撕越大，越撕越大，渐渐变成了一条血河。作乱的喽啰们纷纷闪避，将毫无防护的脊背让给了战马。战马的主人毫不犹豫，提着横刀顺势一抹。一道道醒目的血口子在人群中出现，受伤者躺在血泊中，翻滚**。

    “顶住，顶住，否则大伙都不得好死！”一片哀鸣声中，八当家刘肇安的动员显得那样的苍白。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还指望有人主动向前硬顶敌人的骑兵，即便吴起重生也不可能做到。喽啰们快步向后退，向后退，转身，由退缩变成溃逃，狼奔豚突，毫无方向。个别忠心的头目还妄图行使职责，被乱军一挤，立刻倒在了地上。无数双穿着草鞋的和没穿草鞋的大脚毫不客气地从他们身上踩过，然后是马蹄，然后，是彻底的轻松与解脱。

    “顶住，顶住！”刘肇安越喊越绝望。他无法相信自己仔细准备了小半年的叛乱居然这么快就宣告了失败。他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几名效忠于张金称的骑兵很快发现了他，策动战马冲了过来。刘肇安挥舞着长槊迎上前，让开马蹄，挑翻第一名骑手。然后又迅速用槊刃扫倒第二个。没等第三名骑手靠近，他跳上了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双腿一夹马腹，落荒而走。

    后面的骑兵紧追不舍，素有巨鹿泽身手第一的刘肇安头也不回，双方在其他人的脊背和后脑勺上展开的竞逐，“豹”字营的喽啰们被踩得哭爹喊娘。如此一来，没被踩到的溃兵反而得到了更多活命机会。他们避开战马经过的路线，避开顶头上司八当家刘肇安和自己曾经的袍泽，撒开双腿向人少的地方逃。冒着青烟的芦苇丛，倒塌的帐篷，积聚了半池淤泥的水塘，此刻都成了理想的避难所。只要躲开交战双方的锋芒，丢下兵器，就不会立刻送命。这是巨鹿泽的规则，胜利和失败双方都肯承认。反攻出来的“山”字营和“火”字营喽啰鄙夷地看了放弃抵抗者一眼，大踏步从泥塘、苇丛和各种避难所旁跑了过去。

    “八当家完了！”泥塘中，等待处置的喽啰们默默地想。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资格为留在营地里的家人和财产而担心，那是获胜者的权利，无论对方给他留不留一口余粮，**了他的女人还是杀死了他的孩子，他都只有接受的份儿。并且，永远不要想着报复！两年前，巨鹿泽中上演过同样的一幕。那回，他们跟在张大当家身后将孙安祖的财产、女人和部众分光杀尽。这回，不过是将两年前的事情重复了一次。他们不幸站错了队而已！

    忐忑不安的等待不需要太长时间，如何应付叛乱和稳定大局，巨鹿泽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当喊杀声渐渐移向营外后，几百名彪形大汉簇拥着今天的胜利者走了过来。“把他们集中到一块儿，仔细甄别！”那是张金称的声音，半个时辰前叛乱者们还试图拿着此人的脑袋向八当家领功。现在，他们的命运全掌握在了此人手上，即便身边就有兵器，也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老规矩！把兵器丢到他们脚边！”张金称的声音再度传来，不愠不火。话音落下，营地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抽泣之声。失败者们抽泣着，任由同伙被从自己身边挑出来，拉走，抽泣着任由挑出来的同伴被获胜者捆成棕子。然后抽泣着捡起胜利者丢过来的刀，抽泣着举起……

    十里抽一，剩下的九个人杀死被抽出来的那个倒霉蛋，算作重新向胜利方效忠的见证。这是绿林道的规矩，对获胜和失利双方而言，都没有什么“不公平”

    不过今天张大当家的作为却远不像以前那样干脆，正当俘虏们准备动手的时候，他突然又犹豫了起来，“慢着！我再想想！”沙哑的声音中除了喜悦之外，还带着无尽的疲惫。“老三，你来说该怎么处置他们！”

    “三当家饶命！”“三当家饶命！”没等被问的人给出答案，被绑成一团的“投名状”们齐声哭喊。“三当家，我们都是被胁迫的。没想着造反啊！”“三当家，我们做牛做马也报答您！”

    “三当家，我们已经被八当家输给您的女婿了！我们是您的，我们的命都是您的！”这一句最为聪明，惹得张金称和他身边的人开怀大笑。

    “老三，听他们说什么没有。你来决定！”笑够了，张金称看了看三当家杜疤瘌，大声宣布。

    乱哄哄的哭喊声让三当家杜疤瘌很是为难。整个圈套设定过程，他都曾经参与。外边那两把烧了叛乱者老巢的大火，如无意外的话，恐怕也跟他的女儿杜鹃脱不了干系。今日之后，他们父女所在巨鹿泽中所掌控的力量已经仅仅低于大当家张金称一个人。他今天的所有决定，都涉及女儿和准女婿的根本利益。

    “鹃子，鹃子和小九他们两个……？”刹那间，素以精明著称的三当家杜疤瘌居然看不透自己的老兄弟到底打得什么主意，颤抖着嘴唇，反复强调。张金称让他悄悄做准备，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张金称让把亲生女儿也瞒住，他毫不犹豫地去做了。张金称要他别担心女儿的安危，因为八当家一直把杜鹃当宝，决不会伤害杜鹃一根汗毛，他依旧没有反驳！但现在……

    “老三，你放心。刘肇安当众下的赌注，谁也赖不掉！”仿佛看穿了杜疤瘌心底的想法，张金称再度重复。

    “那，那！”杜疤瘌的嘴唇继续颤抖着，目光不敢向哀哭者们这边看。“老规矩！”终于，三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无比沉重！

    酒徒注：准备进vip了，先跟大伙说一声。希望读者尽量支持正版，也希望盗贴网站的弟兄们手下留情。虽然这本书是买断作品，但订阅量却和酒徒下一本书能否卖出得出去息息相关。说实话，家园因为盗贴，已经让酒徒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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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五 中）

﻿第四章红尘（五中）

    刀光闪处，血珠飞溅。被逼着向昔日袍泽举刀的俘虏们放声大哭，一边嘶叫，一边用怨毒地目光看向杜疤瘌。他们眼里的仇恨令杜疤瘌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但很快，他又大步俘虏们逼近，一边走，一边厉声怒吼道：“哭什么哭，这都是绿林规矩！既然走了这步，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呜呜……”俘虏们不敢顶嘴，只敢拼命向死尸上挥刀。有些尸体已经被砍成了数段，但没有命令，他们不能停手。停下手来的人便会被视为仍怀着二心，怀着二人的人，极有可能成为下一轮投名状。

    这是绿林道规矩。杜疤瘌说得对，谁也挑不出理来。

    “好了！挖坑，将尸体埋掉！”见俘虏们已经被自己镇住，杜疤瘌悄悄松了口气，大声命令。这个恶人不好当，屠杀曾经的兄弟会使自己本来就不多的名誉受到更大的损失。即便在事态平息之后，也不会再得到喽啰们的尊敬。但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张金称的要求。这位老兄弟很聪明，但聪明和心胸宽广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情。今后在泽地中，自己和自己的女儿、女婿三个人的势力加在一处已经能撑得起来半边天，不由得张金称不小心提防。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理由，杜疤瘌心里很清楚，但无法向任何人解释。根据张金称的暗示，这些俘虏今后将被划分到程名振的麾下。如果自己不执行营地的规矩，过后张大当家也会假程名振的手完成这次屠戮。与其让年青人去做这个自残手足的恶人，还不如自己这个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家伙来做。反正自己死后肯定是要下地狱的，不在乎再下得深上一层半层。

    “咱们如果被老八捉了，能痛快地给一刀已经不错！”张金称对杜疤瘌的表现很是满意，伸出手来，轻轻拍打对方的肩膀。

    一拍之下，杜疤瘌居然激凌凌打了个哆嗦。回头警觉地看了好几眼，才讪笑着回应：“那倒也是！好歹咱们没输掉！”

    张金称摇了摇头，凝神去看自己手掌。在这只手上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如果硬要找出些不同的话，只能说几个月来自己一直喝酒睡觉，很少出门练武，掌心的茧子已经消失了不少。手中没有茧子，便不再适合握刀。若是心中没有茧子的话，今天死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不想过多跟杜疤瘌解释自己一再逼迫他的原因。巨鹿泽的头把交椅上面长满了尖刺，别人都看不见，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自己才知道到底痛不痛。现在让杜家的势力受一些限制，总好过将来有人再起什么歪心。虽然杜老三多年来一直对自己很忠诚，但人的心是会变的，没被掏出来之前，谁也说不清其上面生了几个孔。半年前的刘肇安又何曾对大当家位置起过窥探念头？即便是自己当年，自己又何曾想过火并掉孙安祖？

    想起已经死去多年的孙安祖，张金称心里又是一阵冷笑。今天闹事的那群王八蛋，居然打出了为孙安祖讨还公道的旗号。什么叫公道？所谓公道，向来是在刀刃之下的才存在的。死人不会讲公道，如果当年自己动手稍晚半步，死的人就可能是自己！

    “报，大当家。我等抓了一条大鱼！”十余名喽啰押着两位“豹”字营的堂主过来，笑嘻嘻地向张金称献媚。危机时刻生擒叛军重要人物，他们本以为会受到赏赐。谁料突然间变化陡生，正笑咪咪观看战场形势的张大当家迅速抽出腰间横刀，一刀一个将俘虏劈成了四半。

    血登时溅了他满脸，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愉悦。在众人的注视下，弯下要去，将手探进了死者的胸口。

    “大当家！”邀功领赏的喽啰吓得后退数步，大声惊叫道。他们猛然想起了张大当家的一个习惯，背后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别吵！”张金称厉声命令。在死者的胸腔中小心地摸索了两下，用力一扯，将一颗完整的人心扯了出来。死者的心脏还冒着热气，被他握在手里，红得扎眼。刹那间，张金称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几分痴迷，喉结也不停地上下蠕动。

    再没胆大包天者想邀功领赏了。见到此景，几乎所有人，包括杜疤瘌在内，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他们听见了清脆的咀嚼声，就像鬼怪在噩梦中磨牙。当他们重新拾起勇气睁开双眼时，张金称已经吃完了一份零食，正拍打着肚皮，舒服地喘息。

    “唔！”粉红色的雾气从张大当家口中呼出，于寒风中久久不散。

    “唔！”所有人如释重负。再不敢直接与张大当家的目光相对。包括那些被逼着砍死自己同伙做投名状的俘虏，心中亦不敢存有半分怨念。要怪，只能怪自己眼神差，站错了队。明知道张大当家是恶鬼转生，还非要招惹他，难道不是自己找死么？

    “张大当家生吃了齐堂主的心！”流言迅速在“山”字营和“火”字营喽啰们中间传播，令他们在恐惧之余，信心百倍。

    “张大当家生吃了齐堂主的心！”同样的消息，听在叛乱者耳朵里却如同惊雷。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熟知的事实，越来越提不起抵抗的勇气。很快，主营周围的形势便完全被张金称和杜疤瘌二人事先埋伏下来的嫡系所控制，叛乱者俯首待戮，沮丧得如走上屠场的绵羊。

    “十抽一！”还是老规矩，无论张金称指定任何人去完成，任何人都没有质疑的勇气。人血肆意地在营地内流淌，地面上很快便结满了红色的冰碴。就在一层层冰碴之间，无数尸体肩膀相连，手足相抵。

    不光是被张金称下令杀死的投名状，层叠交错的尸体中间，有“豹“字营的“叛贼”，有“山”字和“义”字营的“忠臣”，更多的却是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无辜者。他们第一批成为了冤魂，死的时候，手中拿的不是刀，而是在看热闹时刚咬了几口，一直没舍不得丢下的糕饼。

    一队骑兵踩着冰碴冲了过来，在距离张金称二十步之外带住战马。五当家郝老刀的浑身上下冒着热气，板门大刀依旧在不停地滴血。“没追上老八！”一边擦额头上的汗水和血水，他一边大声向张金称汇报。“他又聚集了一伙人，乱哄哄地向苦菜洼那边去了。杨公卿和王当仁两个混蛋也退向了那边…….”

    “没事儿！老二和老四已经去各自营寨调人了。等人到齐，咱们追上去问问老八他到底想干个啥！”仿佛早就预料到郝老刀会如此汇报，张金称裂开通红的嘴巴，笑着回应。“你也赶紧回你的本寨看看吧。乱了这么长时间，你的‘林’字营估计损失不会太小！”

    “如果你早点儿告诉我…….”郝老刀向外拨了拨马头，浓眉倒竖。下半句话他无需说得太明，张金称既然提前做了准备，就不会对八当家刘肇安等人的举动毫无察觉。有了察觉却不通知自己，除了不信任自己外，还能代表着什么？

    “我没有确凿证据。另外，我更没想到老六也会他们掺和在一块！”张金称叹了口气，轻轻抹去挂在嘴角边上的血丝。这个理由很不充分，却也令郝老刀无话可说。谁都知道，平素刘当家韩建紘与五当家郝老刀最合得来，即便打到一只兔子，也是每人各分两条腿儿。如果张金称事先就对郝老刀推心置腹，恐怕今天的最后结局就不是大伙出其不意反戈一击了！

    看到郝老刀的脸色已经窘得发黑，杜疤瘌赶紧替他找台阶下，“老六估计也是一时糊涂，被杨公卿给迷惑了。姓杨的就会瞎忽悠！对了，谁看到老六去了哪？自从反击开始后，就再没见他的人影？”

    “他带着剩余的几百心腹撤向自己的营地了！”郝老刀扭过头，叹息声听起来无比沉重，“‘方’字营最先起的大火，我估计，眼下老六已经跟放火的人碰上了。”

    刚才几个男性当家人都在张金称的主营内站在不同的立场拼命，有机会攻入六当家韩建纮营地并点起一把大火的，除了杜鹃还能有谁？“那你怎么不去追？！”杜疤瘌大声叫嚷，唯恐女儿遇到什么意外。韩建纮的武艺虽然不像郝老刀那般高，但一头野狼发了疯，也能让老虎退避三舍。更何况这还是一头被人掏了崽子的老狼！

    五当家郝老刀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冷冷用目光向他凝视。杜鹃的武艺是不如韩建纮，但韩建紘身边是一群残兵，杜鹃身边刚放完火的喽啰们却士气正旺。更何况，杜鹃肯定跟程名振在一起，如果没救下姓程的，以杜鹃的性格，她才不会一个人回营召集人手。

    韩建纮和烧了他老营的人必有一战。但此战的结果，从一开始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所以，郝老刀才没有去追杀，也没有去拦阻。让老六死在杜鹃和程小九手里，总比死在张大当家手里好一些，至少，看在昔日情分上，他们不会侮辱老六的尸骨。

    “唉！”在郝老刀逼视下回过神来的杜疤瘌用力跺脚。一半是出于担心女儿的安危，另一半是可怜韩老六的归宿。当年大伙一道起事时，曾经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结果……。福没见得享到，互相却对着举起了刀。

    见到他那副为难的模样，张金称淡然而笑，“这边事情不多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带着自己的弟兄去接应一下鹃子他们小两口儿！”

    “那我跟老五一块儿。刚好借助他的身手！”杜疤瘌早就想从张金称身边离开，立刻接过话头。

    “也好！”张金称点头答应。转过身，调遣嫡系喽啰分头清理战场。是五当家郝老刀故意放走了韩建纮，对于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但做大当家的，有时就要装一装糊涂。至于韩老六的死活，他已经不是非常在乎。一个失去了弟兄，又失去了老巢的家伙，再折腾能折腾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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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尘 （五 下）

﻿第四章红尘（五下）

    出了尸横遍地的老营，杜疤瘌和郝老刀两个寨主都甚觉无趣。想当年，兄弟几个往来塞上贩货，虽然过得是食不果腹穷日子，却也没像现在这般天天提心掉胆。而自从进了这巨鹿泽，晚上就没睡过囫囵觉。今天被官兵追杀，明天去攻打城市堡寨，不小心挨上一记流矢，能否在缺医少药饿条件下活下来，就得全靠人品。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天，不是这个偷了那个的苇子，就是那个拐走了这个的弟兄，大大小小的龌龊事没完没了。再不就像今天一样，稀里糊涂来一场火并。谁忠谁奸，谁将死掉谁能活下来，不到最后一刻只有老天爷才能整清楚。

    眼下唯一能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老哥俩个都从劫难中活下来了，没被别人稀里糊涂地割去脑袋。虽然这个胜利代价极其巨大，站在主营门向泽地深处放眼望去，几乎没一个寨子不冒烟，没一处水塘不泛红。疯狂的杀戮却依然没到停止的时候，张金称嫡系的“山”字、“火”字两营喽啰成群结队，来来回回地在附近的芦苇丛中拉网搜索。偶尔有战败者被他们捉了出来，或者被当做“投名状”，或者被手中塞了刀。惨叫声和哭号声此起彼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日子才能熬到尽头。

    郝老刀对未来已经不报任何幻想。这都是业，大伙四处劫掠时种下了业根，就注定要收获业果。刘老八不是第一个在巨鹿泽中掀起血雨腥风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即便张大当家的地位从此在巨鹿泽中无人可以撼动，河北大地上还有高士达、王须拔、花鹞子……大伙都是一群红了眼睛的野兽，要么从外边寻找肉吃，要么互相之间咬断彼此的喉咙解渴。

    几名浑身泥水的喽啰骑马从远方跑来，狼狈不堪，却始终保持着互相照应的队形。郝老刀看出来人是自己苦心训练出来的心腹，迎上前去，大声问道：“傅易书，你带我的人往哪里去？！”

    “五，五当家！”打头的小头目赶紧翻身下马，身上的血淅淅沥沥与地上的血混成一片，“营地，营地……”

    “营地怎么了？”郝老刀眼前一黑，双脚用力踩住马镫才勉强将心神稳定下来。刚才为了救张金称，他一直没顾得上管自己的“林”字营安危，如果老巢不幸被乱军捣毁了，自己今后在巨鹿泽也就失去了直着腰说话的资本。

    “是，是杜，杜七当家！”小头目傅易书偷偷看了一眼紧跟郝老刀身边的杜疤瘌，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有人围攻咱们的老营，是杜七当家驱散了贼人。然后杜七当家就把能上马的弟兄们都带走了，先破了‘方’字营，然后又端掉了‘豹’字营！，现在她跟姓程的两个带着弟兄们去端‘金’字营了，张堂主怕出麻烦，特意派小的来打探主营的情况。”

    “知道了！”郝老刀长出了一口气。虽然关门弟子杜鹃问都不问就将自己麾下的弟兄胁迫带走，但好歹她替自己保住了老窝。歪头看了一眼杜疤瘌，郝老刀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话有几分是真：“七当家是我的弟子，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走，带我去‘金’字营，说不定能给小丫头帮上忙！”

    “唉！”傅易书狐疑地看了自家寨主一眼，重新跳上坐骑。他能看出来，郝五当家并没有因为杜七当家越俎代庖而生气。但这不符合巨鹿泽的规矩，按规矩，除了张大当家本人，其他任何头领没有资格调动本部以外的一兵一卒。

    “鹃子，鹃子也是真着了急！”杜疤瘌脸上觉得讪讪的，低声向郝老刀解释。

    “你养了个好女儿！”郝老刀耸了耸肩膀，笑着回应。不待对方说话，又快速补充，“女婿也不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儿，比武场上却能轻松打败刘老八！”

    “他，他那是凑巧。”杜疤瘌虽然脸上感觉到有些别扭，心里却非常高兴。先保住自己的本钱，然后再趁乱抢了郝老刀的兵马，接着一鼓作气连毁两家大寨。即便在主营之中的战斗最后以刘老八的胜利而告终，女儿也稳稳地站据了不败之地。这种聪明且果断的举措，换了自己，当时肯定做不出来！

    “什么凑巧？三个多月来他炼了不下十种兵器，其中没一件是横刀！”郝五当家嘴上愤愤不平，脸上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赞赏，“比武场上，他把兵器一亮，我就知道老八要吃亏。不说别的，就是这份隐忍本事，十个老八都比不上一个程名振！”

    “那倒也是！”杜疤瘌低声回应。四当家王麻子的‘金’字营所处方位与他的‘义’字营盘紧挨着，既然女儿带人奔‘金’字营去了，自己就没必要再为‘义’字营的安危担心。索性好好跟五当家唠唠，也省得他过后找年青人的麻烦。

    “从一开始，他就存心让所有人轻视他。把老八耍得团团转！”郝老刀滔滔不绝，一边分析一边不住摇头，“这小子，心机之深，我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行事之果断，也是我平生仅见。三哥你记得没有，当时在运河上，他给大当家出主意打王世充埋伏时，居然犹豫都没犹豫。仿佛他早就是咱们的人，根本与后边的追兵没一点联系般！”

    这句话，杜疤瘌可就不爱听了。程名振做事的确有些过于干脆，干脆得让自己这个老江湖有时候都直犯傻。但他也是被逼到那一步的，若是当初他不给张大当家出谋划策，弟兄们还不把一肚子怨气全发泄到他身上？

    想到这，杜疤瘌笑了笑，大声解释道，“他不是说过么，他那个兵曹，是临时赶鸭子上架。根本做不得真！说不定程县令让他一个没根没基的人当兵曹，就是为了应付咱们。要我看，这小子从一开始就跟咱们巨鹿泽有缘……”

    “我倒更相信驼子的话！”没等杜疤瘌说完，郝老刀大声打断。“紧跑进步，别让鹃子和四哥之间起了误会。真打起来，四哥肯定吃亏！”

    “鹃子才不会仗着人多欺负老四呢！”杜疤瘌用力夹了夹马肚子，在泽地上扬起一串泥水。他依旧在为女儿和未来的女婿而感到自豪。这样的年青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至于孙驼子算得那个命格，要卦象真是准，他还用整天佝偻着腰么？

    由于距离主营稍远，道路两边的景象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凄惨。间或还有尸体躺在污水中，但因为数量不足，已经无法再将冰冷的湖水染成红色。几名被打散了的残兵听到人喊马嘶，吓得一溜烟钻进芦苇丛，更多的散兵游勇却是笑呵呵地迎上来，连声向杜疤瘌打招呼。

    “三当家！”“见过三当家！”他们不是杜疤瘌的嫡系属下，脸上的尊敬却丝毫不像作伪。郝老刀看得有些嫉妒，带住马头，用刀尖指着其中一人的鼻子问道：“你们是哪个营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刚才跟在七当家身后平叛，都受了些伤。”被问到的人毫无畏惧，笑着指了指还在流血的大腿，“七当家说让我们先去她的营地门口集结，今后就可以跟着她，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这一手，可被张大当家逼迫众人缴纳“投名状”的办法高明多了。无论原来跟着谁，只要参与了“平叛”，就有功无过。郝老刀可以想象，刘肇安等人麾下的喽啰们在走投无路时听到这句承诺会做什么选择。可以说，仅凭着这一句命令，杜鹃已经彻底瓦解掉了叛乱者的军心。

    这种高明的手段，显然也不是杜鹃自己能想出来的。郝老刀又看了一眼杜疤瘌，却被对方脸上毫无掩饰的得意憋得气结。“看到韩六爷了么？”他存心给杜疤瘌添堵，大声向散兵游勇们追问。得出的答案却更令他沮丧，喽啰们想了想，七嘴八舌地回应道：“姓韩的贼人跟杜当家打了一场，没占到便宜，向苦菜洼子那边下去了。”

    “姓韩的自不量力，想跟程爷伸手。被程爷一箭射瞎了马眼。若不是程爷不熟悉泽中的道路，肯定能把姓韩的生擒活捉！”喽啰们尊重强者，对接连打败两位当家人的程名振深感佩服。

    得不到想要的回应，郝老刀只好憋着气继续赶路。杜疤瘌紧随其后，高兴得直想唱歌。二人又向前走了片刻，眼前视野骤然开朗。一块相对整齐的河州之上，四当家王麻子带着两千多号人，气势汹汹地迎了过来。

    “四哥。你看到鹃子没有？大当家正在主营等你去合兵，鹃子在哪？怎么没见他跟你一块儿！”唯恐彼此之间发生误会，郝老刀跃马上前，大声表明身份。

    “两个小王八蛋……”提及两个年青人，王四当家脸上的麻子全给气成了青黑色，不顾自己的长辈身份，破口大骂。猛然间，他在郝老刀身后看到了杜疤瘌，已经说出的话却再无法收回，顿了顿，气哼哼地补充道：“两个小混蛋急着立功，带着‘锦’字、‘林’字和‘义’字三营弟兄杀奔苦菜洼子去了。我劝他们先跟大当家汇合了再去，他们根本不听！哼，如果吃了亏，可不能怪我这当长辈的没提醒他！”

    “两边儿都差不多是三个营的弟兄，鹃子还能吃什么亏？”杜疤瘌知道王麻子肯定是想从杜鹃手里争夺队伍的主导权未果，所以才站在这里赌气。上前几步，笑呵呵地回应。

    老实说，杜鹃麾下只有‘锦’字营还算完整，‘林’字营和‘义’字营只能各算小半个。特别是‘义’字营，其中精锐都被杜疤瘌事先埋伏在主营中帮张金称设陷阱，留守老巢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但现在杜鹃乘大胜之威，而刘肇安、韩建纮、杨公卿、王当仁四个手中士卒虽然多，却已经是丧家之犬，所以双方交手的结果几乎是明摆着的，任是刚出道的新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哼！”见杜疤瘌如此护短，王麻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当家可是说了，让咱们聚齐了弟兄，再一块找老八算账！鹃子和姓程的却自己冲上前去，这算什么？把大当家的话放在了哪里？”

    此话颇为恶毒，令杜疤瘌不得不担心。正恼怒间，郝老刀却不愿意再起什么龌龊，插在两个人之间，大声说道：“嗨。大当家说这话时，鹃子又不在场，怎能怪得了她？自古将在外，还有个军令有所不受呢。更何况鹃子她也是怕耽误战机！以咱们大当家的心胸，肯定不会跟她计较！”

    “哼，你们父女师徒……”王麻子满嘴酸味，却不得不顺着郝老刀给的台阶向下爬。此战之后，杜氏父女已经隐隐成了巨鹿泽中除张金称之外的第二大势力，旁边又有一个鬼精鬼精的程名振帮忙出谋划策。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得罪了他们，实在是得不偿失。

    “四哥！要不你先派几个人给大当家送个信儿，就说情况有变，战机耽误不得。然后跟我们一道去赶鹃子，说不定还能给她帮一下忙！”见王麻子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郝老刀笑着解劝，“鹃子是咱们大伙的晚辈，她立了头功，咱们几个的脸上还不都有光么？总不能跟个孩子计较没完，让人笑话咱们没有当长辈的模样！”

    听了这话，王麻子即便心头再窝火，也无法再端着个脸子。向地上啐了一口，悻悻骂道：“谁想跟他们争功来着？我是觉得此风不可涨！不过鹃子也是年纪青，锐气十足。走，咱们跟上瞧瞧去，未必能帮上什么忙，给她助助威，摇摇旗子也好！”

    说罢，命麾下喽啰与郝、杜两个的部属合并于一处，迤逦向苦菜洼附近赶。这一路走得顺风顺水，沿途没有遭遇任何阻拦。每每经过岔道口，总有几名打着“锦”字旗号的喽啰从芦苇后钻出来，主动给众人指明正确的去向。

    郝老刀看得稀奇，忍不住又带住坐骑，低声向指路人询问，“谁安排你们这样做的，是姓程的么？”

    “是程爷给杜当家出了主意，然后杜当家安排下来的。”喽啰们回话的语气中，对程名振极为推崇。“程爷说待会儿肯定有援军追过来，而杨公卿必然会边战边逃。所以七当家特意安排了我们给诸位老当家引路！”

    “这个机灵鬼！”郝老刀现在只后悔自己怎么没本事养个漂亮女儿，看着杜疤瘌满脸羡慕。杜疤瘌心里却愈发受用，不停地催促道，“快去，快去，去得晚了，可能连战事的尾巴都赶不上了！”

    王麻子闻听此言，不住地撇嘴。心里却唯恐此话当了真，让自己连半点功劳都得不到。不断催促麾下的弟兄们加快脚步。好不容易杀到了苦菜洼，除了一地的尸体外，却连半个叛匪都没看见。

    大伙这回有了经验，赶紧从岔道口找来杜鹃留下来的向导。一番催问过后，只听锦字营的喽啰们得意洋洋地说道：“七当家和程爷两个，连破杨公卿三垒，然后追着贼人的脚步向黄莲荡那边去了。您没看见咱们押俘虏的弟兄么，咱们死伤不到一百，却生擒了敌军足足一千三百多人！”

    “估计押俘虏的人是抄了近路！”到了这个时候，王麻子再也没功夫计较喽啰们的嚣张了。他本以为两个少年愣头愣脑去追杀叛军，即便获胜，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万万没想到杜鹃今天走了狗屎运，居然怎么打怎么顺。早知道这样，自己又何必坚持带人去与大当家汇合！弄得现在只有跟在别人身后吃屁的份儿，半点功劳星儿都难看得见。

    顺着‘锦’子营喽啰们所指明的方向，三位当家人率众继续紧追。赶到了黄莲荡，却又扑了一个空。战斗早已结束，只有零星的尸体，说明叛军曾经在这里与杜鹃等人交过手。

    大队人马继续前行，从黄莲荡追到野鸭湖，又从野鸭湖追到响沙滩，依旧没能赶上叛军溃败的脚步。沿途倒是遇到了几波押着俘虏的‘锦’字营弟兄，个个胸脯挺得笔直，唯恐别人看不到自己的脸一般。

    冬天的太阳落山得早，转瞬夜至，杜、王、郝三位当家怕夜间举火赶路点燃了整个泽地中的干枯芦苇，只好找了个宽阔的河洲，先扎营休息。一整夜却谁也没能睡好。有人担心自己没油水可捞，有人担心女儿女婿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儿。第二天早晨起来，个个眼睛黑得如熊猫一般。

    上午行军时又遇到了几伙负责指路的喽啰，从他们口中，杜疤瘌得知女儿和女婿昨夜顶住了叛军一次反击，并且颇有斩获。然后又陆续得知叛军在接连失败之下，已经鼓不起转身迎战的勇气，每见‘锦’字，望风而逃。剩下的仗，即便换个傻子来指挥，也不会再输掉了。杜疤瘌心中好生得意，连冬天的残荷看在眼里都成了风景。零零落落，每一片都可以入诗。当然，前提是他先学会写字。

    到了傍晚的时候，王麻子心里虽然嫉妒，也不得不跟着郝老刀一道佩服杜疤瘌养了个争气女儿。“我早就看出来姓程的小子不简单！当时鹃子收留他，那些没见识的家伙乱嚼舌头根子，被我一通好骂。看见没，这才是懂得带兵打仗的人做的事儿，咱们以前打的那些仗，比起来简直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嗯，已经追了两天，再追就追出巨鹿泽了。老八和老六他们两个，唉……”郝老刀叹息着摇头。虎落平阳被犬欺，失去了地盘，又失去部众，韩建纮与刘肇安两个纵使能逃得性命，也只剩下了在别人麾下当喽啰的资格。绿林是个狼群，每一头年青公狼的崛起，都踩在前一代老狼的尸骨之上。今后，巨鹿泽中最引人瞩目的公狼必然是程名振，无论张大当家愿意不愿意，结果都必然如此。

    如果张大当家……一个念头猛然涌入心中，令郝老刀不寒而栗。据他所知，张大当家并不是个有肚量的人物。程名振崛起的太快，根基又实在太单薄…...

    刹那间，干枯的芦苇丛在夕阳下摇曳如火海。血光、火焰，周而复始，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他咧开嘴巴，难过地叹气。猛然，又看见一匹战马远远地从“火海”之间快速冲了过来。

    “鹃子！”郝老刀心里一紧，大声惊叫。紧跟着，身边刮起一阵风，杜疤瘌已经策马迎了上去。

    是杜鹃，这孩子一个人先回来了。马背上挂着几颗人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委屈。“爹！”看见父亲关切的目光，七当家哽咽一声，如同一个寻常小女儿般跳下坐骑，抱着马脖子抽泣了起来。

    “怎么了，你打败仗了！”杜疤瘌吓得汗毛倒竖，拉着女儿的胳膊问道。

    “没有！”杜鹃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我，我把老八砍了，其他人都撵出了巨鹿泽！”

    “那你哭什么！”杜疤瘌长出一口气，笑着抚摸女儿的头发，“累了？担心阿爷了？还是受伤了？损失些弟兄无所谓，打仗么，哪有不死人的！”

    “闪边上去，你这老杀才！”虽然心里有一点儿不满，但对于徒弟的关心，郝老刀一点儿都不比杜疤瘌少，“你没看见老八的脑袋挂在马鞍子后么？怎么可能是败仗！鹃子，其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们走丢了？还是走得慢？”

    “后边！”杜鹃向来处指了指，双肩抽搐，看上去要多软弱有多软弱。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隐隐看到旌旗在苇丛后招展。那是一支得胜之师，脚步轻快，精神抖擞。

    “姓程的欺负你了？”王麻子的想法最下流，却与现实贴得最近。大伙这才发现程名振没有跟杜鹃走在一起，而往日，即便他想走开，杜鹃也会紧紧缀在其身边。

    “姓程的受伤了！”郝老刀惊呼。“快，快派人送信给孙驼子。他有本事给人救命。缺什么药，都可以我营里边找？”

    “不是！”杜鹃依旧在抽泣，哭声却一点点变小。压抑的悲伤令几位老土匪愈发着急，七嘴八舌地问道，“那是什么？那小子呢，让他过来，我们亲自审问他！”

    一边说，老不羞们一边互相使眼色。既然没打败仗，没人受伤，杜鹃也没受轻薄，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小两口么，勺子何时不碰锅沿呢。上一代人磕磕绊绊，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走了！”杜鹃收起眼泪，以极低的声音回应。话音却如同一道炸雷，令所有听到的人愣在当场。

    “你为什么不拦住他？”杜疤瘌气得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厉声质问。女儿对姓程的心有所属，他一直看在眼里。自己虽然没明确表示过支持，却希望女儿能牢牢抓住近在咫尺的幸福。

    没有回应，他看到的是一张疲惫且绝望的脸。从小到大，女儿从来没这样让他心疼过。那种痛，如刀子般扎着他的心，扎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法站立。他知道，女儿没有阻拦程名振的离开，甚至送别时还会在脸上写着满不在乎。

    这就是他的女儿，从小挨了欺负也不肯当着人哭。宁愿摔得头破血流，也要维护身上最后一点微薄自尊的女儿。

    他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选择做一个好人。

    第一卷《好人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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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柳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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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一 上）

﻿    馆陶县还是那个馆陶县，城墙破旧，城外的道路两边杂草丛生。但看在归客的眼里，一切与以前都截然不同。

    这是家，乡音里边透着亲切，寒风中带着温馨。推开家门后，很快就会有熟悉的笑脸，热气腾腾的饭菜，也许粗陋，但至少今后睡觉时不必在枕头底下放着刀。

    还没到城门口，小九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他不知道娘亲是否安好，也不知道自己失踪这么久的事情如何向林县令等人解释。更不知道当与小杏花见面时，自己该如何去应付她的抱怨和眼泪。舅舅朱万章给二人安排的婚期就在腊月，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底了，自己才匆匆赶回来。让杏花一个女儿家日日担望眼欲穿，实在是太对她不住。

    不过，程名振庆幸自己在巨鹿泽中始终保持着灵台的一寸清明，未曾被杜鹃的如火热情烤焦。在临别时的那一瞬间，听到背后的萧萧马嘶，他几乎就想转过身去。只要一回头，巨鹿泽中这朵最娇艳的野花就是自己的。少年人知道。但他不敢，他和杜鹃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如水中游鱼，一个若天空鸿雁，也许偶然的一瞬彼此的影子会重叠。但重叠过后，却离不开各自的生活。

    他有老娘要养，有功名要求，馆陶县中用脑袋瓜子换回来的兵曹职位也舍不得轻易放弃。而杜鹃的似水柔情后，还有玉面罗刹的冰霜脸孔。杀人、放火、抢劫、内讧，她是土匪，命中注定在生活中少不了这些。而其中每一项，程名振都不想再染指。

    所以，帮她摆平了巨鹿泽中的麻烦后，程名振立刻选择了离开。并且在一路上，尽量不去想半年来二人曾经一起走过的日子。诚然，她救过他的命，为了他受过很多委屈，并且买药买得几乎倾家荡产。但他也给予了她足够的回报。半个‘豹’子营，半个‘方’字营，还有无数被庇护下来的俘虏们发自内心的感激。按照巨鹿泽中的规矩，已经到了手的东西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从此之后，整个泽地中除了张金称外，没有任何一位寨主的势力有她强。她即将要风有风，要雨得雨。

    “我已经不欠他什么了！”一路上，每当眼前浮现那个利落挺拔的身影，程名振都迅速从心中得出结论。这个结论是如此的坚定，直到行至馆陶县城门口，他依然反复跟自己强调。城门口有很多百姓在排队等候差役们放行，听见官道上传来的马蹄声，大伙都本能地回头张望。很多人立刻认出了来者是谁，“轰”地一下散开，唯恐挡了少年人的去路。而正凶巴巴地向百姓征收‘入城税’的差役们则张大了嘴巴，手中肉好一个挨着一个掉下来，叽里咕噜滚了满地。

    “怎么了，葫芦，你们不认识我了！”程名振跳下坐骑，笑呵呵地伸手去拍一个衙役的肩膀。他早就料到自己的突然出现会令众人大吃一惊，却没想到会让大伙吃惊到如此地步。手没等与对方接触，刚才还凶神恶煞般的衙役刘葫芦已经“扑通”一声软到了地上，嘴唇颤抖，两眼反白，只差一点就要昏倒过去。

    “不会，你装什么鬼样！”程名振知道刘葫芦平时最喜欢跟大伙开玩笑，赶紧伸手去扯对方胳膊，“别闹了，我赶着回家！起来，起来。让人看见多不好！”

    “呵，呵”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刘葫芦的嘴巴张得老大，就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右手用力抓在程名振扯着自己胳膊的手腕上，鼻涕眼泪一块向外流。

    这下，程名振更加摸不到头脑了。讪讪笑了笑，大声道，“闹什么啊你。你们几个，快过来看看，葫芦兄弟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犯了病！”

    几个衙役背贴着城门洞，双腿不断地打哆嗦，想上前，没胆量。想跑，又提不起力气。瞪着眼睛看了程名振好一会儿，才终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程，程爷，您，您老回来了！钱，钱不够花，还，还是怪弟兄们醉酒时说错了话！”

    “程爷爷哎，我可没得罪过您！”刘葫芦也终于缓过几分精神，一边挣扎一边大哭，“自从您走后，我每月都给您烧三柱香。老太太那边弟兄们虽然没走动，可也没短了她吃的和穿的！您老就走，我们记着给您送糖瓜就是了！”

    “程爷，您走。今年糖瓜不会缺了您的！”不过是衙役，几个胆大的百姓也信誓旦旦地保证。

    “什么糖瓜啊，我何时找你们要糖瓜吃了？”程名振虽然因为旅途劳累导致反应速度变慢，到了现在也发觉事情古怪了。松开刘葫芦的胳膊，皱着眉头问道。

    一脱离他的控制，刘葫芦立刻连滚带爬地向城里钻。一边爬，一边大声喊道，“关门，关门，城隍老爷发怒了，赶快关门！”

    这下，程名振终于明白大伙为什么躲着自己了。敢情自己才几个月，已经“高升”为城隍老爷帐下的鬼卒。这是哪个缺德的家伙开的玩笑，不是咒自己短命么？想到这，他上前几步，扯住刘葫芦的脖领子将其倒拖到阳光下，用力向地上一掼，“你疯了不成。大白天哪来的鬼！万一惊扰了百姓，林大人那边仔细你的屁股！”

    “哎吆！”被摔了个大屁墩儿的刘葫芦不敢再逃，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呵斥自己的人。对方说得有理，鬼卒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可土地庙里边的塑像已经堆了好几个月……不对，他有影子，两脚站在地上，而不是漂浮在空中。

    “没有鬼！我没死，受了伤，找地方养好了伤才回来！”难得有机会替自己表白，程名振赶紧向四周拱手。他决定自己先把谎话说圆了，给众人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日后即便有人拿自己消失的事情找麻烦，也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危害。至于自己因何“高升”为城隍庙里边的鬼卒，那是不着急计较的末节。馆陶县地方偏僻，百姓们难免喜欢拜一些怪力乱神。只要自己多在阳光下走动几回，流言将不攻自破。

    远远围观的百姓“嗡”地一声，快速向更远的地方散去。但其中毕竟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回过头来仔细听程名振在说什么。“你们看我的影子！”“鬼既然会飞，又何必骑马！”少年人反复强调的话题终于引起了大伙的注意。人有影子，马在寒风中喷着白色的鼻息，更重要一点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刘葫芦居然没被程名振拉走。种种迹象表明，少年人说得是真话。他没有死，不是鬼，对大伙没任何恶意。

    “您，您老真没死？”匍匐在程名振脚边坐以待毙的刘葫芦被吓得最狠，也是第一个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

    “你他娘的才死了呢！”对付这种人，必须用他们熟悉的方式。程名振抬起腿，狠狠地踹了刘葫芦几脚。“死人踢你，你不会疼！你疼不疼，告诉大伙，你疼不疼！”

    “唉，唉，别踢，别踢，再踢我可急了啊！”连挨了几大脚的刘葫芦终于完全清醒，骂骂咧咧地道，“你小子敢踢刘大爷，活得不耐烦了……”

    猛然，他又意识到如果对方活着，按照先前林大人的承诺，便即将就任馆陶县的县尉。赶紧收起威风，陪着笑脸补充道：“呵呵，看把我这高兴的。您居然活着，太好了，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弟兄们，赶紧给程大哥把马牵到县衙门口去。今天晌午咱们逍遥楼见，给程大哥接风洗尘！”

    “不用了！几位弟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抢在衙役们回应之前，程名振四下拱手。“一去小半年，我得先回家看看我娘。县令大人那边麻烦刘哥给汇报一下。就说我养好了伤，平安归来。明天一早就到衙门应卯！”

    “唉，唉，一定，一定！”所谓接风洗尘本来就是一句客气话。程名振既然不让大伙破费，刘葫芦也乐得省下这笔钱。“程哥真是个大孝子。您放心回家，衙门那边我立刻就去汇报！”

    没等程名振上马，他突然又哈巴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一把拉住了战马的缰绳，“程哥还不知道？您已经搬家了！新宅子就在成贤街，跟王头儿的宅子紧挨着！”

    “我搬家了？”程名振在马背上直犯晕，“王头儿？哪个王头儿？新来的捕头？”

    “是二毛哥！”刘葫芦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岔子上，“他跟您一道出使张金称那边，救了全县老小性命。事后您老人家活不见人……呸呸，看我这张嘴。一高兴什么顾忌都忘了！您老人家隐居起来养伤，县令大人找不到你。就重赏二毛哥，提拔他当了本县第三位捕头。二毛哥当了捕头后，立刻买了两处宅院，一处给了您。一处自己留着住！”

    “呃！”程名振长长出了一口气。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感到晕头转向。王二毛居然当了捕头？就他那胆小怕事的性格？不过，成贤街是个好地方。小杏花的家就在同一条街上，成亲后想她回门的话，抬腿就可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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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一 中）

﻿    门口儿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城里边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发现已经被县太老爷下令塑了彩身，配享城隍庙内的鬼差又还了阳，大伙先是有些害怕，然后就嘻嘻哈哈凑上前看热闹。

    程名振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就踏入家门。奈何街道两边被围了个人山人海，战马根本迈不开腿。有些熟悉的乡老热情地打招呼，还有些没人管的无赖顽童，鞍前马后地乱钻。一边笑闹，一边在嘴里含含混混地叫着，“城隍……上差……”，显然是平素跟在大人身后看过程名振的塑像，把泥偶和真人混淆成为一谈了。

    见到如此情景，程名振反而不敢走得太快。他吃不准娘亲现在到底以为自己死了，还是坚信自己活着。怕自己突然在家门口出现，把阿娘刺激得晕倒过去。左顾右盼想找个人先回自己家报信儿，却又找不到太相熟的。娘两个是春天逃难时搬到县城里来的，家道贫寒，跟左邻右舍们很少有来往。

    正着急间，前方人群猛然一分。十几个公差打扮的家伙笑呵呵地冲了过来。“小九哥，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不会那么容易死！”当先一个人没到跟前，抽泣声先到。旁边两个亦衙役是满脸喜悦，上前拉住程名振的马缰绳，大踏步地在人群中分开道路。

    “二毛、老葛、秀和！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训练么？”程名振翻身下马，拱着手跟大伙打招呼。除了王二毛外，其他几个都是他在乡勇营中的旧部。大白天的不参加训练在街上乱窜，被上司知道后肯定要军棍伺候。

    “呵呵，乡勇营早解散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被留在了衙门当差，白天巡街，晚上打更！”王二毛抹了把眼睛，又哭又笑。虽然已经当了捕头，衣衫被浆得笔挺。他身上却找不到半分当官的威严，依旧懵懵懂懂，活脱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韩葛生与段清两人年龄都比王二毛大，行事也相对稳重些。先侧开身子抱拳还了一揖，然后笑着回答道：“我们几个奉命巡街，刚好巡视到附近。听见城门口有异常动静，特地过来查看查看。没想到碰见了您！弟兄们一直以为您被张金称杀了，私下里……”

    “去，去，去！”话刚说到一半儿，周礼虎又从差役堆中窜了出来，将韩葛生和段清两个向旁边一推，大声抱怨：“程教头刚回来，你们还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甚？走，走，咱们喝酒去，好好替程教头洗洗尘！”

    “对，喝酒去，喝酒去！”众衙役哄笑着答应，“我们凑分子请程教头！谁不去谁是怕婆娘的软脚虾！”

    有股久违了的温暖滋味涌上程名振心头，让他眼眶忍不住发热。时隔小半年，弟兄们居然还记着他，还把他当做教头来尊敬。没有人追问他怎么从敌人手里脱的身？也没有人怀疑他的清白。仿佛他从没离开过般，从贼军杀来的那一刻，就一直跟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这是用血凝成的信任，程名振不敢轻慢。他笑着抽了抽鼻子，拱手谢道：“酒肯定要跟大伙喝的，但先容我回一趟家。明天，明天傍晚，咱们逍遥楼，不醉不休！”

    知道程名振是个大孝子，王二毛也赶紧替他打圆场，“大伙让小九哥先回去看看老娘。明天再拿大碗灌他。***，这半年来，老子一直跟你们说小九哥没死，你们就是不信。明天，哪个当初不信我的，自己先罚自己三碗！”

    弟兄们刚进入公门不久，大多数人身上还留着原本的质朴，想了想，纷纷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做人不能忘了老娘！”

    “那咱们分几个人送教头回家，其余的继续巡街，别让耽误了正事儿！”周礼虎做事谨慎，见程名振身边围拢的差役越来越多，笑着建议。

    “就你小子机灵！”荣升为捕头的王二毛笑着给了他一巴掌。“你带着人去巡街，老葛，秀和，咱们三个送小九哥回家！”

    “王头要是不送，程教头肯定找不到家门儿！”周礼虎满脸是笑，不动声色地替王二毛卖好。

    程名振的新宅子是王二毛一手帮忙操办的，如果没人带路，他也的确不知道家门在哪儿。众衙役们笑着分成两拔，一拔继续在街道上巡视，另外一拨与王二毛一起，簇拥着程名振向成贤街走去。

    不待程名振委托，已经有差役主动提前跑回他家去报信儿。片刻之后，几乎整个成贤街的邻居们都站到了家门口，望着曾经保全了馆陶县的少年英雄，脸上堆满了感激与好奇。

    被大伙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程名振四下望了望，低头向走在自己身边的王二毛询问道，“我的脸是不是没洗干净，还是衣服上有污渍。你快帮我看看，别让我娘见到难过！”

    “没，没有！”王二毛迫不及待地回答。扭头向左邻右舍望了望，然后四下挥手，“都回去，都回去。程兵曹刚在乡下养伤归来，不便跟大伙打招呼。改天，改天我跟他再一起摆酒招待各位高邻！”

    “吆喝！你现在会拽文儿了么？”程名振被二毛的做作模样逗得哑然失笑，搂着对方的肩膀调侃。

    “嘿嘿，嘿嘿！”二毛笑着摇头，目光却始终不与程名振的目光相接。这种表现令程名振隐隐觉得有些纳闷，却找不出其中的原因。只是惊诧地发觉二毛的身材比原来结实多了，衣服下的肉毽子一块挨着一块，块块坚硬如铁。

    “我一直按你教的方法练习臂力，从没间断过！”仿佛能猜到好朋友想什么，王二毛抬起胳膊，弯曲小臂。这下他肩膀上的肉块更加明显，隔着一层丝绵依旧能看见起伏。“再遇到麻烦事情，我肯定能给你帮上忙！”

    “二毛哥现在是咱们这些新入行弟兄们的头儿！”段清靠近程名振耳边，低声汇报。“八百多乡勇，最后只留用了二十个。都是些没根没基的，如果不是二毛哥给罩着，几乎能被人欺负死！”

    二毛不是先前那个二毛了！程名振瞬间明白了对方变化的原因。馆陶县的衙役们插手各个行业，每年红利滚滚。林县令为了酬劳乡勇们的战功，不得不留用了一批人，无形中却等于分薄了郭、贾两位捕头的饭碗。以郭、贾两位平素的为人，能容下这些新来者才怪！

    “程教头回来就好了。县令大人一直说他的命都是教头救的。有教头在上边替我等说话，那帮家伙肯定不敢再欺负人！”韩葛生对自己半年来的遭遇也很不满，压低了嗓子，向程名振递话。

    看到大伙眼里的期待，程名振忍不住轻轻皱眉。当日出使张金称大营，他已经决定万一自己能够平安回家，就立刻辞去兵曹职务，再不于衙门口这个大染缸里边混搅。后来懊恼劲头过去，却又有些舍不得当兵曹的俸禄。以后这段时间内何去何从，着实难以定夺。但今天刚刚与弟兄们相见，有些话没有必要说。所以犹豫了一下，含混地回应道：“大伙都小心些！我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未必还适合继续当差！况且过些日子成亲后，我还得去平恩县那边看看祖坟，一来二去又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间…….”

    众衙役们楞了楞，纷纷将头侧了开去。王二毛怕程名振心里不痛快，笑着抢过话头，“马上到家了，小九哥看看我帮你挑的宅子怎么样？开绸缎铺子的老赵被张金称吓破了胆子，举家搬往郡城去了，急着出手，只收了七吊钱便在房契上按了手印儿！”

    七吊钱，对于馆陶县成贤街上的宅院来说，几乎是半卖半送的价格。程名振有些吃不准，扯了把好朋友，低声问道：“你没用强。咱们虽然当了捕头，可不能学别人！”

    “看你说的！”王二毛笑着摇头，“被人欺负的滋味，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么？你救了全城老小的命，人家听说是给你买宅子，恨不得不收钱。是我强把价钱抬到了七吊钱！我自己的宅子就在你家隔壁，一样的大小，结结实实花了近二十吊呢！”

    说罢，他笑着用手前指，“就到了。三进三出的大院。水井，花厅，都是全的。我怕大娘一个人住着闷，还帮你买了两个丫鬟伺候她！都才十二，长得水灵着呢！”

    “哦！”一连串的好消息让程名振有些头晕。王二毛的表现很不正常，好像极力在掩饰这什么。他能感觉得到，偏偏又猜不出隐藏于好朋友笑容后的真相。迷迷糊糊顺着对方的手指望去，看到一排整齐的青砖碧瓦。家门口，几丝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根根牵动人的视线。

    娘亲站在那里，被两个陌生的小丫头搀扶着。刹那间，程名振失去了思考能力，忍住泪，一步一步先前跑动。

    “我的儿，你可回来了！”泪眼朦胧中，他听见娘亲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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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一 下）

﻿    母子对着落泪，惹得王二毛等人都跟着揉眼睛。激动了好一会儿，程朱氏终于收住悲伤，狠狠给了程名振几巴掌，低声喝问，“你躲到哪里去了？怎么也不送个信回来！别人都说你死了，二毛却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说你还活着。早知道你这么让人担心，还不如当初就没生过你！”

    “娘，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程名振赶紧讨饶，涎着脸，上前扶住娘亲的胳膊。两个小丫头早就听闻过家主的英雄事迹，心里一直在敲小鼓。见程名振既不像传说中般那样凶悍，又没有什么架子，赶紧笑嘻嘻帮忙在老太太面前说软话。

    程朱氏本来也没怪过儿子，只是心中一时悲喜交加，随便发泄一下而已。听小丫头帮忙求情，也就顺势下坡，命人推开院门，请儿子和儿子的朋友入内饮茶。

    王二毛等人虽然有一肚子话要跟程名振说，却也知道此刻不该打扰。笑着拱了拱手，一同说道：“程教头刚刚回来，您老肯定有很多话要问。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下午交了差事，再拉程教头一起去喝酒！”

    “那你们别多喝，别伤了身子！”程朱氏笑着点头，满脸慈爱。

    客人挥手告别，主人互相搀扶着回家。入得院来，程名振又是一楞。偌大的院落被打扫得纤尘不染，青砖铺就的甬道，白粉涂过的照壁，要多干净有多干净。只是比起驴屎胡同的破草屋来，这个院子总好像缺些什么，让人心里空荡荡的，目光忍不住就想四下搜寻！”。

    程朱氏最了解儿子，揉了揉眼睛，笑着分散他的视线：“是二毛每日派人过来帮忙收拾。这半年，难为他们了。如果不是他们几个，娘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杏花呢？她没来看过娘么？”程名振心生警觉，扭过头来向娘亲追问。

    他终于发现自己不舒服的原因了。自从进入成贤街后，就没见过小杏花的影子，也没见过舅舅一家人！以平时以小丫头的性格，她才不会害羞呢，肯定第一个冲到自己面前又哭又闹。

    “回屋说。大冬天的，院子别在里边站着！”娘亲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叹了口气，低声回应。

    “杏花怎么了？娘，杏花出事儿了！”程名振大急，扯着娘亲的衣袖轻轻晃动。他不敢催的太紧，但记忆中，小杏花跟自己分别的那个夜晚，同时也是最混乱的一个长夜。如果有歹徒趁机……他不敢继续想，眼前晃来晃去，全是未婚妻娇憨的模样！

    “回屋说！橘子，去把大门闩好。柳叶儿，你去烧些茶，顺便准备些点心！”毕竟曾经富贵过，心里虽然乱，程朱氏却把手边杂务安排得有条不紊。

    见娘亲如此坚持，程名振也只好顺从。跟在娘亲身后走入正屋，小心翼翼地扶娘亲坐下，然后坐在娘亲对面，眼巴巴地等待答案。

    几个月来，他一直想着回馆陶与小杏花成亲。对伊人虽然不是喜欢得刻骨铭心，但费了极大努力才维护住的婚姻，让他珍惜得无以复加。如果小杏花被人所害，无论天涯海角，程名振发誓自己永远不会放过凶手。那是他的表妹，他的妻子，他大半年来努力维护的目标。谁也不能伤害，天老爷也不能！

    “唉！本書轉載拾陸κ文學網”娘亲轻轻叹息，听得程名振心头一阵紧抽。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仿佛听到了一声霹雳，“杏花嫁人了！咱们娘两个没福气！你别再去招惹她，也别怪你舅舅！”

    “什么！”程名振腾地一下跳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嫁人了？嫁给谁了？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朱万章这个恶贼，这不是欺负咱们母子么？我找他去，我这就去找他！”

    “你给我坐下！”程朱氏的呵斥声从半空中传来，让少年人多少恢复了几分理智。他不敢违背娘的命令，眼中却无法熄灭愤怒的火焰。小杏花不会背叛自己！肯定是朱万章逼的！这个嫌贫爱富，丧尽天良的家伙，早晚要被雷劈！

    “坐下！你找谁去？他毕竟是你舅舅？你找他能怎么样？杀了他？还是打他一顿？”娘亲的话一句句传来，句句都如重锤。“你一走就是大半年，除了娘亲，谁还相信你活着？可娘亲知道，娘亲又怎敢把你的行踪随便跟人说？”

    “您知道我活着？那刚才……”强忍住胸口的痛楚，程名振将话题转移。小杏花嫁人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自己明明给她有过今生之约的，即便死了，难道几不能多等，多等几天么？难道夫妻真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便要各自飞？

    看了看儿子惨白的脸色，程朱氏轻轻叹息。儿子难过，她自己何尝不是万箭穿心？可能怪谁呢？只是命！

    “不打你几下，怎能帮你掩饰。娘知道你活着，如果你死了，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终日在咱家门口转？你的朋友在咱家门口卖针线，不是短了这个，就是少了那个。做生意的人锱铢必较，哪有像他们那样剌虎的？”（注1）

    “您知道我没死！您没吓到就好！”程名振轻轻点头，也不知道听清楚了娘亲的话，还是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们每次来卖杂货，娘都想问问你的情况。但娘不敢问，更不敢胡乱猜！那个林县令迫不及待地宣布你死了，还给你在城隍庙里边塑了像，肯定有其原因。所以娘只能糊涂着，只能糊涂着看杏花出嫁！”

    怪不得整个成贤街的邻居们用那种眼光看我。原来，他们是准备看我知道小杏花出嫁后的热闹。不是感激，更不是敬佩我敢于孤身犯险！程名振心里又是痛楚，又是失落，仿佛有人拿了一块冰，硬生生压在了自己胸口。

    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娘两个警觉地停止了交谈。门被轻轻推开，小丫头柳叶端着茶水和点心走了进来。感觉到屋子内气氛不对，她吓得汗毛倒竖，蹑手蹑脚摆开盘子和茶盏后，贴着墙根儿蹭了出去。

    茶很好，苦涩中透出一重重回味。点心也很细致，甜中带着杏仁的清香。这个家终于又恢复了一些元气，比起驴屎胡同那种吃完上顿没下顿的生活，简直有如天壤。程名振不敢奢求老天能对自己多照顾，强忍住心口的闷痛，低声说道：“杏花，其实杏花是个很懂事的女人！”

    知道儿子不甘心，程朱氏忍不住轻轻摇头。女人是需要陪的，特别是年青且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子。儿子在土匪窝里历练了一番，虽然已经成熟了许多。但对于男女之事，他依旧懵懵懂懂。厮守终生，不离不弃，那都是民歌里的传说。只所以被编成歌儿来唱，就是因为少有，稀奇，几万人里挑不出一对儿。

    可这些话，她又何必跟儿子说。儿子刚刚有了事业的开头，心中应该充满阳光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至于过去的事情，当它是一场梦好了。梦中情景再好，醒了之后，人却还得面对现实。

    “娘，杏花她嫁给谁了？过得好么？”又吃了几块点心，程名振多少振作了一些。晃了晃脑袋，喃喃地问。

    “你别再去招惹她了？否则，对她对你都不好！”程朱氏非常警觉，发觉儿子情绪变化，立刻出言提醒。

    她看见儿子轻轻点头，目光冰冷而坚强。心中一软，又继续道：“她嫁给了周家的二公子，日子过得不错！至少这辈子吃穿不会愁，跟小姑子也合得来！”（注2）

    “周家？”程名振心头又是一紧，本能地感觉到事情蹊跷。他不是在怀疑这桩婚姻的真实性，而是想到了半年前的另外一件事情。他记得杨玄感造反时运了很多粮食在周家储藏。如此算来，周家肯定与杨玄感是一根绳索上的蚂蚱。听巨鹿泽的人说，杨玄感被族诛，故旧被收捕殆尽。怎么周家却纹丝没动，仿佛根本与杨玄感没瓜葛般。

    ‘如果我去举报呢？’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少年人心里蔓延。夺妻之恨，不让对方付出些代价如何甘心？但很快，他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那会把小杏花也牵连进去，丢掉性命。小杏花是自己的表妹，她只要过得快活，自己也会跟着开心，道理不是这样的么？

    想到这儿，他抓起点心，大口大口向嘴里添。过去了，全都过去了。自己可以吃上点心，不用再吃野菜了。算起来，老天已经对自己不薄，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少年人一边笑着，一边看向窗外。外边的天阴沉沉的，几片雪花轻飘飘在风中落下，簌簌落了满地。

    注1：土话，马虎、没心没肺。

    注2：小姑子，丈夫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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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二 上）

﻿    怕儿子过于伤感，程朱氏不停地将话题向他这几个月的经历上岔。程名振也理解娘亲的苦心，笑嘻嘻地将自己如何奉林县尊的命令到城外学玄皋犒师，张金称如何将计就计，收下礼物后趁夜攻城，王世充如何偷袭张金称，以及自己如何献计击败官军的往事跟娘亲一一述说。

    刚开始，他还难解心头烦闷，只是在娘亲面前强颜做笑而已。待说到自己在巨鹿泽中被杜鹃照顾，平时如何想方设法惹她生气，如何一道钓鱼、练武、泛舟、采藕等琐事，不知不觉间，脸上的笑容便多了起来。

    “那七当家名头虽然响，性子倒不是很凶！”程朱氏偷偷地看了儿子一眼，笑殷殷地插话。这个傻儿子啊，居然连他自己的真实感觉都弄不清楚！枉做娘的还替他担了这么多的心！照这种情况，也就半个月，他肯定将婚事所带来的烦恼忘得干干净净。

    “什么七当家啊，她也就是在土匪窝里才不得不装出个凶恶模样来。实际上，脾气还没杏花大！”程名振没察觉到娘亲目光中的笑意，顺口回应道。猛然间，他发现自己又扯上了朱杏儿，摇摇头，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儿子没察觉，程朱氏也无法将那层窗户纸戳破。毕竟杜鹃的身份在那摆着，如果儿子真的跟她在一起，全家人这辈子恐怕都不得安生。想到这儿，她又不无遗憾地看了一眼儿子。却发现程名振目光望着窗外的落雪，嘴角上已经浮现了一丝微笑。

    母子两个絮絮叨叨聊了几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各自去休息。第二天一大早，程名振将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约上王二毛，一道去衙门里边应卯。得知他平安归来，林县令显然也非常开心，草草地叮嘱了几句便命大伙散去，然后单独将程名振留到二堂叙话。

    近半年不见，县尊大人又富态了不少。稀疏的胡须下，两层薄薄的肥肉沿着下巴边缘重叠开，把整个人衬托得如同寺庙里的弥勒般慈祥。对于程名振当日舍命保全阖县百姓的义举，他郑重地表示了钦佩。并且对英雄重归故里表示了热切的欢迎。但对于程名振失踪这几个月到底去了哪儿，他却好像不太关心。只是谨慎地提了提，期望少年人别给他自己留下牵扯不清的麻烦。

    早料到县令大人会问及此事，程名振苦笑着点头，“那张金称兵败之后，就把一肚子火全泄到了晚辈的头上。他本来准备带晚辈回巨鹿泽中剖腹剜心，半路上却又遇到了另外一股来打秋风的土匪。两伙土匪之间一言不合，便稀里糊涂打了起来。晚辈趁这个机会藏到了草丛里，偷偷磨断了绳索。待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时，立刻抢了匹马，杀出重围！”

    “哦！”林县令轻轻点头，“土匪就是土匪，根本不可以常理度之。那你怎么不立即回城，害得本县以为你被杀了，好些日子心里都不舒服！”

    “劳大人挂念了！”见县令大人说得实在，程名振脸上亦堆满了感激，“晚辈突围时身上受了很多处伤，没走多远便昏了过去。幸运的是被山中的一家猎户所救，带到他家中修养。您老也知道，山沟沟中怎可能有什么像样的郎中。结果害得晚辈伤口处脓血天天流个不停，直到入了冬，天冷了，才慢慢复原。”

    说到这儿，他轻轻挽起袖口，露出几条又红又粗的疤痕。那都是当日被官兵当做土匪所砍，货真价实的刀伤，即便是外行人一眼也能看得出来。

    林县令见状，赶紧一把托起程名振的胳膊，“你又何必如此，本县难道还不相信你么？若无你，本县早就死在张金称手里了！”

    “县令大人当然知我，但馆陶县其他同僚，程某却得有所交代！”程名振双手抱拳，郑重回应。

    “他们谁敢乱嚼舌头，本县决不容他！”林县令一甩官袖，大声保证。“本县当初以为你已经为国捐躯，便派人在城隍庙里边给你塑了个像，让你日日受我馆陶百姓的香火！如今既然你活着回来了，这人像也就可以撤了。”

    “多谢县令大人！”程名振后退半步，再度躬身。

    林县令看了他一眼，又笑着点头，“你是个有勇有谋的汉子，让你入公门为小吏，实在有些屈才了！但本县既然当众答应过你，也不能食言。这样，兵曹的职位我已经委任给了蒋百龄，无法再给你。但县尉之职，本县可以举荐。今天本县就写了公文去郡里去走过场，按惯例，上头不会不批！”

    程名振最希望得到的便是这句承诺，赶紧再度作揖，感谢林县令的栽培之恩。县丞职别虽然低，却是大隋正式记录在案的官员。有了这层身份，他便能想方设法查探父亲的消息，争取早日救父亲脱离苦海。

    履行了当日之诺，林县令也了却完一桩心愿。笑着喊过身边的仆人，命其取了一匣银锭，大概二十两上下的模样，连盒子一道交到程名振手上，算是赏给他的升官贺礼。

    真金白银，并不在大隋朝市面上被当做钱币使用。其身价却非常高昂，特别是在眼下白钱泛滥之时，一两银子足足可以换到两吊铜钱。（注1）如此贵重的礼物，程名振哪里敢收，直吓得连连推谢。林县令却摆摆手，笑着道：“你马上就要当县丞了，衣衫也不能过于寒酸。咱们这些当官者一举一动都涉及朝廷的脸面，如果县丞大人连身像样的衣服都置办不起，不等于说咱们大隋朝廷穷得揭不开锅了么？拿去，拿去，官场上迎来送往，花费巨大。你手头总得有些干货，否则怎可能应付得来！”

    程名振仔细琢磨琢磨，觉得林大人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便满脸感激地将银子收下了。县令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推心置腹地叮嘱道：“当日大伙都以为你死了，所以很多事情也就发生了变化。昨天听说你回来，周公子觉得挺对不住你，特意找我来递话。嗨，大丈夫有权有钱，何愁无妻！你今后就当把以前的事情全忘了，别老是记在心上！”

    “周公子？”程名振满脸迷茫。猛然，有股热流从他的脚底一直冲到了头顶。‘怪不得县令大人要送我银子，原来是周家转手送的！’想到其中关节，他不由得又羞又气。忍了再忍，才咬着牙说道，“劳大人费心了。周家那边，我肯定不主动招惹。但这匣银子，还请大人转交回周公子。小九无福，不敢受他的好处！”

    “哎—”林县令继续摆手，“这银子是我送你的，与周家没任何关系。至于周家，他也是心中觉得有愧于你，所以才求我带一句话。毕竟他们家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你跟他们闹，彼此都不好看！”

    经历了一夜思索，程名振本已经不打算找周家去说理了。但被林县尊这么一提，反而有些进退两难。所谓夺妻之恨，在民间是与杀父之仇并列的屈辱。如果三言两语就揭过去，将来他即便坐稳了县丞职位，背后也少不得招人指点。

    “我不会主动招惹周家！”程名振面红耳赤，连连后退。“但大人也别替他们说话。我不是不尊敬大人，而是……，而是……”说到这儿，他自己也找不到理由，眼中热泪滚来滚去，“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后悔。我，我……”一记重拳砸在房间柱子上，震得天花板间瑟瑟落土。

    少年人脸嫩，看来一时半会儿，这个疙瘩是神仙也解不开的。想到这一层，林县令也觉得很无奈，又讪讪开导了几句，便亲自送程名振出府。

    外边大雪下了一夜，此刻却突然放晴。北风夹着雪沫向脸上一吹，打得人激灵一下，猛然清醒。冷雪中，程名振慢慢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失态，停住脚步，主动向林县令解释：“晚辈与周家的人难得碰面，肯定不会起冲突。即便将来遇到，大人有话在先，晚辈装作不认识便是！总不会存心去找他们的麻烦，凭空给大人添乱！”

    “你能这样想就好。本县一直欣赏你少年老成！”林县令有些怕冷，将脖颈缩在皮裘下，心不在焉地回应。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再纠缠下去，反而让双方都觉得尴尬。程名振想不出更多的办法缓和气氛，拱了拱手，强笑着告辞。林县令目送他走远，轻轻摇了摇头，把身体藏进了朱红色的院门之后。转身的刹那，目光却陡然暗了暗，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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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二 中）

﻿    走在空旷的大街上，程名振两眼中一片茫然。他知道林县令有些话说得不无道理，馆陶周家财雄势大，即便他做了县丞，也无法惹的起。可手中的银匣又像炭火一般烤着他的心，这是卖老婆换来的银子，虽然林县令解释说此物不是出自周家，但作为传话人，林县令肯定收了周家的好处。而自己答应了林县令的要求，等同于变相签了小杏花的卖身契。

    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头皮乍，连路人看过来的目光中都好像充满了轻蔑。可被人轻视了又能怎样？除非自己真的去举报周家勾结李密，否则根本难撼动对方分毫。而一旦把举报信送出去的话，馆陶周家、林县令、小杏花、朱氏夫妻，不知道多少条性命要就此葬送！

    屈辱、愤懑、自卑，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无数条毒蛇，团团缠绕在少年人心上。让他无法平心静气地思考，无法顺利地呼吸，甚至连迅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好在来的都是熟人，团团地将他围在中间，笑呵呵地说道：“教头想什么呢？害得我等好个追！弟兄们已经在逍遥楼订下了位子，就等教头大驾了。”

    “这就去？”程名振猛然回过神来，赶紧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太早了些吧，还不到正午呢！”

    “没事，反正大冷天的街上没什么人，用不着巡视！”周礼虎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解释。

    程名振四下观望，果然现街市一片苍茫，几乎所有人家都紧闭门窗，躲在屋子里烤火。略做沉吟，他低声回应，“那就去吧，我来做东。二毛呢，怎么不见他？”

    “董主簿拿了一封很重要的公函，让他亲自送往郡城了。王捕头没法推脱，只好让弟兄们代他向你道个歉！”蒋百龄也迎了过来，笑呵呵地回应。

    “都是自家兄弟，道什么歉啊。这家伙越来越虚伪了！”程名振猜到王二毛所持公函必然是林县令推荐自己做县丞的公函，心情稍稍好了些，摇着头数落。

    “王头现在可抖起来了，走路都迈着外八字。等明天他回来，程教头可得狠狠收拾收拾他！”众衙役们跟王二毛处得极其融洽，哄笑着向程名振递“谗言”。

    几句玩笑开过，凛凛的北风仿佛也不那么刺骨了。程名振难却弟兄们盛情，被簇拥着走向县城内最“豪华”的酒馆。掌柜的早就得知是舍身保全了阖城老幼性命的少年英雄要来，岂敢怠慢。使出全身本领，将一干厨子、伙计催得鸡飞狗跳。

    众人清空了整个二楼，摆下了满满三大桌山珍海味。不但是乡勇出身的众衙役们都来了，连蒋烨、李老酒等头脸人物也赶上前凑热闹。席间有消息灵通人士透漏出程名振即将升任本县的县丞的喜讯，弟兄们愈热情高涨，纷纷举起酒盏，恭贺程教头一年内第二度莺迁。

    程名振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便想多饮几盏。凡有弟兄们敬酒，一概来不拒。转眼之间，三十余盏落肚。血脉中的冰冷渐渐被压下，两只眼睛又放出快乐的目光来。

    众人见他酒量如此之大，佩服得五体投地。借着几分醉意，程名振豪气地举起酒盏，向大伙招呼，“来，咱们同饮一盏。今后彼此照顾，福祸相依！”

    “同饮，同饮！本???拾?k文??”衙役们最不怕就是喝酒，举着磁盏大声回应。

    “贺程兄弟平安归来！”一盏落肚，李老酒紧跟着要求大伙都将面前的酒盏倒满。“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贺县丞大人平安归来！”韩葛生和段清两个有意打击对方气焰，将程名振即将到手的官衔咬得分外清晰。

    明知道韩、段两个家伙在仗着程名振的势力欺负人，李老酒和蒋烨却不得不将苦水和着酒水向肚子里边吞。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王二毛做了捕头后，本来已经分薄了郭、贾二人的实力。而程名振又马上将接任县丞，直接爬到了郭、贾两位老江湖的头顶。这馆陶县将来，谁想继续横着走，恐怕少不得要先看看程大人的脸色。

    想找喝酒的理由，总是能找得出。原本几互相叫劲儿的两伙衙役你刚坐下，我就站起，互相之间来来回回敬个不停。程名振心情不好，也懒得干涉，偶尔自己还举起酒盏来劝一劝，打定了主意要一醉解千愁。

    冬天的日头走得快，转眼间，阳光已经偏西。新任兵曹蒋百龄怕弟兄们吃得太醉，硬起头皮向众人建议道：“喝完面前的酒，大伙就散了吧。晚上还有人要值夜，别耽误了事，让县尊大人脸上难堪！”

    “哪有那么多事情？天这么冷，小贼也冻得不敢出来！”蒋烨等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拍打着桌案，大声抗议。

    “再来，再来。程教头还没喝好呢。咱们凑份子，别让程教头做东！”周礼虎等家伙也是见了酒不要命的主儿，乱哄哄地嚷嚷。

    蒋百龄还欲再劝，李老酒却大声制止了他。“难得大伙高兴，喜欢喝就接着喝吧。值夜班的，可以自行先走。咱们喝酒的喝酒，值班的值班，两不耽误！”

    这个时候，大伙都想听听程名振的意见。毕竟他才是酒宴的主客，他的话最具备权威性。已经喝了足足有两坛子老酒，程名振早就喝晕了头，心中暗道：“总不能刚上任就被别人觉得自己小气！”，拍了一下桌子，豪情万丈地吩咐，“让掌柜的再添些下酒菜。大冷天的，诸位也别回家了。直接在这里吃饱喝足，然后也好有精神巡夜！”

    “程大人……”蒋百龄有些犹豫，举头四下张望。弟兄们都已经喝过了量，一个个口角流涎，东倒西歪。而据他平日的印象，程教头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不应该如此无节制才对？想要再出言劝劝，却被自己的长辈蒋烨推了一把，大声呵斥道：“你要走自己先走，别给大伙添乱。好不容易喝场痛快酒，捣什么蛋啊你！”

    蒋百龄能混入衙门吃饭，全赖了远房叔叔蒋烨帮忙。心中虽然觉得大伙再这样继续喝下去不妥当，也只得站起身，赔着笑脸说道：“那我先告辞了。大伙慢慢喝，不用担心晚上巡夜。最近治安不太好，加倍小心些，总不是什么坏事！”

    “快滚，快滚！别在这里?嗦”蒋烨气得作势欲踢，将没有眼色的侄儿给硬赶了出去。

    又喝了一个多时辰，韩葛生、段清等人也支撑不住。纷纷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告辞回家。见他们离开，晚上当值的衙役也借机起身，纷纷向东主致谢。看看时候差不多了，程名振用力揉了揉眼皮，打着哈欠提议道：“今天就到此吧，咱们改日再喝。反正将来有的是机会，没必要都醉倒不可！”

    “那怎么行，还没当一更天呢，这么早回去做什么？”李老酒依然不过瘾，双脚架在桌子上大声抗议。

    “差，差不多了。再不回去，风就冷了！”蒋烨已经尽了兴，迷迷糊糊地回应。

    “你怕老婆，回去晚了不好交代吧！”李老酒醉眼涅斜，盯着蒋烨说道。“程，程兄弟和我却，却都是光棍儿，不用那么早回家！”

    这话惹得蒋烨非常不痛快，忍不住上前推了他一把，“去你的，别乱嚼舌头。程兄弟年龄还小呢！大丈夫何患无妻！”

    一推之下，李老酒应手而倒，人已经滚在了地上，却依旧醉醺醺地还嘴，“狗屁。那小娘们嫌贫爱富，早就攀了高枝儿。枉程兄弟的一片痴心待她，她却是个没长眼睛的！”

    “你胡说些什么啊，你！”闻听此言，蒋烨的酒意被吓醒了一半，伸手将李老酒扯起来，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大声阻止。

    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李老酒的嘴巴张开后就再也收拢不住。“就是么，我就为程兄弟觉得不甘心。他姓周的不过仗着有几个臭钱儿，但也不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我听说，程兄弟前脚出城，后脚儿他就把程兄弟的女人接到了自己家中。根本不管程兄弟还在外边拼死拼活！”

    此刻还留在座中没散去的，只剩下聊聊三两个人，并且都醉得失去了理智。仗着酒水壮起来的胆子，周礼虎跳上前，一把揪住李老酒的衣领，“你胡说什么，谁敢欺负到程大人头上！欺负了程教头，就等于欺负了咱们大伙”

    “我，我没……”李老酒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上，却不敢再讲了。醉眼四下扫了扫，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程名振已经为杏花的事情郁闷了一整天，最怕被人当众提起。猛然间听到李老酒说其中还有内情，肚子里的无名业火再也憋不住，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命令道：“大周，放手。让李老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姓周的到底做了什么？”

    “这，这事儿我也是听人说起的。王捕头最清楚，您最好还是问他！”李老酒畏畏缩缩地看了程名振一眼，小声嘟囔。

    到了这个光景，程名振哪里还等得急，用力拍打着桌案，不断催赶，“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情！二毛回来，我自然会找他再核实！”

    李老酒被逼无奈，只好吞吞吐吐地讲出实情。原来当天大伙都认为城池即将不保，所以稍有些头脸的大户，全跑到周家在城内的堡寨中暂避。那座堡寨号称“城中城”，墙修得虽然比馆陶县的外廓稍矮些，用料却是糯米汤加三合土，坚硬如铁。即便馆陶县被不幸攻破，在家丁的帮助下，周府再坚持上十天半个月亦未必是什么难事。

    朱万章也不知道凭着什么关系，居然也带着家眷住进了“城中城”。结果据说头天刚进去，第二天女儿杏花就跟周家的二公子滚到了一个屋。危机过后，朱万章没有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地将女儿嫁给了周二公子做妾，免得其有辱家门。

    “杏花，杏花不是，不是那种人！不是……”程名振只觉得天旋地转，出于本能地大声辩解。在他记忆中，表妹小杏花虽然胆子大了些，却也是正经人家出身，绝不应该做出跟人苟且之事。表妹杏花虽然脾气差了些，却冰清玉洁，像窗外的落雪一样了无尘杂。

    “什么不可能！若不是主动送上门，周家会如此轻贱她？我听说，周二公子成亲才三天，就又开始在外边*。他那相好的就住在逍遥楼旁边的胡同里，**能大过半间房！”既然李老酒把话已经说开了，周礼虎也不再尽力隐瞒，拍了下桌案，愤愤地道。

    “犯贱，犯贱！”几个已经醉得钻在桌子下面的喽?大声总结。声声像耳光一样抽在程名振脸上。

    “对，那女人就是犯贱！”李老酒义愤填膺。“不过她也是报应，没有见到大房，先做了妾。男人还四处偷腥，不到后半夜从不回家！”

    “犯贱！犯贱！”衙役们隐晦的声音不断在程名振耳边重复。杏花舍了他，居然去嫁这样的烂人。他没事情想到是这样。心里却丝毫没有报复的快意。杏花从小就没受过委屈，嫁入了周家，却不被对方当人看。这个狗屁周公子，真是他***欠人收拾……

    仿佛心有灵犀般，弓手蒋烨恰恰把头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其实，那姓周的就是欠揍。要不，咱们趁黑摸过去，给他个教训，也给程兄弟出口恶气？”

    是该打他一顿。程名振心中登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出气的机会近在咫尺，即便不为了自己，为了小杏花，也应该动手。但是……

    猛然，他觉得屋子中的气氛不对。跟自己相熟的弟兄们几乎全走了，留下的无论是醉是醒，几乎全是蒋烨和李老酒的徒子徒孙。有人走掉是因为晚上要巡夜，有人，却是被蒋烨和李老酒以各种办法挤走。

    “我，我不能给大伙添麻烦！”一片热切的目光中，少年人缓缓地坐了下来。“掌柜的，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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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二 下）

﻿    猜到李老酒等人是设了套子想让自己钻，程名振立刻决定结账回家。外边的风很大，狂风夹着雪粒，不停地打在人脸上，冻得眼泪刚流出眼角便凝结成冰。但他肚子里边却如同燃着一团火，直烧得人口干舌燥，头疼欲裂。

    他没有得罪过衙门里的任何人，可李老酒、蒋烨等却想方设法欲除掉他。他为了馆陶县众人不惜拼掉自己的性命，可这些人就在他与张金称拼命的时候，偷走了他的妻子谋夺他的职位。这些人良心何在，头上的天理何在？为什么自己一直想做个好人，周围遇到的却全是恶棍？

    早知道这样，在山贼打来时，我还不如带着老娘离开。他怒气冲冲地想着，为自己过去的付出而感到不值。脚步越走越快，转眼把其他醉鬼抛在了身后。此刻街道上早就没了人影，光秃秃的树干在月光下生硬地摇曳。它们很快就会断掉，寒冷的天气容不下衰弱的枝条。结冰、断裂，变成一堆枯柴是它们无法逃避的命运。

    谁让它们不够强壮！

    活该！

    程明证发誓自己今后不再为任何人帮忙，不再给任何人以怜悯。他们不配，不配他的善良和正直，对于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他们只配在互相算计中失去一切！

    “救，救命――！”呼啸的寒风中，猛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旋即迅速被卡断。是路左边的胡同，距离成贤街已经不远。程名振楞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继续跌跌撞撞朝自己家的方向走。这么晚了，这么冷的天，好人家的女子怎会单身赶夜路？既然不是好人，被歹徒祸害了也活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救，救……”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程名振又楞了一下，慢慢转过身。让一个大活人近在咫尺被害，实在愧对肩头的职责。自己就要接任县丞了，理应维护阖县的治安与稽凶捕盗。

    “谁在那为非作歹？馆陶县兵曹程名振在此？”冲着小胡同内喊了一声，他将手中装着银两的匣子缓缓放到了脚边。黑夜中没有人回应，只有夜风在呼呼地咆哮。

    没有人经过，所以，银子很安全。雪地中有根风吹下来的树杈，拎在手里恰好可以当兵器。他决定最后管一次闲事，就算为自己将来仕途顺利而积德行善。贴着墙角，缓缓靠过去，左腿扫起一团雪沫，右手拎着木棍兜头便砸。

    如果遇到寻常蟊贼，这一棍肯定能将其打懵。即便打不中，至少，也能吓得他望风而逃。半醉半醒的程名振这样盘算着，借助棍子壮胆儿冲进胡同，眼前却没见到任何人影。呼救的女人，行凶的歹徒，全都凭空消失了。雪地上只有一个包裹，暗示刚才此处有劫案发生。

    这下真的来晚了。少年人心里忍不住叫一声惭愧，俯身下去，准备仔细查看现场的情况。就在这一瞬间，地上的包裹突然凌空飞了起来，直扑他的面门。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脑后有是一阵风声。天地间突然一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软软地倒了下去。

    全文字版阅读，更新，更快，尽在⑴бｋ文学网，电脑站：ωωω．ㄧ⑹手机站：àｐ．ㄧ⑥支持文学，支持①⑥ｋ!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后脑勺疼得厉害，前脑门和两侧太阳穴上也有大筋跳个不止。“我这是在哪？”程名振不敢发出声音，偷偷从眼睛缝隙向外。他记得昨夜自己被人打了闷棍，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最后失手的位置。可现在……

    眼睛缝隙里传来的景象很熟悉，朱红的柱子，青黑色的石头地面。还有人在自己耳边抑扬顿挫地喊叫，“威――武――武！”，还有，还有铁链与地面轻轻地碰撞，清脆而苍凉。

    馆陶县大堂！程名振翻了个身，立刻睁开了眼睛。得救了！贼人没能得手，不知道哪位路过的弟兄救了自己！顺便还把歹徒抓了来！“当啷，当啷！”一阵更加激烈的铁链碰撞声将他从好梦拉回到现实。此刻他的确在馆陶县衙内，周围也的确布满了全身戒备的衙役。但那些本该锁住歹徒的铁链却锁在他的手上和脚上，沉重而冰冷。

    “你醒了！”林县令的声音从堂上传来，听上去带着难以名状的惋惜。“程名振，你可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圈套！程名振知道自己肯定被人害了。昨天的酒宴、蒋烨等人的怂恿、还有小胡同里边的呼救声都是圈套。是贾、周两位捕头眼红他得了县丞之职，设定了圈套来害他。

    “无论做过什么，此刻都不能承认！自己对县令大人有过救命之恩，他不可能不给予一点儿照顾！”无数念头飞快地在程名振的心底转过，他缓缓地直起腰，字斟句酌地回答道：“禀告县令大人，小的昨夜吃完酒回家的路上，被歹徒打晕了。其他任何事情，小人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的做的！”

    “你被打晕了？”林县令瞪圆了双眼看着程名振，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你可是手持一杆长枪打遍馆陶无敌手的豪杰，谁能当面打晕了你？”

    打遍馆陶无敌手？程名振依旧觉得头晕脑胀。“这算是在夸奖我么？怎么听起来这么像讽刺。”他狐疑地抬起头，对上县令大人那张曾经慈爱的脸。

    “小的喝了很多酒，当时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所以才遭了人暗算。李牢头和蒋弓手都曾经跟小的在一起。可以作证！”不指望两位同僚能仗义执言，至少昨天大伙一道喝酒的事情，他们不能否认。况且同桌喝酒的不止两三个人，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几乎大半都曾列席。

    “他们的确跟本县说过，你当时喝了很多酒！”林县令摇摇头，轻轻叹气。“酒能乱性啊！古人诚不欺我。你看你，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居然夜闯民宅，**杀人。此事虽然发生在酒后，让本县，这，这让本县如何……如何帮你！”

    夜闯民宅，**杀人？程名振的眉头猛然竖了起来。自己杀了人，杀了谁，为什么？他惊诧地四下张望。到这时才赫然发现，就在自己咫尺的身侧，还躺着一个女人的身体！双唇发黑，披头散发，浑身上下的衣服被扯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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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三 上）

﻿    程名振不认识那个衣服被扯得稀烂的女人。但他在这个时刻，他的心思却变得非常敏锐。那女人的身材很丰满，正如昨天酒桌上周礼虎所描述，屁股大得过半间房！

    屁股大过半间房的女人！肯定是周家二公子的相好，馆陶县有名的暗娼！昨天酒席宴间，李老酒等人怂恿自己去端的正是她的老巢！“卑职不认识他！”程名振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别人设好的陷阱里，却不甘心地奋力挣扎。“卑职昨晚昏倒在成贤街附近，这个女人卑职不认识，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

    听完他的话，衙门内外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按照大隋规矩，地方上重大案件审理必须允许百姓旁观。此刻无论堂上的大部分差役和堂下看热闹的百姓都不相信程名振会**未遂去杀死一个暗娼。这就好比让一只天空中高高飞翔的野鹤去**一只长满脓疮的赖蛤蟆，根本不符合常理。

    “你说你昏倒在成贤街附近？”林县令用惊堂木轻轻拍了拍桌案，示意底下的人保持安静。“可是，蒋百龄，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程名振的？上前说来给大伙听听？”

    “卑职，卑职是在逍遥楼附近的柳叶巷找到程教头的！”被县令大人当场点了名，蒋百龄非常地难堪。昨夜他负责带人巡街，无意间听到柳叶巷里边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弟兄们拎着兵器赶过去后，恰恰看到本县有名的暗娼王大屁股死于门口。而一个多时辰前还请大伙喝酒的程教头却倒在王大屁股家的院子里，酒气熏天，沉睡不醒。

    这个指证非常有力，让周围的议论声立刻变小了下去。在程名振失踪这段时间，接替他兵曹位置的蒋百龄做得非常尽职。别人巡夜多半是敷衍了事，而轮到他值夜，则恨不得将县城的每个旮旯都扫过一遍。最近几天月城中无业流民虽然越来越多，在差役们的弹压下，治安却没有继续恶化。百姓们论及其中功劳，蒋百龄理所当然地被被推在首位。

    愧疚地看了手脚被铁链锁住的程名振一眼，蒋百龄低着头退回了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他压根儿就不相信程名振杀了人，但肩头的职责却促使他不得不实话实说。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实话说出来，不会揭露真相，反而将使得案情愈发扑朔迷离。

    “卑职是被人栽赃陷害的。卑职先被打晕，然后被人拖到哪里便是哪里！”旁观者如刀的目光下，程名振大声替自己辩解。这个罪名无论如何不能承认，承认后自己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大好前程。可此时偏偏无人能替自己帮忙。周围全是贾、郭两位捕头的人，而衙役们中间平素与自己交好的，要么根本不敢开口，要么远在百里之外。

    “如果王二毛在的话就好了！”一边为自己辩解着，程名振一边在心里盘算。“他头上至少还顶着一个捕头的官帽，至少还能替自己分辨几句。”

    林县令又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程名振的不争。“你说你是被人栽赃，本县又何尝不希望如此？程名振，你可知道本县已经写了保举文到郡上，最迟不过半个月，你的县丞职位便能批复回来！你可记得，本县昨天反复跟你说过，不要你去找周公子的麻烦。当时他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才收留了朱氏为妾。本县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再委屈，你也不能杀无辜的人去泄愤啊！你，嗨，你让本县怎么说你！”

    “大人！”程名振惊愕地抬起头，万万没想到林县令会这样以为。这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他不能失去前程后，还失去仅有的一点尊严。“大人请想想，程某平素可是那种为了儿女之情不顾大局的人？当日程某只身前往死地，可曾回头跟家人告过一声别？大人请想想，以程某的武艺，如果真的想做此事，什么时候做不可，何必非喝醉了才去做。并且过后还要留下来被人逮住？”1⑹k??àｐ.1⑹文字版首发

    “对啊！”“对啊，他武艺那么高，蒋兵曹怎能拿得住他？”周围的议论声立刻又开始变大，旁观者以目互视，眼睛里边充满了怀疑。嘈杂的议论声让林县令很不高兴，又用力拍了下惊堂木，大声说道：“所以本县才认为，你是酒后乱性，才做下了如此不知廉耻之事！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本县怜惜你的才华，国法却容你不得！”

    说罢，将手一挥，命仵作捧出一个木盘，指着木盘中的凶器问道：“如果本县没有证据，也不会仅仅因为你在现场，就认定了你是杀人凶手。程名振，你自己看看，这把刀是谁的？！”

    我昨天没带兵器！程名振心中暗叫。目光却被捧在仵作手中的横刀吸引住，再也无法离开。那是贼军杀来的当晚，县令大人赐给他的横刀。而他在出城之后，又亲手将其交到了好朋友王二毛手上！

    怪不得二毛看到我时目光一直躲躲闪闪！原来他已经与贾某人、郭某人两个勾结到一伙儿！最后的一丝温暖消失，程名振感觉到周围寒冷彻骨。他知道自己不该回来，整个馆陶县，没有人欢迎他回来。比起活着的他，人们更喜欢一个城隍庙中的泥偶！因为泥偶不会跟任何人抢功，泥偶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地位。

    “刀是谁的，你有何话说？”林县令的话继续从上面传来，却不带半点情感。

    “刀是大人赐给我的！”程名振笑了笑，咬着牙回应。“是大人赐给我杀贼的。当日，我带着他去见张金称！骗他说馆陶县准备投降，让他晚几天再发起进攻！”

    他不想提醒周围的看客，是自己救了他们。虽然那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提醒他们，估计也没什么用。人们的记忆力总是按照需要衰退的，在不想回忆起来时，什么事情都可以忘掉。自从“凶器”出现后，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便已经完全转了向。看客们都愤怒了，他们的愤怒是如此的廉价，如此的“义正辞严”。

    “但我刚一进敌营，此刀便被张金称没收。大人这边刀乃精铁打造，质量上乘，张金称拿走后，便再没还我！”既然别人勾结起来给自己栽赃，程名振就打算把水搅得更混。‘不是说刀是我的么？’他眼底充满冷笑，恶毒而绝望。‘那好，这刀丢在张金称手里了，谁拿着这把刀，谁就与张金称有瓜葛。’

    “至于这把刀怎么出现在大堂上！本???拾?κ文??”他扭过头，用愤怒地眼光看那些正在指责他的看客，把对方看得不敢与他目光相接，不敢抬头。“我不知道，我回到馆陶县时，只有一匹马，两手空空，没带任何兵器！”

    “好毒的一张利嘴！”林县令气得用力拍打惊堂木。显然，他没料到程名振一看到横刀会突然变得如此桀骜不驯。“这么说，你是不打算招供了？”

    “大人，您想让我招供什么？”程名振将头转回来，冷冷地看着堂上的县令。蒋百龄背叛了自己，因为蒋百龄是蒋烨的侄儿。王二毛背叛了自己，因为二毛想继续当捕头，不想重复驴屎胡同的生活。可林县令呢？他为什么认定了自己是凶手？如果不止自己这个凶手救了他，当晚他已经死在了张亮的剑下！哪有今天的威风！

    林县令被看得心里发虚，脸上的怒火却越来越盛，“夜闯民宅，**杀人，咆哮公堂，蔑视王法！”他抓起面前的火签，用力掷了下去，“给我打，四十大板，杀杀他的威风！”

    “威----武-----”衙役们以水火棍顿地，大声唱起了堂威。堂威声中，几名老资格衙役举起板子，冲着程名振的后背狠狠地打了下去。

    “嘭！”“嘭！”木板与**接触的声音听在耳朵里令人心颤。程名振向旁边歪了歪，回头恶狠狠地去看行刑者。接连三板子都打在他的后背上，令他疼得无法呼吸，更疼却是他的心，简直如万把钢刀在戳。

    “我，冤枉！”他咬着牙齿，却无法阻止血从嘴角淌出来。“大人，我只杀过贼，没杀过那个女人！我……”突然，他闭上的嘴巴，目光如刀一样射在林县令的脸上，充满了迷惑与怨毒。

    他看见林县令手中正把玩着另外一根火签。拇指在上，食指、中指扣在火签低端。那是衙门门里边一个最常见的暗示。此签之下，有死无生！

    “给我重重地打！”林县令毫不犹豫地举起火签，掷于堂前。

    霎那间，程名振完全明白了。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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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三 中）

﻿    沉重的板子敲在脊背上，声音犹如击打败革。“我要死了！”程名振被剧烈的疼痛刺激得头晕脑胀。背负着一个**杀人的恶名被打死在馆陶县的公堂上，还不如当初战死沙场。他不愿这样屈辱地死去，他宁愿活得更痛快些。

    “别打！”用尽最后的气力向前爬了几寸，少年人大声叫道。“我愿意招供！”

    掌刑的衙役楞了一下，抬起眼睛望向闭目养神的捕头郭靖。犯人的表现出乎了他们事先的预计，令他一时间难以适应新的变化。程名振不会是第一个死在杖下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少年人被打烂了衣服下露出来的嶙峋疤痕，却毒蛇一样刺激着所有衙役们的眼睛。

    那些疤痕愈合的时间没多久，还带着一点点淡淡的粉色。谁都知道少年人是因为什么而受的伤，两天之前，他们还在城隍庙里对着少年人的塑像表达过自己的感激。

    大堂内外又乱了起来。人们更愿意看到的是真正的恶棍受到惩处的热闹，而不是稀里糊涂屈打成招。众目睽睽所造成的压力让林县令多少有些为难，他叹了口气，慢慢地举起了惊堂木。

    “我招供！我罪该万死！”程名振一边喘息，一边大口大口地吐血。肚子里边的淤血吐出来后，他的头脑又清醒了些。“请大人手下留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林县令又叹了口气，轻轻地放下惊堂木。“董主簿，记录案情，然后让他画押！”

    然后，他又将爱怜的眼神看向堂下的人犯，“本县会尽量向上面求情，争取从轻落你。杀人乃重罪，却未必等不到天下大赦！”

    “不必那么麻烦了！”程名振慢慢地支撑起上身，回头看向外边的天空。风已经停了，雪后的天空纯净得就像一块美玉。“大人指控的罪名，我没做过，也不会承认。但是，我却犯了更大的罪，一个滔天大罪！”

    “休得胡言！本???拾?k文??”林县令用力一拍惊堂木，大声呵斥。

    “我勾结杨玄感，图谋推翻朝廷。我与张亮日日在馆陶县密谋造反，期待着日后被论功行赏。”抢在衙役采取行动前，程名振大声叫嚷，全身镣铐铛铛响个不停，“我还图谋行刺张金称，救了你们这一群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那是我最大的罪恶，百死难赎！”

    “给我狠狠地打！”林县令气得鼻子都冒烟了，把整盒的火签全都扫到了地上。满堂的衙役们却楞在了当场。谁都不敢第一个下手。

    “楞什么，给我打！”恼羞成怒的林县令将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弓手蒋烨得到贾捕头的暗示，冲上前，伸手去抓行刑的水火棍。兵曹蒋百龄却抢先一步拦住了他，将其堵在了距离程名振三步之外。大堂下，韩葛生、段清等新入行的衙役和已经被遣散却赶来看热闹的乡勇们再也受不了良心上的煎熬，一道大声地鼓噪了起来。

    “程教头冤枉！”

    “那烂婊子倒贴上去，程教头都看不上她！更不可能**她！”

    “程教头可以将功折罪！”

    他们在为我说话？！程名振狐疑地扭过头，看到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他已经不能清楚地分辨到底是谁在仗义执言了，但这已经让他感到分外满足。至少，他不会肮脏的死去，总有一天，人们会证明他的清白。

    为了让大堂内外恢复秩序，贾捕头亲自带领弟子喝起了堂威。“威――武――”十几名衙役大声叫喊，却无法掩盖更多人的抗议。此情此景让林县令倍觉尴尬，偷偷地将目光扫向素有智美誉的董主簿。他看见董主簿在轻轻摇头，双眉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案情重大，先将看押起来。待本县禀明郡守后，再继续审问！”被逼无奈，林县令不得不宣布暂停处理。“退堂！闲杂人等散去！”

    全文字版阅读，更新，更快，尽在．支持文学，支持!早已急得满头是汗的蒋烨，李老酒等人如蒙大赦，赶紧带领一众弟子将程名振拖走。堂下听案的百姓却不肯离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直到朱红色的大门咣当一声被关住。他们的质疑声和迷惑的目光才被隔在了外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又肃穆了起来，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尊严。

    林县令气得脸色黑，回到二堂，立刻命人将董主簿叫到跟前。“你刚才为什么阻止我？如果不将这个小畜生打死，一旦他执意寻周公子的麻烦，将当晚的事情捅出去，多少人要因为他而掉脑袋？”

    牺牲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程名振，挽救馆陶县数百人的性命。林县令没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朝廷对谋反案追究甚严，仅仅是那几大姓的子弟可以免除死罪，像林县令这样无根无基的，万一跟杨玄感扯上关系，有司向来是宁可错杀，绝不错放！

    “大人觉得今天打死了他，咱们就能把盖子捂住么？”董主簿摇头冷笑，目光中充满了神秘，“他最后那几句话，也不知被堂外多少人听到了。一旦其中有人气愤不过，强要替程名振鸣冤。大人是抓，还是不抓？”

    “抓了，说明大人做贼心虚。不抓，流言向来跑得比马还快！况且大人把王捕头支应到郡城去，无疑是给此事留下了一个后患。那姓王的与程名振是过命的交情，若是他回来后现现姓程的死了，难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届时城里边有被遣散的乡勇跟着闹，衙门中有蒋百龄等人心生同情，咱们这些当人父母官的，不是把自己架到火盆上烤么？”

    “这―――”如同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林县令的火气一下子被浇灭了。他原来的谋划很完美。馆陶县所空缺的县丞之职，一直被郭、贾两位捕头视作囊中之物。横空杀出个程名振来，两位捕头自然要想方设法搬掉这个竞争。而他只要装装糊涂，便可以了却两位捕头的心愿。从抓人，到当堂杖毙嫌犯，所有事情可以做得滴水不漏。非但能除去程名振，同时又送了捕头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是，谁也没想到程名振只做了一个月的兵曹，居然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威望。刚才，堂下的退役乡勇们一直不停地替他叫屈，堂上行刑的几个老衙役，也不敢对他直接下死手。换做平常，只要有上司的暗示，三板子打死一名江洋大盗对衙役们来说轻而易举。而今天把程名振从晕头转向打得明白过其中味道来，竟然还没能将其活活杖毙。

    几乎每个环节都脱离了掌控。为官这么多年，林县令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无力过。“咱们要动程名振，就必须把王二毛与他分开！武阳郡的主簿魏征是我的知交，见了信后，肯定会将他留在郡城几天！”沉思了片刻，他犹豫着向董主簿解释。“等王二毛回来时，本县再想办法将其除去便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尽快了解了这桩案子，别让更多的人开始关注！”

    “大人不想用王捕头来牵制贾、郭两位捕头了么？”董主簿又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追问。

    “如果程名振被张金称杀了。王二毛当然是一粒好棋子。”林县令不住地苦笑，“可现在，该死的人偏偏没死！”

    “只要大人下定了决心，其实解决姓程的也不难！”董主簿用手指轻叩桌案，低声提醒。

    宛若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林县令像飞蛾般扑了上去。“怎么办？你说！他不肯认罪，你又不让我将他往死里打？”

    “大人何必又非要当众打死他！”董主簿手指掐掐捏捏，仿佛天下一切事情都尽在掌握。“当众打死他，乡勇们的怨恨都会落在你我的头上。却白白便宜了郭捕头和贾捕头。今后他二人得意起来，大人岂不又要受其挟制？”

    提到两位馆陶县的地头蛇，林县令刚刚熄灭的怒火立刻有开始猎猎燃烧。本来，他利用王二毛的单纯和程名振“死后”的余荫，已经逐步恢复了治下官吏的平衡。可现在，一切都得重新考虑。

    该死的程名振，他为什么不被张金称杀了！馆陶县已经给他塑了像，让他生生世世享受城隍庙的烟火，他还要如何？偏偏又跑回来做讨债作甚！

    毕竟身负智之名，董主簿总有办法给县令大人分忧，笑着敲了敲桌案，他轻声道：“恐怕郭捕头和贾捕头两个，也不希望那小子咸鱼翻身吧。万一他们两个指使人将程名振在狱中给做了，大人是追究罪魁祸给程名振洗刷冤屈呢？还是继续糊涂下去，任由几个地头蛇为非作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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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三 下）

﻿    第一章冬至（三下）

    囚室里边看不到阳光。冷风顺着墙壁的缝隙嗖嗖地吹进來。将人衣服上的血迹冻结成冰。少年的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熊熊地燃烧。支撑着他不肯轻易地死去。

    “我唯一犯下的罪行就是救了你们这群中山狼。”程名振喃喃地嘟囔。慢慢从发霉的稻草上弓起身体。铁链“叮当”、“叮当”响个不停。新的血痕不断从冰壳下渗出來盖住旧的血痕。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想化作团烈焰。将这丑陋的人间付之一炬。

    同狱的是几个老狱油子。看到少年人脸上的狰狞表情。都吓得远远地躲在了一旁。垂死挣扎的人身上迸发出來的战斗力往往最为可怕。他们与程名振无冤无仇。可不想给对方做了垫背的。

    好在程名振的注意力不在他们几个身上。只是不断地挣扎着爬起來。又不断地倒下。直到将身体附近的稻草都染成了殷红色。才不甘心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牢狱栏杆向外看。

    管狱的小牢子是李老酒的徒弟。早得了师父的关照要“好好伺候”程名振。因此无论少年人的呼吸声再沉重。身上的血淌得再多。也根本不向此号里边看上一眼。更甭说拿些水來给程名振喝。或者拿些药材來给他治伤了。

    堪堪捱到了傍晚。兵曹蒋百龄偷偷地拎着篮子跑來探监。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见到程名振倒在草堆上半死不活的模样。他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教头。我。我对不住您……”一边哽咽着。他一边将酒菜和吃食摆在程名振面前。目光却始终躲躲闪闪。片刻也不肯与对方的眼睛相接。

    “别这么说。今天要不是你带头拦着。我说不定已经死在公堂上了。”程名振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难以移动的地步。却仍然不肯在外人面前服软。“弟兄们都好吧。小心些。别被人打击报复。”

    听了程名振这番说辞。蒋百龄愈发觉得心中愧疚。“如果不是我当晚巡夜巡到那娼妇家门口。教头也不会被捉住。我知道教头肯定是被人栽赃陷害的。但能脱离了现场……”

    “如果不是你恰巧。恰巧。咳咳。咳咳。”程名振大声咳嗽。上气难接下气。“说不定我已经变成一具死尸了。那样。咳咳。咳咳。更省了别人的事。”

    蒋百龄无言以对。很惊诧程名振居然对自己沒有半点恨意。然而。他却知道自己愧对这种豁达。李老酒和蒋烨等人设计要毁了程名振的前程。事先他曾经有所风闻。对于这种“高层”之间的争斗。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得远远的。以免引火烧身。只是万万沒料到。那些人不仅仅想抢走程名振的职位。而且还要顺带着取走程名振的性命。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但是。这些秘密蒋百龄无法跟任何人说。只能让它像毒蛇一样吞噬着自己的良心。其实在酒席宴前。他已经尽力给了程名振暗示。可当时对方却根本沒听出來。或者说是听出來了。却压根儿沒放在心上。

    “我。我娘知道我处事了么。”趴在地上喘息了片刻。程名振低声问道。

    “知道了。老太太要到衙门替你鸣冤。被段清他们拦了下來。弟兄们说。只要大伙在。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蒙冤受屈。但弟兄们。弟兄们……”

    “弟兄们能帮我安慰老娘。我已经很是感激。第一时间更新其他的。你们别跟着掺和了。掺和下去也沒什么用。”程名振苦笑着摇头。铁链“叮当”“叮当”地跟着乱响。想要自己的命的人是林县令、贾捕头和郭捕头。还有馆陶周家。乡勇们人数虽然多。却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到了现在。除了老天外。沒人能够救自己。可老天爷早就睡着了。很久很久沒睁开过眼睛。

    “教头。”蒋百龄给自己和程名振两个都倒了一盏酒。先把自己面前的那盏喝了。然后将另外一盏递给程名振。“监牢里边风大。您喝点儿酒暖暖身子。这是弟兄们凑钱买的。算不上什么敬意。您吃好喝好。才有力气想办法给自己洗清冤屈。”

    “喔。”程名振有些诧异蒋百龄的举动。按常理。此人应该站在弓手蒋烨一方才对。怎么会接受了段清等人的托付。但此人的一番小心的举动。却给他提了一个醒。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雪恨。如果轻易死掉。再大的冤枉恐怕也翻不过來了。

    他颤动着手将酒盏举到嘴巴。如饮琼浆。蒋百龄默默地将所有吃食尝了个遍。然后逐一撕成碎块。喂给到程名振嘴边。这顿饭。两人吃得都非常慢。但咀嚼得都非常仔细。仿佛对着的是鱼翅燕窝般。唯恐半点儿被浪费掉。

    吃完了饭。蒋百龄将程名振扶到墙角避风的地方。又叫过小牢子叮嘱了几句。然后默默地离开。他前脚走。躲在牢房角落的几名老囚立刻恶狼般扑将上來。他们现在不怕被程名振临死反咬了。有这么好吃食的家伙。轻易舍不得跟人拼命。而那些吃食是他们多少年都见不到的。豁出一顿打也值得咬上两口。

    程名振笑着摇了摇头。任由囚犯们将属于自己的食物瓜分干净。他沒有力量。也沒有精神分散在这些不相干的家伙身上。众囚犯见他不出声。一个个抢得更欢。其中两个囚犯为了争夺一块冷肉。居然在马桶旁大打出手。而门外的小牢子只是看了看。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便习以为常的走开了。根本不肯出面维持一下秩序。

    吃完了残羹冷炙。所有同牢的囚犯都心满意足。他们互相看了看。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谢意”。“你以前是当官的。”一名满脸横肉的囚徒由正面靠近程名振。冷笑着询问。另外两名同牢的囚犯则从左右包抄过來。将少年人紧紧逼在中间。最后一人。则费力地拎起了马桶。一边傻笑。一边冲着大伙做鬼脸。

    “我以前是这个县的兵曹。你们如果进來的时间短。应该听说过我。半年前。很多不长眼的山贼都死在我的手里。”强忍着头上传來的眩晕。程名振伸出手。目光直直地盯向自己的掌心。第一时间更新昏暗的油灯下。他的掌纹呈青黑色。仿佛凝着许多血。分不清到底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腕上的铁链向外挥了挥。尽量让其显得举重若轻。“我现在被问的是谋反、杀人、**三项重罪。在这里呆不了几天。请各位老大多多照顾。”

    听到这话。四名本想给新人一份下马威的“牢友”立刻软了下來。他们之中罪责最严重者不过是偷了别人家的耕牛。根本与死囚不是一个级别。“我。我想起來了。您就是只身闯入张金称大营的程少爷。”靠近程名振左手那人见识稍广。大声惊叫。“您不是死了么。怎么又活着回來了。”

    “不准喧哗。”这回。小牢子的反应倒是迅速。用皮鞭敲打着牢门大声呵斥。

    四名“牢友”立刻将身体贴到了墙壁上。尽量远离牢门。待小牢子的脚步声去远了。他才又将目光转向了刚才准备收拾的“新丁”。目光中充满了尊敬。

    “因为我不想死。”程名振苦笑这摇头。做恶人就是有这种好处。哪怕你穷凶极恶的模样是装出來的。至少能让你少受些欺负。

    他忽然想起了张金称。此公总是四处炫耀自己喜欢吃活人心肝。是不是也出于同样的道理。论武艺。在巨鹿泽诸位当家中。张金称肯定不是最高。论领兵打仗的本事。恐怕郝老刀、杜鹃的能力均不在张金称之下。但张金称的大当家位置却坐得很牢。经历了那么多场的叛乱。从沒人能够真正将其打翻在地。

    杜鹃手中有了那么多的喽啰。张金称会不会容她不下。猛然间。一张含嗔带怒的笑脸又闯入程名振的心底。几天前。他不肯留下。因为她是一个贼。而他有着一个大好前程。现在呢。他终于也是被打成“贼”了。却再也沒有与她并络而行的机会。

    这一夜过得极为难捱。身上的新伤旧伤都像被洒了盐般。一阵阵疼得人撕心裂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伤口终于疼得麻木了。呼吸和血液却像火一样炙热起來。程名振被烧得迷迷糊糊。总觉得过去的事情像皮影般在眼前晃。他看到张亮叮嘱诚伯。给自己工钱比别人加了一倍。然后看到张亮來到县衙门。要求林县令照顾自己。接着。他看到黄河老龙。笑着许诺自己一场富贵。龙女。蚌妇。一个个围着自己蹁跹起舞。然而。这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想要的只是一份平安富足的生活。看着老娘的背别再那么驮。身影别再那么憔悴。

    “程名振。你非走不可么。程名振。你会不会回來看我。程名振。你走好。有空就回來看看大伙。”最后。他听到杜鹃在风中抽泣。心里翻江倒海。却始终不敢回头。

    一股突如其來的冷风将所有影像都吹散去。小牢子用皮鞭将其幻境中抽醒。“程名振。有人看你來了。起來。别他娘的装死。”

    “嗯。”被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年人茫然抬起头。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酒徒注：难道酒徒的读者。已经不足三百了么。每人每天可以投十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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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四 上）

﻿    是杏花的贴身婢女巧儿，程名振记得她曾经伺候自己换过衣服。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忐忑，他偷眼向巧儿背后扫去。除了小牢子外，却没看到任何活人的身影。

    “程少爷！”巧儿见程名振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寸好肉，手拉着监牢围栏，大声地抽泣起来。程名振却被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向后躲了躲，瞪着眼睛问道，“你，你哭什么？我不是还没有死么？替你家主人着急了是不是？你放心，我做了鬼后，绝不会去缠她！”

    “少爷！”巧儿顺着围栏软软地滑到在地，愈发哭得泣不成声。“杏花她，杏花她不是故意的！她听说少爷出了事儿，急得都快疯了。她一直逼着周家想办法救你，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新妇入门，不能惹了人闲话，对！”程名振虚弱地冷笑，言辞像毒蛇的芯子一样尖利。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些。才能暂且保证自己不会疯掉。自己在张金称营中随时准备赴死，未婚妻子却半天也等不得扑入了别人的怀抱。比起那个屁股足有半间房子大的暗娼，她也未必高贵多少?只是不清楚，她用自己的身体，给朱家换取了多少好处。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少爷你听我说！”巧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无法将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在瞬间讲清楚。程名振哪有心情听她解释，用手捂住耳朵，大声喝道，“住嘴！没你的事，我也不想骂你。但你要是再?嗦，可别怪我出口伤人！”

    从来没见过程名振如此不讲理过，巧儿被吓得慢慢止住了哭声。“这是……”她指指竹篮里边的吃食，怯怯地说道，“这些都是平时你最爱吃的东西。小姐命下人准备的。小姐说，说她一定想办法救你！”

    “老子用得到她来救！”程名振从鼻孔中发出冷哼，“老子如果该死，谁也救不了。老子如果不该死，今天害我的人今后，将来谁也逃不掉！”

    “好！”、“好！”几个牢友大声喝彩，为程名振的硬气而感到骄傲。巧儿还想再为女主人分辨几句，看门的小牢子却不耐烦了，走上前，大声呵斥，“差不多就行了。他这个人根本不知道好歹。走，走，别给老子添乱！”

    这个人生得面相凶恶，巧儿不敢违拗，只好将食物隔着监狱木栅栏塞进牢内，低声叮嘱：“少爷慢慢吃，小心些。这些都是从周家厨房拿出来的，与外边买的不同。过几天我再买来吃食送你。你自己千万小心些！”

    她不说这话，程名振也许还不会拒绝一篮子美味。听闻此物出于周家，登时气得将头扭在旁边，不肯对酒菜看上一眼。巧儿三步一回头，一边走，一边用手抹泪。临出门，用手指了指食物，终于忍不住，大声哭泣着跑开。

    如此“虚情假意”程名振早已经看穿了，根本不再感动。想想杏花居然跟自己的仇人朝夕相对，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他只顾着生气，同牢的囚犯却不忍让食物白白浪费掉，笑嘻嘻地凑上前，低声劝道：“程爷还是吃一些，上好的卤水羊肝呢。大户人家的厨子，弄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你们这么快就饿了？那周家的东西都有毒，谁吃了谁肠穿肚烂！”程名振横了众人一样，冷冷地喝道。

    “看您这话说的。好像周家人自己都百毒不侵一般！”牢友们讪讪地看了他一眼，不住地向喉咙里边吞口水。“从上顿饭到现在，都过去一整天了。您一直昏睡着当然不饿，我们几个，却是饿得前胸贴到了后脊梁？”

    “一整天了？监狱里边没牢饭么？”1⑹ｋ??αр.⑴⑹整理

    “有，就在您脚边上。”一句回答，解决了两个疑问。程名振茫然低头，看见几个驴屎一样的团子被丢在稻草堆旁。有正经食物的情况下，连老鼠都不愿意闻这东西。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分了，我饿上一顿好了！周家的东西，我绝不会动！”

    “啊，唉，唉！”牢友们喜出望外，立刻争抢起酒菜来。程名振心里愈发难过，望着巧儿留下的菜篮子，不住地摇头。杏花救不了自己，她越是表现得三心二意，越会让周家视自己为眼中钉。而此刻敌我双方实力相差如此巨大，纵使读了一肚子兵，他却找不到一条策略可以自保。说不定，像昨天那样一觉睡过去，便被人在睡梦中害死了。而馆陶县的众乡勇们，除了义愤填膺地嚷嚷几天外，很快就会把这事忘掉。

    他们都是无害的好人，就像过去的自己。而这世道，好人注定是给坏人来当垫脚石的。

    正愣愣地想着，他忽然看到几个牢友的动作停顿了下来。一个个嘴角流涎，满脸青紫。“水，水，给我水……”其中神智最清醒的一个断断续续地求救。翻滚着将手伸向马桶，滚到一半，头一歪，有股黑血汩汩地从嘴角冒了出来！

    “救人！快救人！有人下毒！”程名振看得魂飞天外，爬到牢笼边，冲着外面大声呼救。李老酒、蒋烨、还有几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居然全都在，听到呼救声，接二连三地冲到牢门前。

    里边凄惨的景象让他们很是“震惊”。几名动作利落的小牢子快速打开牢门，抬起尚在挣扎中的中毒者，“他们身体太单弱了，这个冬天实在太冷！”紧跟着，程名振听见李老酒大声说道。随后又是一阵忙乱，数名小牢子抓起他的胳膊，将其拖到了另外一间囚室。

    “该死的不死！麻烦！”牢门咣当一声撞严。眼前世界一片漆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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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四 中）

﻿    这间囚室比先前一个大了许多，里边足足押了二十余人。看到程名振被丢入内，囚犯们立刻蜂拥而上，先按手按腿将他压住，然后抓起几件已经被水润湿了的衣服，逐层捂在了他的脸上。

    沾了水的厚葛布的透气性极差，才几层盖下去，程名振就已经无法呼吸。他却再兴不起求生的念头，全身的血液和心脏一起被这无情的人世给生生冻僵。“杏花要毒死我。毒死我以便讨好他的丈夫。可我几曾做过半点对不起她的事情。几曾得罪过她和周家？！”

    对于小杏花，程名振其实并不觉得有多难以割舍。先前之所以在林县令等人面前勃然变色，主要是因为面子上挂不住，倒未必真的想对周家和朱家进行报复。但现在，小杏花的影子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渐渐模糊意识中，笑语盈盈，朱唇轻启，吐出来的却是毒蛇的芯子。即便是永州银环也没有这般毒，至少永州银环咬人前，还会发出一丝轻微的声响。

    “林县令要杀我。王二毛要杀我！小杏花也要杀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居然人人得而诛之！”迷迷糊糊之间，他意识中又出现了蒋百龄和巧儿两个身影。蒋百龄带来的每份酒菜，都要先尝一口，再让给自己。而巧儿，巧儿哭着说道，“少爷慢慢吃，小心些。这些都是从周家厨房拿出来的，与外边买的不同。过几天我再买来吃食送你。你自己千万小心些！”

    这是多么明显的暗示！包括自己出事的当天，蒋百龄三番五次要求早点散了酒宴，自己偏偏没有意识到那是提醒。他们不是没有良心的，他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提醒自己小心。仿佛溺水之人突然看见了根稻草，程名振又为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全身上下同时发力，猛地打了个滚，将按着自己的手臂挣开，将脸上的湿葛甩落在地。

    “吆喝！小子还挺结实！”指挥众囚犯谋害程名振的狱霸惊叫一声，顺手抄起一个准备好木棍。其他囚徒则呼啦一下再度扑上前，七手八脚扯住程名振的四肢。程名振手脚都被镣铐紧锁，身上又伤得厉害，全身的本事发挥不出一成。奋力挣扎了几下后，便又被囚犯们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不肯配合着被众贼活活闷毙，众贼也懒得再跟他叫劲儿。将位于他头顶的空间让出三尺之地来，留给狱霸一个人发威。

    眼看着一记闷棍就要将少年人的脑袋生生打碎，旁边的监牢里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都给我住手！你们几个活腻歪了么？居然敢在监狱里边杀人！”

    众囚徒被问得一愣，同时将头转向说话者。“您老别多事！这是李爷吩咐下来的。咱们弟兄不做了他，李爷那边今晚无法交代！”狱霸张青用木棍敲打着自己手掌，慢吞吞回应。

    他也是个待决死囚，但因为家里面使了钱，所以刑期已经延长到了明年秋末。这期间如果遇上朝廷大赦，或者其他有利的机会，平安回家也不无可能。但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前提便是与牢头李老酒、弓手蒋烨等人搞好关系。对方无法下手做的龌龊事情，全由他出面来做。他于牢里闹得再无法无天，至少不是越狱，李、蒋二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晚上这笔买卖是李老酒亲自交代下来的。所以尽管与程名振无冤无仇，平素还听说过少年人的事迹，他还是要取走对方性命。至于隔壁管闲事的那个老家伙，虽然他在这深牢大狱中也非常有势力，但在狱霸张青眼里，却远不及李老酒一个脚指头。

    “莫非老瞎子的话，你们都听不见么？”没等张青将棍子举起来，隔壁管闲事的人再度开口。“张青，我闻道你的喘气带上死人味了，你可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话音落下，狱霸张青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再度将棍子收拢起来，扬起脖子，对着隔壁大声喝道：“段爷，我知道您老心肠好。但不做了这小子，弟兄们都少不得吃苦头。您老就捂会儿耳朵，改天我亲自摆酒给您老赔罪！“

    “老瞎子不是心肠好，觉得今晚此地的阴气太重，！”隔壁说话的人用力抽了抽鼻子，呼吸之间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阴气太重，一见血光，恐怕就再也收不住。张青，刘二，你们几个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了，你们几个知道不知道！”

    此人是馆陶县大牢里边有名的铁嘴钢牙，平素算命打卦无一不准。众囚犯们向来对他又敬又畏，闻听此言，不由得直起的身子，手上的力道一松，又任由程名振脱离了掌控。

    “救命！”程名振双手抱住脑袋，大声叫嚷。隔壁之人说的话他句句都听在了耳朵里，虽然与对方素不相识，但唯一能抓住的求生机会，他岂肯轻易放弃？

    全文字版阅读，更新，更快，尽在⑴бｋ文学网，电脑站：ωωω．ㄧ⑹手机站：àｐ．ㄧ⑥支持文学，支持①⑥ｋ!狱霸张青还不甘心，拎着木棒，蹑手蹑脚掩向程名振身后。周围嘈杂声这么大，老瞎子段铁嘴又和大伙隔着一道墙，他踮着脚尖摸过去，对方总不可能听得见。

    谁料张青这边刚一动窝，隔壁之人却从叮叮当当的铁链声和嘈杂的议论声中，准确地将他的行动听了出来。“你别拿老瞎子的话不当回事。老瞎子上次算着你今秋死不了，可曾准确？老瞎子问你，李老酒和蒋烨两个都是什么人物，他们想弄死的人，在监狱里边总有的是办法，何必非欠你一个人情？”

    “李爷说他不方便……”张青又楞了楞，梗着脖颈犟。话说到一半，他就发现了事情蹊跷。能当上狱霸的人，本身肯定不太糊涂。馆陶县监牢向来就是阎王殿，张青在里边这一年多来，亲眼看到好几个人头天还活蹦乱跳的，第二天就报了庾毙。过后无论苦主怎么闹腾，李老酒和蒋烨等人都越过越滋润，从来没有因为草菅人命而受到过任何处罚。而今天，李老酒却突然求到了他的头上。并且在程名振被丢进来之前，好像已经有人下过一次没能得逞的毒手。这少年是什么来头，居然惹得这么多人一齐动手对付他？如果他死了之后有人追究起来……

    “姓李的什么时候不方便过，他只是不敢做罢了！”没等张青将纷乱的思绪理出的眉目，隔壁的段铁嘴又冷笑着点拨，“老瞎子今天可以撂一句话在这儿，你们几个今晚杀他。肯定也活不过明晚！”

    “那，那，看您说的！”张青不住地眨巴着小三角眼，满脸赔笑，“您，您能不能再，再多指点一下。您老就当积德行善，点拨点拨我这其中道道……”

    “修桥补路双眼瞎，大道挖坑全福寿！这天变了，世道早就变了。”老瞎子叹了口气，呵呵冷笑，“我不积德，我如果积德，阎王爷就把我收去了。你们掂量掂量自己身后的靠山有没有李老酒大，有呢，就继续动手，老瞎子反正看不见。如果没有呢，就想想杀了他后，会不会被人当凶器交出去。呵呵，这人如果自己作死呢，肯定是谁也拦不住。可如果人心不死呢，走到绝境，未必看不到一片生天！”

    囚犯们听得似懂非懂，却都明白了程名振万万杀不得。大隋朝律法管不到李老酒、蒋烨这些人上人，收拾起他们来，却是干净利落，疏而不漏。缩在角落里的程名振也暗自松了口气，不管隔壁的老瞎子看见看不见，双手抱拳，长揖及地。

    “你别谢我！我可没帮过你！”隔壁立刻传来一声惊呼，老瞎子连连向旁边躲闪，“你本该大富大贵，被你拜了，我又得少活三年！晦气，晦气！”怪异的举止不但让张青等人惊诧不已，连其他几个牢笼中的囚犯们也纷纷偏过头来，对着角落里的程名振不断地打量。

    “别看了，给他把脏衣服扯掉，用湿布擦干净伤口！”老瞎子不耐烦里用手指敲了敲牢门，低声吩咐，“谁那边有盐，扔过一块来。明天我发了财，还你十块！”

    众囚徒哑然失笑，闹哄哄丢过几块平素舍不得吃的盐坷垃。满腹狐疑的张青命人将盐坷垃化在水中，沾着湿布替程名振洗伤。洗到一半，他又开始叹气，轻轻敲了敲墙壁，低声问道：“段前辈，我都按照你的吩咐做了。如李爷追问起来，我，我可怎么跟他交代啊！”

    “你们几个这么半天没动静，姓李的早等不及了！我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来，尽管让他来找我！”段瞎子摇了摇头，神神叨叨地回应。

    话音刚落，牢房外猛地吹起一股冷风。李老酒带着几个徒弟，火烧眉毛般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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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四 下）

﻿    本以为可以给程名振收尸，谁料该死的人却好好地活着，而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囚犯们居然发起了善心，拿着湿布为此人洗伤！此情此景让李老酒如何接受得了？“啪”地一扬手里的皮鞭，大声质问：“谁叫你们擅自给他洗伤的？牢里边的规矩难道你们都忘记了么？来人，把他们几个……”

    凌空飞来一个物件，正打中他的脸，将后半句话生生打回了肚子。定睛看去，却是一个肉好，掉在地上“钉”地一声，四下里滚着圆圈。

    李老酒火冒三丈，气势汹汹向投钱飞来处扑过去。看到段瞎子那两只仅有白眼珠却没有黑眼仁儿的眼睛，他心中的无名业火登时熄灭，干笑了几声，凑到牢门边上祈求道：“怎么惊动了您老？您老的火盆没碳了么？要不要我命人再给您买点儿去？”

    堂堂一个牢头居然涎着脸拍人犯马屁，这场景要多怪异有多怪异。偏偏整个大牢中，只有程名振一个人觉得惊诧，其他囚犯都像没看见一样，睡觉的睡觉，抓虱子的抓虱子，绝不向说话的方位瞄上一眼。

    偏偏被讨好的人气焰极盛，从鼻孔里边冷哼一声，森然道：“老酒今年快四十了！家里老娘身体还过得去么？”

    “还好，还好！托您老的福。但这个小子的罪孽深重，您老……”尽管段瞎子的问候很不礼貌，李老酒还是毕恭毕敬的回答。

    段瞎子的白眼翻了翻，摇头冷笑，“我不管他，我只说你。你儿子最近一直夜哭不止，是不是？哭着哭着就开始抽搐，并且脸色发黑是不是？”

    “这？是，是，您老……本???拾?κ文??”大冷的天，李老酒脸上的汗却珠子般从额头上不断向下滚。他年近四十才得了一个儿子，宝贝到恨不得含在嘴里的地步。而最近一段时间孩子却成了哭夜郎，请了无数郎中，甚至花大价钱写了祈福纸贴了满街，却不见任何起色。

    但这些都是发生在监牢外边的事情，李老酒从来没跟手下弟子说过。坐在牢里边的段瞎子怎么会知道？联想到此人平素铁嘴钢牙的神算之名，李老酒的心里就直发虚。附身上的官威踪影不见，剩下的只是满脸的憔悴与惶急。

    “他还喜欢乱动？对不对？他的粪便总是稀得像米汤对不对？那些粪便味道却非常古怪，对不对？你老婆为此跟你闹，今早抓破了你的脸，对不对？”段瞎子如同李老酒家的耗子般，对家中的**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是，您老料事如神？”.每被问到一个对不对，李老酒便点一次头，同时身体佝偻几分。答到最后，整个人几乎趴到了牢门上，一边向下出溜着，一边哭着祈求道：“老神仙，老神仙，这回您可要救救我。我们李家这代就一个独苗。三娃子要是没了，我也没法再活下去了！”

    “阴气！”段瞎子突然惊叫，大步向后倒退。离开了李老酒三尺之外，才又重新稳住身体，鼻孔拼命地**。

    恰恰有一股冷风吹来，吹得牢房中的油灯摇曳不止。所有人的觉得脊梁后凉了一下，特别是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小牢子，一个个躲瘟神一样躲开李老酒，唯恐被他牵连了去。

    “点灯，点灯，把所有的灯全点上！”李老酒跳将起来，蝎蝎螫螫地叫嚷。到了这会儿，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今晚的任务。心里边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没用！”段瞎子叹息着摇头，“今年是大阴之年，流星南降，太岁东生。该活动的，不该活动的，全从地底下冒出来了。那些平素吃斋念佛的，还难逃此劫呢。何况你们这些平素专走夜路的？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反正躲也躲不过！”

    说罢，他也不再管李老酒如何对付程名振。摸着墙壁走到角落里的床榻上，盘腿假寐。

    越是这样，李老酒越把段瞎子当成了救命稻草。平素衙役、捕快们也经常找老家伙算算卦，卜一卜财路，虽然对方算得极准，大伙却未必真的将他当个异人看。但今天，段瞎子在李老酒眼里看起来一切都与往日大不相同了，非但头顶上神光乱冒，浑身上下也隐隐透着慈悲。

    “您老开恩！您老开恩！”抱着木制的牢门栅栏，李老酒连声哀求，“只要您老救了我家三娃，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无怨言。我，我立刻想办法救您脱狱，把您接回家去当活菩萨供起来！”

    说道做到，他还真的拿出钥匙，颤抖着手去开牢门。段瞎子听到了铁链撞击声，又翻了翻雪白的眼球，笑着摇头，“脱狱。世间哪里不是监狱？只不过那些牢笼，锁链，你们这些肉眼凡胎看不到罢了。此地很好，利于修行。我若想走，早便走了，又何必你来帮我？”

    闻听此言，已经进了牢门李老酒不由自主停住脚步。段瞎子是在林县令到来之前便入了狱的老囚犯，当时的罪名好像是偷窃他人钱财。可这位怎么看都不像个需要偷窃的主儿，外边不但有人天天不落地送吃食，一年四季的衣服被褥也常换常新。衙门里上上下下都被人用钱打点通了，谁也不肯跟他为难。遇到一些处理不了的古怪事，还常常找瞎子来讨教。而段瞎子提供的那些解决办法虽然荒诞不经，有人大着胆子去试，却十有**灵验。

    这样一个既有钱，又神秘的人物，想要买通贪财的林县令，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如果他头天提出想离开监牢，恐怕林县令第二天就得亲自送他出门，哪还轮得到李老酒献殷勤？

    想到这些，李老酒不敢再胡乱讨好，只得双膝跪地，连连顿首道：“我知道我这里没什么您老能看中眼的。但请您老开恩救我家三娃一救。今后您老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敢违背。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

    全文字版阅读，更新，更快，尽在⑴бｋ文学网，电脑站：ωωω．ㄧ⑹手机站：àｐ．ㄧ⑥支持文学，支持①⑥ｋ!“得了，得了，这世道，哪里还有天！”老瞎子睁开眼睛，单手去搀李老酒。若说李老酒也算得上个壮汉，这两年虽然被酒色淘坏的身子骨，一身的斤两却丝毫未减。被个风吹就倒的老瞎子用力一拉，居然抗拒不得，只好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了身。

    “你去买一只大公鸡，要白毛红冠子的，越大越好！”怀着满脸慈悲，段瞎子低声叮嘱。“然后找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卡死。用力要稳，急了，慢了，都会影响效果！”

    “那，那，老神仙，我没那个把握啊！”平素杀人都不曾眨巴眼的李老酒突然耸了起来，被杀鸡重任憋得满头是汗。

    “笨，拿到牢里边来，我替你杀！”段瞎子狠狠踢了李老酒一脚，无奈奈何地答应。

    “麻烦您老，麻烦您老？”李老酒喜出望外，连连作揖。

    “然后你把鸡的爪子和翅膀砍下来，拿回家去，用清水文火慢慢炖。在汤里加半钱党参，半钱杏仁，一钱红糖，五粒干枣、半钱老?……”

    ‘这怎么和我娘吃的补血汤差不多呢？’趴在另外一间牢房角落里的程名振没力气动弹，耳朵却将隔壁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段瞎子是好心救自己，所以丝毫声响也不敢发出。隔壁的对话却断断续续传过来，越听令他越觉得心惊。

    “吃了这汤，三娃子就会好起来？”李老酒没想到满城名医都看不好的怪病，到了段瞎子这边却如此简单，瞪圆眼睛，半信半疑地问道。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段瞎子撇着嘴继续冷笑，“这些都是业，你知道么？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现在还没力气纠缠你，自然要纠缠你的孩子！待他们将来慢慢吸足了阳气……”

    话音未落，李老酒已经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唉吆，老神仙啊，您可发发慈悲！我以后天天积德行善，吃斋念佛。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倒也着实可怜。段瞎子想了想，继续道：“这个安神驱邪的汤呢，只能暂时缓解令郎的病症。要想治本，要想避祸，你需要多抱他到阳光下晒，吸收日光之精！记住不能是女人抱，女人身上的气息阴。而你这辈子虽然走了夜路，上辈子的福泽还在，气息却还是阳的。每天不得少于一个半时辰，持续两个月，或许能治根儿。”

    “我……”

    “但是！”抢在李老酒回应之前，段瞎子的声音突然转冷，“两个月之内，你不得杀生，更不能害人。否则，阴气反扑，轻则害了孩子的命，重则你们一家老小全不得好死！”

    “我！”李老酒愣愣地跪在地上，半晌不敢起身。他今天有任务要做掉程名振。此时奈于老瞎子的淫威，不敢立刻逼犯人们动手。换个牢房，照样可以让少年人稀里糊涂死去。但两个月内不得杀生的禁令，却让他不得不犹豫。程名振的死活虽然重要，自己儿子的小命更金贵百倍。拿自己唯一的儿子的命换程名振的命，这个买卖李老酒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做!

    “我，可我不动他，贾头和周家也会派人来动他！”向关押着程名振的牢房驽了驽嘴，李老酒小声向老瞎子汇报。不是出于好心，而是怕程名振将来的死，会被冥冥中的冤鬼记到自己头上。

    “呵呵，他骨骼清奇，没那么容易死！”老瞎子笑着摇头，“老酒啊，老酒，你平时也是明白人，现在怎么犯傻了呢？”仿佛猜到程名振在另外一侧偷听，他故意将语速放慢，吐字也格外清晰。

    “您这话什么意思？”李老酒喃喃地追问。

    “他入狱之前，被人打过，怎么没当场干掉？那样不是早就了了案子么，何必要假林县令之手？”，没有瞳孔，老瞎子却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大堂之上，林县令明明可以杖杀他的，怎么又把他弄到监狱里来？”

    “馆陶周家，明明可以派个心腹来做掉他，为何只派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

    “你李老酒又不是没弄死过人，怎么这回却非要别人动手？别跟我说你怕见血？你的确是在怕，你怕的是什么？”

    “对啊？照常理，我已经死过好几回了，怎么还活着？”趴在隔壁牢房偷听的程名振犹如被人醍醐灌顶。从自己刚一回馆陶来，周围所有事情就都透着蹊跷，自己怎么这般傻，偏偏一点儿都没察觉呢？

    他记得自己被当做塑像放于城隍庙的事情。林县令是非常盼望他死掉，而不是活着回来。死掉的程名振可以当做英雄，也可以掩盖住有关杨玄感、张亮与馆陶周家、县令林德恩之间的所有秘密，而活着的程名振，却随时可以将秘密揭穿。

    所以，在踏入馆陶县第一步，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死局。冷汗从程名振虚弱的身体上淋漓而出，刺激得棒伤火烧火燎。他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实在属于侥幸，所谓馆陶县丞的举荐，根本就是一个饵。为的就是让自己安安心心地走入圈套，而不会奋起反抗。

    “我，我……”隔壁断断续续传来李老酒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的孱弱。

    “他怕被当做弃子！”痛苦和懊悔让程名振的心神变得格外清醒。“当街袭击自己的人，肯定是怀着同样的心思，所以才没完全执行主使者的命令。或者说，他们做事太拖拉，被蒋百龄无意间撞破！不对，蒋百龄是故意巡视到那边去的？他曾想提醒过我，却被我忽略掉了。所以他不放心，故意撞破现场，让凶手来不及把坏事做完。”

    “林县令是怕外边的悠悠之口。毕竟我是他一手树立起来的，如果我死在他的杖下，恐怕多少会引起些怀疑。”顺着一条线路往下捋，越捋，程名振的心头越清晰。“所以林县令才把我收监，准备在监牢里让我暴毙。而周家却不放心林县令，先笔者巧儿来给我送有毒的吃食！”

    “亏得我当时在气儿头上，没碰那些酒菜！”手拂额头，少年人感觉着铁链和人世的冰冷，“而李老酒过后借狱霸张青之手杀人，也是为了方便推卸责任。段瞎子说得对，一旦张青杀了我，过后林县令完全可以假惺惺地替我平反昭雪，顺便将张青等人严惩，以给我‘报仇’！”

    “甚至他还可以借题发挥，整顿馆陶县的监狱、衙门，打压郭、贾两位捕头的势力！以便日后不再被二人擎肘！而郭、贾两个捕头就会乖乖上当么？恐怕，他们虽然恨我抢了他们的县丞职位，却也没恨得完全发傻！”

    一幕幕，一幢幢，所有事情和所有人脸连接起来，让程名振欲哭无泪。这就是他一心想与之为伍的馆陶众官吏，这就是他一心向往的人上人生活！他曾经厌恶土匪窝中的污浊，因此拂衣而去，可比起土匪窝，馆陶县官场真的好生“干净”！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课。端的是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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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五 上）

﻿    隔壁的段瞎子和李老酒又窃窃私语了几句，声音非常低，程名振无法听得清楚。随即，李老酒便千恩万谢地向段瞎子连连做了几个揖，然后冲着一干小牢子们大声吆喝：“来啊，将姓程的抬到老神仙这边来，他小子走运了！”

    众牢子们答应一声，像扯死狗一样将程名振拖到段瞎子面前。锁好牢门，扬长而去。程名振知道自己又逃过来一次死劫，挣扎着在地上弓起身子，双手抱拳向瞎子致谢。老瞎子却又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了开来，口中连称不敢，“你，你可千万别谢我。是你命不该绝，我老瞎子可不敢贪天之功。要谢，你就拜过往神灵！”

    过往神灵？都是些喝醉了的糊涂神！程名振心中暗自腹诽。此刻在他眼里，老瞎子倒比那些神仙鬼怪更值得尊敬。既然对方不肯居功，他也不敢勉强，轻轻叩了个头，歪在地上喘息。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这间牢房可比隔壁那间整齐多了。仔细论起来，比起街道上那些供行路人安歇的鸡毛小店也不逊多让。地上没有稻草，而是扫得纤尘不染。贴着墙，床榻、桌案、炭盆等居家必备之物一应俱全。牢房正中央，还有一座黑铁做的炭盆里边跳动着粉红色的火焰，照在人脸上分外温暖。

    “你就是程名振？”在少年人小心翼翼打量周围环境的时候，老瞎子不停地**着鼻子，仿佛对方是块刚出锅的红烧肉一般。

    “正是晚辈！”程名振被闻得有些不自在，拱手回应。

    “别作揖，别作揖。你的礼老瞎子受不起！跟你说过几回了，想谋害我老人家么？”虽然没有瞳孔，老瞎子却仿佛把程名振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程名振心里觉得诡异，只好向墙根儿挪了挪，低声说道：“前辈救命之恩，程某没齿难忘。他日若能出头，必有报答！”

    “报答，说说，你能拿出什么来报答我？”刚才还神秘莫测的老瞎子转眼又变成了个市侩小人，咬住程名振的话头追问。

    程名振被问的脸一红，半天也接不上话。他自己现在朝夕难保呢，能拿什么报答别人？正尴尬间，又听老瞎子神在在地念叨，“嗯，嗯，也好，你身上晦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将来能大富大贵。报答，嗯，这两字我记住了。你自己别忘了就好！”

    “晚辈不敢！”被憋了好半天的程名振终于有了台阶下，喃喃地回应。

    “喝点水！”老瞎子摇了摇头，从茶壶巢子里边倒出一碗浓茶，轻轻放在程名振面前。“那些都远得很，你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嗯，我老人家免费替你占一卦，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上签，上签，你的难快到头了，只要过了这关，就等着平步青云，开开心心过好日子！”

    眼前这一关？程名振的思路有些跟不上老瞎子的变化。眼前这关不是刚刚过么？他心中暗想，旋即又是满脸通红。想要除掉自己的人，可不止李老酒一个。李老酒虽然冲在最前面，却不过是个小喽?。他身后，还有两位捕头，一个县令，还有馆陶周家，还有，还有好朋友王二毛！

    全文字版阅读，更新，更快，尽在⑴бｋ文学网，电脑站：ωωω．ㄧ⑹手机站：àｐ．ㄧ⑥??支持文学，支持①⑥ｋ!想到周家的卑鄙与二毛的无情，程名振心里不觉又是一阵绝望。也无怪二毛轻而易举地便选择了背叛，对手的实力太强大了，自己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

    老瞎子感觉甚为敏锐，从呼吸声中便听出了程名振的绝望。笑了笑，轻声道：“怎么着，怕没机会报答我了？你这笨孩子。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有人给咱们送鸡吃来喽！”

    话音刚落，李老酒便又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白毛红冠大公鸡，脸上写满了巴结之意。“您老，您老……”

    “唉，很久没杀生了。为了你李老酒……”老瞎子叹了口气，隔着牢门的木栅栏伸出手去，轻轻卡住鸡脖子。说来也怪，那大公鸡在李老酒双手控制下还拼命挣扎，被老瞎子单手一捏，居然立刻没了力气。过了片刻，双腿一垂，呜呼哀哉。

    “拿走，记得叫人把地上的鸡屎和鸡毛收拾了！我多少年没沾过血了，为了你这点破事儿……”老瞎子连连摇头，“到了阎王爷那边，少不得又多挨几顿杀威棒！”

    “哪能呢，您老这是积德行善！”李老酒不停地点头哈腰，点手叫来一名小牢子，命令他将地上的脏东西打扫干净。然后陪着笑脸说道，“您老稍等，我取了药材后，其他部分立刻给您炖好了送过来。”

    “记得让厨子少放盐，出锅前别忘了洒料酒！本???拾?κ文??”仿佛理所当然要接受对方的孝敬般，老瞎子大咧咧地叮嘱。

    牢头李老酒唯唯诺诺，拎着已经被掐死的大公鸡，小跑着离去。听到他的脚步声去远，老瞎子笑着回到自己的床榻边，稳稳一坐，等着吃炖好的鸡汤。

    这下，程名振愈发对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向床边挪了挪，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前辈给指条生路！小子愚笨，真的想不出如何才能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脱身！”

    “我刚才不是在指点你么？难道你笨到这种地步？”老瞎子低头用白眼球对着他，语气中约略带上了几分失望。

    “指点？”程名振艰难地四下环视，身上铁链叮当响个不停。老瞎子刚才捏死大公鸡拿手，应该是很高明的武功。但那与如何脱身有什么关联？自己一没口诀，二没看清他的手法，怎可能一见就通。

    “你既然能骗得了张金称，应该不是个笨孩子。怎么历练了一圈回来，反而处处上当受骗？”发觉程名振的茫然，老瞎子又笑着问。

    “这？”程名振心里好生后悔。其实在进城之后，很多事情都透着蹊跷。只是自己当时被那个县丞的职位迷了心窍，总想着升官，改换门庭。却没注意周围那些充满敌视的目光。

    哪怕当时自己多少做些提防，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所有该上的不该上的当全上了个遍。那些害了自己的人，恐怕此刻正在家中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笑自己蠢得不可救药？

    “你说，这李老酒明明把整只大公鸡都拿走了，为什么还要将药材之外的部分炖好了给我送回来？”正痛苦地思索时，段瞎子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对啊？那李老酒向来是个有进无出的吝啬鬼，今天怎么如此大方？”程名振了解李老酒的秉性，心中暗道。“有了，是因为段瞎子救了他儿子！”

    但那家伙是肯感恩的人么？不对！刚刚浮上心头的答案又被程名振自己否定。恐怕，他是唯恐儿子的病一时好不了，今后还要求段老丈帮忙？

    “他有求于人，所以即便觉得段老丈的态度傲慢了些，说话拿腔拿调，也只能忍着。而我自己……..”突然间，程名振眼前仿佛被推开了一扇窗，很多原先模糊的东西就明亮了起来。“我之所以上当，不就是有求于林县令，想经过他的手谋得县丞之职位么？古人说，无欲则刚！我之所以上当，正是因为心中的贪欲啊！”

    如是算来，这场亏吃得也不冤枉。读了十几年的，一些中基本的道理都没读透。想到这，程名振懊恼得直想以头跄地。对别人的背叛再也恨不起来，心中怪得只有自己。

    “怎么了，后悔了。后悔药没地方买。凡事都得向前看！”发觉程名振心有所悟，老瞎子蹲下身，用手指捅了捅他，“光后悔没用，你还得想想别人求的都是什么，才能见招拆招。”

    “他们求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些。但晚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程名振好生沮丧，叹息着摇头。

    林县令求的是保守秘密，但杀了自己，秘密便永远不会见到天日。郭、贾两位盯得是县丞的职位，如今自己这个样子，还可能再跟他们争么？

    “小家伙赌钱么？”老瞎子没头没脑地又问了一句。

    “不赌！我没钱！”程名振继续摇头。

    “那就是从来没输过了？”老瞎子继续追问。

    “没钱输，怎么输？”程名振毫不犹豫地回应。旋即，从地上迅速抬起了头，身上的铁链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已经一无所有了，再输，不过是烂命一条而已。而林县令和两个捕头呢，他们拥有的东西却很多很多。

    当你输光了手中的一切，接下来怎么做都是赢。望着老人满不在乎的笑容，程名振疯狂地笑了起来。

    “想明白了？”老瞎子用手捅了捅他，笑着问。

    “想，想明白了！”程名振笑得直流眼泪，“晚辈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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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五 中）

﻿    猛然间看透事态炎凉，少年人又哭又笑，如痴似癫。惹得附近牢房中的囚犯们人人掩耳，不忍促听。老瞎子却不在乎，任由程名振一个人狂，自己捏着手指算卦。待得少年人哭够了，也笑够了，才用手指了指牢门，淡然说道：“别挡在那里，有人送鸡汤来了。陪老瞎子一起喝吧，吃饱喝足，伤口也好得快些！”

    程名振抹抹眼泪，黯然称谢。须臾过后，果然有几名小牢子端着一瓯热气腾腾的炖鸡走了进来。老瞎子也不推辞，擦筷子端碗，立即开吃。待得小牢子们去远了，才打了个饱嗝，低声问道，“怎么，不敢吃么？你放心，没毒。他们才舍不得毒死我老人家呢！”

    “多谢老丈指点！”程名振又揉了揉眼睛，哽咽着道。几天之间从人人仰慕的英雄变为坐以待毙的囚徒，这份落差着实令人难以承受。被老瞎子轻描淡写的一番开导，他心中的郁结慢慢被眼泪冲出了一道豁口，被愤怒和仇恨淤积住的心智也慢慢舒展开来。

    既然多活一刻便是胜利，老瞎子的邀请便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下，程名振也挣扎着取了碗筷，大块大块地从瓯里捞肉。把个老瞎子急得连翻白眼，不断地嚷嚷道，“你还真是不客气，早知道这样，便不邀请你了。别动那块，那块是**，年老德高才能吃，你少年人可是万万吃不得！”

    程名振知道老人家是在说笑，摇摇头，将鸡**放下，随即抄起一块炖鸡脖。一老一少你争我夺，不到半个时辰，将瓯里的鸡肉鸡汤分了个干干净净。留下满桌的骨头翻渣也不收拾，一个躺在塌上，一个躺在塌脚，闭着眼睛养神。

    “怎么着，想到脱身之策了么？”休息了一会儿后，老瞎子闭着眼睛嘀咕。

    “还没？”程名振轻轻摇头，“他们想要的基本都到手了，我这里也再榨不出太多油水来！”

    “那你可真够笨的！”老瞎子轻轻撇嘴，叹气。记忆中，自己指点过的几个少年人资质好像都比程名振高一些，特别是关门弟子，换了他与程名振易地相处，恐怕转眼之间，已经把林县令玩死一百回了。

    程名振猜不到对方的心思，还以为老瞎子是为自己的前途而叹息。感激地拱了拱手，低声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以。晚辈虽然难逃此劫，但能得到前辈一番指点，也是平生大幸。即便明日就死，心中也没多少遗憾！”

    “放屁，放屁，放狗屁！”老瞎子腾地一下从床榻上坐起来，每听到一个死字，便骂一句“放屁”。好不容易把程名振的胡言乱语打断了，又翻了翻纯白的眼球，不屑地呵斥道：“你老爹老娘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闻个“道”么？既然如此，你刚生下来时，他们为何不把你送到高僧面前听一场经，然后直接把你扔到臭水沟里边去。况且我老瞎子说了那么多金玉良言，也不能白说。你既然说过要报答我，就得想方设法兑现！否则一个死字便轻轻松松解脱了，岂不是言而无信？若世人都像你，动辄皆坐以待毙，这世上的人岂不要少一半儿？到头来阎王爷那边忙得跳脚，又得把责任怪到我老瞎子头上，岂不是等于我自己把自己给害了？！”

    他说话的语极快，思路也跳荡不休。程名振集中全部精神才能跟得上，一点还嘴的机会都找不到。直到老瞎子的话说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些神来，低着头回应道：“您老人家教训的极是，晚辈刚才太自暴自弃了！”

    “即便是得道高僧，也难免一死！”老瞎子不理睬程名振，自顾低声述说，“但人活着，可不是为了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很多东西是你一生下来就要承担的，死了也未必逃得掉！”

    这句话，又一改先前那种轻松诙谐劲儿，变得极其凝重。把个程名振听得又是一呆，沉思半响，长长吐气。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见招拆招，也是一个办法！”看到程名振若有所悟，老瞎子笑着安慰。“先说说吧。你怎么得罪了林县令和两位捕头，他们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

    “前辈不是已经算出来了么？”程名振本能地追问，然后又惭愧地吐了下舌头。跟老瞎子虽然相识了仅有几个时辰，但对方给自己的感觉却像血脉相连的长般，既亲切，又值得尊敬。那些神神叨叨的把戏是骗术也好，是卜术也罢，总之都是为了救人。没有必要刨根究底，也没有必要去较真儿。

    想到这，他收起笑容，低声补充：“这事说来话长，张金称半年前攻打馆陶的事情，前辈听说过么？”

    “那我知道，当初你只身前往虎**的故事，差不多整个馆陶县都传遍了。老瞎子今天之所以不让你死，也是因为敬你当日之勇！”段铁嘴又斜躺在塌上，闭着眼睛倾听。

    “晚辈在此之前走了一次狗屎运，被林县令提拔为乡勇教头！”程名振顿了顿，继续讲述。把自己如何在衙门中看到张亮威胁林县令，如何挺身而出。然后如何被衙门同僚挤兑得硬着头皮接下出使张金称营地的差事，如何舌战群寇。以及事后如何被官兵当做土匪追杀，连同为了自保给张金称献计，击溃王世充所部官军，阵斩虞仲谋等往事都细细地跟老瞎子说了个清楚。

    他相信正无论如何林县令等人都要置自己死地，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无关紧要，索性对这几个月的遭遇不再隐瞒。说到最后，干脆将巨鹿泽之中的事情也倒了出来。老瞎子开始时还能平心静气地听，待听到巨鹿泽中群寇彼此算计，自相残害的荒唐勾当，气得连连顿足。“这群王八蛋，多少年了，还如此不争气。你和杜七当家做得好，做得妙。怎么没回头把张金称一并剁了，自己去做大当家，也省得这没良心的家伙误事！”

    “晚辈何德何能，敢做巨鹿泽的大当家。当时急着回来，事情一了，立刻走了！”程名振搔了搔头皮，讪讪地道。吃饱喝足，他的精神头好了许多，身上的棒疮也不那么刺骨的疼了，倒是很多地方开始痒了起来。

    “是不告而别吧！”仿佛能看透程名振的心事，老瞎子撇着嘴追问。整理布于

    “前辈，前辈说得没错！”程名振红着脸继续挠头，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乱撞。当初他之所以离开巨鹿泽，第一原因是看不起土匪们所作所为。第二，便是惦记着当初县令大人许诺给自己的大好前程。而回来之后才现，比起林县令、贾捕头和郭捕头等人，土匪们简直像初生的婴儿一样纯洁。至于那个县丞之职，现在看起来不过是骗人送命的诱饵罢了，林县令做出许诺时根本没半分诚意。

    “后悔了？”老瞎子偏偏看不到别人的尴尬，继续小声追问。

    “没！”程名振轻轻摇头。“不回来这一次，我永远不会明白。呵呵……”

    “这就对了！人不摔跟头长不大！”老瞎子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已经够死十回的了。能活到现在，也算咱们爷两个有缘！我来帮你分析分析吧，那林县令恐怕早就怀疑帮助张金称击败王世充的人是你，所以才赶着宣布你死于张金称之手。这样，王世充即便听闻一丝风声，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丑事大肆地翻动！’

    “应该如此！”程名振叹息着摇头。他一直以为，王世充虚报战功，懦弱糊涂的林县令必然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但现在看来，林县令的懦弱和糊涂，恐怕十有*是做给别人看的。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情上，此人心中的算筹摆得比谁都精细，把所有人几乎都算计遍了，大伙还会对他心生感激。

    “你这个兵曹虽然是临时拉来垫背的。但你活着回来，还是容易让王世充和虞家抓到把柄。一旦你被人指认出来，作为将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上司，林县令少不得要受牵连！”老瞎子打着哈欠，小声补充，“这只是其中之一。第二，就是你跟周家的麻烦。万一你举报了周家，林县令、董主簿等人恐怕都得人头落地。所以，他们为了自保，必须先杀人灭口！”

    程名振接不上话，心中愈惭愧。这些细节，作为当事人他在被陷害后才慢慢想清楚。而老瞎子仅凭三言两语，便推断了个*不离十。枉自己多长了一双眼睛，看问题却没一个瞎眼之人明白。

    “机会，恐怕也就在这里了！”床榻上的老人翻了个身，低声提醒。

    “哪里？”程名振听得一惊，赶紧凑上前请教。

    “林县令只有让你死，才会觉得安全。但那两个捕头只是想将你从他们头上扒拉下来，所以没必要下死手。并且按你说的这种情况，恐怕你死了，对两位捕头弊大于利。他们二人能把持馆陶县衙门这么多年，未必看不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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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五 下）

﻿    形势果然如老瞎子所料，当天晚上，衙役们再也没来找过程名振的麻烦。第二天中午刚过，李老酒又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不拿正眼看程名振，对着老瞎子满嘴奉承，“神了，您老真是神了。俺家那小祖宗昨天居然一夜没哭闹。今天早上起来又老老实实吃了一大碗鸡汤！”

    “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老瞎子用眼皮夹了李老酒一下，低声命令。

    “那是，那是！”作为牢头，李老酒一点儿不觉得向囚犯作揖难堪，点头哈腰的应承，“我昨天回家找人写了一遍，全贴在榻旁了！今后每天早晨一睁眼，就能看到您老的教诲！”

    说到这儿，他又偷偷扫了扫缩卷在墙角假寐的程名振，压低了声音道：“只是林县令那边……”

    “林县令那边，规定你什么时候做了么？”老瞎子白眼球翻起来好生吓人，“郭捕头可曾又催过你？这点儿眼力架都没有，你怎么混得下去？”

    李老酒转念想想，对谋害程名振这件事，两位捕头的确不是十分热心。就连平素跟自己争抢着献殷勤的蒋烨，最近几天好像也没精打采的。这让他更坚信老瞎子是铁嘴钢牙，又做了个揖，低声道，“那咱们就先糊涂着。反正都是瞒上不瞒下的事情。您老跟程兄弟说说，让他也别怪我，我吃的就是这碗饭，上面压得紧，就得动动。压得不紧，就得饶人处且饶人！”

    明知道李老酒后半句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程名振还是不想睁眼理睬对方。昨夜他向老瞎子讨教的半宿。已经分析出几个陷害自己的仇人并非铁板一块。只要几人不协调行动的话，自己脱身的机会就大一些。在有绝对把握脱身前，则与这些人接触越少越安全。

    得不到程名振善意的回应，李老酒也不生气。将声音压又低了几分，继续向老瞎子汇报，“昨您给我指点的那条路，我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去找，半个时辰前，派去查看的人已经送来的回音。的确……”

    他又偷偷看向程名振，唯恐少年人将这些话听了去。老瞎子却轻轻摆手，“没关系，他又出不去，抢不了你应得那份。我这身本事，正缺一个传人。看他根骨清奇，也许是老天给我送上门的弟子！”

    “吆！那我恭喜您老人家了！”李老酒赶紧向老瞎子道喜，看向程名振的目光却充满了嫉妒。眼前这老瞎子简直是个活神仙，姓程的也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狗屎运，居然死到临头还能被神仙青睐。

    “没有必要！”老瞎子继续摆手，“他顶多能学些鸡毛蒜皮的本事，帮人看看风水，算算方位还凑合。我老人家的其他本事，以他的资质，怎么学也未必学得会！”

    “那也是他的运气！”李老酒目光中的嫉妒稍稍轻了些，陪着笑脸说道。

    “我眼睛不能看了。所以，将来找什么东西还需要他！”老瞎子长叹了一声，凄然道。“你把你查到的结果跟我说说，

    “今天早上……”李老酒的声音压得更低，唯恐被第三人将秘密听了去，“今天早上弟兄们送信回来说，说在成城外的四棱子山南麓，他们的确找到了您说的那个洞口。但那洞口又窄又深，根本下不去人。用绳子拴着粘糕去沾，每次都能上来一丁半点儿……”

    “有一点儿足够，别贪多。横财要有横德，咱们都没那么大的福气。按照事先约定，每个人分一些，也够吃喝一辈子了！”老瞎子的声音也很低，但恰恰让程名振能够听见。

    到了这时候，程名振终于知道为什么同样是囚犯，老瞎子的待遇如此然了。看样子，他手中居然掌握着一个大宝藏。而李老酒等人之所以对老瞎子尊敬有加，恐怕一般是因为对方那高深莫测的神算，另一半就是因为这笔横财。

    “不贪，不贪。您老放心。弟兄们一定见好就收！”李老酒的声音再度传来，听上去却没半点诚意。“您老那份，到时候就照您老的吩咐存在城里当铺。您什么时候需要，随时都可以提取！”

    “给我这徒弟也分一份，照你手下跑腿的待遇！”老瞎子毫不客气，手一指程名振，低声命令。

    “好说，好说！”李老酒心中不快，嘴上却不敢抗议。暗自思量道：反正你老家伙也不清楚咱们到底能取多少？等老子将这笔浮财全挖出来，一个子都不分给你，看你能将老子怎样？

    仿佛猜到了李老酒的想法一般，段瞎子轻轻叹气，“人啊，不能太不知足。看着是真金白银，其实都是追命的小鬼儿。罢了，罢了，你不信，我也不勉强你。你自己试着取吧，能取多少是多少！”

    “您尽管等我的好消息！”李老酒最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迫不及待地回应。转过身，他跟随自己进来的饭馆伙计将桌子收拾干净，重新摆上一份酒菜，笑着补充，“这是弟兄们的一点儿心意。您老给了咱们这么大的好处，咱们总不能让您老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好了，好了，你既然忙，就赶紧走吧！”段瞎子不耐烦地挥手。

    李老酒倒退着离开，脸上笑容丝毫不减。转过身去，目光立刻变得冰冷如刀，心中暗道，“哼！看在你救了我儿子命和让老子了横财份上，老子先捧你几天。等老子挖出这笔钱，谁还稀罕再做这个倒霉的牢头！”

    带着满腹的财渴望，他快步离去。牢房内又只剩下了段瞎子和程名振。老人家望着满桌的吃食，轻轻摇头，“孽障。全是孽障！你自己要招灾祸，怪不得我！”

    嘟囔过了，他的脸上又绽起了一团笑容，“起来，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都听见了。陪着我老人家喝两口，吃饱喝足，咱们再想办法帮你脱身！”

    “多谢师父救命之恩！”经过一夜恢复，程名振现在已经有力气走动，跪在地上，向老瞎子重重磕头。

    这回，神神叨叨的段铁嘴没再躲闪，坐在桌案边完完整整地受够了程名振三个头，伸出一只胳膊，将他直接拎了起来。“你当初只身赴难，拯救阖城百姓。这份勇气和担当我老瞎子也很佩服。所以收你入我门墙，也不算违誓。但你要记住了，这辈子不能挟技为恶，否则，即便我管不到你，老天也会收拾你！”

    “弟子，弟子不敢！”程名振连声答应，想再施礼，却被老瞎子一只手控制得弯不下腰。

    “你这小子！”仿佛被勾起了很多心事般，老瞎子继续叹气，“你这小子心思赚得快，根骨也生得清奇。但做事却没什么章程，全凭一股子意气。嗨！一念为善，也许惠及万人。一念为恶，也会骂名百世。罢了，罢了，现在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坐下吃饭吧，咱们师徒两个边吃边聊！”

    “是！”程名振答应一声，规规矩矩地在师父对面坐好，倒酒夹菜，忙得好不开心。老瞎子却不愿意受人这份殷勤，用筷子敲了敲桌子，低声道，“别那么多事。我当你师父，又不是你的主人。你那么奴颜婢膝做什么？自己吃自己的，你用筷子碰过的东西，我还嫌有吐沫呢！”

    程名振不敢违拗，只好小心翼翼端了碗，细嚼慢咽。从刚才老瞎子和李老酒的对话中，他得知师父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把一处宝藏的位置都透漏给李老酒了。这份救命之恩，简直比山还要重，比海还要深。如果自己的父亲还在世的话，也就是父亲能为儿子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来。换了其他人，哪怕是叔侄舅甥，恐怕也要先掂量掂量宝藏的分量，然后再想人命值得不值得救。

    想到这层，他抬眼再看老瞎子的满头白，双眼中不觉涌起一片泪光。

    他这幅谨慎拘束的模样，老瞎子十分不不喜。翻了翻白眼球，厉声道，“吃菜啊。光看着我干什么？难道多看我一眼，你就长本事了？”

    “嗯！”程名振虽然挨了训，心里反倒觉得温暖。低下头去，用筷子夹菜。突然，他的手轻轻抖了起来，铁链叮当响个不停，“师父，您，您能看见我在看你。师父……”

    “多嘴！”老瞎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既笨，又多嘴！我当然能看得见。谁说白眼球多些，就肯定看不见东西了。你这笨孩子，居然这么长时间才现！”

    “我！我！”程名振又惊又喜，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老瞎子气得直摇头，“男子汉大丈夫，没事哭什么鼻子。看你，眼泪都落在菜上了！我老瞎子收了你这笨蛋徒弟，才真是瞎了眼！”

    说罢，他机警地四下看了看，现没人偷听，又笑着道：“人活在世上，装聋作哑，装疯卖傻，还有装作视而不见，都是本事。你要是都学全了，将来保证事事顺心！”

    看到程名振满脸茫然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想拿筷子给对方当头棒喝。但转念一想，自己前一位徒弟可是比现在这位洒脱得多，聪明得多，结果呢，自己还不得天天躲着他么？像程名振这样不算太聪明，也不算太笨的收了做徒弟也好，说不定今后他的造化会更大些呢！

    想到这儿，看遍世间风云的老人家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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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六上）

﻿    在程名振的记忆里，自从父亲出事之后，凡是比自己年长的男子，很少有人对自己善意地笑过。像老瞎子这般在笑容中充满欣赏与期待的，更是世间仅有。一刹那，他心里居然涌上了股被关爱的感觉，不顾行动艰难，殷勤地替老人添饭夹菜。

    “老实吃你的，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烦！”老瞎子不愿意受人伺候，笑着命令。

    “我，我尽量小心些！”程名振用衣服将铁链缠了缠，继续替老瞎子忙活。老瞎子说了几次说他不听，板起脸来，佯怒道：“没事献什么殷勤。好好吃饭。吃饭了老老实实想脱身之策去。你自己不能帮自己的话，没人能救得了你！”

    “师父，师父年纪大了。我，我……”程名振在这个时候根本没顾及到自己是死到临头之人，反而一心想着给老人些力所能及的回报。

    老瞎子脸上虽然一刻也没有正经，心却也被少年人的行为弄得暖烘烘的。伸手戳了对方一下，继续数落道，“就懂得拍马屁！有这本事，你怎地没将姓林的哄住。哄我这老瞎子有什么用？不过是一个即将入土的棺材瓤子罢了！”

    “师父，师父对我好，我伺候师父是应该的！”程名振想不出太恰当的言辞，所以据实回答。“其他人，本来就想利用我，所以我拍不拍马屁，要看心情！”

    “你这小子还总有一番道理！”老瞎子被程名振的话给气乐，继续点着他的脑门教训。“你怎么就知道我对你不是也包藏着祸心。说不定只是为了利用你，转头就把你给卖了！”

    “师父不会害我！”程名振红着眼睛毅然摇头，“师父将宝藏的秘密交给别人，就为了换我多活几天。即便师父转头把我给卖了，也换不回来同样的价钱。徒弟虽然不太聪明，但别人对我的好歹还是勉强能分清楚的。”

    说到这，他鼻孔里面又是一酸。林县令、张金称、张亮，这些曾经与自己有过交集的人，没一个不是抱着相应目的。包括好朋友王二毛，跟在自己身后也是为了寻求武力庇护。这些年来，除了娘亲外，唯一别无所求地与自己真心相待的，也仅有两个人而已。一个是女土匪杜鹃，另外一个就是刚刚拜的师父。

    “行了，行了！”见程名振真情流露，老瞎子不耐烦地摆手，“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小挫折算什么？你不是笨，而是聪明却不精明。说到底，还是阅历太少！师父告诉你一句话，你今后记住了，能用钱换来的东西，都不是最珍贵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没你自己的命重要，所以别人给你再多的好处，你也不能将命卖给人家，包括师父我在内！”

    “嗯，嗯！”程名振连连点头，似懂非懂。

    “你很在乎钱么？”老瞎子见他满眼迷茫，放下饭碗，低声问道。

    这个问题让程名振很是尴尬。上曾经说过，品德高尚的人应该藐视财富。但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却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果不是因为家中缺钱，他不会到码头上做苦力，也不会认识张亮。如果不是因为缺钱，他也不会放着好好不读，去应征什么临阵磨枪的乡勇。进一步讲，如果不是因为钱，他甚至不会受县丞职位的诱惑。当然更不会轻而易举地跳入林德恩等人设下的陷阱……

    小心翼翼看了看师父的脸色，他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弟子不是在乎，而是给穷怕了。弟子当初就是因为付不起二十吊聘礼，导致婚期被岳父一拖再拖。弟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全因一个‘穷’字。所以，弟子以为，人兜里多些钱，说话就多几分底气。如果连吃饭都要看人脸色，再硬的骨头，也终有磨软的那一天！”

    “唉！”听了程名振的话，老瞎子喟然长叹。少年人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虽然这道理听起来实在有些令人堵得慌。“藏在山中那些宝藏，其实不算什么。李老酒他们命中无财，取了反而是招祸上身。你坐过来，让师父好好为你相相面。为师看你的天庭饱满，应该不是短命的相！”

    程名振曾经亲眼看到老瞎子三言两语将李老酒的家事算了个**不离十，因此对师傅的神算本事颇为信任。听到师傅要替自己相面，赶紧答应一声，将胡凳挪了挪，凑到师傅身边。

    借着油灯，老瞎子仔仔细细端详自己新收的弟子，反复打量了好几遍，方才低声说道：“你的灾难快到头了。但前途却很难预料。你这个人，是染霜金桑的命格，少时吃苦，老来或有富贵。但心性却不甚坚定。做事容易冲动，往往不计后果。一念之差，也许大善，也许大恶……”

    类似的评价，程名振已经听师父说过一次，心里有些莫名其妙。老瞎子见他不懂，也不再多点评。笑了笑，淡然道，“其实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命格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人纵纹入口，却也大富大贵。有人天生福轮，最后却落到饿死的结果。呵呵，所谓命运，不过是个妄而已，你也别全信他！信他也白信！”

    这几句，程名振却是完全懂了。街头算命的骗子，被人指责算得不准时，往往也是这般替自己开脱。纵纹入口指的是前代一个富豪，被算出该活活饿死。于是愤而将偌大家产换成米粮，散给街头流民充饥。结果在数年后，他非但没饿死，反而财产越聚越多，几乎富可敌国。而当年为他算命的人则信誓旦旦的解释说，因为他散米之举挽救生灵无数，所以被西天佛祖将嘴上的纵纹改成了福纹，从此大富大贵。

    而天生福轮，却是说晋代首富石崇。民间传言，他生时手握金钱两轮于掌心，所以财运连绵。最后却因为财富太多被人妒忌，遭到其他豪门联手打击。所有家产被强行抄没，本人和子侄们也被关在监牢里边，直到活活饿死。

    也不管程名振心里的感觉如何，老瞎子敲了敲桌案，继续说道，“其实所谓占卜之术，也就是行骗之术。十有**，都是蒙来的。你不必当真，做事之前多想，但求事后无悔，也就足够了。这是乱世，如果顾忌太多，反而自己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弟子记得！”程名振连连点头，囫囵吞枣地将老瞎子的话在心里默念。“但师父的占卜之术不是蒙的，师父将李老酒的家事算得那么准，弟子亲眼所见……”

    “哈哈，那才是真蒙的呢。根本与算术扯不上半点关系！”不待程名振将话说完，老瞎子大笑着打断。“你仔细回忆回忆，李老酒身上有股什么味道？”

    程名振皱着眉头回想，却找不到半点相关印象。他素来瞧不起李老酒等人。即便是此刻自己成为阶下囚，而对方是可以决定自己生死的牢头，对于这种人渣，他依旧看都懒得看一眼，更甭说走近了闻对方味道了。

    “师父教给你的第一件本事，就是观人！”老瞎子又敲了程名振脑门一下，很享受手指上传来的感觉。“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其实领兵打仗也好，治国安邦也罢，尽都离不开这四个字。你看得越仔细，听得越认真，问得越清楚，揣摩得越细致，对敌人和朋友的了解也就越多。了解多了，便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

    居然这么快就教我本事？程名振喜不自胜。尽管老瞎子的话跟他平时中所学道理不尽相同，还是决定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见程名振听得认真，老瞎子也抖擞精神，继续说道：“所谓细节决定一切。大面上的东西都可以装，但细节却是怎么装都装不出来的。就拿林县令他推举你做县丞这事来说。许诺的时候，他自然是满脸真诚。但你如果当时仔细看看手上的动作和说话时的眼神，就能发现他其实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程名振惭愧地苦笑。当时自己已经被从天而降的好运砸晕了脑袋，那还顾得上看对方的其他动作？况且自己当时有求于人，又哪敢盯着上司的眼睛看？

    “你再看那李老酒，按说他在帮闲中也算个领头的，却终日衣冠不整，胡子和头发多少天都未曾洗过。他是不想收拾自己么？当然不是。能让他连脸面都顾不上的烦心事，肯定是涉及到自己或者亲近之人的安危！”

    “嗯！”程名振再度连连点头。按照老瞎子的引导去回想，发现事实还真是如此！那李老酒虽然卑鄙无耻，却总喜欢在人前抖一抖威风。但自己跟他同桌喝酒时，却好像看到他的衣襟袖口布满的油污，头发边缘还有虱子在慢慢地爬动……

    “最重要一点是，他衣服下摆有一块黄黄的印记……”老瞎子呵呵一笑，满脸得意。“除了他亲生儿子，还有谁的屎能拉到他衣服上。结合那股子奶臭味，还有眼神里边的焦躁，随便诓他几句，他还不自己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跟你倾诉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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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六中）第二更

﻿    所谓人生处处是学问。程名振先前对此话还不太相信，现在却对前人的感悟佩服得五体投地。借着李老酒、林县令和蒋烨等人的表现，老瞎子慢慢对他进行引导，很快就将“望、闻、问、切”四字真言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头上。

    一老一少谈谈说说，不觉忘记了时间。直到有小牢子又陪着笑脸送进饭菜来，才现时间已经到了晚上。老瞎子从稻草中摸出两个拇指大的银豆子，塞进小牢子的衣服中。然后轻轻向程名振身上的铁链指了指。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掏出钥匙将铁锁松开，然后陪着笑脸乞求道：“若是上司来查，程少爷可得机灵着点儿，自己把镣铐提前带上。弟兄们知道程少爷是冤枉的，但弟兄们的饭碗都来之不易！”

    “滚出去买猫尿去吧。记得把上一顿的东西还有碗筷收走！”老瞎子的眼睛又变成了纯白色，照着小牢子说话的方向踢了一脚，“不小心”却踢了个空。小牢子早就被他从野狗喂成了家狗，丝毫不以为忤，呵呵笑着将上一顿的残羹冷炙收拾了下去。

    吃过晚饭，师徒二人一个榻上，一个塌下，并而卧。却都没合眼睛，通过断断续续地闲聊，将一些知识与经验慢慢分享。老瞎子的学问极其驳杂，兵法、儒学、骈文、歌赋，几乎无一不精。有些话题程名振才开了个头，老人立刻能讲出一堆他闻都未曾听闻的道理，并且句句都透着真知灼见。

    越是听下去，程名振越是兴奋。几乎忘记了自己此时身处囹圄，不顾一切地从对方的话语中汲取养分。而老瞎子的年纪虽然大了，精神头却非常足。觉程名振孺子可教，心情大畅，有问必答，字字珠玑。

    直到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来，二人才喝了些水，各自睡去。第二天却又早早地醒来，一个继续用心传授，一个继续努力学习。

    这一天又是平平淡淡渡过。李老酒忙着安排嫡系弟子挖山洞掏宝贝，无暇再找程名振的麻烦。其他小牢子也都能指望着李老酒的手指缝隙捞点余财，对程名振师父二人恭敬有加。不知道何故，下毒失败之后，馆陶周家的人也没继续纠缠，仿佛程名振已经死了般，对他不闻不问。

    接连过了三天安稳日子。程名振身上的伤口都结了痂，不再疼痛。老瞎子见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趁着旁人不注意时，写下一些口诀要他死记硬背。那些口诀都是些难得武术诀窍，程名振虽然暂时理解不了，凭着幼时打下的武术功底，却能识别出其中真假。一见之下，又惊又喜，连蹲马桶的时间都念念叨叨，唯恐将师父的传授记错一个字。

    他幼年家道中落，平素最为遗憾的便是没钱请良师指点。此刻猛然得到学习机会，岂敢不好好珍惜？如是又“疯狂”了几天，师徒二人的体力都支撑不住了。只好暂时将学业放下，彼此都去休息几个时辰，然后再慢慢交流。

    正闭着眼睛假寐的时候，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此刻的程名振已经将四字真言铭刻于心，从脚步声便推断出来心中充满惶恐，忍不住暗自嘀咕，“李老酒不是忙着财么？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莫非他真是个没福气的，挖到了宝贝反而惹火上身？”

    没等他做出正确判断，监牢的大门一开，弓手蒋烨带着一身雪花跑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关着一老一少的栅栏门前，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程大爷，程大爷，小的有眼无珠，没认出您老的真身。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对不住您！小的原意给您做牛做马，但求您老放过小的一家老幼。小的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程名振正偷偷地将铁链向自己身上套，闻听此言，不由自主将手停在了中途，翻身坐起来，低声追问道：“蒋大人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我一个待罪死囚，怎么会招惹了你的家人？”

    “您老不用懂。您老不用懂。您老只要给外边传句话，就说不怪罪我就行了。”弓手蒋烨平时的威风半点也再看不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抬起头的瞬间，脸上的伤痕清晰可见。显然是刚刚被人下重手收拾了一顿，连带着将胆子也给吓破了。

    “我真的不懂你说什么。向外传话，给谁传话啊？”程名振愈糊涂，皱着眉头回应道。

    见他不肯饶恕自己，蒋烨猛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子，狠狠地按在自己的哽嗓之上，“姓程的，我的确曾经害过你。但那是受人指使，不敢不为。我的老婆和两个孩子却没招惹你。你受难的时候，我也没派人对付你老娘。咱们两个冤有头，债有主。姓蒋的犯在你手里，就以死赎罪。我的儿子和女儿……”

    说到这儿，他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消失不见，颤抖着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挤出一缕血来，哭着祈求道：“我死给你看还不成么？我以命赎命。您老大人大量，放了我的老婆孩子吧！”

    程名振被他哭得不胜心烦，索性将手上的铁链又摘下来，向地上重重一丢，厉声问道，“我一个囚犯，多少天没出门了。怎么威胁到你的老婆孩子？你这人好生糊涂，想救人，也要找对地方？找我一个不见天日的囚徒能起什么作用？”

    “您老不是囚徒！您老是冤枉的，小人愿意证明您的清白。县令大人那边，也正在跟主簿商量。估计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会亲自来接您老出狱！”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程名振愈晕头转向。正惶惑间，猛然听到段瞎子一声轻叹，立刻又将“望闻问切”四字真言想了起来。故作犹豫了一下，低声向蒋烨说道：“其实，我也没想伤害你的家人。但你等先前也忒过分。这样吧，外边的情况展到什么地步，我也控制不太好。你先跟我说说，是哪个弟兄劫持了你一家老小。我再传令给他，让他立刻放人！”

    “唉，唉，程爷您大人大量。小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弓手蒋烨一听，立刻止住了眼泪。又深深地给程名振做了个揖，然后迫不及待地说道：“您老已经跟张大当家拜了把子，怎么不早说呢？我们要是早知道，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执行县令大人的口谕啊！这几天来，张大当家的弟兄已经在城里放倒了三十多条汉子，吓得周家的人连大门都不敢出。小的本来想跟他们打个招呼，告诉他们您老在这里安然无恙。但动作太慢了，他们一着急，便将我的家人、县令大人的夫人，还有两位捕头的家人全请走了……”

    我跟张金称是把兄弟？程名振心中大惊，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惊诧之色。一场牢狱之灾教会了他许多东西，师父那里也把很多与人打交道的窍门传授给了他。到了这个时候，程名振知道，自己越是沉住气，也越是安全。张金称肯定不会是为了救自己而来，但自己的安危，却已经牢牢地绑在了张大当家的马尾巴上。

    “程爷，程爷，您就给个准话。小的不求您立刻放人，但求您麾下的弟兄别让孩子们吃了苦。我家那两个都从小惯下的，没被人碰过半指头……”蒋烨的央求继续传来，将程名振的思绪硬生生拉回现实。

    “你出去对外边人说，我的冤屈即将昭雪，在牢里边没受什么刁难。我麾下的弟兄听到了，一定会善待令郎和令爱！”麾下分明没半个喽啰，程名振却不得不装蒜。

    弓手蒋烨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去了。还没等程名振来得及跟师傅请教自己刚才处理得是否恰当，大牢门外又是一阵风，林县令，董主簿，两位捕头都陪着笑脸冲了进来。不顾众囚徒们脸上的惊诧之色，众官吏依次在程名振面前跪倒，叩头不止，“我等有眼无珠，居然冤枉了程爷。该死，该死。好在程爷洪福齐天，没受什么大伤。否则我等即便死上一百次，也无法赎罪了。”

    说罢，立刻吩咐人打开牢门，簇拥着请程名振出狱。程名振知道自己必须硬撑下去，大咧咧地一挥手，低声吩咐，“我师父不出狱，我怎能出狱。你们走吧，我要在这里陪着师父！”

    “师父？”林县令两眼瞪得滚圆。想要作，又想到城外那数万匪徒，咽了口吐沫，陪着笑脸道，“程爷什么时候认得师父？这等喜事我们岂能错过。既然是程爷的师父，肯定又是冤案。来来，请一并到衙门里边喝茶。程爷的师父，就是我等的师父！”

    马屁拍到这个份上，真可谓无耻之尤了。老瞎子却不肯领情，在榻上翻了个身，低声道：“这里挺好，我习惯了，不想动弹。你们去吧，别打扰我！”

    他不肯离开，程名振自然也不会离开。几个馆陶县的父母娘舅官老爷们面面相觑，犹豫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央求道：“老人家喜欢这里清静，原本我等不该勉强的。但程爷若是不肯出狱，恐怕会令张大当家误会。馆陶县数万老小的安危，全着落在程爷一人身上。您老能不能辛苦些，跟程爷一道往县衙坐坐。那边也有很多空房间，包您老不会受到打扰！”

    “唉！”老瞎子喟然而叹，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般，声音中充满了失落。“去吧，去吧。谁让我老瞎子一时心软了呢？可惜这清静日子了。唉！”

    说罢，他翻身坐起，抖抖衣袖，领先出了牢门。脚步轻盈敏捷，哪里还有半分老朽瞎聋的模样。

    众官吏们又吓了一跳，但事情紧急，也顾不上想得太多了。众星捧月般围着程名振，将其请出了囚牢。两个捕头还唯恐“百姓们”看不到，派人在队伍前面一边鸣锣，一边大声喊道，“程教头蒙冤入狱，天怒人怨。县令大人已经重审此案，洗清了程教头的冤枉。尔等听清楚了，程教头于我馆陶百姓有救命之恩，大伙谁都不能忘记！”

    众百姓虽然被城外的警讯吓得不敢出门，却也听得稀奇，一个个躲在窗帘后，对着众人指指点点。很快，有人便认出了老瞎子，低声叫道：“那不是段铁嘴么？他怎么不瞎了？腿脚还变得这般利索”

    “你懂什么，这年头，好人能变成歹徒，瞎子就不能睁眼了?少说多吃，哑巴有福！”立刻有人接过话茬，低声呵斥道。

    “那是，程教头好好一个英雄，怎么会去踩大**那臭狗屎。她自己送上门去，程教头都未必理睬她！县太老爷上次也真糊涂，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

    “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没有土匪，这次土匪不是又打来了么？”

    百姓们乱纷纷的议论声让林县令如芒刺在背，偏偏他还不敢让队伍走快，以免张金称得不到准确消息。好不容易捱到了县衙门口，林德恩立刻命人将正门打开，以恭迎上差之礼，将程名振师父迎接了进去。

    到了二堂，早有家丁准备好了酒席。众人推了老瞎子做了座，然后依次安排程名振、林县令和董主簿、郭捕头和贾捕头。至于弓手蒋烨和与他一样被人打成猪头的李老酒，则连个座位也没捞上，站在堂下边负责替众人叫酒端菜。

    “前几日的案子，其实是一场误会！”酒盏端起，林县令用袍袖挡着脸低声致歉，“我老糊涂了，连别人栽赃陷害都没看出来！程壮士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县丞之位，包在我的身上。王捕头已经带了批复回来，即日起，程壮士便可上任！”

    “恭喜程大人！”

    “恭喜程大人！”存心不给程名振拒绝的机会，董主簿带着郭、贾两位捕头举盏。此刻，性命比一切都重要，些许委屈，算得了什么？

    一片恭喜声中，程名振的目光四下巡视。他终于得到了县丞的职位。可现在，他还需要这个职位么？

    心中反复默念师父的教诲，他笑着问道，“谁陷害了我？我怎么还糊涂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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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六 下）

﻿    这问题令众人好不尴尬，有心矢口否认彼此勾结起来对程名振栽赃陷害，又怕这位小爷一不高兴，不肯帮忙与张金称沟通。有心承认大伙曾经为了各自的目的联手打击了他吧，又实在拉不下那个脸来，支吾了半响，依旧举着酒盏东顾西盼。

    经历了一场磨难，今日的程名振早已经不是前几天的那个懵懂少年。见大伙不接茬，放下酒盏，继续笑着追问道：“真正的凶手找到了么？诸位千万别再冤枉了其他人！”

    “已经有了眉目，有了眉目！”还是董主簿反应快，抢在程名振说出更令众人难堪的话之前大声回应，“郭、贾两位捕头已经盯上了那个陷害你的人，只要证据确凿，随时可以将真凶缉拿归案。”

    “哦！那我可得亲眼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做下的恶事，居然能栽赃到我的头上。寻常小蟊贼想必也没那本事。可馆陶县有头脸的人物就那么几家，谁会如此下作寻我一个大头乡勇的麻烦？”

    “如果真正查出来是有人蓄意谋害，本县为你主持公道便是。无论是谁家干的，必将其绳之以法！”被称名振逼得无路可退，林县令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至于“真凶”是谁，倒也不太难找。反正程名振最后看哪个不顺眼，便将哪个交给他便是。否则若劳烦张大当家亲自动手的话，还不知道多少人要为“真凶”殉葬。

    “那我就多谢县尊大人了？”程名振举起酒盏，遥遥地向林县令致意。“小可身无长物，能拿出来的见人的，也就是这点儿名声。若是名声也被毁了，便真的无法在这世上立足了！”

    “县令大人已经在全城贴了告示，证明你的官司冤枉。若是程兄弟还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派出弟兄们沿着各街各项鸣锣宣布，挽回你的清白！”董主簿赶紧又举起酒盏，替林县令回应程名振的质问。“其实，这馆陶县的百姓，哪个不知道程兄弟是大伙的救命恩人。这不么？张金称此番前来，只是把军营扎在了城门外，连箭都没向城内放一支。若不是程兄弟上次跟他立了约，他岂肯如此规矩行事！”(请到hotsk支持正版）

    “对，对对，上次便多亏了程兄弟，这次，少不得还由程兄弟出面与张当家说和！”众官吏也都不傻，听到话题被董主簿强行拧回正地方来，赶紧举着酒盏往下顺。

    程名振侧头看了看师父，现段瞎子自顾一个人喝酒吃菜，根本不理睬大伙说什么。笑了笑，淡然道：“也不是什么麻烦。人不信不立，张大当家虽然是个绿林豪杰，却也知道‘信义’二字。林大人只要把上次没谈完的约定继续谈便是。想必这回官军不会来得太突然，双方都有充足的时间！”

    林县令之所以把程名振从监牢里边迎接出来，打着的就是将上次幸运重演的主意。此刻心中企图被程名振一语戳破，不觉愈恐慌。勉强堆起几分笑容，语无伦次地说道：“那是，那是！咱们县与张大当家先前有过约定。这次他亲自前来，也足见诚，诚意。只，只是，只是双方没见过面，沟通起来十分不方便。程，程教头既然跟张金称是结拜兄弟，这个中人，中人不知道能否做得？”

    “那是自然！”程名振已经探清楚了林县令等人的需求，笑呵呵地大包大揽。“吃完了饭，我和师父就亲自去张大当家那里一趟。上回商谈中断到何处，这次咱们就在何处接上。总之大伙好聚好散，别伤了和气！”

    这个时候，林县令可不敢轻易把程名振放走。万一其一去不回，大伙唯一能让张金称投鼠忌器的依仗便丢了。与董主簿用目光交流了一番，又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敢劳教头亲自去为我等斡旋。只，只需要教头写一封信即可！”

    程名振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便已经猜透了众人的心思。略作沉吟，笑着应道，“也好，吃完了饭后，大人尽管命人拿笔墨来。许久未曾见面，写封信问候一下张大哥也是应该！”

    “那是，那是！”

    “程兄弟高义！”

    见程名振肯替大伙斡旋，众官吏提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一边赞颂着少年人的好处，一边频频举盏。程名振既然答应了修书，也就不再故意刁难大伙。杯到即干，来不拒，转眼之间，与众人又喝了个眼花耳热。

    参照老瞎子在狱中的指教，他可以将话题向自己需要之处引。同时也仔仔细细观察众人的表情、动作和眼神。很快，便通过几个人的说辞综合，将馆陶县目前面临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原来自从他蒙冤入狱的第一天起，馆陶县便暗流汹涌。先是衙门的匾额被人偷偷用墨汁染成了乌黑色，紧接着，市署、驿站、门卡，几个可以为县衙生钱的地方，也被人放火的放火，捣乱的捣乱。正当官吏忙得焦头烂额时，馆陶周家又莫名其妙死了几个家丁，个个都是走在路上被人从暗处放了冷箭，目击连凶手的影子都不曾看到。

    到了这个时候，林县令已经“察觉”程名振是被人栽赃了。所以派衙役们“努力”去搜寻为程名振洗脱冤屈的证据。不料此举更加深了张大当家留在馆陶众眼线的误会，居然连夜引来的“义军”。

    为了避免误会深到不可弥补，所以县令大人只得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提前将程名振从牢里放了出来。好在如今馆陶县四门都被张金称的人堵死，恶人想必也无路可逃。只待与绿林豪杰们达成撤军协议之后，馆陶县就会将陷害程名振的凶手与给张大当家准备的礼物一并交出去，绝不会让恶人逍遥法外。

    听大伙如此解释，程名振脸上的笑意更浓。酒宴刚一结束，立刻痛快地命人取来纸笔，当众写了一封信给张金称。告知绿林豪杰们自己一切安好，请巨鹿泽的众兄弟尽管放心。有关上次约定，程名振也敦促“结义兄长”张金称一定保持克制。馆陶县不是刻意赖账，而是需要些时间商量和准备。最迟三日，肯定能满足张大当家的一切要求。

    在信的末了，程名振又旧事重提。以馆陶县地小民穷为理由，请张大当家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洗了这个弹丸小县，义军未必能增加很多收获，反而平白落了一个恶名。而农夫生来会种地，工匠生来会打铁，商人生来会赚钱，只要保持着馆陶县的存在，财货便会被源源不断的创造出来，义军也能细水长流地得到补给。

    一封信写得有情有理，旁观从中挑不出半点纰漏来。感动得林县令连连作揖，不待墨迹全干了，便命人用信封装好，隔着南城的木栅栏射到张金称的军营门口。

    作为对义举的酬谢，董主簿亲自带人在县衙后院腾出一间大屋子，请程名振师徒两个入门休息。并派遣了四名看上去还顺眼的丫头跟随左右，伺候程壮士师徒洗澡更衣。程名振脸嫩，赶紧摆手谢绝。老瞎子却笑着插言道:“你身上有伤，暂时下不得水。师父我却必须洗洗晦气。让四个女娃都来伺候我吧，顺便请董主簿给我师徒两个准备几身干净衣服！”

    “应该的，应该的！”董主簿正愁如何跟程名振搞好关系，听老瞎子如此一说，迫不及待地答应。、

    程名振又看了一眼师父，见老人满脸洒脱，根本没将几个小丫头当回事。只好笑着拱手，接受了董主簿的好意。师徒两个被众星捧月般迎到后院，然后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林县令、董主簿、贾捕头、郭捕头又随便说了几句闲话，便以不打扰程名振养伤为理由，先后告辞。临别前，却在屋子周围安排了十几名弟兄，要他们随时恭候程壮士的吩咐。

    明知道自己已经被林县令软禁，程名振也懒得与这个将死之人计较。笑呵呵掩了门，坐在外间等着给师父端洗澡水。还没等小丫头们将热水烧好，门外又响起了轻轻的扣打声。牢头李老酒那特有公鸭嗓子紧跟着传进屋子内，“程兄弟，程兄弟，能让我进去跟老神仙说句话么？我有急事儿需要他老人家指点！”

    “师父已经准备休息了！”程名振不想搭理李老酒，笑着回应，“你能不能晚上再来！”

    “我，我真的有急事儿！”李老酒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哽咽着祈求道。

    “让他进来吧。”没等程名振进屋向师父请示，段瞎子隔着帘子吩咐。声音不大，却隐隐的带着一丝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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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七 上）

﻿    “师父好像对我很不满！”程名振心里一惊，暗自思量。还没等琢磨明白自己今天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儿，李老酒的哭声已经在屋子中天如丧考妣般响了起来，“老神仙呐，您可给我做主啊。那些财宝，那些财宝全被别人抢去了。您的那份、程兄弟的那份还有我的那份，他们半点儿也没给我留下。我没日没夜地挖大坑，没日没夜地挖大坑，好不容易将洞口挖得能进人了……”

    “谁抢的，是张金称麾下的喽啰么？”老瞎子如同换了个人般，安坐于胡床之上，不怒而威。

    这种官威程名振在林县令身上也曾感觉到过。只是后身上的威严与师父比起来，如同萤火虫见了日光，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勉强压制住内心深处的惊诧，他屏住呼吸仔细听李老酒的回应。但闻对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道，“不是，不是程兄弟的手下。程兄弟的手下知道我在牢狱里边没刁难程兄弟，所以也没太为难我。是另外一伙黑衣人，个个都蒙着脸！”

    “腰间还扎了一条青色的缎带吧？！”仿佛已经料到会如此般，老瞎子不容置疑地追问。

    李老酒被吓了一跳，转念想想对方是铁嘴神算，也就不觉得奇怪了。抹了把鼻涕，低声回应：“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个个都凶神恶煞般。我已经放弃抵抗了，他们还追着打。好在程兄弟的人闻讯赶来，才让我借机拣了一条命！”

    “早就说过，叫你不要太贪。你命中没那么大的富贵，多了反而招祸！”老瞎子抬抬手，淡然评论。仿佛失去的仅仅是几个铜板，根本不值得投入太多关注般。

    “可，可您老那份，程兄弟那份……”李老酒找不到人撑腰，大失所望。瞪着通红的眼睛嘀咕。

    老瞎子笑着摇头，“你去吧。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帮你找个其他财路。这笔钱注定不该你得，失去了它，对你来说反而是福！”

    “可，可是……”李老酒很不甘心。但想到此刻手里已经没任何把柄可以要挟程名振派喽啰替自己张目，只好咽了口吐沫，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孩子的病好些了？”老瞎子笑着追问。

    “好些了！”李老酒没想到对方不关心万贯横财，反而关心自己的儿子。心中的怨气稍稍减了几分，低声回应。

    “记得多抱着他晒晒太阳。阳光乃万物生之本，最是驱邪！”点点头，老瞎子继续吩咐。“你赶快回去吧，天冷。家里人都替你担着心呢！人命总比钱重要。”

    “谢谢老神仙点化！”李老酒若有所悟，再度躬身施礼。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段瞎子摇了摇头，又轻轻叹气。斜眼扫了一下程名振，想说些什么，却又自己忍住了。从柜子中抽出一本书，斜倚在胡床上细细品读。

    如此一来，程名振心里愈惶恐。低着头站在师父身边，大气竟也不敢出半口。老瞎子见他满脸可怜样，忍不住放下书本，笑着问道：“装什么熊。刚才意气指使的威风劲儿哪里去了？算计人的感觉很好么？是不是觉得很快意？”

    “弟子，弟子知道错了，请师父责罚！”在程名振心里，这个刚刚认识没多久的师父就像父亲一般，无论如何都不敢顶撞。只盼着对方气消了，别再那么冷淡的苛待自己。

    “你错在哪里了？”段瞎子笑着摇头，“你根本不会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如果师父指出来，弟子肯定知道，肯定改过！”虽然心里很茫然，程名振却陪着笑脸讨好。

    “你啊！”段瞎子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睛追问，“你恨这些人是不是？恨他们恩将仇报，没有半点儿良心。所以让他们全死光了才痛快，为此不惜赔上全城老幼的性命？”

    “弟子，弟子……”程名振不敢与师父的目光相接，低下头替自己申辩，“弟子已经告诉张金称，让他尽量别伤害百姓了。弟子跟他这个结拜兄弟是假的，他这次既然杀到馆陶县门口了，没有不入城的理由！”

    “所以，你就借他的手为你报仇。大丈夫恩怨分明，倒也不算什么错？至于那些管不了的事情，且装作看不到就行！”老瞎子的目光如炬，烤得程名振只想逃避。

    他在酒宴后写给张金称的那封信，的确只起到让张金称顺利入城的作用。上过一次当的张金称不会被同样的理由骗第二次，而林县令等人一心以为有三天时间作为缓冲，不会仔细布置防务，刚好给了流寇们可趁之机。

    这些阴谋诡计，瞒得住林德恩等人，却瞒不住老瞎子。老人的人生阅历和智慧远非弹丸之地的贪官污吏们能比，只是轻轻一扫，便从字里行间找到了程名振给张金称的无数暗示。出于对弟子的维护，老人没有当场作。过后却对程名振非常失望，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收错了徒。

    程名振无言回答师父的话，屋子中的气氛立刻又变得凝重起来。好在几个小丫头已经端着洗澡水赶到，暂时将沉默给打破。

    外人面前，老瞎子立刻又变成了那幅随遇而安的模样。也不叫程名振回避，被小丫头们伺候着脱衣就浴。

    他年龄肯定已经过了四十岁，肌肤却光滑的像十几岁的少年一般。几个小丫头都是被林县令碰过了的，见过什么是富贵皮囊。两相比较起来，林县令日日用燕窝人蔘滋补的身体却还没这老囚徒生的细嫩。当下心里好奇，一边帮老人擦背揉肩，一边吱吱喳喳地询问其养生的秘法。老瞎子倒也放得开，闭着眼睛尽管享受。偶尔回应几句，却是一半调笑，一半当真，把几个小丫头逗弄得面红耳赤。如果不是程名振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端坐着，简直恨不得立刻把老瞎子抬到床上去，一寸一寸“吞”入肚子里。

    “整天关在监狱里不见阳光，自然捂得白净。你们几个每天用马奶和了面粉把脸抹起来。连续一个月，也一样会白得像半岁大的婴儿般！”换上了身干净衣服后，老瞎子终于给了女人们一个切实可行的偏方。

    “我们，我们可没那么多钱买马奶。老爷也不准我们糟蹋面粉！”小丫头们吐了下舌头，低声吱喳道。

    同样是伺候人，老瞎子却没让她们感到厌恶。反而像个自家长般，不由自主地想跟他撒一下娇。老瞎子捏了一下距离自己最近那个女孩的鼻子，笑着道：“少吃一些，不就将面粉省下来了。面粉才值几个钱啊？至少比胭脂水粉要便宜。没有马奶，用酿酒剩下的糟糠煮汁水也可。就是味道差一些，过后要仔仔细细洗干净！”

    酒糟在民间只用来喂牲口，衙门里边的牲口棚子有的是。几个小丫头互相看了一眼，恨不得立刻就按照老瞎子的配方试一试。老瞎子人老成精，怎会看不出几个小女孩的心思，笑着挥了挥手，吩咐道：“把水倒掉后，你们就歇着吧。有什么事情，我再派人叫你们。顺便叫人来把洗澡桶搬走。摆在屋子中间，看这个怪别扭的！”

    “谢谢您老！”小丫头们欢呼一声，雀跃着走了。须臾之后，几个家丁入门抬走了洗澡桶。屋门一响，整个世界又被格在了门外。程名振快走几步靠到闭目养神的师父面前，扑通一声跪倒，低声哀求道：“弟子知道错了。请师父不要怒。弟子一会儿便相办法提醒林县令守城便是，定然不让张金称轻易攻破城墙！”

    “罢了！以你一人之力，又怎可能救得了整个馆陶。况且像现在这种情况，林县令怎可能放心地把乡勇交给你指挥？是师父过于强求你了，没考虑到你的处境。你不必自责。但今后要记住了，仇恨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快乐！万一被仇恨蒙蔽的心智，只会让自己走上绝路。”

    “多谢师傅教诲！”程名振又磕了个头，低声回应。他根本无法理解老瞎子的话，却强迫自己将其奉为金科玉律。

    “起来，起来。你没经历过，自然不会明白。”老瞎子爱怜地摸了一下他的头，满脸惋惜。“你能在报仇的同时，还尽量想着少伤害无辜。比起你的几个师兄已经强得很多了。师父不再怪你。你毕竟年龄还小！”

    说完这话，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事情。目光变得愈柔和。程名振慢慢站起身，蹑手蹑脚去给师父倒茶。还没等走到放茶盏的桌案边，猛然又听老瞎子叹了口气，幽然道：“在我换下的衣服里子中，有一张地图，就送给你吧！里边藏着一批宝藏，今后你取些出来，做大事也好，做富家翁也罢，至少不用被钱难住！就在……”

    “弟子会陪着师父一起去找！”程名振听出老瞎子的语气不对，赶紧跑回胡床边上，扯着老瞎子的胳膊誓，“弟子今后只要有一份吃的，便不会少了师父的。有一份衣服，绝不会让师父挨冻。如果弟子做不到，宁愿天……”

    “你没必要誓！”老瞎子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气，“咱们师徒缘分尽了！今后不可能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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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七 中）

﻿    程名振心中又惊又痛，万万没想到才犯了一点小错误就要被老瞎子逐出师门。想说几句放弃报仇的话，以期老瞎子能回心转意。告饶的话到了嘴边上，却又被悲愤硬生生憋在喉咙里。抹了把眼泪，他在老瞎子面前缓缓跪倒，缓缓地俯下身去，以额触地。

    “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责怪你！”老瞎子也被程名振的举动吓了一跳，翻身坐起来，瞪着眼睛问道。得不到徒弟的回答，他只能听见低声的抽泣。咧了咧嘴边，苦笑着解释，“别婆婆妈妈的，老子又没说不要你这个徒弟了。是老子仇家找上门来了，不敢在留在这儿拖累你！”

    程名振听师父不是逐自己出门，心里骤然一松，眼泪也顾不上擦，立刻笑逐颜开“我可以找张金称要几百个喽啰，咱们师徒两个好生训练！师父的仇家本事再大，到时候也是架不住咱们人多……”

    根据跟王世充交手的经历，他知道武功在战场上的作用非常有限。几百杆长槊乱捅过去，即便是三头六臂的神仙也捅成马蜂窝了。至于张金称会不会给自己面子，这点倒无需担忧。七当家杜鹃那边人手多的是，跟她借千把个喽啰，小丫头应该不会舍不得。

    “先把脸擦干净了。花里胡哨的，也不知道羞！”听程名振说得简单，老瞎子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命令。

    “唉！”程名振做了个鬼脸，从地上爬起来，笑嘻嘻地去收拾自己。相处时间虽然短，在潜意识中，他已经把老瞎子做了父亲的替代。只要不被逐出师门，其他任何差遣，都乐于接受。

    即便阅尽人间沧桑，老瞎子依旧被程名振自内心的依恋所感动。看了看自己丢在一旁的衣衫，轻声说道，“那衣服你不要急着拆，好好保存着，别让更多的人知晓。即便在张金称那里，有钱的寨主说话的声音也会大一些。不过这东西，没有不行，多了，其实也未必是福！”

    “咱们师父先藏着。什么时候需要了，偷偷挖一些出来，慢慢花！”程名振对于金钱的珍惜度远远过坐拥宝山的老瞎子。一掷千金的豪气生来与他无缘，细水长流，被窝里边偷偷计算积蓄的乐趣，却是他最为期待。

    “都给你了，你想什么花就什么时候花。不想花，自己藏着偷乐也没人管你！”老瞎子被徒弟那市侩形象逗得哑然失笑，拍打着胡床的边缘说道。

    “师父你还要走？不走行么？您老的本事，为还没学到一点二皮毛呢？”程名振极为机灵，从老瞎子口风中感觉到对方没有回心转意，赶紧跑回来，蹲在胡床边，仰着脸祈求。

    “是不得不走。师父的仇家，你惹不得。甭说你，就连张金称也惹不起他。师父跟在你身边，只会给你添麻烦！”老瞎子苦笑着摇头，“别装出一副可怜样，换了我是你，早抱着藏宝图偷乐去了。坐下，坐下，师父告诉仇人是谁？咱们师徒一场，你也得认识认识我的山门！”

    “嗯！”尽管心里老大不情愿，程名振还是搬了个马扎，低低的坐在师父的身前。现在二人都被软禁着，师父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所以听完了他的难处，师徒二人一块想办法解决便是。就不信了，这世上还真有数万大军中轻易取人级的剑客在！

    老瞎子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是个有鬼主意的，也不说破。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师父的仇人呢，其实也是你的一个师兄。除了武艺上不肯下功夫，他没学好外。师父的其他能耐，都被他掏去了。掏完了本事，他又想掏了师父我藏在各地的财宝，凭此建功立业。师父我舍不得，结果被这小子纠集了一群混账，四处追杀。师父我双拳难敌四手，只好东躲西藏。躲得实在烦了，便想了办法，把自己关到了监狱里边！”

    人生何处不是监狱？程名振依然记得第一次认识师父的那天，老人曾经说过的话。能将师父的一身本事学得七七八八的，想必曾经深受师父信任吧。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追杀，也难怪师父宁愿坐牢，也不愿在外边逍遥快活。

    但既然躲不起，主动出击就是了。手里有钱还愁雇佣不到大批打手么？耗子多了咬死老虎，那位师兄再有本事，也不能总驱使别人免费为他玩命吧？

    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老瞎子继续摇头，“没那么简单了。师父我藏起来的宝藏，不是你能想象出来的。其实师父我自己，到后来都不知道存了多少钱财。而你那位师兄呢，不但手里有钱，并且家世显赫。很多人都以为他效力为荣……”

    “既然那么有钱有势，他还建什么功业？”程名振气得直撇嘴，非常瞧不起那位没谋过面师兄。人不能贪得无厌，如果换了自己，吃喝不愁便够，何必再为了些许钱财，背上个杀师恶名？

    “你那师兄眼里的功业，是取杨家天下！”老瞎子知道以程名振目前的视野，理解不了另外一位弟子的抱负。“他的祖辈，父辈都封了公。他想越祖辈和父辈，只能更近一步。分茅列土，称孤道寡。这其实也是师父当年的造的孽，是师父迂念助长了他的野心，反过来，师父又被他的野心所害！”

    两代封公？这回，程名振多少有些明白师父的处境了。一个馆陶周家，仗着是朝中高官的远亲，已经能将馆陶县的半边天空挡得严严实实。而自己那位便宜师兄家，势力不知道又是馆陶周家的多少倍！这年头，很多人凭着出身，便能得到无数豪杰投奔。而血脉寒微的人，纵使坐拥金山，有时还会被那些所谓的豪门世家不屑一顾。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除了会翻白眼外，还有什么真本事呢？馆陶周家子弟，汝南周氏后人，危难时刻，还不是靠着自己这个小小的乡勇教头出马，才避免了家破人亡的命运？想到这儿，少年人的倔劲儿又上来了，咬了咬牙，他低声追问道：“那王八蛋叫什么名字？弟子就不信没人能对付得了他？”

    “能对付得了他的人有的是。只是师父我老了，再没精力跟他纠缠而已！”老瞎子笑着回应，“他的名字你估计也听说过，蒲山公李密，撺掇着杨玄感造反，切断了运河粮道的那个！”

    提起李密的名字，全天下的少年人谁都不会陌生。此子当年骑在牛背上刻苦读书，曾经“恰巧”冲撞了大隋第一权臣杨素的车驾。被杨素慧眼识珠，称谓今后可以取代自己的第一人选。程名振年幼苦读时，常常以李密挂角的故事自勉。现在仔细想想，生下来就有封爵的贵公子，有马不骑却骑牛，恐怕不是为了读书，而是为了故弄玄虚而已。

    至于恰巧冲撞了杨素的车驾，恐怕也是观察了很多天，有备而入。否则以杨素身边那些侍卫的身手，十头牛也给剁烂了，怎会偏偏漏了个姓李的。

    “那王八蛋，倒是好心机！”猜出了背后的真相，程名振喃喃斥骂。

    段瞎子笑着叹气，“所以你暂时惹不起他，师父我现在也惹他不起。若是师父我再年青个二十岁，还有心情跟他斗一斗。现在，只想躲得他远远的，别给你招一身腥！”

    “那也不能由着他胡来啊！”程名振还是不服气，低声嘟囔。他依稀记得，在张金称第一次攻打馆陶的那个晚上，张亮口中也一直提及一个密公。仔细想来，令张亮恭敬有加的密公，想必就是李密无疑！这王八蛋还真是个灾星，哪有坏事都能插上一脚。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他为人擅于**手段，做事又狠辣果决。的确适于在这乱世中生存！”段瞎子笑着点评，对背叛了自己的徒弟没有半点恨意，“但凡事皆以阴谋取之，终究成不了大气候。如果你让自己身边的人时时刻刻都提防着你会不会在他们背后下刀子，谁又那么傻，会真心真意为你卖命？”

    叹了口气，他继续道，“你这位师兄啊。捣乱的本事有余，建设的本事半点皆无。由着性子一味混闹下去，早晚把自己的命给赔上！”

    看了一眼程名振，老人两眼含笑，“你没他精明，但聪明却不输于他。为了自己的将来，今后做事要多想想，多存些仁念。仇恨未必能让人感到快乐，怒目视人之际，你自己先会憋一肚子火……”

    这已经临别赠言了，程名振不敢不郑重点头。老瞎子又拨了拨他的头，笑着说道：“其实这些话跟你说为时未免有些早。等你将来大一些，自会有所感悟。师父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稀里糊涂的在秦淮河上跟人争粉头呢。知道的还没你一半多。这人啊，总是经历过一些事情，才会明白一些道理。明白了之后总想说给后人听，后人却又总笑前人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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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 （七 下）

﻿    老瞎子平时的话并不算太多，临别在即，却变成了一个很啰嗦的人，絮絮叨叨地将一些江湖上的潜在规矩，以及为人处事的必要忌讳讲个没完。程名振心里难过，一边抹着眼睛，一边强迫自己牢牢记下了。虽然师父的很多观点他根本不理解，也未必赞同，但这些以慈父般身份说出的话，其分量在他眼里却丝毫不比那张藏宝图来得轻。

    “绿林这条道，向来是越走越窄的。你今日无奈落了进去，若有机会，便记得早些脱身！”老瞎子心情也有些激动，拉着程名振的手仔细叮嘱，“你师父我当年快意恩仇，跺一跺脚整个河北都晃悠。可是现在，你也见到了，想找个地方睡个安稳觉，却难尝所愿！”

    “都怪李密那王八蛋，师父放心，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他！”程名振紧咬牙关，红着眼睛赌咒。虽然与李密素未谋面，但此刻在他心中，李密的可恶程度丝毫不逊于林县令等人。后不过是毁了他的生活，害他不得不与流贼为伍。而前却夺走了他的师父，夺走了他刚刚得到的一点点长辈关爱。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有今日之果，必有前时之因。要说，也未必完全怪得了他！”老瞎子看了程名振一眼，笑着摇头。“当年师父我身负国恨家仇，想不出别的报复办法，就一怒之下入了绿林。本以为可以凭着江湖豪杰们成一番大业，忙碌了小半辈子，除了造就无数冤魂外，什么都没剩下！”

    “师父……”程名振的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老瞎子的叹息声听起来不太那么沉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瞎子又叹了口气，“师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本来是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除了喝酒、打架之外，其他的红尘俗事，根本没操过心，也懒得操心！”

    提到当年的风花雪月，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温柔。“如果不是大隋皇帝杨坚派遣五十万兵马打过了长江，你师父我还不知道要花天酒地到什么时候。结果一觉醒来，却现灾难已经临头，立刻吓得手足无措！”

    大隋兵马横扫江南的光辉事迹，程名振小时候曾经听父亲讲过。只不过那时他是站在胜利的一方为大隋英雄欢呼，压根儿没想过南陈人对这场摧枯拉朽般的大战会什么感受。此刻被老瞎子的叹息声一勾，心中不知不觉地便换了个立场。国破之愁，家亡之恨，隐隐约约地涌上心来。

    “杨广的大军已经快杀到京城边上了。大陈皇帝还只顾着在后宫创造新曲子。平素骄横跋扈的武将们要么望风而逃，要么主动请降，在大隋的兵锋前居然连半刻功夫都坚持不住。”老瞎子又是惋惜，又是愤懑，不知不觉间手上的力道加大，握得程名振的手腕隐隐做痛。

    猜测到师父肯定出身于江南豪门，心中伤痛颇重。程名振也不敢将胳膊抽开，咬着牙努力苦忍。老瞎子却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笑着松开手，低声问道，“如果换了你是陈人，你会如何去做？”

    “这，这个……”程名振嘟囔了几声，没法给出答案。他毕竟没有类似的经历，并且当惯了底层小民的他对任何官府都没什么好感。若是大隋国也沦落到大陈国的境地，像他这样的升斗小民，恐怕也只是对着入侵愤愤地看上两眼，然后继续低头为生活而奔忙。反正谁来了都要收税纳粮，姓陈和皇帝和姓杨的皇帝未必有什么分别。

    “你会觉得，不关你的事，对不对？”老瞎子何等聪明，一瞥一下，已经将程名振的真实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的确不关你的事。当初南陈的大部分人，也都这么想。不过其中有几个傻蛋不愿意，不愿意大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隋军给灭了。他们几个就凑在一起想办法……”

    师父肯定是其中之一！程名振的眼神闪了闪，心中暗道。

    “有个傻子把自己的家产全败了，招募私兵，想凭着几千死士，硬撼数十万敌军！”老瞎子一边笑，一边继续摇头，“还有个傻子，将自己的妹妹假冒大陈公主，暗中送往塞外，企图以美色贿赂突厥可汗，让突厥人从北方拖大隋的后腿。第三个傻子是我的最好朋友，他现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塞外和亲了，便一路追了下去，从此音讯皆无。而你师父我呢，谋略勇武方面都不如别人，便想了个阴损招数。带着几十个弟兄跑到了大隋地界上杀人放火，总以为这样就能迫使五十万大军回头！”

    有股凛然之感从程名振心底升起来，直奔他的面门。他理解不了当时人的心态，却明白以一己之力逆天而行时，心里需要多么大的勇气。读过的史书中，也一直不乏这样的傻子。如易水河畔的荆轲，如下马而战的冉闵……

    只是，“傻子们”除了为凝重的史书增添一点亮色外，再无其他作用。师父的叙述很快便验证了这个道理，“破家卫国的那个，兵败身死。嫁了自己妹妹的那个，没等到塞外的回音之前，先得到了大陈皇帝下令所有臣子投降的亲笔诏书。第三个傻子不知所终，也许早就喂了塞外的野狼。你师父我活的最滋润，虽然没能如愿让敌军回头，身边的弟兄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盛的时候，整个河北一提师父的名字，小孩都不敢大声哭！”

    “可那有什么用呢？”老瞎子连连冷笑。“大陈亡国了。弟兄们也失去了最初的目标。攻城掠地的目的，只剩下了钱财。可钱财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弟兄们今天嫌你拿多了，明天嫌他分少了。自己窝里越吵越心冷。没等分出个结果来，便等到了杨素的大军。人家用不到一万兵马轻轻一拍，几十万绿林好汉便烟消云散了!”

    “师父，师父当时，当时没时间仔细练兵？！”程名振皱了皱眉头，好生为师父的遭遇惋惜。张金称的队伍他曾经见过，如果当日朝廷派一员名将领兵，而不是王世充个这个半吊子的话，五千人马足以将整个巨鹿泽涤荡干净。可巨鹿泽的大当家是张金称，师父的本领和见识远远强于张金称等土贼，不该也在杨素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才对！

    “不是没时间，是没心思！”老瞎子又笑，脸上每一处皱纹都写满了遗憾，“不但当头领的没心思，底下当喽啰的也没心思。反正左右不过是个贼，过了今天未必有明天，所以练不练都一个样！”

    “可，可是……”程名振无法认同老瞎子的观点，又张了张嘴，后半句话却卡在嗓子眼儿。他从师父的脸上表情中看到了原因。师父当年的心情，肯定与自己在巨鹿泽中一个样。虽然落入了贼窝，与绿林豪杰们称兄道弟。心中却始终无法真正认同新的身份，无法真正把自己和土匪们混在一起。

    “人心便是如此。有一丝希望，谁也不愿意当贼！哪怕是嘴上喊得再凶再恶的人，也不希望自己孩子和自己一样，在杀人放火中过一辈子！”老瞎子幽然天气，“不说了，师父该走了，这些话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都给我仔仔细细记住。总有那么一天，你会用得上！”

    说罢，抓起仍在胡床上的旧衣服，径自丢进程名振怀抱。还没等程名振做出反应，门咣当一声被撞开，呼啸的北风夹杂着浓浓的烟尘，一并涌了进来。

    光顾着听师父教导，外边什么时候开始起的火，程名振居然没有丝毫察觉。冲进门的衙役们不由分说，举着刀就向师徒二人脑袋顶上招呼。老瞎子用手左右一扒拉，将靠近自己的差役们放倒于地。抬脚出门，看见更多的衙役举着朴刀和长矛匆匆跑来。“拿下他们，拿下他们要挟……！”郭捕头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没等将一句话说完，便噶然而止。

    程名振看到自己的师父如同鬼影一般，从衙役们中间飘过，瞬间就飘到了郭捕头面前。手掌轻轻在对方脖颈上一碰，立刻将郭捕头的整个脑袋碰歪到了一边。“这是我前天教给你的那招穿云手。”师父的声音不大，却令所有人骨头涩。“记得与步伐配合。掌握好腕力！”仿佛所有衙役都是木偶，他轻飘飘地走了几步，又“碰”倒了其中胆子最大的。然后拎着一把朴刀施施然向外，凡是有怀着恶意冲来，无论是衙役还是家丁，皆一刀劈翻。

    院子中忽然一静，林县令派来的心腹们全都楞在了当场。老瞎子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出了门，三拐两拐消失于黑暗中，踪影不见。

    “张金称入城了！”

    “张金称——”哭喊声瞬间又从四下里响起，充斥满整个夜空。程名振不理睬呆若木鸡的衙役们，捡了一杆长矛，拎着走向自己的家。

    那是今夜唯一值得他守护的地方。

    那是今夜他唯一能守护得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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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一 上）

﻿    很多人在街上跑，跌跌撞撞，不分东南西北。每个人都哭喊着贼军入城，却谁也确定不了贼军到底从哪个方向杀来。两伙逃难经常面对着面撞做一团，互相吓得厉声惨叫。待惊魂稍定，又收拾起自家的细软，跟着其他人的脚步朝相反的方向逃命。途中被其他人群一裹，便再度分了堆儿，一团团，一簇簇，聚聚散散，如同失去头领的蝼蚁。

    程名振无暇管这些人。覆巢之下，罕有完卵。他得尽快赶回自己家中去，免得土匪们抢红了眼，伤害到家中的老娘。沿途很多房子都在着火，浓烟熏得人眼里直淌泪。朦胧的泪眼里，他看见数条黑影举着兵器和火把，四处劫掠。

    是些无赖子在浑水摸鱼！看到逃命手中有稍微华丽一点的包裹，他们立刻围拢上去，不由分说将包裹抢走。看到逃难队伍中有年青的女人，他们也苍蝇般轰然而上，将女人眼睁睁地从她的父兄或丈夫面前抢走。没人敢于反抗，平素在家中被视为顶梁柱的男人在屠刀面前都屈辱地低下了头。女人嘤嘤呜呜地抽泣着，被无赖们推来搡去，衣服上撕得满是破洞。

    反抗的下场就在街道中央明摆着。几团血泊中间，两个男人的身体尚在挣扎。“老子张大当家的帐下前锋，看中你们的女人是你们的福气！”馆陶县有名的混混头目赵老二举着血淋淋的菜刀，向其他人大声宣布，面目狰狞而陌生。猛然间看到程名振拎着长矛向自己靠近，他赶紧丢下菜刀，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九老爷，您什么时候出来的。弟兄们，赶快把今晚的收获给九老爷过目，从此之后咱们就跟着九爷混了！”

    呼啦一下，四周能逃的百姓全逃了个干净。几个小流氓将抢来的女人圈成一堆儿，举着大包小裹迎上前来，“程爷，这份孝敬您！”“九老爷，您看看这份儿！”“九……”猛然间，献媚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他们看见雪亮的枪尖从赵老二的后背透了出来，程名振双手挺枪，奋力拧动！

    “啊——”赵老二的大声惨嚎，声音隔着几条巷子都能被听得见。小混混们被程名振脸上恶毒的表情吓得目瞪口呆，想要逃走，双腿却软得像两根煮熟了的面条。

    一片错愕的目光中，程名振甩飞赵老二的尸体。鬼魅一般飘向另外一名小混混。没等对方将乞怜的话说出口，枪尖一拧，直透此人前胸而过。血“呼”地一下顺着枪刃边缘喷出来，将白色的枪缨染得通红。火光下，他干净利落地甩飞了第二具尸体，提枪直奔下一名前来献媚的混混。

    “饶命啊九老爷！”那名混混手中有刀，偏偏没勇气提起胳膊。在滴血的枪尖前直挺挺地跪下去，喉咙恰恰与枪锋对正。程名振毫不犹豫地向前用力，用缨枪刺穿了混混的脖颈。然后恶狠狠地回过头来，转向下两名趁火打劫。

    “九……”剩余的两名小混混终于回过了神，撒腿向远处跑去。程名振从背后追上一个，将其刺翻在地。然后拔出长枪，奋力向远处一掷。缨枪一路沥着血飞跃了二十步距离，追上正在逃命的混混，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连杀五人的程名振还不过瘾，顺手又从血泊中捡起了一把砍豁了的柴刀。举目四望，周围已经没有可杀之徒。被流氓们抢来的女人们瘫倒在地上，冲着他不断地磕头。

    “能找到地方躲藏的，就赶快藏好！”没法向任何人解释此刻的自己，程名振哑着嗓子命令。女人们却不敢动，只是一味地跪在地上磕头哭泣。“都赶快躲起来，把脸抹上灰。他***，下回没人能救你们！”程名振大怒，哑着嗓子向对方咆哮。这回，女人们终于听懂了，用泪眼狐疑地向他望了望，更加大声地嚎啕起来。

    “嚎什么嚎。赶快滚！”程名振被哭得十分恼火，大声斥骂。家中还有老母在堂，他根本没时间在此处耽搁。硬下心肠转身离开，女人的哭声却隐隐约约，始终不绝于耳。

    走了三十几步后，他不得不又将脚步放慢。张金称麾下的喽啰没有任何纪律约束，如果那几个女人被入城的喽啰现，下场不会比落在本地的混混们手里好哪去。“就当给自己积德吧！”如是想着，提着刀的少年人慢慢回头。却现几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站在不远处怯怯地望着自己。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程名振又好气又好笑，瞪圆了眼睛质问。回答他的依旧只有抽泣，女人们低着头，身体颤抖如秋风中的残荷。

    毕竟刚刚长大，还没法让自己的血液完全变冷。看着女人们可怜巴巴的模样，程名振叹了口气，“如果实在没地方躲，就躲到我家中去吧。不过我可不保证一定能救得了你们！”

    几个女人相继躬身，抽噎着走到他身边。隔着三五步，便不敢再靠近。程名振没功夫再跟她们较劲了，摇了摇头，继续向自己家所在的街道走。一路上被很多逃命的百姓看见，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百姓都远远地躲了开去，眼里充满了怨毒。

    火光和喧嚣声中，成贤街显得格外安宁。没有百姓背着大包小裹逃命，整个街道都被封了起来，几十名青布包头的壮汉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钢刀，凶神恶煞般在街道两端肃立。

    远远地看到有人向这里靠近，带队的头目立刻恶声恶气地威胁道，“滚远远的，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再靠近一步，老子立刻剁……”

    威胁还没结束，后半句话已经变成了欢呼，“九爷回来了。九当家自己回来了！”

    “谁在那边！”虽然火光很亮，程名振依旧认不出对方的面孔。只觉得说话的声音很熟，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是我啊，九当家。我是韩世旺，被您和杜当家救过的那个！”回答的声音带着非常明确的讨好目的，“您不记得我了，一个月前在张大当家的老营……”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程名振又向前走了几步，握刀的手指关节隐隐泛白。迎过来的韩世旺等人本能地将脚步停在刀锋所及距离之外，小心翼翼地回答，“回九当家的话，是七当家命令小的们来保护老夫人的。您老放心，老夫人睡得好好的，一点儿也没听见外边的吵嚷！”

    听对方提起自己的老娘，程名振的防范之心更重。娘亲的身体情况他比谁都清楚，白天总是迷迷糊糊，晚上却有轻微的一点儿动静都会被惊醒。根本不会像韩世旺所言，在如此混乱时刻还能安心地睡着。

    正狐疑间，喽啰们身后又走出一个驼子。冲着程名振拱了拱手，笑着道，“为了防止老夫人受到惊吓，我特地给她开了碗安神汤。九当家放心，今天夜里外边闹得再欢，她也不会被吵到！”

    “孙，孙大夫！”程名振丢下柴刀，双手抱拳还礼。巨鹿泽中唯一的郎中孙驼子也在自己家，众喽啰的话便基本可以相信了。“没想到您老亲自前来，真是让程某受宠若惊！”

    孙驼子懒得跟他客气，翻了翻白眼，连珠箭般说道：“少扯淡！你怎么出来的？杜当家呢？你没碰到她么？她带人去救你了！这几个女人是谁？衣服怎么撕得如此烂？”

    “衙门里边一乱，我就自己逃出来了！”程名振被九当家的称呼弄得有些迷糊，皱着眉头回应。“途中没碰到七当家，只见到有人打着义军旗号杀人放火。这几个女人都是我顺路救下的，七当家那边正缺能缝缝补补的人手，等她回来刚好交给她！”

    “七当家居然没接到你？按原来的约定，城门那边一开打，她就应该动手才对？”孙驼子狐疑地皱眉，眼神里隐隐透出几分担心。但很快，这种没必要的担心便被他抛到一边去了，“既然是九当家救下的，就先让那几个女人去王堂主家躲躲吧。仗一打起来，难免有些地方会照顾不到。张大当家入城前曾经亲口叮嘱过，咱们这回只抢大户，不抢穷人。不过咱们巨鹿泽的弟兄都野惯了的，一时未必能收得住性子！”

    “就是，就是。凡事得一步步来。九当家的信，大当家仔细看了好几遍呢！”唯恐程名振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韩世旺弓着身子附和。一边给双方打着圆场，他一边偷偷向几个怯生生的女人张望，心里羡慕地骂道：“***，瞧这几个小娘们生的，一个赛一个细粉儿！要不说是九当家呢，黑吃黑都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只怕七当家眼里，未必能容得下这几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想到这儿，韩世旺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伸手擦了擦嘴角，瞬间将胸脯拔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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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一 中）

﻿    说话间，又一名头上包着青布的汉子策马而来，远远地向孙驼子拱手，“禀刘爷，弟兄们已经带人攻入县衙，没见到九当家。七当家请你务必守好了成贤街，有了九爷的消息，立刻派人告知！”

    “不就在你眼皮上挂着么？怎么还看不见？”孙驼子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回答。“回去告诉七当家，九当家半根汗毛都没伤着。叫她别瞎操心，赶早吧市署给端下来是正经！”

    “原来九爷自己杀出来了，我说怎么没见到呢！”马背上的骑手越奔越近，笑呵呵地向程名振拱手。“既然九爷已经脱险了，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哪个再不投降，老子一把火将其烧成烤猪！”

    说罢，利落地一拨马头，又沿来路奔回。临走前念念不忘地回头向程名振身边的女人们胸口瞄上一眼，喉结上下滚动。

    程名振认得此人是郝老刀麾下悍将张猪皮，曾经并肩做过战的。只是没想到已经成了一堂之主的人，居然也和普通蟊贼一样好色。唯恐对方事后打女人的主意，让自己难做。沉吟了一下，和颜悦色地向几个刚被他从虎口里救下来的女人商量道，“你们别怕，等今晚过去，我会亲自送你们出城。现在你们先到我院子当中躲躲，别乱跑。否则这黑灯瞎火的，难免出些差错！”

    女人们曾经亲耳听到众土匪管程名振叫九当家，早吓得魂飞魄散了，哪敢不从。嘤嘤嘤嘤地抽泣着，慢慢朝程名振手指的宅院门口挪。孙驼子被她们哭得心烦，皱了皱眉头，低声呵斥道，“都别哭了。九当家不是答应明日一早送你们走了么？别以为自己多金贵，像这种杀只鸡还需要三个人帮手的，猪油蒙了心的才稀罕！”

    后半句话，却是在讥笑程名振多疑且虚伪了。害得程名振好生尴尬，赶紧陪着笑脸解释，“我不是舍不得这几个女人，她们都是我的邻居，真个有什么三长两短，今后怕是不好相见！”

    “这馆陶县的人大半都是你的邻居！”孙驼子也不知道今晚吃错了什么药，说话总是带着几分火气，“只是你把这些人当窝边草，人家却未必领你的情。走得麻利些，别让我派人扛你们！”

    女人们被他的话一吓，赶紧加快脚步。谁料浑身软，其中一个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个跟头，带累着其他人接二连三全部软倒在地。虽然迫于孙驼子的淫威不敢再哭出声音，却一个个以手捂着嘴，梨花带雨。

    对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姐夫人，孙驼子也是无可奈何。有心扭过头去不管，又怕真有后来的弟兄们被勾起了**，当街宣淫，跟程名振起了冲突。虽然程名振刚才无意之间说的话有些伤人，但弟兄们见了女人就像公狗情一样难以控制，也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

    若是让这些女人进了程名振的家，却又怕惊扰了程老夫人，害自己今晚一番努力全部泡汤。那老夫人眼界比程名振还高，见儿子带回了一堆衣衫不整的女人，少不得又生误会。

    想到这，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手向路边的另外一处门口指点：“算我今晚倒霉，活该积德行善。你们别去惊扰老夫人，去王堂主家躲躲吧。他家院子里现在也都是女人，总不会祸害你们！”

    女人们不敢违拗，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低着头向王二毛家走去。程名振在旁边听得真切，心中巨震，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依旧讪讪地笑着，向孙驼子讨好：“多谢孙大夫想得周全！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大牢里边蹲着，整个人都蹲得有些傻了，说话总是有口无心！”

    “你本来就是个傻瓜蛋，还总喜欢耍小聪明。”孙驼子横了他一眼，依旧怒气难平，“若是依着我，这回根本不该兵来救你。等你什么时候把断头酒都喝过了，弟兄们再前来劫法场。也就是到了那时候，你才能分出好歹来！”

    “亏弟兄们来得快！”程名振被数落得脸色微红，嘴角上却依旧含着笑，“否则，恐怕我早被人害死在狱中了。这馆陶县整个县衙门里，几乎没几个不想要我命的！”

    “你那是活该。谁叫你不知好歹来着”孙驼子继续冷嘲热讽，“咱巨鹿泽的弟兄对别人都不怎么样，却从来没亏待过你。你老人家可好，找个机会“蹭”一下就没影了，害得鹃子的眼睛足足肿了小半个月！”

    这话让程名振真的有些挂不住了。回馆陶后十余天来，他对人情冷暖的感悟比此生中前十几年都深。拱了拱手，低声问道：“鹃子……七当家现在还好吧？她那么刚强的一个人，还有什么风浪会放在眼里！”

    “放屁！”孙驼子上前一步，恨不得给程名振来一记黑虎掏心。他的确曾经预言过杜鹃和程名振二人无缘无份，但那是在两个年青人刚刚相识不久的时候。姓程的在巨鹿泽养伤一养就是四个多月，到最后连傻瓜都能看出杜鹃眼里的似水柔情来。姓程的又怎么会没有半点察觉？他分明就是装傻！当初在装，到了此刻依旧在装。

    程名振被孙驼子给骂了一楞，向后退开半步，轻轻拱手。正准备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避开对方锋芒，又听见孙驼子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道，“程少爷，老驼子我知道你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这些贼头。也知道巨鹿泽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但七当家为了你，可是把心都差不多给掏出来了。前几天你那好兄弟王二毛把消息一送到巨鹿泽，她立刻就拎刀上马。要不是张大当家死活拦着，鹃子自己为了你就敢跟整个馆陶县的所有人拼命！”

    仿佛有一柄大锤压在胸口，让程名振呼吸艰难。“为了我？”他扪心自问，眼前豁然涌现七当家杜鹃一张张面孔。含笑的，带嗔的，薄怒的，落泪的，总是以为可以轻易地忘记。只要稍稍被人提起来，每张面孔却无比的清晰。

    那些面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铭刻于记忆深处了。相比起来，王二毛跑去巨鹿泽送信的消息倒不显得如何令他吃惊。“瞧您老人家说的！”强做镇定，程名振笑着回应。嘴唇微微颤，一颗心也跟着颤动不停。

    “不光我老驼子看着。其他人也都看着呢！程九爷！”孙驼子的话依旧尖刻，听在程名振耳朵里却令他稍稍镇静了些：“老驼子不求你在巨鹿泽中待一辈子。但你这辈子若是辜负了鹃子，甭说老驼子我不会放过你。咱巨鹿泽所有弟兄，只要活着的，恐怕没一个能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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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一 下）

﻿    程名振微笑拱手，托着师父留下的旧袍，缓缓走向自己家门。藏宝图中所涉及的财富据师父说几乎可以敌国，随便取出一点儿来都够他这辈子的花销。但此刻这如山财富，却及不上孙驼子几句话的份量。

    喜欢杜鹃么？程名振自己也不清楚。原来非娶小杏花为妻子不可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二人自幼订有婚约。或说是为了维护父辈的承诺与自己的尊严。如今，这份承诺已经不在了。除了一丝丝伤痛外，朱家杏花与他已经永无瓜葛。

    但刁蛮又单纯的杜鹃，却同样让他感到迷茫甚至无所适从。在读过的书中，喜欢一个人便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即便达不到那种感觉，在程名振的设想里，至少也应该是为其“拍断栏杆，看遍吴钩”的牵挂，为搏其一笑不辞奔波万里，拔剑前行。而此刻的杜鹃，却只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无端的沉重，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与纠缠。浓烈处如酒，平淡处同样如酒，回味也许无穷无尽，暂时弃杯不饮，亦未必觉得有甚可惜。

    这种迷茫缠绕着他，令他整夜都没有倦意。每每闭上眼睛，便会想起两个人走过的那些日子。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几乎不值得用心去回忆。但偏偏那些简单和普通的日子充满了阳光，甚至连巨鹿泽中的暗流与血腥都无法冲淡阳光的颜色。

    天很快就亮了。晨风透过挡窗子的柳木薄板，将浓浓的血腥气送进屋子里。昨夜是个杀戮之夜，不用猜，程名振也知道会有很多人会丢失性命。张金称是打着给他主持公道的旗号杀入馆陶县的，今后，在这场灾难幸存下来的人会把所有仇恨全都算在他的头上。虽然从始至终，他没主动跟巨鹿泽群寇产生任何联系。

    幽幽地叹了口气，少年人托起师父留下的袍子，四下寻找安全的收藏之所。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将不得不成为巨鹿泽群寇中的一员，而这批宝藏，也许将来会成为他平安脱身的关键。

    只是，程家的列祖列宗将不得不为此而蒙羞了。在他们冥冥中的期望里，自己注定一直要走仕途，要光大门楣。想到娘亲醒来后眼睛里的失望，程名振的嘴里便不断苦。想当个好人？这年头，哪里有好人活下去的路呢？

    “傻孩子，好好的，你叹什么气啊？”娘亲的声音恰恰从耳边传来，吓得程名振差点把手里的袍子丢到地上。愕然转头，他现娘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正扶着门框向自己微笑。

    “娘！”程名振想回给娘亲一个安慰的笑脸，无端地却有一股酸涩涌上鼻梁。他不想让娘亲为自己担心，心里的委屈却如潮水澎湃，再坚实的堤坝也阻挡不住。

    “傻孩子，你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程朱氏抹了抹眼角，笑着说道。“牢里边吃苦头了吧！待会儿让小丫头们烧点儿水，给你洗个澡去去晦气！”

    “我没有**杀人！”程名振快抹了把脸，抽泣着回应。“我没有跟外边的人联系，我没有放……”

    “娘知道，娘知道！”程朱氏笑着点头，“我家小九不是坏人。这些日子，娘一直想托人救你，却找不到任何门路！有人能够救你，娘心里对他们只有感激。”。

    娘不怪我与土匪勾结！程名振的目光快闪烁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娘亲脸上的笑容不包含半点虚伪，目光里的慈爱原来有多少，现在还是多少，半分没减。

    “张大当家他们肯为你仗义出手，也未必是什么坏人！”娘亲的话继续传来，字字敲打着程名振的胸口，“你能活着就好，其他的，娘不在乎。只要你能活着，在娘心里比什么都强！”

    只要你能在这乱世中活着。原来在娘亲的心里，对儿子的要求居然如此简单！程名振慢慢走了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了娘的双腿。跪在地上，双肩耸动。

    程朱氏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儿子的头顶。经历了那么多劫难，儿子明显长得比同龄人成熟。零星可见几根白丝混在黑之间，看上去是那样的扎眼。忍不住想伸手将其拔掉，又唯恐弄痛了儿子。斟酌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银丝挑起来，从怀中摸出一把极其锋利的剪刀，轻轻剪断。

    动作虽然已经尽可能的轻微，程名振还是被惊动了。用手快抹了两把脸，他抬起头，瞪着通红的眼睛笑着追问，“是生虱子了吧。这十几天我都没洗澡。过几天，等外边的雪化掉，屋子里边暖了，我去郎中那边要包百步草，好好把头洗洗！”

    “我这就把两个丫头叫起来烧水！”猛然意识到儿子自从回到家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程朱氏自觉有些歉疚，将白偷偷地藏起来，低声道。

    “她们两个怎么这么贪睡。哪有主人都起身了，丫头还在塌上赖着的道理？”哭过了之后，程名振心里的郁结稍稍解开了些，站起身，咋咋呼呼地抱怨。

    对于两个伺候自己的丫鬟，程朱氏甚为回护，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喝止：“昨天吓得半宿没睡着，今天自然起的迟些。还是些半大孩子呢，你别冲她们瞪眼睛！”

    “倒是！”程名振轻轻耸肩。他那几句话本来就是为了改变一下屋子里的气氛，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就不继续跟娘亲为此事争论。“咱家有没有比较结实点的柜子，最好不太起眼的那种。这件衣服，是在牢里边救了我一次的师父送给我的。您看看，能不能帮我藏起来！”

    一件穿旧了的葛袍不值几个钱。但程朱氏了解儿子的性格，知道他这样做必有原因。点点头，轻轻地将旧袍子接了过去。转身到自己房间找了个带锁的柜子，仔细收好。

    程名振寸步不离的跟在娘亲身后，唯恐出了半点纰漏。见娘亲将柜子上了锁，低下头，附在娘的耳边解释道：“我新拜的师父是个奇人。他说这衣服里边有一张藏宝图。事突然，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等咱们娘两个安顿下来，再一起琢磨它！”

    “既然是你师父给的，即便就是一件葛袍，也应该好好收起来！”程朱氏心里一惊，警觉地四下看了看，然后以淡然的口吻教训。

    被娘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程名振露齿而笑。“我不全是贪图里边的东西，只是师父临别前曾经交代过，千万别让坏人将它得了去！娘亲您不知道，外边多少人为了这个秘密盯着师父他老人家……”

    “那你还放心他一个人走？怎么没叫他跟着你回来？到张大当家营里藏上段时间，别人还敢追杀上门么？”程朱氏对宝藏的秘密不太感兴趣，只是本能地替儿子的师父担心。

    “他，他估计也怕张大当家窥探吧？”程名振搔了搔后脑勺，满脸苦笑。

    这个答案让程朱氏无言以应。虽然已经默默地接受了儿子沦为与盗匪为伍的命运，但内心深处，老人却清醒地知道那些土匪流寇的性子。沉吟了一下，她又低声询问，“那你师父安全么？他年龄想必也不小了，外边冰天雪地的……”

    “娘亲你不知道，师父可是个奇人。昨天半夜林县令想抓我们两个当人质，师父连兵器都没用，一巴掌一个，将郭捕头他们全拍趴下了！”提起自己巧遇的师父，程名振脸上的表情又开始活跃起来，比比划划地将昨夜的见闻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对师父的崇拜。

    程朱氏听得诧异，忍不住又追问了几句关于儿子在狱中的经历。为了让娘亲宽心，程名振捡自己与师父之间的有趣话题，笑着跟娘亲说了。关于李老酒等人如何想借狱霸之手将自己闷死，周家如何派巧儿下毒的险事，自然略过不提。

    饶是如此，程朱氏仍然听得惊心动魄。心疼地看了儿子好半天，才低声说道：“那姓林的也忒歹毒了。你救了他好几次，他居然一心想着给你安个罪名灭口。今后这种人，咱们还是躲他远点好。你先坐着，娘看看柳叶她们起来烧水没有？咱们吃完早饭，先给佛祖上柱香，然后好好给你洗洗晦气！”

    “娘，不着急。师父说，我这几天不能洗澡！”程名振怕娘亲看了自己脊背上的伤痕难过，赶紧将师父抬出来救驾。“咱们先吃饭。吃完了早饭，估计张大当家也该进城了。无论如何，我今天都逃不掉要跟他见上一面！”

    “见吧，毕竟人家为了你才的兵！”听儿子提起正事儿，程朱氏慢慢收起笑容。“如果能在张大当家面前说上话，你也多劝他几句。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一定把人都杀光了，才会让人敬服……”

    话说到一半儿，老人自觉无趣。儿子不过是个懵懂少年而已，张金称能兵救他，十有*是看在那个女寨主杜鹃的面子上。一个懵懂少年的话，张大当家可能听得进去么？

    注1：百步草，一种剧毒植物。中药里边用来驱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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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 二 上）

﻿    对于劝说张金称少做杀戮的事，程名振心里也没多少把握。与娘亲一样，他不相信张金称是因为器重自己而兵前来攻城。同时，他也不相信张金称之所以兵攻打馆陶是因为受了杜鹃的影响。虽然感动于杜鹃待自己的情分，但巨鹿泽中的亲身经历却告诉他，张金称绝对不是一个在乎情分，并会跟你讲交情的人。相反，这个恶名可以止小孩夜啼的张大当家非常冷静，非常清醒，非常善于制造和利用机会。他就像一只卧在草丛里边的毒蛇，随时都可能窜出来给敌手致命的一击。

    先放任八当家刘肇安在底下串联，然后借助平叛的机会，将巨鹿泽中反对自己的势力连根拔除。整个过程中不但利用刘肇安的嚣张，杨公卿的大意，甚至将郝老刀的忠诚和杜鹃的鲁莽全算计到了。连同程名振这个刚刚到达的外人也没落下，整个比武夺亲的闹剧，完全是张金称铲除异己计划中的一步！

    程名振不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而现在，他却不得不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仔细斟酌张金称来馆陶的原因，他觉得其实不外乎以下三个。第一，巨鹿泽内乱刚刚结束，张金称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自己的军心。而解散了大部分乡勇后的馆陶县，恰恰是一个最容易得手的目标。第二，虽然众乡勇对自己蒙冤入狱的事情敢怒不敢言，但林县令等人这种作为，已经足以让弟兄们寒心。而张金称正是看中了馆陶县乡勇不愿意再为林县令卖命的机会，大举前来。第三，熟悉馆陶情况又在乡勇中间有一定影响力的王二毛急病乱投医，投到了巨鹿泽中。有他作为内应，张金称攻破馆陶的几率几乎十拿九稳。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如果还把握不到的话，张金称就不会成为巨鹿泽群寇的大当家了！

    无论上述的哪一种情况属实，看起来好像都跟程名振的关系不太大。换句话说，眼下是他程名振亏欠了群寇们的人情，而不是群寇们有求于他。所以，他的劝告对于张金称而言，听与不听在两可之间。采纳了，等于在原来的人情基础上又附送了一分；不采纳，则有利于鼓舞弟兄们的士气。据程名振在巨鹿泽中的观察，流寇们上至寨主下至普通喽啰兵，都没有固定的军饷，他们的大部分收益靠打劫而来。破城后的杀戮、**、掠夺，相当于是对弟兄们的变相奖赏。如果付出了一定伤亡却在城破后不让弟兄们过足了瘾的话，头目和喽啰们就会有怨言，张大当家本来就不甚稳固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思前想后考虑了好一阵子，程名振依旧没有半分把握能说服张大当家。程朱氏见儿子脸色凝重，不想打扰他，默默地走到厨房去安排两个小丫头准备早饭。片刻之后，热腾腾的稀饭和面馕都端上的桌，程朱氏用筷子轻轻敲了敲饭碗，示意儿子先吃东西，然后再想主意。

    这个家平素没什么外人，两个买来的小丫鬟都被程朱氏当晚辈看，不太注重上下尊卑，吱吱喳喳如冬天里的喜鹊。可自从见到程名振后，她们都像老鼠见到了猫一样，总是想找各种机会从对方眼前逃开。程朱氏看着好笑，又敲了敲饭碗，抿着嘴着问道：“你们两个躲什么？他又不是外人。前些日子的官司子是个冤案，昨天县太老爷不是已经宣告他无罪了么？你们又何必这般怕他？”

    “我，我忘了熄灭灶膛里的火！”名叫橘子的婢女偷偷看了看程名振又脏又乱的长，喃喃回应，“老夫人别误会，我先去熄了火，熄了火就过来伺候您和少爷！”

    “为，我去给火盆拿些白炭来！”轻轻蹲了蹲身子，丫鬟柳叶也找借口准备开溜。县令的确还了程少爷清白。但程少爷是张金称的把兄弟。那张金称据说生得青面獠牙，锯齿红，一天要吃三幅活人心肝。程名振做了此人的结拜兄弟，谁知道染没染上吃活人的习惯？小丫鬟们虽然敬重老夫人，却不甘心就生生等着被程名振当开胃小菜！

    程朱氏稍一转念，立刻猜透了两个小丫鬟的真实想法。不觉有些恼怒，把筷子重重向桌上一摔，就要出言呵斥。程名振看到此景，赶紧用身体挡住娘亲的视线，“吃饭，咱娘两个有段时间没在一起吃顿安生饭了。让她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日后熟悉了，自然就不拘束了！”

    “你们听听，别一点良心都没有！”程朱氏横了一眼两个吓得几乎哭出来的小丫鬟，低声呵斥。不想让对方留在身边继续扫兴，她摆了摆手，允许两个小丫鬟自行退下。然后又爱怜地看了儿子一眼，低声说道：“你别往心里去。她们也是听了些闲言碎语才怕了你。反正咱们娘两个行事问心无愧，别人爱怎么嚼舌头，任他们嚼去！”

    “在大牢里，我已经看开了！您也别想太多。吃饭，吃饭！”程名振对娘亲笑了笑，伸手去抓面馕。无论在外边吃了多少山珍海味，自家的米粥和白馕总是透着亲切。还没等将一口饭咽下喉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小九哥回来了么？你们几个闪一边去，别挡着我的道。我来小九哥家，从不需要打招呼！好香的粥味，是大娘亲手熬的吧，有一阵子……”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带着寒气卷了进来。大咧咧向桌案旁的胡凳上一坐，继续嚷嚷道，“哎呀，可累死我了。大娘，我也蹭一口。麻烦您让人也给我盛一碗粥！”

    不用问，这个人即便化成灰程名振也分得出来。在狱中的时候，一想起自己可能被此人出卖，程名振就恨得牙根痒痒。但现在，他看向王二毛的目光中只有感动和愧疚。好朋友明显的瘦了，刀削般的脸上挂满了烟尘。没坐过牢，头却比监狱里的囚徒还乱。焦黄焦黄的梢处，零星挂着数根草渣。

    “你，你没被姓林的打傻了吧！”王二毛被程名振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吞着面馕，一边追问。稍不留神，面馕卡在了嗓子眼儿。直憋得拼命咳嗽，鼻涕口水乱淌。

    “慢点儿，慢点，柳叶儿，还不快倒碗水来！”程朱氏慌了神，一边替王二毛拍打后背，一边大声向外边命令。

    “没，没，咳咳，咳咳。哎吆，噎死我了！”王二毛摆摆手，笑着表示自己没事儿。“这够娘养的馒头也欺负我。大娘别多心，我不是骂您。我最近好像点子很背，走到哪里就不得安生！”

    “我看你是无论走到哪儿，都搅得哪里不得安生吧！”程名振笑着撇嘴，伸手在王二毛后颈下五寸处拍了拍，顺利帮对方解决掉了麻烦。“慢慢坐下吃，没人跟你抢。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堂主了，再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小心无法服众！”

    “在他们面前，嗯，嗯！”王二毛挺胸拔背，摆出一幅江湖老大模样，“好歹咱也当过半年捕头，没吃过羊肉，还没见过羊跑么？”

    这话逗得大伙哑然失笑，屋子里的气氛骤然热闹。程朱氏感激王二毛对自己一家的帮助，像对自己儿子一样给二毛夹菜添饭。王二毛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瞬间干掉了三个面馕，两碗米粥。然后舒服地拍打拍打肚皮，“饱了，终于饱了。大娘做得东西，吃起来就是舒服。我先回家去打个招呼，然后再过来。小九哥慢慢吃，整个县城基本已经被巨鹿泽的人拿下来了，几个大户的宅院也被弟兄们团团围住，顶多再坚持两个晚上，保证能破！张大当家住进了县衙门，他说如果上午有时间，要咱们两个一起去见他一趟。很多事情，他想跟你慢慢商量！”

    张金称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程名振满脸狐疑。王二毛向来不喜欢观察别人的脸色，拍了拍肚皮，大摇大摆地出门。数息之后，隔壁院子里边又响起了他刚开始变声的怪异嗓音，“这么多漂亮妞，你们哪个抢来的！赶快藏好，藏好，别……什么……”

    程名振摇头苦笑，忍不住开始羡慕好朋友的洒脱。当捕头就当捕头，当流寇就当流寇，完全都看做谋生手段，一点也不会因为身份变化剧烈而尴尬。

    也许在生存问题面前，很多事情，包括是非善恶，都要远远靠后吧？

    这样想着，他的神情又开始变得凝重起来。眼中依稀闪起两道星光，一点一点，慢慢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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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 二 中）第二更，求订阅

﻿    半个多月不见，张金称的气色看起来比程名振记忆中好了许多。脸上少了几分暴戾，一双刀刻般的眉毛之间，也增添了几分英武。只是刚从林县令家里抄出来的官袍穿在他身上不太合体，肩膀略显宽了些，下摆又太短。虽然是在桌案后高坐着，看上去依旧像枯树上挂了条破麻袋片儿，软塌塌的甚为寒碜。

    他本人对这身衣服却非常满意，举手投足间加着小心，唯恐将其在桌案角上挂脱了线。看到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向自己拱手施礼，甩了甩袍袖，伴着一声轻咳，低声道：“免了，免了。都是老熟人，多什么礼啊。***，这县太老爷的位置好高,看什么都得低着个头……”

    “草民见过张大人！”王二毛上前几步来到跪石前，做了个双膝下拜的姿势。张金称一个憋不住，立刻笑喷了出来，“你个臭小子，就知道埋汰俺。赶紧滚一边找地方坐好，大伙已经等你们两个多时了！”（注1）

    “谢张大人赐座！”程名振亦被在场诸人的滑稽样子逗笑，拖着长腔给张金称见礼。然后快速向四下扫了一圈，跟在王二毛身后，在县衙大堂找了个最靠外的椅子坐了下去。

    “上座，上座，你是九寨主，别抢底下堂主的位置！”张金称的心情非常愉悦，笑着提醒程名振。后者脸上瞬间表现出来的诧异让他很满足，两眼眯缝成一条线，嘴角也弯成了八字形。

    “大当家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来得及答谢呢。寸功未立，几位寨主面前，哪有我的位置?”程名振陪着笑脸向上拱手，一半话说给张金称听，另外一半话说给门口几道瞬间收缩的目光。

    谦虚的效果几乎立竿见影，众堂主眼中敌视瞬间减弱，坐在张金称旁边的几位老寨主轻捋胡须，脸上隐隐露出几分赞赏。

    虽然屁股底下的胡凳胡床都是四下搬来的，高矮宽窄很不统一。但众头领们却在暗中维持着既定的尊卑秩序。以坐在县令位置上的张金称为最高，向下依次是二当家薛颂，三当家杜疤瘌和四当家王麻子。摆在薛颂面前的笔墨纸砚原本都属于董主簿，换了个主人后，依旧被收拾得甚为齐整。三当家杜疤瘌和四当家王麻子脸上的神色与郭、贾两位捕头一样桀骜，冬日的阳光从窗**进来，清晰地照见他们脖颈处的老泥。紧挨着他们两人的几张胡凳却是空着，程名振猜测出其中一张属于五当家郝老刀，另外两张分别属于新任六当家孙驼子和七当家杜鹃。再往下，本来该是八当家所坐的席位现在坐了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直板着个脸，很少露出笑容。在此人对面，有张铺了羊皮垫子的胡床，看上去很柔软，皮垫下边却不知道是否埋着刀刃。

    见到程名振的目光一直飘忽不定，三当家杜疤瘌率先起身表态，“大当家让你坐哪你就坐哪。如果不是你当日收拾掉了刘肇安，这里边一半人的屁股恐怕都坐不安稳！”

    “我呸你个老疤瘌，女婿还没过门就开始护短！”四当家王麻子“气愤不过”，笑呵呵地数落。

    杜疤瘌立刻扭转头，冲着他连翻白眼，“如果不是当日他处理得果断，老麻子你肯定被栽了荷花，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过？有本事你跟鹃子抗议去，看她拿不拿皮鞭抽你这个老泼皮！”

    “得，得，我没本事。没养一个好闺女，还不成么？”王麻子连翻白眼，举手投降。“打仗亲兄弟，将来你们翁婿夫妻坐一处，我惹不起，一边躲着去！”

    被二人如此一折腾，很多肚子里边冒酸水的堂主、头领也笑了起来，纷纷搭腔请程名振上座。被大伙的热情劝得无法推脱，程名振只好四下团团做了揖，低声谢道：“程某待死之囚，蒙诸位好汉倾力相救，不胜感激。日后大伙有用得着程某的地方，无论风里火里，只要张大当家放一句话，程某绝不敢推辞！”

    “坐，坐。你这读过的，就是啰嗦。当日二毛兄弟进寨，我让他坐堂主之位，他连问都没问，抬脚便坐了上去！”张金称被程名振不着痕迹的马屁拍得好不舒服，点了点头，笑着命令。目光注视着对方在九当家的椅子上坐稳，他又向对面指了指，主动介绍：“你对面这位，是新来的八当家卢方元。高盟主已经知道了刘肇安的罪行，将逃到他那里的余孽砍了脑袋，着卢寨主一并送了过来。咱们巨鹿泽正好缺人，我就跟高盟主打了个招呼，将卢寨主留下顶了刘肇安的位置！”

    “见过卢寨主！”程名振从对绿林有限的印象中，猜测出眼前的卢寨主是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重新安**巨鹿泽的暗桩，笑着向对方拱手致意。

    他施礼时不肯站起身，卢方元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双手轻轻在胸前抱了抱，冷冷地回应：“九当家客气了。没来巨鹿泽之前，我就听说过这里出了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年少得很！”

    “八当家夸奖！”程名振依旧满脸含笑，丝毫不以对方的讥讽为意。这番沉稳的举止又为他赢得了很多好印象，众堂主的目光扫向卢方元，居然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之意。

    高士达派了新的暗桩来，张金称却火速提拔了孙驼子补位韩老六留下的空缺，让卢方元只能接替八当家的位置。而上一任八当家就是死于程名振之手，这回张大当家又把程名振请来坐第九把交椅，其中的暗示几乎不言而喻。

    看到两人一见面就如自己事先预料般擦出了火花，张金称愈发觉得心情舒畅。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其他的寨主，堂主，你大部分都见过了，我也不再浪费功夫给你介绍。待会儿我让亲兵将你的麾下弟兄的名册给你，明天你就可以自行点卯。眼下，我却有重要的事情找你来商量，希望你能尽力帮我想主意！”

    “大当家尽管说，属下当知无不言！”程名振拱手领命。既来之，只能姑且安之。在适应性方面，他努力学习好朋友王二毛。对方虽然武艺没他高，字也不识几个，人生却不像他前一段时间那样，总是大起大落。

    “这主意只能由你出，我们都没这个本事！”张金称笑容看上去很奸诈，话却说得极其坦诚，“这次攻打馆陶，我已经尽量约束了弟兄们，凡是住茅草房子的人，一律不抢！从昨晚的收获上看，其实比挨家挨户地收缴辎重，没损失多少！”

    “这鬼地方穷的人真穷，富的人却肥得流油！”杜疤瘌看了程名振一眼，笑呵呵地补充。“大当家昨个一晚上都给我说起你，觉得你想事情想得很周到。按你的话来做，既让弟兄们解决了过冬的物资，也给馆陶县留下了一条活路！”

    “怪不得一路上看到的尸体，比我预计中少得多！”程名振心中暗道。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大当家能替百姓铲除贪官恶霸，乃是馆陶百姓之福。程某为了活下来的百姓，在这厢谢谢大当家了！”

    这回，马屁话却没收到太好的效果。张金称笑着摇头，满脸无奈，“咱们这些弟兄们都是什么德行，程兄弟你也清楚。我的话，顶多传到各位堂主耳朵里。堂主再往下，估计也就都当耳旁风了。反正，你先前给我提的建议，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怎么善后，就要着落在你的头上。你说得对，咱们这么抢一城，毁一城也不是长久之计。我现在需要你拿出一个主意来，让馆陶县没死的人不但要怕了我，而且明年有了收成，要心甘情愿地送到我手中一份！”

    “这……”程名振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张家军的行为比起传说中那支蝗虫般的队伍而言，的确已经有所收敛。但经此一劫后，馆陶县几乎要损失两成以上人口。侥幸活下来的人要么本来就穷的叮当响，要么家产被流寇们洗劫殆尽，怎可能再像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来年在给朝庭供奉一份赋税的同时，也如数交给巨鹿泽一份？

    “这份点石成金的本事，也就九当年有？”存心看程名振的笑话，八当家卢方远抢在他推辞之前说道。

    “只要你把主意想出来，我老张肯定会照着做！”张金称用手指向上顶了顶滑下来的官帽，非常认真地承诺。

    官帽是上好的软缎子所缝，虽然大小不太合适，戴着的感觉却非常令人留恋。

    注1：跪石。古代衙门里边专门给百姓设立的位置。石头颜色与地面明显不同。见到官老爷时，百姓要跪在其上面。所以被称为“跪石”。

    注2：栽荷花。把人头朝下丢进水塘里去淹死，留个脚丫露外面。此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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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 二 下）

﻿    看样子，张大当家是在县令的位置上坐舒服了，一时半会儿不想下来。如果有可能的话，程名振甚至相信张家军会赖在馆陶城中永不离开。大当家作县令，二当家做主簿，三当家和四当家充当捕头，一干大小头目权做捕快、弓手、帮闲。反正馆陶县山高皇帝远，官军一时未必顾及得到！

    这种荒诞的设想让程名振心头猛然涌起了“沐猴而冠”四个字。他想笑，喉咙处却堵难受。眼前这些家伙烂泥扶不上去墙也好，恶贯满盈也罢，毕竟救了他的命。如果他不跟这些土匪流寇们混在一起，转眼就会被朝廷抓走，当做落网的贼头斩首示众。

    所以，无论看得起看不起张金称等人。程名振都得不遗余力地替张家军出谋划策。他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张家军这条破船上，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再无其他出路。而从刚才的简单交谈中，他推测出张金称也意识到了生存危机。这位狡猾善变的张大当家已经从现实中发觉再像目前这样盲目地烧杀抢掠下去，张家军很难发展壮大。此战他在城破后开始尝试着约束部众，与其说是突然发了善心，还不如说为了适应新的形势而已。

    可这一点点善行不足以改变其命运。回想自己读过的，草莽英雄的结局好像都不太妙。陈胜、吴广撼动了暴秦，但陈胜和吴广却没有一人活到咸阳分封。绿林、赤眉掀翻了王莽，光武帝刘秀杀起绿林、赤眉军来，也毫不手软。史中，唯一一伙从小蟊贼混发迹的只有汉高祖刘邦，但汉高祖起事时，秦朝已经成了风中残烛。而眼下的大隋，却远远没到苟延残喘的时候。

    与巨鹿泽中的弟兄们一道成就大业？这些念头让程名振仅仅激动了一瞬间，然后心态又迅速平静。张金称没有汉高祖那分气魄，巨鹿泽中也没有萧何、樊哙这样的英杰。现在唯一实际些的目标，好像只是尽量保证张家军不被朝庭剿灭而已。

    只有张家军不被剿灭，他自己才能平安活着。也只有张家军不被剿灭，他才有机会慢慢熬，熬到头上看到曙光的那一刻。在此之前，他只能全心全意去做一个贼。不情愿，却别无选择！

    “很难是么？你读过那么多，能不能从里边找些例子！咱们不怕照着做！无论做什么，总比老窝在泽地里强！”发现程名振沉吟不语，张金称有些忐忑地追问。

    的确如程名振所猜测。平息了一场内外勾结，蓄谋已久的叛乱后，他痛定思痛，下决心要把摊子做大、做强。不求能割据一方，与皇帝老儿平起平坐。至少今后在河北这片儿地方，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的脸色。

    但大英雄手下必须要有张良、诸葛亮那样的谋士帮衬。而以张家军现在的实力和名声，没有任何读人会甘心卖命。眼前的少年人虽然稚嫩了些，好歹正经读过，做过“官”，是个可造之材。

    程名振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摇头。这么多人面前，他可不想让张金称失望。“我得先了解一下咱们的情况。大当家容我问几个问题，把前前后后想清楚了再向您献策！”

    “问，从我开始，任何人都必须如实回答你的问话。哪怕你问到他昨天晚上摸了谁的**，都不准不答！”张金称将身体向胡床上一靠，故作大度地说道。

    后半句话虽然糙，却恰对大小头目们的脾性。众人一边哄笑，一边七嘴八舌地回应，“九当家尽管问。咱们肯定实话实说。不过，就怕有些话说出来，九当家未必听得懂！”

    听众人拿程名振开涮，三当家杜疤瘌立刻站了起来，“狗屁，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们知道这话谁说的么？”

    “这老丈人看女婿，怎么也是越看越顺眼呐！”众土匪哈哈大笑，继续拿程名振和杜疤瘌二人之间的关系调侃。“气”得张金称只拍惊堂木，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纷乱的哄笑声给压下去。

    程名振也不着恼，想了想，第一个向张金称拱手，“敢问大当家，如今馆陶附近的战况如何？市署、官库都顺利拿下了么？还有没有人敢负隅顽抗？”

    市署和官库是县城里的财税重地，张家军入城后，肯定会率先攻打这两个位置。程名振之所以这样问，其实是想了解张家军对馆陶县的控制情况。大当家张金称也不含糊，点了点头，郑重回答道：“市署和官库昨天下半夜就拿下来了。有几百匹绸缎，四千多吊铜钱，还有些破刀烂甲，都不太合用。但官库里的粮食很少，弟兄们省着吃，也顶多能吃半个月。”

    “半年前王世充兵败后在馆陶县驻扎过几天！”程名振笑着给出馆陶县官库空虚的原因。经过张家军的一次敲诈和王世充的一次搜刮，馆陶县还能剩下四千吊钱的余财，已经非常不易。况且眼下大隋朝各地都是穷庙富方丈。官库里没钱粮，官员的私库里边却个个都富得流油。

    不待他继续追问，张金称主动交底，“狗官家里倒是抄到了现钱一千五百贯，金银首饰一大堆。绸缎六十匹、白葛、细麻各自百来匹。还有各色衣服六大箱子，具体多少我没过问。不过狗官家里粮食也很少。这王八蛋什么都等着别人的孝敬，自己家里不存粮食！”

    “姓郭的、姓贾的、还有几个衙役的家咱们也抄了。弟兄们交上来浮财一大堆，米粮也没多少。现在老五和娟子正带人攻打周家大院，希望从他们家能多征点儿粮食！”

    “老周家粮食有的是！”没等程名振开口，王二毛抢先跳出来提醒。“六月的时候，我亲眼见到有二十几船粮食被运到了周家大院。当时我和小九哥都在运河上当力棒儿，帮忙搬了好几天！”

    “是么？”张金称听得眼睛一亮，看着程名振追问。

    “是李密从黎阳县偷运出来的粮食！”到了这个时候，程名振也没必要替仇人隐瞒，点点头，低声道。“不止馆陶周家得到了一份。六十里外的刘家、武阳附近的赵家好像都分到了。如果咱们能顺手将周家和赵家拿下来，收获的粮食肯定够吃上一整年！”

    话音落下，大堂内立刻乱成了一片。有粮食，则意味着能养更多的喽啰。能养更多的喽啰，也就意味着力量更大。寨主、堂主们没有精兵简政的概念，也不太懂战略战术，打仗时总是一窝蜂，完全靠人命向上填。因此能多养一万弟兄，肯定不会只养八千。

    “嘭嘭嘭！嘭嘭嘭！”张金称一手抓起惊堂木，一手握紧拳头，冲着面前桌案一通乱捶。“都闭上嘴，闭上嘴听九当家的。***，老子让你们想辄时，你们一个个都把脸拉得像驴子一样。九当家出了主意，你们又不好好听。赶明个姓窦的带兵打上门来，你们就得乖乖的把手中弟兄交出去。然后被姓窦的一刀一个，全做了板刀面！”（注1）

    众人“轰”地发出一声大笑，然后迅速地闭嘴，目光齐刷刷地扫向八当家卢方元。与八当家卢方元一样，窦建德也是打着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招牌四下活动的一个悍匪。但此人志向颇远，总想着把各路绿林豪杰整合成一体，共同创立“大业”。

    这种驱赶傻狗上墙头的把戏，自然瞒不过一干老江湖的眼睛。（注2）谁比谁傻多少啊，凭什么大伙拎着刀冲锋在前，他姓窦的坐享其成？但总瓢把子高士达颇为此言所动，一直跟几个规模较大的绺子商量合并的事情。上回八当家刘肇安叛乱，就是发生在高士达提出合并，张金称一再虚言推搪之后。

    刘肇安叛乱失败。高士达自觉理亏，不敢将张金称逼得太紧。所以砍了逃回去的几个小喽啰的脑袋，交由心腹寨主卢方元亲自送到了巨鹿泽。然后这个卢寨主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随时替高士达向张家军传话。

    八当家卢方元被众人的目光看得面红耳赤，四下拱了拱手，讪讪地解释，“其实窦寨主也是一番好心。就是操之过急了些。我来之前，总瓢把子说过，假使巨鹿泽的弟兄们不想合并，他绝不会用强。什么时候张大当家觉得机会合适了，什么时候大伙再具体商量不迟！”

    “永远不合适！”四当家王麻子翻翻眼皮，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咱们巨鹿泽离豆子岗太远了。姓窦的如果能把中间的道路打通，咱们就可以过去合并！”三当家杜疤瘌也不是个良善之辈，脸上堆着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嘲讽意味。（注3）

    “这话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咱们今天先听九当家的建议！”二当家薛颂见卢方元脸色已经发黑，赶紧出来打圆场。

    二当家的面子大伙还是要给几分的。众寨主、堂主冲八当家卢方元撇了撇嘴，冷笑着将脸转到了一边。待大堂内又恢复了安静后，程名振又向负责军纪的四当家王麻子拱了拱手，“请问四当家，昨夜战事咱们的折损如何？”

    “什么折损。姓林的狗官以为咱们还像上次一样老老实实在城外等着他骗，根本没做防备。当值的乡勇又气愤不过你被他们冤枉，王兄弟在下面一喊话，他们立刻就把城门给开了！”王麻子笑呵呵地一摆手，非常得意地总结，“攻打县衙时，有十来个轻伤的，重伤的一个没有。鹃子和老五今天攻打周家大院，估计是根硬骨头，比较难啃。不过顶多也就是损百八十个弟兄，如果伤得太多了，老五的鹃子的脸就没地方搁了！”

    比起其他几次攻打县城的战斗，张家军这次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上到张金称、王麻子这些大寨主，下到普通小喽啰，都很为此战的结果而得意。高兴之余，心肠未免就软些，从破城到现在，一直没有成规模的屠杀事件发生。。

    “既然弟兄们损失不重，王当家可以现在就下令封刀么？”趁着大伙心情好，程名振郑重请求。

    “这……！”王麻子被问得一愣，迅速转头去看张金称。封刀的意思不仅仅是停止杀戮，一些意义不大的抢劫、奸淫事件，在封刀令后也属于禁止之列。

    “除了正在抵抗的周家大院，其他地方都可以封刀了。该死差不多也都死了，该抢的也都抢回来了。少杀几个人，就算给九当家一个面子！”张金称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令。

    立刻有心腹喽啰从他手里接过令箭，跑出县衙去宣布封刀。程名振非常感激地向张金称拱手施礼，“谢大当家信任。属下建议封刀，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接下来的一些策略，都要在封刀后才有效果！”

    张金称大度地点头，“说，你尽管说。有道理的，咱们立刻执行！对了，一会儿破了周家，你可别给任何人求情。鹃子已经当众发过毒誓，不杀了周府满门，她就剃光头发做姑子去！”

    这公私混杂的话又引起一片哄笑。几个年青些的堂主看向程名振，目光中充满了羡慕。这家伙也不是好在哪里？居然让七当家如此对他死心塌地。非但为了他逼着张大当家发兵攻打馆陶不说，还发誓要将背叛他的女人亲手抓过来，当众将脸蛋划成烂泥地。

    仿佛瞬间有千重巨浪从心中翻过，程名振的呼吸不觉变得粗重。镇定地笑了笑，他以淡然的表情说道：“周家在馆陶县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死在大当家手里，是他们应得的报应。不过我希望不是由弟兄们当场斩杀，而是押到外边的十字路口，当街宣布他们历年来的罪行。这样不但给属下出了一口气，也给馆陶县的父老乡亲们出了一口气！”

    “嗯……”张金称一时没理解程名振的意思，回应的声音拖得老长。外边的旗号打的是“替天行道”，但具体怎么替天行道法，他却从来没认真想过。而程名振刚才的几句话，就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的顶上钻了个洞，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点，却让他猛然感觉到了空气的新鲜。

    “昨夜属下回家，路上看到一些地痞无赖浑水摸鱼。属下不敢让他们坏了咱张家军的侠义名声，直接出手杀了！”程名振的声音继续在县衙里边飘荡，不高，却非常清楚地传入众人的耳朵。

    “昨夜入城时，形势混乱，肯定有不少霄小之辈打着咱们张家军的旗号为非作歹。这些败坏咱们剩余的王八蛋，属下建议张大当家不要手软，一并抓起来砍了！”

    “还有那些为祸乡里的，欺行霸市的，勾结官府欺压百姓，制造冤屈。属下建议张大当家将他们抓来一并砍了。官府不肯出头的事情，咱们张家军出头做。咱们这次是为了铲除贪官恶霸而来，本意与百姓秋毫无犯。不但没抢过他们，而且攻打豪门大户后的剩余物资，也非他们一份。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霎那间，县衙里边静得连外边的风声都能清楚地听见。除了八当家卢方元以外，大伙先前都料定了程名振肯定能拿出一个帮助张家军摆脱困境的好主意。通过上次伏击王世充和火并刘肇安的事件，众寨主、堂主们都坚信九当家是个有勇有谋的真豪杰。但大伙谁也没想到，九当家给大伙出的第一个主意，居然如此狠辣，如此阴险。

    照他说的方法去做，不但所有与他有仇的人难逃一死。并且将大伙昨夜所做的恶，全都推得一干二净。百姓们不会计较他们分得的东西其实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只会记得张家军的好处。只要有其中一两个怀着感恩的心情向外传扬一下，今后的张家军的口碑，就与原来大相径庭。

    即便馆陶县又落回朝廷之手，失去了地方大户支持和百姓的民心，新来的官老爷在衙门中也坐不稳。届时张家军跟他“借”点粮草财帛，他哪里有勇气说半个“不”字？！

    到底是读过的人。寨主和堂主们一边推敲着计策的妙处，一边点头。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他们纷纷叹服的时候，程名振轻轻抿了口茶，将嘴角的血迹混着茶水一道咽进了肚子。

    注1：辄：招数，办法。赶明儿：明天。板刀面：江湖黑话，砍脑袋。

    注2：驱赶傻狗上墙头，河北土话，指拿别人当炮灰。

    注3：豆子岗，隋代河北东南部与黄河相接的一片沼泽地。窦建德、高士达、高开道等绿林豪杰都在此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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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 三 上）第二更，求订阅

﻿    张金称坐县衙，要审问馆陶县原来的县太老爷、周庄主和贾捕头！准许被官府欺负过的人前去控诉，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消息在百姓中不胫而走，惊掉一地下巴。吃惊归吃惊，可是谁也不敢笑这个消息荒诞。城破已经三天了，血腥味道在空气中依然没有散去。城门正上方的土墙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三溜人脑袋。张大当家派人贴告示说，是这些无耻之徒冒充张家军在城中杀人放火，伤及无辜。所以把他们砍了向百姓谢罪。

    这三十几个痞子无赖着实死有余辜，也着实趁着混乱为非作歹，明眼人都知道，仅凭这三十几歪瓜劣枣儿，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夺走了三千多条人命。但这年头手中有刀子的就是有道理，张大当家在攻入馆陶后，能不下令屠城，不将家家户户的大姑娘小媳妇拖出来糟蹋，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指望他能为了平头百姓的死伤砍麾下爪牙的脑袋，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况且话又说回来，这张大当家入城后也不是一味的纵容属下为非作歹。杀戮只进行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便下了封刀令。除了这个善举之外，把周大户家攻破后，他还命人推出了几十大车白米当街给百姓们分。惧于张家军的威名，大部分馆陶县百姓都没敢去领米。只有几百户穷得实在揭不开锅的人背着麻袋去了。去的人无论身上背的袋子是大是小，张家军都结结实实地给你装满，过后还帮你抬上肩膀，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冷言冷语。

    仅凭着这一点，馆陶县的人心就悄悄地起了变化。原来看向张家军喽啰的目光中充满了仇恨，而现在，除了仇恨之外，还隐隐多了几分迷惑。

    他们看不出张家军下一步准备做什么。若说他们准备将馆陶县彻底铲为白地吧？可在放火之前，他们好像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清理尸骸枕籍的街道，扑灭城中废墟上的火星。要说准备把男女老幼屠杀掉后做人肉干吧？他们也没必要在杀人之前，将吃不起饭的苦哈哈们都喂得饱饱的。

    此外，张大当家不断贴出的告示，也让大伙越来越看迷糊。曾为馆陶一霸的郭捕头在城破的当晚就被打死了。平素横着走的蒋老爷、李老酒两个也恶贯满盈。张家军顺势抄了这三人的家，从中抄出绫罗绸缎若干，崭新的衣服、家具、锅碗瓢盆无数。眼下这些物件都堆在市署门口，凡家贫无衣，最近有红白喜事，以及家有老人需要赡养，自己又无正经生财之道，皆可以找邻居做个保，到市署衙门里边领两身衣服，和价值不过三百个钱的家具、锅碗。先到先得，分完为止。张家军保证事后苦主不会找上门来算账。

    当然，这三家也没剩下什么苦主。郭捕头和蒋烨两个平素作恶多端，城破的当晚，就被受尽他们欺负的周礼虎带着绿林好汉杀上门去，将全家男女老幼全部砍翻，一个活口都没剩。李老酒做人相对小心，与段清、周礼虎等人结怨不深。所以在他死了之后，带着“绿林好汉”找上门的周礼虎放过他家还没断奶的儿子和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将家中剩余的男人全部杀死，女人私下瓜分。

    米、衣服、家具。这样的流寇，就带上了传说中几分“侠士”的味道。因此，馆陶县的老少爷们心里虽然害怕，虽然迷惑，却对张家军的一举一动都生了兴趣。冰冷且黑暗的乱世中，张金称这些明显带有收买人心意味的善举，让他们隐约看到了一丝人性的温暖。虽然，这份温暖如秋夜里的萤火虫尾巴一样微弱。

    张大当家接连升了三天堂，不但审问“主犯”，连同协助主犯为非作歹的爪牙也一并押出来陪审。第一天，主要是审问贾捕头和他麾下几个弟子的罪行。旁听的百姓很少，仅仅是两家曾经被贾捕头设手段抢了祖传田产，又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到公堂上递交血写的诉状。谁料张大当家人虽然长得丑陋，双目却看得清楚。只用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将案子的前因后果理了个清清楚楚。有些细节方面，居然比苦主们猜测得还贴近真实。

    人证、物证俱在，贾捕头无从抵赖，只得俯认罪。他麾下的几个当过衙役的弟子却你向我身上推，我向你身上攀扯，都试图把以前上下勾结，为祸乡里的恶行安到别人头上。关键时刻，坐在主簿位置上的薛二当家出马，把衙门里的那些弯弯道道，毫不客气地揭了开来。张金称闻听后暴怒，从公堂上丢下火签，给了几个原来专门打别人**的衙役们每人五十大板。喽啰们立刻冲上去，拖着几个衙役到大街上，一五、一十，结结实实地打足了数。把几个倒霉蛋打得哭爹喊娘，那些大着胆子前来告状的苦主，却个个看得扬眉吐气。

    一通板子打过，衙役们都招认了犯罪事实。又有拎着鬼头刀的喽啰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贾捕头和他的徒子徒孙们拎到十字路口，当众宣读审讯结果，然后手起刀落。

    七八颗血淋淋的脑袋砍下来。无论是告状和把在门缝后偷看无不叹服。更有些怨恨压抑久了的人，在自家屋子里焚香祷告，落泪无声。

    到了第二天审问林县令的时候，前来告状的苦主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按照尊老敬贤原则，张金称命令年纪大的喊冤优先，苦难深的告状随后。由二当家薛颂带着纸笔，依次记录大伙的委屈。

    案子整整审了一天，到了掌灯十分，薛二当家才有机会停下笔。这林县令在馆陶为官一任出头，没工夫造福一方，敲诈勒索，巧取豪夺的事情却干了不少。更有些收受贿赂，颠倒黑白的手段，连张金称大贼头听了，都气得连拍桌子。

    他一拍桌案，林县令**上就要吃苦。打到最后，素来懦弱的林县令居然了狠，凡是别人指控自己的罪名，不再抵赖，全都招认不讳。供词足足记录的四十几页纸，每一项按照大隋律法都是死罪。张金称也是胆大包天，居然命令林县令签字画押，然后派人快马将供词射到武阳郡城里边去了。

    当天午夜，林县令和心腹爪牙等十余人被绑到街头开刀问斩。临刑前，这个曾经的父母官大人本想说几句场面话，抬头看到围观鄙夷且愤怒的目光，长叹一声，将头低了下去。

    “张大当家这案子断得公平！”观完了行刑，许多百姓兀自不肯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寒风中议论。

    “能不明察秋毫么？衙门里的董主簿都主动站出来揭了。姓林的每年收多少好处，断多少冤枉官司，他还不是都在旁边看着！”也有人不服气，小声跟大伙嘀咕。他这样说，倒不是因为觉得林县令死得冤枉，而是觉得张金称不该放过了林县令的心腹董主簿。馆陶县谁不知道，这两人穿的是一条腿的裤子。林县令所做的诸多恶事，过半都是董主簿帮忙出的主意。

    听到这话的人，忍不住回头插言，“人家董主簿那叫将功赎罪。你没看张大当家对他那样子么，将来少不得要大用他！”

    “就他聪明！”议论对董主簿的行为很是不屑，“要说跟林县令结怨最深的，就是咱们馆陶县的程教头。可你们看看程教头，从始至终，都没站出来指责过林县令一句！”

    话音落后，周围的人才猛然想起半个月前林县令试图在公堂上将程名振当庭打死的事情来。不觉对少年人的心胸大为叹服。虽然张金称攻打馆陶，是借着给程名振伸冤的旗号。但是，劫难幸存下来的百姓们却没有像少年人自己猜测的那样，把家破人亡的帐全算到他的头上。百姓们还记得上回张金称打来时，是谁带着乡勇第一个冲上了城头。也还记得全县官吏吓得畏畏缩缩时，是谁主动请缨，想方设法骗走了张金称。

    如果张金称这次打来的时候，程教头不是被林县令关了起来，也许灾难就不会生。善良而懦弱的百姓们，更愿意自己塑造一个同样善良且勇敢的豪杰形象，以在黑暗中有所寄托。他们相信程名振无辜，也相信程名振不是灾祸的根源。虽然少年人已经不再是馆陶县乡勇教头，而是张金称麾下的九当家。

    “明天要审问老周家的人。程教头的媳妇，就是被老周家抢走的！”黑夜中，有人轻声嘀咕。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快意。

    “明天大伙无论多冷都过来看！”咬着牙，渐渐散去的百姓们小声相约。“看那对狗男女有什么好下场！姓朱的真是瞎了眼，好好的女儿不嫁给程教头，却非嫁给周家那狼心狗肺的兔崽子！”

    “把狗男女绑上石头，沉到运河里边去！”

    朴素的人群中，爱也简单，恨也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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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 三 中）

﻿    局外人不解其中滋味，自然嘴上怎么痛快怎么来。话传到程名振耳朵里，却令他无端地憋了一肚子火。偏偏这些无名业火根本无从发泄。甭管怎么说，百姓们都是出自一番好心。周家二公子抢了他程名振的老婆，过后还陷害他入狱。如今他得了势，让周二公子和那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死无葬身之地，一报还一报，无可厚非。

    对好心看热闹的百姓们恼不得，对好心帮倒忙的众绿林豪杰更是急不得。这几天来，巨鹿泽大当家张金称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其他几位寨主对他这个无根无基的老九也是恭敬有加。如果他再终日板着个脸子，就是显得有点小黄狗坐滑杆儿——不识抬举了。

    自古红颜多祸水。绿林豪杰们以过来人身份，给程名振提了无数建议。如果不是因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他不会遭受这场牢狱之灾。更不会三番五次在鬼门关外徘徊。当然，绿林豪杰们也许还不知道馆陶县的虚实，不会轻易再打上门来。如是细算，小杏花不但祸害了他程名振，连馆陶县那几千条无辜惨死的人命，都跟她脱不开干系。这样的红粉骷髅，早除掉早安稳。

    如果换了是别人，也许程名振就真的下定狠心了。可小杏花偏偏又是他的表妹。即便做了再多的错事，和娘亲总有一丝血脉相连着。如果真的把杏花算做周家人给剁了。娘亲表面上也许不会说什么，背地里肯定又要抹好长时间眼泪。况且据从奉朱万安之托找他求救的巧儿说，杏花与周二公子成亲，完全是被对方强迫的。当时馆陶城岌岌可危，周家的高墙大院儿几乎被城里的富户们当成了最后的避难所。小杏花本以为凭着自己和周家小姐的交情，可以在里边躲一躲灾。结果土匪们这一劫着实躲过去了，却万万没想到平素对人彬彬有礼的周家二公子是个披着人皮的牲口！

    “表少爷你生死未卜，杏花姐姐又不幸**于周二公子。所以朱老爷才委曲求全，接受了周家的彩礼！”巧儿的话在耳边盈盈绕绕，几天来一直不肯散去。对于这种说辞，程名振始终报以怀疑态度。舅舅朱万安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想当初他刚刚当上兵曹，舅舅朱万安就对他与小杏花婚事的态度来了个匪夷所思的大转弯。变脸之快，恐怕街头上那些走江湖卖艺者都自愧不如。比起区区一个馆陶县的小兵曹，周家二公子的地位就更如在天上了。能借助女儿攀上这根高枝儿，恐怕非但无需周家逼迫，他自己也宁愿倒送上门去。

    但这种说法毕竟让人心情稍微舒坦了些。作为一个刚刚十六岁出头的少年人，无论做事如何老到，内心深处都留着很多未曾被岁月打磨过的稚嫩。程名振相信自己比周家二公子强上百倍，无论人品还是对待表妹杏花的真挚方面，都比那个姓周的强一百倍。舅舅朱万安是个势利眼儿，表妹杏花却应该不是！她只是涉世未深，一不小心被坏人骗了。只要看清楚那坏人的真面目，并且发现表哥还活着，她心里一定曾经万分的懊悔。

    虽然，如今婚约已经随风，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可能从头来过。

    他不想真的伤害朱杏花。记得两个人小的时候在一起玩闹，每次表妹调皮犯错儿，自己不都是先让她吃一点小苦头，然后再想方设法哄得她破涕为笑么？周家人横行乡里，作恶多端，除了曾经施药给自己的周宁之外全都死有余辜。但表妹杏花才嫁入周家不到半年，按理说还不能完全算是周家人。那些为富不仁的罪恶不该算到她的头上。

    这一回，她吃的苦头已经足够了。几天来，程名振一直强迫自己硬下心肠，不出言请求张金称将表妹一家人从监牢里边提前释放。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他想给舅舅一个教训。另外一方面，他也是为了照顾杜鹃的感受。杜鹃是典型的嘴硬心软，先前一直叫嚣着要在小杏花脸上划个十刀八刀，让对方这辈子再无法见人。事实上，攻破周家大院后，杜鹃却对小杏花碰都没碰一指头。非但她自己没有碰，也没准许麾下那些色咪咪的喽啰们趁机占便宜。就凭这一点，程名振就得念杜鹃的情。尽量别跟表妹朱杏花产生太多的瓜葛，以免真的惹七当家火上心头，不管不顾把表妹给砍了。

    “杀了害她的周二公子。然后装模作样申斥她一顿，就可以找机会把她和舅舅一家给放了！给他们一些盘缠，让他们尽早远走高飞！”这，已经是程名振能想到的最佳处置方案。既照顾了娘亲的情绪，也不至于让张金称太难做。只是明天要看准时机，最好不要引起太多误会！

    沉沉的想着心事，一晃功夫，成贤街就在眼前了。程名振甩了甩头，将外边的风言***和疲惫烦恼甩在马鞍后。家是开开心心恢复体力和精神的地方，无论外面遇到多少烦恼，都要把它留在外面。

    屋子里边还亮着灯，烛光透过窗楞，隐隐泄出几分温暖。自从程名振出狱后，老人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无论多晚都要见上儿子一面才能放心的睡去，否则，整夜整夜都难以安眠。

    今夜的等待尤为漫长。听到庭院里传来的脚步声，程朱氏揉了揉疲倦的面孔，起身前去开门。小丫头柳叶哪敢让老太太劳动，快速跑上前几步，抢先拉来了门环。“少爷回来了！”另外两个小丫头橘子和巧儿齐声问候，轻轻仰着头，脸上写满了讨好的神态。

    这是程名振做了巨鹿泽九当家之后的附带结果。除了娘亲与王二毛两人外，整条街上所有人都怕他，无论他再和颜悦色也没有用。习惯了别人这种目光的他也无法强求，笑着跟娘亲打了个招呼，转身去自己的房间更衣。

    巧儿立刻迈着小碎步追了上来，动作就像一只走在狼群前的小鹿。“表少爷……”用极其低微的声音，她在背后呼唤。唯恐一不小心惊扰了对方，被对方冷脸相向。

    对于这个曾经被逼迫向自己投毒，却冒死提醒自己的善良少女，程名振一直怀着几分感激。放慢脚步，低声回应道：“你别着急，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办！明天找个机会，就请求张大当家把舅舅一家放掉。馆陶县估计你们不好待了，回头我让柳叶收拾一些细软给你们。你跟舅舅、妗子还有杏花到郡城安置去。那边城墙高，估计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遇到乱子！”

    如此精细的安排，却好像不太称巧儿的意。少女的脚步停了停，声音突然变得很惶恐。“不是，不是。表少爷，您，您听我……”

    “你放心好了。我给他们准备的盘缠和细软足够在买一处房产……”程名振不得不转过身来，笑着安慰。在巧儿的目光中，他看到了重重的焦虑和不安。

    “所有钱财，今后都由杏花和你两个管着。这样，舅舅便没法再拿你们做蒲包了！”顿了顿，他继续设身处地的替表妹和巧儿的未来考虑。作为张金称帐下九当家，弟兄们在馆陶县所有缴获的战利品中，他都能分一部分。再加上师父留给的藏宝图，可以说，这辈子他都无需为钱而烦恼了。所以，他对待别人很大方，绝不像当年舅舅待自己那样，让表妹一家衣食无着。

    “不是，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听了程名振的解释，巧儿脸上的表情愈发紧张。小手在面前连摆，几乎急得落下泪来。

    “等我先换了衣服，洗了脸，咱们慢慢再说，行么？”程名振有些不耐烦了，笑着问道。转身撩开自己房间的门帘，抬腿向里边迈。

    “表少……”巧儿在他背后低声尖叫。随后用力捂住的自己的嘴巴。不用她再提醒了，程名振已经僵直在门口。

    “咣当！”“哗啦！”屋子里边传来胡凳倒地和茶碗碎裂的声音，还有几声压抑的抽泣。“你怎么在我家？”程名振的质问声紧跟着响起来，听上去就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门“呯”地一声撞严，隔绝了人的视线，也隔断了房间内的哭声。

    “是七，七当家强逼着小姐来的！”终于鼓起勇气，巧儿低声冲里边叫喊。正准备拉开门替自家小姐辩白，肩膀上却被一双手用力搬了搬，脚步停在了原地。

    回过头，她看到程朱氏那张久经沧桑的面孔。“这个坎儿，让他们两个自己过。谁都帮不上忙！”老人浑浊的眼睛中流露出几分睿智，看着紧闭的屋门，轻轻摇头。

    “睡！明天早上起来，就都好了！”见巧儿满脸茫然，她笑了笑，低声道。然后慢慢转身，在柳叶和橘子的搀扶下，走向自己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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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 三 下） 二更，求订阅

﻿    自己的坎儿，自己过。明天早上，就都好了？巧儿没有那么多人生经验，也不清楚老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只好本能地点着头，跟在众人身后去安歇。“表少爷不会打小姐吧！他会原谅小姐么？”无数猜测缠绕在她胸口，令她辗转反侧。几度竖起耳朵想听听关心之处的动静，除了外边喽啰们巡夜的脚步声外，其他什么都听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放你出来的？”看着曾经的未婚妻在自己面前哭鼻子抹泪儿，程名振已经消散的火气无端地又涌了起来。在自己陷于深牢大狱，生死未卜的时候，她从来没到牢中探望过。哪怕是派人带句问候的话也不曾。虽说女人出嫁后就要替丈夫着想，可她的丈夫明明在谋害自己的性命？她当时真不知晓，还是知晓了却故意装作糊涂。

    片刻前做得那些理智谋划，此刻统统被心中的愤懑和委屈所吞没。他盯着小杏花，看对方到底能给出怎样的一个答案。如今走背运了，便又想起我来了，是么？想凭着在娘亲那边的几句好话，就求我帮你像以前一样做任何事？门儿都没有？至少在给出合理的解释之前，休想听到我私下里的筹划！

    如果此刻小杏花抬头，肯定能从程名振变幻不定的表情中看出他心中的真实想法。他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失望。对表妹的失望，对两人多年来两小无猜的感情的失望。可她却没有勇气抬起头来，更不敢直面他那刀一样的目光。抽抽噎噎哭泣了很久，才蹲下身去，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小声哽咽道：是，是七当家让我来伺候你的。她说如果我不来，她就剁了我爹娘！呜呜，她很厉害，用刀子要划我的脸！”

    最后半句话，像习惯一样成了投诉。两人小的时候，每当杏花被别的孩子欺负，也总是这样哭哭啼啼地来找表哥帮忙。程名振的心没来由一软，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拉下脸来，低声呵斥：“不是还没划么？你哭什么？不愿意伺候我？还是觉得我不配你伺候？”

    “不，不是，小九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像受惊了的猫儿一样，小杏花浑身一哆嗦，“我愿意伺候小九哥。小九哥别告诉七当家。小九哥，我求你了。呜呜……”一边哭着，她真的跪到在地，额头重重向下触去。

    “起来，小心扎了脑袋，被我娘看见，以为我打你了呢！”程名振又叹了口气，说话的腔调于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柔和。“起来，我最讨厌人哭。你等等，我去拿簸萁！”

    “我，我去！”小杏花以从没有过的机灵劲儿跳起来，慌手慌脚跑到外边找家具收拾瓷片。看到她被吓得那般模样，程名振心中的火头又小了几分。脱下外套搭在衣架上，端起脸盆去外边打水。

    平时这些杂活都是柳叶和橘子两个小丫头轮流帮忙做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程朱氏将她们全叫走了。不过这也难不住程名振，他天生是个劳碌命儿，没人在一旁伺候着，反而浑身上下觉得舒泰。至少不必刻意控制自己的动作，以免把小丫头们又吓得像鸟雀般跳起来，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向自己乞怜。

    悬在炭盆上的铜壶里边有足够多的热水。洗脸的皂角沫也是新换过的，中间添了些香料，跟以前在驴屎胡同用的那种无论在味道还是触觉方面都不可同日而语。三下五除二将脸洗干净，他习惯性地闭着眼睛去盆架边缘抓缣巾。入手处却是暖暖地一团，紧跟着，小杏花快将握着缣巾的手向后缩了缩，又慢慢地递过来，唯恐程名振生气。

    “我自己擦就行！”程名振心脏一颤，赶紧低声解释。以前跟杏花朝夕相对，他没注意过表妹的手竟然如此柔软。今天不经意握了一下，感觉温润得像丝绵一样，甚至比丝绵更可人些。

    “是七当家要我来服侍你！”小杏花又低低回应一声，学着婢女伺候主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替程名振擦脸，抹手。这些事情她根本不在行，抹了半天也没将对方眉毛间的水珠抹干，反而令两个人的脸都变得通红。

    “我自己来，你也去歇了吧，时候不早了！”程名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抢过缣布，拧干，然后自己把脸上的水渍抹干净。过苦日子养成的习惯，他总是用洗脸后的水来洗脚。可面前站着个想拍马屁又总拍不利索的小杏花，让他感觉分外别扭。

    “我来伺候你洗脚！”小杏花咬咬牙，低着头，端着脸盆向外走去。半年多不见，她的身体更丰腴了些。特别是弯着腰用力的时候，从背侧看去，有几条凸凹却不失圆润的曲线同时绽放，宛若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折腾她一番也好！”望着小杏花娇好的背影，程名振心中涌起一股恶作剧般的快意。“不知道杜鹃怎么吓唬她的，居然把她吓得如此服帖。”

    想想杜鹃拿着一把刀子在表妹脸上比来比去的情景，他又觉得小杏花很可怜。一个见了毛毛虫都要大声尖叫的女孩子，遇到一个砍人不眨眼睛的女寨主。那情景恐怕比秀才遇到兵大爷还要悲惨几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杜鹃不会再过多难为她。等明天将朱万章夫妻放出来，就让他们远走高飞吧。正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刁难刁难对方，然后再给她说实话的时候。小杏花又用另外一个木盆端着冷水走了进来。先从火上取下铜壶，用热水将冷水兑均匀。然后伸手试了试凉热，规规矩矩地端到程名振的脚边。

    看着当初在自己面前只会撒娇耍赖的小杏花卑躬屈膝如同一个小女奴，程名振再也装不下去了。自己除了鞋袜，将脚泡进水里。然后用胳膊挡住小杏花伸向脚盆的手，柔声说道，“还是算了。你肯定不会。去休息吧，水我一会儿自己倒！”

    “七，七当家让我必须好好伺候你！”小杏花向后退开半步，又陪着小心凑上前。“她说如果被她知道我不肯好好做……”委屈的眼泪一串串，滴滴答答落进脚盆中。烫得程名振的脚背直软。“就，就先砍了我爹，再砍了我娘！”

    “好了，好了，她吓唬你的。七当家还说要当众在你脸上砍几十刀呢？她什么时候真动过手？！”程名振觉得表妹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抿着嘴安慰。“她这个人是有名的嘴硬心软。你睡去吧，我不告诉她！”

    “真的？”小杏花偷眼看了下程名振的表情，以确认对方是不是说谎。这几天，她被那个杀人如同割鸡一般的杜七当家吓坏了。本来周家大院的护院们拍着胸脯保证，即便是瓦岗寨的好汉们来了，他们也至少能守上半个月。谁料一天半都不到，武师和护院们就死的死，伤的伤，再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那个看上去很漂亮的女寨主第一个冲进寨子，手持两把朴刀，见到男人就砍。凡是敢挡在她面前的，无不横尸两段。

    “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程名振撇了撇嘴，低声回应。

    ‘也就是那姓周的公子哥儿才会骗人，前脚娶了你，后脚就跟那个**大过半间房子的娼妇鬼混！’与此同时，他心中涌起一份骄傲，一份遗憾和不甘。如果当时自己稍微“狠”一些，不替她想那么多，姓周的哪里还有机会？***，这世道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循规蹈矩的人吃亏！

    “小九哥的确没骗过我！”小杏花从脚盆边直起腰来，幽幽地道。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有勇气正视程名振。小半年没见，对方额头上的棱角比先前更分明，面孔的颜色又被晒黑了些，却黑得甚是结实。就像山中的一块磐石，看上去令人那样想依靠。

    曾经有一瞬间，这块磐石是完全属于她的。可以支撑起一片永远没有委屈的天空。但现在……

    “舅舅和妗子都没事！”见对方依然不肯走，程名振只好实话实说。“张大当家这次要树侠义之名。只要不是欺压良善的，都不滥杀。当然，如果你家中钱太多，那另当别论！”一边用葛布擦脚，他一边断断续续地补充。“审完了周家的案子，他们就会被放出来。我准备了些方便带的银锭和丝帛，你们拿着去省城吧。别留在馆陶了，这里城墙破得太厉害，早晚还会被其他贼人盯上！”

    不知道是被感动了，还是出于什么原因。小杏花一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程名振，红肿的眼睛中又涌出泪来。

    “还哭什么啊！你放心，我准备的财帛肯定够你们在郡城买一处和这里一样的大宅子！”程名振像小时候一样，用手背替表妹抹了抹脸，笑着安慰。“去睡吧。明天傍晚，我套车送你们出城！”

    “七，七当家要我誓伺候你一辈子！”回应的话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小杏花抓住他的手腕，正过来，慢慢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

    注1：唐代之前，中原人日用布料以丝、麻、葛为主。棉布不普及。缣，即一种柔软的厚棉布。为富贵人家擦脸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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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四 上）

﻿    程名振被表妹大胆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向后撤手。那片湿漉漉的脸颊他做梦中无数次捧起过，现实中，最后一次接触却是发生在八岁之前。

    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大得出乎意料，小杏花的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指节发白，仿佛握着的是根救命的稻草。“七当家让我一辈子伺候你！”她一遍又一遍强调，眼中依旧在不停的淌泪，呼出来的气流却热得发烫。

    七当家杜鹃的原话是：“如果你不陪他睡睡一次，他一辈子都不会甘心。我成全你们，但你自己最好记得自己的地位！”这话的前面部分太羞人，她没法如实重复给程名振听。记忆中，从来没有任何女人像七当家说话一样糙。但此刻回想起来，那些糙话却如同火焰，烧得她迷迷糊糊忘记身在何处。

    “七当家让你来给我侍寝？”程名振愈发吃惊，一时竟无力将自己的手抽回。他知道杜鹃胆大泼辣，却没想到杜七当家做事惊世骇俗如斯。还没等想明白是哪个混蛋教导杜鹃这样做，小杏花的身体却顺着他回撤胳膊的力量跟过来，烈焰般的红唇紧紧地堵在了他的嘴上。

    轰！仿佛无数个太阳在眼前爆炸，程名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炙热的火焰顺着嘴唇流过喉咙，流过脖颈，流过胃肠，一直流进灵魂的深处。他觉得自己被点燃了，身体变得僵硬，练过武的手脚也不听使唤。完全凭着本能拢紧双臂，将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理智中，却涌起一丝低低的呐喊……

    这个时候，理智总是兵败如山倒。很快，两个人便滚在了一起。屋子中的蜡烛在跳，跳跃的烛火却远不及人内心深处的烈焰。那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无数理由在冥冥中重叠，仿佛来自远古荒野的号角。偶尔轻轻一声呻吟，无法停止惊涛骇浪，只能令号角愈发狂野。

    小杏花的身体刚刚洗过，还带着淡淡的香皂角味儿。她的身体很软，牢牢地贴过来，热得人无法呼吸。双臂无师自通地松开，程名振伸手去解那些碍事的衣服。小杏花含着泪笑了笑，用手在自己身侧轻扯，将那些羁绊彻底松开。

    当两个人彻底相对时，程名振依旧恍恍惚惚。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他发觉自己好像不是很清楚。只觉得身体某个部位硬得厉害，也烫的厉害。“杏花---”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根本不是平素那个淡定自若的自己。然后听到小杏花轻吟般的回应，手又被慢慢拉过去，贴在人间最柔软的所在。

    “我想要你！”他突然楞头楞脑的喊了一句，也不管外边是否有人偷听。回答他的是一身低吟和急促的喘息。对面吹过来的风带着火星，将身体内已经爆燃得火焰越吹越旺。什么道德、理智，什么男女大妨，统统闪远边上去。她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任何人不能抢走！

    小杏花微闭着眼睛，欲拒还迎。曾经在生命的某一段时间，她似乎期待着这一刻。等待的过程是如此漫长，以至于整个人都在旅途中迷失。手臂勾住程名振的脖颈，她将然绕着的双唇也压在自己胸口。双腿像藤条一样盘上去，紧紧箍住大树的腰。那棵本应属于她的大树好结实，皮肤粗糙得如同被沙硕打磨过。不对，那不是沙硕，而是伤口，刚刚愈合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

    猛然，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了顿。程名振背上吃痛，身体中翻滚的火焰骤然变冷，然后“轰”地一声炸开，顺着一个出口喷涌而出。

    屋子内瞬间恢复了宁静。北风在外边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烛火“突突突突”还在跳，灯芯仅仅多烧出来小小的一段儿。热浪和熏风都消失了，躁动的灵魂又回到了他身体内。眼睛除了烛光之外，他第一个能看见的便是一滩污渍，染在小杏花的身体上，而不是该去的地方。

    她还是没有属于他。在最最关键的时刻，某种青涩传进心底，触动了隐藏的伤痛。如果她不碰，他宁愿将伤痛永远忘记，这辈子都不去想起。

    然而，伤痕还是在的。并不是用心隐藏就能藏得起来。就像身体里熄灭的火焰，并不是想点燃就能重新点燃。失望也罢，懊恼也好，已经发生的结果都不会再改变。

    “小九哥！”朱杏花被程名振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以自己所知道的最温柔语调呼唤。

    “嗯！”程名振轻轻回应。目光依次扫过雪白的胸口，晶莹的**，然后苦笑了一下，伸手从床边的脸盆架上取下缣布，轻轻擦去小杏花身体上的污渍。

    “没，不怕。没事的。”唯恐程名振尴尬。小杏花笑着抢过缣布，让沾过水的布面拂过小腹。水有点冷，擦在滚烫的身体上，立刻让身体冒出了许多小鸡皮疙瘩。那些小鸡皮疙瘩和它们上边的水渍再度吸引了程名振的目光，让他呆呆的看，片刻不曾将眼睛稍移。

    “我都说没事的了！小九哥！”小杏花被看得有些害羞，丢下缣布，伸手去捡拾落在塌边的肚兜。那是一片粉红色的丝绸所做，上面绣着两个好看的鸳鸯。她把肚兜的丝绊向脊背后绕去，熟练的打了个结，然后又看了一眼程名振，笑了笑，跪坐正身体。

    她看到程名振的胸口肌肉虬结，如岩石一样坚硬。然后看到程名振的皮肤上一道道醒目的伤疤，纵横交错，像婴儿的嘴唇一样从肌肤表面翻开来。还有一些她刚才触摸到的棒伤，被程名振小心翼翼地挡在背后。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有些伤痕根本无需用眼睛，也清晰可见。

    “那是你绣的鸳鸯？”程名振仿佛没察觉到小杏花在看自己，只管喃喃发问。

    “嗯！”小杏花楞了一下，轻轻点头。

    “你现在手艺比原来好多了！”程名振的声音宛若从北风中飘来，不带半分人间烟火。他记得上次跟表妹分别时，对方也曾做了一件衣服给自己。宽窄大小无一处合身，刚套上，便被硬生生撑裂开了。

    “小九哥如果喜欢，我以后还可以绣。很简单的，一天时间就能绣好！”小杏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慌乱，垂下眼睛回答。抬起头后，她的脸上又写满了妩媚。不再穿衣服，而是俯身向下，用嘴唇轻轻亲吻程名振的身体。

    依旧是原来那双红唇，却再也点不燃同样的烈焰。程名振直挺挺地躺着，任小杏花随意施为。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毛病，血液却一点一点发凉，身体也渐渐麻木得像棺材板。终于，在红唇的温润之外，他又感觉到了一些旁的东西，热热的，湿湿的，顺着胸口边缘向下流淌。

    “不要！”程名振知道那是眼泪。抬起手，用满是茧子的手指抚摩她的脸。她的脸很柔嫩，而他的手指则粗得像磨刀石。这样的安慰显然不起任何作用，更多的泪水顺着他的手指边缘滚下来，淌过手臂，烫得他的胸口又开始发痛。

    “很快就好！”唯恐程名振生气，小杏花努力笑了笑，试图继续低头去唤醒对方心中的激情。程名振却用满是老茧的手捧住了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你很喜欢他？”

    此时绝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最佳时机，偏偏她无法逃避。先用力摇头，紧跟着，泪水如洪流般从眼睛中滚落出来。

    “你想求我放了他，是不是？”程名振觉得自己的心向下沉，坠得所有肋骨都隐隐作痛。他期待着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是再次摇头也好。得到了除了更多的泪水外，还有一声低低的哽咽。

    “小九哥，我！”小杏花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噎涕起来，双手抱在程名振的双手外，死死不肯松开。“你别生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

    原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程名振的眼神猛然一凛，旋即又充满了嘲弄。“我救不了他。也不会救他。你死了这条心。明天晚上，我送舅舅、妗子和你走！”

    说罢，他甩开对方的手，起身穿衣。

    “小九哥！”哽咽声终于变成了嚎啕。小杏花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脊背。泪水淋在还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刀扎一般地疼。

    “我不会救他，我凭什么救他！他害我的时候，你可求过他放我一条生路？”被伤口刺激得头晕脑涨，程名振光着身体跳到地上。一边利落地给自己套衣服，一边恶狠狠地诅咒。“既然他现在落到我手里，所有施加在我身上的，我少不得要一一奉还。你跟着看好了，半分也不会少！”

    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化到这种地步。小杏花坐在床上，以泪洗面。不能怪程名振心狠，巧儿事后曾经亲口告诉过她，周家当初是如何对付程名振。可，可他毕竟是她的丈夫，虽然总是做一些卑鄙龌龊的勾当，面对她时，却很少板起过脸来。

    程名振的脚步声越去越远，终于被窗外的北风所掩盖。小杏花知道一切都被自己搞砸了，自己又做错了，从那个稀里糊涂扯破了衣服的夜晚开始，自己就没有一件事情做对过。没能给周郎求到情，又失去了表哥的欢心。将来还要对着一个凶神恶煞的七当家，看着她终日跟表哥卿卿我我……

    正在自怨自艾间，猛然又听到屋门被轻轻推开。程名振举着一支火把，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穿好衣服，我今夜就送你走！”他低声喝令，语气冰冷，面目狰狞。

    酒徒注：记得去年某个时候和几个hotsk的作者聊天，说如何写一种纠结的感情。年龄较长的陈十三便推出一段文字。事情变化得快，当时一起聊天的作者，不知道都去哪里谋生了。但当时的文字，却给酒徒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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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四 中） 二更，求订阅。

﻿    “去哪？”朱杏花被寒气冲得直打哆嗦，抹着泪眼询问。

    “去你该去的地方！”程名振不耐烦地摆手，“别啰嗦，赶紧穿衣服。如果吵醒了我娘，仔细你的皮！”

    记忆中，表哥从来没这样对自己凶过。小杏花吓得噤若寒蝉，哆哆嗦嗦地捡起衣服向身上套。她已经不敢再哭了，唯恐让表哥心情再烦。虽然表哥从小心肠就好，但他毕竟是巨鹿泽中的九当家。

    “不想冻死，就把这件大衣也披上！”眼看着小杏花将浑身上下收拾利索，程名振抓起一件大号的皮裘，重重地丢进对方怀里。“还有地上的那把短刀，自己藏在袖口。将来遇上歹人，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自己抹脖子用！”

    虽然说得恶声恶气，其中的善意，却是不用仔细分辨，也能察觉得出来。小杏花抽了抽鼻子，俯身捡起短刀，依照程名振的吩咐藏进皮裘衣袖。这件不知道从谁家抄来的皮裘远比她平素穿的衣服尺寸大，整个人包进去，活像庙会上卖的木偶娃娃。两个人却谁也没心思笑，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出了门，走近睡梦中的街道。

    街道上，早已经准备好了一辆带棚的马车。程名振用目光示意小杏花坐进车棚中，自己坐在了赶车人的位置上。夜风很冷，吹在人身上直刺骨头。“够娘养的！”他喃喃地骂了一句脏话，甩动鞭子，驱赶牲口快前行。

    成贤街，夫子庙，市署衙门，车轮滚滚，沿途巡夜的喽啰纷纷侧目。看到灯笼光芒照耀下九当家那铁青的脸，纷纷将头侧开，加倍小心地执起勤来。这个新来的九当家不好惹，弟兄们谁都知道。张家军现在的很多规矩，都是他怂恿大当家建立的。违背的人无论出于有意还是无意，该挨鞭子的挨鞭子，该饿饭的饿饭，四当家执行起来毫不容情。

    到了城门口，王二毛赶着另外一辆马车从背后追了上来。“大半夜的，你瞎折腾个啥？”被寒风吹得直流鼻涕，他非常不满地追问。“早晚不是一个死么，你亲手做，和别人做，有什么分别！”

    “小九哥要杀我？”第一辆马车内的朱杏花被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去抓藏在衣袖里的短刀。刀柄还没完全被她的体温给捂暖，硬硬的，凉凉的，给人增添了不少信心。“如果小九哥要杀我，就不会给我刀了！”她苦笑着擦去眼角的泪，继续胡思乱想。

    “别多问，人带来了么？”程名振*的话从车子外传来，再次令她惶惶不安。

    “带来了。这小子还想跟我耍横儿。被我在脑袋后敲了一棒子，直接打晕了。好在没让周家那小娘们儿看到！”王二毛傻呵呵地笑着，声音听起来让人头皮麻，“咱们可说定了，我今晚帮了你，你明天就帮我在张大当家那边把她要过来。那小娘皮，老子睡上一回，少活三年都愿意！”

    “不学好吧，你就。明天我就把这话重复给你娘听！”程名振的话终于带上了些人间温暖，却不是针对马车里边。

    “我才不怕呢！我现在是绿林好汉。抢钱、抢粮食、抢女人。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王二毛讪讪笑着，与程名振先后而行。

    小九哥好像带了别的人？朱杏花心中一惊，然后猛然涌起几分期待。但外边的人再不说话，她无法猜到更多东西。

    焦急不安中，他觉察到两辆马车在城门下又停顿了一次，听声音好像是被喽啰们拦住盘问。凭着九当家的威风，喽啰们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连车里边装的是什么都没看便推开了城门。然后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都不再说话，任由渗人的马蹄声“的、的、的、的”敲打着僵硬的泥地。接下来，便是野外的狼嚎和呼啸的风声，传进人的耳朵里，让人脊柱都开始冷。

    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就在小杏花淌干了眼泪，摇摇晃晃快睡着的时候，车子猛地又来了个急停。然后，她听见程名振低声喊道，“把人给我丢出来，脖子里边塞两把雪！“

    紧跟着，外边传来一阵铁链叮当声。还没等小杏花判断出程名振指得是谁，一声凄厉的惨叫让她彻底没了困意。“啊！”她厉声尖叫，扑下马车，举着手中的短刀冲向地上翻滚的黑影，将其死死地护在身后。

    倒在地上的人是她的丈夫，虽然满头污垢，鼻青脸肿，但那修长的体型和尖细的嗓音，让人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表哥要当着自己的面杀了丈夫！一瞬间，她明白了程名振的用意。一边四下挥舞刀刃，一边放声大哭。仿佛这样，就能迫使行凶改变初衷。

    “这婊子还挺有情义？”王二毛大声冷笑，从腰间抽出横刀。如果是他，干脆把两个一并剁了。省得剁一个，留一个，日后招麻烦。

    “把镣铐的钥匙给他，让他自己开！”程名振从背后搬住他的肩膀，低声命令。然后将目光看向疯子般的小杏花，冷冷地说道：“他没受伤，只是脖子后被塞了把雪。你们两个走吧，车里边还有两个包裹，是一些盘缠！平时省着些用，别大手大脚！”

    小杏花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尖叫。低下头去，却看到自己的丈夫慢慢蠕动着从雪地上爬起，挺直了腰，缓缓站到了自己身侧。

    “你要放了这对狗男女？”王二毛心里的惊诧一点儿不亚于小杏花，瞪圆了眼睛质问。他深更半夜被程名振从被窝里拉出来，一句怨言都没有。为的就是好朋友能亲手砍下仇人的脑袋。谁料程名振费尽辛苦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居然是为了救眼前这对狗男女的命！这种以德抱怨的手段让他一时无法理解，也根本不愿意接受。

    “给他钥匙！咱们回城！”程名振的回答很简单。转身急行几步，跳上王二毛赶来的马车，抓起横在车前的车鞭。

    “且慢！”没等王二毛继续出言抗议，周二公子却主动跳了出来。双手向程名振所在之处遥遥抱拳，沉声说道：“敢问你可是程教头？你放了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周家在朝廷……”

    “要走就赶紧走。不然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黑暗中，程名振的身影高得像一座铁塔，声音也如钢铁般坚硬。

    周二公子愕然。本来还想说几句硬气话，也好在妻子面前找回些颜面。猛然看到王二毛那双冒着火的眼睛，叹了口气，再度向程名振拱手。

    “接着！”王二毛憋了满肚子的火气，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重重地摔在周二公子的脸上。“狗男女，我呸！”

    唾罢，紧走几步跳上马车，跟程名振扬长而去。

    “终究是伙土匪！”周二公子从地上将钥匙拾起来，在妻子的帮助下打开镣铐。“我本来念在他良知未泯的份上，想帮一帮他。咱们家在京城里……”

    京城里的亭台楼阁，鲜衣怒马，是妻子平素最爱听的。平素他只要一提起来，对方眼睛就几乎放光。而今天，同样的话却没收到预期的效果。小杏花只是笑了笑，低声催促道，“赶紧走吧。是姑姑命令他放咱们的。表哥那个人脾气差，说不定一会儿就反悔！”

    姑姑？周二公子弄不清小杏花口中的姑姑是谁。猛然想到妻子娘家的姓氏，立刻笑容满脸，“我说他怎么了善心，原来是奉了母命。咱们走吧，天黑，路上冷。我倒不是怕了他们，只是别害你着了风寒……”

    “嗯！”小杏花低头答应。

    声音出奇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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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顾 （四 下）

﻿    回家路上，北风更猛。豆大的石头子被风卷起来砸在人身上、脸上，砸得人痛不欲生。王二毛坐在车厢里，懒得理睬赶车的程名振。却又被外边的风声吵得好不烦闷，用脚踹了几下车厢前板，大声质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在监狱里被人给打傻了？人都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小杏花是我表妹！”程名振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闷声闷气地回应。通往馆陶县的官道上除了他们这辆马车外，再无其他活物。黑漆漆的夜色浓得像墨汁，在那一团黑暗的深处，却仿佛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不停地诱惑人走过去看看，不停地在风中低语。

    “那你顶多放了她。也没连姓周的一块放的道理？！”王二毛将车厢捶得咚咚之响，“斩草除根，你没听说么？姓周的家大业大，万一他真的从朝庭搬来了救兵……”

    “杏花喜欢他！”愤怒的质问再次被无奈的回应所打段。王二毛楞了一下，拳头上的力道控制失误，砸在车厢上出“呯”地一声闷响，同时疼得他自己龇牙咧嘴。

    论年龄，他比程名振还要小上几个月，心中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平素在码头上听比年龄自己大的力棒们闲聊，对非自己亲族的漂亮女人唯一概念就是，“***，等老子有了钱，娶回家去日了！”后来混入县衙门，终日打交道的人又全是李老酒、蒋烨这种人渣败类，对女人的概念便“进化”到“找个机会勾上手，好好日上一番”。再往后。为了给程名振搬救兵，愤而投入巨鹿泽，学到的经验更干脆。“直接推倒，扒了衣服，她还能反出天来…”

    以这种人生阅历解读程名振的作为，当然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但隐隐约约，王二毛又觉得好朋友的回答包含着一种自己难以理解的愤懑与忧伤。一时间竟有些傻，抱着自己红肿的拳头，在车厢中茫然四顾。

    车厢内的装饰很华丽，借着灯笼里透出来的烛光，可以看见厢顶和厢壁表面生动的漆绘。画得是一个高僧当众讲经，感动天地。无数仙女将花瓣自空中抛下来，落英缤纷。只是仙女们穿得都很少，大部分赤脚，露着半截大腿，还有几个胳膊上只挂了一条纱，胸前两团耸起若隐若现。

    “这哪里是讲经啊，分明是天上的和尚开窑子！”思路迅被墙画吸引了过去，王二毛小声嘀咕。这辆马车是他车行抄没来的。开车行的老高是郭捕头的远亲，平素仗着背后的大靠山，唆使麾下的车夫们在馆陶县街上横冲直撞。城破第二天上午，韩葛生奉命带队抄了这家车马行。上到七十岁的老人下到五岁的孩子，只要是“带把儿”的，全都杀了个干净…….

    车行中的马车，照规矩应该是算作战利品，交到大当家那里统一调配。但这条规矩在张家军里执行得一向不怎么认真。王二毛也就入乡随俗，捡其中最好的留了两辆，一辆送给到了程名振家，给好朋友的娘亲出门时代步。另外一辆则由自己的老娘和三个妹妹使用，套车的马都是最稳健的栗色龙颅驹…….

    先前一直没仔细看。如今看到这么有趣的墙画，自是爱不释手。转念想到这么有意思的马车居然被程名振送给了那对狗男女，一瞬间，王二毛憋在肚子里的火气又从鼻孔中喷射了出来，“那马车是我送你的。你竟然随便送人？***，老子跟你过命的交情，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婊子！”

    “下次破了别的城池，我再抢一辆更大的给你。”程名振自觉理亏，低声回应。“要不，明天我去二当家那边看看，还有没更好一点儿的。再讨一辆来给你！反正到了巨鹿泽中，马车根本派不上用场！”

    “哪个要你还了！巨鹿泽中不能用，向巨鹿泽中搬家时，还不能用么？”王二毛听自己的意思被好朋友刻意曲解，愈恼火，又用力踹了两脚前厢板，大声质问，“你还敢去找薛当家要东西，你想着怎么跟四当家解释今晚上的事情吧！他正愁找不到你的短处呢！哼！私放重犯，看你怎么跟大伙交代！”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吃了一惊。刚才光顾着谋划如何救人，却把张家军刚刚颁布的军纪给搁在了脑门子后。那掌管军纪的四当家王麻子好像一直看着程名振不顺眼，如今犯到了他手里…….

    车内车外一片寂静。只有北风依旧呼啸，吹得人心里一片冰凉。沉默了片刻，王二毛喃喃地说道：“回去后咱们就说气愤不过，提前将他们两个杀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大人物，死就死了，没人会因为两个死囚找你的麻烦！”

    他的话没得到任何回应。车厢外的程名振仿佛吓傻了，木然地挥着鞭子，催促牲口前进。“我给你出主意呢？回去千万别实话实说！”

    “嗯！唉！”程名振轻轻叹了口气。师父说自己做事情太冲动，总是被一念之善或一念之恶左右。今天晚上这些事情做得！唉，可不就应了师父的评价么？

    为了小杏花而受一些委屈，他不在乎。对方在他童年时代留下了一个清丽的影子，算不得刻骨铭心，但绝不能忍受别人去伤害。但为了姓周的吃军棍，就有些太犯傻了。那是他的仇人啊，即便算不上夺妻之恨，但确确实实曾经想要他的命！

    想到这些，程名振隐隐觉得有点儿后悔。自己怎么这么傻呢？一见到小杏花哭就忘记了军纪！总想着像小时候那样，满足她的要求，看着她破涕为笑！而从严执行军纪的注意，偏偏还是自己给张金称出的。这回，唉！简直是作茧自缚。

    “真受不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千万别再忘了！”王二毛撇撇嘴，大声叮嘱。

    程名振再次很没礼貌地忽略了他的话，竖起耳朵来，眉头皱成了一团。

    “嗨，嗨，吓傻了？我还以为你程小九不知道怕呢！”王二毛气得继续敲车厢，“不算大事儿。只要你不说，我不说……”

    “小声！”程名振轻轻用马鞭向后捅了捅车厢，示意王二毛别制造杂音。夜风中，他隐隐听到了几声马嘶。仿佛被冻僵了般，刚刚响起，便又迅消失。

    这样狗呲牙的寒冷天气里，绝不会有旅人骑马赶路。猛地刹住了马车，他跳下来，将耳朵贴向冰冷的官道。一瞬间，地面上传来的寒意几乎让他窒息。随即，他听到了更清楚的马蹄击打地面声，“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怎么了？”王二毛也觉察到周围的气氛不对。拉开车厢门，轻轻跳了下来。程名振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弄出动静。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车厢旁，抽出腰间横刀，干净利索地将拉车的马从车厢上解了下来，塞到王二毛手里。

    王二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张开嘴巴就要抗议。程名振迅堵住他的嘴，俯在他的耳边低声道：“远处来了一伙人，至少有上百匹战马。赶快回去报信，叫张大当家把所有弟兄喊起来，城外野战！”

    “那你呢！”王二毛吓得一哆嗦，沙哑着嗓子问。

    “别废话，我自己想办法脱身！”程名振狠狠瞪了他一眼。“上马，不想死在这里就赶紧走！那马载不动两个人，一旦官军得了手，几万弟兄谁都跑不了！”

    “小九哥！”王二毛眼圈一红，声音立刻变了调。想说一句咱们兄弟同生共死，看看程名振那刚毅的面孔，咬了咬牙，飞身跳上坐骑。

    马蹄声从官道骤然响起，夹在北风中四处飘散。远处隐隐的嘈杂声微微停顿了一下，旋即，变得清楚起来，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至少是一千匹以上战马一起奔驰，才能出如此大的动静。混杂在马蹄声之后，还有铁器的撞击声，铠甲的铿锵声。与野地里的风声、狼嚎交织，汇成了一个博大的旋律。

    来的人肯定是官军。只有官军才配得起如此多的战马和铁甲。这些声音程名振听起来是那样的亲切，小时候，每次偷偷地被父亲带进大隋军营里，最羡慕的便是那些骑在战马的威武身影。

    但如今，他却不得不挡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

    “算老子欠你们的！”回头望了望馆陶县所在方向，他用力抹去嘴角的苦涩。敢在如此寒冷的冬夜奔袭馆陶，用兵的人肯定不是王世充那种半桶水。如果不能给张金称充分的时间准备，杜鹃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钻进车厢里，取出灯笼里边的牛油蜡烛，点燃车厢内的装饰物。高僧、飞天仙女、云中诸佛全都在火焰中跳动起来，一瞬间栩栩如生。隐隐约约梵唱声里，程名振跳下着了火的马车，举着两支车厢顶梁做得火把，跑向北侧路边的草丛。残雪表面上那些干枯的草丛被火把一蹭，立刻开始熊熊燃烧。北风则将火星和浓烟向南吹去，将更多冒出残雪表面的草丛点燃。薄薄的雪层很快便被烤化，雪下更多的杂草冒起了浓烟，慢慢汇成一片火海。

    火海之上，有一个少年骄傲的身影，轻轻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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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一 上）

﻿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张金称正在做梦。他梦见自己端坐于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弟兄们或穿锦袍，或穿金甲，两旁肃立。而在大殿的中央，则跪着一群身穿大隋官袍的狗男女。有当年抢了他做生意最后一点儿本钱的赵班头。有冤枉他勾结流贼，为祸乡里的孔县令。还有馆陶县令林德恩、平恩县令王延龄，林林总总一大堆，哭喊着向他叩头，请求他饶命。

    “冤枉啊，张大人。我们都冤枉啊！”

    “杀了他。青天大老爷。”

    “张青天，杀了他！”大殿门口，数以万计的穷爷们儿大声地喊冤。有当年一道行走塞上的同伴，还有乡间的左邻右舍。他们曾经瞧不起张金称，笑他狡猾，笑他小气。如今，他们却把报仇雪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张金称身上。

    “证据确凿么？”拖长声音伸了个懒腰，张金称按照白天审案时别人教导的做派追问。

    “确凿！十足的确凿！”林立于两旁的大小寨主们起哄般回答。

    “拖下去，砍了！”既然证据确凿，就没什么好啰嗦的了。凡是身穿大隋官袍者都该死，从河北杀到岭南，挨着个砍头，也许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肯定要漏网一大批！

    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放声悲号，头如捣蒜。但张金称不会饶恕他们。这些人渣、祸害死有余辜。如果不将他们斩草除根的话，早晚自己会死在他们手里。弟兄们撸胳膊挽袖子蜂拥而上，拎小鸡儿一样将众官员拎走。大殿中立刻清静了，只剩下他张金称一个人，身穿锦袍，头带纱冠……

    只是身上这套官袍不太合体，肩膀过于肥大，下摆又实在太短。这不还是从林县令身上扒下来那套官袍么？怎么我还穿着它？张金称一楞，旋即愤怒地力拍桌案……

    “咚！”面前的柳木桌案如纸糊的一般散了架，同时发出一声闷响。紧跟着，闷雷般的鼓声传进他的耳朵。“***，居然擂鼓鸣冤，真把老子当县太爷了！”他气得大骂。伸手去扯令箭，入手处，却是一片温暖滑腻。

    “来人！”张金称立刻翻身坐起，眼睛尚未完全张开，手已经捞住了横放在床榻旁的朴刀。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也立刻被吓醒，翻身滚下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hots买断作品，请订阅正版）

    “你是谁？”不管外边轰天的鼓声，张金称用刀尖指着跪在床边的女人追问。他在巨鹿泽中有十几个抢来的姬妾，但出征时都未带在身边。眼前这个女人身材窈窕，肤色白腻，贴身肚兜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盈盈绕绕，勾得人心里发乱。

    “妾身，妾身是柳儿啊，大王，大王三天前刚收的妾身！”跪在地上的女人被吓得瑟瑟发抖，嘴巴却非常麻利。一句话，便令张金称从梦中彻底回过神来，明白了自己现在正睡在馆陶县衙，刚刚砍了县令林德恩的头，顺手又睡了他的女人。

    “谁在击鼓？！”紧皱眉头，张金称继续追问。旋即明白自己这个问题问错了人，县令的遗孀只是一个床上的尤物。对自己麾下的弟兄却一个都不认识。想到这，他不由得又一阵心烦，披着衣服坐起来，用刀背狠狠敲打窗棱，“去，看看谁在捣乱。给我打折了他敲鼓的手。***，大半夜的，有什么冤枉不能等到明天再申！”

    “大王息怒！”柳氏抬起挑花眼，偷偷瞟了瞟张金称，然后垂着头低声提醒。“按衙门的规矩，无论什么时候鼓响，您都应该升堂问案！”

    “老子才不管什么规矩。老子是大王，不是县令！”一脚将多嘴的女人踢了个跟头，张金称气哼哼地呵斥。半夜在熟睡中北吵醒，他觉得自己的心口直发闷。“鬼才愿意做这个狗屁县令！老子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你以为老子真的想替天行道呢？”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放下刀，自己从床边的衣架上抓起官袍。林县令的身材又矮又胖，与身材精壮的他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一身官袍穿在他身上，总显得不伦不类。但穿着这身官袍所带来的感觉，却像饮了醇酒一样舒泰。接连穿了两天后，张金称已经有些舍不得脱下来了。

    被张金称踢到一边的柳儿不敢哭，惨笑着擦了擦嘴角，再度凑过来伺候张金称更衣。看着女人**的手臂上已经被冻起了一串串鸡皮疙瘩，张金称一把拍开她的手，低声呵斥道：“要么滚回被窝里去！要么自己把衣裳先穿起来。老子手头缺医少药，凡是生病的人，一概丢在路边自生自灭！”

    女人被他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吓得又打了哆嗦，旋即咬着嘴唇，吃吃地笑了起来。却不肯听令，自顾利落地帮张金称整理衣服上的褶皱。“犯贱啊你？”张今称被笑得心里发痒，低声怒吼。胸闷的感觉却渐渐地散了，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大王舍不得我！”女人继续轻笑。回头从床上挑起自己的衣服，懒懒地披在肩膀上。欲遮欲掩之间，她看上去比没穿衣服时还诱人。如果不是听到院子里急促的脚步声，张金称恨不得立刻将她推倒，再狠狠地收拾个够。

    然而急速跑来的二当家薛颂却很不解风情，用手拍了拍窗子，大声叫嚷道：“大当家，大当家。王堂主送回来紧急军情！有官军偷袭馆陶，被九当家碰巧发现。九当家请您立刻整军，出城野战！”

    “什么？”张金称惊问。不仅仅诧异于官军来得迅速，而且惊诧于程名振的大胆。刚刚入伙就敢向自己发号施令？这小子，真是踩着鼻子上脸了！

    “当年汉高祖可没向张良发过火儿！”半裸着身体的女人用手指在张金称胸口画了个***，将还没来得及冒出喉咙的怒气全部化解于无形。汉高祖刘邦的故事，还是昨夜睡觉前，女人为了取悦他跟他讲的。当时，让张金称听得热血澎湃。原本坚持不到半刻钟的杀伐足足进行了小半个时辰，知道女人连讨饶的力气都没有了，才痛快淋漓地睡去。

    汉高祖也是个流氓，大字不识半斗。但凭着麾下的萧何、韩信、张良、樊哙。愣是打败了楚霸王项羽，自己做了江山。

    在听到这个故事之前，张金称一直很茫然自己将来的归宿在何处？打打杀杀，没吃的就抢一批，没钱了就洗劫府库。这样的日子虽然痛快，过多了必然会有些腻歪。而这几天穿官袍问案子的感受和女人讲的故事，无异于在黑暗中给他点亮了一盏灯。让他看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大王快去！军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女人的话继续从耳边传来，呼吸的味道犹如兰麝。张金称的心突地一跳，伸手抓住画在胸前的手指，粗声粗气地骂道：“你个臭婊子，居然也敢干涉老子的事情！赶快把衣服收拾好，屋子里的东西捡值钱的也收拾一些！老子要是打不赢，你自己带着东西跑路！”

    “妾身不认识外边的路。如果大王不派人来接妾身，妾身就只好等着别人来接！”柳儿望着张金称，慢慢将手指向外抽。两片猩红的嘴唇赌气地扬起，宛若一朵盛开着的桃花。

    谁人都可以采摘。

    谁力气大，谁来得及时，谁摘回家。

    见过无数不同女人的张金称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狠狠地瞪眼，“你等着我回来收拾你！”转身出门。

    “那妾身就在这里等着大王！”女人向外追了几步，半倚着门娇喊。直到院子中的脚步声都去得远了，才慢慢地收起盛开的妩媚，轻轻咬牙。(hots买断作品，请订阅正版）

    很多年没过这种迎来送往的日子了，她几乎忘记了自幼便被老鸨用鞭子刻进骨头的技巧。林县令也罢，张金称也罢，男人么，肯定都有他的弱点。女人用身体喂养这些色狼，不吃定他们，又怎能活得开心？至于长得文雅也罢，粗鄙也好，就当是在做噩梦。只要记得噩梦有醒来的那一天，日子就不会绝望到令人难以呼吸。

    可这绵绵的噩梦真的有醒来的那一天么？抚摸着自己被张金称踹疼的肋骨，林县令的遗孀柳儿默默地想到。眼前的灯花“啪”地爆开，火焰中，她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行走于浑浊的世间，脸上却充满了温暖的阳光。

    如果有机会……。她轻笑着向灯芯伸出手，火烧火燎的感觉立刻传到心窝，令人不由自主地皱眉。但是她却不愿将手立刻缩回来，仿佛沉醉于***的温暖般，用力握紧。

    火焰“扑！”地一下灭了。

    缕缕青烟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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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一 中）二更，求订阅

﻿    县衙大堂内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乍听到鼓声，众寨主和堂主们不明白张金称到底想做什么，本着各自对“击鼓鸣冤”的大致理解，都换好衣服赶到县衙。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已经累得快散了架子的王二毛，随后，几个站在城头上值夜的小喽啰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火，火，外边，着火了！”事先没跟王二毛通过气，喽啰们惊恐万状地汇报。

    “什么火，慢慢说！”大当家和二当家还没有到，三当家杜疤瘌只好主动挑起大梁。“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九当家回来没有？”

    “外边，城东边着火了。一大片，不知道从哪烧到哪。”小喽啰喘了几口粗气，大声回答。“九当家，没看见九当家啊。七当家带着几名弟兄冲出去了……”

    “这傻丫头！”杜疤瘌气得直拍大腿。“谁开的城门！去几个人，把今晚管东门的人给我捆来！”

    “是，是朱大耳朵！他拦了，没拦住！”小喽啰见杜疤瘌发火，赶紧给自己的顶头上司分辩。

    “你，你们这群废物点心！”杜疤瘌连连跺脚，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出。自己养的宝贝女儿是什么脾气，当爹的最清楚。放眼整个张家军，谁有胆子拦杜鹃的马头啊？即便大当家张金称亲自出面，都难保不挨鞭子。让几个小喽啰阻挡七当家救程名振，那不等于草鸡跟老虎较劲儿么？

    “三哥，三哥，消消火，别着急。鹃子骑术不错，再着急，也不至于没头没脑向火坑里边跳！”五当家郝老刀与杜氏父女关系最近，看到杜疤瘌急得团团转，赶紧出言开解。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杜疤瘌更觉下不来台。眼睛一竖，大声嚷嚷道：“谁着急了！我才不着急呢！她要是烧死了，老子反而省了心。混蛋玩意儿，老子就当没养她这么大，今后再也不用替她堵窟窿！”

    狠话放下，眼圈却隐隐红了。他妻子去得早，家境又差，所以只养大了这么一个女儿。总指望她能嫁个齐整少年，给自己生个亲外孙子。虽然孩子不姓杜，毕竟也是血脉延续不？哪知道女儿自打一见到姓程的小王八蛋就着了迷。三番五次被小王八蛋害得哭鼻子，三番五次不知道悔改！

    “行了，行了。先让二毛把敌情说清楚。鹃子那么大人了，知道轻重缓急！”四当家王麻子早就听得不耐烦，见杜疤瘌不问正事先顾自家女儿，皱着眉头提醒。

    “不是你的孩子！”杜疤瘌立刻找到了发作目标，转过头，恶狠狠地指责。

    “你女儿无视军纪，私自调遣兵马，还有理了不成？”王麻子有些下不来台，梗着脖子反问。

    眼看着两位当家的就要对掐，其他寨主、堂主赶紧围过来劝解。报信的正主王二毛反而被晾到一边没人管了。正混乱间，后堂内传来几声咳嗽。二当家薛颂，大当家张金称带着几个亲兵，陆续走了进来。

    见到主心骨到位，众寨主、堂主们立刻停止了喧闹。各自站回了应该站的位置。张金称环视四周，不怒自威。待所有人都站得笔直了，清了清嗓子，冲着王二毛问道，“刚才是你击鼓？到底哪路官军杀过来了，多少人马？距离馆陶县还有多远！”

    “是九当家让小的回来送信！”王二毛用衣袖擦了擦还在冒着热气的脑袋，依照提问的顺序回答。“官军从东边杀过来。趴在地上能听见马蹄声，人数不太清楚。距离馆陶县……”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尴尬，“九当家和我一刻钟前在离城三里左右的地方听到了马蹄声，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九当家吩咐我回来报信，请大当家整军出城野战。他自己留在原地想办法阻挡敌军！”

    “胡闹！他有几个脑袋？”张金称闻听，又是吃了一惊。程名振与他一见投缘，对于这个聪明勇敢的少年人，他心里寄予了极大的期望。如果刚从馆陶县的大牢里把此人救出来，此人就战死在阵前了。那么，他先前很多力气和谋划就全了汤。

    王二毛不敢回应，眼巴巴地看着张金称。用目光催对方速做决断。张金称被他看得心烦，又拍了下桌案，大声呵斥道，“你怎么不自己留下，换个明白的人回来？多少敌军都没打听清楚，你让我怎么发兵？”

    “大当家，他还是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二当家薛颂是个细致人，怕张金称因为恼怒儿耽误战机，低声给王二毛说情。

    “老子跟他这么大时候……”张金称两眼瞪得像鸡蛋一样大，想炫耀一下自己少年时的英雄形象，话说到一半儿，又悻悻地闭上了嘴巴。二当家薛颂说得对，王二毛和程名振其实都只能算半大孩子。两个半大孩子发现了敌情，能留下一个想办法阻拦敌军，一个跑回来报信，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放眼天下，这样勇敢、聪明而又仁义的孩子有几个呢？换了其他人，甭说是孩子，恐怕几位寨主也没程名振那份勇气和决断？

    想到这儿，他心中怒气稍平。又看了眼王二毛，低声安慰道，“你甭着急，只要九当家没死，我一定把他救回来。”

    随后又将头转向其他弟兄，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各位堂主立刻回去整理队伍，能提刀上阵的，全给老子从被窝里揪出来。各位寨主留下，咱们商量个万全之策。敢在这种狗龇牙的天气领兵来袭的，估计不是个善茬子！”

    话音刚落，衙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响。负责把守东门的小头领朱耳朵亲自跑进来报信，“禀告大当家，东门外火头越来越近。属下建议拆掉靠近城墙的房子，以免火头烧进来！”

    “拆，拆你娘的狗屁！”张金称抓起惊堂木，径直向朱耳朵砸过去。“腊月的火，燎地皮，能烧进城里才怪！把各城门的弟兄全过我调到东门外，准备野战。”

    朱大耳朵被他骂得面红耳赤，答应一声，倒退着跑了出去。几个寨主以目相视，暗自点头。都明白张金称的话说得在理儿。腊月的野草和枯树都被雪打过，露在表面的一层被风冻干，沾上火星便着。烧到后来，土地和粗枝里的冰被火烤化，反而能起到压制火焰作用。所以民谚中总结，“腊月的火，燎地皮，着得快，灭得急!”，便是说这种火势看上去威风凛凛，其实很难造成大的灾害。（注）

    待众堂主全部领命退下，张金称叹了口气，对着几位寨主推心置腹地说道：“这把火不用说也是九当家放的。这小子为了咱们，把命都豁出去了。咱们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不管。鹃子呢？怎么没见她？是不是已经出城去了？”

    “鹃子带人去救九当家了！”杜疤瘌低下头，黯然回应。张家军这几年声势虽然大，却从未与朝庭的正规兵马交过手。上回对付王世充的江淮乡勇，已经力不从心。这回又遇上“有很多战马大军”，一旦杀来的是大隋府兵，恐怕杜鹃和小九两个都难逃虎口！

    “无论怎么着，咱们不能丢下七当家和九当家，自己逃命。大当家下命令，我来打头阵！”八当家卢方元倒也是个干脆人，拱了拱手，低声请命。

    “对，咱们好歹也得拼一拼，别辜负了九当家的心意！”五当家郝老刀也大声响应。

    二当家薛颂为人最是沉稳，见张金称的目光转向自己，想了想，低声分析，“如果我带兵来偷营，最怕的就是被人提前识破。九当家在野外放了一把火，敌将不知道咱们的虚实，肯定会以为大伙早有防备，所以提前放火烧断他的去路。趁着敌军犹豫不绝的时候，我们倾巢杀出，也许能给来人一个下马威！”

    “的确如此，九当家肯定是这个意思！”刹那间，众位寨主全都明白了程名振那句“出城野战”的用意，纷纷抚掌赞叹。这种情况下，张金称已经无需再过多动员，用力拍了拍桌子，长身而起，“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咱们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巨鹿泽当山贼。这县太老爷的滋味不错，我做得挺过瘾。将来谁敢说咱们不能过过郡守、总管的瘾呢。起兵迎战，告诉弟兄们，死了四脚朝天，不死，老子有一份富贵，便能分他们一份富贵，决不相忘！”

    “对！苟富贵，勿相忘！”二当家薛颂掉了一句谁也不懂的文言，满脸都是激动。这趟馆陶大伙没白来，才几天，他就从张金称身上看到了一个喜人的变化。原来的张大当家只懂得杀戮，而现在，除了杀戮外，张大当家眼中明显多了一些闪耀的东西。

    注：在极冷的雪后天气，雪未化，草却能点燃。笔者小时候曾经玩过类似的游戏。有条件的朋友可以试试。注意不要引发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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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一 下）

﻿    片刻之后，大小喽啰们在城东摆开阵势，准备跟前来征剿的官军决一死战。寒风呼啸，黑夜里却看不见敌人，只看到大大小小的火堆儿在城外数里处星斗一样蔓延。单论任何一处火头都不算旺，数万个火堆儿连接起来，饶是铁甲金刚试图从中穿过，恐怕也少不得烤成锡酒壶了！（注）

    见到此景，众寨主都猜测程名振可能小命不保。忍不住摇头叹息。杜疤瘌却不甘心好不容易钓到手的女婿就这么没了，用力推了推五当家郝老刀，低声求肯道：“老五，你能不能派些人手去找找鹃子，好歹她叫过你一声师父！”

    “这话不用你说！”郝老刀瞪圆虎眼，没好气地回应，“我自己带人去。九当家是为了大伙死的，找不回他的人，我也得把尸首给搬回来！”

    说罢，向大当家张金称抱了抱拳，策马便向火海冲去。几十名亲兵呼哨一声，纵马跟上。一行人瞬间去远，只见其背影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与火光连接为一体，却始终没有人回头。

    目送郝老刀的背影在浓烟中消失，张金称慢慢转身，先向弟兄们扫视了一圈，然后冲二当家薛颂命令道：“我看一时半会儿敌军也过不了火场。你派些精细的弟兄穿到城西去，试试运河上的冰冻得结实不结实。如果到天明时七当家和九当家两个还没回来，你就带着辎重和老弱先撤过运河。我留在此地替你断后！”

    二当家薛颂想了想，郑重点头。招手叫过来几名心腹小头目，命其带领各自麾下的弟兄到城西探路。待一切都安排利落了，又将目光转回张金称，看着对方的眼睛，低声建议：“官军想偷袭咱们，估计是没指望了。但咱们也没机会趁其立足未稳之时打他个措手不及。天亮后，还是大当家带主力掩护着老弱和辎重先撤。我带领本寨弟兄断后就行。反正能拖住他们一会儿便是一会儿，实在打不过，大不了我学九当家，把馆陶县全给点了。烧死这群王八蛋！”

    “一会儿你们都走，我来断后！”杜疤瘌每逢打仗都是逃跑在先，冲锋在后，这次却突然转了性。“鹃子和小九如果都回不来，我还活个什么劲儿，拼他一个够本儿，拼他两个赚一个！”

    众寨主听三当家如此一说，心中不觉凛然生寒。远处的火头虽然烤红了半边天，但总有熄灭的时候。届时数以万计身披铁甲的大隋精骑踏着余烬杀过来，大半还持着木棒做兵器的喽啰们又能抵抗多久？所谓断后，不过是以少部分人的死，给大多数人创造逃命机会而已。无论现存的六个寨主中哪个留下，其结局相差都不会太大！

    有程名振这舍身取义的先例在眼前摆着，几个寨主谁都不肯被人瞧扁了。一时间，断后倒成了“美差”，人人要抢，谁都不肯先行撤退。

    “不如全留下赌一把。官军又没长着三头六臂！”看不惯几个寨主那满脸悲壮的模样，新来的八当家卢方元大声提醒。“九当家这把火烧红了半边天，说不定把官军已经烧得哭爹喊娘了。等火头一小，咱们立刻杀过去。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呢！”

    “他们可全是骑兵！”四当家王麻子立刻大声反驳。张家军的声势虽然在河北排得上前五，但以前的作战对手大多是地方乡勇。凡事与正规官军交战时候，几乎没有过胜迹。

    “骑兵怎样，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九当家能豁出去，咱们也能豁出去！”素来不参与指挥的六当家孙驼子一边咳嗽，一边嚷嚷。

    “对，不能让九当家白死！”众堂主们也赞成与敌军决战的观点，七嘴八舌地回应。

    “人死鸟朝天。反正爷们也痛快过了！”受寨主们的情绪感染，几名小头目也跟着表态。

    自打举义以来，张家军的心气还没有像今天这般齐整过。放眼望去，十个喽啰里边至少有六个抱定了死战的心思。被远处的火光一照，脸上隐隐居然带上了肃穆之色。

    大张金称看得哑然失笑，叹了口气，大声道：“好，既然弟兄们都想跟官军伸伸手，咱们就鼓足精神打上一仗。谁都不退，火势一小，我亲自带着你们向前冲！”

    “愿与大当家同生共死！”一干大小头目将刀抽出来，高高地举向天空。

    正满脸悲壮间，远处的官道上突然冲来一串人影。当前一人浑身烟熏火燎，双手却稳稳地抱在胸前。“五当家回来了！”立刻有眼尖着认出了来人，惊喜地大叫。

    “五当家，五当家回来了！”

    “七当家，我看到七当家了！”

    喊声交叠而起，句句透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原本还算齐整的军阵登时乱套，张金称自己带头，大小喽啰蜂拥迎了上去。

    “让开，让开，腾开一个宽敞的地方！”五当家郝老刀一边用腿控制住坐骑，一边大声呵斥。“驼子呢，赶快让老驼子过来看看。九当家还有气儿，赶快想办法救他！”

    说罢，飞身下马，将抱在怀里的人放在一个积雪尚未化尽的土坑旁。蹲下身子用雪替此人擦拭面孔。众当家这才看出刚才被郝老刀紧紧抱在胸前，黑得像碳团般的东西居然是程名振。立刻呼啦啦围成半个***，眼巴巴地看着孙驼子施救。

    六当家孙驼子早已被簇拥过来，蹲在程名振身旁查验伤势。只见他左手一把草灰，右手一把黑炭，三下五除二将少年人的外袍剥了个精光。然后用手在对方胸口使劲压了几下，大声说道，“还好，只是被烟熏晕了。这小子身上的丝绵袍子事先自己沾过雪，隔住了一层热，没真正让火烧到。大伙都往远处闪闪，让他自己透过这口气儿来！老五，你继续拿雪擦他的身子，凡是露在衣服外边的地方，甭管烧到没烧到，都使劲儿的擦！”

    “我来，我来，我来！”杜疤瘌听说女婿还有救，喜得几乎连鼻涕都顾不上蹭。分开众人，抓起残雪就向程名振额头上抹。土坑里的被风吹剩下的些许残雪很快就被耗尽，也不待张金称吩咐，众喽啰们四下散开去，将城墙根儿附近的残雪一把把捏成团，排着队送将过来。

    “不要救他，让他活活疼死！”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怒叱，七当家杜鹃一把推开自己的父亲，抓起别人送过来的雪团，狠狠地砸在程名振的脸上。

    “鹃子，你这干什么？”杜疤瘌被女儿疯狂的举止吓了一跳，扯了扯对方的衣袖，低声追问。

    “别救他。反正他自己找死！”杜鹃用力一甩衣袖，将老父的手指甩开。从喽啰手里接过雪团，继续朝程名振的身上猛丢。“死了活该，大半夜跑出城去，活该你遇到官军！”

    被她这么一闹，周围的弟兄们反而不敢继续帮忙了。一个个愣在当场，明知道这样不妥，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杜鹃从自己手里将雪团夺走，接二连三地砸在程名振身上、脸上。

    “丫头，丫头，你要是还想嫁他，就给他留点颜面。”别人无法插手小两口的家务事，杜疤瘌却不能任由女儿胡闹，再度凑上前，低声祈求。“他再不对，也是你男人啊？！你刚才要死要活地找他，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又何必当众折他的面子！”

    “谁要嫁给他了。他想的倒是美！”不知道被烟熏的，还是被程名振气的，七当家杜鹃两眼通红。“他，他既然自己找死，我又何必拦着！”

    说到这，头一低，楞楞地流下两行泪来，把被烟熏黑的小脸儿硬生生冲出两条白线。

    见到女儿伤心如此，杜疤瘌也知道今晚程名振遇到官军之事恐怕另有猫腻。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你不想嫁他了。爹也不强迫你。总之好不容易将他救回来的，先让驼子弄醒了他再说！别弄得前功尽弃！”

    “死了活该！”杜鹃抹了一把泪，咬着牙诅咒。抬起战靴，欲再踹昏迷不醒的程名振几脚泄愤，看到对方手上、脸上那一串串水，没来由心又是一软，抢过几个雪团，用力丢在他的身旁。

    “老五在哪找到的他？”趁着杜氏父女在旁边胡闹的功夫，张金称将郝老刀拉到身旁，压低了声音询问。

    “五里之外的土坑中。不是我发现的，是鹃子先找到了他。傻丫头以为他死了，正抱着他准备殉情呢！”郝老刀笑了笑，被烟熏黑了的嘴唇下，露出一口的白牙。

    他带着几十名心腹沿着官道一直向火场近前闯，接连冲过了两层不大不小的火头，才于一处低洼处看到了十几名惊慌失措的小喽啰。大伙团团将杜鹃围在中间，死活不肯让开通道。而一向坚强的七当家却像疯了般，抱着程名振的“尸体”，大步向火势最旺处冲……

    “哪个准备跳火了。我正准备把他烧成灰，偏巧你就到了！”没等郝老刀继续描述，继续追问，人群中立刻又响起一声尖利的反驳。

    “是，是，我到的不是时候，行不行！”郝老刀向来不跟女人一般见识，笑呵呵地回应。

    “就是！我当时不过想再待一会儿，看看敌军有没有机会从火场中穿过来而已！”杜鹃的声音又从人群中响起，隐约带着几丝愤怒。

    “胡闹！”张金称回过头，狠狠瞪了杜鹃一眼。“如果你被火困住，大伙怎么跟你爹交代？！你到底看清楚没有，敌军过得来么？”

    注：锡酒壶，古代普通人家热酒器皿，因为锡的熔点低，所以极其容易被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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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二 上）

﻿    自打看到程名振的“遗体”那一瞬间，杜鹃的灵魂便已经脱离了躯壳，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敌军的情况。此刻被张金称瞪着眼睛一问，立刻感到底虚，涩然垂下头，小声嘀咕道：“人家不是还没来得及看么？凶什么凶，那么浓的烟，谁瞪会儿眼睛，不给熏得满眼是泪？”

    “你要是想死，尽管拿刀跟官军去拼命，别动不动就跟自己过不去。知道的说你是伤心过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里容不了人，手下的寨主三天两头就换一茬！”张金称听杜鹃还在嘴硬，立刻将眼睛瞪得更圆。

    “嗨，鹃子也是一时着急……”杜疤瘌被女儿气得死去活来，却不肯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当家呵斥，走到近前，低声求情。

    “就是你把她给惯的！”看到杜疤瘌那幅小心翼翼地模样，张金称肚子里的火气更旺。自己好歹也是个大当家，这一晚上，所有人不是顾着看程名振的死活，就是顾着听杜鹃的笑话。根本没人注意听自己的号令。无怪乎遇到官军总打败仗，首先，这等级秩序，就在大伙心里没有概念。

    还没等他借题发挥起来，人群中的程名振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哎呀，好大的烟。快跑，大伙快跑…….”

    “九当家醒了！”周围的大小喽啰们再度一拥而上，围住少年人，七嘴八舌地表示慰问。搅得张金称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说辞反而没人听了，只好冷哼一声，将马鞭重重地抽在了泥地上。

    “啪！”泥浆四溅。七当家杜鹃吐了吐舌头，快步向人群中央跑去。

    “这，我这是在哪？”人群中，程名振满满地张开眼睛，喃喃地追问。看见大伙满脸关切，眼神由发散慢慢转向凝聚，“六叔、四叔，你们两个怎么也在？看到大当家了么，我有紧急军情汇报！”

    “大当家就在人堆儿外边！”六当家孙驼子用衣襟替程名振抹了把脸，趁人不注意，顺带着在他的肋条下狠掐了一把。“就等着你汇报呢？赶紧给我精神起来！别耽误了正事！”

    “哎呀！疼！”程名振大声尖叫，然后挣扎着坐起。他的头好像还在发晕，全凭孙驼子的手在背后扶持着，他才勉强没在倒下，惨笑着四下点了点头，低声向大伙儿求肯道：“我有紧急军情要禀报大当家！哪位兄弟搭把手，把我抬到大当家面前去？”

    “程兄弟不要动，我马上就过来！”听到程名振一醒来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张金称瞬间又找足了面子，笑着分开人群，大步上前。“刚才可把我们给急坏了！若不是鹃子舍命将你救回来。明天一早，我就是拼了老命，也得替你向官军报仇！”

    “谢大当家！谢弟兄们！”程明振四下拱手，满脸感激。眼角的余光扫向正在悄悄抹泪的杜鹃，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其实，他先前就被杜鹃用雪团给砸醒了，只是心里觉得有愧，所以才闭着眼睛任对方继续扔雪泄忿。反正身上的烧伤正需要冰敷，多挨几个雪团非但不会要命，并且对心情和伤势都有好处。

    后来听到杜鹃为了自己挨训，便无法再装下去了。只好装模作样地呻吟着苏醒，制造机会将张金称的注意力从杜氏父女身上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这一招果然奏效，在场的弟兄们除了六当家孙驼子，其余都被他蒙在了鼓里。看到张金称放过了杜鹃，程名振闭着眼睛又喘息片刻，然后低声汇报道：“刚开始时，我趴在地上听，大概分辨出官军的人数不少于一千，都是骑兵。后边好像还有大队人马跟着。唉吆，孙六叔，您轻一点儿，那已经出水了！”

    “老孙，悠着点儿劲儿。九当家没吃过多少苦，细皮嫩肉的，比不得咱们寨子里原来那些弟兄！”张金称不清楚程名振呼痛的原因，还以为是孙驼子处理烧伤时用力过猛，扫了老伙计一眼，低声提醒。

    “没事儿，他结实着呢！”孙驼子咧嘴而笑，露出满口的大黄牙。“你接着问，我先把他脸上的水用雪敷一下，免得将来留下疤瘌！”

    “哈哈哈哈！”众寨主、堂主们看了一眼杜鹃，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把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玉面罗刹笑得满脸通红，跺了跺脚，扭头向人群外跑去。

    “带队的将领绝非庸手，咱们先前的战术得变一变！”不待张金称追问，程名振继续补充。“我听见马蹄声的时候，他们距离我至少在五里之外。黑夜中骤然见到前路起火，这队骑兵非但没有停下来察看情况，而且加快速度向馆陶扑来。要不是今夜风大，唉吆，那点儿火势肯定拦不住他们！”

    闻听此言，众寨主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迅速被凝重所取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行军路上突然看到火光，领兵者却冒着遭到伏击的危险硬向前冲。这说明敌将要么是一点领兵打仗的经验都没有的生瓜蛋子，要么是极其自信的百战宿将，根本没把伏击者放在眼里！而从程名振带回来的情报上综合分析，敌将显然是属于后者。若是真的被他偷袭得手，恐怕身边这数万弟兄，至少有一半以上要把性命丢在馆陶城中了。

    “多亏了程兄弟了！”二当家薛颂心思最敏锐，想想睡梦中被人砍掉脑袋的情形，不觉一阵后怕。“现今之计，直接撤退恐怕也来不及。官军骑兵多，速度快，咱们又不可能把刚到手的过冬辎重全都丢下！”

    “我已经按照你的提醒，把弟兄们全集结起来了。”此刻，张金称心里对程名振也充满了感激，再也顾不上追究他半夜因何故而出城。“你说，咱们该怎么调整战术。这里边就你读过的多，你先画下个道道来，行不行大伙再商量！”

    “肯定不能硬拼，否则即便打败了他们，咱们损失也太大！”程名振略一沉吟，捡着众人能接受的理由低声奉劝。

    “当然不能硬拼。咱们手里的家伙跟官军没法比！”没等程名振把话说完，王麻子不耐烦地打断，“说正题，快点儿！小小的孩子，说话怎么比老头子还啰嗦！你直接说怎么办，别耽误功夫！”

    “四叔别着急！”程名振又笑，扯着五当家郝老刀的胳膊努力站起身，举头向东方张望。远处的火还在烧，但势头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大。如果没人干涉的话，估计顶多再过上两个时辰，火头也就被寒风给吹灭了。“我放火的地方，距离馆陶县还有一段路。大概五里左右。城东这片距城门一里左右的地方，我记得有两座小土丘，还有几块庄家地。原来种的是麦子，夏末收过后没补种菜，杂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

    又没等他说完，四当家王麻子、八当家卢方元先后跳了起来。“你疯了，在这里点火，等风向一变，咱们自己都没地方跑！”

    “咱们可以进城！要不是他刚才舍命救了你们，你们两个早就死了！”杜娟看不惯别人对程名振凶，再次凑上前，大声反驳。

    两个男性当家不屑跟一个红肿着眼睛的小女子一般见识，撇了撇嘴，将目光转向了张金称。“让大当家说这把火到底放不放。别烧不成敌人，反而把自己葬在了火场里边！”

    “眼下刮得是北风！”张金称抬头看了看远处被烧红了的天空，心中好生为难。他现在其实最想做的事情是立刻带领弟兄趁夜脱身，但二当家薛颂刚才提醒得对，如果强行撤退的话，人可能都逃掉，打下馆陶的战利品，却肯定没法带走。那可是几十万石精粮，够泽地里的老弱病残嚼上大半年。

    “但寒冬腊月之时，风向反而最不稳定！一旦天亮时风向变了，咱们…….”孙驼子也不赞成继续放火的主意。放下手中的湿布，低声提醒。

    “风向一直在变！”程名振摸了摸脸上的水，咧嘴苦笑。“主要是北风，但忽东忽西。否则，刚才的火头根本不可能蔓延得如此厉害！”

    刚才那一幕极其惊险。发觉敌军主动加速，他知道自己肯等跑不过战马。所以干脆豁出一条命，把周围能点燃的枯草干树全部点燃了。谁料变幻不定的风向不但将几十个火头迅速扩展为一条庞大的火带，而且将他的退路也给封了起来了。如果不是杜鹃和郝老刀两个舍命相救，他今夜不被火烧成灰，也得被烟活活熏死。

    但这点苦头也没白吃，就在被困在火海当中无路可逃时，他已经想好了退敌的良策。看着张金称茫然不解的双眼，程名振顿了顿，继续建议，“所以，属下才建议大当家把能派的地弟兄全派出去，以离城一里那个土丘为标记，将土丘以东的杂草，枯树全给点着了。火势烧得越大，咱们平安脱身的机会越多。眼下风向的确变幻不定，不过一旦刮起了东北风，咱们好歹能躲进城里。而一旦风势由东北风转向了西北风，官军在野外，可是躲都没地方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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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二 中）两更，求订阅

﻿    张金称原本就是个能狠下心来的人物，否则也不可能在巨鹿泽大当家的位置上坐得这么稳。听程名振说得确切，暗自思量道，“大不了将馆陶县也一把火焚了，反正老子又没打算在这里常待。如果摆脱不了官军的话，那些抢来的粮草辎重左近是个丢，点了冒个烟，总好过再被人生生夺回去！”

    想到这，大手一挥，冲着身边的其他几个寨主吩咐道：“就这么定了。按九当家说的办。老四和老六带领麾下弟兄回城去，带着老弱和辎重先行撤退，如果运河结了冰，就直接过河，如果没有结冰，就连夜搭建浮桥。过河后到许家窝铺扎营。其他人，都给老子去放火。把那座小山往东……”他用力向距离馆陶县东门只有一里左右的土丘指了指，咬牙切齿，“那座小山往东，凡是长在地面上的，都给我点着它。老子今天要学学刘皇叔，给他来个火烧新野城！”

    三国刘备火烧新野以打击敌军的故事，在民间倒是早有流传。百姓们都认为那是诸葛亮出山辅佐刘备后立下的第一场大功，以此见证了他的盖世智谋。张金称在此时突然说起刘备和诸葛亮的故事，无意间已经把自己比做卖过草鞋的刘皇叔了。而替他出谋划策的程名振，也是刚刚加入张家军。

    当即，众寨主堂主们以各自不同的目光看了程名振一眼，然后轰然领命。比起拿刀子跟官军硬拼来，这个任务可是轻松得多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几乎就是大伙儿的拿手好戏。须臾之间，馆陶县东门外又燃起了数以万计的火头，非但把整条官道吞噬进去，连同官道两旁的土丘、农田、树林也一并烧了起来。由北到南，形成了一个足足有十余里的巨大火龙。

    二当家薛颂心思慎密，怕火势蔓延太大，殃及馆陶城内的无辜。带领本寨人马仓促间于城门外开出了一条宽一丈，长三里许的空白地带，将区域内的草木清除一空。只是如此窄的隔离区能否挡住被风吹得越来越旺的火势，却要听天由命了。

    好在这一夜风向以北风为主。偶尔向东偏偏，向西歪歪，持续时间都不甚长，所以各寨各堂的弟兄虽然不时有人因为放火的次序没协调好，被自己人点起的火头熏得满脸漆黑。却没有一个人再像程名振那样，被生生困在火场中。到了凌晨时分，从北方吹来的风力更强，吹得红星乱飞，紫蛇狂舞，居然将馆陶县东侧方圆数十里的天空都烤成通红一片，连在东南方涌起的朝霞都显得黯然失色。

    也是老天暗中帮忙，四下刚一开始放亮，风向陡然转为北偏西。一时间，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浓烟夹着火星，翻翻滚滚由馆陶县向东涌去。把昨夜曾经被程名振点燃的，以及被野火烤得半干不湿的树木、草根，重新又横扫了一遍。这下，可不再是燎地皮的腊月野火了，而是燎原之炎！非但把纵火的一干大小喽啰们惊了个目瞪口呆，连同程名振这个始作俑也吓得张大嘴巴，浑然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瞧瞧你干的好事！”张金称心里也暗自惊诧不已，伸手给了程名振一个脖搂，大声赞叹，“当年诸葛亮火烧新野，都未必有这么大的动静！”

    这个火烧数十里农田和树林的功劳，程名振可不敢“独吞”。咧了咧嘴，低声回应：“是大当家前些日子积德行善，所以老天才眷顾咱们，特地改变了风向！”

    “老天爷是个睁眼瞎子，从来分不清好人坏人！”张金称撇了撇嘴，很不以程名振的说法为然。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火场和丝毫没受到波及的馆陶城，隐约中，他也觉得自己最近运气的确越来越旺，说不定还真应了从林县令家中抢来那个贱女人的暗示，将来有一番惊人的功业在头前等着自己。

    刘邦是个无赖，所以成就大业，是因为其麾下有樊哙、萧何和韩信这些人的帮衬。刘备是个卖草鞋的苦哈哈，所以成就大业，是因为他慧眼找到了诸葛亮。跟读过书的女人滚在一起几个晚上，张金称觉自己的见识就是不一样了。别的不说，至少心中的志向比原来高远了许多。而遍数眼前众寨主，郝老刀勇猛鲁莽，有三分樊哙的味道。二当家薛颂的才能在谋划上不见长，处理起日常事务却每每游刃有余，当得起半拉架子萧何。而他老张，论出身不比两个姓刘的家伙低多少。从没干过小偷小摸的缺德勾当，同样走街串巷贩货，皮毛牲畜的利润肯定比草鞋大。

    至于韩信和张良、诸葛亮三人着落在何处，张金称决定自己来挖掘。比起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的劲头儿，老张两度攻打馆陶，两次都带走了程名振，也就差了一顾而已。

    想到这，张金称肚子里边也好像着了一把火，将整个人烧得精神抖擞。大手四下挥了挥，扯着嗓子命令道：“撤了，撤了，过了运河，到许家窝铺开饭。来人，扎个轿子，把咱们的小诸葛亮抬起来。他辛苦了一整个晚上，总不能再用两条腿赶路！“

    “愿意为大当家和军师效劳！”几个平素跟在张金称身边的铁杆心腹笑着起哄。然后迅找来两根结实的长矛，用葛布扎成滑竿，不由分说将程名振抬到了上面。

    馆陶县百姓在半夜就被火光和人喊马嘶声给惊醒。惧于张金称的淫威，都躲在家门里边不敢出头。此刻隔着门缝看到一队又一队喽啰兴高采烈地穿城而过，心中倒涌起了几分不舍。在城破当夜，的确很多人家都遭了难。但随后张家军在馆陶县驻扎的这些日子，也的确是近几年来普通百姓最扬眉吐气的日子。原来恨不得骑在大伙头上拉屎衙役、帮闲们尽数被诛。原来大伙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精米、细面，几乎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两大袋。原来大伙走过时总觉得被压得抬不起来的周家大院，如今变成了一个瓦砾堆。除了半夜里边有野狗在瓦砾堆中找尸体啃之外，再没有任何人从周家钻出来，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姓氏为所欲为。

    “看见了没，程爷被他们用滑竿抬着呢！”有人眼神好，隔着门缝认出了被喽啰兵们轮番抬着的程名振。对于这个在馆陶县生活过半年，曾经舍身救护过大伙的勇敢少年，百姓们本能地感觉到亲近。很多本来与少年人无关的功劳，也统统归结到了他的头上。反正好事都是本地人做的，坏事要怪外地来的土匪。

    “我听人说，咱们这回逃过一劫，多亏了程爷能在张大当家面前说上话！”有人将门缝多少推大了些，以便更清楚地看到程名振。他们看见了少年人缠满了葛布的双手和双腿，也看到了少年人满头的草灰和脸上的水泡。想想昨夜被火烧红的天空，不由得低声叹气。

    “程爷是个好人呐！却要和张金称他们搅在一堆儿！”即便得了许多好处，在普通百姓眼里，贼就是贼，永远没有前途，永远要被唾弃。

    叹息声很快又被理解的话语所打断，有人设身处地的替程名振着想，感慨地说道：“那有啥办法？不跟张大当家走，他还能留下来？官军要是进了咱们馆陶，恐怕第一个杀的，就是程爷全家！”

    “反正是好人没好报，祸害活万年！”在某些问题上，躲在门背后的百姓和张金称倒是结论一致，“这老天爷呐，怕是早就瞎了眼！”

    张金称此刻倒没工夫再跟程名振探讨老天爷到底是不是瞎子的高深问题。回到馆陶县城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赶往监狱，将里边的男性囚犯全部拖出来，当街砍头。女性囚犯也不用再审，直接用绳子捆了丢在马车上，算做货物运走，等到有时间时再根据需要向麾下弟兄们分配。

    确认自己已经彻底断绝了后患，他命令其他几个寨主率部先行过河。自己带领几个亲信返回县衙，套了辆马车，将新收的美姬柳氏一并接走。那刘氏在半夜里就梳理好了妆容，见张金称果然守信，笑着擦去他头上的灰尘，柔声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接我。妾身刚刚熏过了衣服，你闻闻，这香味好不好闻！”

    张金称被腻得直皱眉，本能地将头侧开，鼻孔却不肯听从指挥，清晰地分辨出一股女人汗香和栀子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一吸之下便不忍远离，浮起笑容，目光中充满了酒醉般的温柔。

    萧何、樊哙、张良都凑差不多了。刘邦的老婆是谁？张金称不太清楚。反正，她肯定不是个寻常的乡下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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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二 下）

﻿    柳儿不是个寻常的女人，关于这一点，张金称自打第一天将她抱在怀中时，就认识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吓得脸色惨白，也没有试图逃避即将到来的磨难，甚至连一点委屈和不甘的眼泪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瞪着一双明澈的眼睛，看着刚刚洗去血迹的手探进自己的衣衫。在那一瞬间，张金称甚至被看得心里有了一丝愧疚，随后便被衣衫里的柔软和温暖所吸引，疯狂地将身体扑了上去。

    然后，她以更疯狂的动作相回应。就像一锅已经被烧得冒烟的沸油突然遇见了火星，分不清到底谁点燃了谁，谁烧尽了谁。当所有疯狂都飘散时，她将细长白嫩的手指按在张金称胸口的伤疤上，一个接一个抚摸过去，满是汗水的脸上充满了梦一般的迷醉。每抚摸过一处，张金称便觉得心里被蚊子叮了一口，随着一寸寸和抚摸和一口口的叮咬，他现自己竟然像从没碰过女人的初哥般又开始渴望，在渴望中一点点失去自制力。

    张金称不是初哥。十六岁时，他娶过一个妻子。那时候大隋的年号还是开皇，赋税极轻，官吏们也非常收敛。小两口一个四处行走贩货，一个在家里伺候老人，照料薄田，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充满了希望。很快，他们便有了第一个孩子，天姿极为聪明。四岁便可以帮着大人算账，七、八岁时，已经能跟着同乡的孩子一道背诵古代诗歌。

    但好光景很快就过去了。新天子登基后，张家的日子便一天天紧张起来。两位老人先后病逝，随即妻子也因为服侍老人过度操劳，早早地化作了一捧黄土。再往后，他没有余钱续娶任何女人，即便贩货时偶尔跟着同伙去妓院消遣，也只能捡最便宜的老娼，闭上眼睛，追忆自己家中曾经有过的温馨。

    那个时候，女人对他来说就像一盆洗脚水。洗洗再睡自然舒服。如果没有水，干着脚倒下也照样能睡得香甜。直到他被官府逼迫不过扯旗造反，这种饥不择食的情况才稍稍有所改变。为了向大当家表示敬意，弟兄们总把每次“做生意”所收获的最漂亮的女人挑出来送给他。而他也是来不拒，从大户人家的闺秀到普通人家的碧玉，一个接一个地品尝，如饥似渴，却再也找不回来年青时的满足。

    心里有了空缺，人便会下意识地去将它填补。结果越填越空，越填越觉得索然无味。在巨鹿泽中，他的姬妾足足有三十余位。算不上什么绝代佳人，但随便一个，肯定比他家中原来的那个漂亮。但漂亮都是她们的，张金称只要闭上眼睛，便什么都感受不到。有时一高兴，他顺手就可以指出其中一个来送给属下，过后也从没觉得有什么值得惋惜。洗脚水么，用过之后倒掉就是。来一盆新的，温度总比旧的那盆合适些。

    然而，他现在却不敢把柳儿也归入洗脚水一类。比起巨鹿泽中那些见了他就畏畏缩缩的姬妾，柳儿简直就是一团跳动着的野火。极其妖艳，极其诱惑。你不招惹她，也许她不会主动烧过来。一旦去招惹，哪怕是板起脸来呵斥，最终结果总是她烧过来，连同你的愤怒和理智统统烧成余烬。

    这种感觉很另类。让人心里不知不觉会涌起一种无法描述的留恋。张金称有时候都暗自害怕，总觉得这个叫柳儿的女人是一个传说中的神婆，正在用一种古怪的方法替她已经死了的丈夫，馆陶县前任知县林德恩报仇。但越是带上一点恐惧，他越觉得难以割舍，就像一头行走于雪夜中的孤狼突然看到了一堆篝火般，畏惧于火焰的炽烈，同时又放不下火焰的温暖。

    所以，在撤离馆陶时，张金称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将她杀死或抛下任其自生自灭。而是命令亲信套了马车，将她带在了身边。这一轻率的做法给他招来不少麻烦，几个平素走得近的老兄弟干脆坦言相劝，要求他不要见了美人就忘了身边的一切。他们不在乎他有多少女人，但那些女人或像干柴一样被捆在马车上，或在钢刀的逼迫下徒步赶路，而不应该像她这般，享受比大当家本人还舒适的待遇。

    “嗨，她那幅小身子骨，真的跟在战马后边跑，还不跑死个球的！”张金称把寨主们的劝告都当了耳旁风，笑呵呵地顺口应付。

    “那也不能让她跟战兵们走在一道，万一官军追杀上来，大当家是先指挥弟兄，还是先照顾自己的女人？”二当家薛颂说话最为坦率，直接点出了让弟兄们耿耿于怀的问题所在。

    张金称向已经远远抛在身后的运河回了下头，满脸得意，“要是官军追过来，你们放心，我肯定把她赶到旁边去！大伙别太着急，官军怎么可能有机会追上来？”

    薛颂、杜疤瘌、王麻子等人无可奈何地摇头，却谁也反驳不了张金称的推断。已经离开馆陶整整两天两夜了，爬上到高坡上向东望，依旧可以看到远处的浓烟。三天前那场大火，即便没能将官军活活烧死，至少也烧断了他们的道路。等到火焰完全熄灭，带兵的将领鼓起勇气穿过火场赶到馆陶，估计弟兄们已经进了巨鹿泽。

    进入巨鹿泽后，就是张家军的天下。那地方水网纵横，遍地都是看不见的陷阱。没有知根知底的人带路，闯入即便不陷入泥潭中活活憋死，也会迷失在芦苇丛中，绕来绕去把自己绕晕。

    想清楚了这一点，众寨主也就没法再劝张金称不要过于沉迷于美色了。说起来大当家也挺可怜的，年青青就丧了偶，唯一的儿子又送到塞外去避乱。平素总是孤零零，身边的女人没一个称心如意。眼下好不容易抢回来一个合适的，过度宠爱几分不算大毛病。反正他那个人喜欢什么都是三天半新鲜，待新鲜劲儿一过去，很快便会恢复正常！

    尽管如此，依旧有很多人看柳氏不顺眼。除了杜鹃这些在本来就属于巨鹿泽的女人，其他外来的娘们，无论长得好看难看，刚开头几天哪个吓得哭鼻子抹泪儿，见了人就抱着肩膀缩卷成一团？可柳氏脸上却没有半点忧伤，半点畏惧。她不怕任何人，包括面相最为凶恶的王麻子和杜疤瘌。偶尔队伍中现某些有趣的事情，她甚至还从车厢中探出半个身子来，和喽啰们一道哈哈大笑。

    事务反常即为妖。见惯了一张张受惊了小鸡般的面孔，再猛然见到一只满脸不在乎的狐狸，即便是豺狼也会被吓得一下愣。而这只狐狸显然是只非常狡猾，非常有亲和力的狐狸，到了出的第三天，大当家张金称身边的亲卫几乎个个都被她捉弄过，并且几乎个个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渴望。仿佛那些曾经令人难堪的玩笑没构成任何伤害，反而让经历过的人心里软软的，巴不得再被捉弄一次。

    “狐狸精！”到了第四天上午停下来用餐的时候，连素来不愿意管闲事的七当家杜鹃也看不过眼了。拎着皮鞭来到后营，准备教一教女人巨鹿泽中的规矩。张金称闻讯后，吓得将刚刚烤熟的鸡腿都丢在了地上，撒腿就向马车跟前跑。其他几个寨主心中暗自高兴，纷纷跟过来看热闹。

    谁也没料到，等大伙赶到现场，看到的不是玉面罗刹飙，狐狸精被抽得满地乱滚的悲惨场面。而是两个女人手拉着手坐在火堆旁，亲姐妹般交头接耳。曾经让巨鹿泽中很多登徒子闻风丧胆的皮鞭就横在杜鹃的脚边，软软地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而玉面罗刹杜鹃的脸上这几天一直堆着的寒冰也消融不见，红扑扑的，充满了少女的娇羞。

    “他***，这女人肯定是个妖精！”没看成热闹的王麻子大失所望，向地上吐了口浓痰，转头便走。

    “走走走，女人们说悄悄话，大老爷们别往跟前凑！”张金称被王麻子的举止逗得哑然失笑，一手拦住一个晕晕乎乎的老兄弟，得意至极。

    “当心你们家鹃子，别被她给教坏了！”王麻子挣了一下没挣脱，不理睬张金称，扭头对三当家杜疤瘌提醒。

    杜疤瘌也是满腹狐疑，一步三回头，清楚地看到女儿脸上的表情，就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狐狸精肯定跟鹃子说了些什么？所以鹃子才把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头的烦闷放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狐狸精到底跟鹃子说了什么？杜疤瘌当爹当得一向极为失败，事后问了几次，也没从女儿嘴里探出半丝口风！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从那天开始，女儿不再给程名振脸色看。两个同龄的少男少女又开始有说有笑，形影不离，一如几个月前在巨鹿泽中般模样。

    注1：开皇，隋文帝杨坚的年号。杨坚为帝二十四年，有确认三省六部制、重新颁行足额五株钱、初步施行均田制、击溃突厥等大功。并建立战略储备粮库，以应战争和饥荒。直到大唐立国二十余年后，官仓里居然还有隋的旧粮没用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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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三 上） 第二更，求订阅

﻿    一直到很久以后，回忆起柳儿来，杜鹃心里除了一点点极其轻微的嫉恨外，更多的还是感激。

    家境贫寒的女人通常都去得早，杜鹃的娘亲也不例外。在很小的时候，她便要自己给自己做饭吃，自己给自己补衣服。父亲天天要四处贩货，每个月很难在家停留几天，偶尔出一回远门，甚至需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在这些一个人看家的日子里，杜鹃就不得不把自己当成男孩子，与左邻右舍试图欺负她的小伙伴打架，宁可拼得头破血流，也让对方下次不敢再生藐视之心。

    久而久之，杜家小疯丫头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惹不得。非但同龄的女孩看到她会满脸崇拜，同龄的男孩子见了她也要变得乖乖的，比家里养的小猫还要老实。

    认识了父亲的朋友郝老刀之后，她的行为越变本加厉。郝老刀是个替人保镖护货为生的刀客，与杜鹃一见投缘，将毕生积累下来的武艺倾囊相受。武艺方面，他算得上个明师，为人处事方面，他却比杜鹃的父亲杜疤瘌还要糊涂几分。两个大老爷们光顾着让孩子不受委屈，不被巨鹿泽的色狼们占了便宜去。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有的教育，却是连自己也不懂，更甭说给杜鹃以任何需要的指点了。

    女孩子在某个时期育得本来就比男孩子快，再加上诸位寨主们有意呵护，野花一般的杜鹃肆无忌惮的长大。她疯狂地展露着自己的狠辣的一面。像男孩子一样舞刀弄枪，像男孩子一样沙场喋血。受了伤，也像男孩子一样，宁可笑着将血迹藏起来，也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半分软弱。

    不让任何人看见，哪怕是最喜欢的人，也不给他看见。不是出于坚强，而是因为懵懂。

    如男人般坚强的她，也如男人般心里充满了自信。所以现队伍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异类，她本能地就想走过去，用皮鞭教导一下新来，让对方好好了解一下巨鹿泽的规矩。结果……

    女人有很多办法让自己的敌人放弃抵抗，不一定非得用动刀动枪。一个被像男孩子一样养大的懵懂少女去找一个青楼出身，恩客目光一变就能将其心事猜得*不离十的妙龄少妇单挑。只要没能在第一时间将兵器举起来，便注定要输得一败涂地。巨鹿泽的规矩柳儿没学到，杜鹃却在柳儿那里，第一次学到了关于女人的概念。

    柳儿告诉她，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最基本差别是，你可以用强力去征服一个女人，却无法用皮鞭和刀剑俘获一个男人的欢心。在一个女人面前适度地表现蛮横会让她觉得你有男人气。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果比表现的比他还男人，只会让他对你敬而远之。

    柳儿告诉她，男人们赞赏的东西，却不一定真的希望拥有。男人们可以对一个武艺群，或才艺群的女人吹口哨，围着她蜜蜂般乱转，却很少真心想娶她回家。当朋友交往是一回事情，娶老婆是另外一回事情。真的把你当了兄弟，估计就是把你当做了玩物和点缀。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永远不离不弃，却是绝无可能。

    柳儿还告诉她，既然生为女人，便要掌握自己与男人的不同。眼泪和微笑，怒火和温柔，都需要控制得当。这些东西学起来也许比舞刀弄剑还辛苦，掌握好了，却可以保护自己一辈子不吃亏。匹夫一怒，顶多是流血五步，而美人一笑，却可以倾国倾城。

    ……

    还有很多话，是柳儿总结出来的，杜鹃却听不太懂，也拒绝深究。反正她知道，对方说这些话时对自己并无恶意，并且好像很有针对性的，解决了自己和程名振之间的很多问题。起先自己和程名振之间相处起来怎么弄怎么别扭的地方，按照柳儿的解释，便豁然开朗。而依照自己目前的行事方法，恐怕真的是在将中意的人向外别的女人怀里推了。

    两个女人剑拔弩张地走进临时搭起的帐篷，让张金称留下来保护柳儿的亲卫们白白担心了一场。前后用了不到十分之一柱香的时间，走出来，便成了好得不能再好的姐妹。

    不理睬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众位寨主，姐妹两个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咕咕地说悄悄话。越说越亲密，越说越觉得投缘，慢慢地便从生活琐事，针线女红，走进了彼此的生活。柳儿阅历丰富，很多话题杜鹃只是隐隐约约开个头，她便立刻能找到其中关键。而现了关键点后，如何解决，如何因势利导，她的办法也是杜鹃先前敲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并且稍微尝试一下，便现效果显著。

    一边跟柳儿交流，一边将新学到的经验运用在程名振身上，回巨鹿泽这条布满冰雪的路途，杜鹃过得倒也滋润。只是有些苦了躺在滑竿上养伤的程名振，每天要努力学着适应杜鹃的变化，无论怎么努力也适应不及。

    这种预料不到的变化几乎让所有人痛并快乐着，不单单一个程名振。

    如果你现杜鹃突然不停地眨眼，只要生在程名振身旁，千万别自作聪明地替她打水来冲洗被风吹入眼睛里的沙子。刚才同样的殷勤已经有人表现过，结果换来了一记鞭子，躲都躲不及。

    “你到底想暗示我什么？”程名振实在不想再成为众人关注的目标，只好要求杜鹃自己揭开谜底。

    “死小九，你真笨死了！”忍无可忍的杜鹃立刻爆，隔着粗葛绷带，狠狠掐了程名振一把。“你难道没觉得这样眨眼睛好看么？与平时的我截然不同？”

    “啊！”正确答案让程名振嘴巴张大得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周围的弟兄们也迅转身，弯腰，肩膀不停地**。玉面罗刹今天原来不是被沙子迷了眼，而是在跟那个新来的女人学着如何眨眼睛而已啊。只是人家张大当家的女人眨一下眼睛，几乎慢到可以让人屏不住呼吸。而玉面罗刹这眼镜眨得比她射箭时的度还快，如果她自己再不说出来，大伙肯定以为她昨夜没睡好，眼角在抽风呢。

    “你真是笨死了，还小诸葛呢，我看是小猪头还差不多！”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杜鹃愤然跺脚，转身离开。

    不过，这回没人再担心她会像先前一样，几天不给程名振好脸色。没从柳儿那里学会多少妩媚，她的脾气却明显比以前收敛了许多。至少对着程名振和她娘亲时，绝对不会乱脾气。

    果然，也就是小半个时辰，大伙被笑疼的肚子还没揉舒服。耳边又传来了杜七当家的马蹄声。这回，他们看到了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玉面罗刹。头上的皮盔被换成了一个精雕细刻的木弁，平素胡乱盘在皮盔里的头被梳成了顺滑的几部分，两绺分左右垂在肩膀，其余大部分流瀑般披散在脑后，被冬日正午的微风吹得丝丝飘散。

    再往下看，他们看见了缀着流苏的鹿皮比肩。绊着丝绦的曳地长裙。在长裙的边角，隐隐还露出半截暗红色的小靴子。由于穿了长裙，马背上的杜鹃只能侧坐。虽然比正面骑乘难度大了些，以她的身手，却能控制得住坐骑，并且更添几番英姿飒爽。

    这回，不待杜鹃追问，众喽啰们就和程名振一道开始大声赞赏。只是杜鹃却无法习惯如此被人欣赏。左腿一踩马镫，迅将侧坐改成正骑，一边拨转马头，一边大声说道，“简直是累死了，连腰都不能弯。我马上将衣服还了柳姐姐去，谁爱穿谁穿！”

    “你别整天缠着人家！”程名振有点儿不忍心，从滑竿上挣扎着坐起来，大声劝阻。

    “柳儿姐姐才不厌烦呢。有我去陪着她，至少比别人围着她流口水强！”杜鹃的声音伴着马蹄声传来，被寒风吹得越来越远。

    正如杜鹃所期望，费了半天力气的柳儿如姐姐般容忍了她的任性。随便问了几句，便在马车中迅将刚刚帮杜鹃梳理好的头重新打散，换成一个既好看，又方便带头盔或皮帽子的型。

    “柳儿姐姐你真好！”杜鹃懂得感激，扳着对方的肩膀，很认真地说道。

    “你是小妹妹么！只要能帮到你的事情，姐姐都可以做！”柳儿满脸微笑，目光中充满了爱怜和幸福。

    如果杜鹃的年龄再大几岁，她就会学到更多东西。不光是那些做女人的经验，而且能学会不动声色地揣摩别人的心思，探听自己最需要的消息。如果杜鹃人生的阅历再多一些，她就会警觉的现，柳儿姐姐在有意无意之间，总是把话头向程名振身上引。并且给予自己的那些指导，未必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经过了反复权衡，设身处地的站在自己的角度“量体裁衣”。她就会慢慢地从那些略带玩笑的口吻中听出淡淡的忧伤和淡淡的羡慕，她就会慢慢感觉到，在教导自己如何紧握住程名振的心时，柳儿其实早已经把她本人带了进去。

    她只是借助了杜鹃的眼睛，去看那个曾经让自己在寒夜中感到温暖的少年。借着别人的手，去抚摸自己想要抚摸的胸口。她用别人的心脏去贴近自己想要贴近的心脏，在别人的欢笑中欢笑，在别人的忧伤中，慢慢流干自己的眼泪。

    但是，这一刻的杜鹃，也只有十六岁。

    与程名振一样，自以为自己非常聪明，其实对很多该懂的东西却一无所知。

    注1：木弁，即木制的束窄冠。戏曲里边小帅哥罗成头上戴的那种。原为大户人家未成年的男孩子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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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三 中）

﻿    无论如何，能使巨鹿泽中谁也惹不起的玉面罗刹突然变得有了几分女人气，哪怕只是寸毫之末般大小的一点点，已经让张家军的老少爷们儿们扶额惊叹。根据一路上的观察，大伙很快就总结出几条经验，杜鹃不是没有女人气，而是她只肯把女人气散在迫切需要的地方，比如说寨主夫人柳儿那里，程名振身旁小部分时间，还有程名振的娘亲附近。特别是第三个地方，从馆陶县出一直到大队人马进入巨鹿泽，凡是载着程母马车所过之处，杜鹃都乖巧的像个刚出窝的小猫。非但不再动辄把皮鞭甩得“啪啪”作响，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桃花骢也是低着头一溜儿小碎步，比背上的主人还文静。

    “阿弥陀佛，这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见杜鹃终于有了人收拾，大当家张金称也喜欢得直念佛。内心之中，他把绝大部分功劳都归在了新纳的小妾柳儿头上。愈觉得当初自己把她**馆陶来是个聪明无比的决定。而柳儿的好处还不仅仅在待人接物方面，寨子中许多张金称都头疼的琐碎事，只要私下里跟她念叨念叨，她总能分析出其中关键所在。第二天张大当家顺着这些关键点向下捋，十有*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白天的杂事处理得轻松，到了晚上张金称的剩余精力也比先前多出许多。无论他有何所求，柳儿都是曲意逢迎，百依百顺。渐渐的，这大当家当得也多了几分滋润。每每灯下相看，不由得生出无限感慨，“要是我早些时候遇到你就好了，也不至于一直窝在这破水洼子中难以出头！”

    每到这时，柳儿从不居功。撑起残潮未褪的瓜子脸，眯缝着一双杏眼说道：“妾身觉得这巨鹿泽挺好的。没有人横行霸道，也不用缴那些苛捐杂税。每天只管在水上玩玩冰车，玩累了还可以到冰窟窿旁看人钓鱼。不用再为钱烦恼，也不用为升不了官愁。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妾身先前想求还求不来呢？大当家怎么老说它破！”

    “那是你来的日子短，还没住厌烦！”虽然听出对方的话里有蓄意讨好的味道，张大当家还是心里涌出了几分自豪。以往抢来的那些女人，要么怕他怕得要死，要么恨他恨得要死，还没有一个像柳儿这样，全心全意地佩服他，称赞他，把他当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哪怕只是一个人眼里的英雄，那目光也令人身体里充满了活力。总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风波，自己都可以仰走过。

    “这都是大当家辛苦打下来的基业，妾身怎么会厌烦呢？”耳畔的话语宛若吟唱，呼吸也带上了浓浓的酒意。

    张金称很快沉醉在如兰般的呼吸中，将女人紧紧地楼在胸口，低声许诺，“你不嫌弃就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憋在这里！”

    不让女人一直憋在巨鹿泽中，他就必须改变原来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方式。柳儿只看到了，或说她假装只看到了泽地里边惬意的一面。但张金称心里自己明白，他这份基业到底能撑得住几斤几两。单论规模，他麾下的部众有十好几万。但其中七成以上是无法上战场的老弱病残。剩余的三成，也不是他随便一声令下，便愿意生死相随的。泽地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只求避过乱世、不思进取的破落户。每次随军出征，这些家伙总是冲锋在后，撤退在前。轮到分战利品，却是一点儿也不肯少拿！

    即便不在战时，几个当家人面临的麻烦一样不少。都沦落到做土匪的份儿上了，弟兄们自然不会再有太多的廉耻之心。所以，在这里的人丢失些什么东西简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出门料理自己家门口的那块菜地，你弯下腰捉个虫子的功夫，待再直起腰来，身边的锄头却已经不翼而飞了。偷走了它的也许就是左邻右舍，也许是昨天晚上还一起喝过酒，拍肩膀称过兄弟的同营伙伴。你要能在第一时间将“窃贼”抓住，那算你有本事。但也别觉得抓了个人赃俱获就理直气壮。泽地里边，窃东西不算偷，只算借用。如果你敢多说几句挤兑人的话，被捉脏很可能立即翻脸，跟你拼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如果生寻常的打架斗殴，哪怕是断几根肋条，撕下半拉耳朵，通常各寨内部便自行处理了，不会劳动几位大当家前来仲裁。可大部分斗殴事件，都不会仅仅局限在小伤小痛范围内。众喽啰对付官军没本事，打自己人却很下得去手，动辄就会让伤躺在榻上趴大半年，有时甚至打出人命。甚至交手双方亲朋好友纠集起来，来场大规模的械斗，在泽地中也屡见不鲜。

    所以，平日里，光摆平生在喽啰们之间的内部冲突，就要耗去几位寨主大部分精力。余下的精力再被寨主们彼此之间的权力争夺占用去一部分，剩下来留给张金称用于考虑队伍展壮大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了。

    若是在攻取馆陶县之前，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大伙都觉得无所谓。但两度馆陶之战，不仅仅使张金称一个人现麾下喽啰们的战斗能力实在差得可怜。其他众位寨主也对原来泽地内撒羊般的管理、经营之道产生了怀疑。一个半大小子程名振带着千把乡勇，便可以挡住数万喽啰的猛攻。一个二半吊子武将王世充带领五千匆匆赶来的江淮郡兵，便可以将数万喽啰们打得满地找牙。这还不是最丢人的两仗，最丢人的是大伙撤出馆陶前的那一幕，几万吃饱喝足的弟兄闻听千把官军来袭，居然个个心生悲壮，准备以死相拼。从大当家张金称到摇旗呐喊的小喽啰，居然就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想一想，能不能挥自家人数上的优势，将来犯的官军一战歼之！

    来犯的名号，在队伍撤入巨鹿泽之后的第二天，便由埋伏于馆陶城里的细作送了回来。带队的武将叫杨义臣，据说是朝廷的太仆卿，很大一个官儿。据说还曾经带兵打败过突厥人的进犯，素有威名。

    难得的是此人懂得百姓的心思。进入馆陶之后，他没急着立刻渡过运河，尾随追杀张家军以报烟熏之仇。而是组织百姓与士卒们一道出，将旷野中残留的火星都扑灭了，以免其再造成无法预料的灾难。随后，此人又驳回了几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周家远亲的诉状，拒绝将已经分到百姓手中的财物粮食重新收缴起来还“苦主”。

    非但对馆陶县一地于流贼有瓜葛的百姓既往不咎，据细作汇报，这个杨义臣还利用手中的职权，在河北各地张贴安抚文告，宣布三个月内，对下山回家务农，无论是被携裹从贼，还是主动从贼的，都既往不咎。无论下山到了哪个县，都可以重新登记入户。无论其带着多少贼赃，也可以算作正道上赚来的家产，官府不予充公。如果有人愿意痛改前非，大义灭亲。只要你缴上一名同伙的脑袋，官府甚至可以给予两吊钱的安家费用。

    文告的内容传开后，作用一点儿也不亚于数万大军。就年前年后这半个多月的光景，有几个分布于清河、信都、武安三郡之间，与巨鹿泽一直有消息往来的小绺子已经销声匿迹。其寨主要么是自己偷偷卷着铺盖回了家，要么是被急于立功的手下弟兄砍了脑袋做投名状。还有几支千把人的小山寨，也是摇摇欲坠。清河郡守杨积善和武阳县主簿魏征看到便宜，不顾天气寒冷，趁机带领本郡的乡勇入山进剿。居然借着杨义臣的声威，数日之间，将郡城附近的寨子全给挑了个干净！

    有道是“抽了骡子惊死马！”，眼看着河北各地的绿林豪杰一个个束手就戮，一直急着收拾巨鹿泽的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也坐不住了。刚刚过了正月十五，便屈尊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张金称，请求他务必在春暖之后出兵骚扰一下周围郡县，以牵制杨义臣的兵力。同时，高士达还在信中表明，为了绿林道的生存，他还邀请了纵横于河北北部与山西交界一代的王须拔、魏刀儿两个南下策应，一并对抗官府。

    “这样可不行！”对于高士达的任何要求，四当家王麻子都不掩饰自己的防范之心。“咱们这里距离杨老虎的大营最近，一旦打急了眼，他肯定追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狠揍！到时候吃亏的是咱们，捡便宜可全是别人！”

    “的确有点麻烦！”没等有人替高士达说话，二当家薛颂也从交椅上站了起来，“借着去年的收成，咱们刚刚能腾出些精力来把自己的老巢收拾一下。真要打起仗来，大伙一走又是好几个月。这过了年才重新颁布的政令，规矩，又没人负责了！”

    “咱们麾下这帮兔崽子您还不清楚么？只要几位寨主不在，肯定就放了羊。按道理，高大当家写了信，咱们该给些面子。但是咱们出兵救了别人的急，无论得手失手，自己的事情都得耽误！得不偿失，得不偿失！”跟未过门的女婿程名振混得久了，三当家杜疤瘌也染上了几分斯文气，嘬了嘬牙床，接连摇头。

    八当家卢方元本来还想履行一下肩头职责。见已经有三位有分量的当家表示了反对，叹了口气，也不多说废话了。

    对巨鹿泽中最近生的事情，他心里自有一番计较。自从第二度攻打馆陶，携带大批粮草辎重归来后，巨鹿泽已经没必要再买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的颜面。先，有杨义臣、魏征、杨积善三人隔在中间，高士达的势力已经延伸不到巨鹿泽。这三人中任何一人的领兵打仗手段都不亚于高士达。河北绿林总舵所在的豆子岗营地想要干涉巨鹿泽中的事务，恐怕没等到达巨鹿，就得先跟官军来一场硬碰硬。

    其次，有了从馆陶周家抄出来的大批粮食，张金称即便将战兵扩张到五万之众，在短时间内，日常补给也不成问题。也就是说，即便官军让开彼此之间的通道，豆子岗总舵也未必能吃得掉巨鹿泽群豪。而张金称之所以还肯奉高士达为总瓢把子，没有急于扩充实力与前争雄，是因为他突然长了心机，不想做这个出头椽子。

    第三，自从娶了新压寨夫人之后，张大当家在对很多事情的认识方面简直是脱胎换骨。卢方元凭借个人的观察感觉到，张金称现在的很多做法是在慢慢梳理根基，以谋求将来的长远展。比如刚才二当家薛颂和三当家杜疤瘌口里的政令、规矩之类。在第二度攻打馆陶之前，巨鹿泽也有些山规寨法。但条文都很粗疏，执行起来也很随意。而从馆陶县归来后，不但所有军规得到的加强，所有的日常事务管理规矩，也参照官府的政令得到了详细补充。就连战利品的分配，都出台了一些令人信服的方案。

    在大当家张金称、二当家薛颂和九当家程名振的一再坚持下，于规矩执行力度方面，如今的巨鹿泽也与半年前的巨鹿泽今非昔比。以前的规矩是小事儿各寨自行处理，出了人命后的大事才上报总寨裁决。而现在，泽地百姓之间的日常矛盾在各寨中都有总寨指定的主簿解决。若是对主簿的判决不满，还可以到总寨申诉，交给二当家薛颂统一处理。至于所有闹出了人命的大事儿，则无论生在谁的寨子，无论哪个寨主袒护，总寨都会将肇事双方全部抓走。待详细审理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判决。往往是杀人必偿命，聚众必受罚，偷窃、**，根据其被抓后的态度表现，或被当众扒下衣服来用皮鞭狠抽，或被砍掉一根手指，绝对是严惩不贷。

    这些政令、措施虽然推行的时间尚短，但已经起到了不小的效果。据卢方元自己观察，眼下的巨鹿泽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更像是一处独立的官府，而不是绿林好汉们的根据地。有些案子，负责处理的二当家薛颂和四当家王麻子两人断得比官府还公道。至少，他们没胆子于大当家张金称眼皮底下收受贿赂，包庇嫌犯。

    由于以上举措的及时推行，面对杨义臣的攻心战术，本该受打击最严重的张家军反而损失远比别的绺子小。充足的物资储备令泽中百姓提不起弃暗投明的兴趣，渐渐规范的秩序令部众们心思安定。而程名振个人回到馆陶后的经历，经过有心的加工，又成功的打消了某些犹豫对官府的仅有一点向往之心。

    “官老爷说的话，也能当真？”对于外边谣传来的既往不咎消息，巨鹿泽中大小喽啰纷纷嗤之以鼻。“咱们九当家可是救过县太老爷的命来着，最后怎么着了，还不是用过之后，立刻找个借口下狱。要不是大当家去的早…….”

    若不是大当家去得早，程名振已经家破人亡了。所以，有前车之鉴在，大伙还是别被官府忽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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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三 下）

﻿    既然连高士达自己安插到巨鹿泽中的亲信都不想替他张目，别人在有吃有喝的情况下，更没心思主动去触杨老虎的霉头。张金称又大模大样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短时间内巨鹿泽群雄龟缩不出的战略就这样定了下来。

    白天会议进行得顺，到了晚上，张大当家少不得又跟屋里的女人炫耀几句。正在伺候他洗脚的宠妾柳儿听得一愣，一边温柔地用细磨石清理张金称脚跟上的死皮，一边柔声询问道：“九当家也同意这个策略么？在爷的话中，他好像今天一直没开口！”

    “他么？毕竟年龄还小！怕是开了口也说不到点子上！”张金称被脚上传过来的温柔细腻舒服得不愿意睁眼，有一句没一句地信口回应。

    “爷前几天还不是夸他见识远。比起他来，很多人年龄都活到了狗身上么？！”柳氏笑着洗干净的大脚捧在膝盖上，抓起一块细缣布，慢慢擦去上面的水渍。

    “那是实话。小九子毕竟读过不少！”张金称皱了一下眉头，喃喃解释。“不像我们这些人，学问最多的才能识得几百个字！”

    被柳氏无意间一提醒，他还真意识到在白天议事时，程名振的话很少。而在刚回到巨鹿泽那几天，少年人的表现远没有现在这般沉静，特别是涉及到规则制定和整军练兵方面，更是当仁不让。有几次不顾入伙时间晚，居然跟四当家王麻子和八当家卢方元对着拍了桌子。

    这种弟兄们之间的冲突，张金称自然能和稀泥就和稀泥。程名振的见识高，但王麻子的资历和卢方元的背景，都是少年人比不上的。所以冲突到最后，往往是少年人的提议被采纳，但人却被呵斥。弄得两边都堵着气，连续数日见了面就大眼瞪小眼。

    冲突归冲突，刨除颜面因素，私底下，几位当家人还是很佩服程名振的本事的。少年人所提的建议、意见基本上都不包含什么私心，一些方案根据他的想法整理出来后，无论近期效果与实际操作性，都比众人拍后脑勺想出来的高出甚多。就拿重新整军这件事来说，八位当家顾忌着彼此的实力，谁都不肯削减麾下弟兄的规模，谁都不放心将麾下弟兄交给别人统一调配。而偏偏任何人心里都跟明镜一般，都清楚如果继续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的话，遇到那个杨老虎，十几万弟兄肯定要灰飞烟灭。

    上次七嘴八舌议论了一整天，大伙精疲力竭，却拿不出个有效方案。在即将放弃的最后关头，程名振主动建议，在维持各寨目前规模不变的大前提下，单独整顿两万左右的战兵出来应付时局。这两万战兵的组成是，八位当家每位各出两千，大寨主张金称加倍，贡献四千。分成十个军，每个军依旧是两千人，统一武装，平素统一训练。各军主将统称都尉，由各寨主自兼。平素训练时弟兄们由两个副将带队，官称左右都尉。而副将人选，则由各寨主自荐，总寨不必干涉。

    至于十队战兵的旗号，也不再是乱七八糟的山、林、豹、泽之类，参考程名振建议，大伙直接照搬大隋正规军的建制，分为左一、左二、左三、右一、右二、右三、中一，中二，中三和一个完全由骑兵组成的骁骑军。

    如此一来，不但保证了战兵的规模，也没有打破巨鹿泽内部的势力平衡。为了尽快提高弟兄们的战斗力，程名振还主动提出，由身手最敏捷的五当家郝老刀出任教头，负责统一替大伙练兵，自己和杜鹃在一旁协助。

    馆陶县的乡勇们的惊人战斗力，张家军的几位当家人至今记忆犹新。发觉自己的利益没受到损害后，他们很快便接受了程名振的提议。谁心里都明白，所谓郝老刀出任总教头，实际上是少年人对前辈的尊重。训练时的所有大事小情，肯定还是由程名振具体负责。

    趁着大伙高兴，程名振当日又提出来，一并解决低级军官称呼混乱的情况。参照大隋府兵官制，每个军下面设两个团，由校尉统领。每百人设为一旅，由旅率统带。而旅率之下再设两个队，每队五十人，由队正负责指挥。最低级的军官为伙长，统带五人，冲锋时一律在最前。

    听程名振说得有条理，众寨主们也一一答应了。但从那之后，九当家好像就把全部心思放在了战兵训练上，平素很少到总寨献殷勤。每三天一次的例行议事时，也是尽量少说话，直到被张金称点了名，才谨慎地答上几句。

    “莫非这小子心里憋着什么事情不痛快？”仔细推敲程名振的近期表现，张大当家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见男人陷入了沉思，柳氏也适时地闭上的嘴巴，抱着张金称的一条大腿，耐心地给他舒筋活血。

    这些粗活，在县衙门中本来都由婢女负责。但张金称这里没什么规矩，喜欢哪个女人，就让女人将妻子、厨娘、婢女的三重身份全包了。而柳氏伺候人的水准明显在其他姬妾之右，所以自打回到巨鹿泽来，十个晚上中，张金称倒有八个晚上是在柳氏的房间里过的。

    沉吟了片刻，张金称依旧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伸手掠了掠女人额前的黑发，低声命令道，“你倒是说话啊？我最近对他太凶了么？他好像忌惮着什么事情般，每天总是小心翼翼的！”

    “男人的事情，妾身哪里懂得许多！”柳氏扬起满是细汗的脸，气喘吁吁地回答。也不知道是被脚盆里边的水汽熏的，还是因为用力过度，她的两脸之间透出抹健康的红色。让张金称一看之下，就情不自禁想把嘴巴凑上去，狠狠咬上一大口。

    如果那样，今天整个晚上就又做不成任何正事儿了。好在张大当家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强忍着内心里的火烧火燎，笑着鼓励道：“鹃子不是常到你这里来么？她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他们小两口好得像蜜里调油般，还有什么话私下里不肯说？”

    “鹃子忙着帮程名振练兵，也有些日子没来了！”柳氏叹了口气，低声回答。“天一暖和，人人都有事情忙。我什么都不会，所以到哪里都碍手碍脚！”

    “哪个嫌你碍手碍脚了，我打他的板子？”张金称被柳氏寂寞的模样揪得一阵心疼，将腿收回来，长身站起。“你想去哪里玩，尽管去。你是我的女人，谁赶对你不尊敬，就是不给我老张面子！”

    “哪个对我不尊敬了？是我怕打扰了别人！”柳氏轻轻抱住张金称的膝盖，脸贴在上面，低声倾诉。“我是你的女人，要是每天东走西串，难免有人背后会乱嚼舌头根子。女人家有了丈夫，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三道四。妾身出身虽然差了些，却不能丢爷的脸！”

    “尽管去，咱们这里，没有官府那套规矩！”感受着女人的温柔体贴，张金称的心登时柔若春柳，“谁敢乱生是非，我拿刀宰了她。你以后别天天在屋子里边闷着，天暖和了，该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想到哪里，调几个亲卫护送你去便是。谁敢不听命令，你就学着杜鹃，拿鞭子狠狠抽他！”

    “爷……”柳氏被张金称的话感动得心中一阵滚烫，扬起朦胧泪眼，呻吟般说道。

    “你这个女人啊，忒地多心！”张金称俯下腰去，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擦去女人面孔上的泪水。那是一张吹弹得破的脸，与他粗大的手指极其不般配。这样的女人，本该被养在雕梁画栋里边，日日锦衣玉食，而不是在巨鹿泽这种蚊虫烟瘴横行之地跟着老张担惊受怕。想到这些日子来柳氏对自己的好处，张大当家的心就像裂开了一条缝隙，咸渍渍地生疼，“我最近事情忙，没法天天陪你。等忙活过这一段儿，我带你到泽地中央的湖里去划船。咱这巨鹿泽虽然偏僻了点儿，景色倒也不错！”

    “爷是要做大事的，不能被女人耽误了。是我不好，总想着得陇望蜀！”女人拉住张金称的手，放在红唇下，用舌尖轻轻去品尝。粗粝，干枯，但是强壮可靠。

    张金称不太理解得陇望蜀的意思，却能感觉到女人的滚烫呼吸。叹了口气，弯下腰，将柳儿抱进了怀中，大步向床榻走去。

    他的年龄还不算大，手臂依旧有力，胸口依旧坚实。贴在那石块一样的胸口上，柳氏能清晰地听见心脏的跳动。作为一个被抢来的女人，能得到丈夫如此宠爱，已经幸运得被张金称其他的所有姬妾都嫉妒。但是她仍然觉得心里空，哪怕是躲在张金称的臂弯中，依旧无法满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奢求的，其实一团可以令人粉身碎骨的烈焰。但是，她却抑制不住想把身体跳进这团看不见的火焰中，哪怕是被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屋子里的温度陡然转热，一直冬眠醒来的飞蛾张开翅膀，飞向了桌上的蜡烛。被火焰一燎，冒着烟落在地上。

    却有第二只飞蛾继续扑上去，飞向自己无法拒绝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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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四 上）

﻿    第二天一大早，张金称赶在到聚义厅处理寨务前，调来两伙贴身侍卫，命令他们今后直接归柳氏调遣。无论柳氏要去哪里，都在保证她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满足她的要求。无论谁敢对柳氏不敬，都尽管扑上去打，打出人命来自有大当家撑腰。

    柳氏模样生得妩媚，出手又大方，处事还不像张金称的其他女人那般斤斤计较。所以众侍卫听到大当家的吩咐，立刻兴高采烈的答应了下来。

    倒是柳氏本人觉得张金称这样做太兴师动众，缓缓地垂下眼皮，扭捏地推辞道：“外边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妾身就在主寨内走走便可，不需要劳烦这么多弟兄！”

    “不劳烦，不劳烦，你没看他们笑得有多开心！”张金称大大咧咧地摆手，“这帮小子，都惦记着你的赏钱呢。你可叫小茹帮你将钱袋子看紧些，千万别被他们甜言蜜语都骗了去！”

    “看您说的，弟兄们还不都是冲着爷的面子，才高看妾身一眼！”柳氏抿嘴而笑，双目婉转处，掀起数顷春波，“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大当家赏给妾身的，妾身自己根本花不完。才大着胆子替爷打赏出去。弟兄们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肯定明白这是大当家的恩泽！”

    “你这嘴，简直能把死人说活过来！”张金称被拍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通泰，按了按柳氏的肩膀，笑着摇头。“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不管。花没了千万别哭着喊着找我来要就行。记得有空去看看鹃子，她爹和她师父一直念着你的好呢！”

    话音落下，众侍卫立刻将脸转开去，背对着张金称笑得直抽。杜疤瘌不会教女儿，把自家千金教成了一个母大虫。眼看女儿年龄一天比一天大，脾气和武艺也一天比一天见涨，愁得几乎睡不着觉。但世间万物，总符合相生相克的道理。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玉罗刹杜鹃，偏偏对新来的柳氏敬服得很。所以在三当家杜疤瘌和五当家郝老刀心里，早就把柳氏夫人当做了自己家请的免费教习。只要现女儿情绪不稳定，便想方设法将其向主寨这边赶。

    “笑什么笑，当心被鹃子看见，请你们吃马鞭！”张金称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时的语病，板起脸来，佯怒着斥责。

    他的真正意图柳氏自然晓得，偷偷冲他眨了眨眼睛，低声回应，“几天不见，妾身真的很想鹃子呢。待会儿转得累了，正好去看她如何操练手下的弟兄！”

    “去吧，去吧。注意着点儿，刚开春儿，水边风凉！”张金称心领神会，眨眼相还。多少年了，还是在儿子没出生前，第一任妻子曾经让他感觉到这种彼此心意相通的温情。之后家中的杂事越来越多，夫妻两个每天累得都像牛，到了晚上连体己话都顾不上说，沾上枕头立刻相对着打呼噜…….

    想起当年贫贱夫妻互相扶持着苦苦挣扎的日子，他心里不觉又涌起了一股难言的遗憾。造反之前，儿子张季被他送到了塞外，妻子也被他赶回了娘家。如今，他们娘两个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都还活着的话，张季的个头不会比程名振低，而妻子……

    慢慢收起笑容，他转过身，走向远处的聚义大厅。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在那里等着他，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记忆中温暖与幸福，早已经成了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奢侈。

    垫着脚尖目送张金称的身影远去，柳氏像新婚的小媳妇一样嘟了嘟嘴，然后转过头来，低声向几个亲卫嘀咕，“终日只见他忙，也不知道都忙些什么！七八个寨主呢，还用得着是事儿都自己干？”

    “要说大当家对您可是没的挑！”几个侍卫赶紧围拢上前，笑着安慰。张金称最近一段时间身上生的变化，大伙都看在了眼里。谁都明白，虽然此刻柳氏的地位跟其他姬妾没什么差别，但早晚有那么一天，寨主夫人的位置是属于她的。所以拍好了柳氏夫人的马屁，就等于拍好了张大当家的马屁。不指望立刻得到器重，至少今后犯了错时，有人给在一旁求情。

    “就是，就是，您没来之前，大当家经常就睡在聚义厅那边，连后寨都不回！”看了一眼周围几间半新的茅草房，有人继续替张金称说好话，“也就是您到了之后，这边才热闹了了起来。要不然，整天都不见得有人说话，更甭说听到什么琴声歌声！”

    “谁稀罕他到这边来了！”柳氏嘴上任然不依不饶，笑容却慢慢在脸上绽放。“其他几位夫人又不是哑巴，难道不会唱歌给大当家听么？”

    那笑容让所有侍卫眼前俱是一亮，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笑着恭维，“没，应该没您唱得好听吧。反正大当家很少听，也很少见笑模样！您今天准备去哪？咱们去捡近的地方走走吧，别辜负了大当家一片心意。”

    恰巧有位姬妾出门透风，看见柳氏被一群侍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扬起头，将脸向旁边侧开去。柳氏当年在***场中打滚时类似的脸色看得多了，自然也不会给对方好果子，笑了笑，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当众宣布道：“先去野鸭湖走走吧。拿上你们的弓箭，看到哪只不长眼睛的母鸭子，直接给我射下来。今晚我亲手煮鸭汤，给大当家补身子！”

    “好咧！就先去野鸭湖！”对于不受张金称宠爱的女人，亲卫们自然也是狗眼看人低。起哄般答应了一句，簇拥着柳氏去远。

    野鸭湖位于主寨背后，是所方圆百余亩的大水洼。周围还有很多无名的小湖相连着，共同汇聚成一片野禽的乐土。时值早春，迎面才吹来的南风还透着股子凉意，但水畔的野草却已经泛起了绿色，被风一吹，高高低低的摇曳，就像无数透明的妖精在草尖上蹁跹起舞。

    每每有风吹草动，必然会惊起无数飞鸟。长嘴巴的鸬鹚，白翅膀的河鸥，还有刚从南方飞来野雁，嘎嘎地叫着，唯恐错过了春天的热闹。这个季节，饿了一冬天的野鱼再也忍受不住肚子里的煎熬，纷纷浮上水面寻找吃食。而它们的出现，恰恰吸引了水鸟们的目光。几个猛子扎下去，便有一头寸许长的鱼儿被噙在口中。狩猎得手立刻振翅高飞，扑向湖心岛屿上的树丛。在那边，还有另外的水鸟在优雅地等着它们。身为雌性的动物不必亲自打猎，控制住了一个强大的雄性，便要什么有什么。

    才一个时辰的光景，已经有三只倒霉的野鸭，一只笨拙的大雁被拎到了柳氏面前。柳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人打猎，兴奋得满脸透红。每当侍卫们将猎物缴上来，便不吝啬任何赞颂之词。得到她的鼓励，众侍卫更是人人奋勇。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拎上了一只猎物，当然，壶中的羽箭也浪费得没剩几支了。

    看看头上的太阳已经走到了天空正中，柳氏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就到这吧。捡两只最肥的母鸭子出来，我晚上替大当家烧汤补身子。其他的，你们自己拿回去炖着吃，注意里边放些干蘑菇，免得上火！”

    “都孝敬大当家和夫人，我们有空再来打！”众侍卫齐声推辞。一道相处了近两个时辰，大伙愈觉得新来的柳夫人体贴下属，不像后寨中某些笨蛋，明明是抢到泽里来暖被窝的，却非要跟大伙摆什么夫人架子。

    “我和大当家就两个人，哪吃得了如此多的野味？”柳氏抿嘴而笑，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小茹，给弟兄们每人十个铜钱买酒，吃这些东西，没有酒很容易伤肠胃！”

    “谢夫人！”没等柳氏的贴身婢女小茹回应，众侍卫们已经开始欢呼。虽然是绿林豪杰，但在巨鹿泽中，却是不能动手抢劫的，一切东西都要公平买卖。原来这条规矩执行得还不甚认真，但随着大当家地位的稳固，掌管刑罚的四当家王麻子也板起了脸。真要有人敢明知故犯的话，恐怕以往的功劳再大，也逃不过一顿狠抽。

    十个铜钱，在泽地中已经可以买到一斗浊酒了。侍卫们“不敢”推辞，一边念叨着柳夫人的好处，一边笑呵呵地拎着猎物返回后寨领赏。督促着婢女将给张金称留下来的野鸭子拔去羽毛，处理干净内脏。柳氏用盐和香料将肉喂起来，然后随便用了些点心，整理了一下妆容，便又带着众侍卫出门去踏春。

    下午的第一个目标是后寨右侧的杏林，本以为可以看到群芳吐艳的胜景。谁料因为天气尚寒，只有零星几朵小花在树梢上瑟瑟抖。这样的风景自然没多少看头儿，随便走了几步，柳氏便觉得身上有些冷，低着头准备回寨。

    见到夫人神情索然，众侍卫也觉得甚是无趣。想了想，推举自己的头目余勇走到柳氏身边，陪着笑脸建议，“夫人不去看七当家练兵么？大校场其实距离这里已经不远。转过前面那个小水洼子，再走上十几步，也就到了！”

    “弟兄们不在乎女人看他们训练么？”柳氏脸上明显带着犹豫的表情，大眼却扑闪扑闪的，透出难以掩饰的渴望。

    “大当家都说您可以去了！”侍卫队正余勇满脸不在乎。“况且七当家也是女人，她都能带兵打仗了，谁还能禁止您去看热闹？”

    这话说得的确在理儿，众侍卫纷纷点头。见大伙都表示赞同，柳氏稍稍沉吟了一下，低声吩咐，“那，那咱们就过去走走。尽量小声些，别耽误了鹃子的正经事儿。将来咱们能不能杀出巨鹿泽，大当家就指望着这支精兵呢！“

    “您放心，有九当家在，肯定能练出精兵来！”提起新组建的战兵营，众侍卫们的话匣子立刻被打开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纷纷把近日来战兵营内生的种种新鲜事情说给柳儿听。有些故事，其实张金称已经私底下跟柳儿说过了。有些故事，却是连张金称也未曾听闻的。无论大伙说些什么，柳儿总是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满脸好奇。被她的崇拜的目光一望，众侍卫肚子里更藏不出话，非但将战兵营的故事如竹筒倒豆子般讲了出来，甚至连程名振和杜鹃两个的私事，也当做“笑话”讲给柳儿听。

    “七当家的脾气还那么大？”任何一个女人对家长里短的琐碎事，都有着天生的兴趣。即便是大当家张金称的女人也不例外。

    “当然，咱七当家是什么人啊！”众侍卫笑着回应，一点儿也不为柳儿的表现感到诧异。“不过她每次都是锤子砸在棉花上……”

    说到这儿，大伙警觉地向校场方向张望，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七当家每次都是先跳起来，但九当家就是涵养好，从不火儿。结果七当家气着气着，自己就没脾气了。弟兄都说，九当家是以柔克刚，上善若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柳氏被逗得抿嘴而笑。也就是这些绿林豪杰，能把好端端的《道德经》和小两口拌嘴扯到一起。“九当家那是让着鹃子，照顾她女孩家脸薄。若是针锋相对起了争执，岂不是让别人看了笑话？”

    除了她自己，周围其他所有人都没把杜鹃当成女孩子。不由得微微一愣，皱着眉头回应，“七当家，她也……”

    比起柔情似水的柳儿夫人，七当家更不像女人了。可七当家却和柳儿夫人好得像亲姐妹一般。姐姐面前，自然不能不给妹妹留些颜面，大伙将后半句话勉强咽下肚子，讪讪而笑。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呢！”柳儿笑着摇头。目光穿过眼前的树梢，恰恰落在远处的校场中央。

    程名振手执长缨，肃然而立。杜鹃按着刀柄站在他身侧，二人背后的大红披风被料峭的春风一吹，凌空飞舞，宛若两只并肩而飞的鸿雁……

    那一瞬间，校场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周围所有的风景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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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四 中）

﻿    看到不远处一双金童玉女般的碧人儿，柳儿无端地感到有种自卑。强笑着转过头去，低声吩咐道：“咱们还是回，别打扰人家……人家练兵。他们两个也怪不容易的，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

    “又不是只有咱们一伙人在看。您瞧瞧，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多着呢么？”侍卫队长余勇的思路跟不上柳氏的变化，兀自大咧咧地怂恿。“您要是怕惊扰了他们，咱就躲在人堆后边看。这九当家折腾人的花样，可不是一般的多！”

    听了这话，柳氏又怦然心动，偷眼向校场中央扫了扫，发现的确没有注意到自己。点点头，慢慢地靠向看热闹的人群背后。

    还不到春耕的时节，各寨子里的男女老幼大多都闲得发慌。难得有些热闹看，所以在校场周围坐的坐，蹲的蹲，站得站，围了大半圈密密麻麻的黑脑袋。每当有士卒犯了错被责罚，他们就一起将头扭过去，大声地喝倒彩。每当有行进中的队伍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表现，他们也不吝啬自己的掌声，把场上接受训练的喽啰们夸得满脸通红，飘飘欲仙。

    郝老刀显然有意借助围观者制造压力，不仅不维持秩序，反而经常抽出机会来，向校场周围拱手致意。看热闹的男女老幼欣赏五当家的礼貌和谦逊，或是笑着抱拳，或者大声喝彩回应。热烈的气氛很快便感染了新加入的围观者们，他们随众人欢呼而欢呼，，随众人鼓掌而鼓掌，一时间居然忘记了所有心事。

    比起馆陶县的那些乡勇，前来受训的喽啰们明显强壮出一个档次。只是他们在遵守纪律和服从指挥方面，远远不如乡勇们自觉。往往带队的都尉稍有疏忽，便争先恐后地偷懒。在旁边监督训练的郝老刀等人发现偷奸耍滑者，立刻拎着鞭子冲过去，冲着对方腿上很抽。挨了打的家伙却丝毫不觉得羞愧，反而自认为吸引了周围的注意力，一个个得意洋洋。

    也不能一味地怪他们疲懒。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本寨实力，各寨主几乎都挑出了最精干的属下前来受训。而这些十里挑一的家伙们，往往是战场上最豁得出去的一群。连死都不怕的人，当然更不怕郝老刀那不痛不痒的几皮鞭了。挨了打权当受褒奖，能成功出风头才是王道。

    “你，你，还有你，都给我出列！”郝老刀拿某些疲懒的家伙没办法，不等于别人没办法。很快，七当家杜鹃便发觉的事态的失控，带着十几名女兵，快速冲到秩序最混乱的地方。

    惧于玉面罗刹的恶名，场上的秩序立刻好转了不少。但被点到的几个喽啰却不肯服从命令，一个个东张西望，好像杜鹃说得不是自己。

    “军法官，执行命令！”对于敢招惹自己的家伙，杜鹃可不像对程名振那样温柔。立刻沉下脸色，厉声重申。临时负责带领执法队的张瑾立刻冲上去，将被杜鹃用鞭子指过的喽啰用力拖出人群，按在地上，等候杜鹃的处置。

    “饶命，饶命，七当家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没等皮鞭落在身上，刺头儿们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惹得周围又是一片哄笑，纷纷将头探过来，看杜鹃怎么处置这些滚刀肉。

    对于这些没脸没皮的家伙，打军棍起不到任何作用。杀了他们，又过于不给其所属寨主面子。看热闹的柳儿轻轻摇头，暗地为程名振的职责感到辛苦。她猜不到杜鹃能使出什么招数来让故意违反纪律着得到教训，土匪就是这样，任你怎么努力，也扶不上台盘。

    正狐疑间，只见玉罗刹杜鹃撇了撇嘴，冷笑着命令：“扯下裤腰带来，让他们提着裤子围绕校场跑圈儿。哪个跑得慢了，就将裤子也扒下来。让他们光着屁股跑！”

    “好啊！”站在校场边缘的唯恐里边的情景不够热闹，听完杜鹃的话，大声表示赞同。

    说来也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真怕了这一手。立刻用双手握住裤带，连声求饶。“七当家饶命，七当家，我们真的再也不敢了！”

    “军令如山，难道你们早上没背过么？”玉面罗刹杜鹃回头看了一眼程名振，见对方没表示反对，脸板得更僵硬。“动手，把他们的裤带割断。谁不肯跑圈，直接扯了裤子！”

    “别割，别割，我们跑，我们跑还不行么？”几个疲懒家伙明白自己今天当了出头的椽子，只好主动叫出腰间裤带，双手提着裤腰，歪歪斜斜地向校场边缘跑去。玉面罗刹目光四下扫视，猛然一凛，“小翠、小玉、宝珠，你们跟在他们身后跑。如果他们连女人都跑不过，就拿刀刺他们的屁股！”

    几名女兵闻听命令，叽叽喳喳地答应一声，快步向刺头儿们追去。挺大个老爷们儿被女人追着打，一旦被人追上了，恐怕几个月内都会在巨鹿泽内抬不起头。刺头儿悔得肠子都青了，一边大声惨叫着，一边加快脚步。几个女兵却丝毫不肯容情，快速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唧唧咯咯抛下一路笑声。

    有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其他的喽啰们都不敢再胡闹。一个个于肚子里将三当家杜疤瘌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怪对方怎么这般不积德，居然生出了个一肚子坏水的女儿。前天的“刺头儿”被她当众抽了鞭子，昨天的刺儿头受到的惩罚是扒下上衣敲背棍。到了今天，便成了割掉裤带跑大圈。如果明天再有人故意违反军规，恐怕就是直接割了卵蛋当太监了。

    招数虽然阴损了些，不过拿来对付喽啰们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霎那间，分头训练的各支队伍中，没人再敢嬉皮笑脸。虽然走起路来还是歪歪斜斜，队形乱得像赶大集，毕竟能认真听从指挥者的号令了。

    程名振的训练手段依旧和柳氏在馆陶县偷看到的那些有些类似。先从军容军纪练起，然后是彼此之间的协调配合、各队之间的位置转换。喽啰兵们身上坏习惯极多，理解能力也很差，远不像馆陶乡勇初组建时那样，犹如一张未曾画过字的白纸。光是一个行进中保持彼此之间距离的要求，就让程名振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至于什么挺枪叠刺，轮番出击的战术配合，更是花样百出，不刺到自己人身上已经烧高香了。

    五当家郝老刀是江湖刀客出身，一身格斗技巧在巨鹿泽中几乎无人能敌，对于战阵整体配合却一无所知。而杜鹃的存在，也只能起到威慑刺头儿们暂时不敢闹事儿的作用，对提高训练效率的帮助十分有限。在军纪恢复正常之后，二人很快就找不到用武之地了，哑着嗓子退到校场边缘，一边喝水休息，一边看程名振如何训练。

    程名振自己其实也是半桶水。与郝老刀等人的最大区别是，别人从没机会进入大隋府兵军营，他却从小进出惯了的。没吃过猪肉，对猪怎么跑却清清楚楚。参照本上的知识和馆陶县练兵的经验自行总结，弄出来的一套东西虽然不怎么正规，却也基本能适合绿林好汉们的具体情况。

    先是把所有队伍的训练情况检查了一个遍。然后程名振单独留下进步最快的两支队伍，指导他们具体战术动作。其他八支队伍则由各自的左右都尉带开，交给原馆陶县乡勇头目，现在的巨鹿泽练兵教头韩葛生、韩葛生、段清周礼虎、王二毛等人分头**。两万喽啰在大校场上往来纵横，尘土飞扬，杀声震天。不凑近了细看，还真有几分百战精兵的架势。

    腾起的烟尘和晃动的人影很快遮住了程名振的大红披风。少年人消失于茫茫人海，脱离场外关注的视线。寨主夫人柳儿在心中叹了口气，收起目光，准备回后寨休息。没等转身，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姐妹杜鹃已经站在了自己身侧。

    “你，你不是在场上打人么？”被杜鹃神不知鬼不觉的行为吓了一跳，柳儿向后退开半步，低声惊呼。

    “我先就看到柳姐姐了。不过姐姐光顾着看热闹，没看到我！”好在杜鹃没心没肺惯了，看不见对方眼里的惊慌，只是将她当成了普通看热闹的人，压根儿没向歪里想。

    “人家，人家不是没看过这么大场面么？哪像你，多年驰骋沙场，就像传说中的木兰！”柳儿的脸突然变得很红，像偷东西被人当场捉了现行般低下头，扭扭捏捏地解释。

    花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已久。杜鹃经受不住柳儿这么夸赞自己，脸上也浮起一抹微红，笑了笑，低声回应，“姐姐可真会会说话，我哪比得上花木兰？倒是你，无论站到多少人中间，也会被轻易地认出来！”

    回过头去，凝望烟尘四起的校场，隐隐一杆长缨依旧临风而立。持枪者是一样的卓然不群，两万人往来纵横，却根本挡不住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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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四 下）第二更，求订阅。

﻿    两个姐妹各自欣赏着各自的风景，谈谈说说，不觉天黑。直到了晚上吃宵夜的时候被张金称追问起来，柳儿才猛然想起丈夫曾经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她不敢说自己光顾着看热闹，忘记了向杜鹃套话，只好笑了笑，非常含混的说道：“妾身也不敢问得太直接，但从鹃子的话里推断，九当家之所以那样所是为了向爷表示尊重！”

    “尊重？”张金称眉头紧皱，实在想不清楚程名振在议事时做闷葫芦到底与尊重自己有什么关系。

    “啊，当然是为了维护爷的权威了！”柳儿反应甚为敏捷，哄人的话张口就来，“爷想想，当着姓卢的面，九当家他如果提出和您的想法不同的建议，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去？所以他干脆随大流，宁可少说话，也要维护您老的颜面！”

    “这***小九子，心机还挺深！”张金称被哄得眉开眼笑，咧着嘴骂道。“那他也可以私下跟我说啊，我又不像馆陶县那帮没心胸的家伙，就因为他出了风头，就想要他的命！”

    话音落下，他又自觉莽撞。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柳儿，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根本没因为自己提起林县令而起什么变化，撇了撇嘴，继续道：“管外人怎么想做什么，既然我敢叫他来坐第九把交椅，就不会嫉妒他比我强！”

    “爷是做大事的人，自然心胸开阔！”柳氏用婉转的妙目递出几分赞赏，扬起脸来应承，“可九当家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我明天亲自找他一趟，私下里问问，他到底还有什么好主意！”张金称抓起餐桌上的鸭汤，一饮而尽。温暖的滋味让他额头津津见汗，两只眼睛也冒出咄咄精光。

    “爷更不能亲自去问他！”柳氏被吓得心里打了个突，赶紧出言劝告，“爷如果问他，反而让他觉得尴尬。并且爷怎么说您知道他有话憋在心里边的？总不能说妾身替爷从鹃子口里套出来的啊？那样，不但九当家会跟您生分了，妾身与鹃子也很难做！”

    甭看张金称祸害人时心机挺深，设身处地的替别人着想时却极不在行。被柳氏笑着一反问，立刻觉得自己的确不能将程名振的小心思给戳破了。但让对方有点子却不奉献给自己，实在又令他心里不舒服。伸手抹了把油腻腻的头发，低声沉吟，“这也不妥，那也不妥。这读人，就是难伺候。哪像老三、老四他们，打不了抡拳头打一架。打完了，大伙还是好兄弟！”

    “三叔和四叔性情耿直，可也带不出好兵来！”对于张金称所提到的三当家杜疤瘌和四当家王麻子，柳氏心里甚为不屑。这二人如果跟程名振站在一起，那简直是草鸡与野鹤比肩，乌鸦与凤凰为伍。但张金称的问题她还得帮忙，否则这位大当家真找程名振追问去，她的所有谎话可就全要暴露了。

    “我觉得，爷要是想让九当家明白您器重他，就得学学古代那些帝王对待臣子。不但要听他们的建议，而且要时刻让他们感到自己被重视！”想了想，她眨眨眼睛，继续说道。

    那眼睑闭合开启之间流露出来的风情，立刻让张金称心里着了火。努力克制住胸中的绮念，这位巨鹿泽大当家侧开头，皱着眉头盘算，“你说得有道理。不过程名振刚来，我已经让他做了第九把交椅。实在无法一下子再给他更多的权力了。要说增添他的部众，也很困难。除了娟子，其他各位当家都把底下人当成了私产，谁也不愿意交出来。况且九当家喜欢百战精兵，也没把寨子里那些歪瓜劣枣看在眼里。给他钱？他好像也不怎么在乎钱的样子…….”

    做土匪么，不外是抢钱抢地抢女人。钱，程名振不喜欢，张金称也没必要给。地盘，巨鹿泽只有巴掌大，根本无法细分。想来想去，张金称发在自己唯一可以拿出手赠送给程名振的，也只有女人了。但寻常脂粉，程名振还真未必瞧得上。他本人就长得十分英俊，真的需要女人，恐怕勾勾手指头，寨子里就有不少女人肯倒贴。当然，前提是要先过得杜鹃这一关。

    提到女人，柳儿倒是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笑了笑，低声道：“爷不说我还真忘了。今天下午去看鹃子练兵，那个王堂主扭扭捏捏蹭过来，想托我问问，有个姓周的丫头能不能赏给他？哧，小屁孩儿一个，嘴上的汗毛还软着呢，却生了一肚子花花肠子！”

    “那的确是个麻烦！”张金称用手指轻敲额头。“我的确曾经答应过他，攻入馆陶后，城里的女人随便他挑。看上哪个都可以赏给他。但姓周的那个小丫头片子，老三和老四也看上了，一个劲儿地催我要。还有老六，硬说什么那女人懂得岐黄，要收为关门弟子。哧，还不是白天当师傅，晚上吹了灯……”

    说到这儿，他邪邪的笑了起来。想想孙驼子那终日直不起来的驼背，再想想姓周家小姐那怯生生的面孔，顿时觉得好生有趣。

    “的确麻烦。那丫头很漂亮么？怎么这么多人都盯着她一个？”柳儿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抿着烈焰般的红嘴追问。

    “没，没你生得耐看。”张金称又开始心猿意马，伸过手去，轻轻抚摸柳氏的面孔。“不过是年龄小了些，看上去很细嫩。但我把她关在苦役营里边了，还没给任何人。红颜祸水，这个女人，当初我就该杀了她。耐不过九当家的情面，才留了她一命。谁想到她这么能勾人！才几天，便让好多汉子丢了魂儿！”

    “爷，还没收拾桌子呢。”柳儿向旁边挪了挪，欲拒还迎，“爷把话说完么？也好让小茹进来把鸭骨头收拾走，省得睡觉时闻着腥气！妾身又跑不了，早一刻，晚一刻，还不都是爷嘴边上的肉？”

    “收拾，收拾！”张金称对柳氏甚为爱惜，听对方不喜欢鸭子骨头味儿，摆着手命令。一直在外间等候着婢女小茹赶紧跑进来，动作麻利地收走满桌的残羹冷炙。柳儿抓住机会，赶紧跳下地，一边打水伺候张金称洗漱，一边很感兴趣的追问周姓女人的详情。

    她的感觉非常敏锐，能让程名振为其求情的，肯定不是个寻常女子。杜鹃是个大咧咧的傻丫头，非常好哄。如果换了别人守在程名振身边，就很难看不出自己目光里的异样了。

    对于女家爱八卦的心理，张金称感到非常好笑，摇着头，低声道：“九当家是个傻瓜蛋。因为那丫头曾经低价给过他几幅药，对他家老娘的病有效。所以他就念念不忘报恩，希望我不要杀了周家那丫头！”

    “知恩图报，也是男人所为！”柳儿倒不觉得程名振傻，反而对其行为很是赞赏。

    “什么啊。那小子看上去哪都聪明，就是在女人身上发昏。你知道不？他当天晚上怎么遇到的官军？”张金称又是一摆大手，很不屑地问。

    “怎么？爷说么，妾身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怎么知道你想到的事情！”柳儿推了张金称一把，扭着身子撒娇。

    “他啊！”张金称叹息着摇头，“后来我才问明白了，也怪不得鹃子有些日子不给他好脸色看！他的没过门的老婆受不住寂寞，嫁给了周家的二公子，就是周家那个小丫头片子的二哥。然后狗男女两个听说他回来了，就想方设法害他。城破后，鹃子把那女人抓了给程名振出气，结果咱们九当家被以前的老婆一求，心肠发软。不但把前老婆放了，还把同靴兄弟放了，又倒贴出了一辆马车，一包金银！”

    这种吃亏丢脸之事，换了张金称，是无论如何不会做的。他宁愿一刀杀了那负情的女人，活剐了那恶毒的汉子，也不愿意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非但是他，整个巨鹿泽中也不会有第二人这样做，害得消息传出后很长时间，大伙都推测说程名振想必是看上了周家小姐，借此来讨取美人欢心。

    急脾气的杜鹃为了此事，还拎着鞭子到苦役营找过周家小姐的麻烦。看到对方已经被累得形容憔悴，心肠一软，跺了剁脚，又转身离开了。

    她虽然不再找周家小姐的麻烦，王二毛托程名振说亲的事情，也没从她那里得到半点儿支持。张金称原本倒是想再多给程名振一个面子，将周家丫头打发给王二毛就算了。谁料杜疤瘌和王麻子两个老光棍见色起意，硬说是没尝过豪门大户的小姐什么滋味，非要弄回寨子里做填房不可。

    后来又加上一个孙驼子，三名寨主，一名堂主共争同一个女人，让张金称实在无法处理，不得不先将其搁置了起来。总想着等老兄弟们的色心都散了，再偷偷将其塞给王二毛，以应前诺。可开春后事情一忙，又将其丢在了脑勺后。

    这才是程名振啊！柳氏听得心里直叹息。她是青楼出身，思维方式远异于常人。张金称嘴里当做笑话来看的事情，在她眼中却变成了有情有义，恩怨分明。因为太喜欢以前的女人，所以连她喜欢的人也一并放了。潇潇洒洒，干净利落。哪个女人如果这辈子能找到这样一个奇男子，也就不枉此生了。

    这种细腻的心思张大当家怎可能猜得到，见到柳氏眼睛闪闪发亮，捏了捏对方的鼻子，笑着问道，“怎么，你又可怜那姓周的丫头了？她可不值得你可怜。馆陶周家被攻破那会儿，光是水牢里边拖出来的尸骨，就不下二十具！”

    “那也不是她干的啊！”柳氏小心翼翼地藏起心事，笑着辩解。

    “不是她干的，但她毕竟姓周。他们周家号称是汝南周氏之后，朝廷里边有的是人。一旦让她把朝庭的人勾过来，大伙也是麻烦！”张金称不同意柳氏的话，继续解释自己的担忧。

    “汝南周氏！”柳儿一捂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音。“爷真的相信他是豪门大户？朝庭里边有很多人罩着？那爷想没想过，自己是哪个张氏？”

    “我，我家好几代都是做小生意的，祖上最大的官做过亭长！”张金称被笑得有些窘迫，虎着脸嘟囔。

    “爷您是大汉留侯张良的嫡系子孙啊！三当家是酒仙杜康之后，四当家更了不得，祖上就是王曦之和王献之……”柳氏笑得前仰后合，大声说道。

    “尽胡扯！我家连家谱都没有，怎么能和张良拉上关系！”张金称理解不了这个玩笑，有些生气地打断。

    “可周家的家谱，爷见过么？”柳儿听他真的发了火，赶紧收起笑容，正色解释。“那周家是馆陶县的第一大户不假，祖上却是给楚国公杨素放马的马夫。根本不是什么周公之后。这些都是妾身亲耳听人说的。如今连楚国公杨素的坟头都让当今皇上给刨了，楚国公家马夫的后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啊……呃……啊！”张金称裂开嘴巴，好半天都闭不上。肚子里刚刚涌起的色心一扫而空。闹了半天王麻子和杜疤瘌等人当宝贝抢来抢去的，只是一个马夫的后人。他***，什么周氏之后，原来全是笆斗大的猪尿，全凭嘴吹。

    既然不是什么豪门贵女，想必王麻子、杜疤瘌和孙驼子三个也没心思再争了。抢来的女人中，比周家丫头好看的有的是，一个要屁股没屁股，要**没**的小苦菜花，也就是王二毛这种生瓜蛋子才当个宝贝。想到这，张金称搔搔头皮，笑着说道，“那就好办多了。明天我把这个事情跟大伙解释一下，然后就将她赏给王二毛就是。让他念你的人情，以后你有事情也好调动他跑腿儿！”

    “谢谢爷！”柳氏心里也是一阵轻松，敛衽施礼，“王二毛是程名振的兄弟，您赏了他的兄弟，其实也等于赏了他。他感念爷的恩情，自然会加倍努力回报。”

    至于王二毛怎么回报自己，她不在乎。只要那女人不靠近程名振，就没什么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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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五 上）

﻿    转眼又到了众位当家聚集起来议论山寨大事的日子，张金称顺利处理完了政务后，把馆陶周家冒充豪门的故事当做笑话给讲了出来。末了，还不忘了加上柳氏那几句精妙点评，姓程的便是东吴程普的后人。姓杜的乃为酒神遗脉。姓孙的自然跟孙策孙权兄弟脱不开干系，至于姓王的，好歹也是王莽和王羲之的血亲。算来算去，只有五当家郝老刀和八当家卢方元的姓氏太怪，在张金称的有限历史知识里，实在跟古代名门攀不上什么关系。但乌恒郝援氏和鲜卑吐伏卢氏在北方可都赫赫有名，算是郝老刀和卢方元二人的亲戚也不甚委屈。

    众寨主笑得前仰后合，都说没成想自己祖上也出过如此有名人物，血脉一点也不比什么周氏、赵氏、侯氏低。反正家谱这东西是人写的，你只要有钱有势，不由得其他人不信。笑够了，便提议让程名振给大伙重编家谱，不管做不做得真，能挂上点儿贵气就行。

    “没问题，大伙尽管把名字报给我，我来酌情安排！”程名振揉了揉笑疼了的小腹，点头许诺。

    “大可不必！”张金称笑着敲了敲桌案，重新吸引回众人的注意力，“我曾经听人说过一句话，人不是牲口，不一定要名血名种。咱们没摊上个好祖宗，借不到福荫。但咱们将来要是能打出一片天地来，说不定今后同姓的人，都想方设法认咱们当祖宗呢！”

    这几句话说得慷慨豪迈，令闻无不动容。半晌，二当家薛颂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附和，“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县官做得，郡守自然也做得，将来若是福气够，推大当家当皇帝，咱们就都是开国侯！”

    “那今后所有姓王的提起来，就自称出于我巨鹿王氏！”四当家王麻子亦是兴高采烈，笑呵呵地设想。

    “涿郡郝氏！”

    “河间杜氏！”

    众寨主无法无天惯了，也没觉得想一想“打江山当皇帝”有什么十恶不赦。七嘴八舌开口，将自己的家门报了一个遍。戏称今后家谱就从自己开始修，让以前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都羡慕得找墙根儿去哭。

    看士气已经调动得差不多了，张金称清清嗓子，继续笑着说道：“但要是咱们一直被堵在巨鹿泽里，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所以大伙还是有劲儿朝一处使，有心朝一个地方用。总之还是那句话，有我老张的一口肉吃，弟兄们就谁都不会饿着。咱们这辈子闯到哪算哪，即便闯不出一番大事业，至少也曾轰轰烈烈过！”

    “大当家说得对，咱们肯定不能一直在巨鹿泽里憋着！”

    “咱们不是已经开始练兵了么？等九当家把士卒操练好了，咱们有的是出泽机会！”

    众寨主纷纷点头，对张金称的话再度表示赞同。

    张金称笑着四下环视，每当目光和一位寨主相遇，便点点头，示意对方所说的话和自己的内心想法差不多。待目光转到距离自己最远一把交椅时，停了停，冲着坐在交椅上的程名振追问，“你的意思呢，老九。咱们几个里边就是你读的书多，有什么话，你不用藏着掖着，尽管说出来。我们年龄都比你大，即便是你哪句话说得不妥帖，也没人好意思跟你较真儿！”

    自打被迫加入绿林，程名振的心中一直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出路何在，也不知道巨鹿泽诸好汉的未来在何方？每天虽然尽最大努力操练士卒，也仅仅是企图让众人多少有些自保之力，不至于被官军轻松剿灭而已。至于把皇帝拉下马，自己当皇帝的想法，压根儿是起都不敢起。

    被张金称今天的话一激，少年人立刻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眼前无数金星乱冒。贪官害他做好人不得，所以他造反杀了贪官。而贪官的背后，站的不就是大隋皇帝么？可程家世世代代都是忠良，从没有一个人当过反贼。自己进入巨鹿泽属于被逼无奈，如果公开挑明了要毁掉大隋江山，对得起父亲，对得起程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么？

    “你傻啊，大当家问你话呢！”见程名振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七当家杜鹃伸腿踢了他一脚，小声提醒。

    “我，我，属下愿意誓死追随大当家！”程名振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这小子，一定是最近练兵练得太累了吧！”明知道对方的怠慢出于无心，张金称也不愿意因为程名振的一时走神而较真儿，“真难为你了。咱们各寨那些弟兄都是些滚刀肉。打起仗来不怕死，平时呢，当然也不会太听话！”

    唯恐程名振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言语，杜鹃抢在他前面，大声汇报，“弟兄们还好，进境非常快。有两支队伍已经可以操练推进间配合了。即便进境最慢的那支，走路时也不再互相踩脚跟儿！”

    “弟兄们的确很进步很快！”程名振迅理了理思路，笑呵呵地补充。“照这样进度再训练两个月，遇到府兵精锐可能还差一些，遇到郡兵、乡勇，未必会吃什么亏！”

    “难得，难得。说实话，也就是你来了。以前我几次想整训出一支精兵，都不知道怎么去练！”张金称轻轻点头，对训练的进度表示相当的满意。

    “九当家是内行，比咱们这些老粗本事大！咱们啊，可都都老了！今后就得指望年青人了！”三当家王麻子抹了把脸上的胡子茬，咧着嘴补充。张金称如此重视一个十七岁的小毛孩子，让他和很多寨子里的老人心里不舒服。但小毛孩子的本事都摆在明面上，大伙心里虽然有些嫉妒，却不能不承认对方有真本事。

    经历了馆陶县那场磨难，如今的程名振对于别人话语背后的隐藏滋味常地敏感，迅向王麻子望了一眼，笑着拱手，“其实大部分都是郝五叔的功劳，晚辈只是帮忙出了些主意而已！并且有些主意还不一定对！”

    郝老刀却不愿意抢功，拍了下大腿，笑着骂道，“咱们这里又不是馆陶县衙门，你还担心有人嫉妒你么？功劳是谁的，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你别再往我身上推，否则，我光抢攻劳不干活的名声传出去，今后这张老脸就没法见人了！”

    “老五的功劳也不小，至少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张金称也侧头看了王麻子一眼，然后笑着总结。

    王麻子知道张金称是借机敲打自己，耸了耸肩膀，将头低了下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金称也不好让老兄弟太难堪，冲程名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光你有功，帮助你练兵的那几个副教头，王兄弟，韩兄弟，段兄弟还有周兄弟，他们的辛苦我也都看到了。按照寨规，咱们有功不能不奖。待会儿你派人到薛当家那里一趟，领几十根去年秋天伐下来的好檩子，趁着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组织人手将自己房子盖了。”

    “谢大当家。属下初来乍到，实在不敢领这么厚的赏赐！”程名振赶紧站起身，拱手推谢。

    “不是光给你一个的。你娘年纪大了，住的地方不能太寒酸。至于多出来的木料呢……”张金称扫了一眼杜鹃，摇头而笑。“你跟鹃子商量吧，盖多大的屋子当新房，打多少家具，都想得仔细些。不够再找二当家领。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守着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你总不能随便找间茅草房，就将她娶了去！”

    “啊，张二伯！你这人，你这人怎么没正经！”杜鹃没料到说着说着正事儿，张金称就把话题拐到自己和程名振的婚事上。虽然性子直爽，却也羞了个满脸通红，大声抗议了一句，站起身，扭头向外走去。

    “回来，回来，这男婚女嫁，是最正经不过的事情！”张金称抚掌大笑，满面红光。

    “是正经事，是正经事！”杜疤瘌笑得几乎何不拢嘴，连连点头。几个月来最担心的就是女儿的婚事。这丫头从小没娘管，大大咧咧，晕晕乎乎。终日跟程名振腻在一起，几乎吃饭睡觉都舍不得分开。一旦哪天程名振按捺不住了，女孩子家吃了亏，可就打落牙齿只能往肚子里边吞。

    关于杜鹃待自己的情意，程名振一直铭刻在心。本来已经跟自己的娘亲说定，只待练兵的事情有了头绪，便要托媒人上门拜访杜疤瘌。今天尽然张金称主动提起来了，他也不想再耽搁，笑着向主帅位置拱了拱手，低声道：“多谢大当家成全，属下今天就回家准备聘礼！”

    “谁说一定要嫁给你了！”杜鹃的脚步还没出门，已经听到了程名振的回答。又羞又喜，扭过头来，低声喝道。

    “父母之命，父母之命！”杜疤瘌却不管女儿害不害羞，唯恐程名振赖账般，笑着回应。

    这下，玉面罗刹可真羞成紫面罗刹了，跺了跺脚，大声喊道：“不跟你们说了！”转身冲出军帐，消失于扑面而来的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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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五 中）

﻿    军帐外，数名男女侍卫正在百无聊赖地等候各自的上司。猛然见七当家跑出帐门，赶紧挺直身躯抱拳施礼。此刻的杜鹃哪还有脸皮跟人打招呼，低着头，三步并作向远方逃，连贴身女兵的呼喊也全装作听不见。

    堪堪跑出一里之遥，沿着湖畔转了个弯儿，终于将背后的喊声给甩开了。心中害羞之意稍缓，她跑得也有些热了，慢慢停住脚步，蹲向湖边撩起水来洗脸。

    刚一低头，恰恰看见有张喝醉了般的面孔映在水里，满脸娇羞，双眼之角却透着隐隐的喜悦。“好个厚脸皮的妮子！”杜鹃伸手于湖水搅了搅，将自己的倒影搅散。望着那一道道散去的潋滟春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却又直了。

    嫁给程名振，与他相守一生。这份姻缘是她自己硬抢来的，自然是一万个满意。只是如何做人家的妻子，她心里却没半点头绪。自己的娘亲去得早，爹和师父都是马大哈。唯一肯指点几下的柳儿姐姐又心机颇深，什么话都吞吞吐吐，只肯说一半，另外一半儿全得听自己去猜。而自己偏偏不擅长打哑谜，很多话怎么猜也猜不到点子上。

    比起抡刀纵马，这婚姻大事，仿佛更令人望而生畏。两军阵前，谁输谁赢，伸手便可见分晓。可夫妻之间，总不能有了什么问题都用拳脚和刀枪来解决吧？与丈夫比比马上步下功夫，杜鹃自问倒是无惧。但打来打去把夫妻情分打碎了，天下又有何胶可粘？

    不止自己一双眼睛在盯着程名振。直觉告诉杜鹃，自己的未婚夫颇俱女人缘儿，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无数视线。这也难怪，放眼巨鹿泽，读过书，武艺娴熟的男人本来就没几个，其中长得玉树临风般的更是稀少。难得的是，集这诸多优点于一身的程名振又不像别的绿林好汉那般粗鲁、傲慢。他待人总是彬彬有礼，即便是路上遇到莲嫂这样的下人，也会停下脚步点头打个招呼，仿佛对方就是自己的邻家姐姐般。

    无论怎么看，在杜鹃的眼里，程名振身上的优点都数之不尽。转过头来看看自己，除了能像男人一样骑马打仗之外，杜鹃就数不出第二个优点来了。俗话说，郎才女貌，论长相，她知道自己远不如新来的柳儿妩媚。论脾气秉性，恐怕巨鹿泽中随便拉出一个人来，都不敢说七当家脾气温柔。琴棋书画，如果把琴弦改作弓弦，勉强还能弹出几声。针线女红，看看这终日被刀枪磨出茧子来的十指，就明白缝衣针拿在手中肯定比镔铁棍还沉重。就连女人家的娇弱与怯懦，杜鹃知道自己身上也不具备。关在苦囚营中给大伙洗衣服的周家小姐她见过，那真的像极了一头吓破了胆子的小猫，任谁都不忍心再去伤害。而换了杜鹃处于和对方同样的位置，她宁愿提起刀来壮烈的战死，也不会祈求曾经杀了自己父亲和哥哥的人怜悯。

    此刻的玉面罗刹杜鹃，心思其实和寻常待嫁小女儿没任何两样。又喜又愁，忐忑不定。思来想去，竟然觉自己有些配不上程名振了。直气得珠泪盈眶，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丢向了湖水中央。数只早归的候鸟被水波所惊，嘎嘎叫了两声，振翅而起。一双双，一对对，比翼于起飞，片刻亦不肯稍离。

    对着如此明快的天光云影，再大的春愁也会慢慢淡去。又望着天空和水面的鸟雀们了会儿呆，杜鹃摇了摇头，转身又往中军方向走。配得配不上程名振，自己一个人瞎想也没有用。与其冲着水面愁，不如偷偷蹩回去，隔着军帐听听他们都在说什么？如果程名振有话不敢对自己当面说，偷听到他的真实想法，自己也可以酌情应对。

    她向来敢想敢做，既然决定了，就不在乎其他细枝末节。中军大帐附近的地形都是平时走遍了的，往来巡视的喽啰们也没胆子拦住七当家问问她到底要去什么地方。顺着湖畔小径七拐八拐，转眼间，她已经靠近大帐背后。放慢脚步，踮起鞋尖，如捕食的狸猫般刚要将身体贴上去。耳畔忽听有呼吸声一滞，某个身影在眼角余光外猫在了军帐侧面。

    “谁！”玉面罗刹杜鹃再不顾害羞，伴着一声低喝，将腰间横刀抽在了手里。军帐侧面的人也被吓了一跳，迅向前窜了几步，然后又迅跑了回来，一边举手做投降状，一边低声祈求，“别，别嚷嚷。是我，七当家，是我！”

    杜鹃凝神细看，不是自己帐下的堂主王二毛又是哪个。又好气，又怕羞，快步走过去，将刀背架在他脖子上，板着脸继续审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偷听军情么？都听到了什么，给我如实招来！”

    “我，我，姑奶奶，您能不能小点儿声！”王二毛急得连连作揖，膝盖差点就跪在地上。“别把里边的人惊动了，他们讨论你的嫁妆多少呢？一旦觉咱俩搭伙偷听，您不打紧，我肯定跑不了一顿板子！”

    “谁跟你搭伙偷听了。我是过来巡视的！”七当家杜鹃气得顿了顿脚，低声反驳。

    “行，行。您巡视的，我偷听了。我偷听到了什么，您可一句都不关心！”王二毛知道杜鹃不会伤害自己，涎着脸回应。

    闻听此言，杜鹃的脸腾地一下又红成了紫茄子，将刀背向下压了压，竖起眼睛道：“还敢顶嘴，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就把刀刃反过来切！”

    “别切，别切，我肯定一个字都不落！您先将刀收了，咱们边听边说。我还等着听下文呢！”王二毛连连讨饶，作揖不止。

    说来也怪，七当家杜鹃收拾得了任何属下，就是拿王二毛这疲懒家伙没办法。见对方死乞白赖，只好将刀收回鞘内。王二毛见对方让步，也不敢做得过分，将头向前探了探，俯在杜鹃耳边说道：“你走之后，他们一直再恭喜小九哥。然后张大当家说不能光说不炼，让大伙都出点血。他自己从主寨拨了两千青壮丁口，归入小九哥名下壮大声势。二当家许了两套家具，外加十头耕牛。六当家许了三十头猪，二十头羊……”

    他记性颇佳，三言两语将各寨给的聘礼介绍了个清楚。然后将头又贴到帐壁上，一边听，一边低声解释，“刚才好像有人笑话王四寨主的礼物太轻，他不太高兴。正吵闹着，你就跑来了，害得我没听清楚后边说了什么？”

    “还怪起我来了！”玉面罗刹又好气又好笑，“你听这些干什么？又不是给你的？”

    “我，我不是帮你和小九哥听了么！”王二毛理直气壮，用力摆手示意杜鹃不要给自己添乱。

    “赶快滚，别让其他人现你！”杜鹃上前，用力扯住对方胳膊，向外拉去。“营里边刚刚重申的军法，你小九哥亲自参与制定的，你居然也敢违反！快走，晚了被人看见就来不及了！”

    连扯两下，对方却纹丝未动。杜鹃心里不觉有些冒火，瞪起眼睛追问，“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王二毛的头慢慢转回来，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祈求，“七，七当家。你，你让我听完行不行，听完之后，随便你处置。他们……”

    “你到底要听什么？”杜鹃被王二毛的表情弄得一愣，松开急切地追问。

    记忆中，她从没见过王二毛如此认真过。对方总是疲疲懒懒的，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很少什么愁。而今天，往常他熟悉的那个王二毛却不见了，换成了另外一个少年人，果决中透着某种执拗。

    “你到底要听什么，作死也不知这个作法！”见对方不肯正面回答，杜鹃把语气放缓了些，继续追问。“如果被人现了，我可是也不好替你说话！”

    “我前天求过柳儿夫人！”王二毛被逼无奈，目光向周围扫了扫，低声回应。“她答应在大当家面前替我说话，将周宁那小丫头赏给我。昨天她派人告诉我，大当家已经许了，今天可能就会在议事时说起。现在还没提到，但一会儿肯定会提到的。夫人她是个好人，不会骗我，九嫂，你也别赶我走！我只听个头，心里也就踏实了！”

    “踏实个屁！”被“九嫂“两个字叫得心中一软，杜娟伸出手，狠狠给了王二毛一个爆凿，“我和你九哥都替你盯着呢，还能跑到别人手去？要听你就蹲下身子听，我替你挡着。如果有人过来，你赶紧跑！”

    “唉，唉！”王二毛得偿所愿，连连点头。“谢谢九嫂。我听到什么，立刻都告诉你！”说罢，将耳朵往帐壁上一贴，神情居然是少有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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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五 下）

﻿    对于军帐里边的几个为老不尊的家伙们正在说些什么，杜鹃心里比王二毛还好奇。左右看看现没有注意到自己，干脆把耳朵贴过去，跟王二毛一道听了起来。反正如果有人恰巧巡视经过，就立刻装作两个人在讨论军务。至于七当家跟自己麾下的王堂主到底讨论的是何等机密，谅一般人也没胆子过问！

    军帐内，关于如何操办程名振和杜鹃两人的婚事问题的讨论已经进入了尾声。大伙都认为，婚礼不能弄得太潦草了。毕竟涉及到巨鹿泽九位寨主中的四位，如果婚事办得过于寒酸，传出去后会被江湖同道笑话。但具体奢华到什么规模，众寨主的意见却很难达成统一。按程名振的个人想法，把堂主以上头目叫道主寨吃喝一顿，再给所有喽啰没人放三天假，已经是给大伙添麻烦了。但杜疤瘌和郝老刀两个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希望张金称给周边相邻的几个绺子也撒一些请柬，邀请一些江湖同道前来观礼，顺便让大伙增进一下感情，以图共同对付官军的进攻。而整座中军帐内嗓门最大的是四当家王麻子，大概刚被敲了竹杠，心里有些不舒服的缘故吧，他的话听起来总像带着挑拨的意味：“那怎么行？七当家、九当家还有三哥和老五，四个寨子的部众加起来已经过了咱们巨鹿泽的一半儿！别人就是不给大当家面子，还能不给咱巨鹿泽面子么？该请，该请，不但要向周围的几个绺子打声招呼，即便是豆子岗那边，也应该说一声，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巨鹿泽的后起之秀！”

    “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杜疤瘌一直很忌讳别人误解自己赶着嫁女儿的用心，腾地站了起来，大声追问。

    王麻子向后缩了缩脖子，陪着笑脸，不断地解释：“没，我还能有什么意思啊？论武艺，比不上老五。论智谋，也赶不上九当家。也就是靠着当年的情分，才厚脸皮坐上一把交椅罢了。再说了，将来我这把老骨头，还靠着小辈们养活呢！当然愿意让他们多风光风光，自己脸上也好看不是？”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愈坐实了杜家父女翁婿势力过于庞大，已经威胁到泽地内部平衡的“罪名”。气得杜疤瘌抡拳上前，就准备打他个满脸桃花。旁边的郝老刀和程名振两个见势头不妙，赶紧冲过去，一人一支胳膊，将三当家杜疤瘌给架了起来。

    “三当家，三当家，您别生气。四当家是跟咱们开玩笑的！”明知道王麻子别有用心，程名振还是不得不先想方设法平息杜疤瘌已经烧上脑门的怒火。去年秋天那场火并之后，杜家父女所掌控的力量的确已经在事实上威胁到了张金称的大当家地位。如果杜疤瘌再不知道收敛的话，早晚有一天会步上孙安祖和刘肇安两个的后尘。

    “傻小子，你怎么还叫他三当家！”郝老刀轻轻踹了程名振一脚，笑着教训。趁着转身的功夫，用眼角的余光向张金称所在位置挑了挑，示意程名振想办法打消张金称的疑虑。

    “呵呵，这不是在中军帐内么？出了中军帐，才能论私，在大当家面前，晚辈只能先公务，后家事！”程名振一边讪讪地笑着，一边将自己不称呼杜疤瘌为岳父的理由清晰地解释给军帐中所有人听。几个同样对杜疤瘌父女的实力暗生顾忌的寨主乍闻此言，脸上的表情俱是一僵。随即哈哈笑着，七嘴八舌地给争执的双方打圆场。

    “老四真没出息，不就让你掏了三十吊钱做贺礼么，看你急的，连脑袋都开始懵了！”在座之中，除了张金称外，就是二当家薛颂地位最高。笑着拍了拍胡凳扶手，摇头斥责。

    六当家孙驼子素与程名振有些交情，偷偷看了看张金称的脸色，低声打趣，“四哥平时也是这样，开玩笑不分场合。三哥别跟他一般见识，您如果往心里去了，才是犯傻呢！”

    毕竟身为巨鹿泽的大当家，张金称的心胸远比众人想象得开阔，见众人都忐忑不安地等着自己表态，笑了笑，低声道，“本来说得好好的，怎么就扯到别处去了。老四这张臭嘴，早晚得被人拿针线给缝上。老三，你也别跟他计较。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么。要是因为几句玩笑话就让咱们兄弟生分了，那咱们兄弟之间的情意也太薄了吧！“

    “我本来就是说个笑话，谁知道三哥他沾火就着？”王麻子还是不依不饶，撇着嘴，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一**债般。

    “行了，老四。你也得改改满嘴跑舌头的毛病了！”张金称扭头瞪了他一眼，低声警告。“咱们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谁能离开得了谁？想办法将基业做大才是正经！就像当年一道出塞，买卖成了，才好分红，没必要现在就各算各的小账！”

    这话一撂下来，众寨主谁也不好意思再争执下去了。讪讪笑了笑，各自落座。怕程名振多心，张金称看了杜疤瘌和王麻子两人一眼，继续说道：“老四嘴贱，老三脾气急，我这个大当家遇上事情时反应太慢。咱们大伙都是搭伴儿做小买卖出来的，谁有啥毛病，这多年来彼此心里都清楚。能互相容让一下就容让一下，别害得小辈们难做人。刚才老四的话全是信口胡扯，但其中一句话扯得也有点儿道理。咱们巨鹿泽的将来，还得着落在小辈们身上。毕竟他们年纪轻，学东西学得快。即便不小心摔了跟头，也能爬起来从头开始。”

    最后几句，已经隐隐点明了要以衣钵相传的意思，不由得闻不动容。程名振赶紧站起身，断然拒绝，“大当家您千万别这么说。属下这条命都是您带着巨鹿泽中兄弟们救的，替您和兄弟们做任何事情都应该。属下这辈子只愿意唯大当家马是瞻，您只要挥挥手，无论前边是……”

    “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张金称笑着打断了程名振，很满意少年人的谦卑，“但我亲生儿子早已音信断绝多年。老二、老四他们情况跟我也差不多。所以，这份基业早晚都是你们年轻人的，我只不过提前说出来，免得咱们内部再起什么争论。你好好干，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属，属下……”虽然心中不清楚张金称的话到底有几分为真，程名振依旧被感动得眼角直热。“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让大当家和诸位失望！”

    “这就对了，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张金称继续笑着点头，“鹃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在她眼里，我就是半个爹。你今后老三是你岳父，我是你半个岳父。这里还有你老婆的一个师父，一个替你治伤裹药救命恩人。大伙里里外外都是一大家子。没必要非分得那么仔细。前一段时间你刚入伙，有些话一时没法跟你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五个老家伙的共同晚辈，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出来。成与不成，自有当长辈的顶着。总不能怕你摔跟头，就不撒手放你走路！”

    原来是觉得我行事过于谨慎！经过馆陶县一场磨难，程名振对话外之意的明锐程度明显提高了一个档次。略一琢磨，就猜到了张金称最想得到的回报。关于如何对付官府的围困剿杀，他肚子里的确藏着几点和大伙不太相同的看法。前些日子之所以没有说，一方面是不愿意显得太特立独行，另外一方面，是鉴于新军尚未形成战斗力，这些想法说出来也没有实施的可能。

    但今后，显然不能过分隐藏实力了，否则必会惹得张大当家怀疑。虽然于表面上看，张大当家颇有容人之量。但在程名振记忆里，孙安祖和刘肇安的头颅都在树枝上挂着。前车之鉴，他不得不加倍小心。

    正在他犹豫着是不是找个恰当机会，将自己应对官兵的策略汇报给张大当家听的时候，耳边突然又传来一阵喧哗。“不行，那个女人是我看中了的。你怎么能赏给一个小毛孩子！九寨主前途无量，你怎么重视他，我都没话说。但那小毛孩子有什么本事，我这个寨主还得让着他！”

    程名振被嚷嚷声吵得一愣，回过神来，才现就在自己沉思的当口，张金称等人已经转移了话题。好像因为分赃不均起了争执，王麻子跳着脚，大声抗议。而杜疤瘌、郝老刀和六当家孙驼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或抱着肩膀冷眼旁观，或站在王麻子的对面，一句一句地跟他顶杠。

    “又不是你王麻子的女儿，你急个什么劲儿。我也跟大当家说过，那小娘皮一看就是个会生养的，刚好给我续香烟。赶着鹃子和小九办喜事儿，我这个老头子也跟着办了。反正都是一家子人，没必要麻烦大伙第二次！”

    “我不管你们谁娶媳妇。那女娃我收定了。”素来不愿意惹事的孙驼子也转了性，不阴不阳地补充。“没嫁人之前，她可以到我那先背背医经。嫁了人，也可以去我那边帮忙抓药。等哪天你们几个老不羞受了伤，也好给你们洗伤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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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六 上）二更，求订阅。

﻿    不过是一晃的功夫，话头便又由寨主继承权问题晃到了某个女人的瓜分方面，饶是程名振反应敏捷，也被几个老家伙们飘忽不定的思路晃了个头晕眼花。偏偏这个议题涉及到了他的好兄弟王二毛，由不得他三缄其口。只好向前凑了凑，硬着头皮劝谏道：“几位前辈，几位当家……”

    “没你的事情！”

    “敢情你马上洞房花烛了！”

    “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立刻遭到连串的打击。本来还绷着前辈身份的老寨主们一点也不顾及脸面，七嘴八舌地陈述起了对同一个女人志在必得的理由。而对于王二毛，他们倒是同仇敌忾。都认为年轻人刚刚入伙，寸功未立，实在没资格跟老前辈争夺女人。

    “各位寨主听我说一句话！”程名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劝谏。好朋友王二毛对周家小姐的仰慕由来已久，让他如愿抱得美人归，一则算是自己偿还了部分相救之恩。二来，对于周宁而言也是个相对稳妥的归宿。毕竟嫁给王二毛，彼此之间还算得上年龄相若，知根知底。如果不幸落入王麻子、杜疤瘌这些把女人不当人看的老色鬼之手，那可就要受尽**，生不如死了。

    “九寨主这么早就忙着接管寨中大事了么？”

    “你别掺和，反正有鹃子在，任何漂亮女人你都捞不到手！”

    回答的话依旧是一通歪理邪说，中间夹杂着某种对新人迅上位的不满。最过分的是杜疤瘌，看到女婿吃瘪，竟然不向先前那样仗义帮忙。反而呲起满口的大黄牙，笑着祈求道：“我说小九子啊！你就省省劲儿吧。要帮也应该帮你岳父我，而不是便宜外人。我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你，今后就剩下一个孤老头子。你说你该不该不帮我找个暖被窝的?”

    “大当家在进攻馆陶之前，曾经亲口答应过王堂主，城里的女人尽他挑！”尽管知道这话说出后可能令张金称有些下不来台，但情急之下，程名振还是不得不旧事重提。

    说着话，他将目光看向张金称，期望对方能主动站起来，劝说几个老不羞稍作收敛。张金称显然也没想到本来自认为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了的事情居然引出一场争执。非常歉意地冲着程名振笑了笑，皱着眉头说道：“你别见怪。他们就这德行！让他们先争，等一会儿他们争累了，咱俩再慢慢跟他们商量！”

    “这事儿没的商量！”王麻子抬起头，冲着程名振吹胡子瞪眼。“如果你九当家要把姓周的女人一并收了，就冲你给寨子里立下的功劳，四叔我也会让你。可他一个堂主，却要骑在我们几个寨主的头上，这算个什么道理？！”

    “城破那天，王堂主又不是没碰任何女人？大当家已经兑现了承诺，他不能赖起来没完！”就连孙驼子也不肯让步，揪住馆陶县城破当夜王二毛曾经带头烧杀淫掠的事实不放。

    在程名振的记忆中，孙六当家为人比王麻子和杜疤瘌两个正直得多。如此不合常理的反应，实在有些出人预料。还没等他琢磨过来孙驼子为什么要淌这份浑水，三位老寨主又为女人的最终归属问题继续开战，你一言，我一语，激烈程度不亚于两军交锋。翻翻滚滚争了几十个回合，花样尽出，一时间却分不出高低胜负。

    张金称这个大当家做得实在是失败，只能抱着茶盏，无可奈何地苦笑。在探讨程名振的婚事之前，他已经宣布过接下来谈的不算公事，因此心里再懊恼，也不能借助山规捍卫自己的大当家权威。此外，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已经隐隐上升到了巨鹿泽中新老两大势力的平衡方面。作为大当家，尽管私底下曾经对柳儿有过承诺，关键时刻，张金称却本能的认为自己需要重新考虑一下前天晚上仓促做出的决定。他不鼓励老人倚老卖老，但也不愿意过分偏袒新秀，以免过分鼓励了新势力的风头，让追随自己多年的老搭档们心寒。

    就在这一迟疑的功夫，王麻子、杜疤瘌和孙驼子三人之间的争执愈演愈烈。其他几个寨主则各怀肚肠，笑着在旁边看热闹。偶尔开口插几句话，也是九分在火上浇油，只有一分本着息事宁人的心态。

    “王堂主对周宁仰慕以久。在城破之前，他们两个就认识！”见几个寨主丝毫不肯给自己颜面，程名振只好软语相求。“君子**之美。况且天下女人多的是，又不止周宁一个？几位前辈再让我一回。等下次出泽，我给大伙每人抢三个知书达理的美女回来便是！”

    “什么时候出泽还不一定呢？”

    “你以为县城那么好破啊，你想打就能打下来一个？”

    “九当家说得有理，天下女人有的是，王堂主何必非跟我们几个老家伙争呢？”

    论起嘴上功夫，众寨主们谁都不比程名振差。不用思考，张嘴就是一连串几乎无法反驳的“道理”。特别是杜疤瘌，几乎是为老不尊，拍打着程名振的肩膀，笑呵呵地道：“下回是下回。小九，你下次一定多抢几个女人回来，馋死这些老没脸皮。但这次，你就别跟着掺和了。我这不是不给你面子，我得跟王老四争这口气！”

    话说完后，他还不忘了向准女婿眨巴眨巴眼睛。意思是咱们爷儿两个是一家人，你胳膊肘子千万别往外边拐。

    “可是……”对方再为老不尊，也是杜鹃的父亲。程名振急不得，恼不得，直憋得额头汗珠滚滚。

    正束手无策的时候，帐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七当家杜鹃板着脸，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将手中横刀向地面上一插，厉声喝道：“都别争了，我一会儿就将那个女人剁碎了喂狗。省得你们一个个没完没了！不就是个马夫的孙女么，又不是什么皇上的千金！”

    “我说大侄女，这……”王麻子正跟杜疤瘌等人闹得高兴，却被杜鹃搅了局。立刻将脸拉下来，拖着长声说道。

    “周家的庄子是我攻破的，女人是我抢回来的！四叔，您还有什么话说！”杜鹃将眉头一竖，将王麻子后半句不满的话直接憋回肚子里。

    按山寨的规矩，先破城的确有挑选战利品之特权。王麻子被憋得脸红脖子粗，连喘了几大口气，才悻悻回应道：“你们，你们父女夫妻有种，我孬，我认怂还不行么？”

    “我们父女翁婿怎么了？哪点做得对不起寨子？”杜疤瘌占据了上风，心满意足。咧着嘴先冲王麻子回敬了几句，然后转过脸，讪讪地冲女儿求肯道：“鹃子，那马夫的孙女……”

    刚才杜鹃跟王二毛两个一道在帐外偷听，开始本来以为王麻子等人也就是笑闹几句，不会当真为了一个女人争执不休。后来听到大伙越说越不在行，非但三番五次落了程名振的面子，并且把王二毛也说得甚为不堪。实在觉得这样太委屈二毛了，才怒气冲冲跑进来，强行替丈夫的朋友出头，。

    此刻见父亲还纠缠个没完，她脸上实在挂不住，将眼睛一瞪，低声反问，“那女人比我还小，你把她收了，我叫她什么？”

    “我，我又没说娶她为妻！”杜疤瘌被瞪得心里虚，喃喃回应。

    “还有哪个想女人想疯了，别顾及面子，直接跟侄女我说，我明天就出泽给你们抢去。”一句话噎回去了老父，杜鹃扭头四顾，目光如刀子般凛冽。这些都是她的娘家人，却在未婚夫婿面前，一再显露出贪婪、好色的本质。此刻未婚夫婿脸上虽然勉强还带着笑，内心深处一定又对巨鹿泽群雄失望透顶。

    不但程名振会失望，即便是杜鹃自己，也极其瞧不起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行为。偏偏几个为老不尊的家伙还以此为荣，一个个像苍蝇见到了烂鱼般，唯恐落在了别人后面。

    被自家侄女的目光扫视，先前还抱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寨主们不觉心虚，6续将头侧开，避免与杜鹃的眼神相接。一个***扫下来，在座诸君基本收起了笑容，道貌岸然，仿佛刚才争风吃醋的不是他们一般。

    “其实大伙不过是开玩笑而已！”郝老刀怕众人下不来台，仗着曾经指导过杜鹃武艺的身份，笑着打圆场。

    “就是，就是，三哥和四哥闹惯了，谁都不会当真！”八当家卢方元也趁机大作好人，出言替众人遮羞。

    有这两句话做铺垫，张金称也能找到落脚的台阶了。轻轻咳嗽了几声，笑着补充道：“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好久没这么纠缠过了，鹃子你不懂，甭看我们互相拆台，实际上越纠缠情分越重。周家那身上没四两肉的小娘皮，其实他们谁都没看上。故意说两句笑话，逗逗闷子而已！”

    既然大当家都开了口，杜鹃不能不给面子。笑着冲张金称施了个礼，低声道：“如此说来，侄女又莽撞了。二伯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怕他们闹得太狠了，让您不好管！”

    好聪明的回答！程名振听得眼睛一亮，迅把头转向杜鹃。恰巧杜鹃也想知道程名振是否还在失望，将关切的目光投了过来。二人的眼神于半空中匆匆一汇，然后笑着各自挪开。彼此想表达的意思，却与这一盼之间，了然于心。

    “呵呵，我向来是由着他们闹。闹累了，就可以说真话了！”张金称呵呵一笑，主动将刚才自己不作为的缘由给出交代。“其实有些事情我早就准备处理，一直没腾出功夫。既然大伙说起来了，我就仔细跟大伙说道说道。王二毛那小子初来乍到，的确没什么功劳。但我答应过他的事情，也不能不算。为了不让别的堂主、头领们眼红，这样吧，把姓周的女人让鹃子领去，先当个使唤的丫鬟，帮着收拾收拾嫁妆。等过些日子，二毛立了功，鹃子再做主将姓周的女人嫁给他。反正都是你寨子里的人，别人纵使心中不高兴，也不好挑理儿。老三、老四和老六呢，的确缺个暖被窝的。就着落到鹃子和小九两个身上，下次出泽，捡好的给他们三个每人弄俩回来！模样不能比姓周的差！”

    “他们……”杜鹃还想抗议，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程名振冲自己摇头，愣了一下，将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

    王麻子和杜疤瘌两个对此裁决也不甚满意。但耐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杜鹃，也只好顺坡下驴。只有孙驼子依旧不甘心，咧了咧嘴，笑着道，“我只是想收个徒弟，传我衣钵而已。根本不是为了要女人。既然大当家放了话，我也不能不给大当家颜面。这样吧，让她有功夫在白天时多去我那里打打杂，反正天黑之前一准回来，不会出任何差错！”

    能让众人做出这么的让步，程名振已经心满意足了。怕杜鹃继续给大伙脸色看，笑了笑，抢先回答道：“也好，我正想着过两个月等队伍练得差不多时，带一部分人出泽去实战检验一下效果。到时候就请三当家和四当家在后面坐镇，让我也借借前辈的声威。到时候若有斩获，除了上缴主寨的那一份外，剩下的由三当家和四当家先挑。六当家到时候也可以一起去，倘若能得到什么名贵药材，也免得我们不识货，白白当草根给烧掉了！”

    “这还差不多！”王麻子见程名振很知道好歹，抹了把脏兮兮的下颚，小声嘀咕。

    “也好！”孙驼子看了一眼含情脉脉的杜鹃，又仔细打量程名振，意味深长地出了口气，低声应承。

    他现，转眼之间，程名振已经适应了巨鹿泽九当家新身份。有些地方，甚至比杜鹃做得还符合绿林规矩。但两个人的面相，按照命格却依旧是无法白头相守。程名振生来面泛桃花，鹃子双眉之间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命纹，直插鼻梁上方，半途而断。

    倒是那周家丫头，跟程名振的命格隐隐相合，注定要纠缠不清，藕断丝连。今天，他使劲浑身解数都不能阻止此女的命运向程名振越靠越近，日后，恐怕将愈艰难了。

    想到这些，老人洞察世态的目光竟带上了几分无奈。叹了口气，将头轻轻地转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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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六 中）

﻿    一桩头疼事“圆满”得到了解决，张金称心情大畅。立刻命人去准备酒菜，在中军帐内款待几位巨鹿泽的柱石人物。程名振酒量很一般，心里又惦记着演练精兵的事情，浅浅的吃了几杯，便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向大伙告辞。

    一干老江湖们吃酒向来是不喝趴下不算尽兴，见年青人适应不了大伙的习惯，又罚了他两盏，也就罢了。程名振一走，杜鹃亦立刻站起身，众寨主哄笑几声，心照不宣，挥手命她自便。

    转头出了主寨，程名振脸上的笑容便再也装不下去。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与他并肩而行的杜鹃心情也不太舒畅，跟着叹了口气，用靴尖踢得路上的石子四处横飞。

    “小心别伤了人，也别踢到大块石头上伤了脚！”毕竟已经有了夫妻之约，程名振不忍看杜鹃一个人生闷气，侧过头，低声叮嘱。

    杜鹃等得就是对方肯先开口跟自己说话，笑了笑，柔声道：“没事，我踢习惯了。倒是你，有气不要憋在心里面。他们那些人没脸没皮，你自个儿气得再厉害，他们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会就此改了。”

    “我哪里想过改变他们！”程名振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苦笑，“我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大当家曾经亲口答应过二毛。前天又亲口答应过柳夫人。你爹和四当家带头一闹，他就立刻又改变了主意。这好歹只是件内部小事，若是将来与官军开战，他也没个准主意的话……”

    “以前还不是打到哪算哪，打不过就跑？”杜鹃苦笑，“现在已经比原来好多了，至少偶尔还聚在一起商量商量长远目标，不是过一天算一天！”

    二人相对着摇头，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失望。程名振失望的是，如果老家伙们于任何事情上都纠缠不清的话，巨鹿泽早晚有一天，会被外面的官军连根拔除。作为九位当家人之一，自己的未来根本看不到任何光亮。

    而杜鹃失望的是，娘家人实在不给自己长脸。念着往日的救命之恩，程名振现在还能包容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这些情分都被父亲给挥霍绝了，夫婿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会不会也充满鄙夷呢？

    一时间，小夫妻二人谁也没心思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默默赶路。又绕过两座小湖，堪堪离杜鹃的营寨近了。她犹豫着停下脚步，从鼻孔里嘀咕道：“我先回去了。明天校场上再见！二毛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解释给他听。”

    “我跟你一道去吧！”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回应。“他一直对周宁志在必得。肯定会相当失望。好在两个人都属于你管辖，有的是让他们在一起的机会。”

    见自己的小伎俩得逞，杜鹃露齿而笑，略显淡棕色的脸上登时洒满了阳光，“大不了我让二毛带亲卫队，天天守在她身边，虽然暂时得不到，也不至于太心焦！”

    这个安排差强人意，但总好过什么补偿都没有。程名振咧嘴笑了笑，低声回应，“也好。反正很快就会有仗要打。等二毛立些功，咱们便有了足够的借口！”

    “你真的要带弟兄们出泽去帮我爹他们抢女人？”杜鹃的脚步一滞，皱着眉头追问。

    心中惦记着好朋友王二毛，程名振一直没太注意杜鹃的表情，点点头，信口解释道：“不是因为今天答应了四当家他们，而是需要出去活动活动，看看先前练兵的效果到底如何？另外，把注意力转移到巨鹿泽外边，大伙就不整天盯着营地里边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了。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天天在窝里憋着，早晚会憋出是非来！”

    有关巨鹿泽中一些老家伙看向程名振目光里所包含的内容，杜鹃也觉察得清清楚楚。她不想这么快就让程名振出去冒险，但心里也明白夫婿若想在巨鹿泽中站稳脚跟，肯定要通过几场硬仗来实现。咬了咬牙，低声询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咱们两个的婚事之前，还是之后？张大当家会答应么？他可是一直说要暂时避开官兵的风头！”

    “这就是张大当家的意思啊！”程名振看看侍卫们都知趣地没跟上来，伸手替杜鹃整了整头，笑着解释。“张大当家怕我不肯尽心帮他。所以才想通过把周宁赐给二毛来示恩于我。连同他努力促成咱们两个的婚事，都是为了示恩。我如果再不肯出去打一仗，便是不识抬举了。不过你放心，我要等房子盖起来之后再动身。去回，等房子里的新泥干掉，能住人了，也就回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杜鹃楞了一下，本能地做出反应。随后才意识到这一切都建立在程名振的假设基础上，张金称其实没明确做出过任何暗示。“你，你确定张二伯怀疑，怀疑你不尽心尽力？”她瞪大眼睛，目光中充满了茫然。没遇到程名振之前，父亲就是父亲，张二伯就是张二伯，关于几个寨主之间的明争暗斗，她很少去关注，也很少去想。而现在，伯伯和叔叔们却越来越复杂了，复杂到她再也无法看清楚他们的笑脸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心思。

    “也不怪他。换了任何人处于大当家位置，都会多想一些！”程名振爱怜地抚摸了杜鹃的梢一下，笑着摇头。“这方面，张大当家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也不能奢求太多。早些跟官军打一仗，证明给他看便是！”

    比起因为怀疑就动手相害的林县令，张金称的心胸的确已经宽广得多。巨鹿泽中环境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毕竟还能让他暂时活着，并且活得还比较舒坦。想到这，他的心情更畅快了些，笑了笑，继续解释道：“并且这次出兵，也不会打得太热闹。我明天会去找一下大当家，向他请一支令箭。让他允许我在机会差不多时，带三千弟兄出去转一圈。一则检验一下练兵成效，二来让河北各地的绿林同道们知晓，咱们巨鹿泽的弟兄敢跟官府动真格的，不会做缩头乌龟。这样，我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大当家对外展示实力的目的也达到了。一举两得！”

    “我和你一起去！”杜鹃的心里没程名振那么多弯弯绕，却始终有所坚持，“咱们一道出泽，一道回。免得天天对着某些人，让我心烦！”

    “这回你得留下！”程名振摇头拒绝，“我肯定拉着王四叔、孙六叔一起走。让他们给我督战。你留在泽中不会遇到他们。并且还能督促底下人仔细准备咱们的婚礼。”

    见杜鹃满脸不情愿，他笑着捏了捏对方的鼻子，继续道：“再说了，我也不喜欢看到你受伤，更不喜欢看到你浑身是血的模样。打仗是男人的事情，我程名振能保护好自己的女人，不用她亲自去拼命！”

    从没听过对方如此直接的表白，杜鹃的脸立刻红成了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抬起迷蒙的眼睛，以从没有过的温柔声音嚅嗫道：“我，我也怕你受伤。更怕你对我，因为别人对我失望。小九哥，我从小没人教，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做你的妻子。如果你觉得我哪做得不好，或不想让我做什么，尽管对我说。我宁愿自己改，也不想你憋在心里！”

    虽然与杜鹃之间总存在着一些看不见的隔阂，程名振亦被少女滚烫的话语烧得血脉贲张。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不是喜欢，却明白自己纵使将师父留给的财宝都拿出来，也买不到同样的真挚。伸手将杜鹃的手紧握在掌心，低声回应道：“你也是，不要刻意委屈自己。不知道上辈子积累了什么功德，让我能娶到你。但咱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两个人都开开心心。一辈子也别生气！”

    “我已经很开心了！”杜鹃的手指向外抽了一下，又迅送了回来，仿佛生怕程名振放开一般。“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莫名奇妙的开心。虽然有时候被你气得掉眼泪，但过后心里还是甜的。现在想想，也许从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我这个人好没脸皮，你，你可不能偷偷笑话我！”

    “不笑，不笑！”程名振的心脏被幸福所充满，一时间，居然觉得天下之事，无不可为。“这辈子都不会笑。你不懂的事情，我教给你。我不懂的事情，你教给我。反正日后我当土匪，就带着你一道当土匪。等乱世结束了，咱们就找个谁都不认识咱们的地方，买几十亩地！一个耕田，一个织布！再养一堆小鸡小鸭子，让它们天天生蛋给咱们吃。”

    “我可不会织布！”杜鹃眯缝起眼睛，鼻子皱成了一个小团。

    “我也不会种地啊！”程名振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笑着道。“咱们都可以学。反正，乱世总归会过去的。咱们不会一辈子当土匪。咱们的孩子也不会当土匪！”

    话音落后，两个几乎同时楞了一下。杜鹃反应甚为敏捷，淡淡一笑，低声问道：“小九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当土匪？”

    “我不喜欢自己当，也不喜欢你当。自古以来，当土匪的都没好下场。咱们现在没办法，但将来总有一天会突破困境！”程名振点点头，实话实说。他不打算对杜鹃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有些事情，夫妻之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本以为要花费些力气，才能让杜鹃接受自己的观念。不料，素来脾气急躁的杜鹃此刻却比任何女孩都温顺，抓住程名振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脸上，“我也不喜欢！我喜欢逛街，喜欢吃零食，喜欢为了买一件合意的东西挑来挑去。就是不喜欢别人怕我。更不喜欢别人说我不像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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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柳 （六 下）二更，求订阅

﻿    小夫妻两个因为彼此的出身与阅历不同，相处时一直有些疙疙瘩瘩的的地方。经过今天事情一搅合，那些疙瘩反而给捋开了。彼此心意相通，眼前无处不是风景。拖着手慢慢走向营寨中央，沿途指指点点，这里是程名振昔日养伤的屋子，那里是程名振当时装疯卖傻演练武艺的空场。还有二人一道钓鱼的小湖，一道看鸟的孤岛，卿卿我我，丝毫不觉路长。

    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走近了杜鹃平素处理公务的茅草大厅。几个提前归来的女兵早已望眼欲穿，看到自家主将终于出现，笑着围拢过上前，叽叽喳喳地打趣道：“七当家可算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几个就准备去叫船去湖里边捞人……！”

    “你们几个死妮子，皮痒了是不是！”杜鹃被笑得满脸通红，扬起巴掌作势欲打。女兵们平时与她嬉闹惯了，根本不怕，向旁边跳开几步，继续雀跃着道：“九当家可站在您身边呢？您要是不怕被他全瞧了去，我们就站在这里给你打好了！七当家饶命，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

    无论是谁对上这样一群年青活泼的女兵，也难以真板起脸来。杜鹃追了几步，笑着驻足。回头去看程名振，现未婚夫婿也是一样满脸含笑，丝毫不以女兵们的言行为忤。四目相粘，二人很快又并肩走到了一起。方欲一道进入厅内，有个名字叫做红菱的女兵赶紧跑上前，低声提醒道：“禀七当家，寨主夫人在里边等你！我们已经奉了茶点，正由莲嫂陪着她闲聊。”

    “是柳儿姐姐么？”杜鹃微微一愣，“她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一会儿了，说给你送个人来！”红菱压低声音，继续汇报。“好像是个很瘦的女人，脸色又黑又黄！”

    正说话间，房间里边的柳儿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笑呵呵地迎了出来。看到程名振，她的脚步猛然一滞，然后迅地走向杜鹃，拉着对方的手嗔怪道：“你这妮子，让我等了近半个时辰！还以为你跑哪里去了，原来是没等过门，已经片刻都离不得了！”

    这几句玩笑话开得有些生硬，饶是杜鹃性子豁达，不觉也轻轻皱眉。张金称的宠妾柳儿对他人情绪感觉的敏锐程度远远过普通水准。现杜鹃的掌心突然变硬，立刻意识到自己紧张之下把话说过了头。吃吃笑了笑，附在对方耳边低声补充道：“其实姐姐当年也这般模样。不过千万别让他看出来。否则，你这辈子就被人吃定了！”

    如此体己的话，杜鹃自然不能把好心当了驴肝肺。偷眼看了看程名振，然后压低了声音回应，“他才不会看出来呢！况且我刚才不过是顺路去看了看门口的机关，才耽搁了些功夫！姐姐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让我多少有些准备！”

    “准备些什么啊，姐姐我又不缺什么东西！”柳儿用手指戳了杜鹃一下，低声抗议，“倒是你自己，未必知道要给自己准备什么。我一听到喜讯，便赶着跑过来帮忙，免得你心里着急，却没个合适的人商量！”

    两个女人嘀嘀咕咕，很快就把别人抛到了一边。程名振百无聊赖，只好抬头四下欣赏周边风景。那些都是他以前就看过的，但今天再看，却别有一番韵味。仿佛每一处，每一景，都与自己息息相关。只要匆匆扫过，便很难再忘得掉。

    在杜鹃的营寨中心附近居住的以女兵和一些丈夫战死的孀妇居多，因此环境收拾得远比其他营寨整洁。为了给闭塞的生活增添些乐趣，很多女人还在房子的周围种了些桃树、藤萝之类，眼下各枝头上都开满了花，点缀着盈盈春意。

    在茅草大厅侧后，便是杜鹃平素居住的闺房了。和别人的院子不一样，此处没有什么花草树木，反而沿着窗子摆了几个兵器架，上面挂满刀枪剑戟。窗前的泥地也被踩得溜平，硬硬的，形成一个丈许宽窄的大圆圈。零星有几根粗大的木桩树在圆圈内部，天长日久，已经被汗水染成了铁黑色，隐隐泛着亮光。

    毫无疑问，杜鹃在武艺上是下过很大功夫的。否则以她一个年青女子的身份，也镇不住数万连性命都豁出去了的绿林好汉。想着对方这些年所付出的艰辛，程名振觉得肩膀上的责任又重了一些。摇了摇头，继续观赏无边春色。

    在柳儿的刻意控制下，两个女人的私密话题很快便结束了。柳儿拉着杜鹃向外走了几步，先点头跟程名振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我本来答应过王堂主，求大当家将周宁许给他的。谁料事情到了最后关头，却生出了许多变化。这事儿是我没做好，给你们小两口儿添麻烦了。下回再遇到同样的事情，我一定先有了十足的把握，再把话说出来！”

    “姐姐已经尽力了，我想二毛应该通情达理！”杜鹃哪里敢接受寨主夫人的歉意，赶紧笑着回应。

    “多谢夫人帮忙。我一定将这话转告给二毛，让他改日亲自向夫人道谢！”程名振曾经于县衙门里见过柳儿，对她现在的身份多少有点儿不适应，拘谨地拱了拱手，低声表态。

    “我也不过是做顺水人情！其实大当家早有成全王堂主的意思，只是碍着几个老兄弟的情面，一时下不了决心。”对着彬彬有礼的程名振，柳儿也是浑身都不适应。轻轻垂下眼皮，低声解释。

    “不过我今天把那女孩亲自带过来了，免得夜长梦多！”目光转向杜鹃，她的眼神和语气立刻又灵动了起来，“就在你处理公务的大厅里边站着。十足一个小可怜儿，干瘦干瘦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么多人看入了眼！”

    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一方面给杜鹃和程名振个交代，告诉二人她已经努力在帮忙。另一方面，也免得周家小姐再落入某些别有用心之手，害得今后自己见了杜鹃和程名振两个就抬不起头。还有某些小心思，柳儿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的。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上一扫目标，看到他比先前还精壮，还干练，便是心满意足。

    说着话，她又将杜鹃拖进了大厅。点手叫过一个身穿粗葛衣裳，头焦黄如草的女子，大声说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七当家。你以后就跟着她，仔细伺候她的饮食起居。我这妹妹是个菩萨心肠，在她这里，没人敢追过来欺负你！”

    “谢谢夫人！”那女子反应甚为机灵，立刻跪倒于地，叩为礼，“奴婢周宁，见过七当家！”

    “不用施礼了。你先在我这住下，过两天，我再给你安排些事情做！”杜鹃没有被人跪拜的习惯，摆了摆手，淡淡地命令。

    “谢七当家恩典！”在穿着粗葛衣服的周宁身上看不出任何大小姐模样，有的只是怯懦和谦卑。又重重地给杜鹃磕了两个头，她才慢慢地站了其他。从始至终都垂着脖颈，目光片刻也不敢与任何人相接。

    如此可怜巴巴的小受气包模样，杜鹃自然也提不起什么跟她多说话的心情。走到门前，叫过贴身侍卫红菱，大声命令道，“你去在我的房间附近，给她单独腾一间房子。然后再按照我常用的，给她置办一套洗脸梳头的物事。需要添置的衣服、鞋袜，也都从我的账上出。别慢待了她，也别让不三不四的人打扰她！”

    “婢子多谢七当家！”听见玉罗刹如此安排，周宁立刻又靠近几步，作势欲拜。烦得杜鹃赶紧伸手将她干瘦的身躯托住，笑了笑，低声道：“你也别客气了。在我这里，只要你不惹事儿，别人就不敢主动来惹你。先去安置吧，等安置好了，我还有话跟你说！”

    周宁的力气远不如杜鹃，被对方托住了胳膊，头便无法再磕下去。低低的又道了声谢，垂着头，跟着红菱去了。脚步移动间，又几颗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在地面上砸出数个小水圈儿。

    “唉，真是我见犹怜的坯子！”柳儿目送红菱远去，摇了摇头，低声叹息。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她也就失去了继续逗留下去的理由。看了眼外边的天色，笑着告辞。

    从一见到柳儿那刻起，杜鹃便觉得对方好像变了样。但具体变化在哪，她却无法说得清楚。只觉得平素和蔼可亲，落落大方的柳儿姐姐几乎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都好像在装腔作势，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此刻听对方说要告辞，心里立刻感觉到了一阵轻松，笑着拉住对方的胳膊，低声央求道：“天黑还早着呢，你又何必急着回去。好多话，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你这妮子，跟我耍心眼！”柳儿伸出手指，用力戳向杜鹃的额头。“我再不走，估计你就要用刀子砍我了。不在这里碍眼了，等你真正有空时，我再来跟你慢慢说！”

    被人一下子戳破了心事，杜鹃只好陪着笑脸认罚。聪明的柳儿又大大方方地跟程名振打了个招呼，然后叫上自己的侍卫余勇，笑着离去。

    从始至终，程名振只跟她说过一句话，却浑身上下都甚为不自在。耳听着余勇等人的脚步声去远了，活动了一下胳膊，笑着对杜鹃说道：“你这柳儿姐姐怎么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好像街头说唱人用的泥偶一般。她要是再不肯离开，我真就自己逃了！”

    “柳儿姐姐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估计今天是心里边愧疚，所以就做作了些。其实事情也不怪她，都是张二伯，总是说了不算，算了不说！”杜鹃倒是很理解自己的朋友，设身处地的替柳儿辩解。

    听她这样一说，程名振也觉得很有道理。又长出了几大口气，将话题岔到了别处。“周家小姐……”

    “周家小姐……”杜鹃想到的恰恰也是同一个话题，与程名振同时开口，又同时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二人相视而笑，又相对点点头，示意对方先说。争执了一下，到底还是程名振做出让步，继续补充道：“既然二毛想要娶她，你就别拿她真当使唤丫头用。要不然让二毛知道了，又怪我们不替他着想！”

    “我哪敢呢，她可是你的恩人！”杜鹃轻轻翻了个白眼，酸溜溜地说道。已经跟程名振婚期在即了，她也没必要吃太多的干醋。自己又苦笑了一下，悻然补充，“你没看她刚才那个样子么，可怜巴巴的。我即便把她供起来，在外人眼里，说不定也会看成欺负她。”

    “她一家子人都被咱们杀了，难免心里害怕。”程名振犹豫了一下，低声叮嘱。“不过你也千万多加小心，别让她把仇儿都算在你的头上。在我印象中，她本来不是个如此怯懦的人！”

    在他的记忆中，周家小姐周宁留下的印象高贵、美丽而又大方。不像其父亲、兄弟那样为富不仁。她曾经以比市价三分之一还要低的价格卖药，尽力帮助过自己这个走投无路的穷小子。并且，在帮助自己时，她的话语里边没有一丝轻蔑。有的只是一个女孩子应该具备的善良、体贴和温柔。

    杜鹃也不太相信此刻周宁身上表现出来的懦弱与谦卑。特别是对方临被带下去之前落下的那几行泪，实在是太容易被感动了，太过虚伪。冷冷地笑了笑，她脸上又露出几分玉面罗刹的狠辣，“让她来找我报仇好了，我倒看看她有什么本事！早知道她会引起这么大麻烦，不如当初我就给她一刀！”

    “那样，二毛肯定跟你没完！”程名振心里打了个突，赶紧出言劝解。“总之你多小心些，别给她什么机会。唉——！”

    “知道了，我的程大善人。她父亲和哥哥都是王八蛋，她却没干过坏事，对不！”杜鹃又白了程名振一眼，无可奈何地说道。她现未婚夫婿很担心这个姓周的女人，但同时也现，比起对姓周的女人来，夫婿毕竟对自己的担心还更多些。

    这个现让她心里又喜又忧。抿住嘴唇，断然决定，“干脆早点儿让二毛将她领走，遂了你的意思，也省得**心。对了，二毛呢？小藕，你快去看看，王堂主回来没有？”

    到了此时，程名振和杜鹃两个才猛然现，平素总是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赶都赶不走的王二毛从二人回到杜鹃的营地起，就根本没露过头。按照往常此人的习惯，即便没听说周家小姐被张金称赐给了杜鹃为婢女，也应该早就窜过来要吃要喝了，怎地无端变得如此守规矩？

    “二毛不会是气晕了吧！”程名振瞪圆眼睛，忧心忡忡。好朋友的性子他知道，冲动起来往往不计后果。而在巨鹿泽中，却有很多禁忌之处轻易犯不得。一旦王二毛昏头昏脑地碰到了，恐怕他和杜鹃两人联手也保不住此人的性命。

    “他，他当时一直在帐外偷听！”想起当时王二毛脸上愤怒的表情，杜鹃也吓得有些六神无主。压低声音，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偷听时的情况说于程名振知晓。

    一时间，夫妻两个都着了慌，赶紧加派人手，四处去寻找王二毛的踪影。仔仔细细搜寻了三个多时辰，到了临近午夜的光景，终于在一个水塘边，将喝得酩酊大醉的王二毛给翻了出来。

    看到好朋友喝成这般模样，程名振又是好气，又是心疼。一边命人打水给王二毛洗脸，一边蹲下身，低声骂道，“瞧你那点儿出息，为了个女人就差点把自己给淹死。不就是晚几天早几天的事情么？人都到了鹃子的营中，谁还能再将她抢去？”

    “什，什么！”王二毛睁了睁眼睛，满嘴酒臭熏得人头晕。看到蹲在自己面前是程名振，他惨然笑了笑，摇头强调，“不是，不是为了女人。小，小九哥，你根本不懂。”

    “你懂，你王二毛前知五百年，后知道五百年。比深山里的老树精懂得还多！”程名振恨不得一脚将对方踹到湖里去，气哼哼地呵斥。

    “别叫我王二毛，别，别再叫我王，王二毛！”醉了的人总觉得自己清醒，强撑着拱起上身，继续嚷嚷。“否则，这辈子我不会再理你！”

    程名振无可奈何，只得让步“好好，你不叫王二毛，那你到底叫什么？”

    “王，呃！”二毛打了酒嗝，转头趴在湖畔大呕特呕。直到把胆汁几乎都吐了出来，才擦了下嘴巴，笑着补充，“我，坐不更名，立不改姓。姓王，名伟强。”说罢，身子向泥地上一扑，烂醉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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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一 上）

﻿    王伟强这个名字一看就知道出自村秀才之手，从头到脚不带半点儿古风。最初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武阳郡守元宝藏甚至觉得其十有出于谐音，反正这年头贼情汹涌，张够胆、李茂头之类匪屡见不鲜。再多一个王伟强也不足为怪。

    可到了五月初的时候，这个名字在武阳郡守元宝藏的案头出现次数就越频繁起来。有时竟是一日从两个不同地方来告急文书，每一份上都写着这个怪异的名字。或是趁某堡寨不备，掩袭而入，将堡寨内存放的牛羊粮食劫掠一空。或是趁某县不防，猛攻其门，焚房屋，掠草市，害得阖县百姓一日数惊，根本无法安居乐业。

    而此贼出手的地点，又选得极为刁钻。总是恰恰卡在武阳与清河两郡交界处。待两郡的太守决定了到底该不该兵征剿，此贼又像长了翅膀般，呼啦一下飞了个无影无踪。气得清河郡丞杨积善火冒三丈，沿着平恩、洺水一带反复扫荡。谁料没等把姓王的蟊贼给挖出来，又一个姓程的蟊贼突然杀到了临清县外。陈兵两日，悬而不击，硬逼着临清县令朱令明交出了十万石粮食，然后赶在杨积善回军救援之前呼啸而去。

    这两个蟊贼都不简单。凭着近几年跟土匪流寇打交道的经验，武阳郡守元宝藏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自从第一次征辽失败，三十万精锐府兵埋骨辽东之后，河北各地的流贼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但那些流贼行事素无章法，见到便宜一拥而上，见到硬茬一哄而散。像王伟强和程名振两个这般互相配合，彼此呼应的情况，几乎从没出现过。好在两伙蟊贼目前规模都不算大，元宝藏根据各地送来的战报粗略估算，那个叫做程名振的蟊贼麾下大概有五千到八千余人。而那个叫王伟强的蟊贼则只带了两千五百到四千喽啰。比起一阵风、半天云、惹不得这些动辄号称五万、十万的大绺子，两个后起之秀的实力几乎可以忽略。

    但如果从破坏力上比较，两位年青的蟊贼就让他们的前辈望尘莫及了。开春以来，一阵风、半天云等贼也曾试图劫掠州县，却因为官兵防备的紧，先后失了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而在程、王两贼一虚一实地袭击之下，已经连续有四个堡寨被连根拔起。并且四处堡寨都与官府联系密切，其中有两家还是地方上有名的望族，子侄在东都为官，于皇帝陛下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怕被受害的后台在皇帝陛下面前进谗，武阳郡守元宝藏不得不再次加大了对流寇的防范力度。同时，他又派出心腹主簿魏征扮作道士四处明察暗访，终于在五月下旬，摸清境内两支最活跃的流寇的大致情况。

    消息送回来后，元宝藏反复看了好几遍，一时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两支新崛起的势力根本不是什么小蟊贼，而是巨盗张金称派出来试探官府动静的先锋。而巨盗张金称麾下像这样的绺子还有二十余支，只是不想引起太仆卿杨义臣的注意，所以才派了两个小角色出来“踩台盘”。

    联想到张金称的凶残，元宝藏心里就直哆嗦。迄今为止，凡是被张金称攻破的城池，除了馆陶一地没被屠戮之外，其他都是尸骸枕籍。即便武阳城仗着城墙高大，不会成为张贼的下一个目标。可任由他再横行下去，地方上糜烂的情况早晚会激怒朝廷。去年夏天，武安郡守周养浩便是因为治下先后有三个县被张金称攻破，导致朝廷震怒，直接下旨赐了一杯毒酒。武阳郡去年已经丢过馆陶，如果今年再被张金称抽冷子连破两县，估计从洛阳来的那杯毒酒，就该送往元家府邸了。

    不想踏上周养浩的后尘，元宝藏只好提前做准备。他亲笔写信给太仆卿杨义臣，请对方念在多年来的老交情份上，将驻地再向前挪一挪。即便不将麾下兵马压到张金称的老巢门口，至少也要渡过运河，切断巨鹿泽诸寇东进的道路。信送出后，还没等到杨义臣的回音，却先收到了朝廷的邸报。第三次征辽大获全胜，高句丽君臣乞降，送回了大隋叛臣斛斯正的脑袋。皇帝陛下得胜班师，召罗艺、杨义臣等心腹将领去北平郡迎驾。

    “嗤！要是真的凯旋而归，还用召罗艺和杨义臣两个前去接应么？”被邸报上夸大其辞的消息气得七窍生烟，元宝藏冷笑几声，喃喃骂道。

    有官场经验的人一看就明白，第三次征辽又吃瘪了。如果大军真的打了胜仗，按大隋的规矩，纵使不灭其国，至少也要让高句丽伪王割地、输款、遣子入质才对。而现在高句丽人只说了一句服软的话，皇帝陛下就带着百万大军就撤了回来。分明是看到获胜无望，汲取了前两次东征失败的教训，自己找借口草草收场罢了！

    “东翁不必生气。朝廷能知难而退，未见不是百姓之福！”武阳郡主簿魏征见元宝藏满脸晦气，摇了摇手中蒲扇，低声开解。

    府衙内通风畅快，根本感觉不到半点儿暑热。但魏征却习惯在手中持一把蒲扇。有事没事轻轻摇一摇，借着徐徐微风，平添几分潇洒。元宝藏却有些欣赏不了对方的从容，皱了皱眉头，沉声回应，“是福是祸哪那么容易说得清楚。前两次无功而返，已经让陛下威严尽失。这次又稀里糊涂跑了回来，恐怕不但流贼看到了机会，那些勋臣贵胄，哪个不想浑水摸鱼？”

    “咱大隋的鱼，也不是那么好摸的。你看陛下这几步安排，未必没存着防范的心思！”魏征知道元宝藏口中的勋臣贵胄指的是谁，继续轻摇蒲扇，“有百万大军在侧，他何必把杨义臣和罗艺再招过去？北方虽然有王须拔与魏刀儿两个流贼闹得欢？但凭着二十几万连铠甲都没有的饥民，他们两个就有胆子劫杀圣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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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一 中）

﻿    大隋皇帝杨广御驾亲征高句丽，三次都是从辽东、燕与柳城三郡出。而辽东三郡人烟稀少，天气寒冷，当地所产的米粮根本无法支撑三万以上人日用。因此百万大军的供给，全凭中原筹集。先由北运河送往蓟县，然后再由蓟县6路转运前方。如果军中有人叛乱，罗艺和杨义臣两个只要领兵将临渝、卢龙两关塞住，孤悬辽东的百万叛军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因为粮食接济不上而崩溃。如果罗艺和杨义臣两人其中之一有谋反之心，另外一人只要把征辽大军放进来，光凭一人一口吐沫，也能将叛军活活淹死。

    显而易见，杨广之所以命令杨义臣、罗艺两个领兵前往北平，是提前做好了防范。至于他具体要防范哪个，也许是远征大军的实际统帅宇文述，也许是虎贲大将军罗艺，也许是太仆卿杨义臣。也许此刻皇帝陛下对任何人都不信任，干脆下了一个画蛇添足的命令，以期待罗艺、杨义臣、宇文述三人互相牵制，彼此忌惮。

    “太仆卿岂是谋反之人！陛下此举，唉……”想明白了朝庭命令的奥妙，武阳郡守元宝藏忍不住连连摇头。杨义臣在河北剿匪的功绩有目共睹，虽然半年来没能让高士达、窦建德、张金称等几位最有名的悍匪之中任何一个服诛，但“劝农令”下达后半年多来，各地匪情已经大大减轻。至于因此而被喽啰们自己杀掉或被地方官员借机收拾掉的小贼头目更是数不胜数。

    眼下高士达和窦建德两个龟缩于豆子岗，半步都不敢离开。最嚣张的悍匪张金称自己躲在巨鹿泽里边，只敢派程名振和王伟强两个小喽啰出来反复试探。这种形势再继续几个月，土匪们去年囤积起来的粮草吃尽，恐怕就只能从沼泽地里边走出来，跟杨义臣决一死战了。(请订阅支持正版）

    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下旨把杨义臣调到北平郡去，无疑是帮了土匪们一个大忙。消息传开后，靠近豆子岗和巨鹿泽两地附近各县的秋粮，肯定都得落入土匪之手。但元宝藏还不能说皇帝陛下的决策有误，毕竟去年夏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陛下所信任的楚国公杨玄感刚刚造过一次反。若不是李旭和宇文述两个反扑及时，百万征辽大军连同杨广本人有可能去年夏天就已经饿死在了辽河东岸。

    “陛下能觉国有巨蠹，其实是件好事。只要他把即位之前的本事拿出一半来，朝中那些城狐社鼠谁是他的对手？先对外息了兵戈，然后整顿朝野秩序，下旨料民。朝中政治清明了，百姓的日子自然就过得去了。只要日子勉强还过得去，哪个又愿意造反？”对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大隋朝廷，魏征的看法明显比元宝藏要乐观。“没有百姓跟着造反了，土匪们也就成了无水之鱼。眼下折腾得再热闹，用不了多久便要干在河沟里。到时候你我随便派些人提了篓子出去，还不是想怎么捞就怎么捞么？”

    “玄成，朝庭的事情，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元宝藏被魏征的话逗得愁眉稍展，咧开嘴巴，叫着对方的表字苦笑。主簿魏征是他拿出三顾茅庐的精神来，花大力气请到的。无论学问、见识、人品、气度俱是上上之选。但此人毕竟没经受过大隋官场的历练，不了解大隋今日中病，乃数朝之前就无药可解的痼疾。朝廷以世家大族为根本，而世家大族眼里却只有其家无其国。当年大周因何而衰，如今大隋本质上一样因何而衰。只不过是大周的终结是被外戚杨氏所代，而大隋的终结，却十有是因为城狐社鼠们将根本蛀空了，任谁也无力回天。

    “朝庭的难处，当然非我这凡夫俗子所能想象，但咱家陛下，可不是一般人！”魏征亦笑，蒲扇轻摇，掀起阵阵凉风。“我看过陛下的文章，还有陛下当年征突厥，下南陈时的那些手段，不敢说前所未有的高妙，至少是二百年内，难得的睿智明君！”

    “陛下的勇武与睿智，当然是无人能及！”元宝藏无法反驳魏征的话，悻然接了一句，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已经连续阴了很多日子了，外边的夜色漆黑如墨，偶尔闪起几道亮光，也不是希望，而是风暴即将来临的先兆。

    大隋皇帝陛下杨广在即位之前，的确像魏征所夸赞的那样英明神武。此人十四岁领兵战突厥，令塞外诸胡近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十九岁挥师征南陈，令分裂了近二百年九州重铸为一体。此人开文馆，礼儒生，令长安、洛阳一带胡风尽去，文气复兴。此人不拘一格选用良将，使得罗艺、麦铁杖这样出身寒微的人也能与世家子弟同列，麾下俊杰云集。可以说，十五年前的杨广，让天下大部分贤才，包括世家子弟和寒门才俊，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他才能轻而易举地取代其兄杨勇为太子，进而从先帝手中接过大隋江山。

    但那都是十五年的杨广。即位后的杨广，没用多长时间仿佛就变了一个人。为了一点儿小的积怨，他能毫不犹豫地杀掉高颖这样的柱石之臣。为了炫耀大隋富足，他可以不加考虑的允许周边诸胡来中原游荡，一路上白吃白住。离开的时候还能拿走大批原本用刀子都抢不到的礼物。为了虚名，他可以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兴倾国之兵征讨高句丽。并且在一次又一次失败后，不知道总结教训，一味地归罪于臣子无谋。

    如果不是耐着君臣之礼，元宝藏都想敦请朝中的太医们仔细替杨广查一查，看看皇帝陛下是否被痰迷了心窍，致使本性大失。(注1)只有疯子才会拿江山社稷跟人赌气，只有疯子才会牺牲自己臣民的利益，去博取外人的几句称赞。也只有疯掉了的人，才会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压根不管百姓们的承受能力。

    见元宝藏的脸色在灯光与闪电的照耀下瞬息数变，主簿魏征心里暗自犹豫。他今天说这番话的主要目的，是想敦促元宝藏出面写一封奏折给远征归来的皇帝陛下，以恭祝辽东大捷为名，提醒皇帝陛下关注大隋内部隐藏的危机。按照魏征自己的见解，世家大族仗势欺人也罢，流寇土匪横行不法也好，根子都出在朝庭内部。只要朝廷内部能下定决心正本清源，所有乱象都将迎刃而解。而敦促皇帝陛下振作起来，重整大隋秩序的元宝藏，必将作为中兴名臣载入史册。作为给元宝藏出谋划策的心腹幕僚，他也能因此实现自己治国安天下的平生梦想。(请订阅支持正版）

    但从元宝藏的脸色上看，显然魏征这些话并没能打动他。或说没能引起他的共鸣。不甘心自己的建议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否决，魏征犹豫了一下，又笑着说道：“陛下其实还是很有主见的。去年宇文氏父子弄权排挤李郎将的事情，最后闹到陛下那里去，不也被陛下秉公处理了么？依我之见，陛下只是被人蒙蔽，只要有忠臣肯直言相谏，未必不会重新抖擞精神！”

    魏征所引的例子，元宝藏很清楚。去年有一个名叫李旭的郎将，在平息杨玄感叛乱时立下了大功。但重臣宇文述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争夺兵权，硬是给李郎将安了个“居功自傲，藐视上司”的罪名，免了他的官爵，扶儿子宇文士及取代了他的位置。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侧目。最后杨广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大怒，下旨申斥了宇文述，并且将已经被贬回家，身后无任何根基的李郎将重新启用，加官进爵，派往河南协助张须陀剿匪。

    魏征也是出身于寒门，郎将李旭被皇帝陛下重用的例子，无疑让他看到了改变出身，建功立业的希望。但对于元宝藏而言，李旭和宇文述之间生冲突，皇帝陛下打压权臣宇文述而为李旭撑腰的事实，却仅仅是皇帝陛下行事随心所欲，不加仔细考虑的又一个典型例子而已。如果换了十五年前的杨广处理同样的事情，无论是偏向宇文家，还是扶植新秀，都会做得更加干净利落。要扶植则扶植到底，就像当年对待罗艺和麦铁杖。要打压就打压到底，就像当年对付太子杨勇的死党。而不该像现在这样虎头蛇尾，既没勇气出重手打击宇文家的嚣张气焰，也没让李旭能掌握太多力量，进而成为他的得力臂膀。

    想到这儿，元宝藏哑然失笑。“陛下待小李将军之隆，天下无人能及。但天下有几人有小李将军那么好的运气。玄成，我知道你希望我做什么！但我只是一个郡守而已，人微言轻。况且我自己还对着一**麻烦，哪有资格去指摘别人？你有那个力气，还是帮我想想办法，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吧！”

    “眼前这一关？”话题转变过于迅，让魏征有些跟不上谋主的思路。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白费了。元宝藏根本不是个勇于担当的人。此辈只关心自家门前三尺雪，对天空翻滚的乌云和闪电都宁愿视而不见！

    “老夫年青之时，也和你一样，以为天下之事无不可为！”元宝藏能猜出魏征心里的失望，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解释，“但老夫宦海浮沉多年，最后也不过是个郡守。并且这郡守还未必能做得长，杨公义臣带兵离开，贼人气焰必胜。一旦再失了几个县城，恐怕老夫就要去与那周郡守作伴了，哪还有胆子管别的闲事？”

    “眼前这关，其实也不太难过！”见元宝藏满脸颓废，魏征只好不再勉强。关于如何对付程名振和王伟强，乃至二人背后的张金称，他已经想好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只是以元宝藏的魄力和气度，恐怕这套方案想了也是白想。连给皇帝陛下上一道本，尽臣子应尽之义都畏畏尾的人，更甭指望他勇于任事，为他人之所不为了。

    “玄成有何妙策，尽管说来！”元宝藏只听见了魏征说有办法应付眼前盗匪滋扰，压根儿没看见魏征的脸色，精神立刻抖擞了十倍。(请订阅支持正版）

    魏征在心里偷偷叹气，脸上却依旧含笑。晃动着蒲扇，扇了几下风，非常自信地回答道：“我这里为东翁准备了上、中、下三策。望东翁量力而行之！其中任何一策都可保武阳郡安全，甚至可以令张贼今后望我武阳郡的旌旗而走！”

    听魏征说得如此自信，元宝藏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连连挫了几下手，大声夸赞，“我就知道玄成必有良策教我。几个乡野村夫闹事，怎可能逃过玄成的算计？赶紧先跟老夫说说，你的上策是什么？”

    “上策施行起来有些难度！”魏征收起笑容，正色说道：“眼下杨公奉命领军北上，重新感到土匪威胁的肯定不止是我武阳一郡。东翁可以修书给清河、武安、魏郡、襄国四地的郡守，合我五地的郡兵，交由一良将统一指挥，趁贼军不备，直捣巨鹿泽。犁庭扫**，永绝后患！”

    他一相说得激昂，元宝藏却只听到一半，就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好不容易忍到魏征把话说完，摇了摇头，闷声道：“地方郡守互相串联，乃朝廷之大忌。况且还要纠集数万兵马，越境出击？玄成，这信老夫不能写，也不敢写。即便老夫写了，其他四郡也没胆子回应！”

    注1：古人认为心脏是思索的器官。所以疯子、癫痫等病的起源都是心脏出了问题，而不是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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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一 下）二更，求订阅

﻿    “张须陀老将军在河南……”魏征想用齐郡郡丞张须陀的事迹来激励一下元宝藏，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又主动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齐郡郡丞张须陀多次跨界击杀盗匪，以一郡之兵确保了周边四郡安全。大隋朝庭非但没猜疑他试图兴兵作乱，反而多次下旨嘉奖他和他麾下的勇将秦叔宝、罗士信等人。

    但大隋朝的地方官员如果个个都是张须陀，也不会弄得烽烟遍地了。知道谋主没有张须陀的勇气和担当，魏征也不坚持。笑了笑，继续道：“如果东翁觉得上策有些为难，不妨试试中策。需要花费些气力，但万一见效，也可予土匪以重创！”

    “玄成尽管说。具体如何执行，我自己再仔细考虑！”元宝藏点点头，脸上依旧堆着笑，声音却明显没先前热情。

    魏征了解他的性格，也不以为意。想了想，从容说道：“我装扮成道士出去转了半个多月，仔细打听了那两个新崛起的盗匪之行事方式。发现这二人做事风格与其他盗匪有所不同，特别是那个程名振，很少滥杀无辜。对于堡寨和县城，也是以逼迫对方交粮自赎为主。即使最后动用武力攻破了堡寨，也没有将反抗者屠戮殆尽！”

    “那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元宝藏耸了耸肩膀，不太理解魏征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在他眼中，土匪就是土匪，根本没有善良和邪恶的区别。只要踏上匪途，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东翁说得对，他可能是在给自己留后路！”魏征顺着元宝藏的话接了一句，话中所包含的意思却和元宝藏的说法完全不同。“我打听过，张金称去年之所以没在馆陶屠城，也是因为他的劝阻。并且馆陶县的城隍庙里边至今还立着他的塑像，那些平头百姓恨张金称，却对姓程的交口称赞！”

    “有这事儿？”元宝藏被魏征的话吸引起了兴趣，皱着眉头追问。印象中，那些无知百姓是最不懂得感恩的，自己做了好些年父母官，都没能让百姓为自己塑像。而程某人身为一个蟊贼，反被愚夫愚妇们当做神仙给供了起来？这事情要是传扬出去，自己岂不是成了大隋朝最尴尬的郡守？

    魏征轻轻点头，“有这事儿！不过塑像不是百姓立的，而是去年被张金称杀死的馆陶县令林德恩亲自下令立的。据说是为了表彰程名振在张金称第一次攻打馆陶时，为挽救全县百姓的性命挺身而出的义举所立。据馆陶百姓说，当时程名振曾经亲自去张金称营中犒军，最后终于拖到王世充将军赶来，将张金称一举击败！”

    “哦！我想起来了！”元宝藏敲打着脑门，终于对程名振的名字有了些印象。“此贼去年是被林德恩亲手提拔起来的兵曹。谁知他过后不懂得知恩图报，反而勾结盗匪，害了林县令的性命！唉，林县令当时真是瞎了眼睛，居然重用了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此事恐怕别有隐情！”魏征后退了半步，冲着元宝藏轻轻拱手。“东翁恕我直言。底下人时候送来的报告，恐怕是刻意曲笔而为。据我探听来的消息，狼心狗肺的不是程名振，而是林县令。可以说，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玄成这是什么意思？”元宝藏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沉声质问。林德恩是他麾下的县令，说林县令死有余辜，等于直接说他用人不当。况且他与林县令之间的关系还不止是普通上下级那样简单。其中有一个大秘密，很少人知情，连魏征都没发现端倪。

    “东翁可曾记得，馆陶县被破之前，林县令曾派人前来下？”魏征脾气和善，胆子却是不小。无视于元宝藏的怒容，径自问道。

    去年馆陶被破之前，的确有一封信被送来。下之人却没入城，把信丢在了城门口，就打马飞奔而走。元宝藏至今还记得那个没礼貌的家伙是馆陶县的一个捕快，好像姓王，年纪非常青。林县令的信中曾经要求魏征将此人扣在郡城一段时间，但此人见机得快，魏征看了信后，再派人去追已经来不及。

    “那个人姓王，诨号叫王二毛。最近才改成了王伟强！”不待元宝藏想清楚其中关联，魏征直接点破答案。“名字据说是他自己取的，发誓这辈子要伟大，强悍！”

    “粗鄙！”元宝藏鼻孔里冷哼一声，表示对土匪的轻蔑。但魏征的话毕竟有了效果，让他开始怀疑去年馆陶县被破，林县令被杀一事的背后隐情。程名振是馆陶县的兵曹，王二毛是馆陶县的捕头，二人都是因为第一次抵抗张金称来袭时立了功，被林县令破格提拔。却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林县令怀疑，同一时间背叛。如果说两个少年都是忘恩负义的小人，那武阳郡出现小人的机会也太多了。这有点吻合“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古语，传扬出去，他这个替朝廷“牧民”的郡守脸上也不见得光彩。

    如果程、王两贼是被逼反的，则说明忘恩负义的是林德恩。以元宝藏对大隋官场的了解，恐怕这是最为接近事实的答案。“玄成听到的消息，是不是说林德恩逼反了程名振？并且怕王，王二毛与他勾结，所以把姓王的支到咱们这里，然后逐个收拾？”

    魏征等得的就是这一问，立刻点了点头，大声回应，“此乃正解。如今馆陶附近百姓交口相传，第一次张金称之所以上了缓兵之计的当，便是因为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少年主动充当使者，给张金称来了个玄皋犒师。结果贼兵恼羞成怒，撤退时把程名振也绑了去。林德恩以为程名振已经死了，才于城隍庙里边给他塑了雕像……”

    他侃侃而谈，将程名振从匪窝逃命回来，馆陶周家却趁着他不在的时候，霸占了他的未婚妻的冤屈慢慢道来。然后顺着这个故事延续下去，便是百姓们根据道听途说杜撰出来的故事：程名振找林县令告状，希望他主持公道。而狼心狗肺的林县令却收了周家的好处，连夜派人给程明哲栽赃。官员和恶霸相互勾结，无法无天，导致馆陶县众乡勇再无斗志。当王二毛负气出走，领来了张金称的时候，馆陶县的陷落也就顺理成章了。

    因为心中把程名振当做了自家人的缘故，馆陶县百姓至今提起来，依旧将林县令和周家说得十恶不赦，将张金称说得罪大恶极，唯独已经加入了巨鹿泽的程名振，在大伙眼里是被逼入绿林，并且成为流寇之后，还念念不忘替大伙从张金称那里讨要生路。虽然这个故事编得有些一厢情愿，并且存在很多漏洞。但在和事实接近的程度上，却比官吏们后来总结的报告可信得多。

    元宝藏只是个被官场磨尽了棱角的循吏，却不是个傻子。略作沉吟，便明白魏征的话相当可信。联想到程名振和王伟强两个蟊贼行事的风格，他浑浊的眼中立刻燃起了光芒，“玄成的中策是……”他有些不敢相信，却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喜，“玄成可是认为，他们有可能被招安？”

    “对，招安。但要费些力气！”魏征笑了笑，点头回应。“我仔细探听了程名振的情况，据说此人事母至孝，还读过，写得一笔好字！”

    “倒是还没完全忘了良心！有良心的人，便还有救！”元宝藏笑着评价。作为读过圣贤的人，无论做得到做不到，“忠孝”两个字总是要挂在嘴边上。程名振对待其母的孝行，则又让元宝藏找到了招安他的另外一个借口。

    魏征点点头，继续道：“此外，据我所知，程名振乃将门之后，其父据说是卷进了高颖老将军的官司，被发配去了塞上。他在馆陶县做兵曹时，曾经多次求肯林县令，请对方帮忙寻找父亲的下落。如果大人能动用关系帮他找到父亲，再由其父出修之，晓之以礼，动之以情，估计十有**能劝得他弃暗投明。张金称第一次攻打馆陶时，拿程名振仓促训练过的千把乡勇都无可奈何。如果程名振肯替大人效力对付张金称，恐怕巨鹿泽之患，今后再也威胁不到我武阳百姓的头上！”

    说罢，他热切地看着元宝藏，期待对方能给自己个肯定的答复。以元宝藏在大隋官场的人脉，写封信到塞上找个罪囚，甚至直接将其“捞“出来，几乎都是举手之劳。谁料这举手之劳的事情，却让元宝藏好生为难。沉吟了半晌，才嚅嗫着说道：“这个儿，玄成有所不知。当年高颖的案子，卷进去的将领足足有二百余人。咱们连程老将军被发到塞上哪个兵寨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轻易找得到他？此事容我考虑一二，过几天才好答复！”

    “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魏征躬身施礼，转身便走。

    元宝藏知道自己的话骗不了这位睿智的幕僚，赶紧追了几步，低声解释道：“玄成，玄成暂且留步。那高颖的案子，涉及到楚公去后军中几大派系的权力争斗，背后隐藏着无数蹊跷。我如果轻易去碰，一不小心，恐怕非但帮不了程老将军，反而直接将其推上了绝路。到头来程名振那厮把仇恨都算在你我头上，这招安的事情，更是无路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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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二 上）

﻿    “朝中的事情，属下不太清楚！既然东翁为难，这招安之举不必再提！”接连两个建议均被雇主拒绝，魏征心里已经失望到了极点。经过最近一段时间观察，他觉新崛起的土匪头目程名振是个非常难得的将才。能用一千稍加训练的乡勇挡住张金称数万流寇的人，其本领根本不是平素跟元宝藏文四骈六唱和的那些所谓“才子”可比。如果能将这样的将才拉回正道，既削弱了流寇的实力，又可替朝廷寻得一员智将，实在是一举两得。即便不替大隋朝廷考虑，把程名振招揽到武阳，也等于给武阳郡自己养了头看门的老虎。从今往后，无论是窦建德还是张金称，再想打武阳郡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自家的本钱了。

    偏偏武阳郡守元宝藏鼠目寸光，生怕担上干系弄丢了他自己头上的官帽。不对症下药，怎么可能打动得了程名振？光凭官府“既往不咎”的几句好话？人家程名振刚刚上过林德恩的一回当，即便再傻吧，至少也知道看看身上的伤疤！

    “招安的事情，还可以从长计议！”听出了魏征对自己心怀不满，元宝藏也不生气。他这个人既没能力又没担当，唯一的一点好处就是胸怀足够开阔。“玄成不妨把第三策一并说出来听听，不管见效快慢，至少咱们能多一条选择！”

    遇到这么一个东主，魏征也无可奈何。耸了耸肩膀，笑着道：“既然是下策，肯定施行起来非常麻烦。我将其归纳为八个字，‘并县、迁民、坚壁、清野’，东翁如果有兴趣，我这里写了一份条陈，您可以慢慢翻看。”

    说罢，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叠文案来，双手捧给了元宝藏。

    看到条陈的厚度，武阳郡守元宝藏就明白魏征因自己的事情费了很大心血。不由得胸口一热，低声谢道：“辛苦玄成了。若是老夫今年还能在武阳郡立足，年底的时候，一定将玄成的功绩着重报于朝廷！”

    魏征侧开半步，不敢受元宝藏的致谢，“这本是属下份内之责。东翁先看条陈吧，此事说起来简略，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坚壁、清野”是朝廷先前以圣旨的形式就交代给各地的“剿匪”妙策，对于元宝藏来说不算什么新鲜词。朝廷建议的具体措施为，将各地百姓都迁入最近的县城或堡寨，让土匪得不到给养，活活饿死。这条计策的初衷非常好，打的是断绝土匪粮食和喽啰来源，釜底抽薪的主意。可就是忽略了一个要点，即百姓们也要吃饭。他们迁徙到城里后，非但自己失去了生活来源，同时导致了城市的粮价、物价飞涨，秩序混乱。结果很多人不得不铤而走险，与土匪里应外合夺取粮仓。到头来，反而导致很多县城沦落于流寇之手，大大助长了土匪们的嚣张气焰。

    太仆卿杨义臣到河北主持剿匪事宜后，大力推行“劝农令”，赦免被逼入绿林的百姓们的罪责，疏散城里滞留的无业游民，劝他们重新回家种田。已经在无形中宣布了“坚壁清野”策略的失败。如今魏征又将其重提出来，并且在头前加上了“并县、迁民”四个字，实在是有些胆大得过了头。

    元宝藏生性谨慎，对着蜂蜡，将魏征的条陈反复推敲。一字一句连看了三遍之后，他放下条陈，咧嘴，苦笑，“玄成今天是真想把我架到火上烤啊！你这八字真言，绝对有效！但元某人如果照着做了，恐怕保住了武阳各县不落入贼人之手，一样保不住自己的脑袋！”

    “东翁何出此言，莫非觉得魏某谋事不忠么？”魏征立刻将脸板了起来，低声质问。

    “玄成心知肚明，却来难为我！”元宝藏手扶桌案，不断摇头。“你这条陈，如果交给杨太仆，或交给罗蛮子，都是一等一的好计。唯独交给元某……嗨！”

    太仆卿杨义臣和虎贲大将军罗艺两个深得杨广器重，又都手握重兵，所以平素即便做了出格的事情，轻易也不会有人敢找麻烦。但元宝藏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分量，这个武阳郡守看起来为正四品大员，跺一跺脚整个郡城都要颤抖。实际上却要看着地方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吃饭。稍有不慎得罪了人，就可能被别人在朝廷里的“故交”弹劾，到头来无论被弹劾的罪名是否成立，麻烦都是一大堆。

    而魏征所献的第三条妙计却建议他将远离武阳郡城的魏、馆陶、冠氏三县并做一县，将百姓和官员统一迁徙到距离武阳县最近的魏县去。这样，如果流寇再来侵犯武阳郡，壮大后的魏县和武阳郡治所贵乡就可以互为犄角，遥相呼应，一地有警，另一地立刻果断出击，攻敌背后。让贼兵左右不可兼顾，不得不知难而退。

    这个计策的确可以起到对付流寇的作用，并且对于给地迁移到魏县的百姓，魏征在条陈中也做出了详细安置规划。可千不该，万不该的是，他不该惦记着将沙麓山背后一直到黄河岸边的数百里荒地划给百姓们开垦。那片土地常年长满荒草，不开垦出来做农田实在可惜。但那片土地都是有主之田，主人家可以任其抛荒，元宝藏却不能打它的主意。

    魏征心思通透，看到元宝藏满脸为难，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低声建议：“东翁何不试着跟那几户人家说一说。毕竟覆巢之下，鲜有完卵。真的让贼兵打破了郡城，他们连命都丢了，留着荒地还有什么用？”

    “覆巢？”元宝藏冷笑着耸肩，“玄成读过元某祖上所写的《大人先生传》么？补裤裆是元某之责，关人家虱子什么事情？”

    注1：大人先生传，魏晋时代阮籍所著。将贵族们比做裤裆里边觅食的虱子。元宝藏这里引用此文，一是对于大隋的未来绝望。二是炫耀自己的名门后代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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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二 中） 第二更

﻿    以魏征博学多闻，阮籍将世家大族比做“裤裆里的虱子”这篇辛辣的文章当然耳熟能详。可是现在，他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元宝藏说得好，那些虱子们只管眼下能不能多喝一口血，不会管武阳郡这个他们藏身的裤裆破不破。即便武阳郡这个裤裆破了，“虱子们”还有洛阳、京城这些胸口、腋窝处可以去，只要大隋朝这个主人没被彻底吸干，那些家伙就高枕无忧。而他和自家东主元宝藏，却注定要跟武阳郡一道生存，一道毁灭。

    一时间，宾主两个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站在窗口默默地看外面的夜色。外边的天气不太热，酝酿了好几天的雨一直没下起来，闪电不断在墨一般的天空中出现，一亮之后，反而显得夜空愈地黑，黑得让人透不过气，黑得让人绝望。

    无聊地数了会儿电光，元宝藏叹了口气，幽幽地问道：“玄成，你是不是觉得元某这个郡守当得十分窝囊？”

    “东翁你恪尽职守，清廉自好，在当世实属难得！”魏征不忍心骂元宝藏昏庸糊涂，又不喜欢说违心之言，只好换个角度需找对方的优点。

    元宝藏苦笑着摇头，“我也就能做个清官了。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好歹也不会留下骂名！”伸手擦了擦笑湿了的眼角，他继续说道：“可如果我说，如果是先帝在位的话，我一定能成为国之栋梁，玄成，这话你信是不信？”

    魏征年龄刚刚三十出头，对大隋开国皇帝杨坚的印象很淡薄，所以也不太理解元宝藏的感慨。作为心腹幕僚，他不能在东主沮丧的时候雪上加霜，笑了笑，低声回应：“东翁胸藏沟壑，只是被时运缚住了手脚，很多抱负无法施展而已！您不必叹气，熬过这段时间，说不定东翁就能借得风雷，青云直上！”

    “不是时运，是人！”元宝藏继续摇头，仿佛一肚子心酸都被外边的闪电给勾了起来，“玄成才华高我十倍，他日若有施展机会，记得千万跟对了人。嗨，为人臣，难啊！得其时，未必得其主。得其主，未必得其时。最无奈莫过于，其时其主俱不可得，偏偏又占了个好人的位置。元某自问是个料民之材，若是先帝一直健在，就凭着元某平素下得这些功夫，定能造福一方，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功绩传到先帝之耳，以其勤俭爱民的本性，也不会让元某白白劳碌。可惜，唉!可惜……”

    具体可惜什么，他不必明说，魏征已经完全能够猜到，并且深以为然。如果仅仅从料理民政这方面考评，武阳郡守元宝藏的确算得上一个勤于职守、廉洁奉公的好官。再加上其为人胆子一直很小，所以也不会冒冒失失搞什么劳民伤财的大工程。正应了古人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无为而治，百姓自安。’

    可眼下的世道偏偏由治转乱，元宝藏这种守成之臣，就很难适应世道的变化了。既没能力对付跨境而来的流贼，又没魄力直言时弊，唤皇帝和朝中掌权诸公梦醒，。因此，他自叹生不逢时，亦不得其主，也算叹得在理。

    只是外边的形势不管当事的为难，元宝藏叹得再有理，也无法得到流寇们的“谅解”。七日之后，暴雨初晴，坏消息也跟着传到了武阳郡城。趁着雨大风急，漳水暴涨遮断道路的机会，匪程名振、王二毛、郝老刀、杜疤瘌、王麻子等合兵一处，攻破清河郡下属，位于漳水西岸的经城县。待清河郡丞杨积善领援兵赶到，土匪们已经搜刮干净了经城县的粮食细软，扬长而去。

    杨积善追之不及，又无力单独深入巨鹿泽捣毁流寇巢**，只好怏怏而回。几乎就在他渡过漳水的前后脚，程名振又打着张金称的旗号出现在已经被官府抛弃了的清漳县，在那里悬师数日不动。吓得与清障只隔了一条漳水的武阳郡各地一日三惊，官府大白天都不敢开城门。

    不开城门，往来货物就无法运到城内，城郊附近即将收割的庄稼也因为缺乏人照顾而奄奄一息。元宝藏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好又叫来心腹幕僚魏征问计。宾主二人从下午一直商量到了入夜，反复考虑魏征先前提出的上、中、下三策。最后终于决定，将中策的条件打个折扣，试试可否见效。

    “玄成代我写一封信给他，就说我知道他所受的冤屈，已经命人上表弹劾林德恩逼良为盗。半月之内，朝廷的答复就会下来。如果他肯弃暗投明，武阳郡骑都尉的职务将虚而待之。日后他有了功劳，也可自己上折子给朝庭，亲手为父辩冤！”元宝藏依然没勇气触及高颖谋反的旧案，却亲口答应魏征，如果程名振肯率部来降，他可以保证举荐程名振为郡兵都尉，并且通过自己的人脉，使得程名振为父求情的折子直达天听。至于这个承诺何时兑现，以及兑现的具体细节，依照大隋官场惯例，当然因人而异了。

    魏征明白东主存着能糊弄就糊弄，得过且过的心思，也不细戳破。点点头，沉声道：“程贼对杨郡丞的动静了如指掌，想必在巨鹿泽周边各郡都广布耳目。东翁这封信，倒不愁送不到他的手上。属下以为，咱们不妨在信中多加几句，请他转告巨鹿泽诸盗，所有人，包括张金称之内都可以接受招安。一旦放下兵器，过往的罪业便一笔勾销。并且本郡还可以根据他们各人的才干，酌情授予相应官职！”

    以张金称的名头，他投降后能不能得到赦免已经过了元宝藏能决定的范围。但元宝藏想了想，还是点头表示同意。“也好，这样至少能动摇贼人的军心。张贼罪孽深重，肯定已经不愿回头。但程贼却是刚刚入伙，根基和心思都不见得稳定。若是他和张贼两个生了嫌隙，哼哼……”

    魏征本来就对程名振能被自己一封信劝降的美梦不抱希望，因此打的便是通过这种手段离间群贼的主意。元宝藏的后半部分想法与他一拍即合，宾主二人相视而笑。如何写，如何显得有诚意并且有底气，互相商量着，一封劝降信很快出炉。

    魏征又找人将信誊写了几份，交给元宝藏盖上官印。然后亲自带领部属跑了一趟馆陶，见到那些还念念不忘程名振好处的，也不管对方到底是不是巨鹿泽的细作，将信往其手里一塞，勒令其不管采取什么办法，一定把信送到目的地。

    “魏，魏大爷，我们跟流贼素无往来啊！”没想到夸人还能夸出祸事来，馆陶县几个闲汉哭丧着脸表白。现在他们终于认清楚了，前些日子举着卦旗给大伙算命的臭道士根本不是什么过路的仙徒，而是武阳郡守眼前的第一红人儿，郡主簿魏征！

    “送一封信有什么难的。你等不都口口声声地说程将军对你等有恩么？他现在就驻扎在清漳县，你等既然跟他是同乡，送一封信过去怕什么，又不会掉脑袋？”第一次板起脸来欺压良善，魏征心里好生不忍，“况且这封信里对他无任何恶意，这里有两吊钱，你等肯去送信，尽管分了。不肯去，先跟我去郡守大人面前把自己当天的话重复一遍！”

    能不被直接抓去连坐，大伙已经谢天谢地了，又怎敢再到郡守大人面前碍眼？几个吹牛吹上天反被牛粪淋了头的家伙互相看了看，只好怏怏地分了铜钱，各自带着一封信去找程名振。

    也是大伙运气好，程名振最近居然率领三千多达到初步训练要求的喽啰一直驻扎在清漳，没急着躲避官府的征剿。一口气将数封信全接下来，又赏了送信每人一个银豆子，然后他请送信人都稍等半天，以便回去时带上自己给魏征的回信。

    “你不是真的想接受招安吧？！”见程名振对送信人礼敬有加，王二毛凑上前来，皱着眉头追问。出泽打了几个月的仗，他的个头又窜起了一大块。高度已经与同龄少年差不多，宽度却因为当年扛大包打下的底子，比同龄人宽出足足两个胳膊。

    “人家既然出招了，咱们总不能失了礼貌！”程名振笑了笑，将魏征的信封起来，交给王二毛，“你快马回巨鹿泽一趟，将信全送给张大当家。顺便问问大当家，我成亲用的新房子几时能够盖好？”

    “这？”王二毛不明白程名振的意思，楞楞地接过信，走也不是，继续留下也别扭。

    “去看你的周家小姐去吧！”程名振冲着王二毛的脑门上敲了一下，笑着打趣。“别忘了把你给她准备的礼物带上。然后快马加鞭赶紧给我滚回来，咱们马上就有硬仗要打。”

    “嗯，唉！”王二毛终于猜到了程名振的决定，心情一松，笑着跑开。程名振冲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慢慢踱回了自己的书案后。

    铺开纸，他开始给魏征回信。感谢对方看得起自己，也感谢对方费了很多功夫查清了自己所受的委屈。这些恩惠他铭刻于心，早晚会找机会报答。

    至于招安的事情，以及元宝藏所许诺的官职，程名振在信中却只字未提。骑都尉是地方武职，按照武阳郡的中郡规格，郡守正四品，骑都尉为从五品。职位已经过了馆陶县令。这曾经是他在一年前做梦都想得到的美差，如今，他却已经不需要了。

    他甚至没有戳破，按照大隋律法，武阳郡的郡守没权力插足武备，根本授不得任何人都尉职务。

    有时候在聪明人面前当回傻子，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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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二 下）

﻿    王二毛的骑术颇佳，从清漳到巨鹿泽足足有二百里的路程，他带领十名亲卫，一人双骑，只用了三天就赶了个来回。由于心情愉快的缘故，他也不觉得疲惫，尽管人和马身上都溅满了泥浆，脸上的笑容却好似吃了蜜蜂屎一样甜。

    “二毛哥回得好快！”副都尉段清素来与王二毛交好，见其风尘仆仆地归来，赶紧上前帮助牵马缰绳。没想到一句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后者将马缰绳用力丢在他的怀里，一边走，一边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威胁道：“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二毛’两个字，我就用鞭子抽你。没告诉你我有大名么？记个名字，算什么难事？”

    “强哥，我这不是见了你高兴么？下次，您放心，下次我肯定不会再乱叫！”段清跟他玩笑惯了，嘻嘻哈哈地回应。一转眼，却又忘记自己刚刚许下的承诺，信口追问：“二毛哥见到七当家了么，她跟程教头的新房盖得怎么样了……”

    王二毛猛然转过身，双眉瞬间皱成了一团疙瘩。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忌，段清吓得赶紧向后跳开几步，连声讨饶:“强哥，强哥再饶我这一次，教头，教头救命！”

    程名振刚好从军帐里边迎出来，听到段清向自己呼救，只得笑着上前扳住王二毛的肩膀，“你这家伙，这么急就赶了回来，也不怕被马鞍子颠烂了屁股？把信交给大当家了，他怎么说？”

    在外人面前，程名振的主将威严还是需要维护的。王二毛发作不得，先狠狠地瞪了段清一眼，然后极不情愿的回答道：“大当家还能怎么说？如果连这点儿挑拨离间的手段他都看不出来，也不配做咱们的大当家了！他让我转告你，今后再收到这种信，就把送信人的手剁下来给他卤了下酒。还有你的新房，房顶上已经上了两重干苇子。就等里边的泥墙再晾几天，就可以入住了！”

    “大当家什么时候又换口味了？”程名振笑着摇头。张金称这个喜欢吃人肉的癖好，还真是令人无法恭维。半拖半拽将王二毛扯进军帐，命人给对方搬了个胡床，倒好热茶，然后继续问道：“怎么样，你路上还顺利么？有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趁着兄弟两个一问一答的功夫，拍错了马屁的段清早跑没影了。王二毛看不到对方继续在自己眼前添堵，气也就顺了。笑了笑，非常自豪地回应，“谁有那个胆子惹咱们啊？这都是你的功劳。还别说，你给大当家出的主意真好使。沿途的大小庄子和堡寨见了我的打扮，都像耗子见了猫一般。不但不敢主动生事，只要我停下来休息，他们肯定派了胆大的壮丁到跟前送茶送水，生怕因为伺候不周给全庄子里的人惹上麻烦！”

    他口中程名振给张金称出的好主意，是指今年开春后巨鹿群雄对襄国郡各地的新策略。原来张家军每破一寨，十有**要将里边洗劫一空，女人掠走，男人杀尽。虽然威名赫赫，却也跟那些没被张家军波及的堡寨、县城解下了死仇。每当其前往劫掠，里边的人宁愿全部战死，也不肯开门投降。

    程名振成为巨鹿泽的九当家之后，参照张家军在馆陶县的经验，向几位前辈提出了“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具体的措施是，根据襄国郡剩余县城、庄垒、堡寨的大小和规模，向这些庄子提出“保安”要求。如果这些庄子能按照张家军的期望值每年缴纳一定的“保安费”，则张家军非但不主动攻打他们，并且还负责保护他们不受其余绿林豪杰的骚扰。与此同时，如果张家军过路，各受保护对象也要提供方便。并且在官军来进剿时，力所能及地向巨鹿泽内通风报信。

    经过一系列说服、逼迫和威胁动作，除了襄国郡的治所龙冈外，其余的大小县城、堡垒都有选择的接受了张家军提出的条件。甚至连武安郡和赵郡的一些地方，也本着不惹火上身的原则，秘密派遣中间人与张家军达成了“保安”协议。

    随着一系列协议的达成，张家军的耳目立刻灵便了许多。往往官军那边刚有动静，巨鹿泽安插于各地的哨探们已经接力将消息送回。此外，各地百姓对“绿林好汉们”也不再像先前那般仇视，虽然见了“张”字大旗还是如见瘟神，至少巨鹿泽的喽啰们落了单儿时，不必再担心被庄客们用锄头给活活打死。

    在王二毛眼里，这些都是好朋友实实在在立下的功劳，自己脸上也跟着有光，所以无时无刻不想着强调一下。程名振吃过一次为人张扬的大亏，处事就远比王二毛谨慎。听他又将“功劳”两字挂在嘴边上，赶紧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他：“是大当家肯放手让咱们全力施为。否则，光凭你我二人，能掀起多大风浪来！七当家怎么样？有没有跟你说在泽地里边闷得慌？”

    “小九哥想老婆了！”听程名振提起杜鹃，王二毛的眼神立刻一亮，“她可不是快憋出犄角来了！要不是到现在嫁衣还没着落，估计早就牵了坐骑，跟我一道跑来看你了！”

    想到杜鹃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此刻却要为了自己而坐在树荫下跟着莲嫂学针线，程名振心里便是一暖。笑了笑，继续追问道：“她跟三当家呢，父女两个还是见了面就顶么？估计这次三当家带女人回泽的事，又让她很不高兴！”

    “小九哥，你真绝了。隔着二百里都能把事情猜得**不离十！”王二毛佩服得直拍大腿，两只本来就不算太大眼睛顷刻间迷成了一条细缝儿，“杜疤瘌那老东西得了两个女人，整天喜欢得不愿意撒手。七当家为这事儿没少收拾他，老东西自己觉得理亏，所以认打认骂。但是过后照样钻在女人的被窝里不肯出来，让七当家再生气也没有用！”

    “柳夫人呢，没劝劝她？”程名振笑了笑，又问。

    已经有几个月没回巨鹿泽，他迫切需要了解泽地里边的运转情况。有些话从别人嘴里不好打听，唯独和王二毛交谈时，不怕事后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劝了！”王二毛一咧嘴，眼睛瞬间又瞪得老大，“要不然，七当家早把他爹的那两个女人给剁了！还是柳夫人的话说得有道理，女儿嫁了，老家伙难免孤单。有人陪着他胡闹，总比他一个人喝闷酒撒酒疯要好……”

    接下来也不管程名振到底关心的是什么，他滔滔不绝，将自己这回送信时所听到个各种奇闻异事说了一个遍。特别是涉及到几个寨中老人的**，更是加上了几分轻蔑的语气，把相关的细枝末节都给翻了出来。

    程名振听得极为认真，每逢王二毛疏失的地方，便打断他，仔细追问几句。王二毛也竭尽所能，将自己亲耳听到的，和道听途说的内容全部和盘托出。兄弟两个说说笑笑，足足聊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尽了兴。王二毛说得口干舌燥，程名振却把自己不在的这几个月间，巨鹿泽内部的变化基本摸了个清楚。

    显而易见，张金称和其他几位寨主对程名振近期的战绩都非常满意。同时，源源不断送入泽地的粮食辎重，也进一步助长了大伙的野心。三月末的时候，据说有人在张金称的主寨背后，巨鹿泽最大的那个水面上看到了一只怪兽，马头、鹿角、鱼鳍、蛇尾，长达数百丈。据二当家薛颂分析，那应该是一条尚未飞升的青龙。这个谣言现在被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到的人都认为这预示着巨鹿泽从此要兴旺发达。而一向神神叨叨的六当家孙驼子的说法更直接，干脆批了一句诗：待得风云际会，便有潜龙腾渊。

    所谓潜龙，自然指的是大当家张金称无疑。有心热者接下来便撺掇张金称趁机称王，只是忌讳杨义臣的兵马就驻扎在清河与平原之间，张金称称王后必然会引来对方的全力打击，所以此事方才作罢。但人的野心一旦被勾起来，便轻易不会再安定下去。就在给程名振加盖新房的同时，张金称的主寨里边也起了一座大宅。规格基本参照馆陶县的县衙门，但名字却取得十分雄壮，直接称之潜龙宫，以借青龙曾在水中现身的口彩。

    “大当家亲口说过，到底称不称王，还得听听你的说法！”王二毛用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补充，“总之等你回去后再决定。在你没回去前，即便潜龙宫盖好了，他也不会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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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三 上）第二更

﻿    第四章腾渊（三上）

    “我能有什么说法。大当家想称王。也是人之常情。”程名振连连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失望。庄户人家多打了几斗麦子都想再纳个妾呢。何况张金称已经于襄国郡站稳了脚跟。他对外放话说要听自己的建议。是为了保全九位当家同气连枝的现状。其实无论自己说什么。最后结果都是一个样。

    “唉。沒法说他们。”王二毛对张金称装神弄鬼制造称王舆论的事情也很不感兴趣。撇了撇嘴。悻然道：“出头的椽子先烂的道理都不懂。要称。也应该怂恿高士达先把王旗亮出來。怎么着人家也是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张大当家称了王。让高大当家怎么办。再说了。眼下杨老虎虽然去了北方。但总有回來的时候。到那时他看到谁的王旗。还不是先奔谁扑过去。”

    几句话说得有条有理。令程名振不禁刮目相看。猛然间。他意识到王二毛已经不是原來跟在他屁股后打转的那个小混混了。半年多的流贼生涯。令对方身上几乎起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虽然嘴巴上的汗毛还沒有变黑。喉结也沒有完全长出來。但那双眼睛。却是高傲之中带着几分忧伤。仿佛曾经看穿了世态炎凉一般。

    “你看我干什么。”王二毛被程名振看得有些心慌。瞪起眼睛追问。

    “你小子哪学來这么多弯弯绕。记得别跟其他人说。免得祸从口出。”程名振伸出拳头。在好朋友肩膀上捶了一下。郑重叮嘱。张金称对自己和王二毛十分器重。但那并不意味着自己和王二毛就可以乱说话。巨鹿泽的水。并不比馆陶县衙门里边浅多少。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难免又被仇家背后捅刀子。

    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王二毛却有些混不在乎。又撇了撇嘴。悻然道：“那些老东西能成什么气候。也就是仗着资格。背后嘀咕嘀咕。只要咱们兄弟手里的兵权不放。谅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來。”

    这句话更令程名振吃惊。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眼前坐着的到底还是不是昔日那个王二毛。但无论对其他人如何鄙夷。王二毛待他的情谊却还是真的。见他目光飘忽不定。抬手捶还一拳。笑呵呵地继续：“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么。这年头。依仗谁。也不如依仗自己。只要咱们手里有兵。营里边有粮。走到哪里不是吃香喝辣。第一时间更新那帮老家伙有本事自己出來打几个县城看看。沒本事打仗。吃着咱们。喝着咱们。就少他娘的给咱们惹事。”

    “你还是小心点为妙。咱们刚刚在泽地里边站稳脚跟。别招人惦记。”程名振一把抓住王二毛挥过來的拳头。低声警告。“有些事情能做。却不能说。有些事情既不能说。也不能做。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王二毛接连挣脱了几次。第一时间更新都沒能将拳头从程名振的掌握中挣脱出來。值得服软认输。笑了笑。低声道：“我明白。这不是跟你么。换了别人。我还懒得理睬他们呢。反正沒人惹我。我也不惹事。如果有人非不开眼的话。咱们也沒必要怕事。”

    以二人眼下手中掌握的实力。的确不必惧怕其他几位寨主的挑衅。虽然经过程名振的一番**。第一时间更新各位寨主送來的那些喽啰的战斗力都有所长进。但一直跟在程名振、王二毛两人身后的这三千多人。却比其他同样受训的喽啰多了几个月的实战机会。战场上敲洗练过的精兵。和校场上训练出來的精兵。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此刻甭说其他几位寨主中任何一位欺负过來。程名振可以打得他满地找牙。即便除了杜氏父女之外的其他六位寨主联手。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程名振凭着手头的三千來弟兄也许无法将他们一战而破。自己徐徐且战且退。徐徐远走的把握却是十足十。

    当然。由于张金称一直对他信任有加。以他的性格。也做不出辜负张金称的事情來。但做不出不等于沒防备。正如王二毛所言。靠人不如靠自己。事实上。经历了馆陶县的一场背叛。程名振对“实力”两个字的认识尤为深刻。第一时间更新否则。他也不会做这种硬仗全是自己打。好处却跟几位当家平分这种傻事了。

    既然王二毛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程名振也不再做作。压低声音。继续叮嘱：“今天的话你我心知便可。沒必要告诉任何人。鹃子嘴里藏不住事情。所以暂时连她咱们也得瞒过了。大当家对我有恩。咱们不能让他觉得是养了白眼狼。至于其他人。暂且走一步看一步。有大当家在。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当然。除非他们找罪受。”王二毛耸耸肩膀。目光中露出几分阴狠。

    程名振甚为敏感。立刻察觉到王二毛说话的语气不正常。“这次回去。他们又找你麻烦了。还是有人欺负了周宁。”

    “谁。”王二毛再次耸肩。冷笑。“你答应给他们每人两个美女。已经都做到了。他们明着又怎好意思再打周家小妞的主意。至于我。不是说过了么。也就是背后嘀咕嘀咕。当着面。他们不在乎我的脸。还在乎你和鹃子的脸呢。”

    “那倒也是。”程名振心里一松。哑然失笑。杜鹃是有名的护短。王二毛名义上是杜鹃麾下的堂主。谁敢明面儿欺负王二毛。不用张金称來主持公道。已经好久沒跟人打架的杜鹃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王二毛也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倒是你。自己小心些。那个叫魏征的家伙不是个善茬。他既然盯上了你。早晚会有所动作。”

    “沒事。我现在跟他以虚对虚。不会轻易见真章。”程名振在领兵打仗方面一直很有自信。听王二毛说得郑重。笑着宽慰。“并且魏征头上那个元宝藏是个糊涂蛋。我不主动进入武阳郡。他肯定也不会來招惹我。”

    “你还是小心些。那姓魏的家伙……”王二毛仍不放心。犹豫着说道。想要拿几件魏征过去的事迹提醒程名振。却发现自己的记忆中。有关魏征只是一个名字。隐隐觉得此人非同一般。到底不一般在哪里。却根本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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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三 中）

﻿    “你从哪里听说魏征的？他很厉害么？”有了前面的铺垫，程名振已经不敢再轻视好朋友的任何意见。沉吟了一下，低声追问。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本以为可以通过王二毛掌握的情况，加深一下自己对魏征的了解。话说出口好一会儿后，却得不到半点回应。瞪大眼睛细看，只见好朋友王二毛眉头紧皱，苦苦思索，目光中却是一片茫然。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估计你也是道听途说！”不忍眼睁睁看着好朋友难受，程名振大度地拍了拍对方肩膀，柔声安慰。

    轻轻的一巴掌下去，却打得王二毛如豹子一样跳了起来，一个箭步窜出老远，然后站在原地，讪讪地道：“反正我总觉得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并且很厉害，非常厉害！”接连将“厉害”二字重复了几遍，他又舒了口气，继续补充，“也许是做梦梦到的吧，反正咱们最好别招惹他。免得他真的是个太岁，到时候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我看你最近是累坏了！”程名振摇头，被好朋友一惊一乍地表现逗得哭笑不得。尽管便太相信王二毛的忠告，他还是决定谨慎些，免得真的踢到铁板，“我本来也没打算向武阳郡起进攻，元宝藏既然存着招安我的心思，短时间内肯定不会与其他几个郡联手。趁着杨老虎不在的光景，咱们先将最爱找麻烦的家伙收拾掉。免得自家老巢天天都被他惦记，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你是说杨积善？”王二毛又向外闪了几步，侧着身子，如躲瘟神般不敢与程名振的正面相对，“我的老天爷啊，你是不是疯了。与其惹那杨白毛，咱们还不如去惹魏征呢。至少败在魏征手里，咱俩大不过是一个死。若是败给了杨白毛，咱们俩可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也不见得会败给他！”程名振笑了笑，伸手从桌案上铺开一张破旧的舆图。“你看，距离咱们老窝最近的就是巨鹿泽，上回咱们破了经城，杨积善就恨不得追到巨鹿泽中把场子找回来。如果咱们这次再向宗城附近凑凑……”(注1)

    经城和宗城位于清河郡和巨鹿泽之间，距离上与杨积善驻扎的清河城稍近，但杨积善若领兵前来，却要渡过几十丈宽的漳水。而程名振去劫掠二地，却直接走清漳通往宗城的官道就行了。

    在行军的方便性上，张家军并不吃亏。但王二毛担心的是清河郡兵的战斗力。毕竟杨积善是有名的百胜郡丞，据官府的邸报上说，此人最近三年来与绿林好汉们共打了六百多仗，从无一败。为此，大隋皇帝杨广还亲自写了匾额，派人用快马从辽东送回来嘉奖他。

    除了骁勇善战之外，杨积善的凶名在河北各地也丝毫不亚于张金称。后喜欢把对手的心肝挖出来煮着吃，而流寇头目们如果不幸落在杨积善之手，轻则大卸八块，重则千刀万剐，从来没有任何人落下过囫囵尸。因为杨积善双眉之间有一缕天生的白毛，所以绿林豪杰们都称其为“白眼狼”，“杨白眼”，稍微尊敬些，则称之杨白毛。

    以前张金称带领巨鹿泽群雄也跟杨积善遭遇过几次。结果都是以众欺寡，却被人少的一方打得狼狈而逃。久而久之，巨鹿泽群雄几乎养成了一个习惯，绝不跟杨白毛正面交手。既然明知道打不过，躲得远远的总是没的错。谁也没胆子像程名振这般，不待杨白毛杀过来，自己却主动前去捋其狼须。

    惊诧于好朋友的大胆，王二毛凑上前，顺着程名振的手指仔细观看。只见半张桌子大的舆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黑线。有些地方画着圈圈，有些地方标着数字。个别地方还用朱砂涂成了红色，以示其位置险要。

    这样详细的舆图，王二毛在别人那里从没看到过。巨鹿泽“好汉”都来自周边各郡，每个人都可以称得上是活舆图。打仗时只要头领一声令下，怎么走，哪条路近，根本无需指挥劳心。底下的小头目们凑在一起，很快就能把最佳行军路线给商量出来。

    同样，各郡的郡兵也是本地人，对地形地貌的熟悉不亚于绿林豪杰。所以虽然惊诧于程名振对地形分析得仔细，王二毛还是决定委婉提醒他，“那杨白毛也是本地人！麾下郡兵人数过五千，并且都是下了大本钱装备的，光硬弓就是人手一把……”

    “没那么多，我仔细谈听过，清河郡兵的弓箭装备数量，大概在四成以上！”程名振笑了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贪婪，“所以我才想从他身上捞一票。咱们这边配置不起厚甲，遇上敌人的弓箭手老是吃亏。从杨积善手中抢一批过来，今后再与官军交战，也不至于在百步之间光挨打还不了手！”

    “我看你真是疯了！”王二毛瞬间明白好朋友这些日子为什么一直把队伍驻扎在漳水河畔了。废弃的清漳城与武阳郡只有一水之隔，张家军悬师于此，很容易被人误解为准备渡河劫掠武阳郡。如此，武阳郡上下必然厉兵秣马以待。而清河郡上下却可以松一口气，静等武阳郡的郡兵与张家军拼得两败俱伤时，赶过来坐收渔翁之利。

    趁着各郡官员互相看热闹的机会，程名振就可以从从容容地将细作分派出去，打听清河郡的虚实。如今武阳郡试图以招安代战，清河郡又不清楚临战双方的具体情况，张家军便可以迅沿官道扑向宗城！

    宗城突然受到攻击，杨积善必然觉自己上了流寇的当。为了保住其百战百胜的好名声，此人一定会急急忙忙地杀过漳水西岸来。届时张家军半渡而击……

    这是一个疯狂且大胆的计划，如果成功，必然会一举打出张家军和程名振本人的威名。但万一被杨积善反咬一口的话，恐怕程名振麾下的三千喽啰，没几个能活着回到巨鹿泽。

    “比那帮老家伙们还疯！”见程名振对自己的评价只是微笑，却不反驳。王二毛又大声补充了一句，“那帮老家伙做梦想着当开国元勋，好歹不会把自己从梦里给笑死。你这个招要是被人识破了，鹃子非守……呸，呸！去他***，老子不跟你一起疯，老子带人回巨鹿泽！”

    话虽然说得狠，他却没有立刻转身出帐。眼巴巴地看着程名振，期待对方能改变主意。程名振再次摇头而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王二毛一下，低声说道：“你到底想不想早日娶周宁回家？你到底想不想扬名立万？这么好的机会……”

    提起周家大小姐，王二毛立刻又是一肚子火气，“周家那小娘皮根本不拿正眼看老子。老子好心好意给她带的礼物，第二天再去看，她连包都没拆，原来给她放在哪了，还是在哪！呸，老子不就是不认识字么？又不是瞎子瘸子。他们周家的人倒是都认识字，可惜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我可以跟鹃子说，让她早日把周宁许给你！”程名振微笑，低声抛出一个难以拒绝的诱饵。

    “真的？”王二毛喜出望外，瞬间把两眼瞪得滚圆。看到程名振脸上那神秘莫测的笑意，又叹了口气，幽幽地道：“送我也没用。强扭的瓜不甜。我即便把她给睡了，她还是天天给我冷脸色看。每天睁开眼睛便是一肚子气，又何苦来呢！”

    “我倒不怕他给你脸色看。她至少你会好好待她，不会把她当个玩物！”程名振拍拍二毛的肩膀，笑着给对方打气。好朋友的确长大了，居然除了自己开心之外，也考虑到了别人的感受。“我是怕还有人打周宁的主意，即便你把她领回家，后宅也难以安生！”

    “谁敢！”王二毛双眉倒竖，转眼，又开始咧嘴苦笑。“他***，小娘皮看不起老子，那些老东西也看不起老子。到时候一群色棍整天围着老子的院子转，老子头上即便不绿，颜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最早进入巨鹿泽当匪的那批人，十个之中八个是亡命徒。既然连死都豁出去了，廉耻之心又值几个钱来？若想让家门口清净，唯有一种办法。就是表现得比色棍们更恶，更狠。就像当年杜鹃那样，自然能让别人敬而远之。

    指望周宁学杜鹃的样子抡刀动枪，那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唯一解决办法就是，王二毛自己尽快将名声竖起来。“我跟你去找杨白毛的麻烦！”想到这，无需程名振再多啰嗦，王二毛主动请缨，“咱们几时动手，***，反正老子本来就是光棍一条，大不了将老本都赔进去！从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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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三 下）

﻿    虽然兄弟两个豁出去了要找清河郡守杨积善的麻烦，程名振却不准备真的赔光了老本儿。手中这三千多弟兄是他活着渡过乱世的希望，如果弟兄们都拼光了，不用官府来找他，巨鹿泽内部的一些人就会欺负到他头上来。狼群中最健壮的那头狼总是能吃到最多的肉，进而长得愈健壮。在乱世中的人也一样，只有保证了自己的强大，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其他说什么都没用，张金称的信任总有挥霍完的时候，杜氏父女的羽翼也有照顾不到的那一天。况且作为一个男人，程名振还真没勇气靠老婆和岳父的余荫而活。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比王二毛更迫切需要扬名立万，更迫切需要通过一场像样的战斗来证明自己。

    除此之外，他主动找上杨积善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大当家张金称的称王野心已经不可遏制。一旦巨鹿泽竖起了王旗，便会成为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官府的注意力也会从其他绿林同道身上，全部转移到巨鹿泽中来。如果到了那时巨鹿泽群豪还是像现在一样毫无战斗力的话，覆灭几乎就在旦夕之间。

    自问没办法阻止张金称自立为王，程名振只好想尽一切办法壮大自己的实力，以便杨义臣带领府兵扑过来时，弟兄至少能抄起家伙挡上一时片刻，不至于输得太难看。决定战斗力的因素来自方方面面，平素的刻苦训练、士卒们的战斗经验、还有将领指挥水准，都可以影响一场战斗的最终结果。以上这些，都可以通过时间和一系列小规模的战斗来提高，但弟兄们手中的装备，却是无论给程名振多长时间，他也变不出来的。长槊、陌刀、弩、弓这些临阵利器基本无处可买，如果自己打造的话，一则需要熟练的工匠，二则需要稳定的后勤供应。这两个关键因素，巨鹿泽都不能够满足。而带领仅有朴刀、木棒的喽啰光着膀子去抵挡由长槊、陌刀和铁甲组成的府兵军阵，除非带队是孙武转世，否则一样没取胜的机会。

    程名振不是什么宿将，也不是什么名将，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几套兵书都没机会读全。但他却是巨鹿泽中唯一一个见过大隋府兵训练和武装程度，也见过绿林好汉们的训练武装程度的人，内心里边对于两之间的差距清楚得很。为了尽快弥补这种差距，在目前的条件下，他也只能从先从装备较为精良，但实力相对较弱的郡兵身上动手。夺取对方的兵器和铠甲来武装自己。

    虽然实力远不如大隋府兵，但杨积善所部的清河郡兵依旧远比张家军强大。对方曾经扬言，一千郡兵可以打得一万蟊贼丢盔卸甲。五千郡兵，正面相遇足以破蟊贼二十万。这话不能完全算吹牛，毕竟杨积善先前的战绩在那摆着。然而，程名振之所以先挑衅杨积善，看中的也是此人曾经百战百胜这一点。

    跟号称大小六百余战未尝一败的杨积善相比，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人的名声简直是微不足道。对方有十足的理由不将他们两个刚刚崛起的小蟊贼看在眼里，更有十足的理由以一种拍苍蝇的心态来对待他们的骚扰。三千流寇，比起张金称、高士达等人动辄打出的十万、二十万旗号，简直是小菜一碟。如果对付三千流寇，杨白毛却令清河郡五千郡兵倾巢出动的话，简直是自毁名声，无论打输了还是打赢了，都未必见得光彩。

    仔细分析了一番敌我两军的情况，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决定分头行动。先由王二毛带领八百喽啰前往宗城耀武扬威，逼迫该城县令参照馆陶县的先例，出粮出钱为阖城百姓买一年平安。然后程名振尽拔本部人马，沿着漳水徐徐而上，摆出一幅准备半渡而击的姿态，威胁沿途各地的郡兵不要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程名振向巨鹿泽出求援信，请张金称再派一哨兵马出泽，接管清漳防线，逼迫武阳郡无法给杨积善有效支援。至于宗城一带，则请大当家尽管放心，此举只是为了检验最近的训练成效，不会捡不到便宜还跟杨白毛死磕！

    信送回巨鹿泽，把大当家张金称也给吓了一跳。他相信程名振的能力，却没相信到三千出头，四千不到的喽啰就敢撩拨白眼狼杨积善的地步。赶紧把几个老兄弟们召集起来，商量在必须时刻怎么给程名振以救援。听完张金称的转述，其他几位当家，包括最勇敢的郝老刀都当场傻了眼，只有二当家薛颂还算沉得住气，将程名振的信翻来覆去读了两遍，笑了笑，低声建议：“现在他已经将杨白毛给勾引出来了，我们赶过去也帮不上忙，还不如不去。免得杨白毛那边也动了真章，把全部家当都压上来。九当家用兵素来谨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大当家还是由着他折腾去吧，他既然只要去您派人守清漳，您就按照他要求做便是。反正只是三千多弟兄，即便都丢光了，损失也不算大！”

    “敢情不是你女婿！”杜疤瘌最近一段时间没少得程名振的孝敬，翁婿之情甚厚，等不得张金称回答，抢先抗议。

    “至少要派人照料一下九当家的后路！”郝老刀对程名振的印象也不错，想了想，低声建议。“白眼狼不好惹。一旦九当家被它反咬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可以带骑兵在通往巨鹿泽的小道上守着，一旦九当家失算，也能及时接应得上！”

    他们两个一开口，别人有建议也不太好说了。一则没理由过分得罪了杜疤瘌，二来最近几个月，程名振每有斩获，都将其中大部分拿出来孝敬给众人。大伙吃得嘴短，拿得手软，特别是四当家王麻子，半年来光美女就收了五六个，连筋骨都给拍软了。这种情况下再说出什么不讲义气的话，日后于人前人后都很尴尬。

    看到大伙这么快就等着自己拍板，张金称反而为了难。骨子里，他希望程名振的冒险之举能够得逞，即便无法打败杨积善，至少也能像上次趁着漳河涨水的机会拿下经城一样，狠狠落一落杨积善的脸。但以往的经验又理智地告诉他，程名振占到便宜的可能微乎其微，上回偷袭经城得手是借助于天气。如今已经到了七月，天空中骄阳似火。暴虐的漳河水早就被晒得没了脾气，杨积善甚至不用搭建浮桥，找水浅的地方给士兵们每人一块木板，全军便可以泅渡而过。

    “清漳肯定要派人去守。不能给武阳郡偷袭小九的机会！”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张金称慢吞吞说道，“老五说得没错，小九的后路得派人去接应一下，万一他不甚吃了亏，也好能平安返回到泽地中来。但二当家的话说得也很在点子上，如果小九给我写信的第二天就出的话，算日子，如今他已经进入到了清河郡境内。杨积善那家伙嚣张得很，肯定要出来迎战，咱们派去的人越多，清河那边出动的郡兵也就越多！”

    “简直都是废话！”杜疤瘌在肚子里边直骂。他现，自从娶了县令夫人柳儿后，老兄弟身上的官味就越来越浓。不但举手投足像个县令，连同说话的方式，也跟大隋朝那些王八蛋官员一样，云山雾罩，绕来绕去就是不肯说道点子上！

    “至于到底派不派援军！”张金称将声音拖长了些，继续鼓捣浆糊。程名振所带的三千多喽啰即便全军覆没，仅仅从人数上而言，巨鹿泽还能承受得起。但万一程名振也被杨白眼抓了去，派不派兵去救他，便很令人为难了。“我觉得还是从长计议。不如这样吧，待会儿老三先带一部分人马去接管清漳，老五按照你自己说的，带领骑兵去把手通往巨鹿泽的小道，顺便打听老九的最新消息。老二跟我两个，去问问鹃子，听她对这事儿怎么说！毕竟小九子是她男人，她的意见咱们不能不考虑！”

    众人答应一声分头去做准备。张金称心怀忐忑，借着前去询问新房施工进展的由头，和二当家薛颂一道直奔杜鹃的驻地。早就有嘴快的人将消息通报给了正在准备嫁妆的杜鹃，她听后一愣，立刻便命人备马。传令兵没等出营，又被帮忙做针线的柳儿硬给截了回来。

    “妹子，你准备把他当你男人么？”望着杜鹃满脸的黑气，柳儿慢慢腾腾地追问。不待对方回应，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如果换了我，宁愿躲在屋里替他哭鼻子抹泪儿，也不去帮着别人落自家男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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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四 上）

﻿    重要声明：最近几节中的清河郡守杨积善应该为杨善会。酒徒笔误，多亏读提醒才现。在此向读道歉。

    对于张金称的夫人柳儿，杜鹃的心里面一直怀有几分敬意。对方教导她怎么样在男人面前展现一个女人的温柔，教导她怎样才能更好地把握住男人的心思。甚至教导她怎么于巨鹿泽中自处，既不让自己麾下过于庞大的实力使得程名振感到威压，又能利用这些实力小心翼翼地维护两个人的利益。

    无论这些指点是否有效，但其中包含的善意是任何明白人都能感觉得到的。特别是准备嫁妆，缝制嫁衣，收拾新人需要的物品等方面，如果不是柳儿，杜鹃甚至都不晓得该找谁来帮忙！但这一次，柳儿的劝告杜鹃却无法接受了。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去和敌军拼命，自己还若无其事地坐在屋子里面摆弄衣服簪环。她更不能容忍众位寨主在是否救援问题上犹豫不决，以至于贻误最佳救援时机。以前大当家带领近十万众都没能打得过杨善会。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人的部属满打满算都不到四千，怎可能在老贼面前全身而退？

    “他既然敢冒这个险，必然有冒险的理由！”见杜鹃根本不听自己的劝告，柳儿侧身一步，紧紧挡住屋门，“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就是你，这节骨眼儿上如果连你都不相信他，还让别人怎么相信他？好妹子，听姐姐一句话，坐下继续缝你的衣服。在巨鹿泽中，这会儿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着你。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坐得越稳，对程兄弟的帮助越大！”

    除了坐着等待最终战果之外，不可以做任何事。杜鹃瞪大水汪汪的双眼，怒火却一点点在目光中熄灭。她自己也带兵打过仗，知道临战最忌讳的便是添油之举。即便自己将麾下弟兄全**去支持丈夫，当大伙赶到战场时，双方也已经分出了胜负。如果程名振获胜，她的疯狂举动只会成为别人的笑柄。如果程名振已经战败，匆忙赶到的援军根本无法扭转战局，只会被敌军和败退下的喽啰们一道当鸭子赶。

    两个女人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低头穿针引线。手中的缝衣针一瞬之间又变得重逾万斤，不是穿过了界，便是提起时太快，以至于扯断了坚韧的葛线。外边的蝉声和蛙声却不管人的心情，“呱、呱、呱……”，“知了，知了，知了……”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急得人透不过气来，急得人眼泪直往鼻孔里边钻。

    终于，有几声脚步传来，打碎了蛙鸣与蝉声纠缠。杜鹃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艰难地坐稳，然后用手中布幔快掩了掩，盖住指尖血渍。

    来的人不是送捷报的信使。五当家郝老刀的人不可能回来的那么快。除了信使之外敢在她的营地如此张扬地行走，并且边走边说笑的男人只有三个，一个是她爹杜疤瘌，一个是她的未婚夫程名振，剩下的一个，只能是大当家张金称。

    隔着敞开的窗子，见到两个女人还在若无其事地缝制衣服，张金称和薛颂两个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印象中，杜鹃从来没像今天这般有女儿气，那一针一线中流露出来的温柔与乖巧，简直让他们怀疑屋子里边换了另外一个人。但摆在窗下的兵器架子，还有挂在墙上的硬弓，却告诉他们眼前这间屋子的主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主人，只是因为某个众所周知的原因，所以才不吝于展示自己的温柔。

    “大当家，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毕竟没练过武，柳儿无法和杜鹃比谁更能沉得住气。听到屋子外的脚步声停止不动，赶紧放下针线，起身笑脸相迎。

    “二伯特地来接柳儿姐姐么？”见柳儿已经起身，杜鹃也只好收拾针线，敛衽为礼。“薛大叔怎么也来了，您手头的事情忙完了？”

    “没，今天没什么事情。随便，随便走走！”明知道杜鹃不可能对外边的消息一点儿也不知情，薛颂还是被亲眼看到假象弄得有些懵，楞了楞，笑着回应。

    “侄女这里没收拾过，如果二伯和大叔不介意，请到外间屋里稍作片刻，侄女这就让人奉茶！”跟柳儿学了几个月的待人接物，杜鹃做起来还真有几分闺秀模样。只是她表现得越从容，张金称和薛颂两个心里越没底。赶紧摆了摆手，笑着阻止，“那个，茶我们就不喝了。在主寨那边已经灌饱了肚子。我们两个到这边来只是随便逛逛，顺带通知你一声，九当家去挑宗城去了。可能会跟杨白眼两个对上！”

    杜鹃轻轻一笑，脸上瞬间写满了自豪与自信，“是么，他可胆子真够大的。什么时候的事情？现在把宗城拿下来了么？”

    “没那么快！两天前他从清漳出，满打满算，今天也就才走到地方。不可能立刻就打起来。”张金称装傻装不过杜鹃，只得将自己前来的目的和盘托出，“那杨白眼也很不好惹，咱们是不是派援军过去，我一直在犹豫。算起来你也是一个当家人，所以想听听你的主意！”

    “侄女能有什么好主意啊，大当家怎么安排，侄女怎么做就是！”杜鹃笑得脸都酸了，目光却愈坚定。‘相信他，如果连你都不相信他，别人更不会给他予信任’柳儿的话一直在她耳畔炸响，让她不得不收起心中的恐惧，从容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不过我想他这么做，一定经过再三考虑。大当家派不派援兵，结果都不会相差太多。”

    “你看，我说小九兄弟胸有成竹吧！”没等张金称琢磨出杜鹃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来，二当家薛颂已经开始兴奋地拍手。“小九娶了鹃子，真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咱们一堆大男人看着都懵的事情，鹃子一句话便给解决了！”

    “也是，派兵过去，也未必赶得上两军交手！”张金称本来就在派援兵与不派援兵之间徘徊，听杜鹃也支持薛颂的建议，立刻对程名振的信心大增。“只带着三千兄弟就敢硬挑杨白眼，也就是咱们巨鹿泽，才能出这等好汉。无论胜败，只要是小九能平安回来，我一定亲自出泽去接他。***，今后谁再笑咱们巨鹿泽没人，老子把九当家往那一戳，保准臊得他们一个个都抬不起头来！”

    笑罢，他也不再多啰嗦，随便向柳儿叮嘱了几句，拖着二当家薛颂转身回主营。耳听着外边的脚步声去远了，柳儿终于透出了一口气，伸手向脖子扇了几下凉风，喘息着说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真有本事。先前还跳着要去跟人拼命，转眼就稳重得像泥菩萨一般！”

    “还不是姐姐指点的及时！”杜鹃淡淡一笑，惨然道。巨鹿泽不派援军，自己终于没有落程名振的脸。但万一程名振战败，可能连巨鹿泽都回不来了。她可以陪着程名振一道赌博，并接受所有输赢结果。但无法再等，无法只是等待捷报或噩耗的传来，却不做任何事情。

    “没事，九当家去年一个人，也能在张大当家的几万兵马中走个来回！”上前握住杜鹃冰冷的手指，柳儿低声安慰。“当初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但我就相信，他福大命大，肯定能活着回来！”

    “那会儿和这会儿不一样！”杜鹃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却忽略了对方身体和说话时声音的颤抖。“那会儿我在张大当家营中，现在却是他一个人。我不派兵去添乱，也不求人派兵落他的脸。我自己……”轻咬贝齿，她断然决定，“我自己去打探消息，不让他自己跟人拼命！”

    柳儿被杜鹃目光中流露出来的果决吓了一跳，破天荒地没有继续阻拦，“那你怎么跟大当家说？你刚才还跟他说不用派援军，现在却又追上去说要出泽帮忙！”她仰起头，看着杜鹃的眼睛追问。心中突然好生羡慕，为什么会抡刀动枪的女人不是自己？

    如果自己有杜鹃一半的身手，也不必再依附于任何人。那样，就可以远远地逃离巨鹿泽，在前方某个必经路口，等着他的经过。不敢奢求他属于自己，但能与他并肩举刀，同生共死一回，这辈子也活得甘心。

    “刚才说不用派援军，因为我把自己当成巨鹿泽的七当家。现在，我自己出门迎接我的丈夫，这个理由总是说得过去吧！”杜鹃低头，望着为自己担心的柳儿，郑重解释。她可以不是巨鹿泽的七当家，却不可以不是程名振的女人。在初次见面的那一刻，在他文绉绉地跟自己掉书包的刹那间，这个决定便已经做好。

    只是别人没提起，自己一直也没注意而已。

    但心里一旦现了这个决定，便是生生世世，永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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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四 下） 贺17k成立三周年

﻿    任何女人都有权利去关心自己的丈夫，以此为出泽的理由，的确让张金称难以拒绝。事实上，在返回主寨的途中，大当家张金称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他后悔自己过于仓促地做出了不去支援程名振的决定，更后悔自己如此轻易地就上了杜鹃的当。那个野丫头片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像今天这般乖巧过？听到程名振即将与人拼命的消息，还能老老实实做针线？并且还小鸟依人般，“侄女能有什么好主意啊，大当家怎么安排，侄女怎么做就是！”如果杜疤瘌的女儿是这样乖巧的性格，老疤瘌就不会被女儿气得每天头发都掉一大堆了！

    毫无疑问，这个鬼伎俩她都是跟柳儿学的。最近自己收柳儿那小贱人收得不够勤快，“小贱人”就愈发嚣张了，什么鬼主意都肯帮人出。

    但是，既然已经做出了不发兵救援程名振的决定，为了维护大当家的形象，张金称就不能刚刚把让薛老二命令本转载paóShu8.Сom下去，立刻就出尔反尔。那样将极大损害他在泽地中的威信，并且给人以软弱的印象。任何损害带来的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想在大当家的位置上坐得稳，他就必须表现出一些与常人不同的地方来！

    所以，当杜鹃提出自己要尾随郝老刀的骑兵身后，出泽打听程名振的消息时，张金称毫不犹豫便允许了。并且为了表示关心，特地从自己的侍卫中点出二十名好手来，让他们沿途照顾杜鹃的安全。谁料这份心意杜鹃却不肯领，坚持只带她平时的侍卫便足够了。张金称要求再三，她才勉强接受其中十人。命令另外十个人留下来，尽心护卫大当家的安全。

    “呵！在巨鹿泽这一亩三分地，我的安全会有什么问题！”张金称不屑地撇嘴，为杜鹃刚刚学会的客气而感到别扭。话音未落，杜鹃已经拨转马头，风风火火地窜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扬起的烟尘，和周围无数张因为惊诧而张大的嘴巴。

    “还不牵马去追！”张金称抬腿给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侍卫一脚，大声呵斥。“如果七当家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不用回来了！即便我能放过你们，杜疤瘌和郝老刀两个也得剥了你们的皮！”

    “唉，唉！”侍卫们呲牙咧嘴，飞奔向马厩。乱哄哄牵了坐骑，沿着杜鹃留下的马蹄印追了上去。急匆匆追了一个多时辰，直跑得人马都口吐白沫，却连七当家的影子也没追上。

    好在巨鹿泽周围土地湿润，马蹄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沿着郝老刀麾下马队和杜鹃麾下亲兵一路上留下来的马蹄印记，侍卫们尽量控制着马速，以每隔一个时辰停下来休息一次的节奏披星戴月继续前行。从天明追到日落，然后又从日落追到了第二天过午，终于第二天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看到了自家骑兵挂在树林旁的标记。

    “哎呀我的姥姥！”尽管二十几个大男人骑马没追上一个小女子，众侍卫却丝毫不觉得面上无光。见了担任警戒的自己人，立刻栽下马背来，大口大口地趴在地上狂喘。此刻，他们的坐骑也都快累散了架，捱到主人一下马，立刻纷纷翻滚在地上。喘息、悲鸣，如果没人及时救治，眼见着就要变成只能下汤锅的废物了。

    “谁的坐骑，赶快给老子拽起来，别再发出声音！否则老子连人带马一并宰了！”林中负责警戒的小头目脾气甚大，听到外边的动静，探出头来厉声呵斥。

    “张都尉！赶紧派人来帮个忙！弟兄们已经没力气牵马了。”有一名唤作王谦的侍卫眼尖，认出说话的人是郝老刀的得力部将张猪皮，压低嗓门祈求。

    “怎么是你小子？”张猪皮揉了把眼睛，确认在趴草地上脏得像泥母猪的那个家伙是大当家的贴身侍卫，忍不住惊叫道。

    “还不是被七当家害得！大当家让我们保护她。”王谦摆摆手，满脸愧色。“你看到七当家了么，她说出泽来打听消息！”

    “你们几个可真是废物！”张猪皮摇头讥笑，挥手叫来一队弟兄，两个搀一个，将王谦等人连同他们的坐骑一并扯进了树林内。一边走，他一边向对方解释这样做的原因。“前面的山洼子里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九当家在那给杨白毛设了个套。王都尉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姓杨的骗过来。如果被马叫声引起了怀疑，惹得九当家前功尽弃，七当家肯定跟你们没完！”

    “七当家也在？”王谦得到了自己急需的消息，精神立刻为之一振。“九当家还没跟姓杨的打起来么？我们以为仗早打完了呢！”

    “小声点儿，没人拿你当哑巴！”张猪皮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禁止喧哗的手势。随后自己也将声音压低到极限，以耳语般的大小解答道：“七当家的身手可比你们强多了，第一天头半夜就追上了我等。昨天派出去的哨探说九当家退向了野狐狸洼，我们还以为他在姓杨的手中吃了亏，赶着过来相救。结果才到半路上就被九当家麾下哨探迎头截了下来。九当家跟大伙说，不必上前帮忙，静等着看热闹就是了！”

    “也就是九爷有这个胆子！”虽然被累得浑身的筋骨无一处不疼，王谦还是觉得这趟辛苦非常值得。清河郡守杨善会是什么人啊，差不多整个河北的绿林豪杰看到他的旗号都得绕道走。而程名振却敢主动上门找他的麻烦，并且像牵驴一样，将他从宗城一代牵到狐狸洼！这是何等的胆量和本事！

    提起程名振，张猪皮也是满脸自豪，“当然了，你也不看看九爷是谁的男人！七当家是咱们郝爷的关门弟子，能把她都降伏的男人，能是耸包么？”

    “这倒也是！”王谦等人不住点头。想当年，整个巨鹿泽中哪个适龄男子不想一亲玉罗刹的芳泽，大着胆子靠近的，又有哪个不被一顿鞭子打得**全消。唯独九当家程名振，不但从来没吃过七当家的鞭子，还让七当家心甘情愿地为他放下马鞭，拿起绣花针。

    说话间，前方突然想起了几声老鸹叫，“哇，哇，哇！”，随后，附近的山头林梢的老鸹群起响应，“哇，哇，哇！”。那是种丧气的鸟儿，以吃死蛇、死鱼和动物的腐尸为生，出现之处总是预示着凶兆。正在低声调笑的众人立刻紧张了起来，扬起脖颈朝上边的山头上张望。被扯入林中的战马也不停地用蹄子刨打地面，想要发出嘶鸣，嘴巴却被士卒们用衣服紧紧地包住了，只能从鼻孔中“嘘、嘘、嘘”地喷粗气。

    “还没到！”张猪皮直着脖颈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来低声向大伙解释。“拿乌鸦叫当信号，肯定是王二毛那孙子想出来的。也就是那孙子，出招都带着三分损劲儿！”

    众人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猛然一松，登时觉得头晕目眩。仗着自己大寨主侍卫的身份，王谦向山梁上爬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找理由，“我得去护着七当家，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大当家肯定要我的脑袋。”

    “我们也得去，王队正，等等我们！”其余几个侍卫一听，立刻从地上滚起来，手脚并用地跟在了他身后。凑近一些便能看清楚一些，与其在山背后等着受煎熬，不如早点儿看到结果。

    “都给我回来，五当家有令，惊动敌军者死！”张猪皮见状，赶紧跑到头前阻拦。光抬出郝老刀的名号对于大当家的侍卫们肯定有些不够分量，手按刀柄，他又继续补充，“七当家也说过，谁敢给九当家添乱，她要谁的脑袋。你们不怕尽管去掺和，看她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众侍卫不怎么害怕郝老刀，对杜鹃的名字还真有几分敬畏。犹豫了一下，纷纷停住脚步。张猪皮也不想把对方得罪过甚，赶紧将手从刀柄上挪开，抱拳赔罪：“几位兄弟就算给我个面子，别都爬到山坡顶去了。反正七当家藏在什么位置，一时半会儿你们也找不到。不如在这先缓缓体力，五当家说了……”

    他把手放在嘴边，故作神秘，“山坡上显示不出咱们骑兵的本事来。如果九当家得手，咱们就从大路上迂回过去，从背后捅他杨白毛一刀，让白眼狼也尝尝被人前后夹击的滋味！”

    看热闹的诱惑毕竟比不上亲自动手参与，大多数侍卫稍作犹豫之后，立刻作出了准备参战的选择。其中职别最高的王谦却不敢辜负张金称的嘱托，想了想，抱拳回礼，“我这回带了二十个弟兄，留十五个归你调遣。剩下五个跟着我去保护七当家。麻烦张兄弟指点一下，七当家到底在什么位置。让咱们顺利找到她，今后也好向大当家有个交代！”

    既然已经抬出了大当家的命令为理由，这个面子张猪皮不能不给。借着天边最后一道余晖，他伸手向不远处一个稍显陡峭的山坡上指了指。“就在那块黑色的大石头后面，前方正对着盘蛇谷。你们顺着那道被洪水冲出来的山沟子爬过去，小心别惊起太多的野鸟！”

    “你放心，我还没那么多脑袋给七当家砍呢！”王谦笑着回应了一句，伸手向两旁指点，“九成、土生、柳二棍子，还有赵豁子、冯三，你们跟我走。其他人暂时归张都尉指挥，别给人添麻烦！”

    众侍卫答应一声，各自领命。王谦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兵器，沿着张猪皮指点的道路，缓缓爬向远处的山顶。那土丘看上去不高，爬起来还颇费一番力气。如果牵着坐骑，肯定无法翻越。也难怪郝老刀能耐着性子将骑兵藏在山后，坐等最后摘桃时机。

    此刻天色已经慢慢发暗，不时有乌鸦的叫声从空中传来，紧张得人四肢发僵。偏偏这些倒霉的叫声没完没了，往往是一阵刚过，一阵又起，也分不清那几声是负责瞭望的喽啰们发出的，哪几声是真的乌鸦叫。

    除了乌鸦叫声，最清楚的便是王谦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了。连续不断的赶路，让他和麾下弟兄的体力都疲惫到了极点。但内心深处那份对胜利的渴望还是战胜了疲惫，催促他们不断加快速度。好不容易爬到了山坡顶，头上的天空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斗大的星星悬挂在正上方，仿佛伸手便可以摸到。

    这样明亮的星夜显然不利于打伏击，但战事已经发展到了最后关头，任何改变都已经来不及。全部希望只能寄托在负责诱敌的王二毛身上，期待他能装得像一些，别让白眼狼识破陷阱。

    不只是杜鹃一个人隐藏在岩石后。借着明亮的星光，王谦还看见了韩世旺、牛大壮能老熟人。但大伙谁也没有打招呼的心思，一个个面孔惨白，也不知道是被星光照成这样，还是被临战的紧张吓成这样。

    一群男人中间，杜鹃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楚。见到王谦陪着笑脸凑了过来，她将身体向旁边挪了挪，给对方空出一个巴掌大的立足之地。“谢七当家！”王谦一下子受宠若惊，压低了声音致谢，杜鹃笑了笑，没有说话，目光快速又转向谷底，仿佛能从那黑漆漆的树丛和杂草后，分辨出哪个是自己所关心的人一般。

    山谷底下除了树木和荒草的轮廓外，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杜鹃知道程名振就躲在那里，手里肯定还握着他那杆白蜡缨枪。枪头下那络红缨是他上次出泽前，她亲手系上去的。历经四个多月的风吹雨打，也不知道枪缨褪色没有，被磨得还剩下几根线条？

    但她相信长枪的主人不会将其扯下来扔掉，哪怕枪缨被磨得只剩下最后一个线箍。他也会擎着它，一次次用敌人的血将其染红，再一次次用冷水洗净干涸的血渍。长枪的主人从来没她失望过，总是在她期待奇迹出现的时候创作奇迹。今天是一个新的奇迹诞生的时候，他不需要人帮忙，但是她能在旁边见证。然后跟他一道分享胜利，一道纵情欢呼。

    “哇，哇，哇，哇！”山谷外，乌鸦声又起，引得无数同类扯着嗓子响应。那简直是对人耳朵的一种摧残，闻者无不觉得心烦意乱。但它无疑是最不会引起遐想的一种鸟叫，没有愿意仔细倾听乌鸦的叫声到底包含着那些信息，也没有愿意分辨乌鸦叫声的节奏变化。

    狐狸洼中到处都有乌鸦，此地“得天独薄”恶劣环境不适合某些娇贵的野兽生存，却让吃尸体的动物，包括老鼠和乌鸦，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繁衍。“哇，哇，哇，哇！”更多的乌鸦叫声传来，吵得人头皮发炸。随即，一团纷乱的黑影掠过夜空，由东向西，遮住头上所有星光。

    “白眼狼！”杜鹃猛地按住腰间横刀，将身子从岩石后探了出去。

    “白眼狼，***！”压抑的嘈杂声从身旁响起，几乎所有岩石后隐藏者都探出了半个身子，好在他们的人数不多，没引起山谷中任何人的注意。

    山上山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山谷入口。有一伙人，顶多只剩下了四百来个，跌跌撞撞地向山谷深处逃窜。在他们身后，一队明亮的火把灯球紧追不舍。亡命者每跑几步，便留下十几个人挡在入口狭窄处断后。但他们的战斗力显然已经被使用到了极限，灯球火把只要向前一涌，断后的喽啰就像洪水中的蚂蚁般打了个旋儿，顷刻被兵器的光亮所吞没。

    没有活口，这是杨白毛的习惯！他从来不屑抓俘虏，即便抓到，最后也是砍下脑袋，挂于城墙。王二毛带领部众继续逃命，星光下，可以看出他们已经精疲力竭，随时都可能累毙于地。后边的官军举着火把紧追不舍，只要赶上，背后便是一刀。

    没有人冲下山谷去支援，杜鹃的手指甲已经握进了掌心里，刺得刀柄上淌满她自己的鲜血。那些逃命的弟兄就是用来诱敌的，他们今天将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官军的性命。无论伏击者和观战者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心中充满了悲愤，却只是等待，等待着命令的发出，等待着那一剑封喉的机会。

    “呜呜——呜呜——呜呜”猛然，一声号角从山谷中响起。狐狸洼蛇盘谷，这个荒草丛生的废弃之地数百十年来，第一次出现了战争的号角。立刻，天上的星光全落了下去，幻化成草丛后无数高举的利刃。刀尖和矛尖倒映着星光，冲出草丛，涌向已经被地形拉成长条的灯球火把。

    “杀啊！”有人在高喊，但不是程名振的声音。杜鹃无法分清那些纠缠在一起厮杀的身影里，哪一个是自己的丈夫。她只看见一个郡兵倒下去，然后又一个郡兵倒下去，紧跟着，倒地的是一名只有布衣护身的喽啰，手捂胸口，翻滚挣扎。

    她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卡于喉咙处不再跳动。他会受伤么？他会中流箭么？他能打得过杨善会么？无数问题一齐向她头上压过来，压得她无法呼吸，却倔强地挺直脊梁。也许，他在厮杀的时候，偶尔会回头看见自己。那样，自己站得越直，他就越放心，越有力气。

    王二毛又带人杀回来了！黑漆漆的一片，依旧跌跌撞撞。为了避免被自己人误伤，他们偶尔会从地下捡起郡兵慌乱中扔掉的火把。那跳动的亮光又让他们成为了杨善会的主攻目标，官军在杨善会的指挥下，尽力集结成团。然后一团团向前方施加压力，试图压扁拦路者，强行突出山谷。

    诱敌的喽啰们却不肯再转身逃命，拎着简陋的兵器与官军对拼。倒下一个，扑上一双，很快，山谷中就溅满了人血，滑得令敌我双方都几乎站不住脚。

    “杀贼，杀贼！”有人在厉声高呼。

    “杀狼，杀狼！”有人在大声呐喊。

    刀枪撞击声、弓弦松开声、羽箭破空声、以及伤者的呻吟，濒危者的惨叫，纷纷乱乱交织在一起。站在杜鹃的位置，无法分清哪些声音来自敌人，那些声音来自自己。她只能瞪大眼睛，不错过山谷中任何一个可以看到的角落。但她还是找不到程名振和自己熟悉的那杆缨枪，明明知道他距离自己非常近，心中的感觉却像隔了几千万里，再不看一眼便将就此失去。

    “举火把！”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脚下不远处传了过来，让她身子一晃，差点瘫倒于地。“举火把，举火把！”无数声音将这一命令重复，山谷里埋伏的喽啰，还有山顶上观战的好汉们，也不管这一命令是不是针对自己，都立刻掏出火折子，将找到的树枝干草点了起来。刹那间，山上山下火光亮成一片，也不知道多少人埋伏于此，不知道多少喽啰等着冲下山谷，摘下杨白眼的脑袋。

    官军的士气一下子便被压了下去。他们可以轻视喽啰们的战斗力，却无法忽略包围着自己的火光。一万，两万，也许是十万！所有官军都明白自己中了山贼的埋伏，眼看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有人立刻转头向来路上逃窜。杨善会的亲兵试图以杀戮严肃军纪，接连砍翻数个胆小鬼，却无法再挽回军心。更多的郡兵丢下兵器，转身逃命。冲得杨善会自己也无法立足，只能且战且退。程名振和王二毛带领喽啰们一**压过去，就像捕食的狼群一般，每次都从官军周围撕下厚厚的一层。越来越薄的队形令郡兵们对胜利彻底失去信心，阵型轰然而溃。灯球火把再度快速移动，方向却跟半个时辰之前截然相反。杨善会的大旗在灯球火把的河流中倔强的坚持了片刻，晃了晃，黯然而倒。

    战场上的事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双方的将领已经都失去了作用。官兵们不敢做任何抵抗，狼奔豚突。喽啰们都杀得疯了，学着刚才官兵追杀自己的样子，从背后赶上去，举刀猛砍。逃命者是一刀，投降者也是一刀。对于倒下的人，照样朝脖颈处补一刀，以免其是在装死。

    谷底下，交战双方都在狂奔，山坡上观战的几十个人也跑得气喘吁吁。这是他们对上杨白眼的第一场胜利，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都足以遗憾终生。跌倒，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星光下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跑着，跑着，脚下的坡度突然一缓，大伙才豁然发现，自己已经尾随交战双方追出了山谷，再跑，就来到了谷外的洼地上。

    已经看不清杨善会逃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山谷外，到处都是浑身染血的喽啰，举着抢来的兵器，将残余的郡兵团团困住。不时向队伍中央发起一次挤压，将已经成为困兽的郡兵们一个挨一个放翻，一个挨一个砍倒。

    第一次，杜鹃发现三千喽啰居然看上去如此人多势众。被困在他们中间，身穿厚皮铠甲的郡兵们显得是那样孱弱。几乎身子骨最单薄喽啰冲上前去，都能轻而易举地将最结实的郡兵砍倒。而那些暂时没被砍中的郡兵们则瑟缩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中的兵器完全失去了作用，惶急如一群待宰的羔羊。

    “投降者不杀！”程名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杜鹃终于用目光锁定了他的身影。一团团人群中，他的肩膀显得那样结实。手中果然拎着她为之绑上红缨的长枪，缨络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却被人血染得鲜红。

    恰恰他的目光也转过来，透过重重火把与她的目光相遇。霎那间，天空中所有星光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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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五 上）

﻿    清河郡丞杨善会在狐狸洼被巨鹿泽流寇打得全军覆没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河北南部的大街小巷。“是杨白眼么？这怎么可能？”闻无不议论纷纷。还没等大伙将因为震惊而张大的嘴巴合拢，另外一个晴天霹雳让他们再次掉了一地眼珠儿。据说，打败素有不败之名的杨善会根本不是张金称，而是张贼麾下的一个姓程的小头目！据说，据说此人只带了三千多喽啰，就把同样带了三千郡兵的杨善会打了只身而逃！据说，据说如果不是天黑外加狐狸洼地形足够复杂，杨善会说不定连小命儿都得交待掉！

    “程名振是谁？”当人们的好奇心被勾引起来后，关注的目标随时都可能改变方向。巨鹿泽大当家张金称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清河郡丞杨善会在民间的口碑也没比张金称好到哪里去。在百姓眼里，二人根本就是两个臭鸡蛋熬汤，说到底还是一个臭鸡蛋的味道。无论谁咬了谁，谁打败了谁，都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惊喜。可现在两个臭鸡蛋之间凭空冒出个新人来，就令闻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向此人集中了。

    仔细一打听，好事立刻从各种渠道收集到了自己感兴趣，也能引起他人兴趣的消息。原来这个新崛起的绿林好汉不是别人，正是去年曾经带领馆陶县乡勇奋起抵抗，让张金称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少年兵曹！也正是此人，被忘恩负义的馆陶周家勾结狗官林德恩所害，几乎丧命于衙门，被迫入泽为匪。更令人钦佩的是，此人当了土匪后却不倚强凌弱，一直是“劫富济贫”，“只杀贪官不害百姓”，着实称得上为“豪侠”二字。

    生活在黑夜中久了的人，偶尔见到一点萤火虫的光亮，也会寄托无限对光明的憧憬。年少有为、武艺群、胆识过人、曾经为父老乡亲舍身而就死地，重重捕风捉影的说，被传播凭着自己的喜好不断添油加醋，不断放大，渐渐勾勒出了一个敢做敢为，有情有义的英雄形象，至于这个形象距离现实中的程名振到底有多远，反而没几个人去关心了。

    “听说了么，那个打败杨白眼的程名振，三月份曾经攻入刘家堡，将堡里边的粮食细软全分给了周围的穷爷们！自己连一文钱都没带走！”卖了一天苦力，却换不回一家大小果腹之资的闲汉们满怀着希望，压低声音向自己的同伴描述。

    几个同伴一瞥嘴，目光里全是对孤陋寡闻的蔑视，“何止分了粮食！听我隔壁家的二狗子说，那程大侠做事，比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都公道。王老财糟蹋了侯小垫闺女那案子，官司打到了郡守老爷那都没打明白。人家程大侠破了经城的第二天，就把里边的弯弯绕全端了出来。那姓王的恶贯满盈，被判了斩示众，侯小垫抱着闺女的灵牌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我还听说，石头堡也是他攻下来的。堡主胡守仁被当场处死。家里的地契、欠条被程爷当众点了一把火！”周围的人也不甘心被视作土老冒，凑过来低声补充。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仿佛自己透漏的是什么惊天秘密，稍有不慎，就会被官府的狗腿子追杀一般。

    “那不是说……”终于有一个甘心当落伍，掩着嘴巴惊呼，“那不是说，老胡家的地大伙可以随便种了，欠他家的钱今后也不用还了！”

    “当然！”众人一起冲其撇嘴，“老胡家的男人都被程爷杀光了。即便有远亲，也没胆子再过来送死！”

    话音落下，大伙暗自在心中涌起一丝期盼。如果程名振哪天带着麾下弟兄杀到自己眼前就好了，那样，自己家失去的良田可以再分回来。欠了债主家的印子钱，也不用再怕被逼着还。

    作为升斗小民，大隋朝近几年让众人感受到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压力，而分享不到半点皇家的恩泽和怜悯，百姓们对这个朝庭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心中仅有的一点敬畏，又随着三次东征的失败消失殆尽。所以私下里谈起官匪之战，言语中对土匪的倾向性反倒多一些。

    官府在他们的眼里就像一棵已经摇摇欲坠的危楼，随时都会掉下些砖头瓦块来把躲避不及的人砸死。而有人突然向这座危楼狠狠地踹上几脚，只要不伤到大伙儿，众人愿意为其勇敢的行为喝上几声彩。反正那座楼不属于盖楼的，它倒塌了，对大伙没任何坏处。如果机会赶得巧，说不定还能捡些倒塌后剩下来的残砖烂瓦回家，也好把自己家里边已经挡不住风雨的茅草屋子给修上一修。

    本着这种心态，程名振和巨鹿泽群雄的事迹被好事们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随着与清河郡的距离不断加大，狐狸洼一战中官匪双方的出动和伤亡数字也不断偏离事实。不同的是，清河郡丞杨善会所损失的郡兵数字被越传越大，而程名振打败他时所带的喽啰数量却越传越少。等到消息传入洛阳，居然变成了“莽郡丞亲率三万郡兵剿匪，小英雄只用五百喽啰破敌”的荒诞奇谈。

    留守洛阳的权臣段达一听，登时气得暴跳如雷。他可以容忍地方官员们在在土匪手下一败再败，却不能容忍官府的威严如此扫地。一方面赶紧将此事写成奏折，.***/另一方面，将所有留守于东都洛阳的官员们召集起来，商议如何应付各地愈演愈烈的匪患。

    在段达等人的印象中，清河郡丞杨善会是河北地方官员中唯一可以倚为栋梁的猛将。毕竟此人三年来连续报捷六百余次，赫赫战绩无人能比。如今，连这个百战百胜的名将都被张金称麾下一个小头目给掀翻了，其他各郡的郡丞、兵曹们更是马尾巴穿豆腐，根本提都不用提。

    眼下河北大地上，能令流寇们闻风丧胆的，除了段达等人根本调遣不动，也根本惹不起的虎贲大将军罗艺外，只剩下太仆卿杨义臣一个。偏偏杨义臣被皇帝陛下调到北平护驾，等他回到清河，恐怕巨鹿泽周围几个郡县早已经落入张金称之手，局面更是不可收拾！

    议论来议论去，被杨广委以留守东都重任的群臣们竟推不出任何堪当大任的人选来。也不怪段达等人无能，第一次辽东战败，三十万府兵精锐连同一大批百战名将埋骨他乡。活着回来的，要么是根本不堪重用，被当时的统帅宇文述留在后路上负责保护粮道的，要么是树大根深，段达等人根本指挥不动的。如今不禁河北一地缺乏得力武将驻守，关陇、河西、巴蜀、江淮，甚至京畿重地与河南，哪处不是将才捉襟见肘？若不是麾下实在无人可用，朝廷也不至于把杨广最不喜欢的李渊重新拎出来，命其坐镇关陇了。

    “事急从权，诸公何不从张须陀老将军麾下暂调一二悍将？”两朝元老苏威不忍时局继续糜烂下去，明知道自己开口可能引他人的不快，还是小声建议道。

    齐郡郡丞张须陀素有威名，麾下的李仲坚、秦叔宝、罗士信、独孤林四人也是数得着的好汉。张须陀凭着麾下的四员悍将和齐郡郡守的裴操之的支持，近一年来频频主动出击，先后斩杀了流贼领裴长才，郭方预等人，打得悍匪王薄、郝孝德、孙宣雅等惯匪纷纷北渡黄河，轻易不敢再言南下。而李仲坚和秦叔宝二将的领兵能力丝毫不下于张须陀本人，如果将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调到河北委以剿匪重任，恐怕用不了太长时间，河北诸贼便只有跳进黄河这一条退路可走了！

    主意是个好主意，但从不该说的人嘴里说出来，却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民部尚书樊子盖一直就看着苏威不顺眼，怎肯给他露脸机会？待得对方话音刚落，立刻皱着眉头反驳道：“老纳言真会说笑话，那李仲坚岂是说调就能调的？陛下亲口命其去协助张须陀老将军，如今陛下不在，我等却将李仲坚又派往河北，此举将置陛下威严于何地？”

    对于二人都提到的李仲坚，段达也不太感兴趣。虽然参照以往的战绩，李仲坚非常善于领兵打仗。但此人做事莽撞，目无上司的恶名也是远近皆闻。况且这个家伙还得罪过大隋第一权臣宇文述，如果将其调到河北去，一旦让他得到了立的机会，自己不是也等于跟宇文家作对么？

    跟宇文家作对的下场，段达心里比谁都清楚。轻丢官罢职，重抄家灭族。那李仲坚又不是他段达的弟子门生，也不是他的什么亲朋故旧，为了他得罪一个难惹的宇文家，实在不值。至于张须陀的得意门生秦叔宝，更是不堪大用的主儿。此人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勉强才混上了个郡兵都尉。若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大的本事，应该早就脱颖而出了，还会一直在毫无前途的地方军队里边打转儿？

    想到这儿，东都留守段达轻捻胡须，笑着回应，“这个？两位大人不必争执。陛下的决定，岂是我等为人臣可置喙？我等不妨再仔细斟酌斟酌还有没有更好的人选？想我大隋人才济济，总不至于连对付个把土匪，都得东拆西借的到郡兵中调派将领！”

    注1：印子钱，旧时民间对高利贷的称呼。一些无良大户趁人之危放贷，年息往往是本金的数倍，甚至十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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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五 中）

﻿    经过十余年的优胜劣汰，大隋官场上的笨蛋早就被淘汰光了。此刻随同段达留守东都，竟是一个赛一个聪明。听到樊子盖和段达两位大人张口皇家威严，闭口郡兵与府兵之分，立即明白了两位大人的意思。大伙顺着这个口风引申开去，旁证博论，很快就令老纳言苏威陷入了孤掌难鸣的困境。

    “事态紧急，我等理当以……”两朝元老苏威申辩了几句，却觉根本没人有兴趣听自己说些什么，叹了口气，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内。这就是他为之操劳的半生的大隋朝，一个曾经辉煌一时，让每位臣民都以之为荣，然后又如昙花般迅凋零，任何人都无力回天的大隋朝。也罢，且随它去！苦笑着，苏威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反正自己已经足够老了，未必能活到大厦倾覆的那一天。

    又一次在人前扫了苏威颜面，民部尚书樊子盖心中好生得意。可这份得意也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他便懊恼的现，若是依照自己和段达两个提出的选将标准，可堪派往河北担当征剿流寇重任的武将，几乎犁地三尺也翻不出来！

    既要善于领兵打仗，又要没得罪过任何权臣之家，还要出身于府兵，以免给地方系文武官员出风头的机会！这样的完人到哪里才能找得见？众留守官员们面面相觑，再也没心思表邀宠，悻然闭上了嘴巴。

    东都留守段达见众同僚都装聋作哑，心中着恼，一拍桌案，大声斥责道：“陛下将留守重任交托予我等，难道我等就这样回报于陛下么？若是今日选不出个合适将领来，老夫将亲自领兵出征，断不敢辜负陛下的重托！”

    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飙，众官员更是乱了阵脚。纷纷学起老纳言苏威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任外边风雷滚滚，我自巍然不动。

    大隋官场上的传统，历来是多做多惹祸，少做少惹祸，不做不惹祸。众人不约而同地装起了哑巴，段达再专横，也无挑出他们的毛病来。直气得将桌案拍了又拍，若不是留守府的家具足够结实，早就被他拍成碎木渣了。

    这通火得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正当段达和樊子盖两个越来越失望，就要准备结束议事的时候，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突然响起了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禀，禀段，段公。属，属下倒，倒是想起一个人选来！”

    闻听此言，段达喜出望外，立刻收起了怒火，笑着向说话人点头，“尽管直说，哪怕所荐人选不妥当，老夫也不怪你！”

    “是，是，属，属下知，知无，无不言！以属，属下之，之浅见，在，就在东都洛阳，就，就有一，一个……”进谏受宠若惊，话说得愈费力。偏偏又喜欢咬文嚼字，结结巴巴说了好半天，把大伙憋得脖子都粗了一整圈，依旧没将话题绕到正地方。

    “行本啊，不要着急，你先说此人的名字！”终于看清了进谏的面孔，段达后悔得直想抽自己嘴巴。如果不是急得失去了方寸，他宁愿出门被鸟粪淋头，也不愿意听说话人啰嗦。

    此刻，众官员们也都看清了说话的人，嘴角撇了撇，脸上都写满不屑。众所周知，正在给段达提建议的献宝学士张行本是个什么劣货。此人根本没读过几天书，也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去年依靠向朝廷献祥瑞才勉强混到了个五品小官。拜入御史大夫裴蕴门下后，此人终日巴结上司，贬低同僚，为人做事都非常令大伙不齿。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底限的家伙，在杨广面前却非常吃得开。别人送不到宫中的奏折，他轻易便能送到皇帝手上。别人的奏折轻易得不到皇帝陛下的批复，他的奏折却隔三差五被太监们亲手捧出来，上面写满了御笔朱批。甚至连奏折上的错别字，都被皇帝陛下耐心地逐一指出更正，从不追究他行文疏忽，君前失礼。

    据宫中秉笔太监文一刀透漏，皇帝陛下之所以如此看重张行本，就是因为他说话不利落。打小就才智过人的皇帝陛下固执地认为，说话结巴必然胸怀坦荡，不会像口齿伶俐那样容易向他说谎。

    “属，属下推，推荐宇文，宇文士及将，将军领兵出，出征！”才不管别人怎样蔑视自己，张行本憋足了气，终于从嘴里崩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名。

    “胡闹！简直是信口胡言！”没等段达表态，樊子盖又站了起来，指着张行本的鼻子斥责，“此刻许公与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两位将军都在正在陛下跟前听命，我等又将宇文士及将军派到河北去，万一宇文士及将军被流贼所伤，我等该如何向许公交代？”

    “属，属，属，属下……”张行本被骂得倒退了几步，上下嘴唇不住地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在他看来，许国公宇文述的二儿子宇文士及素有智将之名，没得罪过任何权臣，其所统领的雄武营，在第二次东征立后，也已经完全被纳入了府兵序列。可以说，此子完全符合段达和樊子盖两人先前暗示的三个条件，却不知道哪一点触及了樊子盖的忌讳，让他摆出了这副和人拼命的架势？

    “景公，景公！他的确考虑不周，你又何必对后学末进过于苛责！”好在段达说话算数，赶在张行本被吓死前，抢着将樊子盖的火头给拦了下来。

    “他简直是成心给大伙添乱！”济景公樊子盖不依不饶地瞪了张行本一眼，将头侧转向段达，“宇文家一门都是国之干城，若是用来剿匪，岂不是牛刀杀鸡？老夫宁可亲自披甲上阵，也不敢轻劳宇文士及将军大驾！”

    他不用将话说得太明白，段达也清楚其中所包含的意思。驸马都尉宇文士及数月前在辽东感染风寒，被皇帝陛下亲派马车送回东都修养。此刻他的身体早已痊愈，随时都可以上阵杀敌。而作为一个颇负盛名的智将，宇文士及也的确是统领剿匪兵马的最佳人选。可以说，从为国家选贤的角度上，张行本的建议没有任何过错。但张行本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没考虑朝中各派系的实力平衡。宇文述父子长期掌管军权，已经令这种平衡关系岌岌可危。眼下其他各大家族为了自保，都在暗中抵制宇文家实力的进一步扩张。如果此刻再放宇文士及出去执掌一地军权，今后樊子盖、裴矩、虞世基等人于朝堂上说话，更是要处处仰宇文家鼻息了。

    摆手令张行本归列，然后又好言劝住了樊子盖，段达终于和了一场堪称完美的稀泥。可到底派谁去剿匪？大伙却依然没议出个头绪来。正当他感到精疲力竭的时候，留守众官员的队伍末尾又响起一声嘀咕，“冯，冯将军亦，亦可！”

    你还没完了你！听出说话又是张行本，段达肚子里的火腾地一下就冒起三丈高。就在瞪起眼睛看向队末，准备出言斥责的当口儿，耳畔却又传来了樊子盖的声音。

    “嗯，右侯卫将军冯孝慈从海上归来好几个月了，也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这回，樊子盖没有接茬找张行本的麻烦，而是出言对他的提议表示赞同。

    “冯将军乃军中宿将，我等派他去对付几伙蟊贼，岂不更是被人笑话！”段达紧皱眉头，从牙缝里边回应。

    “事态紧急么，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相信冯老将军也甘当此任！”樊子盖的声音里边依旧带着笑，仿佛根本没听明白段达的暗示一般。

    “景公此话何意？”段达心里有些窝火，愤然转头。就在两个月前，右侯卫将军冯孝慈还当众质问留守东都的众官员为什么擅自扣留本该拨往齐郡的粮草辎重，害得张须陀麾下的郡兵们要光着膀子跟土匪拼命。完全无视通往齐郡的道路不靖，官府输送物资十有要落入瓦岗贼之手的现实。

    “冯孝慈将军刚刚回来，我等又要劳烦于他，实在是强人所难！”不光段达不赞成启用冯孝慈去剿匪，在座的留守官员们也都纷纷表态反对。官场上打滚的人其实谁都明白，道路不靖只是一个巧妙的借口。真实的原因却是，那些本该到各郡郡兵手里的粮草、物资，此刻都进了相干官员的私囊。姓冯的爱管闲事，替张须陀争粮草物资，等于逼着大伙将已经吃下去的东西重新吐出来。若是再让他得了立机会，将来趁机到皇帝陛下面前告黑状，大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么？

    “兵凶战危，纵使绝代名将，也无必胜之理！”樊子盖丝毫不为众人的言语所动，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若是派个经验少的将领去，万一不慎，反倒折了朝廷颜面。冯老将军身经百战，又一心为国。他若前往河北剿匪，定然是旗开得胜，马到成！”

    “就他？”段达从鼻孔里冷哼，十分不赞同樊子盖对冯孝慈的过分夸赞。但从对方深邃的目光里，他迅得到了一点与言语完全不同的消息。冯孝慈不是心忧国事么？不是自我标榜忠于社稷么？就让他去河北对付流寇去！反正胜了大伙都有劳，若是不幸败给了河北群贼，哼哼……

    一道同样阴冷的电光迅从段达眼中闪起，冲着樊子盖点点头，他脸上的怒容立刻被微笑所取代！

    酒徒注：正史中，冯孝慈早已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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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五 下）

﻿    无论暗地里都隐藏着什么居心，众留守官员耗时近一整天，终于确定了领兵前往河北平乱的人选。光禄大夫、东都留守段达亲笔草拟了政令，送入宫内交给越王杨侗用印。然后看都懒得再看，直接派人送往右武侯将军冯孝慈府邸。

    冯孝慈乃百战宿将，夏天时刚刚随同水军大都督来护儿的船队从辽东归来，途经齐郡，与张须陀等人把盏言封侯事，席间对各地贼情颇有了解。此刻见到段达连粮草、辎重都没做准备，就命令自己立刻领军出，心中立刻明白是自己和几个同僚直言朝政触了留守大人的霉头，因而对方想借贼人之手将自己除掉。此番去了河北，恐怕胜了未必再能活着回到东都，倘若战败，更是要埋骨他乡了。但既然身为武将，断没有消极避战之理。所以也不多废话，冲着越王居住的行宫方向拱了拱手，慨然领命。

    随即，冯孝慈在校场检点了一万兵马。然后又通过老朋友来护儿、纳言苏威的关系，东拼西凑弄到了一批辎重，带领着剿匪大军北渡黄河。队伍刚刚登岸，早已恭候多时的汲郡太守张文其已经带领阖郡官员迎了上来。粮食、开水、菜蔬、草药等军旅急需之物，皆准备得一应俱全。

    一路上受尽冷遇的冯孝慈甚为感动，抱拢双拳连声致谢。张文其却不敢受的揖，侧开半步，先还了个全礼，然后低声回应道：“若不是老将军来得及时，汲郡恐怕早已经落入贼人之手。这阖郡男女老幼的性命都是老将军救的。若谢，也当由张某代阖郡百姓谢老将军救命之恩才对！”

    闻此言，冯孝慈又是一愣。赶紧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召集汲郡官员咨询匪患展情况。一问之下才明白，就在消息传到东都和段达等人拖拖拉拉决定谁来领兵剿匪的这些日子里，林虎山、豆子岗以及狐狸淀群贼倾巢而出，连克县城十数座。清河郡丞杨善会新败，一时无力再战。于是群贼气焰愈胜，居然联合起来打起了黎阳仓的主意。

    黎阳仓的存粮虽然去年曾经被杨玄感抢走了一部分，但余下的谷物也足够供应十万大军数年的消耗。若是被流寇们得到，恐怕整个河北的饥民都会蜂拥而至，转眼变成乱匪中的一员。

    警讯传到黎阳，张文其看看身边两千余刚招来的郡兵，自知无力守城。于是在粮仓附近堆满了柴薪，只待黎阳城门被攻破，便立刻举火与粮俱殉。谁料昨天傍晚，流寇们突然像潮水般散去了。惊魂稍定之后，他派遣得力属下一探听，才知道黄河对岸有大批官军准备北渡，流寇们不敢与府兵硬撼，所以飘然远遁。

    “这个程名振，倒是见机得快！”听完张文其等人的叙述，冯孝慈皱着眉头感慨。按照地方官员反应的情况，贼人肯定是在黄河南岸也步布下了大量眼线，所以才能早早地得知了府兵即将杀来的消息。而寻常流寇根本不会想到这一招，只有受过正统兵法熏陶的人，才会对哨探诸事重视到如此地步。

    “那个姓程的根本没出手。这回来奔袭黎阳的，主要是高开道、窦建德和孙宣雅三个巨贼！”张文其说法再次出乎冯孝慈的预料，开口报出了三个相对陌生的名字。

    “张郡守可知这三个贼人的来头？”冯孝慈微微一愣，继续追问。乱贼像荒野里的韭菜，割完一茬又是一茬。这种现象在大隋已经不足为怪。但像河北群盗这样组织慎密，进退有矩的乱贼，于其他地方却是不多见。在冯孝慈的记忆中，张须陀等人遇到的乱匪，皆是一群无头苍蝇。怎地这些家伙一渡过黄河，就立刻变得聪明起来？

    知道冯孝慈急于了解群盗的情况，张文其轻轻拱手，详细介绍道：“姓高的好像是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的族侄儿，或族弟。窦建德是高士达麾下的得力爱将，孙宣雅是从渤海郡被张须陀将军打败后跑到河北来的流寇。三人之中以窦建德最狡诈，高、孙两个平素都唯其马是瞻！还有郭山虎、韩建纮、时德睿等，是占山为王的草寇，一直跟在窦建德等人身后，趁着城破之机胡乱打些秋风。

    “这些人各自麾下有多少喽啰？”既然对方肯帮忙，冯孝慈索性刨根究底。

    张文其摇头苦笑，脸上写满了无奈，“他们向来是走到哪，抢到哪。把当地百姓手里的粮食抢光了，百姓自然就变成了他们的喽啰。所以具体数量根本没法算，这波匪情来势迅猛，蔓延到现在，最少的一支流寇麾下恐怕也收拢了两万余众。至于多的，恐怕数量不下十万！”

    “那他们的粮草一旦接济不上怎么办？”一直站在冯孝慈身后的鹰扬郎将赵亦达无法相信张文其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有汲郡官员的目光立刻向赵亦达扫了过来，仿佛看到了一个白痴。“流寇向来不携带多少粮草。”张文其继续摇头苦笑，“他们一直就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把一个地方的吃光了，就携裹着当地百姓奔向下一个地方，这样就越卷越大。如果当家的现军粮难以接济，就去啃一个大城。万一啃下来，则粮草辎重全有了。如果啃不动，底下的喽啰自然会战死掉一部分，跑回家种地一部分。如此，剩下的那些人的粮食供应便又正常了！”

    “这样，最后剩下来的恐怕都是悍不畏死之徒！”冯孝慈黯然点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土匪越战越强的答案。也无怪乎杨善会见到流寇就杀，连投降的也不放过。那些在匪窝中活上三年以上的家伙，恐怕个个手上都欠着几十条人命。

    “那些匪会将资格老的喽啰专门挑出来，当做自己的亲兵，关键时刻才舍得压上！”张文其不通军务，对匪情的了解倒是非常透彻。“每伙土匪都是由数百到几千亲兵，携裹着数万百姓构成。杨义臣大人去年颁布了劝农令，所以今年百姓们的日子还过得去，跟着土匪走的人不算太多。如果换做去年这个时候，只要流寇们把旗子往城墙附近一竖，满山遍野的饥民就主动聚拢过来。流寇头子先给他们每人吃顿饱饭，然后一根木棍，便可充作攻城的前锋！”

    提起土匪们以一顿饭就诱惑百姓们做替死鬼的惨事，其他地方官员也愤愤不平。主动接过话头，感慨地说道：“黎阳仓里明明存着足够的粮食，随便些下去，就可以安抚住不少饥民。可朝廷就是不准许，宁可仓库里的粮食霉掉，烂掉，或被土匪抢走分掉，也舍不得一粒给百姓！”

    这个话题，就不是冯孝慈随便能参与的了。毕竟他来河北的目的是剿匪，无权过多干涉民政。但他也不希望让张文其等人过分失望，略做沉吟，笑着回应，“杨大人的劝农令已经在朝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但既然朝廷没下令将其禁止，你等暂且照旧执行便是。我这回北上剿匪，也没带多少军粮。照例要由地方供应。眼下秋收刚过，新打下来的麦子未必来得及收缴入库。所以不得不暂且从黎阳仓中借用一些。待会儿我亲笔写张借条与张大人，日后用多少，搬多少，都会有个数字。张大人只管记录下来，供朝廷随时查验便是。反正黎阳仓里那么多存粮，我这一万多兵马即便一天吃八顿饭，五十年都未必吃得尽它！”

    张文其和他的属下都是明白人，一点便透。冯孝慈说一句，大伙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说一句，就多一分。待得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地方官员的眼睛中都放出光芒来，千恩万谢，拱手不止。

    冯孝慈也不肯白给对方好处，笑了笑，继续说道：“老夫初来乍到，对周围形势两眼一抹黑。最初这几天，暂且就住在汲郡。免得老夫前脚一走，流寇又回来打黎阳仓的主意！”

    “黎阳城城东刚好有个大校场，营盘、库房都是当年杨贼玄感派人修的，足足容得下十万大军！”张文其巴不得冯孝慈就驻扎在黎阳别走，迫不及待地答应。“老将军尽管放心，日常果蔬菜肴，我汲郡上下一定竭力供给，绝不会让弟兄们饿着肚子跟流寇拼命！”

    然后你就可以打着供应军需的旗号，从黎阳仓里边搬更多的粮食出来。冯孝慈笑着点头，也不戳破对方的小心思。“各地情况我都不熟，还请张大人派些衙役、捕快帮忙，四下去打探贼人的动向。等我派出的哨探将周边情况摸透了，张大人才可以将人手调回！”

    “那是，那是自然！”张文其恨不得将冯孝慈给供起来，无论什么要求都愿意答应。“郡兵当中有几个跟流寇有仇的校尉，过后我都将他们调于冯将军帐下听命。他们都是当地人，对周围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那样最好不过！”冯孝慈手捻胡须，笑容满面。能得到地方官员的全力配合，无疑是给整个剿匪任务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只要文武齐心，将士用命，自己未必不能像张须陀老将军一样，于朝堂之外成就一番事业。

    拜将封侯，那是所有武将的梦想。他才五十几岁，其实不能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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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六 上）

﻿    有了地方官员的支持，冯孝慈探听起敌情来果然事半功倍。只用了五天，流寇们的最新动向就纷纷送到了他的案头。

    据哨探送回来的密报显示，围攻黎阳的计划失败后，高开道、窦建德、孙宣雅等贼已经分散。其中高开道和孙宣雅两人带领所部精锐，汇同林山虎、时德睿等一众匪，徐徐退向了巨鹿泽。而窦建德因为与张金称有过节，所以不肯到昔日仇家门前暂避，带领本部喽啰和绝大部分携裹而来的流民翻过博望山，沿顿丘、沙麓山一线退向豆子岗。途中被贵乡县丞魏德深和武阳郡主簿魏征二人带领郡兵所阻，双方打了一整天，难分胜负。入夜后，流民们见窦建德获胜无望，扶老携幼“弃营”而走。窦建德不忍追杀，自己带着嫡系喽啰趁乱南下，渡过黄河奔东平郡的梁山去了。

    “这姓窦的举止好生古怪！”有了先前指挥群匪赶在官军到来前果断撤退的印象，冯孝慈对窦建德的印象颇深。“按照此贼在汲郡的表现，他不该如此愚蠢才对？怎么好端端的黄河北岸的荒野不走，偏偏到顿丘去触元宝藏的霉头？”

    “老将军莫非忘了张大人当日所说的话？”鹰扬郎将赵亦达走上前，殷勤地回应，“近二十万流民，如果全带到豆子岗去，光吃也得把窦建德给吃穷了。稀里糊涂跟魏德深打一架，让流民们自己走掉。他窦建德既没落下什么恶名，又摆脱了一个大负担，何乐而不为呢？”

    “这阴险的家伙！”冯孝慈眉头一皱，满脸忧虑。“只可怜那些上了贼船的百姓，家也没了，救命的粮食也没了。走散之后，不知道几个能活得下来！”

    “这个季节山上还有野菜，手脚勤快点儿，倒不至于活活饿死！”前来送密报的郡兵校尉周文耸了耸肩膀，对冯孝慈的忧虑颇有些不以为然。“眼下他们各自故乡的官吏、士绅差不多也被窦建德给杀光了。那些流民回去，刚好占了无主良田，只要挺过下一个冬天，今后的日子恐怕过得比先前还滋润！”。

    “要是挺不过去怎么办？还不是有人一声招呼，又跟着去铤而走险？”冯孝慈回头横了说话一眼，对此人的态度非常不满意。不过是个小小的郡兵校尉，却装得像簪缨世家一般。心中对同乡没有半分悲悯，仿佛对方皆为蝼蚁，死活都与他没半点关系！

    周姓校尉被老将军的目光瞪得一哆嗦，却硬着头皮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捧起一叠密报，“那些为祸乡里的贼头，眼下齐聚于巨鹿泽。如果老将军能迅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话，百姓们没人煽动，自然容易安顿下来！”

    这句话说得倒也在理，碍着汲郡太守张文其的颜面，冯孝慈不想当众给周校尉难堪。伸手接过密报，草草翻了翻，淡然问道：“这些消息核实过么？你确定其余匪都去了巨鹿泽？”

    “将军尽管放心！”周校尉狠狠地点头，说话的语调都跟着变了味道，“卑职亲自缀着流寇的脚印走，一直寻访到武安郡的肥乡。确定了群匪的目标是巨鹿泽后，才星夜赶了回来！”

    武安郡的肥乡县距离黎阳足足有两百余里，五天时间跑一个来回，纵使有骑着快马，马上的人也得累个半死。冯孝慈怀疑说话的校尉吹牛，抬起头来重新打量对方。这才现此人虽然衣衫穿得甚为齐整，面孔上却出一种疲惫到极点才有的青黑色，上下嘴唇上也裂开了许多口子，说着话，便有血珠顺着裂口崩散开来。

    “你和流寇有仇？”冯孝慈立刻想到了郡守张文其与自己初次见面时所说的话，看着周姓校尉的眼睛追问。

    一缕寒光迅从周校尉眼中闪起，炽烈如夜空中的闪电。“禀将军，我馆陶周家满门，只活了我一个。此生如不能给父母兄妹报仇，周某死不瞑目！”

    “是张金称干的么？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冯孝慈不喜欢此人身上那呼之欲出的仇恨，皱了皱眉头，继续盘问。

    “禀将军，是程名振那贼放了卑职！”尽管不喜欢被冯孝慈像审贼一样刨根究底，校尉周文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躬了躬身，朗声回应。他曾经对着天地立誓，如果能报仇，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被人怀疑、盘问，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昔日勾践曾经卧薪尝胆，终雪尝粪吮疮之耻。如今馆陶周家的血海深仇都着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再多十倍的屈辱他也能承受。

    “放了你？”冯孝慈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周文，试图从对方的身体上找出一些值得怀疑的蛛丝马迹。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说关于惯匪程名振的惊人之举了。自从北渡黄河之后，他就愕然现，惯匪程名振的作为与其他流寇头目几乎格格不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此贼似乎在追求着一种传统的正义，虽然他追求正义的手段非常血腥。

    被冯孝慈盯得极不自在，校尉周文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绷紧。“具体细节，卑职已经向张郡守禀告过。那程贼造反之前，曾经做过馆陶县的兵曹。陷入贼人之手后，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才投降了张金称，并主动潜回馆陶县来替贼人做内应。拙荆恰好是此贼的表妹，程贼素来垂涎其姿色，不忍令其伤心。所以城破后才故作大度，独独放了卑职一马！”

    “嗯！此贼行事倒也干脆！”也不知道冯孝慈到底对周文的话听进去多少，反正得出来的结论与周文期待的方向出入甚大。“你对他了解得多么？我说的是他过去的习惯、喜好，以及领兵时间长短、战绩？你若想报仇，必须先做到知己知彼！”

    “老将军教训的极是！”周文再度躬身抱拳，“卑职逃得生天后，一直寻觅报仇的机会。所以对此贼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关注。包括他造反之前的一些行为，都打听得非常清楚！”

    冯孝慈正迫切了解对手，听周文如此一说，立刻感了兴趣。向身边不远处的胡凳指了指，和颜悦色地命令，“你坐下说吧，关于程贼的事情，把你知道的都说给老夫听听！”

    一抹喜悦立刻跳上周文的眉梢，他后退数步，长揖及地，“卑职将言无不尽！如能报得家仇，卑职这辈子纵使为奴为婢，也要报答老将军的恩德！”

    “笑谈！”冯孝慈断然摇头，“老夫剿灭群贼，乃为社稷苍生。向你询问贼情，也是为了了解对手。至于你的家仇，将来抓到程贼，你尽管去报！老夫不拦阻便是，你也不用记得老夫什么恩情！”

    一番马屁言语没拍到正地方，碰了一鼻子灰的周文也不气馁。讪讪笑着坐好，将程名振如何“混入”官府当上了校尉，如何“假冒”英雄出城为民请命，事后如何消失了半年多，然后回来如何勾结他在县衙里的死党王二毛、段清等贼，出卖馆陶的劣迹综合起来说了一遍。

    除了夹杂了浓烈的恨意外，在他的话中，对程名振的相关情况描述得相当精确。包括程名振出身于大隋将门，武艺高强，精通兵法。以及程名振造反后被女土匪杜鹃看上，不顾廉耻做了对方的上门女婿等私密之事。

    对于能用三千多流寇击败杨善会的悍匪，冯孝慈一直非常重视。所以不停地打断周文的叙述，问他一些相关细节。而周文因为看到了报仇的希望，也耐着性子，仔细地解答对方的疑问。在没有必要撒谎的地方，绝对不撒谎。甚至关于两家结仇的经过，也没有完全将责任推到程名振身上，而是主动承认仇恨起源于一场“误会”。

    这种相对平和的态度，显然比先前那种仇恨满怀的态度更令冯孝慈赞赏。老将军仔细问完了自己所关心的一切，然后将话题又转回军情上来，拍了拍手中的密报，笑着鼓励，“你做得很尽职，我今晚会仔细将这几份情报看一遍。你先回去休息吧，张郡守那边，我会派人去给你请功！”

    “老将军！”觉冯孝慈没有立刻出兵的打算，周文的心情顿时又急躁了起来，腾地站起身，抱拳施礼。“如果让贼人有了时间在巨鹿泽中整合，日后必然更加难以剿灭。趁着他们立足未稳的机会……”

    “军务之事，周校尉不必操劳！”冯孝慈摆了摆手，不冷不热地拒绝了周文的提议。涉及到上万弟兄安危的战斗，他可不想没做任何准备就贸然展开。巨鹿泽附近地形复杂，眼下又到了秋汛来临之时，万一被对方引入陷阱的话，自己的一世英名和朝廷的颜面就都要毁在那里。

    又碰了一个软钉子，周文浑身上下青烟直冒。但他仅仅是个郡兵校尉，官职照着右武侯将军差着十万八千里。而家中在朝廷里的那些人脉，好像也都不太管用。反正自从周家出事后，以前交往密切的那些达官显贵就突然都冷了脸。周文左一封，又一封去了近百封信，居然没得到任何回应。

    没本钱跟右武侯将军硬顶，红着眼睛的周文只能起身告辞。刚刚将牙龈上咬出来的血沫吞下肚子，又听见老匹夫冯孝慈在背后喃喃自语：“此事好蹊跷！这些匪都奔巨鹿泽去做甚？莫非最近那里有什么大事？”

    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周文立刻将头扭了回来，向冯孝慈拱了拱手，大声说道：“禀将军，卑职知道他们去做什么？姓程的恶匪与姓杜的女贼即将成婚，张金称广绿林帖子，请流寇们前去观礼！”

    “哦？”冯孝慈轻轻扬眉，“姓程的能有这么大面子？”

    “他最近频频出击得手，令巨鹿泽群贼声势暴涨。张金称恰好借着给他摆婚宴的机会，向各路蟊贼示威！”周文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补充。

    婚宴，姓程的居然还想风风光光地娶老婆。***，如果不让婚礼变成一场葬礼，周家的子孙就不配姓周！

    注1：即宋代的水泊梁山。在隋唐，此地临近巨野泽和济水，是个有名的土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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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六 中）

﻿    第四章腾渊（六中）

    巨鹿泽九当家程名振大婚，迎娶巨鹿泽三当家杜疤瘌的女儿，巨鹿泽七当家杜鹃。.com巨鹿泽大当家张金称为之主婚，有请绿林同道在七月二十二日之前赶往巨鹿泽观礼。同时一道商议对付官军进剿诸事。请见到此请柬者务必赏光，届时巨鹿泽九位当家将一道扫路相迎。

    如此稀奇古怪的请柬，也只有张金称这粗坯能写得出来。为了麾下一个小头目的婚礼遍会河北群雄，也只有这吃人肉的家伙，才会如此异想天开。但有资格接到请柬的人，还真没几个人敢拒绝。这年头刀子硬就是王道，人家张金称粗鄙无文也好，骄横跋扈也罢，架不住人家命好。随便抓了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来便是大将之才，愣是把见了绿林豪杰就像疯狗一般乱咬的清河郡丞杨善会给打成了缩头乌龟！虽然据说张家军战斗过程中使了些奇招，但你当杨白眼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么？在狐狸洼兵败之前，可是只有他算计别人，没别人算计他的份儿！放眼整个河北大地，就连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见了“杨”字大旗，都得乖乖躲着走？谁敢像程名振那样主动找上门去挑衅，还轻而易举地将杨白眼打得全军覆没？

    所以明知道张金称给属下办婚礼只是一个幌子，也明知道去了之后难免会惹得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恼火，河北绿林道上有名有姓的豪杰，还真赶在婚礼之前到了个七七八八。就连距离太远的大燕国主王须拔和厉山飞魏刀儿闻讯后也派人送来了贺礼。送礼的使者鼓动如簧之舌，尽述两位北地豪杰对巨鹿泽群雄的倾慕之意。末了，还不忘了委婉地提一句，念在都是绿林同道的份上，日后北方有事，请张大寨主不吝出手抄官军后路。同理，如果巨鹿泽受到攻击，王须拔与魏刀儿两个也会尽起涿郡、上谷之兵，让官军首尾难以兼顾。

    这样的盟约张金称自然求之不得，立刻亲笔写了回信，表达了对王须拔和魏刀儿两位江湖同道的感谢。随后大摆宴席，招待远道而来的使者，并以主人的身份，将到会群雄一一介绍。此举已经包含了借势向高士达挑衅的意思了，群雄们心里透亮，却乐得混在其中看热闹。

    也有个别人不喜欢凑热闹，如高士达麾下的悍将窦建德，还有去年反出巨鹿泽的韩建紘，但宾客们非常礼貌地将他们两个的名字给忽略掉了，以免破坏婚礼的吉庆气氛。

    除了向张金称示好之外，到会群雄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亲自看一眼打败了杨善会，替河北绿林同道一雪前耻的少年英雄到底是什么模样。最近江湖上已经把少年人的形象传离了谱，都说程名振乃三国程普之后，手持一杆铁脊蛇矛，头如笆斗，膀如巨岩。几次在酒席上推杯换盏之后，大伙心里却都隐隐有些失望。眼前的少年人斯斯文文，与其说是一名勇将，不如说是一名生。如果大隋朝还开科举的话，说不定他还可以进京应考，博取富贵。^..^去看最新并且他的酒量也实在是一般，往往客人们还没都喝尽兴，作为主人之一的九当家已经醉得两眼朦胧了。

    对于即将成为新郎官的人，众豪杰总不好意思天天将其灌得不醒人事。所以探明了其酒量深浅后，便不再以他为主要敬酒目标。程名振也借机脱身，一点一滴地将众人的关注向张金称附近引。很快，张大当家就重新控制了酒桌上的主动权，每顿酒都吃得春风得意，酣畅淋漓。

    当然，酒宴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虽然大部分时间里，豪杰们都在互相劝酒，试图将彼此灌醉。但往往在推杯换盏的一瞬间，某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已经代表了一个条件，或者一个请求。而在举头痛饮之前的一句醉言，也许就是一个承诺，或者是一个约定。只是说话者和闻听者彼此都是心中有数，无须明说，也无须写于纸面罢了。

    程名振的江湖阅历太短，还不能完全适应这种酒杯举起，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气氛。比起“借酒盖脸”和“借醉吐真言”，他更希望大伙能找个干干净净的军帐坐下来，把彼此之间的想法开诚布公、有条有理地谈一谈。据他在外边探听到的情报，第三次征辽已经彻底结束。大隋朝短时间内极可能不会再有第四次大规模对外战争。那样，朝廷很可能会腾出手来，全力平息各地的叛乱。右武侯将军冯孝慈突然领兵来到河北，就是一个先兆。他只带了一万府兵，就已经吓得十余万绿林好汉不战而走。如果杨义臣也突然转回来呢？那将是什么样的一个后果？眼下大隋朝这所大厦虽然摇摇欲坠，却远远没到一推就倒的地步，如果大伙不提前做好准备应付官兵的反扑，有可能被大厦倒塌前掉下来的“砖头瓦块”当场砸死。

    私下里，他曾经把自己的担心向二当家薛颂提起过。后者震惊于少年人大胜之后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却表示自己对此也很困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咱们巨鹿泽能做到今天这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当家、你、还有老六，都是有长远打算的，但其他人……”

    当时，薛颂的话不肯说完，只是轻轻的摇头。程名振大抵也能猜到他摇头的原因，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咱们大当家不是要称王么？难道称王之后，大伙还准备像像现在这样？万一竖起了名号，朝廷可就不会再拿咱们当一般的流寇对待？”

    “大当家称王，只是顺应，顺应天命！”薛颂看了程名振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他知道所谓青龙出渊的鬼话骗骗泽地里那些愚夫愚妇还凑合，根本骗不了程名振这明眼人，又讪讪地笑了笑，低声补充，“也是顺应弟兄们的期盼，不得不为之。怎么着也得给大伙一个新的目标，否则日子过得越安定，人心就会越散。”

    狼吃饱了，就会失去野性。有了周边几个县城的定期供奉，再加上最近几次战胜所得，以及喽啰们自己在泽地中种田、打鱼的收获。巨鹿泽已经渐渐露出几分鱼米之乡的模样。家中有了余粮，大多数人就不想再和官府拼命。除非对方已经攻到了巨鹿泽内部，或者的的确确又让他们的感受到了生存的威胁。

    这也是张金称紧锣密鼓筹划称王的重要原因之一。只要王旗一竖起来，他就可以封官、授爵。对于半辈子都受制于人，以前见到个亭长都要匍匐跪拜的大小喽啰们，能够突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官吏，哪怕是明知道这是不被外界承认的伪职，也会竭尽全力保证自己的“富贵”。那样的话，张金称再驱使他们去“开疆拓土”，便会轻松得多。

    二人的谈话进行了很长时间，最终也没能找到更积极应对的办法。但通过交流，双方的收获都很大。程名振从薛颂嘴里，更深地了解了巨鹿泽内部，以及整个河北绿林道的现状、过去，以及眼前格局与困境。而很长时间一直忙于辅佐张金称处理内部事务的薛颂，也通过程名振的描述，对最近一段时间中原各地发生的大事小情多了几分了解。

    整体而言，今年的形势对绿林道并不太乐观。随着第三次征辽的结束，各地民生都得到了一个难得的喘息机会。趁着远征将士刚刚回家，还没完全解散的功夫，个别负责任的地方官员对周围的绿林豪杰们组织了一系列的反击。四月，榆林太守彭纯干掉了贼帅张大虎。五月，延安贼帅刘迦伦称帝，拥众十万。不到一个月，便被曲突通带领五千府兵击溃。随后，曲突通乘胜追击，一直追杀到大隋境外，最终拎着刘迦伦的脑袋奏凯而还。

    几乎在程名振与杨善会恶战的同一时间，李渊一举端掉了陇右的六伙马贼。张须陀将触角伸到了齐郡附近的北海和济北，黄河南岸的绿林豪杰无力反抗，要么被张须陀逼降，要么弃寨而走。可以说，除了巨鹿泽群雄在狐狸洼一战的表现尚可圈可点，进而给河北绿林同道打出了一个大好局面外，中原其他各地的绿林豪杰们暂时都处于逆境当中。

    这也是张金称发了帖子，河北群雄如此为他捧场的一个原因。有一场胜利在，无论大小，至少还让众豪杰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希望。虽然，谁都不知道眼前这条路还能走多久，出路到底在何方？

    “为张大当家寿！祝大当家今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喧嚣声再度把程名振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今天的酒宴已经临近的尾声，该做的交易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欢乐。

    “也以此酒祝大家百战百胜，将官军打得满地找牙！”张金称已经喝得有些过量了，晃晃悠悠站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回敬。

    “俺老张，俺老张是个粗人！”看得出来，今天他在酒桌下的收益不错，满脸都透出一种按耐不住的兴奋。端着酒盏，并不急于落肚，而是继续醉熏熏地说道，“俺老张大字不识几个，也不会说什么客气话。既然大伙赏脸，肯给俺老张，还，还有程兄弟捧这个场子，俺老张也不能不给咱河北绿林道争气。你，你们放心，婚礼结束一个月之后，巨鹿泽的兄弟肯定要出去会会冯孝慈那王八蛋。给，给大伙出一口恶气，也让某些人看看，仗不是像他们那样打的！”

    “大当家痛快！”

    “算我一个，到时候给大当家摇晃摇晃战旗都行！”

    “算我一个，愿意唯张大当家马首是瞻！”

    群雄大声响应，齐齐将酒盏举到唇边。上次黎阳之战因为碍着一个窦建德，所以巨鹿泽没有出兵参与。现在既然窦建德不敢跟冯孝慈交手，就别怪弟兄们不够义气！反正只要把黎阳仓拿下来，大伙就都能得到一个发展壮大机会。至于跟在谁身后，对很多绿林豪杰来说，差别没必要看得太重。

    “俺老张，俺老张再说一句！”喝完了一盏，张金称命人给大伙重新斟满，以酒盖脸，半醉半醒，“大隋皇帝杨广不会当皇帝，大隋的狗官不会当狗官。害得老少爷们都活不下去。嗯，嗯！他奶奶的！”他闭上眼睛，努力先前背诵过的文辞，却一句也想不起来。只好用力跺了跺脚，自行发挥，“奶奶的，老子活不下去，也看不惯他们继续糟蹋，所以老子想把狗官们都剁了，换一茬子人去当。王八蛋皇帝肯定不答应，老子不管，他不答应，老子就干他娘的，连他也剁了。省得他不会当皇上，手底下养的全是一群土匪？！”

    话音落下，群雄一片愕然。突然改变的话题让他们有些难以适应，也远远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大伙知道张金称志向高远，不安心蛰伏于高士达之下，却没想到张金称的志向已经高远如厮。打家劫舍，那是众豪杰的本行。杀官逐吏，也是众豪杰乐于做的顺手买卖。但推翻皇帝，自己当皇帝，却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因为那个目标看起来实在过于长远，过于遥不可及。

    “怎么，不信老子？”突然出现的冷场让张金称有些下不来台，瞪圆了眼睛，他眉头倒竖，“当官儿很难么？难到非得丧尽天良？老子不信！老子觉得，能当好大当家的，肯定能当好县令，好郡守。能当好郡守、县令的，却未必能当好绿林大当家！至少咱们绿林道，比官府讲良心，也比官府讲信誉！”

    “哄！”底下爆发出一片笑声。除了当皇帝那一句不好认同外，张金称其他的话在大伙看来，都是话糙理儿不糙。特别是那句“能做好大当家的，就能做好县令郡守，能做好县令郡守的，未必能做好大当家！”简直是说到了大伙心里边去！

    “愿意跟张大当家一道试试的，举起杯子来干了！”二当家薛颂见火候已到，也站起身，举着酒盏提议。

    “干了！”众豪杰举起酒盏，再度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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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六 下）第二更

﻿    当所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交易、约定都进行的差不多时，程名振的婚期也就临近了。他现在于巨鹿泽中的声望已经直追大当家张金称，而杜疤瘌父女二人原来的实力就非常庞大。所以负责操持准备婚礼的人都不敢怠慢，一干酒水菜肴全拣上好的采办。为了不让好兄弟丢脸，王二毛还特地跑了距离巨鹿泽最近的襄国郡治所龙冈城一趟，趁天黑“请回”来十几名大厨，吩咐他们务必拿出浑身解数，否则非但领不到工钱，甚至连回家的希望都不会给！

    酒菜之外，所有衣服、箱柜以及新人铺床的被褥、窗户门口的装饰，连同喜字、糖果点心等，都是寨主夫人柳氏帮忙安排的。特别是两个新人穿的若干套衣服，从外到内，从开始选料到后期做工，完全是柳氏一人在张罗。凭她以前在富贵人家的生活经验，倒也置办的大方得体。唯一的一点瑕癖就是，杜鹃在拜天地时要穿的嫁衣在量尺寸时稍有偏差，穿在杜鹃身上略小了些。不过被幸亏现得早，赶在婚礼前一天，柳氏、莲嫂、杜鹃和周宁四人忙乎了大半夜，最终抢在天明之前，重新缝制了一套更合体的嫁衣。

    “这套小的，扔了满可惜的，宁子拿去留着穿吧！”有了新嫁衣，莲嫂看着原来那套就觉得别扭，趁着杜鹃去做妆容的时候，偷偷将其塞给了为她打下手的周宁。

    周宁还是个姑娘家，虽然被张金称赐给了王二毛，却还没有拜堂。立刻羞得满脸通红，接亦不是，不接亦不是，站在那里直打哆嗦。

    “还是我去处理吧，宁子，你去帮着七当家看看，别把腮红涂得太浅了！”忙碌了一整夜的柳儿见状，赶紧黑着眼圈，伸手接过作废的嫁衣。“拆了改改，将来还能给别人用。七当家身量高，泽地里的姐妹骨架谁都比不上！”

    巨鹿泽内物资并不丰富，所以柳儿说得话也在理儿。周宁轻轻答应一声，低着头，如蒙大赦般去了。望着女孩子单薄的背影，莲嫂笑着摇头，“这没一点儿眼力架的丫头，亏得遇到了七当家。嗨，如果去伺候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被主家收拾呢！”

    “她哪里是伺候人的命，你没看王堂主么，都恨不得将其给供起来！”对于不是很有眼色的周宁，柳儿也不甚喜欢。总觉得这小丫头走路的样子就像只猫，好像随时都准备藏进阴影里。但王二毛最近战功颇著，周宁与他的婚事已经无人能阻止，并且渐渐提上了日程。所以，看在王二毛的份上，大伙也不能太难为了小丫头。毕竟嫁给王二毛后，她的身份立刻会变成堂主夫人，不能随便当做普通丫鬟看待。

    两个经历过婚姻的女人相视而笑，不顾身份的差距，坐下来慢慢聊天等待天亮。按照巨鹿泽附近民间的规矩，婚礼是要进行一整天的。就在太阳刚出来的那瞬间，新郎要骑着高头大马，将新娘从其家中接出来。然后一路吹吹打打迎到自己家中。

    拜天地却要放在正午的时候，因为正午阳气最盛，百邪不侵。下午一直到半夜，则是宾客们喝酒，灌新郎的最佳机会。如果能将新郎灌得找不到洞房门朝哪边开，则会给大伙留下一辈子的笑料。

    当然，能不能保护得新郎平安进入洞房，就要看傧相的本事了。为此，王二毛足足十天没碰酒水，誓要把全部本事留下来，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女人们在婚礼前夜忙得几乎没时间合眼，男人们同样没工夫睡觉。程名振和他娘都属于外来户，婚事完全得入乡随俗。而按照张金称等人的乡礼，新娘的嫁妆，以及娘家人的礼物，要提前一晚上送入新人家。据说借此可以助长新娘的福分，免得她在婆家受到委屈。

    只是杜鹃的娘家人稍嫌多了些。整个巨鹿泽中，除了程名振的第九寨，其他八个寨子都可以算作女方的亲朋。大伙赶着过来送礼，立刻把礼物堆满了张金称特意为新人兴建的院落。

    郝老刀是杜鹃的师父，此刻身份最大。所以送得礼物也要第一个展示于人。老家伙咬牙跺脚准备了小半个月，最后拿出的却是一把柝木大弓。足足有四尺半高，戳在地下直达四当家王麻子的脖颈。众宾客立刻纷纷喝倒彩，笑郝老刀位尊礼薄。五当家好老刀也不着恼，笑着晃晃脑袋，得意洋洋地说道：“礼薄？说实在的，整个大隋，你也找不出第二把这样的弓来。这是老子年青时走西域给人护镖，花高价从大食商人手里买的。你甭看它这老长，开起来却丝毫不费力气，射程也比一般步弓远许多。老子当年拿着它，能射中二百步外的猎物眼睛！”

    “吹，你就吹吧！”王麻子笑着撇嘴。二百步外，猎物的眼睛看上去就像香火头儿般大小，郝老刀的射术只能算中等偏上，能射中，才怪！

    众宾客哈哈大笑，一边继续拿郝老刀开心，一边观赏别人的礼物。作为杜鹃的叔叔辈，大当家张金称、二当家薛颂和其余几位当家6续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因为最近巨鹿泽群雄“做买卖”的收益很高，所以礼物件件都价值不菲。就连以吝啬著称的四当家王麻子，也突然变得大方起来，出手就是一套镶金八宝琉璃盏，拿到外边去，至少能换二十吊钱。

    远道而来的绿林豪杰们也不肯落了脸，纷纷掏出礼物相贺。其中最贵重的一件来自高开道，他身为高士达的晚辈，最近却好像跟高士达不太合得来。这几天张金称明着暗着做了很多冒犯高士达威严的事情，高开道都装聋作哑。平时反而放下身段跟程名振、王二毛等人打成了一片，开口闭口以兄弟相称。

    “这只金马鞍，是高家先辈从突厥王族手中得来的。送给小九兄弟，助你将来事事都马到成功！”说着贺词，高开道将镶满了金珠、宝石的马鞍双手捧起，笑着交给程名振。

    这样的礼物有些太重了，程名振实在不敢接。一边推辞，一边回头张望二当家薛颂和大当家张金称，期待他们两个能给自己解围。二当家薛颂笑而不语，大当家张金称却非常大度地摆了摆手，“不就是突厥王族的马鞍么？你收下好了。要是过意不去，将来高兄弟大婚时，你也准备一份同样贵重的礼物给他！”

    “那我就不客气了！”程名振得知张金称不介意此事，赶紧笑着躬身施礼。高开道却不肯受，侧开半步，跟他斜对着做了个平揖，“你我兄弟一见如故，又何必客气。将来哪一天，说不定我有事需要你帮忙。届时还请程兄弟别推脱就是！”

    “那是当然，小九兄弟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张金称信心十足，代替程名振大包大揽。

    接下来又是一顿愉快的酒宴，众人一直喝到半夜，才各自散去。送走了宾客，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赶紧收拾洗漱，合着衣服闭了会儿眼睛。勉强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却又被迫不及待的弟兄们喊醒，沐浴更衣，全身上下收拾干净利落。

    忙完了这一切之后，东方便开始白。好兄弟两个立刻骑了高头大马，并络前去迎亲。段清、韩葛生，周礼虎等乡勇出身的老兄弟跟在身后，每个人都使足了力气，锣鼓敲得震天般响亮。

    程名振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绸袍，头戴一顶黑色儒冠，脚踏软底短靴。若不是胸前披红挂彩，看上去就像一个赶考的书生。他本来生得有眉清目秀，被这身打扮一衬，愈显得英姿勃。害得沿途观礼的小女孩们芳心乱颤，一边拍打着手掌，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新郎官脸上看。王二毛则非常尽职地将无数媚眼和花枝给挡下来，留在记忆里自己慢慢享受。

    新房建在一个小湖畔，距离杜鹃的军营非常近。不过是半柱香时间，迎亲的队伍已经来到新娘家门外。杜疤瘌此时又突然变得心疼起女儿来，堵着院子门不住地唠叨。王二毛用三坛子贴着红纸的老酒，和一包银豆子堵住了他的嘴。老家伙立刻眉开眼笑，从身边的喽啰手里接过一个褡裢，炫耀般在王二毛等人眼下晃了晃，露出满满白的、黄的，然后迅合拢，笑呵呵地挂在了新郎官的马鞍后。

    压马鞍的礼物收下后，今后程名振就与杜疤瘌是一家人了。老泰山拉着女婿的手，越看越是顺眼。如果不是周礼虎等人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催，差点儿就耽误了杜鹃上花轿。花轿抬起来后，周围更是热闹。人们纷纷把头天晚上扎好的红花和趁着天亮采集的野花向一双新人抛出，目光中充满了羡慕。

    莲嫂早就没了丈夫，柳儿也是改嫁之身，所以二人都不能参加正式婚礼，只好倚着门口，默默看杜鹃的花轿被一群人拥着远去。直到外边的鼓乐声都飘散了，才笑着擦了擦眼角，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边收拾新娘留下来的衣物。

    “鹃子从小没人照顾，这回亏了夫人一直指点她！”猛然间心里涌起几分失落，莲嫂勉强笑了笑，有一句没一句跟柳儿说道。

    “我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子！看她嫁了，真有几分舍不得！”此时的柳儿却露出几分刚毅，笑着摇摇头，大声说道。

    看着胡床一角摆放的，被杜鹃弃用的嫁衣，她的目光又是一楞。再次摇了摇头，将嫁衣捧起来抱在怀中，转身离开。

    这件嫁衣是她指导着杜鹃，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缝就的，一针一线都费尽了心思。趁着从人不注意，柳儿将衣衫抖开，在自己肩头比了比。路边的湖水中，迅映出一个俏丽的倒影。

    注1：平揖，即与对方以同等的礼节作揖。意味着双方为平辈或平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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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七  上）

﻿    第四章腾渊（七上）

    河北虽然为中原腹地，自晋后数百年来却经历了燕、赵、魏、周、隋等数个朝代的轮替。当政的民族也经过几度更叠，走马灯般换个不停。因此民间风俗胡、汉混杂，分外琐碎。而张金称等人又刻意想通过一场盛大的仪式来对外炫耀巨鹿泽的实力，故而将程名振和杜鹃两人的婚礼安排得愈发繁复。

    新娘子入轿后，段清指挥着一众弟兄，抬起花轿在祝福声中一溜小跑，转眼之间便到了锦字营门口。出了这道营门，杜鹃就算正式离开自己的家了。虽然明明知道七当家婚礼之后还要回营中主持大局，锦字营的女兵和男兵们却不依不饶地从道路中央拉起一条条红色丝绦，绊住段清等人的去路，齐声唱道：

    “阿姊阿姊，且莫远行！门前杨柳，着地青青。折以送汝，牵衣牵裾，初七下九，单行只影！”

    “阿姊阿姊，且莫远行！圈中牛羊，呦呦而鸣。熏以送汝，牵肠牵肚，重阳上元，天长酒冷！（注1）

    杜鹃虽然生性洒脱，此刻心中也涌出几分依恋来。出嫁前被人教导了多少遍的词语没等背出，嗓子先已经梗住了。

    闻听杜鹃的话语中透出了哭腔，女兵们更加不舍。“留下我家阿姊！”半真半假的嬉闹声，大伙中蜂拥而上，团团将花轿围住。推推搡搡，伸手便去掀轿帘儿。如果轿帘真的被她们给掀开，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进行的那些婚礼步骤便要重新来过。段清等人怎肯吃这个亏，伸出胳膊，作势欲抱。那些女兵们却是沙场上抡刀都不眨眼睛的主儿，非但不怕被人占了便宜，反而豁出来了径直向段清等人怀里边钻去。窘得青涩少年们抱也不是，躲也不是，个个面红耳赤。

    关键时刻，王二毛挺身而出。只见他从马鞍后伸手抓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褡裢，奋力向空中一甩。同时大声唱道：“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

    刹那间，亮闪闪的铜钱、花花绿绿的丝线团、还有整盒整盒的胭脂水粉雨点般自空中落下。男兵女兵见了铜钱果品和胭脂水粉，立刻忘记了自家姐姐，轰地一声，四散抢夺。趁着这个机会，王二毛一抖马缰绳，抢在新郎前面俯身弯腰，横刀迅速砍落。将锦字营弟兄布下的拦轿索逐一砍断。抬轿的少年们猛然加速，护着花轿冲出人群。男兵女兵们追出数步，装作追之不及，挥手伫立，踏足歌曰：“谁家女子能行步,反著夹衫后裙露。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

    摆脱了杜鹃娘家人的纠缠，迎亲的队伍立刻来了精神。八名身强力壮的轿夫双手抓起轿杆，一边唱着，一边将花轿高高地抛起。

    “青青黄黄，雀石颓唐。槌杀野牛，押杀野羊。首发驱羊入谷，自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唤天。”

    “侧侧力力，念君无极。枕郎左臂，随郎转侧。摩捋郎须，看郎颜色。郎不念女，不可与力……”

    这是传统的颠轿把戏，新娘子被颠得越晕，喻示着她日后在夫家越服帖。轿子中女孩家承受不住，往往半路上便开口向丈夫讨饶。此刻的丈夫却要狠下心来，对女方的哀求充耳不闻。直到讨饶再三，好哥哥叫得众人耳朵都发麻时，方能命男傧相拿出赏钱，给轿夫们压脚，进而求他们放过新娘一马。

    杜鹃是个练武出身，这点小把戏怎可能为难得了她。每当花轿下落之时，立刻双脚向下狠跺。连续数次之后，抬轿子之人的手腕反倒先受不住劲了。一边喊着号子，一边笑着打趣道：“七当家再跺下去，这花轿可就要漏了。您不讨饶也罢，莫非还要走着去婆家不成？”

    “好好给我走路，敢再玩花样，日后当心再见到我！”新娘的回应立刻从轿子里边传了出来，笑得大家前仰后合。堪堪镇住了段清等人，杜鹃又用手指轻轻叩了叩轿厢壁，柔声对程名振道：“小九哥，你随便赏他们几个钱。念在他们几个从寨门口颠倒这里，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

    “赏钱，赏钱。你们这些废物点心！拿着钱回家卖肉补身子”不待程名振开口，王二毛立刻从褡裢中抓出大把的肉好，一把把塞进轿夫们的怀里。抬轿子的少年们又是一阵哄笑，不敢再捉弄杜鹃，稳稳地将轿杆放在肩膀上，大步前行。

    转眼来到程名振的营地门口儿，早有王二毛的几个妹妹，带领着一群少年少女堵住去路。男孩子们头顶青羊、乌鸡、青牛三种面具，挡在轿子前蹦蹦跳跳。女孩子们则唧唧喳喳围住程名振，讨要糖果点心。这个难题不能由王二毛出面，杜鹃的贴身卫士红菱、彩霞还有周宁三人，各自拎起一个小柳条筐，将里面所盛之谷物、豆子以及金钱、干果等物望门而撒。由男孩子们扮演的拦门三煞，青羊、乌鸡和青牛在豆子、稻谷的打击下，抱头鼠窜。女孩子们则捡起金钱、糖果，然后站在路边齐声吟唱，“撒豆撒豆，散叶开枝。洒子洒子，穗穗相连。豆子豆子，穗穗万粒。散叶开枝，儿孙满堂……”一路上簇拥着花轿唱过去，一直唱到新人的院子门口，歌声方才萦绕而歇。

    到了程家，抬轿者又不得不停住脚步。王二毛举首望去，只见三个身材横着量也有四尺宽的肥胖妇人，并肩挡在院子门口，将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给我搬开！”女将红菱一声令下，负责送亲的女兵们蜂拥而上，扯手的扯手，抱腿的抱腿，立刻将程家花了重金请来的堵门妇人像抬猪一个给抬起来，笑呵呵地院子外的草丛中一丢。然后沿门口站成两排，护住花轿前进道路。

    “打”开了进院门必经之路，花轿也到达了目的地。杜鹃在里边已经闷了一身汗，按规矩却不能着急出来透风。吹吹打打间，程家请来帮忙的宾客将数片彩色麻布，一片片铺于轿子下方。每两片之间的距离恰恰超过了两尺，让新娘子的“莲步”刚好踩不到边缘。

    众宾客等着看新娘子讨饶，却没想到这点儿小伎俩根本难不住巨鹿泽七当家，当程母请来的“全福人”刚刚用筷子将轿帘挑开，轻声吟起囍歌，她立刻从轿子中鱼跃而出。两手提着嫁衣，双足轻点，燕子抄水般从麻布上掠过，鞋子底上非但没沾上一星泥土，反而凌空越过了若干布片，根本就没有在上面借力。（注2）

    “好！”周围的宾客喝了个满堂彩。扭头再看杜鹃，却发现刚才还风风火火的新娘子此刻却头顶红色罩面，手牵一条红色丝绦，小鸟依人般跟着程名振步入正堂去了。

    新人进了正堂，整个婚礼也就达到了最。巨鹿泽大当家张金称穿了身鎏金绣蟒的长袍，带着顶黑段高冠，笑呵呵唱仪，祝词，招呼夫妻交拜。随后群雄中又推出年龄最大的一个，代表河北的绿林同道上前致辞。然后有人提来拴着红绳的一双金盏，于其中倒满了酒，请夫妻二人痛饮合卺。（注3）

    喝过了合卺酒，在宾客们的祝福声中，又有人送上一根长长的秤杆，上面有纯金打造的福、寿、禄三星。程名振此刻已经被幸福冲晕了头，像江湖人手中的提线皮影一样，被大伙摆来摆去。在张金称的指点下，提起秤杆刚欲挑开杜鹃头上的罩纱，送亲的女兵们却又拦了过来，要求听新郎当场吟一首“却扇诗”才肯让开。

    前来观礼的贺客都是刀头添血的亡命徒，程名振怎好卖弄斯文。笑了笑，带着几分熏然之意说道：“姐姐们饶我一次，今天实在高兴，读过的诗文半句也想不起来了！”

    群雄被逗得哈哈大笑，都觉得少年人干脆爽快，实在是堪称同道。少女们却不肯依，非要程名振露一手绝活不可。眼看着外边的日影已经到了正中，再耽搁下去就会误了囍宴，程名振犹豫了一下，拱手相求，“文的不行，我来武的可以么？反正玩刀弄枪，正是我辈本行。”

    “对，对，咱们都是练武之人，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张金称也有心让程名振在大伙面前给巨鹿泽长长脸，笑呵呵地在一旁帮腔。

    连日来，程名振一直以儒冠布袍的模样出现。对巨鹿泽不了解的河北群雄早已将其视为了诸葛亮、谢玄一样的军师。万万没想到眼下这个斯斯文文的新郎官儿还是能上马跟人拼命的武夫。听张金称一说，立刻来了兴趣。乱纷纷地在傍边起哄道：“对，对，别吟诗了。吟了咱们也听不懂。来点儿实在的，舞刀也行，耍棍子也行。让大伙开开眼界！”

    “那也成，但你不能再拿花架子糊弄人！”女兵也不想过于难为程名振，笑了笑，唧唧喳喳地答应。

    知道程名振武艺以花架子居多，杜鹃忍不住有些为他担心。趁着大伙光顾哄笑，没人注意的时候伸出手去，轻轻在丈夫的手指上捏了捏。

    感觉到指间上传来的缕缕温柔，程名振心中豪气顿生。捉住杜鹃的手指握了握，然后缓缓放开，抱拳向周围施礼。“那我今天就献丑了！二毛，段清，你们两个帮我一下。取郝五叔送的大弓来，再帮我于门外竖个靶子”。

    “唉！王二毛和段清对程名振的信心最足，答应一声，快步出门。须臾之后，他们两个为程名振取来大弓，又于院子内二百五十多步的树梢上挂了个练箭用的金钱。（注5）

    程名振擎弓在手，分开众人，大步而出。用目光量了量，约略距离金钱二百步左右站稳身形。挑出一支狼牙箭，缓缓搭上了弓弦。

    豪杰们昨天见过郝老刀送的大弓，一直怀疑此弓的真实威力。看到程名振准备当众试射，一个个心痒难搔，纷纷跟了出来。

    待看热闹的人到齐，程名振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今日诸位前辈来参加程某的婚礼，程某无以为谢。就向外边的金钱射上一箭，替大伙卜一卜前程。若我河北群雄今后能携手同心闯出一番天地，则此箭必从金钱眼中穿过，毫厘不差！”

    话音落下，群雄脸上登时变色。刀头打滚的人素来讲究个口彩，如果这箭射不中金钱眼，大伙这趟巨鹿泽之行就算废了。而如果此箭正中，对于张金称来说，自然是天赐吉兆。对于不甘心屈居张金称麾下的其他豪杰，却是大大地不妙。

    正当众人暗自后悔时，程名振再度吸气，弯弓如满月。“愿老天保佑我，今后一帆风顺，无难无灾！”他心中默默祈祷，看着远处的金钱在眼中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变清晰，手指突然一松。

    只听“嗖！”地一声，足足有三尺长的雕翎掠过二百步的空间，端端正正地从金钱眼里钻了过去。

    注1：初七，下九，是古代女子的休息日。重阳、上元是宰杀牲口，庆祝团员的日子。此歌为送嫁哥。表达兄弟姐妹们对出嫁女子的依恋之情。

    注2：全福人，即儿女双全，父母俱在的人。在婚礼上负责掀开花轿遮帘。喻示新人也会像他一样有福。

    注3：本文中婚俗，为南北朝时北朝婚俗。与南朝不同。此外，唐宋期间，中原无三拜之礼。拜见公婆要放在婚后第一天而不是婚礼当天。合卺（交杯酒）、却扇（挑盖头）亦是在宾客面前，不是在洞房中。

    注5：金钱。不是真正的铜钱，而是木制漆了金面儿，比箭靶略小，但远比普通铜钱大。，

    注6：本文所引诗词大部分出自北朝乐府，个别为杜撰。行家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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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七 中）

﻿    “好！”“好箭法！”“九当家神射！”不待前来观礼的群豪喝彩，巨鹿泽众豪杰在大当家的张金称的带领下率先大叫起来。扬眉吐气呀！巨鹿泽什么时候这般扬眉吐气过。二百步的距离，一箭射穿金钱眼！如果说“潜龙腾渊”的故事那些外人没见过，将信将疑的话。这百步穿杨的情景可是他们亲眼所见，谁也赖不掉的吧！九当家射前可是向老天爷祈祷过，借此箭替所有人卜问前程。如今一箭穿过金钱眼，则喻示着从今往后河北绿林在张大当家的带领下一定能打败官军，威风八面，看那些对张大当家心有不服的家伙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无论心里如何后悔不迭，如何骂张金称狡猾。其他河北群雄也不得不跟着道一声佩服。“九当家真乃神射，古之养叔不过如此！”“张大哥得到程九弟，简直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什么鱼啊，张大哥分明是一条潜龙，只是时机暂时未至而已！”七嘴八舌，不一而同。尽管不少人怀疑这个箭射钱眼的把戏是张金称事先排练好的套路，但二百步外穿过钱眼，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到的。特别是对武功全是出于野路子的群豪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听到周围阿谀奉承之词犹如涌潮，张金称脸色红得就像接连喝了三大缸酒。太过瘾了，这样的小日子太过瘾了。他自己都没料到程名振居然如此够意思，为了辅佐他上位，当众给大伙来了这样一手。

    得意洋洋地四下拱手，巨鹿泽大当家张金称咧着嘴回应：“是老天眷顾我等，某家也是借了大伙的福气。来来来，大伙入内落座，别耽误了新郎官却扇！”

    “大当家说得有礼。咱们入内就坐，共商天下大事！”豪杰们难得的心齐了一回，笑呵呵地回应。

    说话间，众人又回到大堂内。看着程名振用一根秤杆将新娘子头上的纱罩头挑开，露出一张如花笑颜。新人并肩而立，向众宾客答礼相谢。随后有喜娘上前，说着吉利话将新人分开。留下程名振在外边招呼宾客，拉着杜鹃向洞房去了。

    此刻洞房内早已收拾得喜庆盎然。红色的窗花，红色的锻被，还有红色的枕头、地毡，一件件上面绣着鸳鸯戏水，鱼跃龙门。有人上前替杜鹃除去鞋子，扶到塌上坐稳。立刻又有一波小男孩冲进来，拿了铜钱、干果四下乱洒。

    无论孩子们闹腾得多厉害，身为新妇的杜鹃是不能从榻上下来干涉的。从现在到花烛燃起之时，都要考校她的坐功。所谓“坐床”、“坐床”，新妇坐得越是安稳，喻示着日后家宅亦越是安宁。哪怕是到了人老珠黄时，不管郎君明里暗地里纳了多少房小妾。却无一个狐狸猸子能撼动她的大妇地位。

    红菱、彩霞等女兵都是寻常农家的女儿，性子泼辣有余，沉稳不足。对付段清等毛头小伙子是手到擒来。遇到七八岁，对男女之防浑然不懂的小顽童，却是空有一身屠龙技，半分也派不上用场。还是周宁心细，知道此刻新妇早已疲惫不堪了，需要安安静静地补充体力。笑呵呵地拉住闹腾最欢的一个小男孩儿，一边拿着手绢帮他擦汗，一边如同亲姐姐般嘘寒问暖。小家伙毫无心机，被文静温柔的美女姐姐顺着毛一捋，立刻变成了摇尾巴的小狗儿。其他男孩子失了头领，登时也没了再捣蛋的兴致，慢慢地安顿了下来。

    “拿些果子，回家给妹妹们分，让她们也高兴高兴。乖。吃完了，明天再来找姐姐要。只要你们不捣蛋，肯定还有果子吃！”一手拖着一个顽童，周宁慢慢向新房外走。红菱、彩霞等女兵见样学样，也难得地温柔了一次，半拉半拖，将“洒帐”的顽童们驱逐出门。

    洞房安静下来后，杜鹃终于可以长喘一口气。听着前面院子里的喧嚣声，再扭头于铜镜中看看自己酡红的脸，又是喜悦，又是忐忑，内心深处，隐隐还涌起了几分茫然。

    夫婿在江湖群雄面前箭穿金钱眼，别人都觉得他是为了支持大当家张金称上位，玉罗刹却知道那是丈夫为了自己做的。绿林豪杰喜欢舞枪弄棒，素来看不起斯文书生。而夫婿那百步穿杨一箭，则给了所有人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她，巨鹿泽七当家杜鹃嫁的是一个能文能武的少年豪杰，不是个只会耍心眼动嘴皮子的无用酸丁。而他，巨鹿泽九当家程名振，虽然崛起的时间晚，却不是靠着女人的庇护，而是凭着一身真本事闯出来的名头。既然能在二百步外射穿金钱，也能用手中的弓箭护得自己的女人和家族安全。

    “只是，今后自己便要做程杜氏了，再不能任着性子胡闹！”想到未来如何与程家人相处，孝敬婆婆，相夫教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杜鹃竟有些恐慌。厨房里的锅铲菜刀，在她手中远不如横刀长矛用着舒服。闺房中的眉笔腮红，论份量亦重过了铁棍巨锤！自己唯一引以为荣的便是一身好拳脚，可无论用来对付郎君，还是对付将来的孩子，都未免有点“大材小用”。

    人的性子都是如此，越是珍惜，便怕失去。念及日后要维持一个家，而自己心眼儿偏偏比男人还粗，柴米油盐样样算不清楚，杜鹃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叹了口气。

    这下，把刚刚送走顽童们的红菱等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围拢过来，低声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叹个什么气啊？难道觉得婚礼不够热闹，还是刚才有人对你失了礼数？”

    “不是，是我被折腾得太累了。”杜鹃抿嘴而笑，不敢把新媳妇的古怪想法轻易说给人听。

    “那姐姐坐着别动，我们给你捶捶腿！”听杜鹃一说，红菱等人也觉得有些疲倦，打了个哈欠，强忍着困意说道。

    昨晚大伙几乎都是一整夜没睡，杜鹃怎忍心再劳烦别人？摇了摇头，低声道：“算了！捶也不管用。你们扶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走便是！”

    “那可不行！”红菱和彩霞两个赶紧跑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杜鹃的肩膀。“姑爷没进来之前，姐姐必须坐着。否则家中必有狐狸猸子前来捣乱。姐姐若是累了，可以把腿伸开，我们两个慢慢给你揉！”

    “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坐着吧。老天爷，这结一次婚，比打一场恶仗还累！”杜鹃拗不过姐妹们的好心，苦着脸让步。

    众女兵抿着嘴，忍笑忍得好生辛苦。这巨鹿泽七当家天生就是个爱动不爱静的性子，连婚床居然都坐不住。

    “笑什么笑，你们这些妮子，早晚都得受这一遭罪！”杜鹃猜到众人心里在想什么，伸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女兵脸上捏了一把，大声道。

    一下子就像捅了麻雀窝，女兵们叽叽喳喳，乱纷纷地逃开去。料定了杜鹃没勇气下塌来追，隔得远远地取笑道，“这辈子若是能嫁个姐夫这样的如意郎君，甭说坐上一下午，就是坐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们也心甘情愿！”

    “我看皮紧了你们！”杜鹃被笑得两颊火烫，扭头从床榻上找东西欲拿来砸人。却现枕头、镜子、被褥、妆盒全是新的，任哪一件都舍不得向外扔。

    众女兵看了，气焰愈嚣张。指着床上的戏水鸳鸯，莲子鲤鱼，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再笑，再笑日后就别让我见到你们！”杜鹃无可奈何，气鼓鼓地要挟。正无计可施间，门帘被轻轻挑开，周宁双手捧着一碗汤面，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前边正热闹着呢，姐姐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估计一时半会儿，姑爷他根本无法脱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先向众女兵们点点头，然后走到婚床前，低声劝道。

    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沾牙，杜鹃还真有些饿了。顾不得再跟女兵们嬉闹，低下头来，盯着面碗里滚烫的汤汁问道：“这，我可以偷着先吃些么？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说法？”

    “哪有那么多讲究。新娘子坐床，哪个不是由送亲的姐妹偷偷塞些点心吃？”嘴快红菱立刻将话头接了过去，大声回应。“姐姐尽管吃，我们到门口望风。不给任何外人看见就是！”

    既然没什么讲究，亦不会影响到今后的幸福，杜鹃就不客气了。给了周宁一个感激的微笑，接过饭碗，风卷残云。

    “姐姐……”见杜鹃吃得如此香甜，周宁微微一愣，低声喊道。

    “怎么！”杜鹃抬起头，迷惑地看了她一眼。小丫头自从被送到锦字营后，走路总靠着墙根儿，很少主动跟人说话。今天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突然变得开朗了起来，苍白的脸上一直浮着淡淡的笑意。

    “没，没什么！”被杜鹃看得有些心慌，周宁垂下头，颤抖着声音回应。“姐姐慢慢吃，汤有点烫。”

    “没事。你这妮子真细心！”杜鹃大咧咧的回了一句，继续狼吞虎咽。不得不承认，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就是心细手巧，能第一个想到新娘子会饿，并能主动去准备吃食。

    “这些日子，姐姐百般回护，婢子一直没机会报答！”笑着摇了摇头，周宁低声回应。“姐姐慢慢吃着。我去前面看看，也许能帮上一些忙！”

    说罢，抬头又看了纱帐上的喜字一眼，还是靠着墙根儿，蹑手蹑脚地去了。

    “我也去偷着打探一下，看姑爷几时能回来！”被杜鹃碗里的香气一勾，红菱也觉得肚子里边空得难受，找了个借口，低声向杜鹃请假。

    “你们也去厨房找些吃的吧。我吃完了，就在床上歪一会儿！”杜鹃交出空空的饭碗，带着几分倦意回应。

    众女兵心疼主帅，见杜鹃在说话间已经困得上眼皮直碰下眼皮，赶紧将被褥挪过来堆在她身后，架成一个暖暖的依靠。然后相互使了个眼色，悄悄地退向了门外。

    门外的猜拳行令声正乱得热闹。郝老刀被推举做了杜鹃娘家人的代表，自觉长了一辈儿。今天又凭着赠给程名振的宝弓露了把脸，所以威风八面。捧着个酒坛子劝完这个劝那个，不放倒几个誓不罢休。

    此刻张金称反倒成了稳重人，端坐在主位上，与前来敬酒的豪杰们调笑上几句，对饮数盏，里里外外都透着大家风范。王麻子恨自己的儿子不在身边，既看不到他娶媳妇，又无法亲手抱孙子，被酒宴触心事，早已醉得步履蹒跚。却强撑着与高开道等人拼酒，一盏对一盏，决不肯甘居人后。

    “王兄年岁比我等大，半碗对一碗便可！”高开道很会体谅人，知道王麻子已经喝过了量，笑着相劝。

    薛颂最了解自家兄弟是个什么德行，笑着摇头打趣，“他啊，这次出了血，不喝够本才不肯停呢。你们别管他，反正他的营盘离这儿没几步，大不了今晚派人抬他回去！”

    “呸！”王麻子横了薛颂一眼，决不服软，“这巨鹿泽，哪里老子住不得？九当家的这片营盘，我还出了一半的土地呢？谅他现在即便翅膀再硬，也不敢撵老子走！”

    “对，对，喝多了你就住这儿。让九当家再给你找两个大美女，一左一右伺候着！”薛颂懒得跟这目光短浅的混人叫劲儿，笑着回应。

    “天下绿林是一家！王兄这般，也是我豪杰本色！”坐在高开道旁边的是个留着五缕长髯的文静汉子，怕大伙继续说下去尴尬，笑着给王麻子解围。

    此言说得非常得体，既维护了巨鹿泽诸人的颜面，又拉近了彼此的关系，不由得薛颂不将目光转向他这儿。“房兄说得对，天下绿林是一家。日后大伙携手抗敌，还请房兄不吝指点。”

    “有张大当家和诸位弟兄，哪轮到我房某人瞎掺和。怎么做对大伙有利，房某肯定怎么干！如今杨广失德，大隋气数已尽。只待真命天子出现，我等协力辅佐之，必能重建盛世！”姓房的豪杰拱手自谦，话说得条理极为清晰。

    “彦藻兄说得对，大隋天子无道，我等为了活命不得不造反。日后若有明主出现，我等去保他，说不定也能捞个开国元勋当！”汲郡贼王德仁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表现，此刻终于抓住了话头，抢先说道。

    二当家薛颂为人素来机警，先前听到房彦藻开口闭口真命天子如何如何，就感觉到此人对张金称并不心服。此刻听到王德仁跟着瞎起哄，眉毛向上一挑，冷笑着问道：“却不知这圣明天子在哪儿？怎么找他？我等今日有缘相聚，本是借着老天让青龙在巨鹿泽出现的福。而日后张大当家带领大伙一道对付官军，也是应得之事。但辅佐哪个天子登位，现在说起来未免为时太早。咱总不能学那些愚夫愚妇，关起门来做皇帝，在自家院子里边对着鸡鸭牛羊封侯拜将！”

    此话之中，已经暗藏机锋了。觉酒桌上气氛突变的豪杰们赶紧举盏遮脸，不再继续惹巨鹿泽的主人生气。房彦藻却没有半分做客人的觉悟，讪讪笑了笑，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二当家可曾听闻那有关杨家江山李家坐的童谣？凡真命天子降世，老天必遣童子之口喻示。真命天子，其实早就出现了，只是大伙都不知道罢了！”

    群雄读书不多，大抵上都有些迷信。听见房彦藻说得信誓旦旦，不由得微微一愣。趁着众人被自己吓住的功夫，房彦藻清清嗓子，大声背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这童谣便是说，当今大隋天子最喜欢去扬州游荡，为了观赏琼花不惜开凿运河，劳民伤财，撼动地气。已经惹得人神共愤。所以老天降下童谣来，暗示我等李家……”

    不待房彦藻把话说完，高开道赶紧插言，“房兄肯定是喝多了。天下姓李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要是都能当皇帝，那岂不是乱了套！”

    房彦藻根本不知好歹，明明看到张金称和他的麾下弟兄已经把手按到了腰间，依旧没完没了，“非也，非也。桃李子，桃李子，自然是逃亡在外的李家男子。放眼天下，姓李的人虽然多，逃亡在外，大隋官兵却抓他不着的李家子，却只有密公一个！”

    所谓密公，就是蒲山公李密。自从辅佐杨玄感造反失败之后，此人一直四处逃窜。凭着父辈积累下来的人脉和其自身的本领，的确让全天下的捕快都无可奈何。所以房彦藻牵强附会地说李密有老天保佑，也的确能忽悠晕一大堆豪杰。

    眼看着大伙辛辛苦苦忙碌了十几天才创造的大好局面，被房彦藻轻飘飘凭着几句童谣便摘了桃子。二当家薛颂气得火冒三丈。可偏偏自家在几个月来，无论是先前的潜龙腾渊，还是今天的射钱卜运，都依赖着几分迷信。此刻想用自己只矛，来攻自己之盾，实在是左右为难。

    “那也不能说一定就是李密！”论起装神弄鬼，谁也比不过六当家孙驼子。看到有人故意搅局，一把推开脚边的空酒坛，摇晃着走了过来。“所谓天机难测，就是这个道理。李密到底是个什么鸟样子，咱们都没见过。万一揣摩错了天机，拿着猪头当龙拜，反而会惹得神明怪罪。届时降下天罚来，我等都将万劫不复！”

    “对，老六说得对。如果李密是真龙天子，他还会一败再败。先弄丢了杨玄感的二十万大军，然后又葬送了韩国相的十万弟兄？呸，这样的扫把星能当天子，鬼才信！”王麻子早就看房彦藻不顺眼，接过孙驼子的话头补充。

    李密自出道以来连战皆败，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被房彦藻说晕了的豪杰们想起所谓“真龙天子”的战绩，哈哈笑着摇头。觉自己又处了下风，房彦藻毫不气馁，笑了笑，继续道：“古人说老天要降大任于某人，先会让他受一份磨难。劳其筋骨，苦其心智，饿其体肤。像打铁一样百炼过后，方才助其成就其大业。密公的确战败多次，但都有其原因在。如今他百炼将满，势必一飞冲天！”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让薛颂等人一时间无言以对。正懊恼的间，恰好程名振过来敬酒，听人把师父的仇人李密居然推崇到天命所归的地步，哈哈笑了几句，大声道：“房兄这话好像不太对。若论磨难，在座的豪杰除了你房兄外，都经历过不少。莫非我等个个都身经百炼，个个都是真命天子？那样，这大隋天下可不够分的！”

    不给房彦藻继续忽悠的机会，他迅向前逼了一步，盯着对方的眼睛强调：“程某不知道房兄跟李密是什么关系，竟然如此卖力地替他吆喝。但程某却知道，李密跟杨玄感搭伙造反，结果是杨玄感掉了脑袋，李密自己却提前跑路。李密跟韩国相搭伙用兵，结果是韩国相被乱箭穿身，李密又毫无损。咱江湖人讲究一个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是有人自己捞尽好处，却把老子推在前面替他挡刀。那不管他是什么命，老子也没心情伺候！”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咱不给人当垫窝！”霎那间，众人又喝了个满堂彩。江湖汉子，最忌讳的便是被同党出卖。虽然李密未必真的出卖过杨玄感和韩国相，但跟他搭档的人都死了，他却每每提前一步跑路，却是辩驳不了的事实。

    张金称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几度想命人将房彦藻给打出去，忌讳着婚礼规矩，才始终没有作。忍来忍去，终于忍到了自家人反败为胜的时候，不觉豪情万丈，拍了下桌案，大声说道：“老子也不信！老子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如果有人能让老子活下去，老子自然可以保他。但李密不行，即便他是真命天子，老子也不尿他那一壶。免得日后被他卖了，还要帮他数钱！”

    “对，老子才不当杨玄感呢！”

    “老子是有点傻，但不至于傻到别人偷驴，老子替他拔橛子的地步！”

    猛然间明白过味道的江湖豪杰七嘴八舌，指着房彦藻大骂李密。把个美髯公房彦藻骂得面红耳赤，恨不能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在上面。趁着众人围攻方彦藻的时候，李旭偷偷抽出身来，扯着郝老刀的衣袖追问道：“五叔，那姓房的是什么来路？怎么今天一再蹬鼻子上脸？”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好像是跟着高开道他们一起从汲郡跑过来打秋风的。你别管他，已经被你揭破了老底，他今晚肯定难以翻身。这有我盯着，你抽空去后边看看鹃子。别让她闷出犄角来！”

    想到杜鹃平日里的性情，程名振也觉得好笑。坐床要坐整整一下午，恐怕从小到大她就没坐这么安稳过。目光又向宾客们扫视了一遍，少年人笑着冲郝老刀点头，“那就麻烦五叔帮忙照应一下，我去去就回来！”

    “不用，今晚你洞房花烛，没人会怪你失礼！别出来了，早点安歇吧，都累了一天一夜了！”郝老刀心疼徒弟，摆摆手，低声叮嘱。

    程名振感激地答应一声，快步走向后堂。肚子里边却依旧想着刚才房彦藻的举动，好生放心不下。在他掌握的有关河北绿林的信息中，根本没有房彦藻这样一号人物。此子混在高开道等人中间稀里糊涂来到巨鹿泽，恐怕怀中必然揣着什么使命。

    如果是李密派来接近自己的，那自己可得小心了。师父当年宁可躲进监牢，都不肯将财宝交给李密。如今藏宝图已经到了自己手上，无论如何不能让李密偷了去。

    一边想着，他一边加快脚步。转眼已经来到新房门口。此刻洞房里边十分肃静，刚刚点上没多久的大红喜烛跳着火焰，将房间内照得流光溢彩。女兵们都跑出去休息了，杜鹃也把头歪在被褥上睡得正香。一双骑惯了战马的长腿却紧紧盘坐着，唯恐睡梦中离开了床榻，威胁到她自己将来的幸福。

    轻轻摇了摇头，程名振将心中的烦恼暂时甩在脑后。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没必要为杂七杂八的事情耗费心思。缓缓地走到屋子内，用剪子绞去一节即将迸开的灯花。他笑着坐下，伸手摘掉头上的囍冠。

    还要将自己的头和杜鹃的头结起来，一并剪断。整个婚礼过程才算走完。所谓结夫妻，便是来源于此。可现在杜鹃睡得正香，他还真有点不舍得将其匆忙唤醒。蹑手蹑脚地举起蜡烛，靠近囍床，准备好好看看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过于劳累，杜鹃的脸色很差。但酒窝中却始终含着一抹笑意，仿佛睡梦中也心满意足。只是她的唇彩，被涂得太浓了，真当得起“娇艳欲滴”四个字。特别是唇角边……

    不对，程名振的手猛然抖了一下，大滴的烛泪滚落在手背上，他却丝毫不觉得痛。将烛火举得更近，眼睛也几乎贴到了杜鹃的脸上，屏住呼吸，仔细看清。

    不是什么唇膏！他扔掉蜡烛，将杜鹃紧紧的抱在了怀里。鹃子还在幸福中沉睡着，却有一缕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地淌了下来。

    “呼啦！”红鸾帐被烛火引燃，腾起万条火舌。斗大的囍字冒着缕缕青烟，在突然爆的哀鸣声中飘然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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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七 下）

﻿    第四章腾渊（七下）

    段清、红菱等男女喽啰正偷偷躲在新房外准备听程名振和杜鹃的悄悄话，也好来日拿他们说笑。猛然间听到程名振如困兽般嘶吼，紧跟着便看见了新房内腾起了火光，大惊失色，再不顾上什么礼法禁忌，撞开屋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

    此刻的程名振已经七魂丢了六魂，抱着昏迷不醒的杜鹃，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自打二人相识以来，杜鹃被他气哭了无数次，为他急哭过无数次，却从不曾主动伤害过他，让他为自己的原因有过半点儿烦恼。而这一刻，仿佛所有“欠账”都到了该归还的时候。除了不停的摇晃妻子的身体，不停地呼喊妻子的名字之外，素以机敏果决著称的程名振居然些许正确的反应都做不出！

    还是当过衙役的段清经验老到，看见杜鹃鼻孔和嘴角不住的淌血，立刻明白新娘子可能是被人下了毒。目光迅速向周围一扫，闪身堵住门口。“今天下午都谁在洞房里陪新娘子了？自己站出来！老葛，你带人围了程家大院，谁都不准出门。礼虎，你火速到前厅报告大当家，请他出面主持公道！”

    三条命令一下，程名振的亲信立刻作出响应。校尉韩葛生冲出新房，带领亲卫去关大门。另外一个校尉周礼虎以最快速度跑向前厅，将祸事报予大当家张金称知晓。还有几个与程名振最亲近的侍卫，则迅速抽出腰间横刀，将红菱、彩霞等一干伺候新娘子的女兵向屋角逼去。

    女兵们跟在杜鹃身后横行惯了，何时吃过这种亏？况且以她们与杜鹃的亲密程度，又怎可能下毒杀害自己的头领。见段清等人拎着腰刀逼来，立刻收起眼泪，拔刀相向。一时间你喊冤枉，我骂歹毒，居然乱了个不亦乐乎。

    眼看着锦字营的女兵和自己麾下的侍卫就要火并，程名振勉强从悲伤和绝望中挤出三分精神，回头呵斥：“别吵，再吵老子把你们都活埋了给鹃子偿命！六当家呢，怎么没人去找六当家？”

    这简直是蛮不讲理了！他程名振刚才一直在哭嚎，几时命人去请过六当家孙驼子？可这节骨眼上谁还有功夫跟一个心痛疯了的家伙叫劲儿，立刻有侍卫答应一声，连滚带爬的去请孙驼子前来救命。

    喝住了段清和红菱，程名振又变得痴痴呆呆。抱着杜鹃，轻轻放在囍床上。伸手从床头扯过纱帘，慢慢地替她擦拭嘴角和鼻孔中淌出来的血迹。那黑色的血渍却向泉水一般，擦了又涌，涌了又擦，任半壁纱帘全被润得艳红，却仍是擦不干净！

    程名振又是伤心，又是惶急，干脆丢下纱帘，用自己的衣袖去抹。他记得杜鹃是个非常喜欢干净的人，每次打完了仗，都要用清水将兵器和手脸冲了又冲，唯恐自己身上留下半点血腥气。如今，她虽然睡着了，却不应该受到半分委屈。哪怕就此一睡不醒，作为丈夫的自己也有责任让她干干净净地离开，不留半分遗憾。

    “教头，教头……”看到程名振变得疯疯癫癫，段清等人心里难过，走上前，喃喃地呼唤。

    “滚，都给我滚出去，这是老子新房！”程名振头也不回，伸手便推。这一下用力颇大，段清接连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却不敢真的奉命离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上司继续发疯，整个衣袖都被染满了血渍，依旧片刻不停地擦个没完。

    再没任何人敢上前打扰，程名振跪在婚床边，悔恨无穷。以前从来没觉得杜鹃如此重要过，虽然二人已经有了白首之约，但程名振的大部分精力却都放在如何演练精兵，以便将来自保上。平素除了偶尔仗着自己读多，心眼活泛，“欺负”一下杜鹃这个女魔头外，很少正正经经地陪着她说过几次话。总想着今后的日子长着呢，结发之后，每天都要厮守在一起，什么话还怕说不完。却没料到二人的缘分却如此短，才刚刚开了个头，便已经匆匆走到了结局。

    想到也许杜鹃再也无法醒转，少年人更是悲愤余绝。如果此刻手中有一把刀，他恨不得将老天捅出个窟窿来，问一问这昏昏沉沉的老家伙，自己到底哪点得罪了他，让他如此紧紧相逼。童年丧父，家道中落。少年时流转他乡，屡遭横祸。好不容易赚到了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底，没过门的妻子却又被人夺了去，自己也身陷囹圄。如今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幸福的希望，该死的老天却迫不及待地想将它夺走！

    不能让人如此轻易地将杜鹃夺走，即便老天爷也不能！如果有人胆敢尝试，程某就要跟他血溅五步，人夺杀人，佛夺杀佛。即便老天爷亲自下凡，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拼得一身剐，也要抹他满脸的血。望着杜鹃含笑的面孔，程名振不再哭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周围一切都变成了敌人，连孙驼子和张金称两个的呼唤声也懒得理会。

    “闺女吆！”杜疤瘌紧跟在张金称之后进门，看到程名振染了一袖子血，杜鹃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立刻支撑不住，撕心裂肺地嚎啕了起来。“闺女吆，你阿爷缺德了！让你替我这老不死遭了劫。我杀人放火，坏事做绝，我该死，我遭雷劈。你不能死啊，我的闺女吆！”

    他这一哭，周围的女兵们又忍不住了，低下头去，抽抽搭搭。眼下着一桩大喜的事情就要变成丧事，张金称也手足无措。短时间内和程名振一样做不出任何正确决断。只是站在婚床边，不住地揉眼。

    孙驼子乃江湖郎中出身，这辈子见到过无数亲朋好友由于各种原因无法救治，横死于自己眼前，因而神经早就被锻炼得异常粗大。也不管杜疤瘌哭得多凄切，伸手将他拨到一边，，径自走到床前观察杜鹃的伤势。先用手指在她鼻子前探了探，然后从嘴角抹了一点血渍，缓缓将手指收回来，探向自己的嘴巴。

    程名振正憋了一肚子仇恨无处发泄，猛然发觉孙驼子居然敢“亵渎”杜鹃的遗体，立刻怒吼一声，挥拳便打。孙驼子忙着品尝血渍的滋味，被这一拳打了个正着，整个人倒着飞了出去，将新房内的桌子椅子全部撞翻，盘碗杯壶“哗啦啦！”掉了满地。

    “小九，你要干什么！”郝老刀就站在孙驼子身侧，不待程名振第二拳打出，立刻伸出双臂将其紧紧抱住。“驼子在想法救治杜鹃，你个疯子！”他恨恨地骂，双手用力，将程名振抱了起来，重重地丢在床畔。

    若是在平时，程名振哪有这么容易被人制服。而此刻他的身体却好像根本不属于自己，非但拳脚上没有任何章法，被郝老刀摔倒了，也就顺势坐在了地上，望着杜鹃继续发傻发狠。那厢被他打了个跟头的孙驼子也不计较，坐在一堆破碎的瓷片前，继续品了品手指上的味道。然后又皱着眉头从地上将破碎的茶壶捡起来，伸出舌尖去舔茶水。

    “你个老东西，还顾得上喝茶！赶快想法子，若是想不出法子来，老子跟你没完！”郝老刀的神智仅仅比大伙稍微清醒了一丁点儿，刚刚放下程名振，又看到孙驼子好整以暇，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孙驼子的鼻尖咆哮。

    “五当家别着急，让六当家慢慢想！”正吵闹间，王二毛带领其他江湖群雄赶到。上前拉住郝老刀的胳膊，低声劝解。

    “等他想出来，鹃子就死了！”郝老刀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继续怒吼。“老子就这么一个嫡传弟子，姓孙的，你要是敢不尽力……”

    见惯了发疯的患者亲属，孙驼子还真炼出了几分国手风范。无视周围的叫嚷啼哭，慢慢地闭上眼睛，将茶水的味道品了又品，然后慢慢地站起身，低声呵斥：“嚎什么嚎，都给我一边呆着去！鹃子还没死呢，等她死了，你们再嚎丧也不迟！”

    声音不大，却如同个霹雷般，震得所有人两耳轰鸣。杜疤瘌第一个反应过来，手脚并用，爬到孙驼子身前不住地磕头。程名振也瞬间腾身而起，双手再度抱住杜鹃，将耳朵直接贴了上去。

    他听见了微弱的心跳，弱的就像春夜里细雨，让人胸口重新填满了希望。“走开，走开，堂都拜过了，什么时候你不能抱！”孙驼子毫不客气地扯住程名振的衣领，如同扯草筐般将其扯到一边。程名振丝毫也不觉得委屈，眼巴巴地看着孙驼子，仿佛对方是佛祖转世。

    “去几个活人，到厨房煮锅豆浆。然后再将干草水煮一碗，糖水和盐水各煮一壶。快去，一刻钟之内必须送到！”孙驼子重新坐回杜鹃的身边，重新为她把脉。

    杜疤瘌和程名振翁婿两个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直奔厨房。其他寨主也喜出望外，一个个凑上前，不管能不能帮上忙，静等孙驼子的下一句吩咐。

    “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远远地丢掉！记得别丢进水里，免得殃及无辜！”一边分辨杜鹃的脉象，孙驼子一边继续补充：“他奶奶的，这下毒的人好狠的心肠，若是小九早回来一步，鹃子身上的毒性未发，小九子又喝了桌上的茶解渴，恐怕明天早晨，这里就躺着两具尸首了！”

    闻听此言，众寨主和宾客忍不住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暗自庆幸刺客不是将毒药下在酒菜中，否则河北绿林道就被他一个端掉了大半！但刺客到底是谁？瞬间惊惶过后，大伙本能地将目光投向红菱和彩霞等一众女兵。只有她们一直陪在杜鹃身边，也只有她们最具备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条件。

    “不是我们！”“大当家，我们冤枉！”被众人的目光一逼，脸上刚刚露出点欣喜的红菱和彩霞等人吓得立刻跪倒于地。张金称可不是段清，被段清怀疑，她们还能据理力争。而张金称杀人时从来不需要理由，如今杜鹃这个大靠山昏迷不醒，些许嫌隙，已经足够让张金称将她们活蒸上十几次。

    “无论是谁，只要说出毒药的组成，老驼子保你不死！”孙驼子的目光瞬间变得比张金称还可怕，抬起头，刀一般扎在众女兵的脸上。“否则，老驼子只能拿你们活人几个试药了，反正任何药方，组成顶多也不会超过十三味。”

    被孙驼子当做药人做实验，那简直是比被张金称蒸熟吃掉还可怕的结局。被张金称吃掉，也就是死上一次。被孙驼子药翻、救醒，然后再换着法子药翻，可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当即，红菱和彩霞等女兵吓得哭都不敢哭，瘫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磕着磕着，其中最小的一个女兵突然大叫一声，鬼魅般嚷嚷道：“不是我，不是我，肯定是周宁！肯定是周宁！她今天下午给七当家做了碗面条。然后七当家就睡了过去！”

    “对，是周宁这狼心狗肺的妮子！”刹那间，众女兵们齐声喊冤。“我们是被冤枉的。今天下午，只有周宁一个人给鹃子姐姐送过吃食，桌上的酒和茶水也都是她准备的！”

    “周宁呢！周宁哪里去了？”张金称恍然大悟，瞪着牛铃一样的大眼睛逼问。已经不用再追查了，真相简直就摆在大伙眼前。红菱和彩霞等女兵都不懂医道，更不懂得分辨毒药。而周宁在被掠到巨鹿泽之前就学过岐黄，孙驼子还亲自指点过她医道。

    “肯定是周宁！”孙驼子仿佛被针扎了的猪尿，登时泄下气去。“老夫教她救人之术，本想着让她明白医者都有慈悲之心。唉!不说了，大当家，赶紧封锁巨鹿泽，把她找出来！”

    “我们先去！”红菱、彩霞等女兵恨得压根儿都痒痒，主动请命。王二毛、段清等人紧随其后，拱手向张金称施礼，“属下愿意搜遍整个巨鹿泽，一定将她搜出来！”

    “去，去。老二，你负责传令给各个寨子，让他们连夜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相大白，张金称立刻变得意兴阑珊，挥挥手，低声命令。他原本想着借助程名振的婚事会盟河北绿林群雄，进而将高士达从总瓢把子的位置上拉下，取而代之。如今被周宁这么一闹腾，即便前来参加婚礼的众豪杰们口头上答应了，心中对巨鹿泽的印象也大打折扣。只要出了泽地，以这些绿林人物的信誉，恐怕立即就要出尔反尔。

    目送着王二毛、段清和薛颂等人的身影离去。张金称又扫视众宾客，勉强笑了笑，低声建议道，“咱们今晚也都散了。大伙明天若是方便，再来到新郎倌儿这里喝杯茶。无论如何，我巨鹿泽不会看着官军肆意妄为，今天曾经答应给大伙的事情，一定说道做到。”

    众豪杰此刻心里也是疙疙瘩瘩，无可奈何地拱了拱手，“大当家尽管放心，我等肯定言而有信！”说罢，也不管这句话到底有几分诚意，互相看了看，搭着伴儿离开了程名振的新房。

    见众人反应如此冷淡，张金称心中更是窝火，不待脚步声去远，便开始咬牙切齿地在新房中诅咒，“他奶奶的，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不信，没有他们，老子就成不了事儿了？奶奶的，老子偏偏做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拉上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壮声势而已！难道大当家还指望他们能和咱们兄弟并肩作战不成？今天这事儿算咱们倒霉。日后咱巨鹿泽连打几个胜仗，那帮家伙肯定又屁颠屁颠地摇着尾巴跑过来投靠！”郝老刀怕张金称因为赌气而失去理智，走到他身边，小声开解。

    “打胜仗？哪那么容易！唉！”张金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杜鹃，再看看站在门口，醉眼涅斜的王麻子和卢方元，撇着嘴嘟囔。

    耗尽了无数人心血的一场会盟，没等出师，先遭当头一棒。如此不吉利的兆头对巨鹿泽的打击极大。偏偏此刻受伤的人又是杜鹃！在她的伤势完全好转之前，程名振肯定没心思再出泽作战。而手下的其他寨主、堂主，对付各郡的百姓还凑合，真的遇到冯孝慈，恐怕都是肉包子打狗，有的去，没的回！

    “嗯？啥子！”正在门口幸灾乐祸的王麻子没听清楚张金称的叹息，摇摇晃晃上前几步，涎着脸打听，“大当家准备跟谁开炼。你放心，有我们这些老兄弟在，肯定吃不了亏！”

    “行，行，行！有你王老四在，咱们巨鹿泽就有了门神！走，外边说话去，别耽误老六给鹃子治病！”张金称不胜其烦，皱着眉头回应。伸手将快凑到胸前来的王麻子拨到一边，大步走了出去。

    “不就是跟人拼命么？老子，老子又不是没拼过！明，明天老子,老子……”王麻子被拨得在原地转一个圈儿，头晕脑胀地抱怨。冷眼扫了一下被血染红了的婚床，心中竟无端涌起了几分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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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八 上）

﻿    片刻之后，程名振和杜疤瘌翁婿两个捧着一堆坛坛罐罐而入，里面盛满了孙驼子要的各色汁水。六当家孙驼子命人先将杜鹃扶起来，靠住墙扶稳。然后将豆浆交给程名振，让他嘴对嘴给杜鹃灌进去。

    到了这个时候，程名振哪里还顾得上众目睽睽。唯恐施救进行得慢，用十几个粗磁大碗将豆浆折了折，不待其完全凉透，直接含在嘴里向妻子喂去。堪堪三碗豆浆喂完，孙驼子大叫一声“好了！”。命人拿过一个脸盆摆在床边，然后从程名振怀里接过杜鹃，双手于其后背上用力一拍。只听“哇”的一声，昏迷中的杜鹃张开嘴巴，红的、绿的、黑的吐了整整一盆。味道又腥又酸，也不知道都混了些什么东西。

    身为医，孙驼子不嫌肮脏，将杜鹃交给程名振，命其继续重复刚才的步骤。然后用手指在呕吐物里搅了一下，放在鼻孔旁闻了闻，不住的摇头。

    “老六，成吗？”看到孙驼子满脸郑重，杜疤瘌又沉不住气了，冲到床边，连连作揖。“鹃子可就交给你了，要是你治好了他，我把自己的寨子连同麾下弟兄全都让给你！”

    “谁稀罕你的破寨子，我自己还嫌平时管的事情多呢！”孙驼子白了杜疤瘌一眼，不屑地回应。“接着洗，把肚子里的毒物先清出来再说。能不能抗住这一劫，要看鹃子自己的造化。不过你也放心，她的面相我看过，绝不是个短命鬼！”

    孙驼子平素最喜欢弄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并且经常算错。所以大伙对他的推算总是半信半疑。可是到了这个当口儿，没人不希望孙驼子今天能算准一回。七手八脚冲上前，帮着程名振把豆浆吹冷。程名振接连喂了三次，杜鹃接连又呕了三次。直到吐出来的汁水渐渐变成了粉红色，众人才在孙驼子的命令下进入第二步疗程。

    “甘草乃百毒克星，即便找不出周宁那狠心的丫头给她下了什么毒，也能将毒性先向下压一压！”看着一碗甘草水给杜鹃喂下，孙驼子点点头，低声向大伙解释。

    “等把她抓回来，老子一刀刀剐了他！”提起周宁，杜疤瘌满腹的担忧瞬间变成了仇恨，望着沉睡不醒的女儿，咬牙切齿。

    “得了吧，你！给鹃子积些福吧！”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孙驼子叹息着摇头。“把糖水和盐水兑在一起，尝尝别太浓了，一点点给鹃子喂下去！”

    后半句话是对程名振说的，闻点头称是。亲口将糖水与盐水尝了尝，又兑入了些凉白开，直到感觉其咸淡适中了，才含在嘴里，一滴一滴喂给妻子。

    小半碗糖盐水喂过后，杜鹃脸上的黑气慢慢散去了些。没等大伙抚掌相庆，只见她的身体突然猛然抽搐了一下，嘴巴一张，把刚才吞进去的东西全喷到了程名振怀里。

    “闺女，我的闺女吆！”杜疤瘌吓得一**坐在地上，拍打着大腿哀号。“你爹缺德了，给你惹了这么多的孽。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有什么灾冲着我老头子来…….”

    “哇！”又是一声干呕打断了杜疤瘌的哭声，程名振怀中的杜鹃喷出了一口粉色的糖盐水，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到浑身却抱着自己不肯放手的程名振，她眼中充满了迷惑。再看看满脸焦急的张金称、喜不自胜的郝老刀，还有坐在满是污秽的地上，哭鼻子抹泪的父亲。聪明杜鹃立刻明白了自己处境不妙。想要下床去搀扶父亲，身体却软得像团烂泥，从头到脚使不出半分力气。

    孙驼子也喜出望外，冲上前翻了翻杜鹃的眼皮，低声叮嘱：“别动，你不要乱动。再喝些豆浆，把肚子里的毒药全部冲淡了吐出来！”

    不待杜鹃答应，程名振赶紧命人拿过豆浆，一勺又一勺喂给醒来后的妻子。到了现在，杜鹃自己也对自己的处境猜得不离十了，望着满脸关切的丈夫，鼻子一酸，两行热泪缓缓地从眼角烫落。

    “别哭，有孙六叔在，一定治得好你！”程名振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抹去杜鹃的眼泪，柔声安慰。两人认识一年多来，他还是第一次现对方如此重要，手指上不敢用半分力气，唯恐稍有不甚，便将杜鹃的脸颊擦破了一般。

    “嗯！”杜鹃像一只小猫般在丈夫的怀抱里轻轻点头。缩卷着身子，将豆浆慢慢吞下。喝了几口之后，她便又开始狂呕。杜疤瘌亲手端来新脸盆，生怕别人伺候不周，令女儿重新陷入昏迷。

    又经历了几次折腾，渐渐的，杜鹃不再感觉到胸口烦恶，脸色也慢慢由淡黑转向了蜡黄。孙驼子重新给她把过脉，命令她再喝一碗糖盐水，平躺在塌上休息。然后将头扭向众人，低声说道：“她的命肯定是保住了，但能不能把毒物完全驱逐干净，还要看下毒的方子……”

    “他***，薛老二简直是个废物，找个女人也找不到！”杜疤瘌早已急成了疯狗，逮着谁都想咬上一大口，“我自己去找，不信她还能飞上天去！”

    “我已经下令封闭了巨鹿泽的所有出入口！老五，你再去传个令，告诉大伙都别睡觉，天亮之前，挖地三尺也要把姓周的娘们给我挖到！”折腾了半宿还没拿到凶手，张金称也觉得非常不耐烦，狠狠跺了跺脚，皱着眉头回应。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禀报。说是各寨都搜了一遍，但没人现周宁的踪影。张金称勃然大怒，抓起一把胡凳冲着门外砸将过去，“滚，没找到人回来报告什么？传我的命令，找不到人，巨鹿泽中所有做药材生意的，全掉脑袋！”

    “老六，不包括你！”转头看到孙驼子，他又稍稍恢复了些理智，粗声粗气的解释。“那姓周的娘们自己总不会变出药来。估计是哪个贪财的挖了毒药卖给了她。让她差点害了鹃子！”

    孙驼子也不计较，径自走到屋外打水洗脸。这边杜疤瘌却再等不下去，随便找了根劈柴当火把，就准备亲自去外边“撅地三尺”。如此忙乱的夜晚，程名振有些担心老家伙的安全，想了想，伸手拉住杜疤瘌，“岳丈，还是我去吧。我眼神稍好一些。眼下泽地正是涨水的时候，到处都是新出现的泥坑。”

    “你留下照顾鹃子！我去！”杜疤瘌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用力甩动被拉住的衣袖，“我对这里的地形肯定比你熟悉。多带些人手，谅也不会出什么危险。”

    “您老已经累了大半夜了。我年青，身子骨禁折腾。再说了，鹃子这边，您老留下也比我照顾得好！”程名振不肯放手，兀自坚持。杜疤瘌拗他不过，又实在放心不下女儿，想了想，只好答应了。

    翁婿二人的话被杜鹃完全听在耳朵里，小姑娘于生死之间滚了一个来回，性子难免有了些变化。张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程名振，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我是运河边上长大的，夏天的时候曾经下水赤手空拳地捉过鱼。上个月莲嫂给你做的那条两尺长的白鲢，就是我从水里边硬拖上来的！”程名振明白杜鹃的心思，拍了拍对方的手，低声解释。

    小夫妻的洞房花烛夜虽然被破坏了，但经历过一场磨难，彼此之间的感情反而增进了许多。有些亲昵动作不必人教，自然而然地便做了出来。旁观看在眼里，纷纷扭转头，心中暗自替二人送上祝福。此刻杜鹃眼中却再看不到别人，犹豫了一下，柔声叮嘱，“那，那你先换身衣服。别穿这身湿的出门。巨鹿泽靠水，当心夜里风凉！”

    “我马上去换。你先安心睡一会儿。天亮之前，我肯定能赶回来！”程名振欣然领命，又替妻子掖了掖被子角，转身出门。望着他宽宽展展的脊背和坚实的臂膀，杜鹃的嘴张了张，仿佛有话还要叮嘱。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虽然妻子转危为安，程名振的心里却极其不是滋味。脚步刚刚迈出新房，脸色立刻乌云滚滚。他曾经提醒过杜鹃，小心周宁会使什么坏心眼儿。毕竟周家大院是杜鹃亲自带人攻破的，周家被杀的一百四十余口，或多或少都与自己和杜鹃有些关系。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被自己抱着感恩之心救下的周宁却如此狠毒，处心积虑想了解杜鹃和自己的性命！可以说，此番巨鹿泽会盟的功亏一篑，以及杜鹃所面临的危难，全是自己一念之善所引起。

    每每种下善因，每每收获的却是恶报。此刻的令程名振痛苦的不仅仅是周宁的阴险。他自己一直所坚持的那些人生信条，他从小所受到的那些教育，那些几乎铭刻进骨子里的正直和善良，全部被一碗毒药给涂得漆黑。

    如果善良不再成为美德，如果宽容不再被视为高尚，如果阴险歹毒成了无往不利的准则，如果谎言和欺骗总是赢得丰厚的收益，那，人与禽兽之间究竟还有多少分别？

    他不知道，也看不清。一边懊悔着自己的过去种种，一边在黑夜里搜索。

    四处全都是路，却没有一条通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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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八 中）

﻿    第四章腾渊（八中）

    程家大院之外，此刻亦站满了举着火把的喽啰。^^去看最新^他们都是程名振一手带出来的，经历过上次伏击杨善会的战斗，因此军容看上去远比其他各寨的喽啰齐整。发现程名振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拎着长枪出门，立刻有带队的校尉跑上前，长身肃立，抱拳施礼，“禀九寨主，能打的弟兄们都在这呢？只要您下个令，即便追到洛阳，咱们也将害人精追回来！”

    “谁让你们集结的？”霎那间，程名振的目光又温暖了些，瞪着眼睛追问。没有大当家张金称的将令擅自集结部属，这是个非常招惹麻烦的行为。但弟兄们的拳拳之心几乎都写在脸上，即便此刻他说下毒的人就是受张金称指使，估计大伙也会毫不犹豫拿起兵器，跟除了杜疤瘌父女之外的其他六个寨子火并。

    “禀九当家，是弟兄们自己来的。段都尉怕出事，命令我等不准乱跑，站在门口等候您的指示！”校尉班浩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是程名振，让他们一次次品尝到了胜利的喜悦，是程名振，让他们不再被官兵赶着走。也是程名振，带着他们一举击溃杨白眼，令巨鹿泽的弟兄从此被整个绿林道仰视。所以在大伙心里，程名振的威望一点也不亚于大当家张金称，甚至再某些方面，远比张金称更令人敬服。

    事已至此，程名振只有想方设法补救，强行打起精神，四下拱手：“弟兄们的心意我都领了。但是对付一个逃走的娘们，实在用不了那么多人。班浩，带一个队的弟兄跟着我，其他的弟兄，马上解散回家休息！”

    “九当家！”众喽啰齐声抗议。刚要嚷嚷几句，却听程名振将脸一板，大声呵斥道：“传我的命令，解散！别惊扰了咱们大当家的客人，回去睡觉！”

    大当家和客人几个字，被他有意咬得甚重。喽啰们楞了一下，旋即有机灵者明白了程名振的为难之处，拉住自己的伙伴，低声提醒，“走，别给九当家找麻烦！”。一瞬间，众喽啰恍然大悟。敬佩地向程名振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将一场差点爆发的危机消弭于无形，程名振的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些。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乱，巨鹿泽并非铁板一块，外边的江湖多复杂，泽内的人和事情就有多复杂。九个寨子翻遍，却找不到周宁踪影的事实未必是因为对方藏得好，而是因为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盘，即便二当家薛颂出马，也只能潦潦草草地搜个大面儿，未必能驱使整个巨鹿泽，近二十万男女老幼放弃睡眠，齐心协力帮助他搜人。

    如此，在天亮之前，即便程名振自己也很难保证将周宁翻出来了。但杜鹃体内的毒药却没有完全被解，拖延得越久恐怕后患越大。想到这儿，少年人逼着自己平心静气，努力找出一个可行，且不会挑起各寨矛盾的办法来。

    巨鹿泽地形复杂，为了防止官军和绿林同道的窥探，几乎每个出入口都有机关陷阱，险要之处，还有喽啰十二个时辰轮替把守。如此严密的防卫之下，没有大当家张金称的令牌，周宁恐怕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那样，她的藏身之所必然是在泽地中某个角落了。

    想到这儿，程名振慢慢有了些头绪。点手叫过校尉班浩，低声吩咐，“你派几个能说会道的人，再带些铜钱，去各个出口，还有各寨的入口，问问今天下午和前半夜是哪些人当值。然后把铜钱分给当值的人，让他们再仔细想想看没看见周宁从眼前经过。告诉他们，若是谁能提供准确消息，日后我必有重谢！”

    “是！”班浩拱手领命，转身去队伍里边挑人。程名振想了想，又继续叮嘱大伙，“骑马去，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回来报告予我。需要的肉好从我家里拿，我这就命人给你们准备。”

    说完后，从腰间摸出块令牌，交给亲兵去开库拿钱。自己拄着长枪，站在原地等候弟兄们和薛颂、段清、王二毛等人的消息。堪堪又是半个时辰过后，二当家薛颂那边还没有新的回音，校尉班浩却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有消息了么？各寨当值的弟兄们怎么说？”程名振赶紧迎上前去，亲手搀扶班浩下马。校尉班浩哪敢劳动自己最敬重的人搀扶，一边从马背另外一侧向下滚，一边喘息着回应，“还没，前寨后寨都问过了，可以肯定，姓周的没有出泽，也没有去寨后的那个大湖。其他几个弟兄正往回赶，估计范围会越来越小！”

    说话间，远处马蹄声又起。派出去的弟兄们陆续返回，带回一条条充满希望或令人沮丧的消息。“下午酉时，林字营的弟兄看到姓周的在寨子门口晃了晃！然后折转向西去了！”

    “山字营那边说，姓周的可能想出泽，但不认识路，又兜了回来！”

    “风字营的弟兄没看见。不过听他们说，姓周的小娘皮走路像只猫一样，非常好认。只要天亮，肯定能被发现。”

    最后跑回来的人是去“锦”字营的，那里是杜鹃的老巢，班浩本来不抱任何希望。但回来的弟兄却满脸神秘，跑到程名振眼前滚鞍下马，低声汇报，“禀九当家，据锦字营今天下午当值的弟兄说，好像看见周宁在傍晚的时候回了营。但从那之后，却没看到她出来过！”

    “准不准？别好像！”校尉班浩又惊又喜，一把扯住报信人的衣袖追问。

    “我，我不清楚！”报信的弟兄连连点头，“当值的弟兄说看到了，但锦字营已经被人搜过，却什么都没搜得出来！”

    “我带着你们再找一遍，记住，咱们是求人帮忙，不是去搜营！”程名振的眉头一皱，低声叮嘱。

    众喽啰点头称是，纷纷跳上坐骑，跟着他直奔杜鹃的锦字营。那里是除了苦囚营外，周宁最熟悉的地方，如果选择藏身之处，她也只有藏在锦字营中才更不容易被人抓到。

    两家营寨距离非常近，转眼之间便已经来到门口。当值的香主周凡早就听说了杜鹃被人下毒的事情，正恨得压根痒痒。听程名振解释说凶手可能就躲在锦字营中某处避难，立刻把眉头一竖，瞪着眼睛答应，“九当家您尽管去找，需要调遣多少人手，想搜谁的屋子，尽管吩咐。谁要是不肯配合，您就拿刀砍了他。他奶奶的，要是没有七当家，泽地里不知道多少女人要遭殃。这帮没良心的东西，谁敢窝藏凶手，我老周第一个跟他拼命！”

    “给我调三百个得力的帮手。”程名振也不客气，低声叮嘱。

    “不用调，今晚当值的就够！”周凡毫不犹豫，拱手将指挥权交出。

    程名振点头称谢，跳下坐骑，带领弟兄们从外向里，拉着人网查探。杜鹃早就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夫婿，所以对锦字营驻地内的一岛一湖，甚至每个水洼，都曾经向他介绍得清清楚楚。只是从子时三刻一直搜到寅时，几乎把整个锦字营都梳理过了，依旧没人能看到周宁的身影。

    “我就不信她能游出湖去！”班浩气得两眼通红，抽打着身边的芦苇叫骂。此刻已经是初秋时分，泽地里的苇子长得正茂盛，真的在苇丛中钻上一个人，恐怕除了动员弟兄们将芦苇割掉外，没任何办法可以将其翻出来。

    “不会是有人故意将他藏起来了！”曾经被杜鹃救过命，进而投入锦字营的周凡想了想，小声嘀咕。他在巨鹿泽混得时间最久，心里边最清楚各位寨主彼此防备，彼此拆台的往事。所以不吝以最坏的想法去推测寨子里的任何人。

    闻此言，程名振又是微微一楞，“藏起来，藏起她来有什么好处。这泽地里还有谁跟她有交情？你别乱说，以免影响弟兄们的团结！”

    “是，九当家教训得极是！”周凡吓得一缩脖子，抱拳回应。嘴上的话虽然说得伶俐，心中却对程名振的教训很是不以为然。周宁的确跟任何寨主、堂主都没交情，可巨鹿泽中，看着杜氏父女和程名振三个，眼里充满嫉妒的家伙也不在少数。况且任何一个女人，只要不丑得像头赖蛤蟆，还怕没东西讨好别人么。只要她把衣服一解，两腿一张，自然有胆子大的家伙见色起意。

    想到巨鹿泽中色中恶鬼极多，他忍不住又抬起头，准备以过来人身份向程名振进几句逆耳忠言。却看见程名振眼睛直勾勾盯着湖中某处，目光凌厉如刀。

    的确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搜到，那是在芦苇深处的安乐窝。只有三个人知晓，一个是被毒倒的杜鹃，一个是程名振自己，最后一个，便是程名振的好兄弟，曾经几度舍命救他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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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腾渊 （八 下）

﻿    此时正值七月末，虽然已经入了秋，泽地里的天气却依然热得像蒸笼。然而程名振丝毫感觉不到风中的温度，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管中都淌满了冰水，针扎般冻得每一寸肌肉、每一寸骨头都一片阴寒。

    他冒着得罪王麻子和杜疤瘌等人的风险救了周宁，反过头来周宁却试图置他与杜鹃死地。他费尽心思给王二毛创造立功机会，以便让好兄弟能如愿抱得美人归。却不料王二毛明知道杜鹃在等待解药，依然偷偷将下毒凶手周宁给藏了起来！这一个背叛挨着一个背叛，如果连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都为了一个女人跟自己反目的话，从今今后，这世界上还有谁人可以相信？

    “九，九当家不要着急，咱们，咱们再重新搜一遍！”被程名振狰狞的表情吓了一哆嗦，锦字营香主周凡结结巴巴地提议。

    “不必了！”程名振勉强回转心神，叹了口气，低声回应，“我知道一个隐秘地方，那放不下太多人，班浩，你带着十兄弟跟着我过去。”

    话说完，看看锦字营众喽啰迷惑的眼睛，他又叹了口气，犹豫着补充道：“周凡，你也挑十名弟兄跟上来吧！其余的弟兄，烦劳在这里等候。顶多半个时辰，我就会从那边转回来！”

    “唉，唉！遵命！”周凡等人被程名振稀里糊涂的命令弄得不知所措，皱着眉头答应。话音没等落下，程名振已经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擎着长枪，拨开芦苇，径直向泽地深处去了。

    巨鹿泽是河北第一大险恶之所，其中某些常年被芦苇覆盖的地方，若是没人带路，进去之后肯定出不来。抛开可能就会被某些不知名的毒虫咬得浑身是包的风险不说，万一倒霉踩到堆满泥浆的暗坑里，那可是要一沉到底，神仙也无法施以援手。

    可有程名振这不怕死的一马当先，众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底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苇子突然一稀，星光下，有个三丈见方的孤岛在前方露了出来。

    在孤岛的正中央，耸立着一个用树枝和苇席搭成的小棚，只有四尺宽窄，跑风漏雨，说不出的破败。如果不是因为此刻棚子里边亮着火光，根本无法相信有人居然会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隐藏。正在众喽啰们惊疑间，走在前方的程名振扭头摆了摆手，熄灭了火把，猫着腰靠了过去。班浩、周凡等人立刻见样学样，将火把向水坑中一丢，抽出腰间横刀，蹑手蹑脚地将草棚围了个水泄不通。

    棚子里边的人吵得正热闹，根本没现已经被大伙盯上，。隐隐约约间，众喽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吼道：“你别做梦了！整个巨鹿泽的人都在找你，想逃出去，除非你长了翅膀！赶快，趁着他们没找到这儿，赶紧把药方给我。我偷偷去求求小九哥，说不定他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能帮你说说情！”

    另外一个人低声冷笑，话语中带着股说不出的凄厉，“亏你平日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保护法子！说情？如果他不肯替我说情呢？我是不是还要跪下来求他？那丧尽天良的恶棍，没能将他一块儿毒死，是老天不长眼睛。让我求他？做梦！你王二毛要真是一个男人，就想办法带我一起走。这辈子，无论吃糠咽菜，还是刀头舔血，我都做你的女人。如果愿意一辈子给姓程的当走狗，就把我一刀砍了，我即便死，也要死个痛快。不再受别人的欺负！”

    是王二毛和周宁！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两人的对话，过后无论谁说给他们听，班浩和周凡等人绝对以为对方在胡诌。几个月来，跟在杜鹃身后的周宁走路时就像只被吓破了胆子的小猫，连突然从树梢间渗过来的阳光都能把她吓得一哆嗦。谁能料到她平日的孱弱和胆怯都是伪装出来的，想方设法接近和讨好杜鹃，为的居然就是找机会将杜鹃和程名振一并害死！

    众喽啰心中大怒，举起横刀，就要冲进去将王二毛和周宁两个当场活捉。却又见程名振向后摆了摆手，禁止大伙做出任何动作。他自己却悉悉索索靠得更近，手中长枪只要刺破当做墙壁挡风的苇席，便可以将周宁和王二人捅成一串。

    “你今天是不是疯了！”王二毛虽然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危险，依旧急得团团乱转，“小九哥和娟子他们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能从苦囚营出来，全靠了他们两个帮忙。做人不能没良心，就连你能活着从馆陶县出来，也多亏了小九哥在大当家面前说情！赶快把药方给我，再耽误一会儿，说不定就有人找到这儿了！”

    周宁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挂满了轻蔑“找到这儿，正好验证你的诺言啊！你王堂主不是个大英雄么？莫非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可是，可是小九哥…….”王二毛平素的伶牙俐齿全都不翼而飞，直急得满头大汗，偏偏说不出个恰当理由来要周宁交出毒药的配方。

    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周宁又是蔑视，又是恼恨，“他们的确对我好过，但谁背后没藏着祸心？姓程的之所以救我，还不是为了日后拿我当蒲包送人？那姓杜的处处照顾我，还不是图着我嫁给你后，让你为她们两口子好好地卖命？即便是你，我的王大堂主，你难道不就是为了把我上了，满足你的淫欲么？其实你根本不用费这么多力气，尽管伸手撕我的衣服便是。我又不是没被人撕过，少了你一个，难道还能立贞洁牌坊不成？”

    想起在苦囚营中被无数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时刻担心被人**的那些日子，她的声音拉得更高，也更凄厉，“来啊，上我，就像你们当年上我娘和我姨娘那样。然后再一刀杀了，拿着我的脑袋去讨好你的程九哥。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身子么？趁着没人搜过来，赶紧！若是我被抓了回去，恐怕怎么轮，也轮不到你王二毛染指！”

    明明知道这个女人是在撒泼耍赖，趴在草棚外的众喽啰们却听得汗毛直竖。攻破城池寨垒，然后**女人，杀死男人，捋走那些看上去稍有姿色的少女回泽地为妻为奴，对于绿林豪杰们来说，那简直是家常便饭。如果被掠来的女人个个都像周宁这般处心积虑替原来的家人报仇的话，恐怕日后大伙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

    距离周宁最近的程名振心中此刻也是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为了杜鹃，他有一万个理由立刻冲进去，将周宁拿下，捉回营中严刑拷打，逼她说出毒药的配方。但真要那样做了，恐怕周宁的下场也只剩下死路一条。好朋友王二毛难免会伤心，两人日后再搭伙做事，恐怕彼此都会尴尬异常。

    正犹豫间，突然见王二毛大步上前，劈手给了周宁一记耳光，“你这瞎了眼的小娘皮，老子岂是那种人。老子要是只为了上你，什么时候不能上，何必等到现在？少他娘的耽误功夫，再不交出药方，老子就刀剁了你，免得你落在别人手里，还让老子看着难受！”

    这一巴掌用力颇大，周宁脸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手印。她楞了一下，伸手在嘴角上抹了抹，将流出来的血迹擦干，然后突然咯咯冷笑，“原来你的本事就是用来打女人的。孬种！你又不是我什么亲戚，我死在谁手里，关你屁事？！”

    王二毛打她这一巴掌，本来就是因为被逼无奈。见到对方软硬不吃，手高高的举起来，想了半天，又缓缓落下去，按住刀柄。“我的确不是你什么亲戚！”他摇着头，心如刀搅，“但我却不能让你死得太肮脏。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也罢，我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迅举起横刀，就要将周宁一刀两段。程名振见状，赶紧挥掌推开苇席，用长枪架住刀刃，“二毛，别急着杀她。鹃子体内还有余毒未解！”

    看到程名振终于出手，埋伏在草棚周围的喽啰们也按捺不住，纷纷围拢过来，将周宁和二毛两个困在了正中央。“将她绑了去见六当家，灌几碗药下去，还怕有什么话问不出来？”气急败坏的周凡大声嚷嚷。“姓王的，亏九当家拿你做兄弟！”班浩等人冷眼看着王二毛，满脸鄙夷。

    “小九哥！”王二毛被骂得面红耳赤，几乎出于本能地向程名振求救。话说出口，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所作所为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低下头，喃喃地说道：“我只想救她一次，没想对不起你！”

    “我知道！”事已至此，程名振声音疲倦至极。他刚才之所以耽搁了那么长时间偷听王二毛和周宁两人的谈话，就是为了验证王二毛到底会不会背叛自己。如今答案他已经看到了，心里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既然已经开始怀疑，则无论背叛存在与否，裂痕都已经在两人之间产生，只会越来越大，不可能视而不见。“带她走，不关王堂主的事情！”无法直视好朋友的眼睛，程名振咬着牙做出决定。“王堂主只是为了早点逼她说出口供，大伙出去后别乱嚼舌头根子！”

    “小九哥！”王二毛又低低的喊了一句，声音了带着几分感激，更多的却是祈求。“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刚才，刚才她已经答应把药方交出来了。宁子，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你已经答应过我了是不是？”

    回答他的却是一片尴尬的沉静。程名振和周凡等人不想开口戳穿谎言，被喽啰们围住的周宁也不肯领情。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大声道，“没把她毒死是我自己笨！我周家一百四十余口都死在她手里，想要我救她，门都没有！姓程的，有什么歹毒招数你尽管使出来，看姑奶奶我是否会让你称心如意！”

    “带她走！”程名振挥挥手，命人用绳子将周宁捆住。他不想再跟周宁浪费什么唇舌，也没有力气替杜鹃分辩什么。周家是馆陶大户，杜鹃和自己是土匪。土匪杀大户，大户杀土匪，哈哈，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只是自己当初傻，总想着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怨分明，尽量不殃及无辜。却没想到，在这黑白颠倒的世间，还会有什么无辜？无非是你死我活，尔虞我诈。多砍别人一刀，日后就少被人砍上一刀。

    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就要被拉去过堂，王二毛又气又急，额头青筋直冒。尽管知道自己继续替杜鹃求情，只会惹得程名振不快和众同行的轻蔑，还是咬着牙追上前，伸手拦住大伙的去路。“小九哥，我求求你。她真的是一时糊涂。她不是个狠毒的女人，当年她亏本卖给过咱汤药！你忘了，他只收了咱们不到一半儿的钱！你一直说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当年的赠药之恩，我已经报答过了！”程名振皱了皱眉头，低声打断。事情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如果答应了王二毛的条件，恐怕非但无法面对鹃子，整个巨鹿泽的弟兄也会为他的行为感到齿冷。

    没等王二毛继续开口替周宁求情，周凡已经忍无可忍，上前一把将其拨了个趔趄，厉声呵斥“姓王的，亏你还是个大老爷们！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姓王的，这娘们哪点好了，让你被迷得连家门都不认！娶了她回家，你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让开，让开，否则别说咱们不认你这个弟兄！”其他喽啰也对王二毛的护短行为十分不满，七嘴八舌地呵斥。来的二十几人要么是程名振的属下，要么是杜鹃的嫡系。无论从哪种角度，他们都不会对周宁产生半点儿同情。况且程、杜两位寨主一个百战百胜，威望如日中天，一个待部属宽厚，恩义若涓涓细流。想比之下，区区一个王堂主面子才值几斤几两？识趣的话就根本不该向外提。

    王二毛却不肯识趣，摇摇晃晃退开几步，又迅扑将回来，挡在了大伙面前。“小九哥，你说过的，老天有好生之德。你要是不想放过她，麻烦你就在这杀了她，别让她受那些零碎罪！”

    “你要造反么？姓王的！”众喽啰齐声鼓噪，抽刀欲劈。“她是自寻死路，七当家对她那么好，她却恩将仇报！”

    无论是质疑还是怒骂，都无法让王二毛挪动脚步。仿佛得了失心疯一般，他红着眼睛，死死盯住程名振，“小九哥，你怎么不说话啊。这不是你教给我的么？当年周二公子和小杏花那样对你，你都把他们两个放了。现在换了周宁，怎么就不行？”

    “二毛，这会儿，和那会儿不是一回事！”程名振被王二毛的目光逼得无处逃避，硬着头皮回应，“你让开吧，不问出解药下落，我无法帮你！”

    “怎么不是一回事？！你倒给我说说，怎么不是一回事！小杏花喜欢周二公子，我喜欢周宁！”王二毛大声抗辩，目光中充满了绝望。他自问不是程名振的对手，也知道自己没有力量救下心上人。却像一个掉入水中的醉鬼，即便飘到手边的是一根稻草，也毫不犹豫地握紧。“去年我救过你的命，今天就算你拿命还我。从此之后，咱们兄弟俩不该不欠！”

    听王二毛把他与程名振过往的交情都压上了赌桌，周凡和班浩等人都犹豫了，回头看看脸色铁青的程名振，期待着九当家早做决断。整个巨鹿泽的人几乎都知道，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之间是过命的交情。去年为了营救程名振，王二毛可是拼着几天几夜不吃不睡，策马从武阳郡跑到了巨鹿泽，不顾里边的重重机关陷阱，直接就向泽地内闯。要不是恰巧赶上杜鹃出去巡视，他可能在见到张金称之前，已经陷进烂泥里喂王八了。

    “二毛！”没料到王二毛居然说出这样绝情的话，程名振向前冲了几步，差点跌倒。一时间，两人过去种种皆从眼前闪现。若说自己一点儿都没把这份友谊当回事儿的话，那简直是在自欺欺人。可此刻杜鹃正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瞪着他拿回毒药的配方。

    “你真的放走了我二哥和小杏花？”正尴尬间，被绑成粽子般的周宁突然抬起头来，大声追问。

    “啊！哦。当然！”程名振怒气冲冲地横了她一眼，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姓周的一家没有好人，去年周二公子几次三番想要自己的命，今年周宁又试图毒死杜鹃。如果不是这个阴险的女人，杜鹃根本不会中毒，王二毛也根本不会逼自己在友情和仇恨之间做出选择。可偏偏这个女人是他自己救下来的，偏偏做过的事情无法回头。

    出乎众人预料，听完程名振的回答，周宁的满是怨毒的目光突然又变得柔和起来。惨然一笑，开口说道，“那份毒药，里面有蟾酥、断肠草、百日醉、车前子和马齿莲五味。是一、二、三、二、二的配方！”

    “我早就跟你说过，小九哥没杀你二哥和二嫂！”王二毛又惊又喜，大声回应。“小九哥，赶紧把配方交给六当家，他肯定能找出解药来，肯定能！”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手足无措，包括一向镇定的程名振。他万万没想到，王二毛想尽办法没弄到手的配方，居然因为自己过去的一念之善而得到了。可这份配方同时又将其推入了两难境地，答应王二毛的请求，还是不答应？怎么做，似乎都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你王二毛说的话，我无法不信！”周宁用一句干脆的回答，将程名振的心神拉回眼前，“姓程的，我相信你不会骗人。你放过了我二哥，我放过杜鹃，咱们谁也不欠谁！现在就杀了我，别让我回去受那些零碎罪！”

    “二毛看着她，我先回去配解药！”刹那之间，程名振眼中腾起一缕亮光，摇摇头，低声叮嘱。然后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自己，用长枪拨开芦苇，快向大路奔去。

    “姓王的，你自己看着办！”知道杜鹃肯定能被救转，狂喜之下，班浩和周凡等人也不再想跟着瞎掺和。反正周宁逃不出巨鹿泽，最后怎么落她，自有大当家、二当家和九当家等人去劳神。自己没有必要为此跟王二毛结仇，也没有必要做逼九当家和王二毛兄弟反目的恶人。

    转眼之间，众喽啰们纷纷扬长而去。只留下喜得犯傻的王二毛，还有被捆成粽子般的周宁。“还不给我解开！”对王二毛，周宁依旧没半点儿好脸色，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命令。

    “唉，唉！我就说小九哥是好人！”王二毛喜得几乎都找不到北了，哪还在乎被人呵斥几句。快步跑上前，用横刀割断绑在周宁臂上的绳索。

    “你居然为了我，跟姓程的反目？！”仿佛不相信刚才生的事情，周宁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冷嘲热讽。“如果他们不答应，你怎么办？你打得过姓程的么？就不怕他恼羞成怒连你一块儿也杀了？”

    “打不过也得打。但小九哥不是那种人！”王二毛属于典型的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把女人从来不当一回事，现实中却巴不得将心上人给供起来。“当年他说，因为小杏花喜欢你二哥，所以就放了他们夫妇。今天我跟他说我喜欢你，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二毛，我这辈子欠了你！”周宁叹了口气，缓缓向刚才的草棚里走，“姓程的放了我二哥二嫂，又救过我，我放了杜鹃，再不欠他的帐。但是他勾结土匪，杀我全家，这个仇，我做鬼也……”

    王二毛赶紧跟上去，低声向周宁解释，“土匪不是他招来的。是你二哥勾结林县令，想置他于死地。恰巧张金称也想攻打馆陶，就利用了这个机会！”

    周宁又楞了楞，仿佛不敢相信王二毛说的都是事实。但她心里却很明白，以程名振的为人，绝对不会主动勾结土匪为祸地方。一切灾难其实都是自己的家人引起来的，只是自己一直拒绝相信罢了。

    见她神情郁郁，王二毛以为她在为将来担忧，低下头去，望着对方的眼睛保证：“你不用担心，我最近立了很多战功，即便在大当家面前也能说上几句硬气话。只要杜鹃没死，他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看到他那信誓旦旦模样，周宁露齿而笑。嘴角旁，却又流出几缕血丝。轻轻擦了擦，她低声回应，“那我这辈子岂不是欠你更多？王二毛，在你眼里，我真的那么重要？”

    “嗯，嗯！”王二毛连连点头，“看到你要被他们带走，我连拔刀拼命的心思都有了。刚才是我太着急，才忍不住打了你一巴掌。我以后不会再碰你了，保证！”

    说着话，他便伸出手去，试图帮周宁擦掉嘴角新渗出来的血丝。这回周宁没有拒绝，任他随意施为。只是那血丝越擦越浓，越擦越多，几下之后，非但没有被擦干净，反而成股成股地向外淌，将王二毛的大手涂得猩红一片。

    “我，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王二毛急得手忙脚乱。周宁轻轻笑了笑，推开对方的手臂，自己找了个石凳缓缓坐下。

    “傻二毛，你别忙活了。我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时，就给自己吃了双份的毒药。”仿佛说着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她的声音温柔而沉静，一如当日两个少年隔着纱帘所闻。“我爷娘生我养我，我替他们报仇。杜鹃杀我全家，我也杀她一回。程名振放我二哥，我再放他一回。从此之后，恩怨两清，谁也不欠谁的！”

    “我找孙驼子救你，我找孙驼子救你！”王二毛吓得魂飞天外，手忙脚乱抱起周宁，大步向岸边跑去。“孙驼子知道药方就能解毒，他已经救过杜鹃，肯定能救你，肯定！”

    躺在他的怀里，周宁可以看见明亮的星空。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的生活像今晚的夜空一样纯净。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捣毁了它，从那时起，除了仇恨之外，她已经一无所有。

    “他救不了我，二毛！”轻轻倚在王二毛胸口，她又恢复了那个温柔贤良的少女模样，“我吃药，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落入他们手里。我自己的下的分量，我自己知道。你别跑，抱着我看看星星。好久没看了，今夜的天空真干净！”

    说罢，努力将头将疲倦的眼睛睁大，直直地看向漫天星斗。七月下旬的夜，银河自东向西横亘。滔滔星浪之间，牵牛和织女遥遥相望。

    曾经有一刻，她也曾悄悄凝望过某个人。

    只是，他曾经察觉么？

    第二卷《柳絮词》卷终

    注1：文中毒药属于杜撰，请勿尝试。

    酒徒注：关于程名振的性格，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肯定没有诸位读成熟。所以优柔也好，不入某些大能之眼也罢，皆因年少而已。诸位想想自己十七岁时干过多少稚嫩事，也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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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猛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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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一 上）

﻿    北国的秋，一向是来得快，来得突然，来得令人猝不及防。下午时候也许天气还是闷如蒸锅，夜里边淅淅沥沥落了一场小雨，到了第二天早上，凉嗖嗖地北风就吹了起来。转眼之间，谷穗就开始沉，树叶亦开始泛黄，枝头那些柿子、黑枣，也一个接一个泛金，泛红。红得黑，黑里透紫。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城里城外总是一片繁忙景象。农夫、佃户们忙着下田抢收，账房、管家和护院们也抖擞精神，摆出算筹、账本、把库房门口的小斗偷偷换成大斗，准备讨租要账，颗粒归仓。但是今年秋天有些特别，巨鹿泽周边各地，北到赵郡、信都，南至汲郡、武阳，百姓们都懒懒地提不起精神，连最自种自收的普通农户都不急着下地收割，仿佛那沉甸甸的谷穗根本不是属于自己的。

    也不怪大伙没精打采。地里的粮食虽然多，但收上来后的确落不到主人手里几粒儿！朝廷那边要缴纳一份儿，土匪那边也要缴纳一份儿，地方官吏们经手后还要狠狠刮上一层。主人翁们辛苦了一整年，能落下来年开春后的种子已经要求神拜佛。不给成么？你说啥？不给？朝廷、土匪和地方官吏，哪位大爷你能惹得起？随便谁动一下手指头，百姓们都得拿脑袋相赔。即便正常缴纳了赋税和“保安粮”，每天还得提心吊胆看人家眼色。要是大爷们哪天不高兴过来走走，那可就是要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了。

    有道是过兵如过匪，过匪如过兵。不幸碰上凶悍的官兵，沿途必然像被蝗虫啃了般一片狼藉。侥幸碰上了讲道理的土匪呢，顶多能保证不死人，家家户户还是被刮得缸底儿朝天。最倒霉的情况是官过一遍，匪再过一遍。那样，沿途的小康之家顷刻间变为赤贫，赤贫之家就只好把心一横，跟在土匪身后找饭吃了。

    偏偏这巨鹿泽周边，自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没消停过。官来匪往，匪往官来，几乎没有一天不打仗，没有一天不死人。百姓们开始的时候听见号角声还知道往菜窖、树林里边躲。到了后来，躲得不耐其烦，有些胆子大的干脆就不藏了。趴在墙头后看是土匪干掉了官军，还是官军干掉了土匪。期待着能尽快分出个输赢来，无论是官兵胜了，还是土匪赢了，至少能暂时消停一年半载的，也让大伙多多少少喘口气儿！

    可瞎眼老天就是不肯遂了大伙的心愿，土匪和官兵从春天打到夏天，从夏天又打到了冬天，战场还是围着巨鹿泽周边转悠。官军这厢好不容易出了个百战百胜的杨善会，却不小心被巨鹿泽的程名振给打了个丢盔卸甲。土匪那边好不容易崛起了个窦建德，结果不小心遇到魏征和魏元长，一个跟头从云端摔到了泥坑里，丢光了十几万兵马，跑得那个仓皇啊，连系了死扣的裤带都断成了三截。

    这些仗还不是最可惜的。最可惜的那仗生在襄国郡南面，龙岗、南河与沙河县交界。七月底，朝廷的右武侯将军冯孝慈带领一万天兵天将把王德仁、高开道、刘霸道、时德睿等贼在此堵了个正着，几场硬仗下来，打得十余万土匪哭爹喊娘，落花流水。眼看着就要打进匪巢巨鹿泽里，让河北各地重现太平了。偏偏张金称麾下悍匪程名振突奇想，居然扎着芦苇筏子从巨鹿泽北侧的大湖中漂出，星夜奔袭百余里，绕到冯孝慈身后，一把大火将他的军粮烧了个精光。

    官军们没了补给，自然不能饿着肚皮打仗，只好边战边撤，这一退，就从张金称的家门口一步步退回了黎阳仓。占到了便宜的土匪们紧追不舍，从龙岗一直撵到邺县，非但将先前战败的损失全抢了回来，顺手还将武安、魏郡两地除了郡城之外的地界祸害了个遍，个个抢了个兵强马壮，满嘴流油。

    眼看着河北南部就要变天了，张金称狗贼突然又没了胆子。居然带着抢到的大包小裹，牛羊牲口，乖乖地退回了襄国郡，背靠着巨鹿泽去经营他那一亩三分地儿。他这厢带头的一走，其他土匪也没了追上去跟冯孝慈决一死战的心思。收拾收拾弄到手的家当，东一拔，西一伙，祸害别的地方去了。

    只苦了巨鹿泽周边各郡的老百姓，官军受了损失，要加征赋税弥补。土匪壮大了队伍，也要加征“保安粮”来养活。田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已经没多少属于主人自己了。个把家底薄的，不得不四处借钱借米，才能凑足给各方大爷们的“皇粮”。

    实在连借都借不来的人，只好把孩子卖给大户做奴婢，给家里女人揣上最后的几块干粮，打了包裹让她回娘家。男人们自己则磨快了菜刀，仰着脖子大笑出门。或投靠土匪，或投靠官军，反正无论投靠哪一方，战死之前好歹能给口饭吃，不至于守着一无所有的家变成饿殍。

    “他爹还是去投官军吧！好歹是正根正叶，日后说不定还能回乡来寻我！”女人们总是心软，哭够了，痛麻了，擦了把眼泪追上来，扯着自家丈夫的衣袖叮嘱。

    逼到了绝路上的男人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轻轻将女人的手指掰开，瞪着通红的眼睛呵斥，“你懂个啥！这大隋朝的气数早已经尽了。皇上不像皇上，当官的不像当官的。去给他们干，未必能落得了好结果！”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眼呐！”女人听了，往往又是出一声哀号，“那你到底投奔谁去啊，多时才能回来！”

    “先去巨鹿泽看看张大当家那边要不要人？好歹离家门口近些，要是哪天能打回来，就把城里边那些王八蛋抓了点天灯！”男人即便心里再难受，却不能哭，只能哑着嗓子狠。他不恨窝囊无能的官军，也不恨凶残霸道的土匪，最恨的是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官吏。除非已经打到了地头上，否则官军收钱，土匪催赋，都要通过地方官吏之手。而那些地方官吏则两边都不得罪，百依百顺，并且过手留湿，个个吃得肚皮溜圆。

    “他爹，我，我等你！生是你们老王家的人，死是你们老王家的鬼！”女人们哭过一阵，不得不再次收起眼泪，咬着苍白的嘴唇立誓。

    “你，嗨！”男人本想告诉自己的女人，如果能嫁的话，找个能养活起她的人嫁了吧。话到嘴边，又实在不忍，想了想，低声承诺：“我要是命好，就托人给你捎些东西回来。你自己一个人藏着，别便宜了你哥哥和弟弟。等攒够了给孩子赎身的钱，咱就把他们赎回来。一家大小朝和河东去。听说那边，日子还勉强能过！”

    具体河东一带的日子能过到什么程度，男人和女人也都是道听途说。可这至少让他们两个在黑夜里多少看到了一点亮光，尽管这点亮光弱的像萤火虫的尾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乱世中，为了活命还能有多少选择呢？老老实实守着家门过日子的，即便勉强捱过即将到来的冬天，也捱不过下一个冬天。想要生存下去，他们就必须拿起刀。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什么时候阎王爷那边孤魂野鬼多得连地狱里都塞不下了，也许他会把老天爷唤醒。降下个真正的龙种来，重建太平盛世。

    而真龙天子到底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楚。大隋朝廷如百足之虫，临死之前蹬蹬腿，也能踩倒一大片。剩下那些群起的烽烟，从翟让到薛轨，从杜伏威到王须拨、魏刀儿，各唱各的调子，谁也不服谁。即便河北南部这巴掌大的地方，有心当皇帝的还有两股，一股是高士达，带着豆子岗的一群流寇。另外一股就是男人即将投奔的张金称，麾下有郝老刀、程名振等数员悍匪。

    无路可走的百姓们之所以在投靠官军之外，多数选择张金称。倒不是相信张金称是潜龙出世的那个传说，而是张金称驻地离大伙的老家近，并且他的声势远比王德仁、时德睿等贼浩大。跟着最大那股绺子，被官军抓去杀头的机会总要小一些。打下堡寨、城池，抢东西财的机会也相对多一些。虽然在百姓们的嘴里，张家军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不过，张金称麾下伙食好也是出了名的。当了喽啰的第一天，男人就饱饱地吃了两顿饭。一干一稀，据说如果碰上打仗，半夜还能分给两个糠窝窝加餐。这还不是最好的，据参加过上一次劫掠的“老江湖”们透漏，如果能被选为锐士，不但每天都能吃三顿饭，并且每隔三天还能吃一次肉。打破了城池，战利品他们也是他们先分。其余喽啰只有锐士们挑剩下了，才能分得到些没人要的东西。

    说到这些话题时，“老江湖”们的眼睛总是亮闪闪的，嘴角也不知不觉渗出些亮闪闪的涎水来。新入伙的喽啰立刻被撩拨的火烧火燎，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向同伍的前辈们请教：“老哥，那咱们怎么才能被选为锐士呢？”

    “哼，也不看看你那小身板儿！”前辈高人们眼中的笑容立刻变成了轻蔑，撇了撇嘴，低声数落，“咱们巨鹿泽共有九个寨子，除了大当家和九当家两人，其他每个寨子只有两千锐士名额。战死一个，才能补上一个。否则除非你有过人的真本事，即便是求爷爷告奶奶，也甭想混到锐士的身份！”

    “哦！这么严啊！”新喽啰们的眼神迅黯淡下去，低着头数稀饭里的米粒儿。都是种地的汉子，除了一把力气外，怎可能有旁的本事。一笔小财赶紧回家的好梦算是破灭了，能继续活下去，每天吃上一干一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岂止是严，简直不讲道理！”老江湖们估计也做过同样的梦。既然已经逼到了落草为寇的份上，谁不想多捞些钱财，多享受些口福呢？“即便被选入做锐士，还要看你训练时勤快不勤快，为人够不够机灵，打仗时敢不敢玩命儿。这三项无论差了哪一项，都会被涮下来，谁求情都不管用。春天时“义”字寨去了两千弟兄，不到一个月就被涮下来五百多。义字寨杜老当家是咱们九当家的岳父，气得脸色铁青，就是无法让九当家再收下他们。”

    新喽啰们刚刚入伙，分不清巨鹿泽中乱七八糟的旗号。什么“山”字营、“火”字营、“锦”字营、“义”字营，还有什么左一军、左二军、中一军之类的。但是却从前辈们的介绍里得到了两条有用的信息。第一条是，锐士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当上了也容易被淘汰。第二条便是，负责训练锐士的人可能是九当家，只有他能决定锐士的去留。

    至于自己能不能侥幸被九当家看中，还是甭痴心妄想了。自从将冯孝慈从巨鹿泽门口赶走后，大当家张金称好像一直在忙着稳固地盘，把襄国郡北部四县经营得像铁桶一块，根本没功夫主动出击。此外，每次打仗，也是锐士们一马当先，普通喽啰只能给人打打下手，扶扶云梯，很难得到表现机会。

    看都新同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颓丧，老江湖们也有些不忍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愁什么？当锐士有肉吃，大块分金，但死得也快。哪如随大流混日子，好歹平平安安！”

    见对方只是抬头瞥了自己一眼，就继续数粥里的米粒儿。老江湖笑了笑，非常体贴的提醒，“咱们队的史队正，好像跟九当家能说上话。你要真有本事，就给史队正露一手。说不定他看你顺眼了，会把你推荐给九当家！”

    “真的？”新喽啰眼神迅一亮，又迅黯淡了下去，“若是认识九当家，史队正自己怎么不去当锐士，还用在这窝着！”

    “你这个笨蛋！真是实心眼子！”老江湖气得拍了新喽啰一巴掌，笑着点醒，“老史在咱们这儿，大小是个队正。若是当了锐士，就是个大头兵。除了钱多外，哪一点比现在舒坦！”

    “那倒也是！”新喽啰胸口又燃起了几分希望，低声回应。随后就被老江湖们当做使唤佣人，替对方洗碗、擦兵器、洗衣服。但这些活也不是白干，老江湖们被伺候舒服了，总会透漏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给新喽啰听。诸如史队正曾经跟九当家一起在码头上扛过大包了，周校尉曾经在王副都尉麾下做过衙役了。还有诸如九当家大婚之夜，新娘子突然被某个恶女人下毒。随后恶女人又良心现交出配方，自己却服毒自杀了之类。林林总总，令闻或拍案惊叹，或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些不是秘密的秘密，总是围绕着九当家程名振为核心，有时连大当家张金称的风头都要被盖过去。但普通喽啰们却注意不到这些，他们只会注意到谁能带领他们打胜仗，谁到来后让巨鹿泽变得更有前途。

    前途总是闯出来的，光守着老巢，早晚会坐吃山空。时令过了九月九，新老喽啰们统一吃了顿巨鹿泽自产的大螃蟹，然后每人了十斤米，一块干肉。背着补给和兵器，在星光的照耀下悄悄地向西南方走去。

    “去哪？”新喽啰们低声向前辈询问。这一回，无所不知的老前辈们也纷纷摇头，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子回应，“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没有人拿你当哑巴。大当家最忌讳这个，每次出征前都不会向底下透漏半点儿消息！”

    “那，那史队正知道不知道？”新喽啰们碰了一个钉子，却难以抑制心中的好奇，也学着老前辈们的样子四下看了看，现没人注意自己，压低了声音继续刨根究底。

    “够呛！他级别有点儿低！”老前辈向自家队正所在方位看了看，轻轻摇头。“不过，肯定是场大仗。你们数数周围的旗子，能出动的弟兄全出动了，上次大当家跟冯孝慈拼命，都没调动这么多人！”

    新喽啰们得到了指点，举四顾。果然现“风”、“山”、“6”、“义”、“火”等巨鹿泽中见过的战旗都出现了。大当家张金称穿着一身青黑色的荷叶甲，背披猩红斗篷。头上也是一定乌金抱耳盔，上有红缨，侧缀宝玉。看上去威风八面，杀气腾腾。

    在大当家的身后，跟的是从各寨挑选出来，聚集成十个军的锐士们。每个人都挺胸拔肚，两眼直视前方，对周围投射过来的羡慕眼光不屑一顾。

    虽然那些羡慕的眼光大多都没落在他们身上，而是绕过纷乱的战旗，绕过张金称、郝老刀和卢方元，最后，全都汇聚于一点。

    那里挑着一面赤色的战旗，中间龙飞凤舞写着一个大字，“程”！

    注1：烧高香，北方土语，指神仙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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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一中）

﻿    巨鹿泽与襄国郡治所龙冈城之间的距离只有六十多里，大军亥时出，天亮时刚好赶到。城里的官吏早就是被张家军打服了的，哪里敢多做抵抗？还没等羽箭射到城头上来，一干文武已经打开城门，跪在门口恭迎张大王前来巡视。

    兵不血刃夺了郡城，张金称心情甚佳。一边派出亲信入城维护治安，以免有人趁乱惹事，给张家军脸上“抹黑”，一边命人将襄国郡的大小官员叫到跟前，和颜悦色地说道：“老子为人讲信誉，不像尔等那个狗屁朝廷，前脚拉完了屎，后脚就趁热坐回去！尔等尽管放心，既然尔等没短过老子的保安费，老子自然要要保尔等的平安。此番只是借道经过，等大军过完了，尔等该敲鼓的敲鼓，该打锣的打锣，该给朝廷的报信的报信。说打得老子落荒而逃也好，血战夺回郡城也罢，尽管吹！反正只要没真跟老子动手，老子也就不难为你们！”

    “不敢，不敢。大，大当家对我等有不杀之恩，我等感激不尽。岂能再胡乱吹嘘，坏，坏了大当家的威名？”一干倒霉蛋官员听闻能保住性命，早已暗中念了不知道多少回佛。此刻听闻张锦程居然让他们继续当地方官吏，还要向朝廷虚报战功，吓得额头冷汗之冒，一个劲儿的摆手称谢。

    “让你们吹你们他娘的就尽管吹，拿老子的话当放是屁么？”张金称眉头一竖，张口便骂。“换了别人来当郡守，老子还得跟他打一场才能把他打服，还不如你们几个用着顺手呢！想活命的，就别跟老子客气。否则，莫怪老子不讲道理！”

    您老什么时候讲过道理来着？众官吏心中暗骂，口中却只有唯唯诺诺。唯恐说错了半个字，惹得张大王火，将众人的心肝挖去做下酒菜。好在张家军正忙着赶路，仅仅在城内停留了一个时辰，便匆匆而去。临行前，顺手将市署、府库里准备上缴给朝廷的铜钱和米粮洗劫一空。

    损失的那些财物，都能从大户和百姓头上再刮出来，并不足以令地方官员们挠头。但如何向朝廷汇报，却让大伙彻底为难了。按张金称说的写吧，未免吹得太过，谎言万一被人捅破，众人性命难保。可说是不战而降吧，按大隋律例，好像也是个死罪。没死在张金称手里却被朝廷给剁了脑袋，做这种傻瓜也实在需要些勇气。商量来商量去，终于有一个书吏想出了个好主意。建议郡守大人以不变应万变，就当大伙集体做了一场白日梦，事实上什么事情都没生过。反正如今天下变乱纷纭，未丧城失地，就不会引起朝廷的太多注意力。只要大伙自己不主动上报，无论是京师还是东都，谁还会派人查查张金称是否进入过龙冈城？除非朝中大佬们闲的蛋疼！

    众官员闻听此计，纷纷叫好。立刻派遣衙役张贴布告，安抚百姓，严禁传播流言蜚语，更不准大白天说梦话，否则定以从贼罪论处。把百姓们吓唬住后，又匆匆忙忙写了几封信，快马送往周边各郡。以同僚的名义提醒各郡官吏，张金称倾巢而出，刚刚“绕”过龙冈，请大伙小心谨慎。

    说来也怪，张金称对内虽然禁止喽啰们探听此行去向，对外却毫不提防。有一拨襄国郡的信使几乎就在他眼皮底下快马加鞭地跑了过去，他既不阻拦，过后也不派人去追。任由张家军出泽的消息以风一般的度传开。

    大军迤逦南行，越沙河、翻磐山。一路上凡是按时缴纳了保安费的城池、堡寨，敲打一下便走。对那些不肯缴纳“保安”费的寨子、堡垒，则血战而下，彻底将其烧成白地。就这样打打停停地走了小半个月，搅得整个河北南部的各郡县一日三惊，大白天都不敢开城门放百姓进出。正在各郡将士枕戈待旦的时候，张家军却突然又失去了继续劫掠的兴趣，在武安郡和魏郡的交界处，捡了个名叫滏山的废弃要塞驻扎了下来。

    滏山地处太行支脉，上窥武安，俯览魏郡，地势十分险要。万一张家军哪天玩得高兴，稍不留神就可以逆着浊漳水穿过太行，直接杀进河东上党郡去。这下，非但河北道南部的地方官员心中惶恐，河东郡南部的地方官员们也坐不住了。告急文书雪片一样写进东都去，请朝廷增加剿匪兵力，早日还地方以安静。

    “那朝中的狗官，真的会像咱们期望的一样昏？”非但大隋的地方官员们忐忑不安，张金称麾下的寨主们心里也直犯嘀咕。此番主动出击，大伙可是几乎将巨鹿泽中能打的战兵全带上了。而作战目标却非常邪乎，居然试图把右武侯将军冯孝慈从黎阳的高墙后逼出来，到地形不利于骑兵展开的滏山一带进行决战！

    “管他呢，朝廷要是不肯帮忙，咱们这趟就算练兵了，反正泽地那边有老二和娟子两个带兵看着，一时半会儿没人攻得下！”张金称生性乐天，丝毫不把大伙的担心当回事。“他要是肯帮忙呢，咱们就在这太行山外给冯孝慈点儿颜色看看。也让河北各地的老少爷们开开眼界，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真英雄，什么样的人是假把式，见了官军只会撒丫子！”

    后半句话逗得大伙轰然而笑。巨鹿泽的弟兄素来对河北道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不甚敬服，上一回高士达的心腹窦建德遇到冯孝慈不战而走，但随后巨鹿泽众弟兄却拼了性命将冯孝慈从家门口赶回了黎阳。如果这回大伙真的把宝压对了，顺利砍下冯孝慈的脑袋，此后以实力为尊的绿林道上便不会再有什么高大当家。各洼各寨的英雄豪杰纷纷投奔过来，巨鹿泽的势力必将一飞冲天。

    “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能看清楚。不能凭着黑灯瞎火的几声叫唤！”听见众弟兄会心的笑声，张金称愈踌躇满志。看了一眼八当家卢方元，继续补充，“大伙既然提着脑袋造了反，自然也是谁有本事跟着谁。能不能将狗皇帝拉下马不说，总得把路越走越宽敞，不能罐子养王八，越养越抽缩。”

    “属下能追随大当家真是三生有幸！”卢方元也是个聪明人，感觉到了张金称目光里的压力，赶紧站起身拱手表态。他是高士达以总瓢把子身份安**巨鹿泽的钉子，但一年来却因为高士达与张金称二人实力的对比生了根本性变化，不得不放弃了当初进入巨鹿泽的初衷。眼下甭说巨鹿泽和豆子岗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官军切断，即便高士达有命令送过来，卢方元也要主动将命令向张金称坦白。否则张金称只要稍稍动动手指头，自然有人上前将那些不开眼的家伙给大卸八块。

    “也不一定要跟着我。将来要是有人比老张出息，你们尽管跟他去！”张金称笑着摆手，示意卢方元不要误会，“出来混么，谁还不图个好前程？跟上个有本事的，老大当了总管，大伙就都是将军。老大当了皇上，大伙就都是开国王爷。到那时想种多少亩地，就种多少亩地，想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老婆。你要是不嫌腰疼，娶上三百六十个也由得你。到时候****轮一个，轮完了刚好过大年！”

    “哈哈哈哈！”众寨主、堂主们被大当家的话逗得前仰后合，鼻涕泡都汩汩冒了出来。就是，出来混的，不就图着那点好处么？要是整天过得像个行脚的穷和尚，谁还把脑袋往裤腰带上别？什么吊民伐罪、什么替天行道，那都是狗屁。老子自己就是天，照顾好了自己啥都有了。

    陡然间，张金称又把语锋一转，板起脸来强调，“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娶多少女人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你有那个体力。但也得人家女孩家情愿！咱们现在可以抢，将来就不能随便抢了。当贼和当官不能一样，要是当官的全拿自己当贼，这天岂不乱了套？！”

    大当家这话什么意思？众寨主堂主们，除了少数有心机的几个，其余全都皱起了眉头。本来只是几句玩笑话，怎么说着说着，又强调起军纪来了？这回出泽，因为大当家过于强调军纪，已经在喽啰们中间引起了很多的不满。如果再一味地严格下去，恐怕不少弟兄，特别是久经沙场的老弟兄，就要离心离德了。

    张金称猜到大伙心里的不快，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解释，“以前咱们造反，就是因为被官府逼得没活路了。将来咱们要是当了官儿，总不能逼着底下的百姓造咱们的反吧？以前咱们不知道该往哪走，老想着过一天算一天，所以不必担心百姓怎么看咱们。可眼见着大隋朝就要完蛋了，咱们就都必须看得更长远点儿。想想怎么当官儿，想想怎么跟其他英雄争这个天下！所以我这次出泽，对弟兄们要求严了点儿，严得大伙觉得我换了一个人。不过我老张还是给大伙留着余地，没真正拿哪个开刀！这次，咱们就算适应，既往不咎。老子先给大伙提个醒儿，回去好好管教各自的弟兄。下回，再有谁故意违法军纪，要是被老子砍了，你们可不要过来求情！”

    话音落下，众豪杰心里俱是一凛。自从去年娶了柳儿之后，张金称的脾气变好了许多。但脾气变好了，并不意味着他从此成了病猫！捋他胡须的人早晚都是个死，他的话在弟兄们中间还是说一不二。

    “冯孝慈已经被咱们打趴下过一回。”张金称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留下一抹无法抗拒的威严，“这回他如果出来，老子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他要是不肯出来，就是认了怂，今后见了老子的旗号都得躲着走。总之，就是那一句话，今后整个河北绿林，就得看咱们的了。谁要是烂泥扶不上墙，趁早滚蛋，别给老子扯后腿！”

    扬名、立万、招兵买马、进而问鼎逐鹿。几个月来，巨鹿泽上下一直忙碌的便是这件事情。所以张金称宣布打完冯孝慈后，他便要建立自己的旗号，众弟兄谁也不感到意外。而一旦旗号竖起来，他们便不再是土匪了流寇的身份。因而严肃军纪，逐步巩固队伍在地方上的威信也是应有之意。想到这层，几个核心人物互相看了看，以杜疤瘌为率先开口表态，“大当家这话说的，不就是要弟兄们收敛些么，这有什么难做的！谁还不是个苦出身，要欺负，也欺负那些有钱人去，欺负小老百姓有什么意思？”

    二当家薛颂留守巨鹿泽，因而三当家杜疤瘌开口之后，便等于给所有弟兄开了个头。四当家王麻子想了想，赶紧跟上：“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积蓄，哪有庄主、堡主们多！从今往后，咱们抢，也尽量抢大户。至于女人，当然也是穿金戴银的小姐，比劈柴挑水的丫头看着顺溜。虽然不常弄到手，但这好比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又活跃起来。大伙纷纷表态，宣布自己麾下的弟兄从今往后严守军纪，不给大当家添麻烦。待众人逐一表明了态度，张金称想了想，又道：“这回明明已经拿下了龙冈，我没有赶走那些朝廷官吏，而是又把龙冈交到了他们手上，便是这个道理。龙冈归朝廷管，咱们抢了，砸了，百姓们只能怪朝廷不能保护他们，怪不到咱们头上。如果龙冈归了咱们官管，百姓们吃不饱，穿不暖，丢人的便是咱们。这做贼是门手艺，做官也是门手艺。不能一味地乱砍乱杀。若论做官，咱们这边，薛老二是把好手，小九子也是把好手，其他人，包括我这个大当家，恐怕都不太灵光。”

    “大当家抬举了，我能有今天，还不是全仗着大当家撑腰！”猛然间听到张金称将话题转向自己，程名振赶紧起身施礼。他知道自己的快崛起已经引了很多矛盾，所以平素行事处处低调，能不显山露水尽量不显山露水。

    “你是咱们巨鹿泽的千里驹，怎么抬举都不过分！”张金称目视程名振，对自己麾下爱将的表现非常满意。自从程名振入泽后，他做什么事情都顺。简直是如虎添翼，如龙乘风。这种感觉令他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根本顾不上考虑其他人的感受，“放手干，老子看好你。打完了冯孝慈，老子立了字号，先封你个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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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一 下）

﻿    虽然当众宣布将军务全权交给程名振处理，张金称却多少有些不放心。到了晚上，这种忐忑的感觉愈强烈，他终是无法平复焦躁的心情，吩咐亲兵将老兄弟杜疤瘌和王麻子找来，哥三个一道喝酒解闷儿。

    半坛子黄汤落肚，王麻子的嘴巴立刻失去了把门儿的，也不管杜疤瘌高兴不高兴，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张金称偏心眼儿，过分地倚重年青人，让自己这些老弟兄们凡事要看晚辈的脸色，人前人后都抬不起头来。

    张金称等的就是这句话，看了看杜疤瘌，非常坦诚地说道“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了，老张是什么人你们俩还不明白么？只要我有口肉吃，肯定不会让老兄弟光闻个味儿。”放下酒盏，他继续补充，“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咱们这里，的确没一个比小九子能打。我不依仗他，你们让我又能依仗谁？”

    “那也不能把他捧上天去！”王麻子也看了一眼杜疤瘌，不依不饶。“弄得现在我寨子里的弟兄都待不住了，总想着有朝一日换个寨主，他们也好跟着扬眉吐气！”

    “那是你姓王的手头太死，有好处自己全纂起来，让弟兄们天天喝西北风！”杜疤瘌不屑地回敬了他一眼，一边嚼着嘴里的牛肉，一边冷嘲热讽。“又想要人家尊敬你，又不给人家吃饱饭。这寨主当得也太便宜了些。要是老子跟你一样干，早给人背后打闷棍了！”

    “你好，两千锐士让人打回一半来！”

    “那我愿意。他怎么说也是我女婿，公是公，私是私。公事上我不难为他，回到家，他敢放肆，我就拿棍子敲他脑袋。”

    “谁敲打谁还不一定呢？说的好听。”

    “反正我们是一家。你姓王的不服，肯定挨敲！”

    眼看着一对老哥俩双双瞪起了眼睛，张金称赶紧做和事佬。“喝酒，喝酒。没有的咸淡别扯。疤瘌说得对，公事上，咱们都得仰仗小九，私下里，他却是咱们大伙的晚辈，谁都可以敲打他。麻子你也别泛酸。我要是把军务全交给你，你肯定每天整到二半夜，照样整不明白。虽然我仰仗小九多些，但哪天他真的敢对你们之中任何人不敬，我肯定出头收拾他！眼看着咱们巨鹿泽越来越大，这长幼尊卑，还是必须要的。”

    三人都是老江湖了，有些话点到之后，彼此心中立刻清清楚楚。王麻子刚才是借着抱怨自己被冷落的机会，提醒张金称不要任由程名振做大。而杜疤瘌则借着打击王麻子的同时，明确自己的态度，女儿、女婿和自己是一家人，忠心耿耿为巨鹿泽卖命，不会起异心。但也希望张大当家有所回报，别又想让马儿跑，又想让马儿不吃草。至于张金称，则将长辈和晚辈的关系挥到巨鹿泽内部秩序上，暗示自己在军务上会继续放权，大当家威严却绝对不可挑战。

    “喝酒，喝酒！不扯咸淡，有些人不服，自己出去跟杨白眼叫劲去。窝里搅合不算本事！”杜疤瘌举起酒盏，笑着响应张金称的号召。

    形势比人强，王麻子即便心里再不高兴，也只能憋着。举起酒盏跟两位老兄弟手中的酒盏碰了碰，仰痛饮。一半酒浆进了肚子，另一半却全洒到了脖子里。

    “看你哪个狼虎劲儿，就跟几辈子没喝过酒似的！”张金称达到了一半目的，转而开始修理王麻子。“当寨主必须有个当寨主的样子。咱们将来若是立了字号，像你这样吃饭都没个吃相的，给你个太守当当，你也当成看城门的。”

    “那，那叫什么来着。我刚刚学会了一个词，沐，沐，沐猴而冠！”杜疤瘌赶紧趁机痛打落水狗，成心让王麻子下不来台。

    “我这是真本色。不像某些人，给点颜色就想开染缸！”王麻子抹了一把脸，抖着半脖子的汁水反唇相讥。

    “行了，行了，咱们几个谁不知道谁啊。都努力改着点吧，也给年青人带个好头！”张金称笑着从侍女手中抓起一块雪白的缣布，丢给王麻子，“你先擦擦，我突然想起个差事来让你去做！”

    听闻有事情要做，王麻子心中的怨气立刻小了很多，胡乱抹了把脸，将比苏绸还昂贵的缣布像废纸般丢到脚底下，“你说，哪怕是去把冯孝慈引过来的任务，我保证也不皱眉头！”

    “我看你也是个闲不住的。与其跟我们在这里一道干等，不如真的顺着浊漳水北岸穿越太行，到河东道干上他一票！”张金称用手指敲了敲酒桌，低声吩咐。“去回，多放几把火，多杀点儿人。给朝廷那帮家伙在火上浇浇油！”

    “大当家是说？”王麻子瞪圆眼睛，满脸的麻点抽搐成了一个团。几个时辰之前，张金称还当众强调军纪，现在却私下叮嘱他要努力杀人放火。这个转变太大，他实在有点儿跟不上节奏。

    “让你钻到河东去干咱们的老本行，杀人放火！”张金称不满地横了他一眼，悻然道。就这呆头呆脑的样子还老想着跟年青人争地位，换了程名振、段清、王二毛之中的任何一个，只要听自己开了个头，肯定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提醒还好，越提醒，王麻子越感觉天旋地转，“老张你白天……？”

    “你这头笨猪！我张金称怎么有你这么个兄弟！”张金称狠狠踢了对方一脚，恨不得将王麻子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榆木疙瘩做的。“巨鹿泽是咱们的老巢，咱们老巢周围的地方，将来都是咱们的根基，当然不能再随便抢掠。而太行山西边，咱们一时半会儿肯定顾不上。既然还不知道是谁的地盘呢，咱们还跟他客气什么。你尽管去抢，去烧，我的军纪只照顾到太行山以东。过了太行山，就彻底无效！”

    “那倒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王麻子眯缝着三角眼，多少明白了些张金称的用意。对于新的军纪，他是反对声音最高之一。当强盗不抢，不烧，那还能叫强盗么？而张金称这个安排则刚好称了他的心，单独出动，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没有具体目标，也没有具体任务。这种好事到哪里去找去？到底还是大当家，明白老兄弟的心思！

    张金称的确明白王麻子在想什么，虽然他的心思王麻子根本猜不到。“你穿过太行后，自己注意安全。别逞能，打不过就缩回来。到了咱们的一亩三分地上，我肯定能罩得住你！”

    “那是，那是！”王麻子没口子答应，唯恐张金称再度反悔。老兄弟的脾气他知道，主意定得快，变得有快。“我今晚连夜动身，保证把上党郡搅成一锅粥！你和疤瘌哥等着看好吧。”

    杜疤瘌瞪了他一眼，虽然对其得意忘形的小人模样很是无奈，却依旧有些难舍难分，“别贪图县城，府城，打几个堡寨就够。县城和府城的城墙太高，等你攻进去了，人家的援军也杀到了！”

    “我哪有打县城的本事啊。称手的兵器、铠甲，都在你女婿手里攥着！就凭我手里的镰刀、锄头，也就城外耪耪地！”王麻子根本不知道好歹，悻悻地抱怨。

    “你这人真不知足！”张金称拍了他一巴掌，笑着打断，“你们几个捞了好处，什么时候分给小九过？人家小九拿命换来的称手家伙，又哪次落下过你们？”

    “有本事自己去打，我们肯定不分你的！”杜疤瘌气得鼻子都歪了，臭着脸奚落。“就是别被人给收拾了，害得我去接应你！”

    最近几次单独行动中，程名振自官军手里抢到了大批优质的铠甲和长槊、陌刀、角弓等杀人利器。每每有所斩获，他总是将其分成三份，取三成“孝敬”给大当家张金称，四成交给老营由几个寨子均分，只留下最后三成来武装自己的部属。因此，以张金称为的各位寨主都拿了程名振的好处，吃人嘴短。王麻子在战利品分配方面挑事，纯属不知好歹，恩将仇报。非但惹得杜疤瘌满肚子不痛快，连张金称也无法站在他这边。

    “打就打，老子麾下的弟兄又不是泥捏的。”王麻子得不到支持，只好悻然作罢。“河东那地方肥着呢，老子吃得满嘴流油时，有人可千万别眼红！”

    说罢，他也没心思再喝下去了。把酒盏向桌上一放。顺手拎了条鸡腿叼在嘴中，施施然而去。

    此刻已经接近亥时，大部分喽啰都已经睡下。听到自家寨主的命令，少不得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收拾行头，干粮，准备出。

    早有人将消息报给了程名振，让他大吃一惊。有心欲到张金称面前出言阻止，想了想，又默默地折回到舆图前。

    “这大当家也真是的！”段清、周礼虎、张猪皮、韩葛生、王二毛等人正在程名振的军帐中商议下一步行动安排，听到张金称朝令夕改，心里都愤愤不平。

    “肯定是王麻子那家伙又在大当家面前下了蛆！”张猪皮于巨鹿泽中混的时间最久，也最清楚张家军内部情况，冷笑了几声，低声建议，“九寨主如果不方便出面，我去找五当家。王麻子最怕五爷，每次撒酒疯，都被五爷狠狠地收拾！”

    “大当家自己不动心，别人下蛆有什么用？！”王二毛冷笑着看了张猪皮几眼，一语点破玄机。自打周宁去后，他就像变了个人般。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模样，要么不说话，说话就丝毫不留余地。

    众将领默然，都明白王二毛说到了点子上。张金称的确对程名振等一干年青人非常信赖，但在同时，他又试图依仗原来的那些老弟兄，牵制崛起的新人。这一手玩得既不高明，也不漂亮。总是被大伙轻而易举地识破，总是让人心里疙疙瘩瘩。

    程名振对已经生的事情心中雪亮，微微笑着向大家扫了一眼。看见众人都非常沮丧，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正想跟大当家提议，派人主动杀入河东呢，没想到四当家抢在了前面。那更好，上党郡的乡勇不多，四当家带着他麾下的弟兄去了，足以将太行山西面搅翻天。如果河东与河北两道的官吏一刻不停地向朝廷告急，冯孝慈即便在朝中有人撑腰，肯定也遮盖不住。只要他肯离开黎阳，咱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看到受了委屈的人都宁愿忍让，大伙心中的怒气也就慢慢消了。张金称做得再不对，毕竟也是这支队伍的大当家。整个巨鹿泽的基业都是他和一些老家伙们创立的，大伙偶尔吃点儿小亏，也就忍了吧。

    “冯孝慈是个百战老将，虽然上回在咱们手里吃了亏，主要原因却是因为轻敌大意。上次他退得快，麾下弟兄基本没伤到筋骨。这回咱们如此大摇大摆地撩拨他……”张猪皮不想于王麻子带队西进的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指着舆图，低声分析。

    “啃的就是硬骨头。不啃硬骨头，怎能证明咱们的好牙口？”王二毛冷笑着打断，双手抱肩，根本没把可能面临的风险放在眼里。

    “我是担心他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张猪皮笑了笑，继续补充。“他要是想将咱们一网打尽，肯定不会单独行动。武阳郡的魏征和魏德深手里都有不少郡兵，清河杨善会估计也会趁机出动！光是冯孝慈一个不可怕，真正打起来时，咱们就要以一敌三。”

    “张老哥总是喜欢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无非是兵来将挡，咱们还怕过谁来？”

    众人被张猪皮的分析说得心中一凛，七嘴八舌地数落。

    张猪皮却不生气，笑着等程名振给自己解惑。程名振略一沉吟，低声说道，“张老哥说得的确有道理。但这一仗就怕打得小，大了反而不怕。杨善会在咱们手里吃过大亏，即便赶来助拳，也不敢轻易冲在第一线。魏征和魏元长都是硬茬，不过以先前咱们跟他俩交手的经验看，他们受制于元宝藏，根本无法自作主张。而那元宝藏不过是个守窝的狗熊，舍不得离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即便他来了，也会小心翼翼，不愿意替冯孝慈当前锋。所以那两家不来助拳时，冯孝慈见势不妙，还有机会离开。若是清河与武阳的郡兵都来了，冯孝慈就真的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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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二 上）

﻿    第一章秋分（二上）

    听程名振说得干脆利落。众人的心情又舒畅起來。张猪皮向舆图上看了看。笑着追问。“九当家莫非有阵斩冯老贼的把握。要是真的能杀了他。今后这半个河北可就由咱们说得算了。”

    “杀了老贼。看谁还敢在咱们面前扎刺。”段清、周礼虎等人都是出生牛犊。根本不晓得老虎有什么可怕。捋胳膊。挽袖子。张牙舞爪。

    放眼整个河北道南部。目前朝廷只派了冯孝慈一支府兵坐镇。这路兵马虽然经历过一场失败。但有他在。各地的郡兵就都有了主心骨儿。各地的流寇就如同背生芒刺。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时刻都提防着哪天冯孝慈这头老虎养好了伤。冲着自己迎头扑來。

    而巨鹿泽拔掉冯孝慈这根钉子。就等于给所有绿林同道解决了个心腹大患。届时吃水不忘挖井人。江湖豪杰们都会掂量掂量。该不该换一个总瓢把子。到底跟着谁混更有奔头。

    “临阵斩取敌方大将首级。我可沒那个本事。放眼咱们巨鹿泽。也就是你张猪皮和郝五叔武艺精熟些。其余的人都是凭着把蛮力而已。”程名振笑着摇头。狠狠地将张猪皮夸了一次。看到对方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顿了顿。继续道：“但大当家白天的话给我提了个醒。朝廷毕竟是朝廷。第一时间更新实力强。规矩也多。不像咱们。想怎么來就怎么來。败了就回巨鹿泽去。输得起也赢得起。只要咱们让官军吃个谁也兜不住的亏。冯孝慈就不需要咱们來杀了。大隋朝庭自然会拿他当替罪羊。把脑袋砍下來以谢天下。”

    几句话说得又快又很。闻者无不心里一凉。大伙突然发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九当家的眼神变得阴沉冰冷。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设计谋害人。总是凉凉的。淡淡的。仿佛对方根本沒有生命般。

    “山地打仗。骑兵派不上用场。”程名振对众人眼里的诧异浑然不觉。指了指舆图。低声布置。“明天一早。我就会跟张大当家提议。把骑兵派到清漳去防备魏征和魏元长。这个任务有点难度。我建议由张老哥和二毛一块承担。”

    张猪皮本來就憋得火烧火燎。听程名振第一个指派的人就是自己。高兴得恨不得跳起來。咧着嘴巴回应。“沒问題。包在老哥我身上。什么魏征也好。元宝藏也好。肯定不让他们渡过漳水。”

    “不是叫你去阻挡郡兵。咱们就这千十匹战马。跟郡兵纠缠太浪费。”程名振摇了摇头。进一步交代作战任务。“如果元宝藏的人马过河。你尽管让开道路。放他过來。刚才咱们也分析过了。他來了后。根本帮不上冯孝慈的忙。反而容易脱府兵的后腿。”

    “那我跟二毛干什么去。”张猪皮失望地咧了咧嘴。望着程名振的眼睛追问。

    “骑兵最大的优势就在速度上。我先不给你和二毛布置具体任务。但放过元宝藏之后。官军的后路就在你们眼皮底下了。怎样能把官军的后院搅得多不安宁。你和二毛就怎么干。反正就一句话。打不过就跑。跑到新的地方继续打。随时与主营保持联络。如果机会合适的话。我还会派个新任务给你们。届时能不能完得成。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老子准行。”张猪皮的脸顷刻间又堆满了笑容。乐呵呵地回应。

    “二毛。你呢。”程名振见王二毛半晌沒吭声。笑着追问。

    “我沒问題。你放心好了。”王二毛耸耸肩膀。依旧是那幅沉闷的模样。周宁的自杀在他的心中留下的深刻的伤痕。以前他总觉得大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的江湖是最适合自己的生活。而现在。他心里却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周宁为什么要给杜鹃下毒。杜鹃对她那么好。

    周宁为什么始终不相信他。只到死前最后一刻才肯接受他的拥抱。

    答案其实在那明摆着。只是他从前不肯想而已。第一时间更新周宁不是玩偶。不是草木。她的全家上下都死于馆陶之难。她自然要给家人报仇。同样是一条命。程名振和他王二毛的命是。周泽和周文等人也是。未必谁比谁更不值钱。也未必谁比谁更高贵。以前周家将馆陶县所有人踏在脚下的。视若草木。罪大恶极。反过來。自己和程名振得势了。便将周家的人视作草木。就是正义的么。不过是上下调换了个位置罢了。罪恶却是依旧。

    程名振知道他心里还为周宁的死而耿耿于怀。笑了笑。回过头。冲着其他几个年轻将领吩咐。“我明天也会向大当家请命。派几支精锐下去跟魏郡各处的城池、堡寨谈‘保安秘约’。大伙谁也闲不下。都出去动一动。临水、邺县、滏阳、临漳这几个县人口都不少。中间的堡寨也有二十几座。大伙一个地一个地儿慢慢谈。尽量把恒水以北的地方赶在冯孝慈大军到來前都压服了。咱们出征时沒带多少军粮。弟兄们能否吃饱饭。全着落在大伙身上”

    “遵命。”听到带领一支队伍去各地敲诈大户。众将领都非常踊跃。程名振处事公道。为人清廉正直。每次大伙出去敲诈大户的缴获。他基本都不沾。这样。除了按规矩该上缴主寨的。留在参与者手中的油水就非常可观了。第一时间更新所以。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获得巨鹿泽中所有年青将领的拥戴也不足为奇。

    “记住白天大当家强调的事情。”看了看欢呼雀跃的众人。程名振郑重叮嘱。

    “知道了。只要他们肯乖乖交出粮食和钱财。我等尽量少做杀孽便是。”韩葛生明白程名振的性格。带头回应。

    “能不杀人。就不要杀。”程名振笑着点头。随后语风陡转。目光凛然如刀“若是有人敢于抵抗。就别客气。记得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众弟兄又是一愣。看看程名振头上早生的白发。再想想前一段时间巨鹿泽中发生的事情。低低答了声“是”。纷纷将目光侧了开去。

    第二天一早。张金称果然如数接纳了程名振的提议。将领们从张金称手里接过新做的令箭。点齐喽啰。走出营门。朝各自的目标出发。

    张金称亲自送到山下。望着数百面战旗消失在远方的田野当中。回头看了看程名振。低声感概。“要不是你。咱们的队伍哪有这般声势。老子以前手中无论有多少人。都得亲自带着向前冲。现在可好了。咱们坐在山头看风景。自有弟兄们将敌军的脑袋瓜子给砍下來。”

    “有大当家坐镇。弟兄们心里就踏实。”程名振不敢居功。笑着拱手。“这滏山就好比是个阵眼。弟兄们无论怎么动。都围着阵眼进行。冯孝慈被咱们逼急了。也会直接找冲您这个大当家來。至于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他还真未必放在心上。”

    “你小子就会说话。不怪鹃子死活都要嫁给你。”张金称被拍得舒舒服服。捋着刚养长的胡子点头。“冯孝慈是个成名的老将。窦建德、高士达、还有那个爱吹牛皮的房彦藻。都不敢主动惹他。你给我出主意让我拿他立威。正合我的心思。但咱们也得小心些。别立威不成。反而助长了人家的气焰。”

    程名振沒有说话。只是笑着点头。他心里非常清楚。张金称这是怕折了颜面。以至于今后无法再跟高士达争位。绿林道的规矩向來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牙口好。谁是真正的总瓢把子。剩下的什么绿林令、什么群雄共举。那都是瞎耽误功夫。所以眼前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甚至连损失太大都会影响巨鹿泽甚至自己的江湖地位。

    张金称见程名振脸上写满自信。心情稍微平静了些。笑了笑。继续道：“你放手去打。无论输了赢了。都有我这大当家为你撑腰。咱们本來就是一群穷汉。打了败仗。顶多是退回巨鹿泽去。光着脚的不怕他穿鞋的。大不了休整一段时间。咱从头再來。”

    “大当家说得对。咱们输得起。冯孝慈输不起。”程名振笑了笑。低声附和。

    “嗯。就是这么个理儿。”张金称点了点头。继续道：“你把骑兵派到清漳去。人数是不是少了些。虽然骑兵的弟兄个个都是好样的。但也架不住武阳郡的人多……”

    “我让张猪皮见到武阳郡的旗号。立刻避开。”

    “什么。”张金称大吃一惊。沒想到程名振胃口如此之大。居然想把武阳郡的郡兵放过漳水后一并吃掉。“那清河郡的郡兵呢。你是不是也打算放到眼前來。”

    “嗯。”程名振笑着点头。然后靠近张金称。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骑兵…….”

    “你他娘的简直是个赌棍。”张金称向后迅速跳开半步。满脸难以置信。“你真的这样打算的。他奶奶的。别人都说老张不要命。这回老张可是涨见识了。”

    “不入虎穴。焉有虎子。”程名振轻声跩了句文。望着张金称。满脸期待。

    被少年人的目光看得有些惭愧。张金称咬咬牙。狠狠跺脚：“既然你已经准备这么做了。就做到底。奶奶的。大不了老张陪着你输。输光了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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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二 下）

﻿    输光了拉倒，人死卵子朝天。作为一方大豪，张金称身上缺乏很多成为绿林霸主必要的气质，惟独不缺的便是赌性。当年没造反时，穿越马贼横行的燕山往来塞上贩货，其实也是赌，赌自己运气好，不会被贼人半路劫了货，落得人财两空！赌赢了，每年便能比老老实实种地多攒仨瓜俩枣。带头杀官造反，还是赌。赌一旦不当场战死，便能扬眉吐气地过几天人过的日子。之后他火并好朋友孙安祖、驱逐窦建德，寻机剪除八当家刘肇安，几乎没有一次不是行走于悬崖边缘。稍不留神便要搭上性命。然而，他一次次地赢，赢得惊险刺激，赢得盆满钵圆。

    所以，听完程名振的整个计划，他于震惊过后，心中更多的是兴奋。程名振推荐的玩法可比他先前的那些玩法过瘾多了。如果将他前几次赌博比做掷色子压大小，程名振制定的进一步方案简直就是双6、天九、甚至黑白子，不到最后一步很难看到输赢。

    “赌，咱们要赢就赢一把大的！”当程名振的进一步方案被张金称亲口介绍给几个核心寨主的时候，大伙的表现几乎和张金称听到这个方案时一模一样。新的方案虽然比大伙先前商定的那一个更危险，但其背后所收获，却让看到无不两眼通红。大伙本来都是一无所有，输光了不过还是一无所有。瓦片不怕跟玉碰，纵使碰得粉身碎骨，那玉上掉下来的渣渣，也够重新再买几车碎砖烂瓦的。

    在几个寨主的协力支持下，张家军四面出击。一个月内，将滏山临近的县城、堡寨逐个梳理了个遍。兵临城下勒索钱粮，绑架肉票收取赎金，有几次甚至杀到了魏郡治所安阳城下，把四门堵得严严实实，直到看见援军的旗号不慌不忙地扬长而去。

    看到贼军的气焰如此嚣张，右武侯将军冯孝慈带兵紧追不舍。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张家军在恒水河北岸以逸待劳，半渡而击。却无奈府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双方厮杀两个多时辰，张家军战败，丢下两千多具尸体落荒而走。而冯孝慈麾下的府兵伤亡不足三百，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随即，匪郝老刀领兵前来报复，双方在漳水河南岸又大打出手。凭借个人勇武，郝老刀阵斩隋将三人，夺旗五面，最终却因为临敌指挥能力与冯孝慈相差太远，不得不率部放弃漳水南岸所有土地，退往滏阳县附近休整。

    四天后，恢复过精力来的官军强渡漳水，一日连破张家军四垒。漳水河全线失手，郝老刀抵挡不住，带领残兵败将退往滏山大寨。

    冯孝慈进驻滏阳县，以通敌罪将滏阳县令杨仪、县丞余子明以及一干兵曹、捕快等尽数诛杀。然后挥师临水，在距离滏山十里的平原安营扎寨，与张金称的主寨遥遥相对，

    “你去告诉张金称，老夫来了。无论他想干什么，老夫奉陪到底！”将临水县令杨文鼎责打了二十脊杖后，冯孝慈将战书摔在他的脸上，怒气冲冲地命令。

    “将军，将军大人，卑职，卑职冤枉！卑职实在冤枉啊！”杨文鼎匍匐在地，不敢接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告。

    “既然吃了我大隋的俸禄，就该有殉社稷的自觉。贼军从滏山一直打到了安阳，你临水县与张金称的老营近在咫尺，却没受到任何攻击。老夫说你没通敌，这天下有人会信么？”冯孝慈冷冷地挥了挥手，命人将杨文鼎架起来，丢出中军。“如果张金称杀了你，老夫立刻向朝廷上本，要朝廷下旨表你之忠。如果你敢半路逃走，哼哼，老夫已经杀光了滏阳县所有官吏，不在乎将临水县的官吏也清理一遍！”

    “将军大人…….”杨文鼎的哀告声噶然而止。张金称虽然不讲理，好歹收了“保安费”后就真的没有攻打临水县城。而冯孝慈老将军比张金称更不讲理，他甚至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一上来就把人往死里逼。

    明晃晃的横刀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除了硬着头皮去贼营下书外，杨文鼎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好在最近张金称脾气不错，接到战书后，也没难为下书之人。先是好吃好喝招待了一番，然后将一封“亲笔书写”的回信塞给杨文鼎，让其转交给冯孝慈将军。

    “大，大当家……”一想到回去后还要面对冯孝慈那张阎王脸，杨文鼎的眼泪立刻涌了满脸。“大当家开恩，容在下在山上先躲几天。您把在下关起来吧，在下愿意做您的俘虏！不，请准许在下当您的肉票。肉票！在下乃荥阳杨家之后，您抓了在下，日后肯定有大笔赎金拿！”

    天呐，还有主动想当肉票的？众寨主们被惊得大眼瞪小眼。张金称却丝毫不肯考虑对方的要求，从腰间拔出尖刀，奋力向桌子上一插，“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老子既然收了你的保安费，自然不能再抢你绑你。吃完了饭赶快给老子滚，倘若赖着不走，老子就拿你当下酒菜！”

    “大，大，大大……”想到张金称的特殊嗜好，杨文鼎吓得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抄起张金称给的信，连连作揖，“在，在下，在下这，这就走！”

    “快滚，快滚！”张金称用力挥挥手，命令侍卫们将杨文鼎和他的随从从酒桌旁叉起来，丢出山寨。

    赌局已经开始了，这是第一次下注，双方斗的便是一个气势。

    在贼军那里没找到避难所，倒霉县令杨文鼎只好慢慢吞吞地向回爬。等到他捱回冯孝慈的军营，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本以为冯孝慈看到张金称的信后肯定会勃然大怒，拿自己这个不相干的人撒气。谁料冯孝慈将信仔仔细细地读完后，脸上居然泛起了笑容。

    “你先下去吧，让老夫想想怎么回答他的质问？想好了，少不得还要劳烦你跑一趟！”老将军收起信纸，笑呵呵地命令。

    “那，那，那卑职就先走了？”杨文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倒退着向帐外蹭。一不小心被地上的毛毡绊了下，“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滚出去！这等货色，居然也堪为地方父母！”冯慈明突然又翻了脸，上前一脚，将杨文鼎踢出了五尺开外。

    “老将军息怒！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帐中众将强忍笑意，纷纷上前替杨文鼎说情。好说歹说将冯孝慈劝回了帅案之后，再看杨县令，已经连滚带爬冲出了军帐，唯恐爹娘没给生了四脚腿。

    “这等货色，这等货色！”冯慈明怒火难消，拳头捶得帅案咚咚作响。“也不怪几个蟊贼就能纵横千里，我大隋的地方官员都如此窝囊，是个人便能将他们打得不敢出头！”

    “他毕竟是个文官，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鹰扬郎将赵亦在旁边笑着相劝。“自从先皇定鼎以来，河北各地已经三十余年没闻金鼓。此人敢去张金称那里下书，还敢带着张贼的信回来，已经是非常难得！”

    “哼！这等货色也能被委以官职，也怪不得百姓造反！”冯慈明心内余火未散，冷哼一声，说了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军帐中除了几个汲郡太守张文琪派来帮忙的郡兵将领外，其余都是追随他多年的心腹。所以他也不怕被人偷偷地向朝廷高密。又骂骂咧咧地数落了几句，将帅案上的信拍了拍，低声命令，“你们也看看吧，这是张贼写给老夫的回信。无论文理还是字迹，都比那姓杨的县令强了一百倍！”

    众将领半信半疑，凑到帅案旁默默观看。乍看之下，还真的大吃一惊。回信是以标准的右军体书写，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一笔一划都透着洒脱。能把字练到如此程度的，整个朝中也找不出几个。而信的内容居然完全用骈文写就，四四六六，一气呵成。非但气势磅礴，文理通达，字字句句中还透着股子自信和正气，仿佛他们是官军，冯孝慈等人才是作恶多端的山贼一般。

    “这是张金称请了教书先生捉刀的吧！”鹰扬郎将赵亦达不敢相信贼军中有如此文雅人物，想了想，撇着嘴质疑。

    “你看那字的间架结构，像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所写么？”冯孝慈摇了摇头，不住冷笑。“真正的贤才全都没有出路去当了贼，草包软蛋却凭着祖上的余荫做了地方官。还能怪我大隋朝的境况一天不如一天么？我早就说过，土匪不是出自山中，而是出自朝中。可这话就是没人听！”

    也不怪冯孝慈话里总是充满怨气，近半个多月，他几乎日日受到朝庭的责难。开始时语气还比较温和，只是催促他尽快履行职责，平定叛乱而已。到了后来，简直是满纸的威胁喝斥，宣布如果他继续在黎阳按兵不动，朝廷就要另派一位主帅来。同时追查相关人等的消极避战之罪。而冯孝慈却认为，眼下不是出击的好时候。张金称气势汹汹，肯定是有备而来。即便府兵们能打败他，倒下一个张金称，紧跟着还有王金称、李金称扯旗造反。不如徐徐图之，一面安抚百姓，梳理吏治，从根本上消灭土匪的来源，另一面将几伙悍匪限制在固定区域地，不断分割之，蚕食之。最终一举犁庭扫**。

    但河北与河西各地的告急文书雪片一般向东都送，朝廷中尽管有来护儿与苏威两个反复替冯孝慈辩解，也起不到太大作用。众口铄金，在段达、宇文述、裴蕴等人的合伙诋毁之下，到后来连很少过问政务的皇帝陛下杨广都了怒，命令虞世基亲笔誊写圣旨给冯孝慈，督促他出兵剿匪，否则将依照吐万绪的前例处置。

    大将军吐万绪因为长时间与流寇僵持，又不肯给朝中权臣送礼，所以被杨广下旨处斩。冯孝慈当然不敢步他的后尘，接到圣旨后，才不得不将刚刚恢复了元气的府兵拉出来，追到滏山下与张金称一决雌雄。

    抱怨归抱怨，仗还得去打。弟兄们也希望决战前能尽量对敌手的了解多一些，所以很认真地分析来信的笔迹。经冯孝慈一提醒，他们还真的现，此信的确出于一名武将之手。单看那起笔、落笔两处的力道，就能得出此人手臂沉稳，腕力非凡。

    “想不到张贼麾下，竟有此等文武双全人物！”轻车都尉刘克己书法方面造诣最高，第一个得出结论。

    “想必这人就是程名振了！”鹰扬都尉赵亦达低声附和。“此贼和张金称两个费了这么大力气把咱们从黎阳引到这里来，恐怕不只是为了炫耀一下文采！我总觉得，恒水和漳水两战，贼军都没尽全力。看上去损失巨大，实际上却是在向咱们示弱！”

    “的确如此。张贼这次胃口很大！”话题转到军务上，冯孝慈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些。“他想拿老夫的脑袋立威，老夫就亲自给他送到家门口。现在，跟咱们文四骈六的掉书包，恐怕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想把我们拖在山下，然后找机会动手罢了！”

    话音刚落，郡兵校尉周文立刻上前进谏，“那老将军何必遂了他的意！咱们的兵强马壮，弟兄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早日跟他决战便是，让他没机会使阴招！”

    军帐中议事诸将，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五品以上。像周文这种郡兵校尉，如果不是看在太守张文其几个月来粮草供应无缺的面子，根本连门口都没机会迈进。见到他如此不知道长幼尊卑，一干将领纷纷侧头，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儿似有若无的冷笑。也有人性子急躁，干脆直接质问道：“周校尉说得轻巧，贼军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之便。我军初来乍到，人困马乏，拿什么跟其硬拼。弟兄们个个能以一当十的确不假。但弟兄们也是肉做的，如果毫无把握就带着他们上前，不是故意谋害他们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在众人鄙视下，周文立刻面红耳赤。“我，我只是觉得，不能把主动权交给贼人。他们越想怎么干，咱们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鹰扬都尉赵亦达扫了周文一眼，不屑地追问：“那周校尉以为敌军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肯定不想现在就跟咱们厮杀！”周文向后退了半步，四下拱手，“如果诸位将军不信，周某可以带本部兵马先给大伙探探路。待周某麾下这三百弟兄全打光了，大伙再继续商议如何进山便是！”

    这话倒是带着几分男儿气，不由得人不重新打量他。冯孝慈想了想，笑着出言阻拦，“周校尉勇气可嘉，但你肩负运送保护粮草的重任，不能轻易受伤。老夫的确想尽早跟张贼决战，他故意拖延时间的伎俩，老夫也心知肚明。但老夫也在想一件事，张贼凭什么本事将老夫这万余精兵一网打尽？他欲一战而定乾坤，老夫亦不想老是拖拖拉拉跟他纠缠个没完没了。所以先让弟兄们休息两天，一方面看看敌军的动静，另一方面等待武阳元宝藏与清河杨善会的消息。他们两个早已接到老夫的亲笔信，如能渡过漳水，三面合围，河北定能一战而安！”

    “就怕杨善会和元宝藏不肯帮忙！”周文听冯孝慈没有战决的打算，非常失望地提醒。“将军也看到过，这些地方官员是何等货色。说实话，除了汲郡太守张大人外，卑职还真没见过一个有担当的！”

    冯孝慈被他说得一愣，心中暗道：这后生说得也倒是实在话。如果杨善会和元宝藏都被张贼打怕了，想一战而竟全功恐怕有些难度。可直接冲上前跟十几万贼军拼命，即便获胜，也是个惨胜。到时候张贼向巨鹿泽里边一缩，老夫肯定没力量继续收拾他。转眼贼军疗好伤口，再度出泽搅乱地方，朝庭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们必然又要借机打击异己。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先将攻势缓上一缓。一方面可以让麾下将士养回些连日征战所消耗的体力，另一方面，也能观察一下敌军的进一步动向，以静制动。此外，上次敌军之所以偷袭得手，是借了巨鹿泽周围的复杂水道。而这次主战场却位于山下，贼军并无上次的地利可趁。并且眼下秋粮刚刚入库，各地的堡寨、府库里边都有些积蓄。即便粮道受到威胁，大军也不会像上一次一样，转眼便断了炊烟。

    想到这，老将军用手指敲了敲帅案，低声命令，“决战不必急于一时。既然贼军目前跟老夫来文的，老夫也不能被他们笑话失礼。咱们文来文对，先周旋两天，顺便熟悉一下这周围的地形地貌，也让弟兄们稍作休整。三天后，无论武阳和清河两地有没有动静，咱们都率部攻上山去，砸烂了张金称的贼窝！”

    三天时间，不过是弹指功夫。冯孝慈真真假假跟替张金称捉刀的程名振打了几场笔墨官司，从朝政聊到民生艰难，再聊到天下大势，谈着谈着，就把光阴耗过去了。与此同时，出人预料，清河与武阳两郡也作出了积极响应，杨善会带领五千郡兵渡过漳水，直插滏山后的邯郸，时刻准备切断张金称部的退路。武阳郡的魏元长和魏征两个也奉郡守元宝藏的命令，率部扑向清漳，隔着河与张猪皮、王二毛等贼对峙。

    “王贼麾下有多少兵马！”接到友军的书信，冯孝慈在舆图上看了看，皱着眉头追问。

    “据说是千余骑兵。魏元长正在征集船只，准备强行突破！”鹰扬郎将赵亦达明白主帅在担心什么，笑着回应。

    千把蟊贼，虽然是骑兵，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来。各地秋粮都存在城内，骑兵攻城，简直是痴人说梦。又仔细查探了一遍其他各路蟊贼的动向，冯孝慈终于下定了决心。“命令弟兄们整顿衣甲，擦亮兵器。今日巳时整，咱们先跟张贼会一会！”

    “遵命！”众将领擦拳摩掌，大声回应。就在此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从营盘北侧传了过来，“呜、呜、呜呜——”声音低沉，吹得人心烦意乱。

    “小子倒是反应迅！”仅仅凭着号角声，冯孝慈便猜到了敌军的意图。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命令，“派人加急送信给杨善会，请他将营地再向前推进三十里，卡住武安。让他放心，如果张贼败向武安，肯定已经成了残军，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张贼没败，也会先打老夫，不会调转头来攻他！”

    “是！”幕僚答应一声，记录下将令，用印，交给亲兵快送出。

    冯孝慈点点头，继续补充，“给魏元长写封信，让他不必过河，隔着河牵制敌军便是。如果贼人向他那边撤退，立刻半路劫杀。不要担心损失，他损失多少，老夫过后给他补充多少！”

    幕僚们将这条命令记录之后，找恰当的信使送出。冯孝慈亲自检点兵马，杀出了营盘之外。

    众将士与贼军交战多次，已经非常了解对手的打仗风格。贼军通常不肯正正经经的列阵而战，所以官军也不过多浪费精力，不慌不忙整顿队列，在营前依照左、中、右、后四个方位排出了一个“十”字。中军突前，两翼分开。后军作为预备队，时刻准备冲上前在关键时刻给敌军以致命一击。

    只是，这次贼军的表现却有点出乎人预料。他们只来了三万人，数量仅仅是府兵的二倍多一点儿。却整整齐齐地排成了锋矢型，前锋尖利，两翼陡峭，长长的后队拖出一里许，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好一个将门之后程名振！”冯孝慈心头的血一下子就热了起来，仰天赞叹。那是大隋府兵最常用的攻击阵型，带了一辈子兵的他非常熟悉。此阵长于进攻，短于变化。一旦进攻失利，则主将很难全身而退。

    呜呜，呜呜，呜呜，悠长凄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天地为之变色。下雪了，第一波雪花伴着羽箭落下来，绽放出姹紫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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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三 上）

﻿    第一章秋分

    猩红色的战旗，土黄色的号铠。前方的队伍是那样的熟悉。在童年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名振曾经梦想着成为身穿黄色号铠中的一员。在同一面战旗下，刀劈突厥，马踏南陈，为背后的大隋立下赫赫战功，像悬云台，名留青史。

    可以说，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带领着另外一支队伍，向父辈们以之为荣的大隋战旗起决死冲击。但现实就是这样荒唐，为了生存，为了更好的活下去，他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葬送父辈们的血染荣耀，不惜任何代价。

    就在他一闭眼睛的刹那，敌我双方已经有近千人倒在了血泊中。大隋府兵器械精良，训练有素，弓箭手射出的破甲锥几乎都集中在某个固定区域。张家军的大部分喽啰还穿着单衣，三棱形的箭簇非常轻易地边撕开了他们的衣服、皮肤、肌肉、入体长达半尺。中箭甚至来不及出惨叫，就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旋转着倒了下去。

    相比之下，喽啰兵们的战绩乏善可陈。除了少数持着缴获来的角弓的精锐，其余弓箭手射出的羽箭尽管占据了地形和风向的双重优势，也散乱不堪。大部分被官军中的朴刀手用盾牌格落，小部分侥幸命中目标，却仅仅是在皮甲上钻了个洞，连重伤都没能造成！

    一轮羽箭射罢，喽啰们的士气迅下降。锋矢阵的前三分之一还在高前冲，后三分之一却有很多人在袍泽的尸体前放慢了脚步。“他***，冲上去。胆小后死！”阵尾督战的三当家杜疤瘌立刻翻脸，抡起刀背一通乱抽。后排喽啰背上吃痛，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上前玩命。中间位置的袍泽被他们推动，整个阵型顺着地形的坡度隆隆前行。官军的第二波羽箭却又像冰雹般砸了下来，砸在锋矢阵的中央，将其切成若即若离的两段。

    背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程名振却充耳未闻。他甚至没有整顿队形，鼓舞士气的打算，只是裹在锋矢阵中央靠前部分，一味地加快度。护在他周围的亲兵个个身经百战。现主将舍生忘死，也都豁了出去，挥舞着长柄陌刀，狼一样惨叫，“嗷嗷，嗷嗷，嗷嗷———”

    “啊….啊…啊啊……”几名身受重伤的喽啰自知性命难保，举起血淋淋的手掌，厉声相和。凄惨的叫声让所有弟兄心中一凛，同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啊….啊…啊啊……”冲在最前方的所有喽啰都叫了起来，声声透着绝望。很快，这绝望的叫声感染了冲锋中的每一个人，他们亦举起简陋的兵器，大声回应。

    “啊….啊…啊啊……”没享受过几天好日子，活着又有什么可留恋！倘若战败，大伙的脑袋少不了要被挂在城头上，还不如奋力一搏。

    “啊….啊…啊啊……”既然不让老子活，老子也不让你们活得舒坦。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再过二十年，天地间还会出现一条好汉。

    人的情绪就是这样，很容易受到环境的感染。当整个军阵的核心都抱上必死之志的时候，其余弟兄也迅忘记了恐惧。羽箭的封锁还在继续，死亡就在身边。昔日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跑动中的人却疯了一般，根本不想做任何停顿。

    冲上去，冲上去，临死拉一个垫背的。

    冲上去，冲上去，新郎官程九爷都冲到最前方了。谁的命比他还金贵。

    古语云，临阵不过三矢。指的就是在一百步左右的羽箭有杀伤力射程到两军相接这段距离上，防守的一方的射击频率。除了极少数天才的射手和武艺精熟的大将外，一石半的角弓，能直接置敌人死地的射程最远不会过一百二十步。而一百二十步的距离，高冲击的战马只需弹六到七下手指的功夫，人的跑动度稍慢，十五个弹指，也可以完成两军相接。

    第三波羽箭落下，又放倒了五百多名绿林好汉。第四波羽箭因为双方距离过近，已经只能采取平射，大部分被排在锋矢阵最前方的喽啰们用盾牌隔开，少数落入阵中，杀伤力骤减。没等府兵们将第五支弓箭搭在弦上，锋矢阵最前方的朴刀手突然将木盾当做暗器向前甩去。厚重的木盾在半空中打着旋，挂着风，直接切在了前排府兵的脸上。

    没料到喽啰们居然用如此方式起打击，站在最前排的府兵登时被砸得晕头转向。与此同时，程名振的第一道将令终于在人群中央响了起来，隐隐带着股血腥。“举刀，挺矛！干翻他们！”，他大声呼喝，丢下插着三支雕翎的木盾，将先前单手提着的长槊稳稳地端平。

    弃掉盾牌的朴刀手立刻举起钢刀，跨步冲向已经近在咫尺的敌人。紧跟在朴刀手身后，一路受其保护的长槊手也平端铁槊、木矛和白蜡杆子缨枪，撒开双腿，将跑动的度挥到极限。这都是几个月来程名振日日不断训练他们做的，大伙几乎形成了本能。一旦将兵器端起，便是勇往直前，百死而不旋踵。

    “前军，稳住！左右两翼、斜向上前，切断他们！”老将军冯孝慈不慌不忙，挥动手中的令旗。“呜呜——呜呜——呜呜”身边的传令兵立刻举起号角，将他的命令通知到全军。“十”字形大阵缓缓开始移动。即将与对方相接的前军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一直以羽箭向绿林豪杰招呼的左右两军丢下角弓，提起兵器，呈剪刀状，慢慢向前迫近。

    “轰！”交战双方毫无花巧地撞在了一起，血浆迸射。刹那之间，府兵前军便如遭受重锤的岩石般，碎掉了厚厚一层。而锐利如刀的锋矢阵列也立刻变钝，前排勇士冲锋度骤然下降，后排的喽啰却因为跑动的惯性继续压上来，或将挡在路上的府兵将士捅翻。或被训练有素的府兵将士砍倒。

    层层叠叠的尸体倒下，地面上很快就淌满了红色的泥浆。交战双方却没有一方退缩，前仆后继，不死不休。这是勇气与意志的较量，这是男人之间尊严的较量。后退将终生抬不起头来，战死将永远成为英雄。

    地形的效果慢慢开始显现，借助着脚下土地的坡度，训练和装备远不如对手的喽啰们居然与府兵们杀了个旗鼓相当。前方的弟兄不断倒下，后方的弟兄如同潮水般涌上前，一浪紧紧跟着一浪。

    锐利的横刀砍在单薄的葛布衣衫上，瞬间切开一条半尺多长的口子。在体力即将崩溃的刹那，满手老茧的汉子们却忍痛从敌人的尸体上拔出短刃，狠狠地捅进对手的小腹。两个人同时倒下，然后彼此拥抱着在血泊中翻滚，撕打。直到其中一方完全丧失了意识，另外一方才停止攻击，倒在对方的尸体旁，大笑着合上双眼。

    雪花66续续飘落下来，盖住地面上的尸体，殷红。而那浓重的殷红色瞬间又与白雪融为一体，汇聚成股，成溪，成河，默默地顺着山坡流下。

    这是人世间最凄凉的场面，也是人世间最壮烈的场面。生命在最后时刻汇成一曲绝唱，任何乐器无法相伴，任何曲调无法比拟。

    几乎每个人都陶醉在这华丽的乐章当中，如醉如痴。时光变得缓慢，甚至停滞不前。过去未来，痛苦快乐，恩怨情仇，一切都顾不上再想，也懒于再想。你所能把握的就是现在，稍有疏忽便会丧命。毫厘之差决定生死。手中的兵器不再沉重，身上的伤口也没有了感觉，生涩的招数，僵硬的步伐，突然间都变得娴熟无比。出招的动作仿佛是在跳舞，而牛头马面则在两旁踏歌相伴，砍翻一个，再砍翻一个。他们都死了，只有你活着。活得精彩，活得开心，活得热烈。活得像一团燃烧滚动的烈焰，无论谁试图靠近，就将他烧死，烧残，烧成一堆灰烬。

    无论是谁！哪怕是父辈们过去的同僚。哪怕那些黄色的铠甲和红色战旗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在两军刚刚相接的刹那，程名振还稍稍闭了下眼睛，合着口中的血浆咽下心中的痛楚。到了此刻，他却已经完全被血腥气所迷，被刀剑相撞声所染，整个人疯狂得像头出笼的豹子。手中的精钢槊锋是豹牙，脚下的包铁战靴是豹尾。无论是谁敢招惹，用钢牙咬碎他，用铁尾打翻他。将他的尸体踩入血泊中，塌在他的尸骸上狂笑着宣布自己的胜利。

    老子只想活着，哪怕是贫困与寒冷交加，白眼和轻蔑接踵，都认了，都可以忍。但你们为什么不让老子活下去？老子不想杀人，不想害命，但你们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告诉老子善良是错误，宽容是罪恶。好了，老子知道了！老子改了！老子不再做人，老子是一头野兽。嗜血而生，啖肉而活，在成堆的白骨当中寻找生命的快乐！

    杀！

    男儿当杀人。

    杀！

    一将功成万骨枯！

    杀！

    在那尸山之上，血海当中，是老子的归宿。从此与牛头马面为伴，夜叉阎罗为伍。

    既然这世道只有杀人才能活下去。

    老子不吝于举起刀。

    杀！杀！杀！

    杀！杀！杀！

    注1：像悬云台。汉光武帝曾经在云台上悬挂二十八位开国功臣画像。所以在汉代之后，唐代之前，像悬云台是武将的最高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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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三 中）

﻿    老将军冯孝慈很快发现了事态的不对。

    眼前这支土匪的表现和他以往交过手的各路流寇大相径庭。除了几个月前被程名振小贼借助水道偷袭了粮草那次之外，以往他无论跟哪路流寇短兵相接，敌人基本都无力与官军发起对攻。即便其中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其攻势往往也只能持续半刻钟左右。“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句名言放在流寇们身上再适合不过。只要官军能顶住前半刻钟，接下来，流寇们自己的就会丧失坚持下去的耐心。他们毫无章法，毫无节奏，甚至自己将自己的队伍冲乱。届时只要官军把握住攻守之间的转折点，便能轻松收获累累“硕果”。

    而眼下正在与官军对攻的这支土匪，肯定不适用以往的任何经验。虽然他们的队形依旧略显凌乱，但攻势却是呈现明显的叠浪型，一浪借着一浪，不将前方的阻挡砸成碎片誓不罢休。在波峰浪顶，有面猩红色镶着绿边的战旗特别显眼。所有的攻势几乎都是从那面战旗下发起，所有的喽啰也在努力地向那面战旗靠近。从兵家角度来说，那面战旗既是阵锋，又起到了阵眼的作用。只要它一刻不倒，流寇们的攻击便决不停顿！

    再令其肆无忌惮地嚣张下去，不待两翼的官军将土匪的锋矢阵型从当中切断，与土匪正对的前军就要生生被这支人体组成的锋矢给戳穿了。那样，今天的输赢还真是难料。说时迟，那时快，凭借多年的征战经验，冯孝慈迅速做出决断，“刘都尉，你带人去拔了那杆战旗，将敌军攻势挡住。赵将军，你统领后军向前压，顶在前军身后。敢越过你的战旗者，无论敌我，杀无赦！”

    “诺！”轻车都尉刘克己和鹰扬郎将赵亦达两个早就被土匪的嚣张模样气红了眼睛，答应一声，各自带着部属逆势而上。被土匪堵着打了小半个时辰，这么窝囊的仗二人还没经历过。右武侯再不济，也是大隋最早建立的十二支府兵之一。如果收一波乌合之众都这么费劲，大伙死后哪有什么脸面去见曾经横扫江南的军中前辈？

    两支生力军的投入迅速改变了局部战场双方的实力对比。很多挡在流寇冲锋路线上的官军已经准备转身退避，被身后涌上前的袍泽一裹，又不由自主地跟着人流向前跑去。很多一直存着观望心态的士卒被角声一激，浑身的血脉也瞬间被烧得滚烫，举起砍酸了的手臂，跟在刘克己的战旗下大声呼号，“杀——”

    “杀，右武侯，永不后退！”刘克己的亲兵齐声呐喊，砍翻涌到自己面前的喽啰，砍翻挡路的胆小鬼，踏着血泊大步向前。

    “杀，右武侯的弟兄，跟上！”临近的士卒厉声疾呼。荣誉、尊严，这一刻在他们心里又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踩过敌人或者袍泽的尸体，他们跟在刘克己身后，不离不弃。

    锋矢型的战阵顿时崩裂了一个角，官军顺着这条血淋淋的裂缝不断深入，很快便靠近了程名振的战旗。此刻的程名振正处于疯狂状态，心里面根本没有任何恐惧。他觉得自己就像传说中的蚩尤，浑身生就钢筋铁骨，刀枪不入。只会砍死对手，永不可能受伤。而身前的敌人动作缓慢，步履蹒跚，从头到脚全是破绽。他只要将长槊刺出去，便可以轻轻松松地放倒敌人。无论其穿着普通士卒的号坎，还是都尉、将军的铁甲。全都是蠢猪笨蛋，全都不堪一击。

    “来，去死！”

    “来，爷爷在这呢，有本事来单挑！”

    一边挺槊击刺，他一边骂骂咧咧。“不让老子活，老子也不让你们活！”

    “来，有本事杀我，老子就是程名振！”

    府兵们几曾被人如此侮辱过，但凡有些血性的，都舍命迎上。程名振身边的亲卫们也跟主将一样疯狂，看到有人靠近，立刻挺枪攒刺。他们彼此之间配合得非常默契，攻防转换如行云流水。这都是日常被严格训练的结果。放眼整个张家军，能被程名振选为亲兵，手把手**者也不足百人。这区区百人，几乎凝聚了整个泽地的精华。譬如好钢，历经打磨，正堪为刃。

    一名陌刀手怒吼着向程名振冲来，刚刚将沉重的陌刀举起，小腿处却被喽啰兵用白蜡杆子给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失去重心。亲兵队正李九成顺势用长枪在陌刀手后一捅，恰恰捅破被甲，将其送到了另一名亲兵杨大胆眼前。杨大胆抡起横刀，快速下剁。“扑哧”一声，血光飞溅，一个无头的尸体软软跌倒。

    “换长家伙！”李九成大声向刚刚刺断了木矛的杨大胆命令。听到同伴的提醒，杨大胆丢弃横刀，单腿在敌兵“送”来的陌刀上一挑，将刀杆挑到齐腰高度，伸手握紧。双臂猛一用力，随着“嘿”的一声怒吼，五尺余长陌刀抡出一刀青光，由下向上朝冲到自己面前的官兵撩去。

    那名官兵正仗着自己的兵器长度欲至杨大眼于死地。猛地肚子一凉，碎甲片伴着肌肉内脏乱飞，整个人被开膛破肚，惨叫着跌倒。又一名喽啰手疾眼快，在同伴的照顾下丢掉简陋的木矛，起官兵们配备的铁槊，并肩靠在杨大胆身旁，护住程名振的侧翼。

    “挡我者死！”程名振大声怒吼，长槊如同一道乌龙，刺穿迎上来的一名校尉。右臂上挑左臂下压，槊纂陡然一沉，敌将的身体被他当做草捆挑了起来，远远地甩向战团之外。有名已经受伤倒地的官军试图滚上前趁机抱住他的大腿，还没等滚到位置，程名振已经感觉到了危险，长槊突然向下一捣，槊锋挺直，槊杆回收。白铜打造的槊竿如铁锤般正捣在来袭者的胸口，将敌人的五腹六脏捣了个稀烂。

    偷袭者连哼都没哼出来，便已经断气。程名振厉声冷笑，踩过对方的身体，槊锋再度向前。挑飞两面木盾，刺死盾后的朴刀手。然后在亲兵的护卫下冲入结队涌来，所向披靡的一群官兵当中，如猛虎出笼，蛟龙腾渊。

    新的敌人比先前那伙还顽强，连续倒下十几个，却依旧浴血奋战。他们彼此之间的配合也远比先前几波娴熟，甚至超过了程名振的亲兵。李九成被人缠住了，段清也被人缠住了，杨大眼与一名手持朴的家伙搅在了一起，几度试图凭着膂力将对方的兵器磕飞，却始终未能如愿。“保护九当家！”段清急得满眼冒火，但无法向程名振周围靠拢半步。敌军太多，他们冲得太靠前，局部上人数已经处于劣势。

    “拿命来！”轻车都尉刘克己砍翻挡在自己面前的最后一名喽啰，径直扑向程名振。从土匪们焦急的叫嚷声中，他猜到眼前这个疯子般的年青人正是自己要找的对手。陌刀劈出一道雪练，只要砍中，肯定能将敌人剁成两半。

    程名振急速转身，用槊杆包铁部分拦住陌刀，顺势卸力。刘克己的武艺娴熟程度却远在他预料之外，刀锋猛地画了道弧线，居然脱离了与长槊的接触，拖着电光，再奔程名振的腰肋。

    这下子若是被砍中了，程名振非变成半截人不可。他大吃一惊，迅速后退。刘克己要的便是这个效果，脚步猛地向前一跨，欺身到槊锋与槊杆连接处，陌刀中途又迅速向外一撩。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程名振手中那条不知道刺死了多少人的长槊居然断成了两截。

    “九当家！”所有亲兵们登时傻眼，丢下对手，舍命来救。刘克己的亲兵也不含糊，紧紧顶成半个***，宁可被喽啰们砍倒，杀死，也要给主将制造将贼酋一举斩杀的机会。。

    这一来，程名振所处的局势更为险恶。占到便宜的刘克己一刀紧似一刀，刀刀不离程名振的脖颈和两肋。全仗着没有铁甲累赘，程名振才堪堪避过对方致命的攻势。抽机会从腰间拔出横刀，奋力抵挡。

    怎奈那横刀虽然锐利，却失于单薄。与长柄陌刀才碰了三、两下，又是“当啷”一声，居然步了长槊的后尘。“你***！”程名振气得大叫，这回彻底从战斗的狂热中清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武艺只有半桶水的程名振，而不是长坂坡前七进七出的赵子龙。对方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头长了翅膀的猛虎。正在惶急间，脚又被尸体给绊了一下，重心立刻失去，踉踉跄跄地就要摔倒。

    刘克己身经百战，岂肯放过此等大好时机。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将陌刀斜劈下去。就在此时，一杆长矛突然凌空飞至，直奔他的胸口。

    “啊……”胸前空门大露的刘克己顾不上再追砍程名振，赶紧闪身自救。长矛贴着他的左肋刺过，穿破铠甲，将其与身后的一名亲兵穿成了一串。

    “啊……啊……”身受重伤的亲兵厉声惨嚎，手脚乱舞，带得刘克己也重心不稳，左右摇晃。越是着急，他越无法将自己的铠甲解开，将自己从长矛上挣脱下来。不得已只好回转陌刀柄，用力向后猛捅，希望能借助刀柄的力量把垂死挣扎的亲兵推开，以便继续追杀程贼名振。

    程名振哪肯再被追杀一次，立刻从地上捡起了几块被血染红的石头，当做暗器向刘克己猛砸。刘克己躲闪不便，脑门鼻梁陆续中招，被砸了个晕头转向。伸手刚要擦一把流入眼中的血，腹部猛地感觉一凉，低下头去，看到程名振抓着寸许长的小半截刀刃蹲在自己小腹下，另外大半截刀刃却狠狠地刺进了自己肚子里。

    “啊——”刘克己厉声惨叫，悲愤莫名。

    “啊——”程名振扬起溅满了血的脸，狼一样惨嚎。一边哀嚎，一边将刀刃横向一画，然后迅速松手，连滚带爬向后退去。

    血光如瀑布般，染红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刘克己身上的细鳞铁甲最终没能保住他的性命，整个腹部被刀刃破了个大口子，肠子、肚子一并向外淌。在弥留的瞬间，他兀自恨恨地看向退到亲兵当中的程名振，满脸的绝望，满脸的难以置信。

    “谁救了老子！”退到自家亲兵当中后，程名振胆气立刻变壮。顾不上包扎手上的伤口，接过弟兄们让出来的一把长槊，大声断喝。

    “老子！”身上挨了好几刀，被砍得如同血葫芦般的段清咧着嘴回应。晃了晃，倒在了李九成的怀中。

    “***，你给我起来！”程名振提槊为鞭，扫开因失去了带队悍将而在短时间内惊慌失措的官兵。伸手抓起段清，看到对方还有呼吸，他又哈哈大笑，“谁还没死，敢跟老子再杀一阵么？”

    “杀！”

    “杀！”

    “杀！”

    喽啰们最擅长打顺风仗，扯着大声叫嚷，这股一往无前的气概顷刻传遍全军，整支队伍士气大振。“跟紧我，李九成，吹角！”程名振环顾四周，豪气干云。官军怎么样？府兵又怎么样？不照旧被老子打得找不到北？照旧被老子打了兜头闷棍？

    “呜呜，呜呜，呜呜”亲兵队正李九成从腰间拔出号角，大声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前军、中军、后队，数百只号角龙吟般唱和。刹那间，已经百孔千疮的锋矢大阵再度凝聚，所有人跟着程名振头上的战旗奋力向前一刺，然后又奋力向右一转。居然将挡在前面的官兵队伍侧面戳出个大洞，斜着向对方的左翼插过去。

    “转身，转身，跟紧我，打他左翼！”程名振这回不敢再冲在最前了，而是记起了自己的真正职责，指挥着弟兄们临战变阵。这一手他玩得并不娴熟，但想凭借一次突然发起的进攻，就冲到百战老将冯孝慈的马前，将其阵斩，那无异于痴人说梦！还是见好就收，在意外杀了地方大将后，他立刻醒悟。趁着官军还没在失去重要将领的突然打击了下回过神来，赶紧改变策略。

    “转身，转身，跟紧九当家！”杨大胆、李九成等人拎着刘克己的人头，抱着重伤昏迷的段清，快速改变攻击方向。他们先是在敌军的左翼和前、后两军结合部搅了几搅，然后见势不妙，迅速向远方疾奔。

    这回，却是不顾一切的逃了，而且是丢下大部分受伤的的自家弟兄和尚在与敌军纠缠的袍泽，毫无廉耻地逃！与先前的悍勇、犀利判若两军，甚至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冯孝慈留。

    “别纠缠，给我追！”弹指之前还正在为敌手果断机智而赞叹的冯孝慈被气得火冒三丈，亲自举起令旗，奋力挥舞。他的亲兵也气得怒发冲冠，举起号角一个劲儿的猛吹，“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听到号令，正在绞杀残敌的右武侯官军抛下对手，迅速改变方向，追着程名振等人败退的脚印冲了过去。还没等追出一百步，山坡上突然角鼓声大作，五当家郝老刀带着两万多衣衫不整，队形散乱的喽啰奔着冯孝慈的中军猛扑下来。

    “保护大帅！”发现自己上当，鹰扬郎将赵亦达立刻作出新的决定。一万多弟兄，除了刚才跟程名振拼命，被拼掉的那两千多人外，其余都在追杀敌军，眼下留于冯孝慈身边的护卫还不足三百。万一被刚刚赶到的土匪流寇们攻击到帅旗附近，冯孝慈的护卫即便个个以一当十，也会被蜂拥而上的敌军活活咬死。

    “传令，前军和左军继续追敌，右军和后军回撤结阵！”发现自家弟兄停住了脚步，冯孝慈无奈地改变命令。他戎马半生，右武侯很多将领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让大伙不管他这老头子的生死，只去追求战斗结果的胜负，显然没有任何可能。如今最明智的选择也只有放弃全歼程名振部的梦想，分兵对付突然发生的新情况。

    闻听中军传来的调兵号角，鹰扬郎将赵亦达终于松了口气。带领麾下部众转身疾奔，抢在土匪流寇们杀到之前，在冯孝慈周围草草地围成一个紧密的方阵。

    郝老刀也不是善茬，抓紧一切机会，将麾下喽啰们的速度加至最快。眼看着就要与匆匆结阵官军撞在一处了，只见他猛地一挥手，“砸他娘的！”。刹那间，天昏地黑，铅灰色的彤云下，无数拳头大小的石块伴着雪花落了下来。

    官兵们刚刚勉强摆出个队形，哪曾想到土匪流寇居然使出如此下流招数。登时被砸得哭爹叫娘，鼻青脸肿。郝老刀哈哈大笑，将手中的两扇门板般宽窄的利刃铛铛相撞，“弟兄们，，给老子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两万余衣衫不整的喽啰挥舞着各色兵器，呐喊相应。敌军分出了一半去追杀程名振，留下来保护冯孝慈的不足四千。无论从人数上，还是士气上，眼下绿林豪杰都占据绝对优势。

    “哈哈，杀，杀，杀！”郝老刀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官军阵前耀武扬威。以往令人最头疼的羽箭，由于两军的距离过近，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场了。没有羽箭的干扰，五个打一个，即便是打不过，至少得把冯孝慈老儿恶心半天。“杀冯孝慈，别让他跑了！”不管对方是否准备撤退，他先自我陶醉，仿佛胜券已然在握。

    “杀冯孝慈！杀冯孝慈！”郝老刀的部众，还有刚才被程名振丢弃，陷与官军包围中的部众合并在一处，像见了狗熊的蜜蜂般层层叠叠围拢上去。他们人多，他们不怕，他们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血肉在阵前飞溅，红雾在阵前升腾。大片大片的白雪从空中落下来，没等触及地面，已经被染得通红。

    一片片，红得像凤凰的羽毛。不知道还要烧掉多少生命，才能获得一次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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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三 下）

﻿    第一章秋分

    流寇们不计伤亡的攻势只持续了半刻钟，但这半刻钟的时间对老将军冯孝慈而言却像数十年一样漫长。敌人这一手肯定是蓄谋已久的，他知道，否则前后两支流寇的间隔不会这么短，这么巧。不会配合得如此流畅，如此自然。流畅到负责警戒的游骑兵只能仓促地出一声警报，自然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调整！

    好在老将军身经百战，临敌经验非常丰富。快瞭望了一下战场情况后，他便开始着手调整部署。“后军弟兄向帅旗靠拢，用弓箭寻机歼敌。右军弟兄在后军之外变为圆阵，密集防守！”

    毕竟是大隋最早建立的十二府兵之一，右武侯的将士们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迅在主帅的命令下改变作战策略。他们以朴刀和皮盾为墙，以长矛和铁槊为栅栏，彼此掩护着向中央靠拢。队形越来越密集，密集得像一只缩卷起来的刺猬。随着新的临战阵列慢慢成形，绿林好汉们处心积虑创造出来的局部优势很快被抵消了。他们在郝老刀的带领下疯狂地撕扯着钢铁刺猬的外壳，但每次拔下一根硬刺，都要付出三倍以上的代价。

    战斗经验和装备的欠缺，已经不可能只凭着勇气来弥补，觉自己一方的士气越来越低，郝老刀怒不可遏，“他娘的，没吃饱饭啊。别给老子丢人了，赶紧扯呼！”

    “风紧，风紧！”

    “扯呼，扯呼！”

    左右亲信扯开嗓子，将郝老刀的最新指示传达出去。“扯呼，扯呼！”“风紧！风紧！”大小喽啰们立刻精神一振，齐声叫喊着，拔腿就逃。根本不忌惮将自己毫无防护的背后暴露给官军。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府兵们先是被土匪的突然战术改变吓了一跳，然后迅明白对方在捞了个大便宜之后，又撒丫子跑路了。气得破口大骂，抓起长弓、短弓就是一阵攒射。怎奈自己一方队形过于密集，内圈弟兄只有通过抛射才能不伤到外围袍泽。而没等羽箭从半空落下，喽啰们已经连滚带爬地撤出了致命射程之外。个别人大腿、**上插了两三根雕翎，却一瘸一拐地像只兔子般蹦跳着逃命。左一兜，右一转，顷刻间在小雪中失去了踪影。

    “大帅，追不追？”鹰扬郎将赵亦达不敢再自作主张，挤到老将军冯孝慈身边求教。敌军的战术完全不合常理，很难预料到他们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如果是两支正规军交手，双方将领绝对不敢这么干。这简直是拿主将的名誉和弟兄们的性命在做赌注，无论输了赢了，都未必见得光彩。

    “等等，等等游骑兵的信号！”冯孝慈扫了一眼遍地是尸体的战场，皱着眉头回应。他不敢再小瞧程名振，对方能使出如此疲懒招数，定然是建立在其对大隋府兵和江湖豪杰两方作战特点都深入了解的基础之上。如果刚才程小贼转身逃命时官军原地保持不动，贼人的第二波攻势就根本捞不到任何便宜。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小失误，导致近千名官军战死。眼下战场情况未明，万一程贼还准备了第三波攻势，右武侯再度分兵，可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正犹豫间，彤云下又传来几声低沉的号角。紧跟着，远方薄雪上出现了一条黑线，一万多名手持各色兵器的江湖豪杰呐喊着向官军冲了过来。

    “保持阵型，先用羽箭招呼他们！”同样的伎俩再使第二次，也太瞧不起右武侯了！看到敌军来袭，冯孝慈迅做出决定。目前他身边还有三千多弟兄，敌军的人数几乎是自己人的五倍。但在装备和作战技能方面，官军拥有对方无法比拟的优势。三棱破甲锥在百步之内可以穿透两层牛皮。而土匪们用柘木或竹板制造的单弯弓，射出的羽箭却很难穿透官军的铠甲。

    仿佛心有灵犀般，八当家卢方元与老将军冯孝慈打起了同样的主意。站在圆阵百步以外，他将队伍拉成了一个双层半环状。前排由朴刀手举盾遮挡住伴着雪花飘落下来的箭雨，后排弟兄则抓起各种各样的弯弓，齐齐地将羽箭向官军射去。

    双方同时采用了曲射战术，羽箭在雪花之中来回穿梭。刹那间，黑黑白白，甚为壮观。但落下之后，杀伤效果却十分差强人意。官军射出的雕翎攻击力大，却被土匪们用漫长的阵型和厚重的盾牌抵消掉了全部优势。土匪们射出的羽箭穿透力弱，却因为人数众多，目标又集中在一个固定范围而威力倍增。才三轮对射过后，冯孝慈的帅旗就被扎得百孔千疮。护身的软甲上也插了几根用竹枝和铁皮做成的“土箭”，虽然没扎进肉里，却颤颤巍巍，要多恶心人有多恶心人。

    “砸，砸，砸死他们！恶心死他们！”八当家卢方元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这招不灵光，连命令声都带着起哄的味道。其麾下的土匪更是一群泼皮无赖，居然一边射着箭，还一边戏谑地唱起了俚歌，“烧火烧野田，野鸭飞上天。童男娶寡妇，壮女笑杀人。”

    “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

    那俚歌在军中也有流传，唱起来非常齐整，绝不像土匪们这般南腔北调。偏偏这南腔北调的歌声极其打击人的精神，又射了五轮过后，官军们胳膊没乏，心先乏了。瞄准时有一搭没一搭，射出的雕翎也有近半没等到达指定范围便被风吹落在地上。

    “大帅，这样下去咱们肯定吃亏！”跟在冯孝慈身边随时听候命令的周文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向老将军提醒。由于报仇之心过于急切，他在军中的人缘混得极差。很多话本来有道理，经他的嘴一说，反而让大伙都产生了抵触情绪。

    “吃什么亏，他们被射死的人肯定比咱们多！”鹰扬郎将赵亦达看周文最不顺眼，代替冯孝慈大声呵斥。

    文有心再说几句，告诉冯孝慈土匪们的目的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起哄。看到众位将军铁青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自觉闭上了嘴巴。

    “你说得有道理！”正失望间，冯孝慈的鼓励无异于雪中送炭。老将军将目光从远方收回，惨笑着道，“他们是为了乱我军心，疲我士卒。就这么大会儿功夫，老夫派出去的游骑兵已经被他们砍得差不多了！”

    众将领闻声，齐齐抬头远望。这才惊诧地现，在战场的外围，有百余名土匪骑着战马，正在肆无忌惮地堵截追杀右武侯的游骑。若论单打独斗，每名游骑兵至少能干翻三个土匪。可土匪们却是有备而来，十几人对付一个。毫无准备的游骑兵们被砍得只有四散逃命的份儿！

    “无耻！”

    “不要脸！”

    除了大骂对方无耻之外，将领们简直不能找到任何准确的词汇来形容土匪们的战术。对方完全是仗着人多在欺负官军，从开始程名振的那次主动出击，到现在卢方元这记“明射主阵，暗杀游骑”的阴招，每一次都出动的人数都是官军的三倍到五倍。随着战局的展，官军的人数越来越少，而土匪们却仿佛野地里边的韭菜般，一茬接着一茬。

    张家军的无耻招数显然远远不止是这些，右武侯的游骑兵们刚刚被驱散，正北方雪雾后又隐隐出现了几条黑线。每条黑线大概都由一万多人组成，提刀的提刀，持棒的持棒，没有什么和手兵器可拿了，便举着镰刀、锄头、树枝、竹竿。几乎每个人都衣衫不整，但每一个人都斗志昂扬。

    放在单打独斗场合，这是典型的车轮战术。两军交手，这种战术却很难说是高明还是愚蠢。如果在敌我双方刚一接触的刹那，冯孝慈果断起反击，并且全军追着程名振厮杀。流寇们的战术便会成为典型的“添油”打法，无论上来多少人，都会被右武侯弟兄打得溃不成军。

    然而，冯孝慈却没把握住机会。

    他没想到程名振于两军刚刚接触的瞬间，会不惜一切代价起强攻。更没想到程名振在场面大占优势的情况下，居然转身逃跑。至于对手后续起的几波攻击，在老将军眼里反而不太重要了。在分兵追杀程名振的命令出的刹那，今天的战斗结果已经被决定。

    流寇胜！

    右武侯完败！

    身边的弟兄已经不足三千，士气低迷，身心俱疲。连续涌过来的贼兵数量却过了四万。这种情况下，冯孝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虽然这道命令对他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右军后军交替掩护，收兵回营！”咬着牙，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大声命令。一道黑色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淅淅沥沥染红了颏下白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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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四 上）

﻿    第一章秋分（四上）

    即便战败。右武侯还是右武侯。听到冯孝慈含恨发出的命令。众将士们迅速变阵。朴刀手在前、轻伤号居中、弓箭手和持长兵器者断后。以倒三角阵型缓缓向來路退去。驱重兵赶至的张金称尾随追杀。前后冲了四次都沒能让右武侯的阵型发生任何改变。到最后发现自己一方伤亡实在过于骇人。只好放弃了全歼这支隋军的打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退回大营中去了。

    傍晚时分。追杀程名振的那部分官军也陆续返回了营地。他们在途中遇到埋伏。逃走的贼军趁机转头厮杀。第一时间更新右武侯弟兄们以一敌十。众寡悬殊。全凭着以往训练出來的一身过硬本事。才于辅国将军吴文忠的带领下从数不清的贼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万余府兵精锐。初战折损便超过了四成。士气登时一落千丈。好在日落后雪势突然变大。程贼名振与张贼金称虽然占了个大便宜。气势如虹。却无法跟老天爷作对。只得草草收了兵。在距离官军大营五里外的半山坡上扎营安歇。摆出一幅随时可以发起进攻的姿态。

    初雪下了整整一夜。

    洁白的雪花慢慢将地面上的人血凝结。慢慢遮盖。慢慢抹成清一色的纯白。北国的冬天來的急。风雪中。觅食的野狗和寒鸦都销声匿迹。苍茫大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右武侯和流寇的尸体。生前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死后却紧紧相拥。手足相抵。宛如兄弟。

    他们的确是兄弟。脱去身上的号铠之后。你甚至无法分辨出哪个属于官军。哪个属于流寇。家中的妻儿老小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都为换取一家人活命的口粮。不得不提起了刀。同样的肤色。同样的眉眼。甚至连手上的老茧都长在同样的位置。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如果换在太平年代。他们也许还能放下锄头后。拎着一壶浊酒彼此來往。在醉醺醺间。为家中儿女订下亲事。

    而现在。他们只能以刀为锄。从对方的脖颈上割取收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们本來就无冤无仇。何必不给彼此一条活路。”第二天一大早。冯孝慈就接到了程名振替张金称捉刀的交涉信。信中再度强调了朝廷搜刮无度。官吏贪赃枉法的罪状。借此证明流寇造反有足够的理由。并且要求冯孝慈代为上书给朝廷。准许巨鹿泽群寇接受招安。以襄郡王之爵封赏张金称。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割龙冈、南和、内丘、柏仁、沙河巨鹿五县为张金称的领地。子孙罔替。永不收回。

    “异想天开。”冯孝慈气得连拍帅案。因吐血而变憔悴的脸上涌起异样的黑色。“把他给我推出去。斩首示众。”指着替程名振下书之人。老将军大声怒吼。“推出去。连同陪他來的那几个小蟊贼。全给我砍了。”

    两国交兵不斩來使。但右武侯和流寇不属于两国。所以使者不在规矩保护范围之内。听到冯孝慈的咆哮。几十名亲兵立刻涌上。拧住杨大胆的胳膊便向帐外推。

    那杨大胆昨天刚刚追随程名振打了一场大胜仗。眼下心气正高。被冯孝慈的亲兵拧住了胳膊上绑。也不求饶。只是学着道听途说來的英雄模样冷笑连声。仿佛鲲鹏看到了护食的夜猫子般骄傲。

    他如此镇定。倒勾起了冯孝慈的几分兴趣。有心探探贼军下一步到底想干什么。老将军摆摆手。吩咐左右暂且先留杨大眼等人一条小命。然后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问道。“你这粗痞。难道真的活腻味了么。还是张贼许给了你什么好处。”

    “在下不懂老将军说什么。第一时间更新”杨大胆耸了耸肩膀。很是不屑。“但在临來之前。我家九寨主说过。老将军有把柄握在他手里。所以老将军肯定舍不得杀我。”

    “那我就让你家九寨主算错一次。”冯孝慈肚子内登时又冒起了一股火气。恶狠狠地威胁。昨天战场上输得实在有点冤。今天若是在口舌上再吃了亏。自己这半生英明可就要付之东流了。

    仿佛把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杨大眼耸耸肩膀。一言不回。有人咋咋呼呼上前推搡他。他就毫不抵抗地跟着对方走。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让试图立威者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冯孝慈强压心头怒火。命人将其推回來。继续问道。“你们九当家手里到底有老夫什么把柄。居然让你如此信任他。说出來。老夫可以考虑饶你一人不死。”

    “哼哼。”杨大胆本來胆子就大。发现冯孝慈有点儿外强中干。更是肆无忌惮。先冷冷地笑了几声。把众人的目光全吸引过來。然后才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家将军昨夜派人打扫战场。从尸体堆中找出了三百多名还活着的府兵兄弟。其中至少有二十余位。官职都比我这个小伙长大。我家九寨主保证过。如果我和前來下书的弟兄死一个。他便砍十个府兵殉葬。如果我们这十來号人全被老将军砍了。那对不住。是老将军害死了自家弟兄。九当家本想将那些弟兄招待几天就放回來的。根本沒打算杀俘泄愤。”

    “你。你这狗贼。”冯孝慈气得直哆嗦。他先前只想到了斩使立威。却万万沒想到。论起不讲道理來。流寇们更是轻车熟路。三百多名弟兄。无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只要被麾下的袍泽们听见了。他这个将军就沒有把弟兄们置于死地的道理。更何况昨天右武侯战败时根本沒办法打扫战场。而近四千弟兄倒于阵前。其中肯定有还活着的。

    看到冯孝慈脑门上都开始冒黑烟了。杨大胆更是有恃无恐。“我家九寨主还说。”他环顾四周。怡然自得。“他已经派人开始收敛战场上的尸体。凡是府兵弟兄的遗体。将一概以苇席包裹了。赶在今天入夜之前用小车给您送到营门口。那苇席可是咱们巨鹿泽的特产。放眼整个河北也是头一号的精细。要是太平年间。一车席子送到市面上。用不了两个时辰。就会……”

    “滚。立刻给我滚。左右。拿大棍把他给我打出去。”冯孝慈再也听不下去了。腾地一下站起來。扶案怒吼。紧接着。他的身体晃了晃。“哇”地一声。鲜血吐了满地。

    “大帅。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看到老将军第二次吐血。右武侯将士们再顾不上对付杨大眼。蜂拥上前围拢住帅案。趁着这个机会。鹰扬郎将赵亦达挥手叫來几名亲卫。命令他们将信使好好送出营地去。并且陪着笑脸请杨大眼向张金称美言几句。请他们好生照顾被俘的弟兄。在机会合适时。右武侯愿意以合理的价格将弟兄们赎回。

    “那我可就走了啊。。”杨大眼得了便宜卖乖。仰首挺胸。在赵亦达的亲兵护送下。施施然出门。堪堪走出了敌军的视线。腿脚晃了晃。一屁股坐进了雪地里。

    “哎吆我的娘咧。吓死老子了。要不是看在一身鱼鳞甲的面子上。老子才不逞这个能。”一边擦着额头上才冒出來的冷汗。他一边嚷嚷。“下次。谁爱來谁來。老子可不拣这个便宜了。”

    “您好歹能弄身鱼鳞甲穿呢。”护送他的几个喽啰一齐撇嘴。“我们哥几个差点把命搭上。就落五百个白钱。不行。不行。回营去。你得好好请我们哥几个吃一顿。”

    “好嘞。不就一顿饭么。咱们回去跟九当家说把冯老贼气吐了血。几顿饭沒有。”杨大眼咧咧嘴。重新戴好冒着白烟的皮盔。“老贼遇到咱们九当家。是倒了血霉了。打打不过。说。说不过。纯粹一个挨欺负的脑袋。”

    “那是。那是。”小喽啰们齐声附和。都为巨鹿泽中有这么一位“英明神武”的九当家而感到自豪。虽然这位九当家用兵狠了些。昨天一战干掉了三千多敌军。自己却搭上了八千多弟兄。

    目送着杨大胆等人去远。赵亦达的亲兵也匆匆回中军交令。才靠近军帐门口。却看见老将军冯孝慈笑呵呵地走了出來。先是叫住大伙问了问几名土匪的去向。然后点点头。很体贴地吩咐。“大冷天的。你们几个辛苦了。每人领一份酒肉回去睡觉。晚上再过來应卯。”

    “谢大帅。”亲兵们躬身施礼。目光却忍不住老是向冯孝慈身上瞄。他们记得自己出营之前。老将军刚刚吐过血。怎么才片刻功夫倒又精神矍铄了起來。

    “你们都是跟了赵将军多年的老兄弟了。本帅也不瞒你们。咱们刚刚输了一阵。士气有点低。所以得想法给让土匪上一当。那姓程的蟊贼奸诈异常。如果继续跟他列阵而战。咱们人数上实在吃亏……”

    “我等愿为大帅赴汤蹈火。”众弟兄闻言。再度抱拳肃立。今日几个蟊贼身上那股得意劲儿。隔着二百步都能看得见。让他们得意。让他们得意。今晚。便是官军一雪前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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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四 中）

﻿    到了下午未时，张金称果然守诺送回了战死的府兵遗体。一共三千二百多具，个个都用苇席裹了，眉眼也用雪抹得干干净净。

    冯孝慈在亲兵们的搀扶下，亲自到营门外接回了袍泽们的遗体。当着前来交还尸体的流寇们的面，老将军泪流满脸。若不是左右亲兵搀扶得稳，几度要差点儿软倒在尸山之边。

    “大帅，保重！”辅国将军吴文忠上前扶住冯孝慈，亦是虎目含泪。右武侯不是没打过败仗，但被如此弱小的敌人打败，并且败得这样惨的仗却是一次经历。他心中不甘，心中愤懑，却无处可以发泄。

    这种悲愤的情绪很快感染了全军，将士们望着前来送归还遗体的喽啰兵，眼喷怒火，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对方扯碎。还是鹰扬郎将赵亦达修养好，强忍住悲痛命人取来赏钱，赠给每位运送遗体的“客人”。然后又非常礼貌地送对方回营，并约定待冯老将军身体情况好转之后，再详细探讨赎回俘虏的问题。

    不顾天气寒冷，右武侯残部立刻在野地里挖坑，以便早日让阵亡的兄弟们入土为安。从酉时一直干到天黑，直到完全看不见脚下的土地了，才抽泣着回营休息。

    到了半夜，营内却换了另外一番景象。残存的五千多弟兄顶盔贯甲，钢刀长槊擦得雪亮。鹰扬郎将赵亦达亲自为前锋，老将军冯孝慈带领中军紧随其后。辅国将军吴文忠护住冯孝慈的左翼，校尉周文带领郡兵护住冯孝慈的右翼，四哨兵马衔枚而走，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扑向张金称的大营。

    土匪打了胜仗，个个得意忘形。偌大个硬盘附近居然没放几个岗哨。赵亦达亲自带领护卫摸了一圈，便解决掉了全部昏昏欲睡的明哨。眼看得敌营近在咫尺了，赵将军猛然一挥手，身先士卒向前冲去。

    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但这时速度已经成了决定胜负第一要素。流寇们没经过系统的训练，仓促遇到袭击，肯定很难组织起有效抵抗。而夜战当中，人数并不能成为优势。指挥、训练和装备都远在对手之上的府兵能迅速将敌营击穿，摧毁他们的指挥，打散他们的士气。像赶羊一样赶着他们四处奔逃。

    这一招，赵亦达玩过无数回，几乎每次都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眼看着就要踏上流寇们参差不起的寨墙，甚至连里边的呼噜声都能听得见。脚下突然一软，赵亦达和他身边的两百多名弟兄统统不见了踪影。

    “有人劫营！”紧跟着，营墙后，喽啰们大声嚷嚷了起来。灯球、火把快速点起，照得雪地亮如白昼。匆匆赶来的弓箭手们拉开刚刚缴获的角弓，冲着营外就是一通乱射。

    “陷阱！有陷阱！”正在向前猛冲的右武侯士卒也喊了起来，声音里透着慌乱和失望。敌军的确没做多少防备，但这些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居然趁着白天掩埋尸体的功夫，在营墙外挖了很多大坑。那些大坑被雪添满，乍看上去和实地一模一样。但人往上面一踩，立刻便原形毕露，冲杀在最前方的赵将军和他的心腹死士全陷进的雪坑中，被流寇们居高临下，一箭接一箭地夺走性命。

    到了此时，冯孝慈知道偷袭失败，只好谋求全身而退。“弓箭手压制，放绳索救人！”他大声命令，身先士卒靠近雪坑，将手中长槊当做木棍探了下去。

    营盘内有喽啰兵眼尖，凭着铠甲的反光发现了他是条大鱼。举起弓箭，乱纷纷地射了过来。几名亲兵合身扑上，一边举盾护住冯孝慈，一边用长槊从雪坑中向外拉人。但敌我双方距离实在太近，喽啰兵们射击准确度大为提高。很快，两名亲兵便被羽箭穿透了铠甲，惨叫着滚进雪坑中。另外两名亲兵见势不妙，放弃对袍泽的救援，挟持着冯孝慈向后猛退。

    “救人，救赵将军！”冯孝慈如同受困的狮子般大声咆哮。左右弟兄同仇敌忾，冒着箭雨再度上前，试图将陷入雪坑中的袍泽们给解救出来。营盘里的土匪们怎肯让到了手的鸭子再飞了，一波接一波冲到栅栏后，石头、木桩、弓箭冲着坑内招呼。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哪一下打中了，哪一下没打中，只要把“暗器”丢在坑里，便雀跃欢呼。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张金称也发了火，光着膀子，轮着刀片呼喝督战。很快，五当家郝老刀、八当家卢方元也带着各自的部属冲到了前营。看到官军的居然胆敢来夜袭，一个个怒不可遏。带头跃出营墙，向敌军展开反击。

    流寇们不熟悉夜战，与官军一发生接触，立刻吃了大亏。卢方元肩膀子挨了一记冷箭，血顺着手指缝淅淅沥沥留了满地。郝老刀武艺比他高强，受到三名府兵的联手攻击，兀自死战不退。前来帮忙的亲兵要么稀里糊涂跑错了方向，要么与府兵混战在一起，居然无人上前保护主将。霎那间，卢、郝两位寨主身边险象环生。随时都可能被人砍翻在地。

    “往外扔火把！扔火把！”危机时刻，程名振心神一动，大声命令。白天时候，他只是对营盘的防御措施实在不放心，所以才偷偷命人环绕着木栅栏，在容易受到偷袭的位置挖了十几个陷阱。谁料这十几个陷阱居然歪打正着，居然把敌军前锋给埋了进去。好在前来偷袭的官军人数少，都集中在营盘正面。如果冯孝慈手中有足够的将士，搞一个声东击西，今夜大伙胜负还难以预料。

    连续几次作战胜利，已经彻底奠定了程名振在营中的地位。听到他的命令，无论是不是隶属于他的喽啰，都纷纷抓起火把向营外扔去。霎那间，营墙附近亮如白昼，火把在雪地上、尸体前熊熊燃烧，浓烟夹着焦糊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了足够的照明，土匪们的人数优势又显现了出来。百余名忠勇的亲兵舍身扑上，叮叮当当一通乱砍，从战团中抢回了贸然出击的郝老刀和卢方元。寨墙内的弓箭手也镇定了下来，不再毫无目标地乱射，而是于段清、韩世旺等人的组织下，瞄准固定目标轮番射击。

    “射当官的！”段清举着令旗大喝。几百支白天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甲锥呼啸着飞出去，集中扑向举刀督战的冯孝慈。临近的士卒发现主帅遇险，舍身扑上。破甲锥向撕纸一样撕破他们身上的厚皮甲，余势未衰，推着遗体向后倒飞。

    “举盾，举盾，保护大帅！”辅国将军吴文忠唯恐主将有失，带着更多的亲信扑到了冯孝慈面前。木盾、皮盾竖成矮墙，被羽箭砸得啪啪作响。好不容易将几轮攒射挺了过去，再看战场，刚才随着郝老刀等人盲目出击的喽啰兵们已经退了回去，隔着木制的寨墙重新组成防御阵线。

    双方的战斗重新进入胶着状态，在冯孝慈和吴文忠二人的指挥下，右武侯的官兵舍死忘生，前仆后继地向雪坑附近冲。营盘内的土匪在程名振的调度下，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守着栅栏寸步不让。从半夜杀到了黎明，直到整个陷阱都被血水和尸体给填满了，才不得不停止对射。冯孝慈唯恐天亮后再遭到土匪们的车轮攻击，不得不弃了生死未卜的心腹爱将，领着残兵狼狈而回。

    回营后清点损失，还勉强能战者只剩下了三千来人。十成兵马折了将近七成，铁打的队伍也承受如此大的损失。当天正午，程名振再度派遣勇士，将鹰扬郎将赵亦达和夜里战死的府兵遗体给送了回来。老将军冯孝慈抚摸着爱将的尸体大哭一场，寻来一幅棺木，将他葬于阵亡的袍泽旁。然后趁着天气恶劣，不适合野战的机会，拔了营寨，缓缓向南败退。

    闻听官军退走，张金称乐得把嘴巴都咧到了耳叉子上。抱着程名振的肩膀又拍又捏，直到把少年人给“蹂躏”得差点晕了过去，才意识到了自己失态，非常抱歉地说道：“他***，你小子太厉害了。比那个张良他***还厉害。咱们追不追？我想追上去杀了那老王八蛋！”

    “追！但别靠得太近，以免姓冯的临死之前反咬一口！”程名振不想扫大伙的兴，向敌军退走的方向看了看，大声回应。

    张金称昨天痛打落水狗时刚被反咬了一口，身上的“伤疤”还没好，怎可能这么快就忘记了疼。小心谨慎地点了几队兵马，彼此呼应着遥遥坠在冯孝慈部的身后。一路从滏山追到临水，又从临水追到单位滏阳城下，直到冯孝慈入了城，紧闭了四门，才得意洋洋地在城外停了下来。

    “你带人去二毛和猪皮送个封信，让他们按照里边命令行事！”扎好了营盘之后，程名振叫过段清，低声叮嘱。无意间抬头看见暮色中的滏阳，心中没来由又是一紧。

    滏阳城头，败军的战旗有气无力地垂在那里。在童年的记忆力，这代表父辈们尊严战旗从来没有如此孱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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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四 下）

﻿    第一章秋分

    “老东西这回估计真的要吐血了！”站在程名振身后的杨大胆等人看不到主将眼睛里的忧郁，自顾着幸灾乐祸。

    “要不是九当家在营寨外挖了陷坑，咱们差一点儿就上了老东西的当！”另外一名唤作贾富的亲兵笑着附和。由于最近表现出色，他们每人都混上了一身铠甲。虽然上面的破洞还没来得及修补，大小也不太合身，但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穿了出来，挺胸拔背，瘾头十足。

    大家都兴高采烈，从普通喽啰到各堂主、寨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尽管在与官兵的持续战斗中，张家军已经损失了一万三千多人。但毕竟眼下胜利属于他们。无人敢惹的大隋府兵被他们击败了。这是整个河北绿林道、不，应该是整个大隋绿林道上无可比肩的奇迹。在此之前，甭说面对面与大隋府兵硬撼，即便是遇到规模过五千人的郡兵，绿林豪杰们都只能躲着走。

    听到背后传来的喧嚣，程名振只是笑了笑，没有做任何回应。他不想扫弟兄们的兴，也不希望被别人现自己对城头上那幅低垂的猩红战旗还存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这份香火之情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已经学会如何小心翼翼地隐藏起那个真实的自己。他现在是巨鹿泽九当家，巨鹿泽锐士营总教头。身份已经漆黑如墨，倾黄河之水也洗不白，更无可能与父辈们立于同一面战旗下。

    父辈们倾半生之力捍卫的，如今正是他试图毁灭的。因为父亲的那个大隋已经彻底断绝了他的活路。为了娘亲、妻子和自己的平平安安，他只能闭着眼睛沿着一条未知的道路走下去，直到黑暗中能重新看到黎明。

    “张大当家还等着您去喝庆功酒呢！”见程名振望着远处的城墙半晌不动，亲兵伙长杨大眼再度凑上前，低声提醒。“我看见五当家和八当家都进去好一会儿了，九爷再不抓紧时间过去…….”

    “等我巡视完了防务！”程名振的思路被打断，轻轻摇了几下头，低声回应。伤亡接近七成的右武侯肯定无力再战，即便他们的历史再辉煌也不可能。但他习惯于小心谨慎，不希望再节外生枝。这个借口很冠冕堂皇，无论是张金称还是其他人，肯定都挑不出错来。至于程名振心里此刻的真实想法和感受，他们不可能猜到，也懒于关心。他们只要相信九当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伙，九当家的安排总是会有出人意料的收获，那就足够了。

    待围着营地一圈走下来，天色已经开始擦黑。这期间张金称连派了三波亲兵来催，一波比一波说话客气。大伙谁都知道，前几天要不是九当家突奇想在雪地上挖了十几个大坑，胜利就不会来得如此容易。别人忙着胡吃海喝，而九当家却坚持视察防务，这种行为本身就令人钦佩。

    又回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滏阳城头，程名振笑着转向中军。城头上那面残破的战旗被夜色遮住了，他不必再为其倒下而负疚。刚进帐门，一股热气立刻扑面而来，浓浓的酒香夹杂着亲切的问候，让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胸口一阵阵泛暖。“看你这张脸给冻得，都快成庙里的周仓了！”杜疤瘌心疼女婿，率先举着一盏滚烫的黄酒送了过来，“先喝一大口暖暖身子，你不回来，我们还都没放开量呢！”

    “别空着肚子喝酒，先吃碗肉羹。”张金称伸手推开杜疤瘌，仿佛程名振是他的女婿般，“来几个人，把火盆烧旺一点儿。也别忙着给九当家卸甲，说你呢，等身子暖和过来再卸，想害死他啊，卸甲风，你懂不懂？”

    其他寨主、堂主也纷纷起身，众星捧月般将程名振让到紧邻张金称身边的次座上。“九当家坐这儿，大当家特意给你留的座位。先烤烤火，待会我等得好好向九当家讨教讨教！”

    “讨教什么啊，就你那两下子，哪看得懂九当家的神机妙算！”有人接过话头，一边开玩笑般打击同僚，一边大拍程名振马屁。

    挨了当头闷棍的酒鬼立刻不干了，举着陶碗反驳，“讨教怎么喝酒，不行么？有本事你也来敬九当家几碗！”

    “敬就敬，喝酒谁怕谁啊！”众人喧闹着回应。

    如此热烈的氛围，即便怀里抱着块冰，也早被烤化了。程名振四下拱了拱手，大笑着说道，“只要大当家准许咱们放开了喝，我就舍命陪着大伙。不过这个位子我可不能坐，我才入伙几天啊，坐这里折寿！”

    “让你坐，你就坐。别谦让，再谦让就假了！”张金称用力一按他的肩膀，大声命令。“坐，你是咱巨鹿泽第一功臣，老张我打了好几年仗，从来没这么痛快过。***，简直是怎么打，怎么有。就跟说好了般，每一步官军都在配合咱们。照这种打法，甭说是一万府兵，就是全大隋的府兵都杀过来，咱们也照样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众豪杰被他的话逗得哄堂大笑，虽然知道此语有点儿过分夸张，但心里却充满了豪迈之气。是啊，杨白眼怎么样，见到九当家，立刻拉稀。冯孝慈怎么样，能打得窦建德望风而逃，碰到咱巨鹿泽好汉，照样丢盔卸甲。以前官兵装备精良，大伙看着干眼馋。而现在，六千多幅铠甲，两千多把角弓，都颗粒归仓了。放眼整个河北，还没一家绿林豪杰日子过得如此宽敞。

    强行按坐了程名振，张金称继续举着酒盏胡吹，“下一步啊，咱们就等着老冯头乖乖送上脑袋。然后把他的脑袋往高大当家桌子上一放，看看老高会是什么脸色！”

    “还能有什么脸色，乖乖地将总瓢把子印信交出来呗！”杜疤瘌也举着酒盏，脸上写满自豪。女婿是他的，程名振打了胜仗，就等于他杜疤瘌打了胜仗。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咱老杜因为膝下无子遗憾了半辈子，但话说回来，别人家十个儿子加在一起也没老杜家这半个儿子本事大。

    两个老江湖以酒盖脸，你一句，我一句，比着赛地胡吹。其他寨主堂主们听得过瘾，举着酒碗跟着起哄。转眼间十几碗热酒落肚，大伙才又想起程名振来。张金称命侍从将每个人面前的酒都斟满，笑呵呵提议，“好了，咱们别忘了老九。这会儿他估计也暖和了。来，一起干了这碗，为九当家贺！”

    “贺九当家旗开得胜！”众寨主堂主们齐声回应。

    “还是亏了大当家居中坐镇！这一盏，咱们先敬大当家吧！”程名振赶紧站起身，举着酒碗推谢。

    “功劳就是你的，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张金称心里那叫一个舒泰，嘴上却愈客气。

    程名振笑着摇头，“若不是大当家信任，程某哪有本领调遣这十余万兄弟。所以大当家的功劳，远高于程某！”

    见程名振和张金称二人互相推谢不下，郝老刀赶紧上去一步，大声提议，“有道理，功的确是大当家的，不过，九当家的功劳也不小！干脆，咱们一碗酒两敬，让大当家和九当家一块干了！”说罢，目光有意无意间向八当家卢方元那里瞟了瞟，眼里面充满了笑意。

    敌人来袭的那夜，卢方元曾经与郝老刀并肩作战，二人之间早已用血凝出了交情。看到郝老刀的眼神，他立刻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为大当家和九当家贺！”

    “为大当家和九当家贺！”各位堂主、寨主们齐声响应，再度将酒碗举到半空。这下，张金称和程名振两个都没话可说了，举起酒碗轻轻碰了碰，一饮而尽。

    解决了谁功劳最大的难题，酒宴的气氛便越热闹。不断有头目站起来，依次给张金称、程名振两个敬酒。张金称心中痛快，一口一碗，绝不推辞。害得程名振也只好跟着如喝水般大碗喝酒，不到半个时辰，脸上已经呈现熏熏醉意。

    这一轮酒喝得太急，张金称也开始头晕脑胀，得意洋洋地拍着桌案，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都往外冒，“老冯躲到城墙后头，就以为咱们拿他没办法了。却不知道九当家和我早给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王堂主他们赶到黎阳城外，无论打得进去，打不进去，老冯头都得不顾一切回头去救。倒那时，咱们就追着他**撵，可劲儿地折腾他，折腾他出……”

    听了这话，帐中大部分人才知道王二毛和张猪皮两个带着千把骑兵不是去阻挡魏征，而是准备去偷袭黎阳仓。一个个目瞪口呆，碗中的酒大半泼到了膝盖上。

    “人，人是不是少了点儿？”震惊过后，有人窃窃私语。

    “这招够狠的。”有人低声赞叹，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张金称，不敢轻易得出否定结论。

    “够狠吧！走一步，看十步，这才是用兵之道！”张金称对弟兄们的怀疑浑然不觉，兀自信口开河，“这就是我器重老九的原因。大伙今后得都跟他学着点。敢这么用兵的人，我这辈子就见过两个……”

    他得意洋洋地伸出两个手指，仿佛二人都是他的子侄般，“你们别觉得人少。这招的关键在出其不意。去年个，李将军奇袭黎阳，也不过带了几千人马。当时黎阳守军可是有好几万！这回，能喘气的差不多都被老冯给**来了，剩下的歪，歪瓜裂枣，还，还真未必够王堂主一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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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五 上）

﻿    遣一支奇兵奔袭敌后，出其不意拿下黎阳仓，彻底掐断冯孝慈的活路。这招虽然匪夷所思，却并不是程名振的首创。在调兵遣将时，他心中临摹的便是去年雄武郎将李旭千里奔袭，一举端掉杨玄感的粮库之举。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兵法一窍不通的大当家张金称，居然能清楚地看出这条计策的来龙去脉，并且对策略的成功充满了信心，仿佛结果本该如此一般。

    不光是程名振一个人吃惊，在座的其他几位寨主、堂主们都纷纷放下了酒碗。他们之中有人甚至连去年黎阳城外发生过什么战斗都没听说过，瞪大了眼四处打听，“那个，那个李将军是干什么的。咱大当家怎么如此推崇他？”

    “好像是大将军的一个晚辈！我隐约听人提过！”有人对黎阳之战仅仅听说过一鳞半爪，却非常喜欢充大头蒜，“据说他带着数千骑兵，从涿郡直插黎阳。大旗都进了黎阳城，守城的将领还没弄清楚谁来了呢？”

    “胡说，分明是打了一场野战的！”立刻有人大声指出说话者的错误。“就咱们去年次围攻馆陶那会儿，李将军顺着官道千里奔袭夕阳。守将元务本仓促迎战，被李将军拍马过去砍了他的脑袋！”

    “嘶！”旁听者倒吸一口冷气，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故事，大伙只是在闲谈时听人说过，根本不敢相信。在现实中，以一当十的高手已经非常罕见了。即便是郝老刀那样身手，被二十个手持长矛的壮汉围住，照样得被戳得浑身都是窟窿眼儿。

    “那守将麾下的士卒呢，就那么看着主帅被人砍?”

    “快，你懂不懂。那李将军据说是飞将军李广的后代。飞将军，你听听这个绰号，就知道他的动作有多快了。黎阳城据说有好几万将士，根本没来得及拔刀，主帅脑袋就被李将军割了！”

    酒喝到目前这种状态，即便有人说牛在天上飞，也没谁会感到惊奇。谈着，谈着，大伙就忘记了话头的起因，乱纷纷地说起各种关于神仙、剑侠的传闻。有能缩地成寸，一步十里的。有能将身体藏在麻雀窝里，趁人不注意施放冷箭伤人的。还有能御剑飞升，千里之外割人头颅的。反正千奇百怪，怎么玄怎么来得过瘾。就是没人仔细琢磨琢磨，如果张金称有一个大隋高官做晚辈，他又何必被人逼得扯旗造反呢？随便让那个高官晚辈写张条子，从魏郡到信都，哪个地方官员会不给三分薄面？

    这个疑问被程名振藏在了肚子里，在酒宴散后，他悄悄地跟在杜疤瘌身后，低声问道：“岳丈，您和大当家两个跟李将军熟么？我怎么老听大当家提起他！”

    “熟！”说起李旭，杜疤瘌也是一脸自豪，“那孩子啊，我次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个人物。当时他才十四岁。人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话真的半点都不假！那孩子，啧啧……”

    杜疤瘌满嘴喷着酒气，向程名振低声解释，“出塞贩货，那不是一般的辛苦。在路上你得把自己当牲口使，把驮东西的牲口当大爷伺候。八百里燕山没完没了，所有的道都是用脚磨出来的。即便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次走那山路，也会累得叫苦连天。但人家旭子，自从离开家门，就一声苦没叫过。当初老麻子眼框子浅，总想方设法欺负他。但人家旭子无论白天多干了多少活，稍稍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又生龙活虎！”

    关于杜疤瘌和张金称结伴出塞的往事，程名振也曾听妻子杜鹃提起过。大隋推行重农轻商之策，不到家里揭不开锅的地步，很少有男子放弃田地，主动去做行脚商人。如此推算，这两年在大隋新一代将领中风头甚劲的小李将军出身恐怕不是一般的寒微了。甚至拿他跟自己比较，程名振也觉得二人的家世不相上下。

    而对方现在功成名就，自己却深陷草莽。虽然从大当家张金称、岳父杜疤瘌一直到底下的小喽啰，都对自己非常友善。但程名振心中却难以摆脱一种遗憾。如果当初还有选择的话，他宁愿做一个小小的府兵校尉，而不是巨鹿泽的九寨主。虽然前者的地位看起来远不如后者辉煌。

    杜疤瘌谈性正浓，根本没注意到程名振眼睛里的失落，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年我们的货物卖了个好价钱，大伙都以为发了横财。一个个烧包得要死，尽捡着好马往回划拉。人家旭子和徐大眼劝我们买差一点的驽马，以免招人惦记，我们还嫌他多事。结果一入了长城……”

    老人摇头苦笑，目光刹那就失去了人间的温暖，“一入长城，官差就围了过来。把大伙辛辛苦苦贩回来的皮子和好马都强征了去，一文钱都没给，每人只给发了一张三寸宽的纸条！”

    怪不得张金称等人要造反呢。换了谁被逼到了绝路上，也得临死拉几个垫背的！程名振同情地拍了拍岳父的肩膀，以示安慰，“官逼民反，自古就是这样！那姓李的呢，他怎么没跟大伙一起造反？还有，徐大眼是谁？怎么没听张大当家提起过这个人？”

    杜疤瘌苦笑着叹气，“人家旭子是什么命儿啊，怎么会跟我们一样倒霉？他和徐大眼两个当时出塞，就是为了躲避兵役，免得去辽东当屈死鬼，根本不是为了做买卖！大伙刚到了塞外，他就被霫人部落族长的女儿看上了。啧啧，那族长的女儿啊，长得就像一朵花骨朵般，不知道每天多人看着。可人家就是看旭子顺眼了，哭着喊着偏要贴上来！不过咱们旭子也不含糊，后来我听说他跟徐大眼两个帮霫部炼出了一支精兵，把规模比霫人部落大好几倍的索头奚部一战就给灭了。嗨，人物到那里都是人物啊，即便搁到巴掌大的池塘里，也能搅出三尺风浪来！”

    红颜在侧，宝刀在手，谈笑间，敌国土崩瓦解。这种逍遥日子，程名振只是在梦里见到过，现实中，却是想都不敢去想。“此人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一边羡慕着，他一边继续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他后来怎么又成了朝廷的将军？徐大眼呢，后来就留在霫部了？”

    “后来我的事情，我也不是太清楚。呃，嗯嗯！”杜疤瘌步履蹒跚，酒臭味顶着风都能晕倒一大片蚂蚁，“官府给我们的那张条子，说是可以回乡找地方父母官领回本钱。孙老大就带着大伙回乡跟官府交涉。结果地方官员先是一推二五六，拖着不给。到后来被孙老大挤兑急了，居然捏造了个偷羊的罪名，把孙老大给抓了起来！”

    孙老大，肯定就是被张金称火并掉了孙安祖了！程名振有心查探其中具体细节，屏住呼吸静听。怎奈杜疤瘌喝得实在太多了，说话根本就是前言不搭后语，“呃！痛快，今天喝得真痛快。小九子，你真给我长脸！我打了好几年仗，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呃！当年看到孙老大被抓了起来，大伙都傻了眼。后来你张二伯就核计着再出塞去找旭子，一方面把他和老麻子的孩子送到塞外去，免得被官府抓去征辽。另一方面，想看看徐大眼家里有没有办法，帮忙疏通疏通关系，把孙老大给捞出来。”

    “估计李将军不肯管。王四叔平时做人做得太绝！”设身处地从对方的角度，程名振抢先得出结论。

    “管了。要不说旭子这人仗义呢？王麻子虽然欺负过他，但他能平安走到塞外，也全靠了大伙照顾，嗯，主要是孙老大和郝老五照顾。”

    这点有些出乎程名振的预料，但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其中道理。在巨鹿泽这些当家人身上，缺点与优点几乎一样多。他们对弱者不乏同情心，但又缺乏对他人的最基本尊重。他们有时表现得嫉恶如仇，自己做起坏事来又肆无忌惮。李将军当年跟他们混在一起，心中的滋味恐怕也是冷热交杂。既感激他们的照顾，又不屑他们的势利眼！

    “旭子把张季和王可望都留在了霫部帮他照顾货栈。还给了你张二伯一大笔钱，让他拿着回中原疏通关系。结果那县令贪得无厌，拿了财宝却不肯放人，总想着从咱们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来。你张二伯和郝老刀忍无可忍，只好杀人劫狱。然后孙老大、你张二伯，还有王麻子、郝老刀、窦建德我们几个就进了高鸡泊！”

    张金称居然为了救孙安祖而不惜杀人劫狱？又一条出人预料的消息震得程名振眼前金星乱冒。实在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四下看了看，以极低的声音问道：“那后来张大当家怎么又杀了孙安祖。他们不是过命的交情么？”

    “那没你的事！”先前还满脸熏然的杜疤瘌立刻被吓醒了酒，伸手把程名振拉到灯光照不见的阴影里，恶狠狠地叮嘱，“小九，有些话千万别乱说。那事与你无关，你别打听。没任何好处！反正你小子记住就是了，无论将来我在不在，你都别招惹大当家。听到了没有？”

    “知道！我小心便是！”程名振被杜疤瘌脸上的表情吓得心头一紧，连声回应。“您放心好了，我又跟姓孙的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也不能问？你就当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杜疤瘌看了他一眼，继续强调。“那事，是咱们巨鹿泽的禁忌，谁也不能提！你好好打你的仗就行了，其余的事情，有我帮你照应着。只要我老疤瘌一天不死，就没人能够欺负鹃子你们两个！哪天我要是不在了，你们两个，嗨，鹃子你们两个就金盆洗手。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躲起来，反正咱们手里的钱已经够花几辈子了！”

    “看岳丈您这话说的！”程名振笑着挠头皮。杜疤瘌很少如此这么正经地跟他说话，正经到让他很难适应。“您胳膊腿儿这么利落，肯定是个长寿的命！”

    “唉！”杜疤瘌仰面吐了口长长的白烟，仿佛心中隐藏着无数愤懑。“我这几年杀人放火，做得孽太多了。早晚得受到报应。但你和娟子不同，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今后的日子长着呢。能不乱杀就别乱杀，这老天爷啊，说不定哪天就醒过来！”

    “嗯！”居然被一个悍匪劝说要积德行善，程名振有些哭笑不得。出于对长辈的尊敬，他低声回应。手上稍稍加了些力气，搀扶着杜疤瘌向寝帐走去。

    营地内的欢乐气氛还没散去，几乎所有喽啰们都喝得眼惺忪。看到程名振和杜疤瘌翁婿二人经过，不少喽啰都主动上前示好。杜疤瘌的身体虽然晃晃悠悠，嘴巴上却偏偏逞能，“别扶我，别扶我。有我女婿呢，你们喝你们的。小九子，咱们爷俩回我的帐篷里边继续喝。我得好好试试你的酒量！”

    听他如此一说，喽啰们都知趣地退了开去。翁婿两个熏熏的前行，转眼来到杜疤瘌的寝帐之外。两个掠来的女人听到外边的脚步声，赶紧弓着身子迎出了帐门。

    有女眷在场，程名振当然不能继续往里走，停住脚步，低声说道：“您老回去歇着，我再去巡一下营！”

    “别，别走。咱们爷俩还没唠完呢！”杜疤瘌却毫不在乎，扯着程名振的胳膊向帐篷里边拉。

    程名振挣扎了一下，陪着笑脸解释，“天太晚了，您老还是注意下身子骨。明天弄不好还要跟姓冯的打一场，睡得太晚了，到时候手上没力气！”

    “也是！”杜疤瘌讪讪地搔头皮，“我忘了这茬了。你去！我自己喝！”

    目送着程名振转身，老人眼里充满了欣赏。多好的女婿啊，鹃子就是有眼光。“记住我跟你最后说的那句话！”猛然想起了刚才的交谈，他追了几步，再度低声向程名振叮嘱。“还有，我想起来了。那个徐大眼，你刚才不是问他么？”

    “啊！”程名振不得不停住脚步。

    杜疤瘌又是羡慕，又是得意，嗓门突然加得极高，隔着老远都能听得见，“那徐大眼啊，他现在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瓦岗寨里边坐第二把交椅，仅次于大当家翟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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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五 中）

﻿    “徐懋功？！”一年多的绿林道没白混，程名振迅速将杜疤瘌口中的徐大眼对上了号。“老天，您老还说他自己运气差。看看您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先是一个雄武郎将，然后又是一个瓦岗山二当家……你踹我两脚，看我是不是还着！”

    “就知道贫！”杜疤瘌被程名振满脸崇拜状逗得哑然失笑，抬腿作势欲踢，却重心难稳，差点把自己摔了个跟头。没等程名振上前搀扶，已经有两名喽啰兵迅速跑了过来，左右架住杜疤瘌的胳膊，“三爷小心！”

    “小心三爷！”

    “去，去，你家三爷还没老呢！”杜疤瘌不识好歹，晃着膀子甩开前来讨好的喽啰。“他二伯，你怎么来了，没喝够么？没喝够就进来，咱们老哥两个再烫一壶！”

    下半句话，却是对着程名振背后说的。少年人闻声回头，刚好看见大当家张金称在几个心腹的搀扶下，一摇一晃地向这边走。赶紧收起嬉皮笑脸，抱拳拱手。“参见大当家！”

    “免了，免了，这没外人。呃！没外人。我和你岳父多少年的交情了！”张金称喝得眼惺忪，嘴里话也颠三倒四，“老，老疤瘌的运气，一直是我们几个里最好的。他这个人就是不知足。他现在喝多了，好歹还有女婿照顾。我老张喝多了，就只能一个人躺着去！”

    “呸！谁让你不养女儿呢！”有心做给他人看，杜疤瘌双手叉腰，冲着地上猛啐，“赶快回去努力，现生一个，十六年后你就能跟我一个样！”

    “我，我才不像你和老麻子那么没出息。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还能经得起几回折腾！”张金称撇着嘴，一步三晃。“要我说啊，疤瘌。你和麻子两个差不多就得了。屋子里收再多的女人，你们这岁数也折腾不出动静来了。留着点体力活命！”

    “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急。你是有儿子了！”明知道对方说得是贴心话，杜疤瘌就是不领情。“我说不定还能给鹃子生个小弟弟呢。嘻嘻，我可不老！不像你！”

    “我也不老，不信，咱们两个比划比划！”

    “行啊，比拳脚还是比酒量？“

    一边互相打趣着，老哥俩一边彼此靠拢。拉住杜疤瘌的一支胳膊，张金称熏熏地解释自己前来的目的，“比，比酒量就行。待会看我怎么灌趴下你。但你得帮忙核计核计正戍！今天，今天提起旭子来，我又想起一件事，先跟你商量商量！”

    “晚辈告退！”见老哥俩要说悄悄话，程名振赶紧主动回避。他不知道自己跟杜疤瘌两个的对话被张金称听到了多少。但从目前的情况上看，成这种样子的张大当家显然并没有听到最关键部分。

    张金称闻声回头，胳膊来回挥舞，“别走，不用走。两句话的事情马上就完，，你也可以帮忙琢磨琢磨。”

    叫住了程名振，他又转过脸来看向杜疤瘌，满脸傻笑，“就是你有女婿不是，我有儿子！呵呵，不比你女婿差。刚才提到李旭，我想起来了，我老张还有个儿子在塞外呢！原来咱们朝不保夕，我也不能叫季子和可望两个回来跟着咱们一起担惊受怕。现在咱们于巨鹿泽慢慢站稳脚跟了，老疤瘌，你说咱们是不是把季子和可望也叫回来？”

    “麻子怎么说！”杜疤瘌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头问。

    张金称喷着满嘴的酒臭回应，“他自然也是想儿子了。有可望在，也许还能管管他，省得他都五十岁的人了，还不知道深浅！”

    谈及天伦之情，程名振一点儿都插不上嘴。又碍着张金称的颜面不能离开，只好硬着头皮梳理那些人名及其中包含的关系。他记得刚才杜疤瘌跟自己说过，张金称和王麻子两人都把儿子送到了塞外。从眼下张金称和杜疤瘌二人对话上分析，两个流落塞外的年青人当中，一个应该叫张季或者张继，是张金称的儿子。另外一个叫王可望，是四当家王麻子的后代。

    “现在是冬天，出，出不了塞！”杜疤瘌看了程名振一眼，继续原地晃悠，“等明年开了春儿，如果局势还像现在这般好的话，就，就让老麻子换了便装，带人去，去塞外把两个小东西接回来。你现在也是绿林道上数得着的人物了，把儿子早日接回来，也能早日帮你打理基业！”

    “我也是这么想！”仿佛与杜疤瘌心有灵犀，张金称也迅速看了程名振一眼，“季子跟小九年龄差不多大。早一天回来，也能跟在小九身后学点儿东西。咱们都老了，将来还得看几个年青人。小九、可望、鹃子、季子，要是他们几个在一起，也能帮咱们分担不少事情！”

    “嗯！”杜疤瘌重重点头。伸手叫程名振靠近几步，大声叮嘱，“等少，少总寨主回来。你好好辅佐他。我们上一代都是过命的交情，你们这一代也要彼此当亲兄弟般！”

    “属下当竭尽全力！”程名振大声表白。

    “季子是个老实人，你到时候好好教导教导他！”张金称很满意程名振的表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早点休息。明天仗怎么打，可全指望着你呢！”

    “那大当家和岳丈慢慢聊！”程名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转身离开。他喝得也明显有点多了，身体尽力挺直，脚步却晃荡着不走直线。

    “老疤瘌有福气！”张金称目送着程名振晃悠着去远，拍了拍杜疤瘌肩膀，笑着点评。

    “那是，自打眼看到他，我就相中了这孩子！”杜疤瘌根本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得意洋洋地回应。

    “算了，当初谁还怪鹃子不识货来着！”张金称毫不客气地揭老兄弟的短。“进帐，进帐，咱们两个再来一壶，谁先趴下谁是软蛋！”

    老哥俩彼此搀扶着，晃进军帐。一入帐门，立刻东倒西歪。女人们赶紧送来热水，伺候两个凶神恶煞漱口洗脸。张金称和杜疤瘌两个洗漱干净了，神智也多少恢复了些，都不再提拼酒的事情，卧在皮垫子上相对着嘿嘿傻笑。

    “咱们两个都不行了。当年你老疤瘌，可是能喝三坛子的量！”

    “我不行了。你还行。当年你就不能喝，现在还是沾酒就！”杜疤瘌笑着回敬。

    这回，张金称没再跟他掰扯，伸手向侍女要了碗浓茶，一边喝着，一边低声商量，“你说，将来立了王旗后，我把所有兵马都交给小九带，让他当兵马大元帅，会不会有人不服？”

    “那感情好。他是我女婿，谁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我老疤瘌面子！”杜疤瘌一句客气话也不说，大声接茬。“不过你可得先跟麻子、老刀他们商量，别为了给小九长脸，冷了老兄弟们的心。咱们这些老兄弟都什么脾气，你最清楚。与其惹他们不高兴，还不如让小九子受点委屈！”

    “嗯，也是这个道理！”张金称非常理解杜疤瘌的担忧，笑着回应。“咱们这些老兄弟啊！”他摇了摇头，将一根茶梗从碗里挑出来，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有点苦，有点咸，隐隐地还带着几分涩。像极了做大当家的滋味，旁人一点儿都不懂。

    一直晃荡出了整个大营，程名振才慢慢恢复了正常走路姿态。事实上，面对着父辈般慈祥的张金称，他的感觉并不比面对着黑压压的滏阳城更轻松。滏阳城中的敌人他能探查出底细，但张金称这个人的深浅，他却很难看得出来。

    你可以说此人粗鄙！张大当家日常的表现的确给人以粗鲁、野蛮、豪爽的印象。但这个粗鲁的家伙，却能轻而易举地干掉原八当家刘肇安。即便是绿林道上绰号叫“九头虫”窦建德，在张大当家面前也没曾讨到过一回便宜。

    若说此人精细，偏偏张大当家平素总是大大咧咧。包括他对自己的信任一样，程名振能清楚地感觉到，张金称的确能做到信人不疑。无论调兵遣将，还是画拨粮草器械，只要程名振提出来，张大当家肯定照准。为此，某些心胸狭窄的家伙不知道背地里进过多少谗言，张大当家都是笑一笑，直接把谗言当了耳旁风。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枭雄气质！一边缓缓在营墙外巡视，程名振一边在心中得出结论。能吓得杜疤瘌连过去的事情提都不敢提，能让事始想占便宜的王麻子俯首帖耳。还能算计过窦建德，压制住郝老刀，让自己每次对上他都心生不安。也只有张金称，才一身兼俱如从多面的本事。

    想到岳丈今夜的叮嘱，少年人忍不住又紧了紧披风领口。自己只管打好仗就行了，其他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交给岳丈杜疤瘌去应付。但岳丈真的能把一切应对妥帖么？他毫无把握。只觉得从塞外吹来的冷风像小刀子般，顺着铠甲的缝直向自己的脖领子里边钻。

    “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画角声在夜幕中吹响。那是例行的联络号角，从营地一端到另外一端，此起彼伏，遥相呼应。连绵的角声里，少年人的身影竟显得格外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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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五 下）

﻿    第一章秋分

    “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角声穿透夜幕，回荡于漳水两岸。隔着河对峙的两座军营却死气沉沉的，不曾被角声引起半点儿波澜。自从半个多月前到现在，双方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无聊透顶的沉静。没人怀疑敌人会不会踩着已经结冰的河面趁黑杀过来，也没人打夜间偷袭的主意。

    不但将士们习惯了这种无聊的对峙，连漳水两岸的小动物也习惯了那悠长低沉的角声。夜间出动觅食的它们该扒雪的扒雪，该挖洞的挖洞，仿佛附近驻扎的庞然大物根本不是军营般。只有饿晕了头的乌鸦，偶尔会伸长被冻僵的脖子抗议几声，“哇！”“哇！”，催促战斗尽快开始。

    只要战斗一开始，便意味着血肉横飞，便意味着数不清的美食。可惜，远道而来的它们到冻死之前也没盼到本该生的战斗。官军和流寇仿佛有默契般，谁也不肯踏过那条已经变得非常狭窄的漳水河。谁也不肯率先向对方出第一支羽箭。

    “唏嘘嘘！”伏枥的老骥也出不甘心的嘶鸣。它们已经步入暮年了，也许此战便是它们今生最后一次驰骋。但主人们却丝毫不理解它们焦躁的心情，只是打着灯笼来加一点夜草，便又打着哈欠回军帐安歇。

    “散了睡吧！平安无事！”贵乡县丞魏德深用手捂住嘴巴，疲惫不堪地感慨。长时间的对峙，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酸涩。如果真能做得了这支队伍的主儿，他宁愿冲过河去，痛痛快快地跟敌人打上一架，胜也罢，败也好，至少对得起身上这件官袍。可他仅仅是武阳郡贵乡县的县丞，上头还有一大堆这主簿、那主簿给羁绊着，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无力可用。

    掌管粮草军需的主簿储万钧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开始动手收拾桌面上的杂七杂八。所谓舆图、米筹，大多数都是摆出来装装样子的。武阳郡太守元宝藏早有命令，只要贼兵不过漳水，武阳郡将士就不得主动出头，以免引火烧身。理由是：如果右武侯能打败张金称，犯不着武阳郡兵前去添乱。反之，如果连右武侯都战败了，武阳郡兵去了也是一样白给。还不如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以免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

    看着储万钧带头收拾桌案，其他主簿、司仓们也伸着懒腰站了起来。又平平安安过了一整天，大伙虽然形神俱疲，但心情还是非常愉悦。毕竟没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河对岸的贼军虽然不多，可都是骑兵！武阳郡兵凭着两条腿去跟四条腿硬撼，即便侥幸赢了一场半场，又能讨到多少便宜呢？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只有魏德深和魏征这种疯子，才总是想着舍生取义。

    武阳郡长史魏征唯一没跟着大伙一块收拾的人，他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几乎将涿郡以南，黄河以北的大半个河北道给包了进去。主要的道路、山川、河流都标记得清清楚楚，个别战略要地，还可以用朱砂涂红，以示其与普通地点的差别。

    盯着纵贯河北道的清、浊两条漳水和永济渠，魏征的眉头紧锁。在他眼里，从来没有任何事件是孤立的。凡事有其果，则必有其因。一连串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件联络起来，可能就构成了一个惊天阴谋。而只要抓住其中关键几个点，便有可能料敌机先，甚至抢在敌人前面，在危机关头力挽狂澜。

    王二毛驻扎到清漳县已经有二十多天了，杨善会率领所部郡兵穿过平恩，赶到邯郸的时间也过了十天。十几天前，王二毛所部贼军与杨善会所部郡兵最近时彼此相距不过二十余里，如此近的距离上，这对老冤家居然没打起来，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以魏征对清河郡丞扬善会的了解，此公绝不是个心胸开阔，吃了亏却从不想找回场子的主儿。而王贼二毛这半年间的表现就像一条疯狗，只要见到大隋旗号，肯定会扑上去咬两口。

    该找场子的没找场子，该疯的也没疯，莫非他们心中都有更重要的事情？杨善会心中的要事，魏征多少能猜得到。此公把所部郡兵驻扎在邯郸，就是要等着关键时刻上前“摘果子”！张金称万一战败，肯定要退往巨鹿泽。届时杨善会只要把所部兵马向前推进二十里，就可以牢牢卡住张金称的退路。

    但王二毛到底想干什么？魏征就猜不到了。若说此人驻扎在清漳是为了堵截武阳郡兵过河，他带的人也忒少了点儿。如果不是郡守元宝藏三令五申不准主动生事，魏征敢保证，麾下郡兵只要来一个平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突破王二毛的防线！可能会有所损失，但损失肯定能控制在武阳郡的承受范围之内！

    如果说王二毛悬师清漳，意在威慑吧？好像也不太对。诚然，贼人可以采取“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那种无赖策略。只要武阳郡兵渡过漳水，他们立刻放弃清漳，逆向渡河，趁虚杀入武阳郡捣乱。可那样的话，武阳郡顶多损失几个堡寨，郡内的各大县城却不会被如此少的贼兵攻破。而在漳水的另一侧，张金称本部就可能受到两路官军的夹击，形势将非常严峻。

    百思不得其解！魏征曾经跟很多同僚探讨过贼军的用意，可大伙不是笑他杞人忧天，就是很轻蔑地认为贼兵属于胡乱出招，不该以理度之。换了别人如此排兵布阵，魏征还可以接受同僚们给出的答案。可用兵的人偏偏是程名振！对于这个刚刚崛起对手，魏征绝对不敢掉以轻心！此人连杨善会都能轻而易举地骗到，岂是胡乱出招之辈？他肯定在玩着什么阴谋，只是这个阴谋藏的太深，让人一时难以察觉而已。

    “玄成老弟，行了！你再看，也不能从舆图上看出花来！”见魏征迟迟不动，众文武官员们笑着打趣。如果魏征不肯回寝帐休息，大伙谁都不好意思先走。虽然魏征的官职不高，但他却是太守元宝藏最信任的心腹。万一被他在元宝藏面前讲上几句，大伙没三年五载甭想再有机会出头。

    “噢！看我这记性。”魏征这才现所有同僚都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惭愧得直拍脑袋，“什么时辰了？诸位该休息尽管回去休息，我再用米筹推算一遍，也就睡了！”

    看到魏征那意犹未尽的模样，储万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追问，“推算什么？咱们不是已经推算好几遍了么？王二毛没胆子主动起攻击！咱们只要不过河，就能确保武阳郡平安！”

    “我想算算除了武阳之外，王二毛还能威慑到哪？”魏征打了个哈欠，满脸疲惫。“大伙别等我，我这个人是属夜猫子的，晚上比白天还有精神！”

    说得好听！几名低级幕僚气得直翻白眼。您老人家不睡，谁敢不尽心伺候着！肚子里边骂归骂，大伙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慢。一边起身，一边笑着响应，“那我等也不睡，看看玄成老弟到底有何新现？万一被咱们蒙对了，说不定可以将张金称一举荡平呢！”

    后半句话就纯属借题挥了。魏征知道自己惹了某些人不痛快，耸了耸肩膀，非常桀骜地回敬道，“魏某虽然愚钝，但也知道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就得对得起这份工钱。否则日后别人议论起来，说魏某个尸位素餐。魏某即便自己听不见，晚上也睡不踏实。”

    话音落下，很多人立刻变了脸色。想抓个把柄反唇相讥，但魏征平素持身甚正，律己极严，他们还真难挑出什么毛刺来。正憋得难受间，行军主簿储万钧又上前做和事老，“说笑，说笑。玄成老弟言重了。大伙都是朝廷命官，守土之责，怎敢轻易忘记！来来，反正这夜长着呢，大伙听听玄成的分析再去安歇也来得及！”

    听到职别最高的储主簿都话了，其他人无论高兴不高兴，也只好怏怏陪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县丞魏德深见状，也笑着踱转回来，一边慢慢向舆图靠近，一边笑着打哈哈，“我说玄成老弟，如果你今天再推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可得请我们大伙吃宵夜。这大冷的天，多说一句话都浪费很多体力！”

    “一定，一定！”魏征笑着拱手。对于同样桀骜不驯的县丞魏德深，他反而怀有几分敬意。与其他官吏不同，县丞魏德深虽然总想着早点开溜，却并非无心公务。相反，正是因为心中志向得不到施展，总是被郡守元宝藏打压，魏德深才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得很不积极。如果被放在两军阵前，魏德深却总是身先士卒，无论面对多少敌军脸上都没半分惧色。

    “那我等就叨扰玄成了！”听闻魏征肯破费，众人精神又为之一振。郡兵中的油水不多，有权力在钱粮方面开口子的就有少数几个人。而魏征恰恰是这少数几个人之一，有时他说句话，比主管粮草辎重的储万钧说话还管用。

    “如果能给敌军一记重击，回去后我在醉风楼摆宴给大伙庆功！”接过众人的话头，魏征趁热打铁。“我总觉得，需要探一下河对面的深浅。否则，大伙每天都睡不安生！”

    “早该如此！”魏德深用力一拍桌案，抢先回应。“是实是虚，打完了再说！老是等着挨打算什么鸟事情，咱们是官，他们是贼。自古只有官兵抓贼，谁听说过贼抓官兵来？”

    众官吏纷纷侧目，心中对魏德深好生鄙夷。天下本无事，就这种庸人喜欢到处点火。打仗难道就不死人么？就拿这么点俸禄，还值得大伙真把命给搭上？

    “不是简单的渡河作战，而是要把敌军堵住，确保他玩不出更多花样来！”没等大伙出言挤兑魏德深，魏征已经把手指关节重重地砸在了舆图上，“我仔细看了一下，贼军陈师清漳，最可能威慑到的地方有三个。其一是临近的清河郡，眼下运河与漳水都结了冰，贼军不需要寻找渡口，便可以长驱直入。他们都是骑兵，一日夜便可杀到清河郡城之下。到那时，杨善会恐怕只能回军先救自己的老巢！”

    武阳郡众官吏对杨善会也没多少好感，听到魏征的分析，非但不着急，反而幸灾乐祸，“回师也没用。王贼能跑得很。上次他带得全是兵卒，杨善会使出吃奶的劲儿追都没能追上他，最后反而被他诱进了狐狸洼……”

    魏征抬头横了说话一眼，将对方的后半段“惊人之语”瞪回了肚子。都是大隋官吏，偏偏有人喜欢画地为牢。清河郡被贼抢了，武阳郡能讨到便宜么？届时没饭吃的百姓蜂拥南下，武阳郡还不是当其冲？

    这个节骨眼儿上显然不是晓之以大义的时机。若说以邻为壑，没人比郡守元宝藏做得更过分。魏征心里明白其中道理，所以嘴上也不做深究，“杨善会已经过了漳水，王二毛却没趁机杀向清河，这说明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威慑杨善会！而我等于此恭候多时，王贼却按兵不动，估计他对武阳郡的兴趣也不大！”

    “他要敢过河，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众官吏撇着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应。本以为魏征还能谋划出什么惊才绝艳的调调来，不料却还是前些日子那一套。这话还用你魏征说么？早在一个月前，郡守大人就坐好了相应准备。

    “大伙莫要忘记了，他所部全是骑兵。杨善会追不上他，咱们一样追之不上！”扫了众人一眼，魏征摇了摇头，把骑兵两个字，咬得非常重。

    众官吏体会不到他话中之意，很是不屑地嘟囔：“那又如何，他们又不能骑着马攻城。只要地方官员将贼人阻上几天，咱们便可前后夹击！”

    “他可以下了马攻城。骑兵即便下马作战，依旧是骑兵。步卒所威慑范围，不过一二十里。骑兵却能在二百里之外，对目标起长途奔袭。而处于二百里之外的对手，却不会想到有一支骑兵会打他的主意。待他现了敌军，再做准备，一切就为时已晚！”

    这句话虽然绕，道理却表达得非常清楚。众官吏这些日子天天与金鼓为伴，也多少对战事有了些了解。纷纷点头，低声应道，“玄成说得有道理。眼下河面结冰，咱们的确应该提醒郡中各县严加防范。别没等咱们追过去，他们已经将县城给丢了！”

    魏征叹了口气，轻轻点头。众人的目光虽然还是局限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至少说态度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漫不经心。这让他心中对未来多少又升起一点希望，顿了顿，以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咱们和杨善会，都对张金称威胁不大。所以这支骑兵即便想施行围魏救赵之策，也不该打咱们清河与武阳两郡的注意，我刚才仔细算了算，如果以清漳为圆心，以二百里为径画一个圆……”

    “嘶！”没等魏征把话说完，大伙纷纷倒吸了口冷气。他们的目光虽然短浅了一些，可毕竟都是地方精英，思维远比普通人敏捷。此刻一经提醒，眼神立刻开始向清漳城之外漂，越漂越远，越漂脸色就越难看。

    去年夏末，大伙都曾见识过骑兵的推进度。当时郡守元宝藏还和众人反复推演，官军要经过多少时日，付出多少代价，才能一步步攻到黎阳城下。不料雄武郎将李旭却只用了几千骑兵来了个大迂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了毫无准备的反贼面前。

    当日，黎阳守将元务本麾下拥众数万，却连半天都没能坚持住。此刻，汲郡太守张文琪的部众都追随冯孝慈去了滏山，万一王二毛学着李旭的样子百里奔袭，无兵防守的黎阳仓简直就是一个被剥光了壳的熟鸡蛋。

    这下，连最稳重的行军主簿储万钧也变了脸色，瞪着魏征，颤抖着声音问道，“玄成，你几时想到的，怎么不早些跟大伙说？”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魏征苦笑，“若不是大伙说骑兵跑得快，杨善会追不上，我还真未必能想得到。毕竟咱们麾下的郡兵也是以步卒为主，谁没事天天想着骑兵怎么打仗？”

    “这，这，这可怎么办？”储万钧急得直搓手，“朝廷的法度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冯老将军战败，肯定会被追究。届时我等虽然无辜，恐怕也免不了遭受池鱼之殃！”

    “万一贼军拿下黎阳仓，顷刻可聚集起数万兵马来。不用朝廷追究，咱们也没多长时间好活了！”贵乡县丞魏德深伸手将储万钧扒拉到旁边，大声强调。“眼下到处都是流民，谁给口饭吃就跟谁走。黎阳仓内的粮食足足可以养活二十万大军，张金称坐拥二十万大军，再加上那个程名振，咱们还有活路么？玄成，我连夜去劫营，不劳你下令。如果元郡守过后追究，魏某宁愿拿脑袋抵罪！”

    “德深兄高义！”魏征苦笑着点头。“刚才我还听见敌军中有报时的角声传来，他们应该还在等待最佳出手机会。德深兄，你带领本部兵马先杀过河去，从南侧迂回，我与其他将士随后便从正面强攻。咱们两面夹击，拼着死伤些将士，也不能放贼军南下！”

    到了此时，谁也不敢再说魏德深好战了。众官吏纷纷转身，小跑着去做战前准备。储万钧为人仗义，临出门，又转过身来，大声承诺，“玄成，我和你一块署名修书给郡守大人，责任不要你一个人来背！”

    “元郡守深明大义，未必会追究我等！储兄，待会儿劳你为我瞭阵！”魏征摇了摇头，非常干脆地说道。

    储万钧知道魏征是个宁为玉碎的性格，所以也不跟他争谁带队冲锋。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帐。众官吏慌里慌张地将已经就寝的郡兵们叫醒，在刺骨的寒风中列队。然后匆匆动员了几句，便借着夜幕的掩护，快向河对岸摸去。

    说来也怪，他们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对岸的贼兵却毫无察觉。眼看着就要临近敌营门口，长史魏征用力一挥令旗，“响箭，出击！”说罢，拎起一杆长槊，战靴在冰面上踩出一串白印，径自冲向黑压压的寨门。

    “哧——”“哧——”二十几支响箭交替升空。随即，敌营南侧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虎啸龙吟声中，贵乡县丞魏德深带着两千多兵卒，越过寨墙，杀进沉睡中的营帐。

    “放火，放火！径直向里推，别恋战！”一边冲，魏德深一边强调。他是这支兵马中唯一文武双全的将领，深知夜袭的最关键手段。刹那间，贼军大营中便起了无数个火头，红星乱飞，黑烟滚滚。

    祸事临头，敌军来不及做任何反抗。十几个喽啰从军帐中逃出来，跳上坐骑，亡命奔逃。魏德深用弓箭射翻了一个，组织人手抓住了另外一个，其余的却追之不及，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马远去。

    转眼之间，魏征所统领的主力兵马也杀到了敌营核心处。七千多郡兵胜利会师，脸上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对着烧成火堆的营帐骂骂咧咧。“他***，空营一座！”

    “他***，被人当傻子耍了！”

    众武阳官吏面面相觑，心中都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说，王贼跑到哪里去了！”还是魏征恢复得快，上前踹了唯一的俘虏两脚，厉声喝问。

    “想活命，就老实交代！”魏德深抓起一把横刀，狠狠地架在俘虏的脖子上。“说出王贼的下落，老子就作保放了你。倘若敢信口胡言，你来看……”

    说罢，他将刀猛地一挥，齐齐地砍断了一根木矛。然后又迅横过来，架在了先前同一位置。

    睡眼惺忪的喽啰兵咧了咧嘴巴，满脸都是晦气，“当然是去抄你等的老窝了，这还用问？军爷，您来得忒晚了。老子们在空营里等了你们好几天，你们怎么才来！”说罢，他笑着耸耸肩，“我先走一步，几位军爷下次快点！”

    “别！”魏征听到此人说话的语气不对，赶紧伸手去拉。还没等他的手伸到地方，俘虏将脖子狠狠一转，只听“噗！”地一声，魏德深来不及回撤的刀刃深深地割了进去，飞溅而起的血光喷了他一身，同时将魏征的手染得通红。

    染血的手掌，在火把的照耀下是那样的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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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六 上）

﻿    劫营劫了一个空，唯一的俘虏又自杀了。这下，武阳郡的众官吏们个个都傻了眼。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兀自不甘心接受事实，跺着脚在雪地上团团乱转。

    “张郡守可怎么办？张郡守可怎么办？”有人的眼光终于放长远了一回，带着哭腔嚷嚷。王贼二毛已经不知道走了几天?弄不好眼下黎阳城已经插上张字大旗了！这可怎么办？黎阳一失，右武侯军心必乱。右武侯若是战败，整个河北南部，可就由着张金称横行了！

    “如果张郡守调民壮一道守城呢？”储万钧急得快发疯了，什么假设都敢想。“黎阳城那么高，王贼只有千把号部属。只要张郡守能提前做些防备…….”

    “张郡守做防备？”贵乡县丞魏德深看不惯同僚们那副如丧考妣般的嘴脸，耸着肩膀反问。“咱们近在咫尺都没发现王贼的动作。张郡守离此地近二百里，还能看得比咱们清楚？我若是王贼，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攻城。随便先派些人混进城中，半夜杀人放火……”

    闻此言，储万钧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立即破灭，再顾不上保存斯文，指着魏德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你他到底站哪一边？黎阳城破了，你姓魏的能得到什么好果子吃？！”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魏德深再度耸肩，不屑与这些丧失理智的家伙争论。侧开头，他将目光转向行军长史魏征，“玄成老弟，如今之计，你看我等该如何打算？”

    魏征虽然以目光长远著称，却毕竟不是武将，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高明注意。只得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跟大伙商量道，“张文琪麾下没几个人，黎阳仓怕是不保了。于今之计，咱们只能想办法力保右武侯能全身而退。只要冯老将军能活着撤下来，便可能收残局，今后再找张贼算账。如果冯老将军接到黎阳失守的消息而方寸大乱……”

    “那咱们可倒了血霉了！”储万钧急得鼻斜眼歪。他的想法与魏征的谋划稍微有些差异。从管辖区域上划分，黎阳城属于冯孝慈和张文琪二人的责任范围。所以只要冯孝慈活着，朝廷就不能随便拿他人顶缸。可万一冯孝慈听闻黎阳受到攻击的消息后沉不住气，不小心被贼人给砍了。出面顶罪的就得换成其他人。届时武阳郡守元宝藏难逃坐视不救之罪，武阳郡的这些文武幕僚恐怕也要跟着吃官司。

    作为武将，魏德深远比储万钧等文官冷静，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令人如坠冰窟，“这事恐怕瞒不住冯老将军。我若是张金称，无论打下打不下黎阳，都会将消息散布出去，以乱右武侯的军心。并且，黎阳一旦失守，右武侯的粮草供应必然中断。届时不用任何人告知，冯孝慈也能推算出他的后路被人切了！”

    “你，……”储万钧瞪着魏德深，怒火万丈。如不是忌讳着对方比自己武艺高明太多，简直恨不得立刻将魏某人推进火堆中烧死。魏德深本来就跟他不睦，冷冷回敬了一记白眼，低声数落，“卑职又哪里得罪储主簿了？记得五日之前，卑职便曾经打算带兵过河一探，是哪个死把着印信不肯拨给卑职粮草器械，才导致今日之失？”

    “姓魏的，你不要逼人太甚！”储万钧彻底失去了理智，张牙舞爪便向前冲。众同僚怕他吃亏，赶紧将其死死抱住，“储主簿，储主簿息怒。魏大人只是随便说说，大伙都是同僚，一损俱损，他怎可能将罪责全推给你一个人？！”

    “那可未必。魏某人是个武夫，就喜欢实话实说！”魏德深丝毫不领情，撇着嘴冷笑。

    储万钧暴跳如雷，指着魏德深的鼻子，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如果魏德深坚持举报的话，他储某人将成为顶缸的首选。身边这些同僚甭看现在说什么一损俱损，届时肯定背后里人人踩上几脚，以求将自身洗得干净。

    众郡兵们不知道几位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争执，听到骂声，一个个诧异地凝神张望。实在没面目跟着储主簿一道丢人，行军长史魏征赶紧走到他的面前，笑着开解道，“储主簿稍安务躁，魏县丞也少说两句。口出恶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今之计，我等只能死马当做活马来医……”

    “怎么医？”储万钧从魏征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希望，停止唾骂，喘着粗气问道。

    从本质上，他不是一个恶人。只是目光短浅了些，又与魏德深这等武夫合不来而已。作为同僚，魏征也真不忍心看着大伙将储万钧当做祭品送上供桌，设身处地的替对方想了想，低声补充，“大伙无论怎么推卸，责任恐怕都推不掉。只是谁承担得多，谁承担得少而已。与其在这里互相指责，不如趁着消息未明之时，想办法亡羊补牢！”

    “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补？”众同僚等得不耐烦，七嘴八舌地追问。

    “这事得好好核计、核计，不能随意而为！”魏征扫了众人一眼，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强调，“大伙必须齐心协力才能做好此事，并且，恐怕要付出点儿代价来！”

    “玄成若有良策，尽管直言。该魏某做的，魏某决不含糊！”魏德深上前半步，主动表态。“先前的几句话，都是气头上的胡言乱语。储主簿不必多虑，魏某岂是那落井下石之徒？”

    看到魏德深主动退让，本来就不占理的储万钧也赶紧顺坡下驴，“魏县丞高义，储某铭刻五内！万一朝廷铁定了要追究，诸位尽管放心，该储某背的责任，储某决不推诿。反正大不了一死而已，以储某一死，换大伙平安。储某死得也值！”

    这话听起来已经像是临终遗言，闻者无不心中戚戚。有平素跟储万钧关系厚者，已经落下泪来，凄然回应道，“我等一心保全地方，不料到头来反而成了罪人。这大隋朝的俸禄，不吃也罢！”

    “对，不吃也罢。大伙共同进退，定能保得储主簿安全！”其他幕僚听得悲从心起，七嘴八舌地嚷嚷。

    看到大伙寻死觅活的模样，魏征气得哑然失笑。“呵呵，没那么严重。朝廷即便得到消息，那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弟兄们都在看着呢，我等千万别自乱军心！”

    武阳郡众官吏这才想起周围的弟兄来，四下看了看，面红过耳。魏德深不想大伙继续于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接过魏征的话头，低声提议，“咱们先把弟兄们带回营中安顿好，有事到中军帐里商议。弟兄们休息好了，才能替咱们拼命！”

    “此言有理！”储万钧难得跟魏德深意见一致了回，点点头，低声附和。说罢，他勉强打起精神，与魏征、魏德深三个分头整顿士卒，奏响凯歌，缓缓退回了漳水东岸。待麾下弟兄们都回营休息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入中军，和同僚们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有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做缓冲，魏征的思路也慢慢清晰起来。见同僚们都到齐了，清清嗓子，率先开口。“目前的情况是，我等只知道王二毛可能去了黎阳。不清楚黎阳是否被其攻破。所以不能胡乱猜测，更不能瞎传消息乱了自家的军心。”

    众官吏点头称是。从骤然打击下缓过神来，他们都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很是尴尬。如果王贼根本没攻打黎阳，把未经证实的消息传给冯孝慈，就可能受到故意扰乱军心的指责。如果王二毛已经攻下了黎阳，消息传不传给冯孝慈都一样。老将军那边自有对策，不缺武阳郡这一根手指头。

    见大伙都无异议，魏征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黎阳与滏山相距甚远，王贼即便得手，消息也没那么快传给张金称。张金称想要得到黎阳仓的存粮，首先还得过冯孝慈那一关。什么时候贼人把右武侯完全击败了，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南下。这期间，恐怕至少有五到七天！”

    “有可能王贼偷袭黎阳，目的只是为了祸害冯孝慈。”魏德深点点头，低声在一旁补充，“黎阳有失，右武侯军心必乱，王贼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如果右武侯仓促回扑，肯定会被张贼尾随追杀。如果右武侯死战不退，到头来也难逃粮尽而没的危险。即便他们能在滏阳周围征集到足够的军粮，甚至侥幸击败张金称。过后朝廷追究下来，冯老将军的仕途恐怕也就此到了头！”

    “这招一出，冯老将军怎么算都是输！”储万钧不甘落于魏德深之后，跟着补充了一句。“咱们能做的，也就是尽力减小损失，无论是为了朝廷，还是咱们自己！”

    这话还用你说？众同僚齐齐侧目，对储万钧的啰嗦颇为不满。大伙都急得快脑门冒烟了，此人还在以说废话为乐。也不是谁，刚才寻死觅活来着。

    猜到众人在想什么，储万钧讪讪笑了笑，将头转向魏征，“我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玄成老弟了。大伙要是跟我一个想法，就表个态。要人出人，要钱出钱，一切全凭玄成老弟调度！”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众人恍然大悟，齐齐开口，“玄成尽管吩咐，我等只要能做到的，决不推辞！“

    在一堆期盼的目光中，魏征站起身，四下拱手，“魏某考虑再三，准备死马权当做活马来医！冯老将军那边，我们只能通知他劫营失败，王贼不知去向。至于王贼去了哪里，必须由老将军自己推算！这并非推卸责任，而是将我等的猜测结果知会不知会老将军，都已经于事无补！”

    官吏纷纷点头赞同。心中都道魏征这招心照不宣的棋子落得妙。接下来，众人又听见魏征说道，“不通知冯老将军黎阳仓岌岌可危的消息，并不等于我等坐视不理。与公，我等不能任贼在我大隋疆土内肆意驰骋，残害百姓。于私，我等即便没猜到王贼的去向，也可能被朝廷抛出来顶罪。还不如放手一搏，以图个无愧于心！”

    已经没了退路，武阳郡的众官吏只能团结起来以求自保。接过魏征的话头，七嘴八舌地响应，“快说罢，我等听你的吩咐！”

    “怎么搏，玄成尽管明言！”

    再度四下拱手，魏征继续说道：“魏某能想到的办法有三个。，武贲郎将王辩如今驻扎就在灵昌防范瓦岗众。那里距离黎阳不过一河之隔，如果咱们能凑一笔礼物送到灵昌犒师。并且说明王贼二毛的实力。武贲郎将大人必然要为朝廷出力讨贼。眼下黄河也已经结冰，官军全力前进，顶多三天，就能杀到黎阳城下！”

    请官军剿匪，还得地方上出钱“犒师”，这种怪事也就在大隋能发生。可花点儿钱将黎阳抢回来，总比那里变成一个匪巢强！并且日后朝廷追究，武阳郡众官吏也有言辞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是用目光匆匆碰了碰，大伙就明白了孰轻孰重。笑着点头，一致接纳了魏征的提议。

    “劳军的财帛，储主簿先从武阳郡官库里边调。我会写信给郡守大人说明情况，诸位都做个见证。今天调用了多少，大伙日后出钱补多少。每个人均摊一份，官职高的多出，官职低的少出！”

    对于魏征的这条补充提议，众人也没不同意见。破费点儿钱财，总比丢官罢职强。只要留着这身官服在，早晚还能从民间把损失刮回来。

    “第二，咱们不能光依靠官军。咱们明天一早立刻起兵南下，无论王贼是否去攻黎阳，咱们都赶过去。”顿了顿，魏征继续提议，“如果前番推测失误，咱们帮张文琪守城，就不能算消极避战。如果王贼已经攻下黎阳，仓促之间，他一样布置不好防御。咱们麾下弟兄是他的七倍，七个打一个，足够他应付一阵子的！”

    众官吏没想到魏征的胆子居然如此之大，一个个目瞪口呆，半响之后，才乱纷纷地回应，“那武阳郡怎么办？”

    “一旦王贼趁虚杀到武阳郡内呢？”

    “通知各地，严加防范！”魏征把手一挥，很干脆地回应。“只要有所准备，王贼便很难得手。况且只要黎阳仓不失，大伙便有机会翻本。如是黎阳仓失掉了，咱们今后恐怕有心杀贼，也没那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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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六 中）

﻿    第一章秋分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除了“死马当做活马医”之外，官吏们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书当下，储万钧连夜带了两名精于计算的幕僚赶往最近的县城去筹集“犒师”用的财帛，其余文武官员则由魏征和魏德深二人率领，抓紧时间准备大军出所需的一切物资。

    第二日是个极度糟糕的天气，荞麦皮大小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停地从彤云中往下掉。武阳郡众官吏自救心切，不顾天气寒冷，带领着郡兵草草开拔。一上午连滚带爬行了二十余里，个个都疲惫不堪。到了正午时分，雪势却愈大了起来。呼啸的北风吹着雪粒，打在已经结冰的铠甲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官员们将头缩进裘皮大衣里，跌跌撞撞勉强还能继续赶路，士卒却冻得连兵器都握不住，哭爹喊娘，哀声一片。

    如此士气，即便能赶到黎阳城下，也没力气跟流贼搏命。官员们两个被逼无奈，只好寻了个避风之所，将队伍暂时停下来休整。不敢再奢求能及时赶到黎阳，挽狂澜于即倒，只求着老天能公平一些，也让土匪流寇们尝尝这“白毛风”的滋味。最好连人带马都冻死在半路上，也算老天爷终于开了一回眼，为百姓除了一群祸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许是听见了武阳郡官吏的祈祷，也许是在老天爷眼里，无论贫贱富贵，无论是官还是贼，都是一样轻贱，一样微不足道。这场大雪还真是从黄河一直下到了燕山，把整个河北大地都银装素裹。

    连绵白雪一直下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天早晨云层后才勉强出现了微弱的阳光。富贵人家房顶上青烟袅绕，屋子里边热浪蒸腾。寻常百姓家中却既无取暖的干柴也无果腹的余粮，眼睁睁地就要冻饿而死了。

    雪势一停，黎阳郡守立刻命人从仓库中取出存粮，在城内开设粥棚赈灾。这下，坐以待毙的百姓们终于有了盼头，端着大碗小碗蜂拥而至，在粥棚前排起了一条长龙。堪堪到了正午，不但城里的流民、乞丐都得到了消息，连居住在城周乡村的穷人们也拖家带口地赶来了，跪在城门口请求郡守大人给一条活路。

    “尔等所居之地，自有良善乡绅负责赈济。都跑到城里来做什么？”没有汲郡太守张文琪的命令，守门的差役不敢开门，站在墙上大声斥责。

    “都回去，回家去等着！赈济粮食下午就能送到里正手上！”临时被官府雇佣来的民壮也被城外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伸着脖子向下劝告。

    城下百姓无言以对，只是不断地叩头哀哭。哭了一阵子，见差役们还是没有开门的打算，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扬起满是冰坨子的脸来，大声祈求道，“请老爷们开开恩，放了女人和孩子进去吃口热乎饭吧。家里的房子早就没法住人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冻死不打紧，可孩子们可没法再熬下去了！”

    “请老爷们开恩！”女人和小孩们齐声哭求，悲惨之处令人不忍耳闻。城头的民壮都是本地的苦哈哈，没等张嘴，眼圈先红了。一个个回过头来看负责守门的班头赵拐子，请他拿个主意。众目睽睽之下，赵拐子也非常无奈，又探出了半个身子，柔声劝道，“几位老人家别说丧气话。咱们张郡守可是个大好人。为了赈济大伙，他把家产都搭上了。大伙再忍一日，就一日，最迟明天早晨，粮食肯定送到堡寨里去！”

    “赵大爷，您看看我们这样子，还能熬到明天早晨么？”一名老认得负责守门的班头，撩开百孔千疮的单衣，指着干瘪的肚皮哭道。

    “赵大爷行行好吧。我等日后肯定给您立生祠！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等的再生父母！”跪在人群后排的都是些年青小伙子，异口同声地哀告。

    “赵菩萨，活菩萨呐！”

    几句高帽子一戴，赵班头再也拉不下脸。咧了咧嘴，十分为难地向城外喊道，“不是我不放你们，是我做不了主啊！太守大人有严令的，为了防止贼人趁乱生事，没有他本人的手谕，谁也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话音未落，立刻有百姓哭喊着回应，“大爷呐，您看看我们饿到这个样子，还有力气生事么？”

    “孩子们，快，快给赵大爷磕头！”一名头带破草帽的壮汉向前走了几步，冲着几名瘦骨嶙峋的孩子命令。

    “给赵大爷磕头了。赵大爷您大富大贵，公侯万代！”小孩子甚为听话，低下脏兮兮的脑袋，撞得雪地噗噗作响。

    这下，赵拐子心中愈不忍，冲着城下连连摆手，“别，别，别磕了。我真的做不了主，真的做不了主！”

    破草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着头质问，“您怕大人闹事，还不能可怜可怜孩子们么？我们都退开，您救救孩子行不行。”

    说罢，他站起身，带头便向后退。跟在老弱妇孺后的年青人们以手掩面，跟跟跄跄走向远方。直到距离城门二百步远了，才停住脚步，跪在雪地中继续祈求怜悯。

    “孩子们，你们能否活命，就看赵大爷了！”几个夹杂在孩子们中间，衣衫破烂到没法再破烂的女人继续叩。

    “求赵大爷开恩！救救我们吧！”小孩子们一边哀哭，一边跟着磕头不止。很快，额角上便磕出了血，染得地面上殷红一片。

    “别，别，别磕了，我求求你们了！”班头赵拐子嘴巴一咧，眼泪也淌了满脸。都是本乡本土的父老，平时还能闭着眼睛装作看不见他们一个个变成路边的饿殍。如今要眼睁睁地看着一群机灵的孩子死在雪地里，他心里像刀扎般难受。

    用力抹了两把眼泪，赵班头咬牙跺脚，大声命令，“来人，把门开一条小缝，先放小孩子进城！”

    “赵头，这恐怕跟郡守大人命令不符！”一名唤作郭长顺的衙役警惕性高，扯了一把赵拐子的衣袖，低声提醒。

    “这……”赵班头立刻又犹豫了，揉着通红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不，咱们先给郡守大人请示一下？”郭长顺想了想，又低声提议。

    像赵班头这个级别的小吏，平素根本没机会见到郡守，所谓请示，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推诿而已。“这？”好心肠的班头犹豫不决，就在此时，城下的百姓们又嚷嚷起来，“长顺啊，你个缺德带冒烟的，我记得你家祖坟在哪！你瞪大眼睛看看，这可是你亲叔伯弟弟！”

    “长顺哥，我饿！”一名小男儿跪在雪地里，仰着脖子哭喊。

    “春子，春子，你看看，我是你五姨丈啊！”有名老也从城头上认出了自家亲戚，扯着脖子哀求。

    “狗蛋，狗蛋，可怜可怜你侄子吧！”

    刹那间，城上城下哭声一片。都是土生土长的黎阳人，谁还没几个拐着弯的乡下亲戚。这两年民间几度疲敝，一场如此大的雪，不冻死饿死几百号人，那才是真的怪异。有人立刻想起了自己失去的亲朋，有人也惦记起了自己家中半饥半饱的妻儿老小，拒绝的话谁也说不出口，眼巴巴地望着赵班头请他决断。

    “他们，他们可都是本地人！”赵班头向下面又望了几眼，抹着泪和大伙商量。“除了退开那些，剩下的连老带小不过一百多口，还能惹出多大麻烦。咱们偷偷将门开一条缝隙，就算替自己积德了。日后谁也不说，上头也未必会认真追究！”

    “那只能开一条细缝，让他们一个挨一个往里进。最好把瓮城的铁闸也落下，等确保他们都被搜检过了，在一个个地放入！”郭长顺还真是个死较真儿，皱着眉头建议。

    众民壮懒得再理睬他，小跑下城墙去开门。才将城门推开一条缝隙，门口的老弱妇孺立刻像见了肉的群狼般，蜂拥着向里边冲。

    “别，别，一个挨一个的进！”班头赵拐子见到此景，心中好生后悔。俯下半个身子，大声维持秩序。

    此刻谁还肯再听他的，人人都唯恐落在后边，失去了活命的机会。其中有些衣衫褴褛的“女人”力气甚大，三下两下便将城门挤成了全开，连开城的民壮都给夹在了门板后。见到此景，先前退开那些壮年汉子也不讲信誉，撒开双腿，一个赛着一个冲向城门。

    郭长顺觉不妙，拔腿就像铁闸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赶快，赶快把铁闸落下。有诈，有诈！”

    还没等他跑到拴铁闸的辘轳旁，已经冲入瓮城的百姓中“嗖”地飞出一支短弩，正中其胸。郭长顺惨叫一声，“啊！”张牙舞爪地从城头栽了下去。

    “弟兄们，夺城门！”一名“女人”丢下江湖人用的短弩，从衣服中抽出横刀。跟在老人小孩后的其他“女人”们答应一声，从破烂的花衣服下取出横刀，顺着马道便向城头冲。

    失去了这些人的挟持，老弱妇孺们也立刻炸了群。抱起脑袋，哭喊着四处乱窜。偶尔挡了贼兵的路，立刻被毫不犹豫地推倒在地，转眼便有几双大脚从倒地的身体上踩过去，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夺门，夺门！”哪里是女人，分明是一群凶神恶煞。结队冲上城墙，缝人便剁。城中的郡兵大多数都被冯孝慈带到几百里外的滏山去了，剩下的民壮全为临时招募，几曾见过这种阵仗。刚一交手，立刻被砍倒的十几个，余惨叫一声，四散奔逃。

    “吹号角，命令骑兵直接向里冲！”片刻后，草帽汉子持刀立于城头，威风凛凛。旁边的喽啰兵答应一声，立刻将牛角号吹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远处的树林里，有凄凉的角声相迎。几百匹浑身上下掉着冰渣的战马疾驰而出，在雪地上拉起了一条醒目的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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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六 下）

﻿    第一章秋分（六下）

    自从在馆陶县公审了林德恩之后。张家军和善名和恶名就同步在河北大地传扬开來。黎阳城内郡兵、差役们知道张家军喜欢将抵抗者的心肝挖出來煮着吃。又得知城门已失。立刻作鸟兽散。临时征召來的民壮们则早就听闻张家军每破一地都回例行放一次粮。念及家里的老婆孩子还饿着肚皮。更沒有跟自家过不去的心思。不待喽啰们靠近。立刻丢下了兵器。还有一些市井流氓。泼皮无赖。唯恐天下不乱。听说贼军进了城。非但不躲。反而抄起家伙直奔城里的米铺、当铺、市署。准备借机大捞一票。。

    见到这种情景。王二毛立刻改变既定策略。将入城的骑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直扑府衙。彻底击垮黎阳城的防御中枢。另外一部分扑向其余三座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他自己则带领麾下亲兵担任执法队。沿着主街往來巡视。发现趁火打劫者。无论是自家弟兄还是流氓无赖。全都拖到街道中央。一刀斩杀。

    闹哄哄折腾了近两个多时辰。黎阳城终于被张家军控制住了。有些老资格喽啰甚为不满。嘀嘀咕咕地抱怨上头不该如此绝决。连大伙捞一票的机会都不给。怨言传到王二毛耳朵里。听得他撇嘴一笑。大声冲着身边校尉、队正们奚落道：“看你们那点儿出息。连哪里土厚。哪里土薄都不知道。街上人家再有钱。能比府库里的钱存得多么。待会叫人开了府库的大门。想拿多少钱。让弟兄们随便拿。”（注1）

    “王都尉英明。”“王堂主仗义。”凑在王二毛身边的这些惯匪们盼得便是这句话。欢呼一声。阿谀奉承之词滔滔不绝。王二毛用力一挥手。继续补充道：“先别忙着拍马屁。咱们先说好了。每人只能进去一回。拿自己一口气能拿动的。拿多拿少全凭自己。与他人无关。过后互相之间不准攀比。不准抱怨。拿了钱之后。更不准再随便出去抢。否则。谁都别怪我不讲情面。去吧。大伙先商量个先后次序。一队一队的轮流去拿。”

    众惯匪连连称是。嘴里沒有半个不字。待他们兴高采烈地去远了。郝老刀麾下悍将的张猪皮才扯了扯王二毛的绊甲丝绦。低声提醒道：“二毛兄弟。沒有大当家的命令。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你现在就分了府库。不怕过后被人上眼药么。咱们巨鹿泽中。可是向來有好处先尽着几位当家人挑。”

    “他奶奶的。你以为我想这么干啊。”王二毛抄起桌上的砚台重重向下一拍。满脸不屑。“咱们两个麾下就这千十号弟兄。而黎阳城周围的百里内的官兵和郡兵加起來。少说也得有两三万。如果不把弟兄们都喂饱了。他们会尽心卖命么。反正如果大当家不來。府库里的钱咱们也无法全带走。不如先给弟兄们分掉一批。也省得他们再四处结怨。”

    “那倒也是。”张猪皮想了想。事实还真像王二毛说得那样。除了花钱买命外。二人手里无任何实力可凭。这次百里奔袭。到现在为止进行得还算顺利。但在攻下黎阳之前。弟兄们已经因为天气原因怨声载道。如果不是王二毛一直拿城内的金银财宝给大伙“画饼充饥”。也许沒等把黎阳城拿下來。二人麾下的队伍已经先散了。

    “别也是了。咱们两个赶紧一起去找点吃的垫垫肚子。然后洗个热水澡。不然。不被官军杀死也得冻出毛病來。”王二毛笑了笑。大声建议。二人本是平级。彼此互不统属。这回合作。张猪皮却能处处让着他这个后起之秀。并凡事都以他的马首为瞻。让王二毛心里十分感激。所以做事也肯多替对方考虑考虑。有什么好处也拉上对方一块分享。

    黎阳城乃汲郡治所。府衙中厨子、仆役自然是不缺的。为了保命起见。他们都竭尽全力讨好两位“杀人不眨眼”的好汉爷。须臾之后。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酒菜便整治好了。王二毛和张猪皮也不客气。坐下來先吃了个酒足饭饱。然后钻进郡守大人和郡守夫人平素用的朱漆浴桶里。痛痛快快去洗热水澡。

    才洗到一半。外边又传來了一阵嘈杂声。几名平素比较得宠的校尉带着冷风闯进内堂。将赤身**的两名上司堵了个正着。

    “不是都答应你们分钱了么。还不消停。”王二毛气得火冒三丈。蹲在浴桶里边抱着满膀子的鸡皮疙瘩怒叱。

    “属下不是为钱而來。”正当其冲的校尉叫袁守绪。沒想到都尉大人正在洗澡。第一时间更新向后退了几步。非常委屈地给自己辩解。

    张猪皮怕弟兄们因此起了隔阂。笑着撩了几把水。大声建议。“除了分钱。还有事情比填肚子重要么。吃过了么。沒吃就到厨房自己点去。那可是郡守大人的厨子。日后出了黎阳城。你想吃都吃不到。”

    “属下等也吃过饭了。”袁守绪又抱了抱拳。低声回禀。“属下來见两位堂主。是有别的事情请示。狗官张文琪被抓到了。市署衙门的司库和黎阳仓的司仓。郡里的马快、捕头、班头也都被弟兄们搜了出來…….”

    “杀掉。杀掉。老子沒工夫审他们。反正以贪赃枉法罪杀。任何一个都不冤枉。”不待袁守绪汇报完。王二毛很不耐烦地摆手。

    “杀了。千万别手软。咱们麾下弟兄少。照顾不过來这么大一座府城。早杀完早利索。免得他们的家人和死党发现咱们的真正实力后。再勾结起來作乱。”对于大隋朝的官吏。张猪皮可沒对自家弟兄一样客气。也赞同王二毛的意见。及早杀了以绝后患。

    “那……”袁守绪低下头。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欲言又止。

    王二毛最烦人跟自己拐弯抹角。抓起一把洗澡水泼了过去。“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放完了赶紧把门给我关好。沒见我这里还光着屁股呢么。”

    几名校尉迅速躲开几步。避免了热水淋头之厄。然后才想起來替都尉大人关好房门。陪着笑脸解释。“属下们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狗官张文琪不服。说临死也要见主事者一面。否则就是咱们怕了他。还有几十个吃饱了沒事干的饿殍跟着起哄。求咱们不要杀狗官。说他是个大大的好人。如果咱们执意要杀。他们愿意替狗官殉葬。”

    “好人。好人能家里用红漆洗澡捅。让城外的百姓连木头房子都住不起。”张猪皮将嘴一撇。冷笑着反驳。“我看那几个饿殍是被狗官糊弄了。给口粥喝就忘了自己姓啥。去。将他们绑了。先抽一顿。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放掉。”

    “吆喝。还真有不怕死的。”王二毛也觉得很气愤。顾不得屋子里的温度低。赤条条地从浴桶里爬出來。抓起条床帘胡乱擦了几把。然后一边穿衣服。一边决定。“求情的那些傻蛋。就按张大哥的吩咐去做。先捆起來打一顿。什么时候打老实了什么时候为止。至于狗官么。”他回过头。用商量的口气跟张猪皮探讨。“要不。咱们听听他到底要放些什么狗屁。否则传出去。还真以为咱们怕了他。连一面都不敢见。”

    张猪皮想了想。心里也对胆大的汲郡太守涌起了几分兴趣。本着猫玩老鼠的原则。笑着附和。“也好。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两个也学学大当家。在这府衙里边审审张文琪。狠狠刹刹他的威风。”

    王二毛闻言。立刻笑着接口。“那你來当官老爷。我当掌刑的衙役。”

    张猪皮腾地一下从洗澡桶中站起來。摆着手推辞。“算了吧。我天生一个杀猪的模样。还是你看着齐整些。我來当班头。你当狗官。”

    将平素作威作福的官员拖到公堂上羞辱。是张家军弟兄最喜欢干的事。对其的热衷程度甚至在铜钱和女人之上。不待两位堂主大人争论出谁当官老爷。谁当掌刑的班头。先答应一声。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哄笑着着去准备。大约一刻钟之后。大堂上响起了催堂鼓。几名吃饱喝足的亲兵换了三班衙役的袍服。手持水火棍。齐唱堂威。还有几名手脚利落的喽啰推开府衙大门。敲打着铜锣邀请百姓随意观看。

    街头上的尸体还沒來得及清理。此刻哪个胆子大的敢出來看流寇们装神弄鬼的勾当。锣鼓响了好一会儿。也沒招徕到看热闹的观众。倒是刚才斗胆给张文琪请命的那几个流浪汉义气。拼着挨更多鞭子。也要向新來的山大王陈情。

    “让他们都在门外跪着。看看他们保护的够官是什么德行。”王二毛气得用力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还甭说。穿上郡守袍服的他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斯文模样。连脸上刚刚长出的胡须都软了很多。随手捋捋。立添三分文质彬彬。

    “威….威…威….,唔…唔…唔”临时客串衙役的亲兵们大声呼喝。

    堂威声中。袁守绪带领麾下喽啰将先前替张文琪请命的百姓推到大堂前。一个个按着头压跪在雪地上。

    “把狗官的部下。从属也都一并押过來。第一时间更新省得过后还有人扎刺。”王二毛又拍了下惊堂木。大声命令。

    底下的喽啰们闻言。立刻七手八脚地将黎阳城落网的大小官员都推了过來。每人照着腿弯处踹了几脚。强迫他们在大堂外跪成三排。

    有些文职幕僚胆子小。立刻匍匐于地。哭喊着求饶。有些胥吏自知今日不能幸免。则冲着堂上破口大骂。“给老子來个痛快的。别折腾人。不然老子到了阴曹地府。也会回來找你们算账。”

    一片哭喊唾骂声中。某个默不作声的文官则显得分外醒目。看年纪。他已经有四十上下。但皮肤一直保养得很好。即便脸上带着淤青。依旧透出几分飘逸出尘的味道。

    “把那个穿锦袍的先带上來。”王二毛眼神好。知道默不作声者肯定是个大人物。笑着命令。

    几名临时“衙役”应声出列。上前架起文官。拖到跪石前。那文官也不反抗。要走就走。要跪便跪。只是自始至终脖子都挺得直直的。片刻不曾低头。

    看到对方如此镇定。王二毛心中反倒涌起了几分敬意。“你就是张文琪。”他清了清嗓子。客气地询问。

    “正是本官。”张文琪淡然一笑。大声答应。

    “你可知罪。”王二毛学着当年林县令的模样。笑咪咪地从对方嘴里套话。

    如果对方自称知罪。他自然就可以顺着坡走下去。逼迫对方自己羞辱自己。如果对方声言无罪。他亦可以发起官威。命令“差役”们将其按倒打板子。反正只要到了公堂上。想定什么罪。都是坐着的人随心所欲。至于跪在下边的人。命运向來是无法自主的。

    但事态发展偏偏不按着他的安排进行。张文琪又是淡然一笑。昂着头发问道：“堂上的大人问我可否知罪。但张某想知道。按照贵军的规矩。都有哪些是罪。哪些不是罪呢。要张某认罪。至少大人手中有部律法。张某才能逐一承认其中的罪名。如果大人手中连律法都沒有。岂不是让张某想要认罪。都无罪可认么。”

    “你。”王二毛被问得目瞪口呆。第一时间更新想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有块惊堂木。“啪。”向桌案上一拍。厉声呵斥。“还敢嘴硬。莫非你想讨打么。來人。先给我打他二十大板。”

    “威….威…威….,唔…唔…唔”临时客串衙役的亲兵们又开始喊堂威。但声音里却明显缺少底气。张猪皮带人冲过去按倒张文琪。举起板子就是一顿狠揍。将对方打得屁股开了花。再将其架起來强迫其跪正。却沒料到张文琪却依旧满脸微笑。仿佛刚才挨了打的根本不是自己。

    “你可愿意认罪。”王二毛学足了林县令的威风。继续拍案。

    “大人想让我认什么罪。”郡守张文琪腿上鲜血淋漓。脖颈却依旧挺得笔直。“大人的律条在哪。难道大人把我拖上堂來。只为了屈打成招么。那样。大人岂不就是个枉法的狗官。与张某先前死在大人刀下的那些同僚。到底有何区别。”

    几句话问得义正辞严。满堂都尉、校尉。居然沒有一人能坦然面对。王二毛心里憋了一肚子怒火。却无法正视张文琪的眼睛。咬了咬牙。强辩道。“我就不信你沒贪过脏。沒枉过过法。这黎阳城乃屯粮重地。你守着粮仓不贪污。岂不是老猫守着鲜鱼不下口么。”

    “对。早日招了。免得受皮肉之苦。”扮作衙役的喽啰们七嘴八舌地帮腔。他们造反前看过的官吏。几乎沒有一个不贪脏的。眼前这个张文琪虽然看上去像个好人。但这大隋朝官场黑得像墨汁般。好人怎可能活得下來。

    张文琪耸耸肩。丝毫不理睬众人的喧嚣。“本官到任还不满一年。去年此城曾经两度易手。在本官上任时。府库几乎是空的。哪里有钱可供本官來贪。至于粮食。盗卖军粮乃灭族之罪。本官胆子小。断敢干如此勾当。”

    “你沒贪过。沒索过贿赂。”王二毛仿佛大白天见了鬼般。瞪着眼睛追问。就连张金称那里。寨主、堂主们还要向泽地中的住户索要孝敬。下属们也认为此举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眼前这名狗官居然自诩清廉。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官非但沒贪过。而且沒存心冤枉过一个好人。你可以随便在城中找人问。若是有人指证。本官决不死撑。”张文琪又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答。

    “大王。张老爷是个好官啊。”外边陪跪的闲汉们连连叩头。齐声为张文琪喊冤。

    “大王。张大人所说句句都是实言。你要杀便杀。且莫诋毁张大人的声名。”刚才还在哭喊求饶的幕僚们也抬起头。七嘴八舌地替张文琪作证。

    这下。王二毛更为难了。以往张金称破了县城。抓到的官员无论大小。以贪赃枉**处。个个都死有余辜。就凭着审问这些贪官污吏的壮举。张家军在河北南部的声誉大大好转。有些对这伙人的过去不了解的百姓甚至一厢情愿地以为巨鹿泽中住着一群义贼。随时都可能出來为他们主持公道。

    继续问下去。也只有屈打成招一途了。那样不但会大大影响张家军好不容易塑造出來的正义形象。也应了张文琪方才那句反问。这样的作为。与被往日他们所杀的那些大隋朝官员。到底还有沒有区别。

    想到这些。王二毛心中烦躁。用力一拍惊堂木。打断堂外的喊冤声。“都给我住嘴。既然老子今天打下黎阳。凡是大隋朝的官。就是都活该被杀。谁也别喊冤枉。要怪。只怪你等不该当大隋的官。”

    “大王饶命啊。”

    “奶奶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正堂之外。哭泣喝骂声又响成了一片。

    “不过是个贼。”跪在堂前的张文琪却像早就料到王二毛会如此表现般。冷笑着点评。挣扎了几次沒能站起來。干脆滚倒于地。冷笑着向门外滚去。

    “不过是个贼。装什么大头蒜。”几名跪在堂外的胥吏重重地向地上啐了一口。高扬起头。满脸不屑。

    注1：土厚土薄。江湖黑话。钱财多少。亦做风大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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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七 上）

﻿    “不过是个贼！”王二毛的心猛地一抽，仿佛被刀子扎了般，淅淅沥沥滴出血来。

    从来没有人用类似的话侮辱过他，但张文琪说话时的神态，眼神，对王二毛来说却是无比的熟悉。他记得当年自己前方百计弄来一些珍奇玩意塞给周宁，像对方表达爱慕时，周大小姐就是这样看着自己。不拒绝，但也不感谢，只是淡淡地看着，看得人浑身上下的血液一点点凉，一点点像冰水般淌过胸口。

    王二毛清楚地记得，直到两人相处的最后一刻，周宁都是这种态度。仅仅在她失去站立的力量之后，那骄傲的目光中才终于露出了一点点温柔。但那仅有的一点温柔也不是对自己的，王二毛清楚地知道。

    不是自己，临终前的周宁终于感动于自己的赤诚，却对自己没有一丝爱恋。王二毛一直迷惑于对方为何如此，今天他终于找到了答案。然而这个答案却是如此的尖利，如此的冰冷。

    不过是个贼！原来，在她心里，我始终都是个贼。不过是个贼！这句话如锥子般他的耳朵，戳破他的喉咙，顺着哽嗓直戳而下，将他的五腹六脏穿成一串，依旧不肯做丝毫停顿，不管流了多少血，多少泪，兀自一下下地向心脏深处捅。没完没了，无止无休。

    再这样戳下去，王二毛知道自己非疯掉不可。他知道如何解决，张大寨主早就做好示范。“将狗官给我绑到柱子上，老子要将亲手挖了他的心！”强压住沉重的喘息，他以某种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怒喝。“还有他的那些爪牙，全绑到桩子上，老子今天一个挨一个的挖！”

    众亲卫一愣，瞪大了眼睛扭头张望。他们熟悉王二毛的性格，知道他不是个残忍好杀之辈。张文琪属于大隋高官，不得不杀。但对于这样一个清廉且有骨气的人，喽啰们更愿意给对方一个痛快。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王二毛抓起惊堂木，将桌案拍得啪啪作响。

    “诺……王都尉，咱们…….”扮作衙役的亲兵们不敢跟上司硬顶，也不愿执行命令，瞪着眼睛嘟囔。

    正迟疑间，张猪皮站了出来，用身体挡住已经快陷入疯狂状态王二毛，冲着底下大声命令道，“犹豫什么，王都尉又没说现在就将他剖了。先把狗官带上来，我还有几句话问他。

    众亲卫暗自松了口气，冲下堂去，将正被拖着向外走的张文琪又扯回大堂，七手八脚按到跪石前。张文琪却再不肯下跪，膝盖弯处接连挨了好几脚，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冲着张猪皮等人嘿嘿冷笑。

    张猪皮知道眼前这名官员是个少见的硬骨头，也不想再折辱他，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询问，“你刚才说临死之前要见我等一面，否则死不瞑目，难道就是为了临死之前找机会羞辱我等一番么？”

    提起这个话头，汲郡太守张文琪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晃了晃脑袋，冷笑着道：“你们这些蟊贼敢以千把人就奇袭郡城，也算有胆。能利用我属下差役对百姓的恻隐之心骗开城门，亦可说是有几分见识。所以张某先前以为，你等虽为匪类，倒也当得起“有胆有识，敢作敢为”八个字，因而有几句话想问一问。谁料见了你等这般模样，想必问了也是白问！算了，要杀便杀，别拿什么剖腹剜心的话吓唬张某。不过是一死，怎么死都差不太多！”

    由于年龄和阅历的原因，张猪皮远比王二毛更能沉得住气。也笑着摇了摇头，丝毫不以汲郡太守的话为忤，“两军交战，本来就是能出什么招就出什么招。总不能朝廷派了官兵去征剿，我等还得在指定的地方笑脸相迎吧？”

    汲郡太守张文琪被问得微微一愣，然后迅回答道，“所以张某虽然不齿你等的作为，亦佩服你等的胆量和见识。可惜你等大好男儿，不晓得为国出力，偏偏要去当贼！虽然逞了一时之快，却要背上万世骂名！”

    “放你娘的狗屁！”王二毛一把拨开张猪皮，抢到了汲郡太守眼前。他心中的火气还没散尽，脸色看上去青里透红。但眼神却比刚才平和多了，说话也变得有条理起来。

    指着张文琪的鼻子，他继续骂道，“老子如果像你一样，天天有朱漆澡盆泡着，有大鱼大肉吃着，还造哪门子反？你瞪大眼睛四处看看，这大堂里边的弟兄，哪个不是被你们逼得实在没活路了，才不得不拿起刀的？”

    看到张文琪满脸不服，王二毛一转身，点手叫过距离自己最近的喽啰，“柳老三，你跟这狗官说说，你为什么不去考试当官，偏偏当了贼娃子！”

    “我，我…”喽啰兵没转过弯来，摸着自家的后脑勺嘟囔，“我，我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钱念书啊？前年个，前年个天旱，我家欠了官府的赋，衙役们就要把地收走。我阿爷跟他们求情，当场被他们踹吐了血……”

    开头几句，他还说得结结巴巴。说到后来，悲愤之气从心而起。眼睛一红，几乎是嚷嚷着补充道，“我一看反正也没活了，就拿着斧子冲了出去。他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他们活滋润了。***，反正都是死，不如先拉几个垫背！”

    “你，朱老根儿，你怎么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当土匪？”王二毛又随便找出一名喽啰，大声质问。

    “谁愿意当土匪啊？没吃没穿，不当土匪，我怎么活啊？”朱老根瞪了张文琪一眼，恨恨地回应。

    不给张文琪说话机会，王二毛一连串地点下去，接连点了十几名喽啰，居然全是活不下去，被逼铤而走险的。

    汲郡太守张文琪兀自不信，瞪着眼睛四处寻找支持。王二毛猜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又叫来一个看上去斯文的，大声追问道：“你呢，袁守绪，你读过书，怎么不考个县令，郡守来当当啊？”

    这名扮作衙役的人张文琪很熟悉，刚才就是他动了恻隐之心，才把众官吏从刀口下拉到了大堂上，进而引了一场闹剧。

    哪成想袁守绪虽然模样看上去文质彬彬，心里对大隋朝廷的恨意却一点不比柳老三、朱老根儿等人少。“我家有一百三十亩地，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不知道哪个王八蛋下的令，非要我家搬到城里去住。说是防贼，去了又不给粮食吃。我家的家底不到半年就折腾空了，两个妹妹全给卖给了人当丫头，也只换回了三斗粟…….”

    想到自家失散的妹妹，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冲着王二毛躬身抱拳，哽咽着道：“属下知错了。凡是朝廷的狗官都该杀。属下一时心软，请都尉责罚！”

    “太守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还需要我再找几个人问么？”王二毛一边托起袁守绪的胳膊，一边笑殷殷地冲着正在傻的张文琪追问。瞬间挽搬回一局，他心情稍微舒缓了些。只是那股痛，却像块石头般压在胸口，让人每次呼吸，都能真切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张文琪出身于官宦世家，虽然知道大隋朝这几年吏治越来越差，却没想到竟差到如此地步。非但那些贩夫走卒没再活下去，连袁守绪这种良家子弟也失去了生存的依托。他是正直的读书人，没脸面继续狡辩。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今天败在你手，也不算冤。可惜这话没让皇上知道，否则张某一定冒死进谏…….”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皇上，肯定有什么样的狗官。你这狗官居然不贪赃，不枉，还能做到郡守，真他娘的奇怪！”这回，轮到王二毛冷笑了，“老子问你，你刚才到底找我等想说什么。把话说完了，我让你做个饱死鬼！”

    “张某身为大隋官员，不能替皇上铲除奸佞，又没能替朝廷守好黎阳，死不足惜！”张文琪身上的傲气尽丧，叹息着回应。“但张某临死之前，想劝大王一句。你占了黎阳，东西可以随便拿，随便搬。拿不走的，搬不动的，请千万别毁了它！”

    “你是说这黎阳仓？”心态慢慢恢复平静的王二毛反应迅，带着几分佩服问道。死到临头了，狗官居然还想着替他的主子守卫粮库，真称得上是忠心耿耿。但黎阳仓却是必须要烧掉的，张家军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而此城周围根本无险可守。一旦朝廷调动大军来夺，转眼之间就能把粮食全抢回去。

    张文琪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此仓乃河北各郡二十余年的积蓄。当年杨玄感没舍得烧了它。李将军困守孤城，也没舍得烧掉它。大王虽然出身草莽，看上去也是个有胆有识的，切莫做这人神共愤的事情！”

    “不做人神共愤的事情，官军来了，就会留我一条活路？我不烧了它，难道让朝廷招兵买马再来打我么？”王二毛哈哈大笑，对张文琪这种书呆子言论十分不屑。

    汲郡太守张文琪无言以应，喟然长叹。看到他心灰意冷的样子，王二毛也动了几分惜才之念，走近了些，蹲下身去问道，“如果你投降，我就不烧黎阳仓。这笔交易，郡守大人肯做么？”

    张文琪听了，脸上先是一喜，随后又变得一片惨然，“张某没能守住黎阳，已经辱没了祖宗一次。岂可以身事敌，再让张家列祖列宗蒙羞？大王别逼我，张某虽然败于你手，这张脸面，却是要留着见祖宗的！”

    王二毛对三言两语劝降这个书呆子本来就不报什么希望。听对方如此回应，笑了笑，命人将其拖了下去。另外一名都尉张猪皮对郡守的人格和胆略依旧心存几分佩服，凑上前，低声劝道，“二毛兄弟，你真的非杀他不可么？”

    “杀什么杀。来人，把他押到大牢中，好吃好喝伺候着！”王二毛苦笑几声，命令弟兄们将已经引颈待戮的张文琪上了镣铐，关入衙门之后的囚牢。“老子先不杀他。老子让他看看，怎么才是真正的好官！”

    说罢，他也不理睬张文琪的抗议，径自走回郡守之座。端端正正坐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哑着嗓子命令，“来人，将黎阳仓司仓给我带上来！”

    喽啰们答应一声，从俘虏堆中连拉带拖，将黎阳仓司仓汤德才押上大堂。那司仓大人却远没郡守张文琪有骨气，不待别人踢，立刻“扑通”跪倒，一边叩头，一边哭喊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的就是一个看粮库的，可是从来没干过什么坏事啊！”

    “看你这点尿性！”王二毛十分不齿对方的为人，低声唾骂。

    “威….威唔…唔”临时客串衙役的亲兵们也觉得汤德才太给刚才那名官员丢脸了，齐声喝响堂威。才喝了一遍，汤德才已经吓得瘫在了地上，官袍湿了一大片，也顾不上羞耻，扯着嗓子哭喊道：“大王，我真的没干过坏事啊。最多偷过几袋子米，但不是死罪啊！”

    “住嘴！”王二毛差点给他气乐了，一拍桌案。“本官不管你偷没偷过粮食，本官问你，黎阳仓到底有多少存粮？你那里有没有个总数？”

    “有，有，绝对有！”黎阳仓司仓汤德才听闻对方拿自己有用，精神不觉一振，“小的那有一摞账本，最近十年，进出粮库的每一笔粮食都记录在上面。小的每个月都会核对，即便有差错，也差不过千石之数！”

    “我问你到底有多少粮食，没说要查你的账本！”王二毛又拍了下桌子，命令对方不要说废话。

    千石之数，在司仓官员只算个小误差，黎阳仓存粮之巨，自然是可想而知了。但汤德才报出的数字却远远出众人的预想，非但将喽啰们惊得目瞪口呆，连一些哭喊求饶的官吏们，也愣愣地停止了哭声，张大了嘴巴。

    “黎阳仓是先皇为备荒所建，一内有粮窖一千一百二十五个。如果全部装满，每仓可放粮食八千石……”

    王二毛听得眼前一黑，差点从座位上栽下来。顾不得保持形象，他双手扶住桌案，大声问道，“现在呢，每座粮窖都满着，还是空着？”

    司仓汤德才想了想，如实回答，“满，大部分都满着！杨，杨玄感运走了一些。李，李将军给百姓分了一些。但，但，那只是九，九牛一毛。只是有些仓里的粮食放得时间太长，已经不能吃了！”

    “***，宁可粮食放得不能吃，也不肯赈济百姓，狗官还好意思在老子面前装高深！”王二毛连连拍打桌案，又是惋惜，又是气愤。他的老家馆陶距离黎阳仓没多远，借助渡船，三天便可以走一个来回。但在他的童年记忆里，饿肚子的时候却远远高于有饭吃的时候。

    想到家门口守着座大粮库，自己却总是饿得头晕眼花，一股无名怒火再度冲上了他的顶门，“你们这个狗官，自己偷就偷了，怎么还忍心让粮食都烂掉。不知道那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才捡回来的么？他***，我看你等全都他***该杀，谁都不冤！”

    “大人，冤枉啊。大人！”没料到王二毛说翻脸就翻脸，司仓汤德才俯身于地，放声嚎啕。“我等只是守粮库的，哪有胆子开仓放粮啊！即便，即便是郡守大人，也得先上了折子，等朝廷批复下来，才能动仓里边的粮食…….”

    “大人，不是我等见死不救！今年冬天的折子递上去了，等朝廷批复下来，已经是明年秋天。该饿死的，早就饿死了！”另外一名衙门的书吏唯恐遭受池鱼之殃，抢先替自己辩白。

    王二毛怒气冲冲地拍了会桌案，却没心思再去杀人。咬了咬牙，森然道，“汤司仓，我问你，你可知道哪座粮仓里边的粮食是完好的，哪座里边的粮食是烂掉的？”

    “这？”逃生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汤司仓却现自己很难抓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如实禀告：“小人，小人也不太清楚。小人麾下还有很多仓长，库兵，平素都是他们负责照看粮食。小人只管记个总数！”

    “那你手下的爪牙呢？”王二毛喘了口粗气，继续追问。

    汤司仓向大堂外的人堆看了看，毕恭毕敬地回答，“小人麾下一共有三十名仓长。二百多名库兵。库兵全跑光了，仓长跑了十几个，被大王麾下的好汉们砍了四个，剩下的都在外边跪着呢！”

    注1：据史料，大隋依次设立了黎阳仓、河阳仓、含嘉仓、广通仓、洛口仓。其中最大的洛口仓规模为，粮窖三千个，每窖存粮八千石。这五大粮仓经历了隋末战乱居然没消耗尽，直到贞观年间，还有隋朝的陈粮可以拿出来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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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七 中）

﻿    话音方落，大堂外又响起哀鸣一片。十几位束手待毙的仓长们个个喊冤，都道自己薪俸低廉，任务繁重，基本待遇和大户人家的长工差不多，根本不该被算在官吏之列。王二毛听着觉得好笑，也不纠正这种荒唐说法。略作沉吟后，大声命令：“既然尔等都不想死，我要尔等帮我做些事情，尔等愿意么？”

    “愿意，愿意，小人一百二十个愿意！”汤司仓用膝盖向前挪了几步，头如捣蒜。“大王用得着我等，是我等的福分。您只管下令，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倒不用尔等替我去赴汤蹈火！”王二毛撇嘴冷笑，“我要教教姓张的怎么当官，在这黎阳城内开仓放粮。你们这些家伙既然掌管库房多年，平日没少向自己家里边偷。自然应该知道哪些粮窖里边的米粟比较新，哪些粮窖里边装的全是陈米……”

    “大，大，大王不敢。不，不，不，大王，打死我等，我等也不敢动官仓的粮食啊！”没等王二毛把话说完，司仓汤德才又趴在地上嚎啕起来，“私开官仓，那是要族诛的大罪啊。大王，您就开开恩，放小的一回吧。小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典！”

    王二毛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拍了下惊堂木，大声喝道，“给我闭嘴！本官放粮，关你们这些鸡零狗碎屁事。去年杨玄感和李旭两个随便搬粮食，狗皇帝不也没把你们怎么着么？别跟我说去年的粮仓不是你们管。如果你们这些家伙再推三阻四，老子就不用你们了。我不信这么大个黎阳城，就找不出几个肯替老子干活的来！”

    所谓不用，自然是一刀砍了了事。汤司仓等人不敢再讨饶，一边红着眼睛抹泪，一边低声告解，“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等听您的吩咐就是。但就我们这几个人儿……”

    王二毛眉头一皱，“怎么，还嫌人少了？老子不用你们帮忙搬粮食，老子只要你们在旁边记记账。总计搬出多少，一笔一笔地给老子记录在案。若是谁敢偷偷私吞，老子定要他的好看！”

    汤司仓吓得一边抹头上的冷汗，一边连声答应，“不敢，不敢！小的肯定一笔是一笔记录清楚！”嘴上喊得响，心中却暗自纳闷，“这伙天杀的强盗，抢粮食就抢粮食是了，还记帐做什么？”

    “柳老三，你带二十名弟兄押着这群狗官先去粮仓准备！”王二毛摆摆手，命令扮作衙役的柳老三先将汤司仓和他的手下押走。然后向大堂外看了看，低声命令，“将班头赵拐子给我请上来！”

    “带赵拐子！”亲兵们成心凑热闹，扯着嗓子喊道。

    班头赵拐子几个时辰前在城门口中计被俘，此刻正跪在雪地里等死。猛然听到堂上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以为大限已至，腿一歪，直接瘫在了地上。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扯起他的胳膊，拖拉着向堂上走。到了大堂中央把手一松，赵拐子立刻扣住地面上的石头缝，死活再也不肯起身。

    “大王，大王饶命。小的有功，小的有功啊！”一边挣扎，他一边哭诉。

    王二毛被此人的话弄楞了，顺口问道：“我从来不认识你，你有什么功劳？”

    “小人，小人就是被大王骗了，把大王当做饥民放进城里的那个！”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赵拐子哭哭啼啼地辩解。“小的，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未满周岁小儿……”

    “那你多大了？”王二毛给逗乐了，继续顺嘴盘问。

    “小的今年三十有五！”张拐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随后立刻意识到一个三十五的男子家中不可能有八十老母，孩子也很难满足才周岁这一指标，磕下头去，继续哀鸣，“小的全家老少都凭小的一个人养活，大王您要杀了小的，就等于杀了小的全家。小的放大王入城，没功劳也有苦劳…”

    “谁说要杀你了！”王二毛不耐烦地摆手，“我来问你，这黎阳城的住户，你是否熟悉？”

    “小的……”赵拐子想回答说不完全熟，又怕因为无用而挨刀。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吹嘘道：“小的当差二十多年，对城里情况在熟悉不过了。如果大王再给我配上些老弟兄，保证连只老鼠都能替您挖出来！”

    王二毛想了想，十分干脆地命令，“我把黎阳城的所有衙役，捕快都调归你管，再派几个人协助你。哪个不听话，你给我一刀砍了！”

    赵拐子觉自己死里逃生，还大权在握，立刻来了精神，挺起胸脯来回应道，“大，大王要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王二毛点点头，笑着命令，“你带着所有衙役去黎阳仓协助放粮，凡是城内百姓，每人都可以领二百斤米或粟。排队领取，不得重复领取，如果有人贪便宜冒领，你负责将其揪出来正法！”

    “小，小的得令！”赵拐子一听只是带人维持秩序，精神愈抖擞。扭头看看还在外边跪着的同僚，心中好生佩服自己的运气。

    “你先下去挑人。肯跟着你去维持秩序的，随便挑。挑剩下的，老子直接砍了！”王二毛挥挥手，命令赵拐子退下。

    大堂外的差役、捕快们见到活命机会，早已喜出望外，哪个还敢嘴硬不服？见到赵拐子走近，立刻陪着笑脸祈求，“赵大哥，赵哥！”“赵前辈，赵前辈”“拐子兄弟，拐子兄弟！”直把赵拐子拍得晕晕乎乎，如踏万顷白云之上。挑了这个，难以拒绝那个。不知不觉间，竟然把所有衙门里的官差、白员都挑了出来，站在身后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

    “你自己每人可以领二百斤粮食。粗细随意。”王二毛也不计较，笑了笑，大声吩咐。

    “谢大王赏！”众官差无需训练，把平素常喊的“大人”两字换成“大王”，喊得既顺口，又整齐。

    “但是，你等得帮忙往外抬粮食。老子麾下没那么多人手，无法干这力气活！”王二毛点点头，继续吩咐。

    抬粮食再累，总比把命丢了强。众差役连声答应，脸上丝毫不敢**半分敷衍之色。王二毛叫来心腹弟兄袁守绪，命令他带着五十余号弟兄将衙役们押到粮仓候命。然后又叫来张文琪的师爷，命其以巨鹿泽张大当家的名义起草告示，通知百姓们明天一早到黎阳仓门口领取粮食。紧接着又从太守大人的后宅中找来一堆仆役，闲人，命令他们将放粮告示四下张贴。

    大堂外还绑着一批替张文琪请命闲汉，这些家伙本来打定了注意要以死报效张文琪的善待之恩，此刻见土匪头子非但没杀张太守，反而比张太守更懂得大伙需要什么，一个个垂头丧气，再不敢自称仗义敢言。

    王二毛命人将他们一并带上大堂，笑着讥讽道：“张郡守给你们碗粥吃，你们就感激得恨不得将命都卖给他。老子给你们每人二百斤粮食，让你们一家大小活过这个灾年，你们是不是也跟老子表示表示？”

    众闲汉们羞得脸红脖子粗，嚅嗫了半天，终于有人带头回应道：“张大人肯施粥放粮，这黎阳城内不知道多少人都靠着每天两碗粥才得以活命。我等受了他恩，自然不能看着他稀里糊涂的被杀。大王你敢把黎阳仓开了赈济城中父老，我等当然也欠了您的人情。日后只要您吩咐一句，无论做什么，哪怕是去挡刀子，挡箭，我等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算你们这些泼货有良心！”王二毛笑着咧嘴，“来人，把他们身上的绳子全解了吧。给他们每人一根棍子，到街上去帮忙维持秩序。”

    立刻有亲兵上前，用刀子割断绳索。众闲汉活动活动被捆麻了的手臂，又伏下身子，叩头施礼，“谢大王不跟我们几个计较！我等无以为报，只是有一句话告诉大王，不知道……”

    王二毛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吧，我听着呢！”

    “黎阳城四周无险要可守，非常容易受到攻击。大王若是能早走一步……”众闲汉互相看了看，非常仗义地告诫。

    “这个，本官知晓！”王二毛很承情地拱手，“你等去维持秩序吧，拿着衙门里的水火棍去，也好当个凭据！朱老根儿，你先给他们当两天头儿。遇到敢惹事的，甭管他是谁，都给我往死里打。”

    正乐呵呵看着王二毛审案的亲兵伙长朱老根儿听到任务，赶紧出列，冲着上面抱拳，“得令咧！保证不给您丢脸！”

    “去吧！”王二毛笑着起身，送朱老根儿和仗义的闲汉们离开。然后又往下看了看，现堂前跪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笑了笑，大声问道：“剩下平时都是干什么的，给老子报上名来，免得老子一一招呼你们！”

    审了近一个时辰案子，没有任何人被推出去杀掉。被俘的黎阳官员们心里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恐慌，听见王二毛问，互相看了看，按照平素形成的说话习惯依次自报家门。

    黎阳城去年曾经遭受过一回兵祸，所以此刻官员配置比较精炼。除了被俘的郡守张文琪，战死的郡丞高慎之外。如今还叫得上字号的官员有光初主簿曹开济、市曹主簿王起贤、司库韩守志等十余人。并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去年黎阳城被李旭收复后才上任的，还没来得及为非作歹。

    王二毛本意就不是为了杀人立威，所以也没有仔细去寻找这些官员的过错。先板起脸来吓唬了一番，然后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说道：“我张家军一向不杀无罪之人，以往你等听到的传言，十有是人编造出来的。既然你们这个狗官还没做过什么坏事，今天老子就一并饶了你们……”

    “谢大王，谢大王不杀之恩！”众官员们可不像张文琪那样有骨气，赶紧跪倒拜谢。

    “起来吧，别跟磕头虫一般！”王二毛摆了摆手，笑着命令。“本官既然放了你们，你们就得替本官做些事情。这城中的富户谁有钱，谁没钱，估计只有你们最清楚！”

    “大，大王如果需要募集资金，尽管包在我等身上！”众官吏大包大揽，唯恐王二毛是一时冲动，热情过后便立即改口。

    “我不募集资金。我需要募集大牲口。骡子，马，个头大点的驴子也将就。几位大人马上分头去富户家跟他们商量，就说老子拿粮食跟他们换牲口。多少石米一头牲口，价格随便他们开。”说到这，王二毛板起脸来，阴恻恻地强调，“但是有一条，谁都甭想着跟老子藏私。如果有大牲口不肯卖给老子，却被老子听见了牲口叫唤。老子就派人直接杀进去，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死里逃生的众官吏们哪敢说个“不”字，硬着头皮将这个任务接了下来。为了避免他们不尽力，王二毛特意从麾下弟兄们中挑选出一批比较精细的，一个配一个，押着众官吏们前去执行。见到低矮的茅草房子，全部绕开。见到高墙大院，直接上前拍门。

    城内的富户们几曾见过这种阵仗，听官员们将命令传达了，不敢狮子大开口，随便说了个数字便将家中的大牲口牵了出来。也有个别人不开眼，偷偷将骡马藏了起来。张猪皮带人在后半夜又补搜了一回，凡是敢私藏牲畜不卖，当真是堵住家门，杀了个干干净净。

    整整一夜，黎阳城都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到了第二天上午巳时，搜检和杀戮方才结束。毕竟此地乃一郡治所，城中富豪较多。所有牲口加起来，居然凑够了七千之数。王二毛很讲“道理”，果真命人黎阳仓内抬出粮食，通知富户们前来领取，童叟无欺，绝不短斤少两。在兑现给富户们骡马报酬的同时，大开仓门，将精米、麦子、谷物流水般分给了城中百姓。

    这一下，黎阳百姓可算过了年，高兴得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道都忽略了。扶老携幼前来领粮，唯恐自家短报了一口人，少领到二百斤粮食。班头赵拐子也抖擞精神，尽力维持秩序。现有贪心不足，领完一回又前来冒领的地痞无赖，立刻揪出来，交给“好汉”们落。众“好汉”根本不懂什么刑罚轻重，凡是抓到这些贪婪家伙，只要证据属实，当头就是一刀。十几颗血淋淋的脑袋砍了下来后，再无人敢以身试法，整支领粮的队伍井然有序。

    泼水般散了一日夜，黎阳仓的粮食不过减少了一成。第二天早上，连居住在黎阳城周围三十里内百姓都被惊动了，扶老携幼结队而来。没得到王二毛的命令，赵拐子等人不敢拒绝，本着做善事的原则，凡来领粮的都给装满口袋。如是，城内城外的气氛愈热闹，几乎是处处透着喜庆，只盼官军永远别到，让“好汉爷”们永远守着粮仓才如意。

    高兴的日子过得总是嫌快，放粮行动一直持续了四整天，到了第五天头上，探马和百姓同时送来了黄河对面出现大批官军的消息。与此同时，另外一支打着武阳郡兵旗号的队伍也赶到了汤阴，距离黎阳城不足五十里。

    王二毛闻讯，立刻命人停止放粮。募集城中壮士，将黎阳仓中的精米细麦捡好的装袋，驮到了富户们“义卖”来的牲口背上。随即从大牢中提出张文琪，将官袍、印信连同这几天放粮支出的账本一并交给了他，让他留着跟朝廷交差。

    “你开黎阳仓放粮，救了数万饥民，也是一桩义举！”在大牢里冻了几天，张文琪早已没了当初的硬骨头，叹了口气，低声感慨。“但张某的性命，也为你的义举而葬送了。还要这印信何用？不如你在官军到来前给张某一刀，也让张某跟家人有个交代！”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般死性呢？”恢复了一身流寇装束的王二毛说话的语调也跟着恢复了本来面目，“也没人看见，你不会说暗中召集部属，趁我不防备，重新将黎阳城抢回来的？别说你从来没骗过上头，要是不会欺上瞒下，你也不可能当得了这个郡守！”

    “你，你……”张文琪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结巴了半天，跺了跺脚，转身回了衙门。王二毛冲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翻身上马，率领部众，赶着牲口，浩浩荡荡，直奔西门。

    出了西门口，黎阳城和黎阳仓就等于又还给官军了。张猪皮心中有些不舍，回头望了望，低声问道，“二毛兄弟，咱们真的不放火？那么多粮食留给朝廷的人，可够他们吃上好几年的！”

    王二毛苦笑着摇摇头，低声回应，“你没听狗官说么，杨玄感没烧，李旭没烧。如果咱俩一把火把黎阳仓烧了，回到巨鹿泽中，那些曾经在土里刨过食儿的弟兄们当面说咱们干的痛快，背地里，说不定怎么戳咱们的脊梁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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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 （七 下）

﻿    张猪皮的本意就不是想放火烧粮，而是担忧回去后无法向大当家交差。听王二毛这样一说，心中觉得十分有道理，点点头，低声附和：“也对，咱巨鹿泽弟兄们有几个不是种田出身？平素谁敢把吃剩下的饭菜喂牲口，都会遭到大伙的白眼。这么几万万石粮食要是被咱们俩个一把火全给烧了，后半辈子咱们两个就都甭想做人了！”

    “可九当家的命令怎么办？”袁守绪为人谨慎，小声提醒。

    “九当家跟王堂主，还不好得跟亲哥两个似的！”另外几名亲兵笑呵呵地替王二毛回答。都是苦出身，杀人时不会眨眼。但王二毛如果真的让他们放火把黎阳仓给点了，估计众人谁也下不去手。所以不如稀里糊涂就这么算了，反正七千多匹大牲口背上驮的全是精米。有了这么多收获带回老营，即便是张大当家也不好指责众人抗命。

    王二毛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大伙的观点。事实上，对于程名振到底会不会以军法惩处自己，他心里其实一点儿底儿都没有。经历了新婚之变的小九哥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小九哥，他变得更理智，更深沉，更敏锐。就像一把抽出鞘的宝刀，锐利得可怕，冰冷得吓人。即便是王二毛，也难预料这把宝刀到底会砍向哪里。

    正说说笑笑间，背后的黎阳城门附近突然响起了一片喧哗。数十号汉子，每人手里拎着根水火棍，大喊大叫地向马队追了过来。

    “吆喝，还真有急着为朝廷出力的！”张猪皮鼻子一拧，手迅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放了太守张文琪，是因为大伙觉得此人就是个书呆子，根本不会给弟兄们造成任何危害。这样做仅仅出于轻视，绝非意味着软弱。如果书呆子太守不知道好歹的话，大伙不介意再杀个回马枪，让郡守衙门彻底被人血染上一遍。

    毕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不待张、王两位堂主下令，负责殿后的喽啰们已经迅摆开了战斗队形。只要追击继续靠近，众喽啰就让他们尝尝骑兵冲击之威。

    看到这种情形，城里冲出来的汉子立刻停住了脚步。一边将手中的水火棍高高地举起来，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王，王将军，小的们前来入伙，请王将军接纳！”

    “入伙？”王二毛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鹿泽的弟兄大抵有两个来源，第一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主动来投的流民，第二是在出门劫掠期间被携裹来的百姓。黎阳城刚刚放过一回粮食，百姓们不可能这么快就过不下去。而受到程名振的影响，王二毛本人看不起未经训练的庄稼汉，所以也绝不携裹百姓以壮声势。

    众汉子得不到确切回应，不甘心地大声嚷嚷，“王，王将军，您，您不认识我们了。我们，我们替您巡过街呢。朱大哥，对朱大哥当过我们的头儿！”

    这下，王二毛终于想起来了。这伙闲汉就是曾经豁出命去替书呆子郡守求情，后来被自己临时拉来维持地方治安的那批。佩服对方的为人和胆量，他笑着拱了拱手，大声道：“我这可是土匪绺子，你等前来入伙，不怕官府知道后抄你们的家么？”

    “嗨！都是些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主儿，哪里有家可以给人抄啊！”

    “王将军带的都是绿林好汉，我等愿意入伙，一道杀富济贫！”

    “您给我们粮食，我们没法报答，就把这条命卖给您了！”

    众汉子们一边擦着跑出来的热汗，一边乱哄哄地回应。

    难得被人自肺腑的夸赞了一回，张猪皮、朱老根儿、柳老三等人都羞红了脸，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王二毛，期待他能答应。

    不愿拂了大伙的意，王二毛略作沉吟，正色追问：“你等可会骑马？”

    “骑不太好，瞎骑！”闲汉们中间，有个三十多岁的魁梧男子带头回答。“我们都是赶脚的，卸车的，这两年没人贩货，我等也断了营生。王将军要是不嫌弃我们，我等愿意跟在您身后当个挑夫。运粮送水也行，牵马坠蹬也行，总是个能吃饭的行当！”

    原来是到我这里讨生活来了！王二毛心中暗笑。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你们谁对黎阳附近的地形熟悉，我说的是除了官道之外，大路小路都清楚？”

    众汉子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看您说的，我们既然赶脚为生，能不熟悉这附近的道路么？您说想去哪吧，我们带路，保证让您省一半力气！”

    “那就到队伍最后每人挑一匹马，先给我当几天向导！”王二毛利落地一挥手，大声命令。

    “好咧！”众闲汉喜出望外，答应一声，直奔队尾的数百匹没驮牲口的良马。张猪皮怕有奸细趁虚而入，皱了皱眉头，贴近王二毛的耳边提醒，“他们对张文琪那么忠心，会不会…”

    “那书呆子太守如果懂得用奸细，还会被咱们把郡城都给打下来？”王二毛大咧咧地晃晃脑袋，满不在乎地回应。“这些家伙知道感恩，都是难得的好料子。不信你等着看，三月之内，他们个个都能让你眼红！”

    见到他如此自信，张猪皮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片刻之后，众闲汉选好了战马，雀跃着赶到王二毛身边听令。王二毛向背后的亲兵队伍中瞅了瞅，点手叫出朱老根儿，“得了，老根儿，他们都交给你了。反正你跟他们混得最熟。你也别当伙长了，直接升亲兵队正。”

    不待朱老根从突入其来的好运中回过神，他又迅将头转向刚才答话最有条理那名魁梧闲汉，“你叫什么名字，有大号没有？报上来，把这帮兄弟的名字也都报给朱队正。你给他当队副，凡事都先跟队正说，让他替你们做主！”

    “禀将军，我叫雄阔海！”方才自称骑马不太好，只是瞎骑的中年汉子大声回应。

    此人身材魁梧，面貌端正，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股子大气。王二毛喜欢这种模样的人，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道，“我就把这些弟兄都交给朱老根儿和你了。你好好看顾他们。都先做我的亲兵，等跟大伙混熟悉了，我再把你们分派下去效力。”

    “谢王将军！”雄阔海在马背上抱拳施礼，双手松开了缰绳，双腿却像生了根般踩在马镫上。

    这架势一看就是个骑马的老手，哪里仅仅是瞎骑。王二毛心愈中欢喜，干脆让雄阔海先跟在自己身边，一路走，一路慢慢闲聊。笑呵呵地聊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看了看四周，突然压低了声音询问道：“老熊，您看看这周围是哪里，距离黎阳城大概多远了？”

    雄阔海在马背上抬头只是一瞥，立刻得出结论，“看地形，应该快到博望了，距离黎阳城大概四十里左右。咱们的牲口背上都驮着粮食，将军您看是不是先让它们停下来歇歇脚。那东西看着有力气，其实比人还娇贵。如果一直这样不停地走，用不了三天就都该下锅了！”

    王二毛轻轻点头，“那就停下来！守绪，你去传令，让弟兄们给牲口也吃点好的，顺便化点雪水喂了！”

    袁守绪答应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王二毛跳下坐骑，一边四下张望洁白的雪野，一边慢慢踱步。雄阔海初来乍到就得到了重视，心里感激，握着水火棍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唯恐自己一不留神，雪地中就会冒出个刺客来。

    “甭跟着我，你也歇歇！”王二毛头也不回，低声吩咐。

    “是，将军大人！”雄阔海答应得爽快，脚却没有停下。亦步亦趋，半步不肯落后。

    王二毛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有些不适应。停住脚步，笑着叮嘱道：“我只是巨鹿泽的一个堂主，在军中的职别也仅仅是个都尉，不是什么将军，更不是什么大王。你以后别乱叫，以免被人笑话。别跟着我了，看看你的弟兄们去吧。初次入伙，他们未必能受得了这种辛苦！”

    “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惯了的，平时有个门洞就能睡觉，哪知道什么是辛苦！”雄阔海咧嘴笑了笑，不愿意从王二毛身边离开。

    张猪皮也现此人是个实在汉子，笑着走上前，低声解释，“王都尉习惯了一个人溜达。他一边溜达，一边在心里算计别人。你不用跟着他了，免得打乱了他的思路！”

    雄阔海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妨碍了上司，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走开了。待他的背影去得稍远，张猪皮又靠近了王二毛一些，小声跟对方商量，“王兄弟，看样子你又琢磨上人了。想收拾谁，咱们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

    闻听此言，王二毛轻轻点头，“还是张大哥知道我，一句话就说到我心里头去了。我记得春天时，窦建德等人就是刚一进入武阳郡，就在博望附近受到了魏征的偷袭。眼看着咱们也要进入武阳郡了，恐怕路上更不会消停。”

    张猪皮立刻皱起了眉头，脸上布满了担忧之色。“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咱们就千把号人，却带着这么多牲口和粮食，无论谁见了都会眼馋。不过魏征和魏德深两个带着郡兵在汤阴附近，一时半会儿未必有力气追上来！”

    “咱们想回老家，就必须插过繁水和魏县！”王二毛捡起一根枯树枝，在雪地里随便画了几下，大概有了地图的意思。魏征距离魏县比咱们还近，如果他回头来追，很容易就能堵在咱们前面。即便他不亲自来追，武阳郡其他人听说咱们人少，会不会过来捡便宜也很难讲！”

    “那，那可怎么办？”在程名振没入泽之前，张家军打仗向来是临时起意，很少做周密谋划。张猪皮也过惯了不操心的日子，一时无法改变过去的积习，此刻遇到麻烦，唯一能做的便是嘬着牙花子犯愁。

    王二毛想了想，郑重说道：“我建议咱们两个分兵。你带着所有骡马，辎重，跟在后边。我带五百弟兄，给你开路。无论谁碍了咱们的事，我都给你趟出条血路来！”

    “你，你的意思是，先，先下手为强？”张猪皮虽然不太懂得排兵布阵，反应度倒是一流。听王二毛一说，立刻猜出他想主动去找魏征的麻烦。只惊得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半晌，见王二毛不回答，他吸了口冰冷的雪沫，吐着白雾提醒，“据斥候汇报，魏征他们可是带着五、六千人马。你就带五百弟兄去，行么？”

    “就你知道我带了五百弟兄，旁人哪猜得到？”王二毛笑着反问，然后低声解释，“他们人多，但走了好几天雪路，人困马乏。另外，他们未必会想到咱们主动放弃黎阳，估计眼下正盘算着如何跟朝廷的兵马一道攻城呢。趁着没人注意，我让雄阔海帮忙找条近道，插到魏征的背后去。然后用骑兵狠狠给他来一下子，保准把他打懵了！”

    “那你多带点牲口。宁可卸下点儿粮食丢在道上，也比你丢了命强！”张猪皮胆子也不小，听王二毛说得果决，立刻帮忙给他出主意。

    王二毛点头，“多卸一千匹马出来。把粮食往其他牲口背上匀匀。只要我把魏征和魏德深两个打残废了，武阳郡的其他人肯定不敢再招惹咱们。那样，你和弟兄就可以慢慢赶路，不用再担惊受怕！”

    “那，那你小心着点儿。魏征可是个有名的硬茬！”张猪皮也轻轻点头，郑重叮嘱。他明白王二毛之所以这样做，全是为了巨鹿泽考虑。眼下泽地的人口越来越多，这批粮食能否平安运回，对泽地的未来及生存至关重要。

    江湖汉子，无须太婆婆妈妈。王二毛笑着点头，算是致谢。随即仰天吐了口气，大步向正在休息的弟兄们走过去。魏征，这个传说中的硬茬不得不碰。此人真的像传言中那样深不可测么？他不确信，他迫切地想去试试。

    一道白雾凝在他的背后，经久不散，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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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一 上）

﻿    枯坐于军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武阳郡长史魏征度日如年。

    已经在雪地中逗留了六天了，弟兄们忍耐力和怒火都到了极限。每早上醒来，魏征都能在军帐门口看见冻死的乌鸦。今天早晨最甚，密密麻麻地绕着军帐围了整整三匝，少说也有七百多只。乌黑的僵尸与外面的白雪形成鲜明的对比，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

    到底是谁干的好事，魏征没有打算追究。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将此事搁在了身后。黎阳城已经近在咫尺了，他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再横生枝节。此外，魏征也明白是自己坚持要配合朝廷收复黎阳的举动引了众怒，不仅仅是普通士卒存心要他这位长史大人好看。即便是一些平素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低级军官，此刻恐怕也恨不得他像帐外的寒鸦一样，今天晚上就被风雪冻死。

    的确，魏征什么都明白，他理解士卒们肚子里的怨气，也理解军官肚子里的恐慌与绝望，但他却无路可退。他这个长史是武阳郡守元宝藏重金礼聘的，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元宝藏相当于他魏征的主公，他相当于元郡守的家臣。士为知己死，此乃为大丈夫立于世间的准则。既然受了元宝藏的礼聘，就要替对方分忧。所以无论不管能不能把黎阳夺回来，是不是流贼的对手，他都必须全力一搏。

    如果不幸战死于阵前，他便等于用性命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从此之后不必看着元宝藏被朝廷捉拿下狱而心中愧疚，也不必再为大隋朝的未来和前途而感到懊恼。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某些特定的人而言，死永远比活着容易。死亡是一种解脱方式，一种无任何责任的存在。而活着，则注定要背负职责。

    如今在军营中，怀着拼死一搏心思的，不仅仅是魏征一个。繁水县丞包文升、司库吴彦祖等人都抱着类似的想法。贼军在大伙眼皮底下溜了，溜到汲郡，然后兵不血刃地打下了黎阳仓。这个罪责太大，恐怕最后谁也逃不到以死相赎的宿命。如果能轰轰烈烈地跟流寇们打一仗，无论胜负，大伙也都算尽了力。若是侥幸没有战死，在朝廷前来问罪的使节面前，还能理直气壮地呼一声“冤枉”。毕竟大伙主动追杀了过来，比起周围那些按兵不动的家伙强得许多！况且了，在天气这么差的情况下，武阳郡的官吏们还都想着为国尽忠，没躲回城中取暖。这种克尽职守的精神至少值得朝廷嘉许！即便不表彰大伙的忠心，看在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散了吧，反正再走一天，咱们也就到了黎阳城下了！”不想看着满座同僚如丧考妣般的嘴脸，贵乡县丞魏德深伸了个懒腰，低声建议。

    武阳郡职别较高的官吏当中，他是唯一的一个乐天派。虽然在起初现上当的时候也急得火烧火燎，但只过了一个晚上，便又恢复了原本模样。这些日子大伙前程未卜，脸上心中皆愁云惨淡。此人却一直吃得饱、睡得香，仿佛有十足的把握能置身事外。个别同僚看着纳闷，私下里前去魏德深的帐篷中请教。贵乡县丞魏德深却如同得道高僧般，只是笑笑，对于如何脱罪的办法闭口不提。

    “还是大伙先去睡，我再看一遍舆图！”听到魏德深的提议，魏征点点头，低声回应。现流寇“失踪”的当天晚上，光初主簿储万钧到邻近县城区去征集犒军物资，一去不归。自那时起，魏征便成了这支郡兵唯一的核心。大伙做任何事情都唯其马是瞻。

    “睡吧，玄成，你若是再看出一支奇兵来，咱们就都不用活了！”繁水县丞包文升耸耸肩膀，没深没浅地开了句玩笑。如果前几天魏征没识破流寇们的金蝉脱壳之计，说不定大伙现在还跟一群空营耗着呢。那样虽然会被追究罪责，至少祸事临头前，还能图个乐呵。不像现在，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前途根本看不到任何光亮。

    魏征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跟大伙解释，“我是怕敌军玩什么花样，自从左今天下午在咱们面前出现了几名探子之后，弟兄们就再没现敌军的任何动静。而黎阳城到此地已经不足五十里，对于用兵而言，两军即将交手却把斥候全部撤了回去，绝对不符合常理！”

    他不去睡，众人谁也不好意思先行安歇。硬着头皮向舆图上瞟了几眼，打着哈欠说道，“那还不简单，他们人少，准备死守待援了呗！反正黎阳仓的粮食，那千把个蟊贼敞开肚皮吃，也够吃上二百年的！”

    “王辩将军的人马已经开始探索河面上的冰层！”魏征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继续解释道，“流寇不怕咱们，却未必敢跟府兵硬顶。千把人困守孤城，即使孙吴复生，也未必守得住。我要是他们，就干脆放上一把火，然后弃城而走。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守不守黎阳没什么分别！”

    “真够狠的，好在你魏玄成不是蟊贼的军师！”武阳郡司库主簿吴彦祖咧了一下嘴，苦笑着点评。此刻大伙心里都明白，黎阳仓一失，冯孝慈老将军的性命已经断送了九成九。武阳、清河、汲郡、魏郡这四个地方的官员和属吏，也几乎彻底被断送了前程。如果贼军再来一手火烧粮仓的毒计，则大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到时候不管有多无辜，都难免被当做顶缸抛出来平息圣怒。

    魏征亦笑，脸上露出了几分凄凉，“不是我狠。两军交手，自然所有招数无不用其极。当年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在后人眼里，当然是心狠手黑，该遭天谴。但对于当时的秦国，却是彻底断绝了敌人的东山再起希望。”

    “可那我们有什么办法？此刻黎阳仓毕竟在贼人手上！他要走要留，都是自己做主的事儿。要我说，还是养足了精神，见招拆招为好！”

    “是啊，咱们犯愁有个屁用啊。贼人又不肯看咱们可怜！”

    众同僚七嘴八舌，每句话都透着股子晦气。

    魏征不愿让大伙继续陪着自己受苦，笑着起身，“有道理，睡吧，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见招拆招！反正等我们到了黎阳城下，王辩将军也该到了。届时合兵一处，王将军自有他的精妙安排！”

    想到还可能从王辩手中分一些军功以赎疏忽大意之罪，众官吏心情多少又好了些。一个个叹息着，缓缓向军帐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贵乡县丞魏德深犹豫了一下，又寻个由头停住了脚步，“我还有份公文没处理完，玄成今夜若是有空，能不能帮忙看看？”

    “放我桌上便是！”正送大伙出门的魏征心不在焉，顺口答应。

    目送着同僚们的背影消失在墨一般的夜色中，武阳郡长史魏征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去研究敌军的动向。也就是最后一晚上安生觉了，且遂了他们的意吧。明日见了黄河南岸过来的人，还不知道对方身上揣没揣着降罪的圣旨呢？

    回过头，却看见贵乡县丞魏德深还站在军帐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魏征被看得心里堵，耸了耸肩膀，带着几分搡掇的口吻问道，“德深还有什见教么？还是必须我今晚就将你的公文给看完了？记得这几天来，你是睡得最踏实的一个！”

    “困劲过了，一不小心又来了精神。”魏德深能听出话语中的恼火之意，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咱们进军帐说吧！趁着我现在还想说话！”

    闻此言，魏征微微一愣。主动挑开军帐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魏德深也不推让，大咧咧地走在了魏征的前头。目光四下逡巡了一圈，又大咧咧地走到了帅案后的主座上坐好，将脏兮兮的靴子径自抬上了帅案。

    他的行为越是反常，魏征越是不敢作。平心静气地陪在一边，看对方葫芦里边到底准备卖什么野药。考验了一会儿魏征的耐性，贵乡县丞魏德深终于心满意足。笑着从帅案上收起了靴子，低声调侃，“玄成果然好涵养啊。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你刚才不是很不耐烦么？因何前倨而后恭？”

    魏征心思转得快，早认定了魏德深行为越是反常，越有什么后招等着自己。非常谦逊地笑了笑，自我解嘲道：“如果你魏德深把靴子脱下来扔到帐外去，我也能帮你捡回来。但如果你过后没黄石公的妙策给我做酬谢…….”

    “果然是魏玄成，我没看错你！”魏德深哈哈大笑，从摔案后一跃而起，伸手去拍魏征的肩膀。“我倒是没什么妙计给你，但我可以保证，无论咱们打得下打不下黎阳，你我都有功无过！”

    “德深又在安慰我！”魏征脸色先是一僵，然后迅变为苦笑，“魏某身为长史，自然熟读国法。按照大隋律例，你我…….”

    “大隋律例，乃盛世时定的，眼下却是乱世！”魏德深收起笑容，长声叹气，“其实从咱们开始行军的第二天，我就想明白了。朝廷不会追究咱们的罪责，元郡守那边也有足够的办法让咱们脱罪。只是不跟流贼真刀真枪地较量上一场，魏某心里实在不甘，实在不甘啊！”

    魏征被这话说得更是一头雾水，瞪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如果一点责任都不用承担，岂不是鼓励官员们各扫门前雪么？但隐隐的，他又觉得魏德深的话好像有道理，具体道理在哪，偏偏他又说不清楚。

    此时的魏征，不过是刚刚走入仕途的新丁，怎可能了解大隋官场上的那些玄妙道理。魏德深看到他满脸迷茫，不想再逗弄他，又叹了口气，低声询问，“你没现么，储主簿自从去筹集犒军物资，就没再回来过？而祸事已经生了这么多天了，元郡守居然连封追问的信都没有？”

    这几点的确令人生疑，但联想到最近天气状况，魏征又主动替武阳郡守元宝藏和主簿储万钧两人辩解道：“雪这么大，元郡守即便有话叮嘱我等，信使也很难赶过来。至于储主簿，如果不是他将犒军物资运到和黄河南岸，王将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出兵！”

    “呵呵！”魏德深笑着摇头，“玄成老弟，若说谋划正事，你的确让魏某佩服。但论及官场历练，你真的差得太远了。同样是顶风冒雪，储主簿押着辎重，怎可能比我们走得还快？能比我们走得快的，只可能是郡守大人的家奴。而王将军之所以主动杀过黄河，恐怕不是接受了储主簿的贿赂，而是被朝廷上某些人扎了**？”

    “这话什么意思？”魏征瞬间站直身体，皱着眉头追问。他是元宝藏一手提拔起来的，心中容不得别人对恩公的半点儿不敬。而魏德深的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示元宝藏勾结朝臣，一手遮天。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元郡守此举不但救了你等，而且也救了我。魏某人感谢还来不及，怎会心怀怨怼！”魏德深冷笑了几声，又桀骜地将半边**斜坐到了帅案上。“咱们的元郡守与前汲郡太守元务本乃是同族，元务本从贼，身败名裂。而咱们的元郡守却丝毫没受到波及，甚至连朝廷的怀疑都没受到，玄成，这一点，你不觉得奇怪么？”

    汲郡太守元务本战败被杀，阖家老少都被抄没为宇文家奴仆的事情，魏征去年曾经看得清清楚楚。当时他也曾经替东主元宝藏担心，唯恐对方受到牵连。但事实证明，朝廷对叛乱处理得很公道。非但没株连到元宝藏，而且下旨褒奖了他当时恪守本分，阻挡叛贼进入武阳郡的大功。

    ，魏征当然也清楚，所谓与叛贼血战之功是不存在的。杨玄感的叛军忙着攻打东都，根本就没有向北展。当时他还很高兴，觉得朝廷是为了安抚地方，所以才给每个人都记了功劳。此刻听魏德深旧事重提，终于明白了其中的三味，原来不是朝廷处事公道，而是郡守大人长袖善舞，把上上下下的关系都理顺了，所以才能从容逃过一劫。

    既然牵连进叛乱的大罪都不算罪，偶尔被贼军所败，当然花些力气，也能逃脱了？想到此节，魏征忍不住陪着魏德深叹气，“早知道这样，我何必让储主簿去地方上筹集犒军物资呢！向元郡守请一封信就是，比多少金银都好使！”

    “话不能这么说！”魏德深轻轻摇头，“朝廷中某些权臣，向来是买卖公平，童叟无欺。元大人向他们求救，肯定要答应一大批钱财。储主簿筹集来的那些细软，刚好可以顶这个坑！如果元郡守光求人帮忙，过后却不给任何好处。下一次再碰到坎儿，就没人再肯出面帮他过关了。”

    原来，已经如此！魏征先摇了摇头，再点点头，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是该为大隋朝的吏治败坏而感到愤怒。地方官员不比政绩，而是比谁向上头送得礼物多。最后这些礼物还不是都分摊到百姓头上，弄得地方愈民不聊生？长此下去，这大隋，还能算个朝廷么？

    “玄成老弟，不是我说你，你肚子里的学问，只适合盛世。而这乱世上的事情啊，学问人品反倒没了用处！”魏德深又拍了拍魏征的肩膀，语重心长，“我悟了半辈子，才悟出了这个道理。放眼武阳同僚，也就是你，还能值得我说句实话！”

    他用力不大，魏征却被拍得后退了数步才重新站稳。“嗨！”先是长声叹气，然后低声讨教道：“既然如此，咱们还打黎阳做什么，及早回转便是，何苦让弟兄们在雪天里受这个罪？”

    “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否则，郡守大人怎么跟外边使障眼法呢！”魏德深嘿嘿冷笑，“他的意思我明白，是打一仗，无论胜败，都让朝廷里有个说头。一时失察，被流寇欺骗是过。冒雪追杀，勇于任事是功。到头来功过相抵，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魏征苦笑连声，上前几步，扯下一直铺在帅案上的舆图，信手揉成纸团，丢到了帐篷角。“我知道这仗该怎么打了，不就是糊弄么？明天早晨，我一定让弟兄们打起精神，好好给咱们武阳郡长一回脸面！”

    说罢，不想再为战事费什么心思。径自拉着魏德深分头去休息。这一觉睡得无比安心，无比丧气，恨不得就此长眠不醒，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江山沉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关心的，所为之呕心沥血的，一步一步地走向毁灭。

    天快亮的时候，睡梦中的魏征听见了一声号角。懒得搭理，他翻了个身，继续沉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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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一 中）

﻿    角声刚起，王二毛立刻将横刀从腰间抽出来，斜握在手中斜向下后伸开。袁守绪、朱老根等亲兵采取与主将同样的动作，将握刀的手在身侧展成燕尾形，同时用力磕打马镫。这是程名振手把手教出来的轻骑冲击的姿势，与战马的速度结合起来，可以方便地切开敌人的皮甲和身体。

    “轰，轰，轰，轰”，五百多人，却有一千五百多匹战马。速度快得就像一阵狂风，夹着马蹄带起的积雪，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卷向了前方单弱的军营。“呜，呜呜，呜呜”当值的郡兵小卒拼命吹响号角，却无法给自己和同伴壮胆，也无法召唤来更多的抵抗者。眼见着千军万马就要踏在了自己脑门上，他吓得惨嚎一声，扔到号角，落荒而逃。

    几乎没遭受到任何有效抵抗，王二毛等人就卷到了武阳郡兵的营墙下。在雪地里仓促搭建的营墙构不成任何阻拦，将马缰绳轻轻向上一提，绿林豪杰们便连人带马一并从营墙上“飞”了过去。马蹄落、刀横、血溅、敌军的身体倒地。几个动作一次呵成，如事先排演了无数次般，不带半分迟滞。

    刀光、血光、雪光、日光，白色的雪沫和红色的血肉交替飞溅。擅于打顺风仗的绿林豪杰们一击得手，立刻无法遏制地将自身的攻击力全部展现出来。跟在王二毛的身后，他们从营墙便迅速向里推进，砍翻挡路的敌军，撞倒沉睡中的帐篷，用马蹄在睡眼惺忪的对手身上毫不犹豫地踩将过去。一波接着一波，如风暴卷过麦田，如洪流扫过荒野。所向披靡，无物可挡。

    当值的郡兵刚一交手，便作鸟兽散。他们一散，整个武阳军的大营立刻开了锅。“有贼军！”“快跑！”“贼军杀过来了！”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士卒们根本看不清到底杀来了多少恶匪。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在营地里乱窜。如此生疏的表现更加重了他们的伤亡程度，绿林豪杰们几乎不用主动挥刀，光凭着战马撞击和刀刃横掠，就能收割掉一条条生命。

    几名仓促爬起来的低级武将发觉不妙，硬着头皮带领亲兵迎战。还没等他们组织起防线，便被自己人给冲得东倒西歪。这种情况王二毛见得太多了，毫不犹豫地边将马头拨向了抵抗者。几百名骑兵跟在他身后来了个漂亮的大迂回，硬生生画出一道弧线，轰隆隆地扑往新的方向。那几名武将自知挡不住这雷霆般的一击，赶紧推开身边的士卒，转头逃命。王二毛哪肯再给他们逃走了机会，战马冲入人群，手中横刀鞭子般向外一抽。一条二尺多长的血口子立刻出现在武将的背上。热气腾腾的血光迅速喷起来，逃命者兀自感觉不到痛，跌跌撞撞继续跑了几步，被后面的战马撞到，顷刻间踩成了肉泥。

    冲散敌军抵抗的绿林豪杰们毫不停留，迅速扑向下一个即将汇聚起来的战团。郡兵们一哄而散，绿林豪杰转头，奔向新的目标。谁也挡不住他们，谁上来都难逃活命。他们是风暴，他们是闪电，他们劈碎一切，他们毁灭一切。

    刀光，血光。血光，刀光，红血在白雪上飞溅，人体在马蹄下翻滚，惨叫声不绝于耳，哭喊求饶声此起彼伏。与这纷乱的景象与嘈杂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一个个手握横刀，不声不响的凶神恶煞。他们在绚丽的阳光下，在蒸腾的粉色烟雾中，他们肆意往来，飘忽不定。每一次改变方向，都会伴着更多的惨叫响起。每一次惨叫过后，便有更浓的雾气出现，、粘糊糊的，刺激得人只想找个地方狂吐一场。

    雄阔海在队伍第一次改变方向时，就已经坚持不住了。他手中没有横刀，也不知道如何骑马厮杀，只能凭着过人的膂力，把五尺多长的水火棍单手拎着当砍刀使。这种怪异的姿势严重加强了他在马鞍上保持平衡的难度。纵使他的骑术再高明，也不知不觉落到了队伍的后半段。而正是因为落在了冲击队伍的后半段，他才比袍泽清楚十倍地看到战争的另一面。没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快意，也没有让敌人望风披靡的豪情，有的只是血淋淋现实！那些被横刀抹中的，被战马撞翻的，还有不小心被流矢从马背上射下来的，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红彤彤地搅在一起。马蹄踏到眼前，他们无法躲闪，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承受。而他们分明还活着，还会哭喊、还会惨叫。“啊”“啊”“啊”，一声比一声弱，却一声比一声凄凉。

    雄阔海不敢停下来，冲锋分为几波，越到后面，战马越多，马背上的骑手越少。一旦他停下来对倒地者施以援手，就会被陆续冲过来的马群撞到，踩翻，和地上的伤者同样变成一堆惨叫着的血肉。然而他亦不忍给那些伤者头上再补一棍，虽然这一棍子下去，地上的人无论是袍泽还是郡兵，对他都只有感激，不会抱怨。他却本能地将水火棍抬高，抬高，从斜向下举成水平，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举起来，直到高高地举过头顶。

    “啊啊啊”，他终于狼嚎一样喊了起来，眼泪顺着古铜色的脸庞滚滚下落，淌满下巴，在葛衣上冻成一串串冰痕。没有人理睬他的呐喊，马蹄声将呐喊声淹没了大半，惨叫声又将另外一半淹没了去。他只能加速，孤单的加速，跟在鬼魅般的袍泽身后，在雪与血形成的薄雾中冲出，再隐没于另外一团粉红色雾气中，孤单而绝望。

    一圈，又一圈。从北冲到南，然后从南斜向东北折转，然后再从东掉头向西。不知道冲了几个来回，也不知道还要继续多久。雄阔海手中的水火棍始终高举着，没能杀死一个敌人。但他的脸上、衣服和靴子上依旧溅满了血迹，有些是马蹄带起来的，有些是溶解于雾气中的。现在都凝聚于他的身上，黏糊糊的让人无法忍受。整个早晨，他呼吸进肚子的，也都是这些血淋淋的雾气，说不定已经将他的五腹六脏都染成了红色。每当涌起这种疯狂的想法，雄阔海就忍不住像狼一样哀号，他觉得自就要变成疯子了，也许变成疯子后会好受些。至少，不会看到这世界的颜色，也不会闻见这世界的味道。

    这是一片绯红色的世界，天空、阳光、雪地都是绯红色的。而人的颜色不过比天空稍微深了一些，可以算作黑红。无论是死了的，活着的，还是半死不活的，都像一块块暗红的火炭。他们好像是红色的源头，丝丝缕缕的红雾从他们身上往外冒，。

    而这些红色的炭块和炭块，还不停地互相碰撞。每次碰撞之间，溅开的都不是火星，同样是一丝丝的红烟与红雾。从一个炭块中冒出来，又从另外一个炭块中钻进去。若是有某个炭块熄灭了，就会彻底变成暗黑色。一个人形的红雾就会从暗黑色的炭块中慢慢升起来，慢慢飘向半空中，被绯红色北风吹向骨头架子一样挺直的树梢，萦绕几下，恋恋不舍地飘向绯红色的朝阳。

    那初升的太阳也没有半点暖意，只是拼命的吸取着天地间的红色，好使得自己变亮，变亮。雄阔海看明白了，它就是一切红色源头和归宿。地上的绯红由它而始，又由它而终。无论存在多久，无论跳动得多欢，终归难逃飘向朝阳的宿命。

    他不想自己变成炭块的一员，却不知道如何逃避。他只有呐喊，呐喊，越喊声音越凄厉，越喊声音越绝望。就在他的神智越来越迷糊，即将崩溃的瞬间，终于，前方又传来了一阵角声，“呜呜呜呜呜呜！”

    “放慢速度，一点点放慢，别勒马，找死啊你！”朱老根的声音随即在身边响起，一阵火辣辣的感觉驱散雄阔海眼前的绯红色。有人用刀背抽了他一记，将他从濒临疯狂的状态硬生生拉回来。剧痛的刺激下，雄阔海呲牙咧嘴，但停止了惨嚎。他快速松开绷紧的缰绳，又用的手掌把缰绳慢慢地拉紧。这回他终于又跟同伙汇聚到一起了，四周的欢呼声让他体味到一种安全的感觉。瞪大眼睛，所有的红色都已经消失不见。地面上只有东倒西歪的帐篷和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武阳郡的郡兵溃败了，败得毫无悬念。袁守绪和柳老三正带着各自的部属尾随追杀，其他人则在号角的指挥下放慢坐骑，停止冲杀，汇聚在一起检视战果。

    战果非常惊人。在雪地里连续行军的武阳郡兵本来就已经精疲力竭，再加上战斗经验不足，简直就像一群羔羊般遇到了屠夫。整个营地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几乎每一座帐篷旁边都横着尸体。大部分都是背上挨了一刀，血尽而亡。也有正面倒下的，但很少人手里拿着兵器。他们是在准备投降时，被高速冲过来的马群踏死的，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完整。

    如果刚才听到号角声的刹那，雄阔海就带住马头的话。他极有可能会成为此战的最后一名阵亡者。被来不及收缰绳的自己人撞下坐骑来，活活踩死，而不是死于两军阵前。这可不是一种光彩的结局，雄阔海是个知道好歹的人，清醒过来后吓得冷汗连连。他非常歉意地朝朱老根儿拱了拱手，以谢对方及时将自己打醒。朱老根儿却撇了撇嘴，笑着骂道：“亏你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居然吓成了失心疯！，老子当年第一次上阵的时候……”

    “刚听见号角就吓尿了裤子！”没等朱老根吹嘘完，有人迅速接过话茬。四周立刻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笑闹声中，雄阔海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目光也渐渐恢复了明亮。

    “我……”他想开口说句自我解嘲的话，声音发出来却想劈柴一样干涩。众弟兄们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脸红脖子粗的朱老根拍了拍雄阔海的肩膀，兄长般安慰道：“得了，啥都甭说了。谁第一次都这德行。过了这关就好，你能跟上大伙，就已经比别人强了很多！”

    说说笑笑间，他们开始翻检战利品。绿林豪杰自己无法打造合格的兵器，因此每次战后都恨不得拿耙子将战场搂上一遍。据朱老根介绍，大伙手中的横刀都是这么得来的。雄阔海跳下坐骑，跟着大伙一道在尸体堆中搜寻。血腥气依旧熏得他想呕吐，但此刻他的眼睛却不再红了，只是尽量不去看死者脸上绝望的神色。

    武阳郡相对安宁，郡兵的装备看起来颇为齐整。很快，大伙就发现了一个窍门儿，大多数郡兵临死前根本没来得及抄家伙，铠甲和兵器都好好地堆在倒塌的帐篷内。他们一个挨一个帐篷翻检，像小孩子在野地里捡蘑菇般，每有大的收获便发出阵阵欢呼。在欢呼声中，偶尔夹杂起几声惨叫，那是有人在向未死透的郡兵身上补刀，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谁都装作没听见。

    在一座很大的帐篷内，雄阔海捡到了一把装饰精美的宝剑，还有一堆毛笔、砚台。那都是非常值钱的东西，他小时候非常渴望却无力拥有。朱老根儿见到后却嗤之以鼻，笑着调侃道：“想考秀才么，你拿那玩意干什么？”

    “这，这帐篷里边住的应该是个大官儿！”雄阔海憨憨地笑着，放下毛笔、砚台，举起宝剑，“这把剑很漂亮，给王将军带上，肯定很威风！”

    “两军阵前，剑是最没用的东西！”朱老根笑着摇头，顺手抄起一把被丢弃的陌刀递了过来，“这个给你，你胳膊有劲儿，即便在马背上，也能凑合着当单刀使！”

    雄阔海接过陌刀，用力抡了两下，发现果然比轻飘飘的宝剑使着顺手。呵呵笑了几声，跟在朱老根身后钻出了军帐。刚一伸直腰，他就发现了外边的情况变化。刚才还在嘻嘻哈哈捡战利品的袍泽们全跑动了起来，大包小裹丢了满地。

    “上马，上马整队！”慌乱间，他听见王二毛在远处大喊。抬头再看，只见去追杀溃兵的袁守绪、柳老三等人疾奔而回，在他们身后，一道暗黄色的洪流隆隆而来，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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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一 下）

﻿    仅仅是冲在线的敌军骑兵人数就已经超过了两千，而王二毛手里的弟兄满打满算，连伤号都加上也不过五百。这种仗，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没法打。形势紧急，他没时间犹豫，举起手中横刀，大声喊道：“所有人，上马。一人三骑，往南边跑！”

    “往南边跑？”众喽啰闻言均是一愣，但长期训练形成的习惯让他们选择遵从主将的命令。纷纷跳上坐骑，顺手再抄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匹战马的缰绳，乱哄哄地向南方败退。

    “上马，上马，先上先走，一个时辰后再停下汇合！”身为主将，王二毛不能光顾着自己一个人逃命。马打盘旋，声嘶力竭。“上马，每人三骑，先上先走！”“上马，上马，一个时辰后在南边汇合！”亲兵们也急红了眼睛，顾不上再用号角，齐声扯着嗓子高喊。

    好在军中人少，即便再混乱，造成的拥挤也有限。数息之后，包括朱老根儿，雄阔海这些后知后觉者都跳上了坐骑，一个个却不肯先走，紧张地围在王二毛身边，等着与主将共同进退。

    “走啊，耽误什么。再耽误，谁也跑不了了！”王二毛又红着眼睛吼了一嗓子，拨转马头，南向落荒而去。一边跑，还恋恋不舍地向敌军方向回望，期待着有更多弟兄能逃出生天。他看到柳老三的坐骑越跑越慢，渐渐地被土黄色的洪流吞没。他看到几十个熟悉的身影像狼群中的麋鹿一样被高速冲来的战马围住，消失不见。他看到逃无可逃的袁守绪带着最后几名弟兄返身扑向了敌军，然后看到雪亮的横刀在日光下举了起来，举出一片狼牙般的丛林……

    很快，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敌军迅速消灭了他主动抛下的那些弟兄，然后做了个漂亮的大转身，紧紧地追了过来。

    人数、装备、训练程度都与对方不在一个档次上，王二毛等人除了咬紧牙关继续逃命之外，别无出路可选。好在敌军的装备太沉重，影响了战马的耐力，而绿林豪杰们又是侥幸地一人三骑，可以随时换马，所以在小半个时辰之后，双方的距离开始越拉越远。

    次随军出征就踢上了铁板，雄阔海的心口甭提有多憋得慌了。抬头望去，他发现朱老根等老绿林的脸色也非常难看，就像被欠了几百吊一般。众人默不作声埋首赶路，将战场遥遥地抛在了背后。又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前方停下来等候命令的袍泽越来越多，渐渐地，自顾逃散的弟兄们全聚起来了。主动按照平时行军的次序跟在王堂主的身后，等待着他给大伙指引新的前进方向。

    王二毛抬头张望，东南方已经可以看到枉人山孤独的身影。连绵积雪在山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正雪峰间反射回正午的阳光，姹紫嫣红，绚丽无比。从这座突兀的小山脚下东转，便可以沿着官道直扑黎阳。数日前他和张猪皮两个就是顺着这条道路去偷袭黎阳城的，今天又沿着同一个方向被官军给撵了过来。

    眼下黎阳城内未必有官军，如果杀一个回马枪的话，王二毛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再将黎阳夺过来。但那样做的话，从黄河南岸赶来的狗官王辩，和身背后那伙来历不明的官军精锐就可以联手将他堵在黎阳城里。五百流寇面对数万官军还想守住黎阳城，这种美梦傻瓜才敢做！

    王二毛不是傻瓜，也没有据守孤城，力扛数万大军的勇气。他刚才之所以选择向南逃而不选择向北，是因为张猪皮押着粮草辎重正朝着巨鹿泽赶。万一让官军发现他们，数以万记的粮草辎重就要被夺回去，此番偷袭黎阳的战果就全丢光了。即便官军侥幸没与张猪皮所带的辎重队相遇，把他们向北引，也可能导致他们与冯孝慈汇合。好兄弟程名振费了极大力气才让冯孝慈跳进陷阱，王二毛不想让整个巨鹿泽的努力功亏一篑。

    所以，在那仓促的一瞬间，他只能下令大伙向南逃，把来源未明的官军引到南边去，远离张猪皮和巨鹿泽群雄。但向南之后该怎么走？王二毛当时没来得及考虑，此刻终于有了深思的机会，却发现自己两眼一摸黑。

    “沿着右侧的官道往南，是朝歌城。往东，咱们就回了黎阳！”见自家主将踯躅不前，雄阔海以为对方不认识路，策马赶到身边，低声提醒。

    “朝歌的城墙高不高，平时有没有官军驻扎？”王二毛略作犹豫后，试探着问。向北的路已经被切断了，向东去黎阳城也等于寻死，如今之计，他只能继续向南，走一步算一步。在流窜之中寻找新的北上机会。

    对于河北南部各地的情况，赶脚为生的雄阔海就像对自己的手心掌纹一样清楚。王二毛的话刚一落下，他立刻给出了精确答案，“朝歌城在几百年前就荒废了，虽然现在还叫城，不过是个只有千户人家左右的大寨子。仅仅对着官道的那面有道矮墙，向南绕上半里，所有城墙都是塌的，根本不用下马都能直接冲进城内去！”

    “如果咱们打朝歌城呢？”王二毛皱了下眉头，沉着声音继续追问。

    “肯，肯定能打下来！”雄阔海不安地向北方扫了一眼，低声回应。“但打下来也抢不到多少粮食，那地方的人很穷。官军又跟一群苍蝇般……”

    “那也比去黎阳强。被两支官军合围，咱们连一天都坚持不住！”朱老根也凑上前，小声给主将出主意。一场大胜之后立刻遭到一场惨败，此刻弟兄们士气都已经降到了极限。如果再去困守孤城，官军只需要一个冲锋，便可以让大伙灰飞烟灭了。

    没等王二毛更多考虑，安排在外围的斥候已经又吹响了警报。袁守绪等几十名弟兄的性命显然没能将官军喂饱，这支虎狼之师稍作休息后，又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上马，跟着我走！”王二毛一抖缰绳，大声命令。随即，他用力拍了雄阔海一巴掌，“你带路，咱们去打朝歌！”

    “走咧，让官兵跟在后边吃屁！”朱老根儿扯开嗓子，将王二毛的命令化作一句善意的玩笑。

    “走咧，走咧，让官兵跟在爷们身后吃屁！”亲卫中的老绿林知道此刻士气的重要性，强打着精神重复。

    “走咧，走咧，让官兵跟在爷们身后吃屁！”众喽啰闻听，一边大笑一边重复。有人干脆在马背上撅起了屁股，冲着敌军追来的方位做排气状。有人则用手背掩住嘴唇，模拟如“噗噗的”声音。

    虽然谁都知道大伙是打肿了脸充胖子，可人性就是这么怪，几句玩笑话一开，低迷的士气转眼之间便重新振作了起来。众豪杰仗着人少马多的优势继续向南逃窜，很快便又和官军拉开了距离。

    下午未时，队伍赶到了朝歌城外。果然如雄阔海所说，此地只是个废弃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古城，规模还不如黎阳附近一些豪门富户的堡寨大。朝廷在此地没派官员常驻，平素仅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族长充作邻里纠纷的仲裁人。看到王二毛等人轻车熟路，不攻对着官道的正门而是绕向城西，老族长自知难以抵抗。“果断”地命令临时组织起来的乡勇们弃城，保护着自己的家眷抢先一步逃走。

    族长大人一走，阖城百姓立刻失了抵抗的勇气。哭泣着关好家门，无论外边的土匪怎么折腾，全都听天由命。好在王二毛等人也没时间再惹事，先“借”了族长家的米粮对付了个半饱，接着又将看得见的大牲口全搜罗一空，然后一把火将族长家的大院子给点了，赶在官兵追来之前再度弃城而走。

    追在王二毛等人背后的官军没想到贼人都死到临头了，气焰居然还如此嚣张。冲进朝歌后，只稍作休息，便又蹑着流寇们的战马蹄子印儿追了过去。这两支队伍一个逃得快，一个追得急，从下午一直追到日落，直到看不清脚下的路了，才勉强停下来休息。

    第二天一早，王二毛继续向南逃窜。这回，他反倒走得没昨天那般惶急了。经历了昨夜的商议，弟兄们大抵都明白了眼下自身的处境。在如今这种情况，向北返只会给泽中兄弟添麻烦，到头来一样跑不脱。与其把灾难带给袍泽，还不如拼着一死，牵着官军的鼻子走，给大当家和九当家创造干掉冯孝慈老贼的机会。

    行走江湖，难免都会有这么一天。临死前能拿下黎阳仓，火烧朝歌城，还能让近万官军傻瓜般跟在自己背后吃屁，众喽啰自觉够本儿，个个心满意足。沿途看到防备不周的村寨，立刻冲进去劫掠一番，将大户人家的粮仓打开，就地散发。将富豪之家的地契、文付之一炬，让债主再找不到要债凭据。遇到官军追得不紧，则捡高坡之处放火，让敌人的斥候看清自己所在方位。等官军一粘上来，则立刻打马遁走，边跑边唱俚歌，气焰嚣张至极。

    又忽紧忽慢地跑了一整天，把朝歌城、隋兴县都远远甩在了身后。第三天上午，大伙踏过结冰的运河，继续向南。走着，走着，一片宽阔的冰面突然横在眼前。脚下为淡黄色，远处为深黄色，一团团深黄淡黄的浪花静静地肃立在那里，仿佛在某个奔腾的瞬间突然凝固。又仿佛时间突然静止，让它们奔腾身姿永远定格。

    那滔滔滚滚的浪花由西向东，蔓延不知几千里，沉静而悲怆，宛如一条冻僵了的巨龙。隐约却有不甘心的吼声从远及近，“嗷嗷嗷”“嗷嗷嗷”，片刻不停。

    这便是黄河了。巨鹿泽兄弟中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家如此远过，在他们落草为寇之前，黄河只是他们梦中的一个传说。出于对自然之威的敬畏，他们接二连三跳下马背，站在凝固的冰面上静听风吼。“嗷嗷嗷”，“嗷嗷嗷”，一声接连一声的风吼由天外而来，由远及近，刺破人的耳朵，深入人的肌肤、骨髓。再由人的膏肓之下腾起来，冷如冰霜，热如烈焰，冲破气管、咽喉、牙齿，嘴唇，喷涌而出。

    “嗷嗷嗷”，不知道是谁个发出了呐喊，与来自远古的呼声遥相呼应。但在此之后，所有人都呐喊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内心深处压抑不住的冲动，“嗷嗷嗷”，“嗷嗷嗷”，他们厉声呐喊着，向空中挥舞着刀矛。“嗷嗷嗷”，“嗷嗷嗷”，他们厉声呐喊着，以亘古的声音，向苍天大地表达自己的抗议。

    他们如同挥舞干戈的刑天，哪怕已经没有了头，哪怕已经看不到前进的方向，却依旧不肯弯下高傲的膝盖。他们挺立着，抗争着，从鸿蒙初劈直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一直挺立下去，抗争下去，直到地裂天崩。

    “上马！”当天地间再度恢复沉寂之后，王二毛哑着嗓子命令。

    “诺！”众喽啰用拳头捶了一下胸口，大步走向坐骑。他们以少见的干净利多动作跳上马背，整理简陋了皮甲和粗布衣衫。然后无需任何人命令，拨转马头，齐齐地对向了北方。

    如此宽阔的河面，中央的冰层未必如看上去那样结实。没有向导带路贸然过河，冰下的窟窿足以将他们五百人悄无声息地吞没。而转过头去，他们却可以与追击者堂堂正正正地战一场。已经带着对方跑了这么远，押韵粮草的袍泽早已脱离危险，细心的九当家也有了充足的时间调整战术。

    这一瞬，他们已经无牵无挂。

    他们静静地等，等待着生命中激昂的那一刻到来。

    “嗷嗷嗷”，“嗷嗷嗷”，龙吟般的风声从昆仑山卷下，蔓延千里，持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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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二 上）

﻿    “嗷嗷嗷”，“嗷嗷嗷”，风声响起时，右武侯将军冯孝慈正坐在胡床上烤火。他很熟悉外面的动静，事实上，与当年他跟在大将军杨爽身后出塞时遇到的风暴相比，城外这点风温柔得简直就像刚刚嫁人的。当年的他还不到三十岁，身手和心思都出奇地灵敏。北风卷着胡豆大的雪粒和沙子打脸上，只当做是老天对男人的考验。

    而现在，同样的风声于耳边响起来，却冷得他心脏都一阵阵打哆嗦。岁月催人老，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在突厥人中几进几出，浑身上下沾满鲜血却丝毫感觉不到疲惫的冯孝慈了。身边的这支右武侯也不是当年那支右武侯。他们都老了，包括头顶上那面画着“隋”字的战旗也老了。比北虏更阴险的敌人磨光了他们的锐气，颓废了他们的精神，让曾经点燃无数年青人热血和梦想的那面大隋战旗一天比一天暗淡，一天比一天破旧，一天比一天没有号召力。

    只有曾经见证过辉煌的那些人，才对今天的结局无比的不甘心。他不甘心被衣衫破烂的流寇打败，更不甘心城中百姓看到官军血染征衣却依旧麻木的眼睛。但这些还不是令冯孝慈最难过的，让冯孝慈最最无法理解的是，与土匪作战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杨积善的兵马就在不远处的邯郸徘徊，武阳郡据说也有一支兵马曾经出现于漳水东岸。就在他背后不到百里的地方，魏郡的治所安阳也有数千郡兵驻扎。而右武侯已经战败这么多天了，三地的友军却没一支采取救援行动。安阳郡守将自称郡兵是新招募的，不堪一战。清河郡丞杨积善号称在翻越慈石山口时遭到了数万流寇的阻挡，无法继续南进。最狡诈的是武阳郡兵，那个叫魏征的家伙居然来了一封信，说黎阳仓可能遇险，然后以此为借口消失不见了。

    就千把蟊贼，可能攻下黎阳仓么？除非汲郡太守张文琪是块不能思考的土坷垃！冯孝慈不相信这个借口，他坚持以为，所谓黎阳仓的险情，不过是那个叫魏征的无耻小人为逃避责任而捏造出来的拙劣谎言。但偶尔转念之间，他亦清醒地意识到，如果魏征的推测属实，自己的戎马生涯也就从此到了尽头。

    朝廷上的那些家伙这回不用找任何借口了！望着微微发蓝的炭盆，冯孝慈轻轻咧嘴。他的嘴唇上裂了很多小口子，动一动便会渗出血丝。那是长时间没有补充食物和水分导致的恶果，冯孝慈清楚，但他就是没有胃口。

    偶尔一两次战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远失去了洗刷耻辱的机会。朝廷上的那些小人不可能放着现成的借口不用，多疑易怒的皇帝陛下也不会原谅他的过失。即便朝臣和皇帝那两道关口都过了，冯孝慈也无法面对自己的灵魂。坐困孤城的这些天里，每天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那些战死的袍泽，浑身冒着血，以某种鄙夷的目光看着他，鄙夷如此轻易地上了土匪的当，鄙夷他为了自己的名声把这么多的弟兄送进了死地。

    焦虑、负疚、失望，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数万条毒蛇，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和精神。受到主将的影响，残存的右武侯弟兄们也都萎靡不振。他们同样看不到生路在何方，同样明白，贼军之所以没有攻城，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吃定了自己，所以好整以暇地等待最佳机会。

    “我不会给你机会！”对着幽兰色的火焰，冯孝慈自言自语。仿佛火焰中有一双耳朵在听，他说的话，可以一字不落地传到程名振那里。

    “决不！”咬了下血淋淋的嘴唇，老将军倔强地重复。手向旁边一探，抓起个冷馕塞进口中，一下一下地用力咀嚼。看到老将军开始吃东西，众亲兵赶紧将已经变冷的饭菜挪到炭盆旁烘烤，顺手倒上热气腾腾的浓茶。冯孝慈却仿佛没看见般，不用筷子去夹菜，也不喝茶，兀自用力咀嚼，将冷馕和着自己的血吞下喉咙。

    “将军，您老喝点儿热茶！天冷！”郡兵校尉周文怕冯孝慈被活活噎死，蹑手蹑脚走上前，低声提醒。

    “哦”冯孝慈艰难地将喉咙里的饭顶到肚子内，长长出气。冷馕不比当年出塞时难咽，戈壁滩上找不到水，积雪一样可以当做甘泉。一边回忆着当年眠沙卧雪的感觉，他一边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什么时辰了，外边的天怎么看起来这般黑啊！”

    “才下午未时！”周文躬下身子，将一碗加了盐的浓茶硬塞到冯孝慈的手中，“只是外边好像又要下雪，所以天色才看起来如此阴暗！”

    “下雪好，下雪好！”冯孝慈稀里糊涂的点头，不知道在赞赏周文的镇定自若，还是在赞赏天气的变化。对于野地里扎营的流寇们而言，寒冷的天气更难捱。如果大雪无止无休地下上几天几夜，弟兄们就彻底不必为安全而担忧了。

    “卑职刚才出去转了一圈，贼军已经把三面的围撤了，全都移动到了城南洼地里驻扎！”周文笑了笑，主动向冯孝慈汇报军情。在他看来，既然敌军撤围，大伙就有了绕路杀回汲郡的机会。眼下万事具备，只欠老将军一声命令而已。

    滏山一战，府兵将领死伤惨重，所以他这个以往不怎么有表现机会的郡兵校尉也成了核心人物，可以随便出入中军，并能随时向冯孝慈讨教军务。但军中的其他人显然不太待见这个郡兵出身的二半吊子，互相看了看，轻轻撇嘴。

    “嗯，应该，应该。有滏阳城在北边挡着，城南会稍微暖和些！”冯孝慈继续点头，根本没留意将领们的小动作。“程名振不愧是我大隋将门之后，心思慎密，判断准确。挡住滏阳南面的官道，便等于挡住了老夫的退路。在如此时刻，的确与四面合围没什么差别！”

    一席话，说得周文和其他将领同时变了脸色，发现大伙突然陷入沉默，老将军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夸奖敌人，讪讪地咧了下嘴边，笑着解释：“可惜他不学好，偏偏要去当贼！陛下已经答应不再向辽东用兵，只要腾出手来，收这些蟊贼易如反掌！”

    “呵呵！”“呵呵！”众人报以干笑。不想反驳冯孝慈的话，也无法反驳。皇帝陛下杨广在即位之前几乎每战必胜。从大漠一直打到江南，没有碰到过任何对手。最近连番折戟辽东，主要原因是奸佞祸国，陛下自身还应该是圣明的，至少在武事方面应该雄风不减当年。

    只是皇帝陛下会不会有闲工夫管他们这三千残兵败将呢？对于这一点，大伙心里就很没底了。首次辽东战败，明知道有几个将军，数千勇士正在往回赶，朝廷照样来了个壮士断腕。卫文升一把大火焚了浮桥，让远征军眼睁睁地看着故国近在咫尺，却不得不转过身去冲向十倍于己的高句丽人。这会儿轮到右武侯被困滏阳了，皇帝陛下会派人援救么？

    “陛下若是知道我等还在坚持，一定会派兵来援！河东的曲突通老将军与我多年交情，也不会坐视不理！”四下扫视了一圈，冯孝慈为大伙，也为自己鼓劲儿。低迷的士气不利于坚守待援，无论心里边再绝望，再疲倦，在神智清醒时，他都必须保持乐观的态度。

    看到主帅已经恢复了正常，众将士的情绪也跟着振作了一些。七嘴八舌地议论的几句，推测援兵几时能够赶到。从舆图上看，滏阳城与邻近的河东隔得并不远。清浊两道漳水沿岸各有一条道路插过太行山，从山那边赶过来，也就五、六天的光景。

    “咱们的粮食储备如何？”冲着大伙笑了笑，冯孝慈顺口询问。这句话的目的同样是为了鼓舞士气，一万多兵马出征，如今只剩下了原来三成出头，携带的军粮肯会出现富裕。况且滏阳县的官仓里本来就有存粮，三千多弟兄敞开了吃喝，一年半载内也能供应得上。

    “禀大帅，粮食储备很充裕，弟兄的也都住进了临时腾出来的民房，暂无冻饿之忧！”果毅都尉姜廷麟推开周文，上前回禀。他的职别原来在军中也排不上号，同样是因为大批将领在不久前阵亡，才不得不被冯孝慈临时委以重任。

    “过会老夫去巡视一下，免得让弟兄们误会！”冯孝慈手捋胡须，轻轻点头。颓废的时间太久了，他浑身的骨头都酸涩无比。的确该找机会去散散步，顺带也安抚一下军心。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姜延麟肃立拱手，脸上却没有太多欣喜之色。这副不冷不热的表情立刻被刚刚恢复正常冯孝慈看在了眼里，老将军敏感皱了下眉头，低声问道：“怎么，不方便么？还是弟兄们已经起了误会？”

    “弟兄们都追随您多年，绝不会相信您老会轻易放弃！”姜延麟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周文，不知道后半句话该不该说。

    冯孝慈又皱了下眉头，不耐烦的催促，“有话就说，老夫没猜人心思的习惯！也不会因言而罪人！”

    “是，是这样的！”姜延麟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这两天城中一直有流言在传播，属下也查不清是敌人故意散布出来乱我军心的，还是弟兄们自己在吓唬自己…”

    “说什么？连个流言都堵不住，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不等姜延麟把话说完整，冯孝慈两眼一瞪，怒气冲冲地质问。如果鹰扬郎将赵亦达活着，决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发生。可惜心腹爱将竟死于敌人的陷阱内，害得自己身边连个好用的帮手都没有。

    “属下，属下连续抓了好几个人，但都不是流言的始作俑者！”姜延麟低下头，委委屈屈回应。

    这副小受气媳妇的模样更不对冯孝慈的胃口，老将军用手一拍桌案，就要发作。看到此景，一直沉默不语的辅国将军吴文忠赶紧上前替大伙解释，“大帅息怒，不是他们做事不尽心，而是流言来得太诡异。一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人不怀疑！”

    辅国将军的面子，冯孝慈还是要给一些的，虽然二人平素不怎么合得来。他横了众将一眼，慢慢又坐回了胡床上，喘着粗气追问道，“外边谣传什么？不必瞒着老夫，老夫戎马半生，事情经历得多了，不会被两句流言吓住！”

    “都是些没影子的事情。如果不去管他，几天之内也就散了！”吴文忠很勉强地笑了笑，低声答复。“其实这事儿也怪我，接到魏征那厮的信后，没把立刻把送信之人给杀掉。结果也不知道是这家伙嘴巴不牢，还是敌人故意乱我军心，外边很快就传出了黎阳城被攻破的消息，怎么拦都拦不住！”

    “糟了！”冯孝慈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恨不得跳起来先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败入滏阳之后，他由于伤心过度，军务上难免处理得有些疏忽。而敌人恰恰瞅准了这个机会，大肆施展阴谋诡计。

    黎阳城失陷对右武侯意味着什么？在座之中没有人比冯孝慈更为清楚。如果任由流言继续传播下去，可能不用敌军主动来攻，弟兄们自己也会溃散。想到这，他不敢再做任何耽搁，长身而起，顶盔贯甲，“你们几个，立刻跟老夫去巡视。无论流言怎么传，咱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正说话间，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个临时提拔起来的校尉鼻青脸肿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嚷嚷，“快，快让我去见大帅。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造反了！”

    “谁要造反，你把话说清楚些！”冯孝慈上前一把扶住对方肩膀，大声质问。

    新提拔起来的校尉很少能当面和主帅说话，被冯孝慈一按，又惊又怕，软软地跪了下去，“大帅，属下无能，后三营的许胡子带头闹事，要杀出城去自行逃命。属下没拦住他，属下对不起大帅！”

    “什么？”冯孝慈推开报信的校尉，拔脚就向外走。临时提拔起来的军官太多，他根本弄不清谁是许胡子。但万一开了私自逃命的口子，事态便会一发不可收。

    吴文忠等人也急了，一边小跑着跟在冯孝慈身后，一边骂骂咧咧。流寇们根本没有攻城器械，滏阳城虽然算不上铜墙铁壁，以行家的眼光看来，大伙齐心协力防守的话，坚持到明天春天也没什么问题。可就是有一些自作聪明的莽夫，总觉得自己的命最金贵，总想着独自先去逃生。

    老将军冯孝慈又急又怒，根本不管后边的人来不来得及跟上自己，跳上马背，一路狂奔。军心溃散到如此地步，他知道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持续多日的颓废，如果不是接连战败失去了弟兄们的信任，如果不是一时咽不下那口气率众夜袭……

    没有那么多如果了。当今之际，最重要的在城门打开之前将企图逃走者截住。他拼命抽打坐骑，冲着外边人声最嘈杂的方向疾奔。无论谁挡在面前，抬手就是一鞭子。

    接连撞飞了三名乱跑乱窜的百姓，抽退了两名试图劝阻自己的侍卫，他终于赶到了事发地点。此处距离北城门已经非常近了，守门的士卒弯弓搭箭，瞄准数十名背着包裹的袍泽。那些背着包裹的家伙则一手举盾，一手持刀，排出了个十分简陋的龟甲突击阵，一步步地向城门口迫近。

    “都给我住手！”冯孝慈紧抽了坐骑几鞭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城门口。“有种的向老夫身上招呼，也好给贼人送一份投名状！”

    虽然接连战败让他的声望降低到了底限，关键时刻，多年积累下来的余威还是发挥了些许作用。守门的士卒心情一松，讪讪地将弓箭收了起来。试图冲出城门逃走的士卒们也讪讪地停住脚步，互相张望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难道老夫平日教导你等，就是为了你等自相残杀么？”冯孝慈气得两眼冒火，跳下坐骑，劈手给了最前方的逃兵几个大嘴巴。“有种的，你们先杀了老夫，然后拎着老夫的头颅去投奔张金称。外边冰天雪地，你们这样逃，能逃到哪里去？”

    挨了打的士卒不敢躲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老将军！”陆续有人跪倒，伏地哀哭，“黎阳，黎阳城那边已经半个多月没音讯过来了。我等家小都在那边，如果被贼人闯到家里去……”

    “嗯？”冯孝慈凝神再看，这才发现试图逃走的人，大多都是从郡兵中补充到右武侯的。他把头转向匆匆赶来的校尉周文，怒目而视。想指责几句对方带兵无方，又意识到郡兵们本来就是群乌合之众，咬了咬牙，又把目光侧了开去。

    “属下驭下不严，请大帅责罚！”周文吓得立刻跪到了地上，叩头认罪。

    “黎阳城那么高，贼人除非长了翅膀才能飞进去！”冯孝慈没理睬周文，冲着闹事的郡兵们厉声咆哮。“几句流言便让你等不战自乱，像这种废物回到黎阳，能挡住贼军的攻击么？’

    看到周文都跪下了，闹事的郡兵更为沮丧，乖乖地低头听训。冯孝慈又解释了几句黎阳城为什么不会丢的原因，叹了口气，转头冲着周文吩咐：“算了，你领他们回营去！从今天起，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上街！”

    “遵命！”灰头土脸的周文从地上爬起来，带着郡兵们离开。望着他的背影，冯孝慈忍不住摇头叹气，转过身，他又冲着守门的军官瞪起了眼睛，“下次再有人冲击城门，立刻放箭。让别人冲到这么近了才想起弯弓，你们几个想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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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二 中）

﻿    守门的将士讪讪而笑，心里明白自己在老将军的眼中比刚才那些试图出城逃走的家伙重要得多。右武侯虽然打了败仗，但它毕竟是大隋最初的十二支精锐之一。而那些郡兵算什么东西？哪次战斗他们不是冲在最后撤在最前？比起用鲜血捍卫荣誉的右武侯而言，那些郡兵只能算摆设、垃圾，供娘们把玩的宠物！

    “你等，守好了这道门。”冯孝慈见弟兄们理解自己的意思，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守门官的肩膀，“无论黎阳城遭没遭到攻击，只要咱们钉在了这儿，张贼就不敢大举南进。待朝廷的援兵一到，大伙里应外合，定能给阵亡的兄弟们报仇！”

    “诺！”众将士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两腿站得笔直。他们相信自家主将所说的每一个字，右武卫还没有溃灭，坚持下去，便有洗刷耻辱的希望。

    冯孝慈又满意地点了点头，倒背双手，沿着马道缓缓走上城墙。外面是一篇空旷的雪野，洁白、平整。来自北方的风嘶吼着，卷起万丈白色烟尘，扑到城墙脚下，却无法再向前半步。滏阳县犹如一根楔子，牢牢钉住狂风暴雪的七寸。过不了滏阳县，白色的魔鬼即便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徒劳地在漳水河北岸挣扎。

    这种臆想出来的景象让他的精神愈发振作。冒着刺骨的寒风，老将军从北侧城墙巡到了西侧，又从西侧巡到了南侧、东侧，直到把所有垛口和敌楼都巡了个遍，才转过身，意犹未尽地往县衙返。

    “把市署衙门里的钱都拿出来，从今天起，弟兄们的军饷加倍！”一边赶路，他一边对辅国将军吴文忠吩咐。“每日三餐全给足了份量，尽力保证三天吃一次肉！”

    不待吴文忠答应，他又将头转向另外几位将领，“大伙都辛苦些，轮流巡视。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随时让弟兄们看到咱们这些当将军的还都与他们生死与共！”

    这些都是鼓舞士气的常规做法，众将领们答应一声，分头去执行。冯孝慈急匆匆地又走了几步，临入县衙前，回过头来，冲着还跟着自己身侧的果毅都尉姜延麟低声叮嘱，“把你的属下都调到县衙附近驻扎，随时听候我的调遣！”

    “是……是，属下明白！”姜延麟先迟疑了一下，然后躬身领命。临时被抽调到主将身边，这道命令代表着自己得到了赏识，还是包含着其他意思，他有点儿犯晕。但本能告诉他，老将军对坚守滏阳的信心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足。

    “都下去！”冯孝慈挥了挥手，把最后几名将领从自己身边赶走。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路，也需要静静地考虑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敌将在最近几次战斗中表现出来的狡猾与强悍都远远出乎他的预料，这样的对手，值得他多花些心思去研究。

    此外，他还需要重新考虑郡兵的安置问题。先前将郡兵补充进右武侯只是一个应急策略。从今天发生的事情上看来，这个策略存在着极大的疏漏。那些地方上招募的兵大爷非但训练程度上无法和右武侯的劲卒相比，士气和胆量方面也差了太多。至于在底层军官配备上，更是令人费神。派个不熟悉他们的军官去，短时间内未必能赢得这些人的尊重。而现任校尉周文这家伙，凭心而论，冯孝慈对此人没多少好感。

    让他感到厌恶的原因并非周文愚鲁，事实上，经过多日观察，老将军发现周文非常聪明，并且对用兵打仗很有天分。虽然此人难得有表现的机会，但每次轮到他开口时，总是能说到关键点上。甚至有些郡兵将领想不到的地方，此人都能想到，并且能拿出初步的应对方案。

    可聪明并不是一个合格将领的全部。的确，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敏锐的判断能力是其必不可少的素质之一。但除了这一点外，责任心、荣誉感，还有对同伴的凝聚力，对全局的把握程度，都同样必不可缺。冯孝慈认为，一个合格的将领在必要时刻，需要收起自己的聪明，甚至懂得牺牲自己来顾全大局。而恰恰在这一方面，周文的素质和能力远远不够。

    那个少年人太骄傲，太自以为是。分明只是个地方富户出身，没见过多少世面。却总把自己看做王公贵胄一般，唯恐轻贱了自己的血脉。要这样的人为别人付出和牺牲，恐怕比让石头开花还难。在此类人看来，同僚为其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而他为同僚掸一掸铠甲上的征尘，都是自降身价。

    犹豫再三，冯孝慈始终无法做出决定。如果在右武侯没受到损失之前，他可以随便指派一个几个人去接管郡兵的指挥权。但是现在，郡兵的比例已经占到了整个守军人数的一多半，所有针对郡兵的举措都必须慎重。

    “老夫明天需要好好跟这年青人聊一聊，教他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叹了口气，冯孝慈有些无奈地自我安慰。“反正也不急在一时，毕竟他还缺乏历练！”

    想到这儿，他眼下又浮现了那个年青人的身影。眉清目秀，面目俊朗，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隐隐带着几分阴冷。

    ……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鼠辈！”校尉周文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怒意在弟兄们前表现出来。都给人困在孤城里边了，那些右武侯将领居然还一个个人五人六，仿佛刚刚打了大胜仗般。如果真的有本事，出城去找程名振拼命去啊？恐怕没等到人家营门口，就又掉进陷阱里了！

    外面的雪地里，肯定到处都是陷阱。一想到那些平素瞧不起自己的家伙转眼就陷阱里被竹签穿成筛子的惨状，周二公子心里就觉得无比痛快。这些个愚蠢的家伙，卑贱的家伙，除了对老东西惟命是从外，还懂什么？！这些家伙居然也能在府兵里做将军，无怪乎大隋朝陈兵百万，都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高句丽？！

    如果换了我去指挥那百万大军……。曾经无数次，校尉周文热血澎湃地想。百万大军啊，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辽东城给冲垮。投鞭断流，展旗成云，而自己带着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取功名，拜将封侯。到那时，非但仇人程名振和张金称会被碾成齑粉，连同那些曾经辜负了周家，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王八蛋，都要赶着趟儿跑到他面前来，痛哭流涕地忏悔，捶胸顿足的谢罪。

    而那时，他将大度地原谅忘恩负义者。对一切背叛和凉薄的行为都既往不咎。只要他们能从此改过，永远感激他，忠于他，成为他继续向上的助臂，他愿意将自己的荣华富贵与大伙分享。

    类似的梦，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做一次。有时是躺在床上做，有时是对着油灯，睁着眼睛做。每次做梦的时候，他都会浑身发热，脊背僵直。而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能抖擞精神，去面对平庸、暗淡的现实。

    梦想很虚妄，周文自己也清楚。但如果连梦想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立刻疯掉。眼前的现实是那样的黯淡，黯淡到令人无法呼吸。从郡兵校尉升到都尉，至少需要五到七年的时间。而都尉和郡丞、通守之间的距离，并不比从岭南到辽东近多少。如果做不到郡丞，他就没机会单独指挥一支军队。如果连单独指挥一支军队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拿什么去给周家冤死的老少报仇雪恨？

    灭族仇人程名振已经做到巨鹿泽九当家的位置了。假以时日，此人说不定能执掌整个巨鹿泽。而他周文，却一直在校尉的级别上徘徊不前。甚至连这个校尉，也是靠妻子的出钱买来的，带着无尽屈辱！

    那是程名振给妻子的钱。而程名振之所以大发善心放了自己，并给了自己和妻子一笔金银珠宝作为生活的资本，是因为妻子跟他上了床。虽然从来没向像小杏花证实过自己的推测，但校尉周文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天底下没有白捡的财宝，如果不是小杏花跟他上了床，程名振凭什么会大发善心？凭什么会冒着得罪张金称的风险网开一面？

    每每想到这一层，周文的心思都会变得非常沉静。他可以沉静地面对世间一切白眼，沉静地忽略冯孝慈对自己的不信任，沉静的忍受府兵将领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因为这些屈辱，这些忍耐，比起小杏花背着自己跟程名振在床上翻滚都算不了什么。他相信早晚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把这些屈辱加倍地捞回来，击垮程名振，活捉他，当着小杏花的面拆穿他们两个的，将他们两个绑在柴堆上一起烧成灰。不，应该分开烧，让这两个狗男女再也走不到一块，即便化作灰，也要一个扔进大海，一个埋到山顶。

    在某种时候，仇恨和梦想一样可以成为人生的动力。在仇恨和梦想的双重支撑下，现在的周文，已经早已脱胎换骨。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讨好女人的周二公子，他已经知道如何经营自己的势力范围，如何为自己赢取晋身之阶。就像现在，大批的右武侯将领阵亡，等于在他这个郡兵校尉头顶上开了一扇窗。只要把握住机会赢得姓冯的那老家伙的赞赏，他便有可能跃过郡兵校尉、都尉、郡丞、通守这条无比艰难的道路，一跃挤入大隋府军，成为其中一名郎将，甚至将军。

    而赢得老家伙赞赏的最佳办法就是挽救这支陷入困境的残兵。白天他没能如愿说出尽早放弃滏阳的建议，到了晚上，还可以再私下里跟老家伙沟通一下。相信老家伙现在之所以困守孤城，只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台阶下。如果有人告诉他退却是为了保存右武侯的火种，寻找机会还能卷土重来的话，相信老家伙会爽快的顺坡下驴。

    周文是个勇于行动的人。想好了细节，就准备付诸实施。但就在他走出就寝院落的时候，却被几个郡兵同僚给堵住了去路。

    “校尉大人这么晚了还准备出门啊？”黑暗中，几名操着黎阳本地口音的郡兵军官低声问候。

    “嗯，我准备去县衙一趟！”对于自己可以随意出入县衙的事实，周文也不向众人隐瞒。与此相反，他一直将此作为一种炫耀，借机强制同级别的郡兵官员向自己低头。

    这回，他的炫耀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许胡子，黄建武、阮君明几个郡兵军官先后从阴暗处走出来，用胸脯将其顶回了院子门口。

    “你们几个这是干什么？”周文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一边招架，一边骂骂咧咧的质问。虽然大伙级别都差不多，平素这几位同僚却对他十分容让。而今天，几个家伙却好像都吃错了药，鼻孔和眼睛随时都可能喷出火来。

    “干什么？”许胡子向前又走了一步，用眼睛钉住周文的眼睛。那种感觉非常难受，就像被一条疯狗给咬住了喉咙，气都无法喘均匀。周文只能继续后退，直到脚跟已经碰到了照壁，才勉强支撑住了身躯。

    “有话好好说么？我跟你等又无冤无仇！”尽量把姿态放低些，他喃喃地表白。

    “黎阳城已经丢了，你知道不知道？”许胡子瞪着通红的眼睛，气喘如牛。

    丢就丢呗，反正滏阳城的粮食足够大伙吃上半年。时间，周文在心里如是想。但是，他却立刻装出一种同情的模样，以无比低沉的声音回应道：“我，我不太清楚。如果，如果谣言是真的，我等，我等的家眷，这该死的蟊贼。居然使用如此歹毒的招数！”

    “怎可能不是真的？张大人原先每隔三日便有信使与这边联络一次，这回，信使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许胡子稍稍把头移开了些，恨恨地道。从周文的表现上，他相信此人跟自己能够同仇敌忾。毕竟周校尉家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也在黎阳城里，如果贼军破城，周家小娘子肯定要个被人掠了去。

    “那，那大伙准备怎么办？”周文立刻换上一幅惊慌的面孔，继续套众人的话。许胡子等人肯定不是来找自己聊天的，他坚信这一点。至于黎阳城破不破，里边的人会不会被土匪杀掉，关他什么事情？他周家的人早就死光了，犯不着为不相干的家伙伤心。

    “冯老贼的家不在黎阳，他当然不在乎。我们准备杀回黎阳去，把自己的家人夺回来！”阮君明接过许胡子的话头，毫不保留地向周文介绍。

    “不行！”周文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跳着脚嚷嚷。

    “不行也得行！”黄建武侧开半步，用手按住刀柄。“姓周的，我们知道你跟冯老贼走得近，所以才先来找你。今晚你就跟冯老贼去说，他守他的滏阳，爷们回爷们的黎阳，咱们从此之后各走各的道，谁也别碍着谁？”

    “不行！”周文从许胡子的身子下钻出来，手按刀柄，脚步不断移动。“他肯定不会答应。如果他不答应，反而调府兵把我等抓起来，大伙谁都得不到好结果。过后朝廷绝对不会为了几个郡兵头目怪罪一个三品将军。咱们死都没地方喊冤去！”

    “那就不告诉他，咱们将黎阳的弟兄召集起来，自己先走！”黄建武、许胡子、阮君明逞三人品字型散开，将周文困在中间。单打独斗，他们谁也没有拿下周文的把握。但以三敌一，周文却不了几个回合。

    “不妥，不妥！”周文退无可退，笑得脸都僵了。“几位哥哥别莽撞，咱们，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这不是商量，而是给你个机会！”许胡子一边笑，一边发狠。“姓周的，你不是一直想着升官么，大伙就给你个机会！如果你出头带着大伙一起走，回到黎阳，我等就合力推举你当都尉。新来的郡守无论是谁，都不能不给大伙这个面子。如果你不答应，哼哼……”

    言外之意，不用明说周文也猜得到。他的脸色吓得惨白，双眼中却依稀有火焰跳跃。乱世将至，有实力者便可以称雄。去劝冯孝慈弃城而走，他并没绝对的把握。但施恩于黎阳众郡兵，进而控制住眼前这三个莽夫，却不是什么太困难的挑战。缓缓从腰间抽出横刀，他将刀刃压于掌心，“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冯老贼过后追究……”

    “我等走了，凭着剩下的那几个人，能守住滏阳么？”黄建武咬牙切齿。

    “他想杀身成仁，爷们却在家里都有老婆孩子！”许胡子低声补充。

    “那咱们四个立个誓，共同进退，从今往后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周文将刀刃从掌心里边拖出来，滴下淅淅沥沥的血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干净些，别给自己留后患！”

    “怎么办，你鬼点子多，我们几个可以听你的！”阮君明也割开掌心，将自己的血与周文的血滴在一起。

    黄建武和许胡子两个互相看了看，相继割血为誓。他们之所以硬逼周文一道行动，就是看中了此人心思慎密，做事果决的优点。既然对方肯加入，暂时给其些甜头并不算过分。

    抬头向黑沉沉地天空看了看，周文突然觉得这世界很荒谬。一刻钟之前，他还想着如何帮助冯孝慈摆脱困境，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将对方踩在脚下。但报仇的渴望很快又让他的心沉静下来，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到底有办法没有？”许胡子性情急躁，见周文半晌不说话，瞪着眼睛质问。

    “先召集心腹，在城里边放火！”周文把心一横，从牙齿缝隙中发出毒蛇般的嘶鸣。“火势一起，冯孝慈肯定把他的嫡系部属调往南城，以防流贼趁机攻城。咱们恰好以救火为名召集部属，直接从东门杀出去！”

    “这……”三名同僚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周文的计策绝对可行。但那样做了之后，就等于彻底把冯孝慈推向了绝路。百姓们都不是傻子，城中兵马一乱，他们肯定竞相走避。届时不仅仅是东门，恐怕除了正南之外所有非重点防御的城门都会四敞大开。而张金称等人就会像闻到血味的群狼……

    “越乱，咱们全身而退的机会越大！”一不做，二不休，周文索性把话交代透彻。“只有右武侯的人全死绝了，咱们才能说是杀退贼兵，溃围而出。否则，万一被人指认，朝廷那边不会放过咱们！”

    说罢，他嘿嘿冷笑，将带血的刀刃在靴子上反复擦拭。“你等要是不敢，现在回去睡觉还来得及。既然主意是我出的，我肯定不会去揭发自己！”

    “谁不敢是孙子！”许胡子受不得激，立刻又跳了起来。四个人相视而笑，将染血的横刀插回腰间，将殷红的掌心再度重叠于一处，“干！”有人带头说道。

    “干！”其余几个阴森森的重复。乱世么，自己活着最重要。至于其他人，谁当了垫脚石只能算是倒霉。

    半个时辰之后，城中的民居上冒起了火星。很快，火势便不可控制，将整个街道照亮如白昼。训练有素的右武侯立刻集结，在低级将领的指挥下冲上城墙，防备敌军趁虚而入。救火的担子果然落到了郡兵们身上，尽管冯孝慈对此充满疑虑。

    “他们不会连这点事情都干不好！”老将军手按城垛，忧心忡忡。贼人太恶毒了，居然派奸细混进滏阳来放火，把阖城百姓都当成了获胜的赌注。亏得姓程的还是将门之后，连仅有的一点道义都不管不顾……。

    猛然，老将军的心脏抽搐了一下，铁青着脸回头张望。他想起了下午发生的事情，还有那些郡兵大爷们不甘心的模样。如果……

    他不敢继续想。但北风却将城内的嘈杂声吹到了他的耳边。哭声、喊声、哀求声，还有刀矛相撞的声音，弓弦松开的声音，夹杂着垂死者的惨嚎，受伤者绝望的哀鸣……

    城东、城北、城西全乱了起来。就是没人去灭火。老将军瞬间明白自己背后发生了什么，手指一点点扣进城砖，一点点在砖头上抓出血痕迹。“下城，整军备战！”用最后的力气扬起花白的头颅，他冲着惊慌失措的弟兄们高喊，“右武侯，下城备战”

    “右武侯，备战！”辅国将军吴文中，果毅都尉姜延麟等人都猜到了谁出卖了右武侯，跟在冯孝慈身后，大声呐喊。

    “右武侯，备战！”

    “右武侯，备战！”

    呐喊声中，大隋朝十二支精锐之一，右武侯残部聚集起来，推开南门，缓缓迎上被火光吸引来的对手。敌军是他们几十倍，但他们与白发苍苍的冯孝慈站于一起，再不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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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二 下）

﻿    滏阳城起火的时候，以张金称为的巨鹿群雄正聚集在一起，为下一步的举措而犹豫不决。该章节由网友上传，网特此申明

    事实上，他们此刻也被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外面的天气实在太冷了，每天都有大批的弟兄因为受寒而病倒。滏阳城的城墙又实在太坚实，对于没有任何攻城器械的喽啰兵而言，冒着风雪去爬城无异于去送死。更让众位寨主犹豫的是，各方收集到的消息也对大伙越来越不利。起先是张猪皮派了信使快马赶来，告诉大伙他正押送着从黎阳仓得到的大批粮草辎重往巨鹿泽方向走。而其放弃黎阳的原因是，朝廷派出的虎贲郎将王辩已经挥军渡河，攻到了黎阳城外

    没等众寨主来得及为张猪皮送来的警讯想出相应对策，紧跟着，散布在战场外围的斥候们又带回了另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统帅骑兵五千、步卒一万，日前已经自杀到汲郡。锦字营堂主王二毛在击破了武阳郡兵马后，与卫文升所部骑兵遭遇。为了避免张猪皮所率领的辎重队被人劫杀，他放弃逃命机会，主动将卫文升所部骑兵引向了南方。据江湖传言，王二毛等人在黄河北岸被卫文升追上，双方于雪野上展开了一场激战。但最终结局如何无人知晓。反正右侯卫大军在战后又于黄河岸边驻扎了两天才缓缓开黎阳，而那之后，便再没人听到过王二毛等人的消息。

    王二毛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听到这个消息，几位寨主的心都往下一沉。区区五百轻骑与五千右后卫精锐野战的后果是什么？那就像往巨鹿泽中丢一粒鹌鹑蛋，能激起多大动静才怪！可这话谁也不忍心挑明了说。程名振和王二毛之间的关系大伙都清楚，而王二毛为什么宁可战死也不给众人添麻烦的举动，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掩护来之不易的辎重。他更有可能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证明自己。从进入巨鹿泽的第一天起，大伙就没把他当做个与程名振同样举足轻重的人物看待。在某种程度上，王二毛只是程名振的朋友、影子和爪牙。巨鹿泽上下所有人对他的尊重都来自于程名振而不是其自身。包括周宁的最后归属，也是程名振和杜鹃为其费尽力气争下来的，并非是因为他的能力得到了大当家张金称的赞赏。

    偏偏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能博得美人一笑。周宁生前与众人一样忽略了他，忽略了他所作出的种种努力和所建立的种种功勋。程名振这棵大树实在太显眼了，显眼到完全吸引了别人的关注，完全遮挡了应该本属于好朋友的阳光。所以，王二毛必须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包括义无反顾地扑向十倍于己的敌军。

    “朝廷自然会拿冯孝慈给王兄弟抵命，也算值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张金称把手搭在程名振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他的暗示很明白。战役进行到这个阶段，巨鹿泽群雄当初制定的目标基本已经完成。无论大伙攻下攻不下滏阳城，丧师辱国和丢失黎阳仓这两项罪名，都足以要了冯孝慈的老命。而弟兄们在城外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分遭到卫文升、王辩两人联手夹击的风险。

    巨鹿泽展到目前的势力很不容易。击败右武侯的功绩足够他们傲视群雄，张猪皮带回来的大批粮草辎重，则可以保证整个冬天，所有人都衣食无忧。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当下一次他们再杀出泽地时，整个河北大地都将在弟兄们的脚下颤抖。

    “是啊，弟兄们连续作战，也累坏了。就留着冯孝慈的人头给皇帝老儿砍吧！”猜到张金称心中有了惧意，六当家孙驼子也低声劝告。王、卫两人都不是易与之辈，武贲郎将王辩号称打遍河东无敌手，而右侯卫大将军卫文升则是大隋开国元勋之一，戎马半生，立下战功无数。大隋前一个皇帝杨坚曾亲口赐予其紫骝之名，后一个皇帝则把坐镇京师的重任交给了他，自己放心大胆地去四处游荡。

    “我在想卫文升为什么在黄河边上停留了两天？”程名振勉强笑了笑，强打着精神回应。用好兄弟的命换冯孝慈，这个代价他事先真的一点都没想到。黎阳城分明已经是一座空城，张猪皮和王二毛两个得手之后放上一把大火分明就可以全身而退！如果王二毛嫌自己不受重视，分明还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他得到大伙的关注！可这家伙，居然为了一个虚名……

    看到程名振好像不太赞成立即撤军的样子，众位寨主谁都不肯再开口了。大当家张金称再三强调过，临阵调度全权交给程名振。在程名振的带领下，众人赢取了一个又一个胜利。放在一年之前，这种胜利大伙甭说亲自品尝，甚至连想都没胆子想。

    几位当家人的观点生了冲突，底下的堂主、香主们更是无所适从。大当家的意思不应违背，九当家的权威同样也应该受到尊重。如果可以肆无忌惮地选择的话，事实上，众位堂主、香主们更愿意听从九当家的指派。毕竟对方从来没失过手，也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咳咳！”三当家杜疤瘌好像感了风寒，大声咳嗽。

    “嗯，嗯！”五当家郝老刀的喉咙里也卡了痰，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干净。

    张金称的感觉很敏锐，很快就现军帐内的气氛有些异样。轻轻笑了笑，他又低声补充：“如果你非要手刃冯孝慈才能解恨的话，大伙就陪着你。王兄弟的血不能白流，杀了冯孝慈，也能让别人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杀了冯孝慈，二毛也活不过来了！”程名振咧嘴苦笑，长身而起。“大当家的决断正确，咱们还是尽早撤回泽地里为妙……”

    “你放心，早晚这笔帐咱们能和卫文升算！”张金称的笑容瞬间暖和起来，拍打着程名振的肩膀保证。

    “早晚……”程名振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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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三 上）

﻿    张金称心里很不高兴。在此之前，程名振从来没有当众顶违背过他的意思，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不在焉。虽然他非常清楚，年青人之所以表现异常是因为刚刚失去了兄弟，但心里就是不舒服。巨鹿泽这么大的家业，怎可能没个做主之人？如果家主的权威得不到维护，那岂不是眼瞅着要散架么？

    程名振心里也很不高兴。他想为好朋友做些什么，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才能让二毛走得更安心些。自打周宁去后，便再没有女人能入王二毛的法眼。金银珠宝，眼下王家不缺。荣华富贵，他给不起。唯一能让他自己心里稍微安宁的举措，便是杀死更多的敌人给好朋友殉葬。可以河北战场目前的态势过于复杂，大军的确不该在滏阳城外干耗下去。

    北面天空中突然涌现的火光解决了所有难题。

    滏阳城起火了，守军窝里反了！城门大开，到处都有人在逃难！消息一传回张家军大帐，立刻激起了一片欢呼。老天爷都把肉烤熟了给大伙送到嘴边上了，大伙岂有不吃的道理？刚才所有争论，所有决议立刻被宣布无效。张金称亲自点齐大军，泰山压顶般向滏阳城南门砸将过去！

    所有经过程名振训练的锐士被集结在一起，组成中军。杜疤瘌带领一万多衣衫褴褛的老喽啰充当左翼。郝老刀统率另外一万多人马组成了队伍的右翼。孙驼子、卢方元二人各领本部兵马，还有其他杂七杂八上不得台面的喽啰，乱哄哄地跟在队伍的后方，摇旗呐喊，以壮声威。

    五百多名重装甲士簇拥着张金称走在队伍前方的正中央。他们的装备全是从最近几次大胜后的缴获中精挑细选的，远远超过了一般同僚，甚至比起最精锐的府兵也毫不逊色。为了避免程名振由于过于伤心而失去自制力，张金称命令少年人跟在了中军稍后的位置，主要负责保护张家军的战旗。敌军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三千，冲到张字大旗下的概率微乎其微。

    满打满算的三千残兵，也不可能堂堂正正地跟巨鹿泽群雄列阵而战。张金称的初步打算是这样的，他要先把所有弟兄开到滏阳城外，从气势上压垮敌人。然后亲自带领锐士冲击南门，令冯孝慈无暇他顾。这个时候，左右两翼弟兄就可以在郝老刀和杜疤瘌二人的带领下，绕到东西城门发起攻击。只要三路大军之中任何一路进了城，冯孝慈就非跟巨鹿群雄决战不可。届时所有锐士再大举压上，彻底将冯孝慈和他麾下的残兵败将碾成齑粉。

    “到了这种时候，冯孝慈恐怕不会继续死守。他只要趁乱逃走，黑灯瞎火的，咱们很难抓得到他！”身为锐士营主要将领之一，周礼虎认为自己有责任于程名振状态低迷时对主帅做出提醒，凑近张金称耳边，低声说道。

    “逃？”张锦程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孔中发出冷笑。“冰天雪地的，他能逃到哪去？况且咱们要的也不是他的脑袋，而是滏阳城中的辎重。姓冯的跑掉更好，反正他早晚也是个死，省得老子再浪费体力！”

    “主公说得极是，姓冯的回去也是被砍的脑袋，咱们犯不着跟他死磕！”周礼虎嘿嘿笑着，满脸茅塞顿开。

    “你说什么？”张金称的脸色却突然变冷，皱着眉头追问。

    “末将说的是，姓冯的仗打得忒烂，早晚得被狗皇帝给砍了！”周礼虎以为是周围的环境太嘈杂，影响了张金称的听力，将声音提高了几分，直着脖子喊道。

    “前边那半句？”张金称轻轻带了带坐骑，眉头紧锁。

    “末将，末将……”周礼虎吓了一哆嗦，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回应道，“主公，末将说主公，主公判断准确，料事，料事那个，那个如神……”

    张金称的前进速度一变慢，整支大军的移动速度都不得不跟着慢了下来。训练有素的锐士营还好，在低级将领的控制下很快稳住了队形。走在阵后的杂兵们却乱了套，你撞我，我挤你，撞了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张金称没工夫理睬队伍后的秩序，一咧嘴，露出满口的大黄牙。“主公，这个词不错，谁教你的？”

    周礼虎立刻有了精神，将胸脯一挺，大声回应：“报告主公，您既为河北之主，当然就是我等的主公。这不用教，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嗯！”张金称又看了一眼周礼虎，心里边比大夏天喝凉水还舒坦。“跟上，本大王今天吊民伐罪。待会儿交战，你来打头阵！让冯孝慈老儿看看我巨鹿泽好汉的厉害！”

    “末，末将定然不辱使命！”周礼虎激动得浑身发烫，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滏阳城头去。可惜没等他长出翅膀来，夜幕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稳住队形，结阵！”张金称的目光先前一直被城内的火光吸引，根本没留意到城墙根儿底下。正所谓灯下最黑，当他意识到敌军可能藏在城墙外后，再做调整已经来不及。冯孝慈带领着滏阳城内最后的力量迎头冲了过来，就像一支离弦的长箭。

    “保护大当家，保护大当家！”周礼虎拔出腰间横刀，声嘶力竭。好不容易有机会表现，他却发觉自己霉运当头。冯孝慈老疯子几乎是正对着自己撞了过来，而自己只要后退半步，就把张锦程本人直接暴露在了右武侯这帮疯子面前。

    锐士营平素与敌军交战，都是听从中军传出来的命令。白天用旗帜、金鼓和号角，夜间用灯笼、金鼓和号角。猛然遇到敌军攻击，身为主帅的张金称那边却没给任何信号，一时间居然无法做出正确反应，只能在原地互相张望。

    “救大当家，救大当家！”周礼虎又急又怕，甚至怀疑临近的弟兄们是在故意看自己的笑话。他没有取程名振而代之的念头，只是王二毛战死了，程名振身边必然要空出一个位置来。无论凭能力还是凭资历，他觉得自己都是一个不二人选。但这下可好了，拍张金称马屁却把自己命搭上了。那冯孝慈就是想临死拼命，想拉几个垫背的。而自己如果让张金称受到半点伤害，巨鹿泽老少爷们回头非把自己点了天灯不可。

    发现对手表现与前一段时间大相径庭，冯孝慈顿时喜出望外。他用左手盾牌推翻一名巨鹿泽锐士，右手铁槊横扫，瞬间刺穿一名校尉身体。然后将校尉的身体当做大锤抡起来，直接砸向附近几名喽啰。喽啰兵们不想伤害自家弟兄遗体，只能后退避让。冯孝慈大笑着向前，一步，再一步，将长槊上的累赘甩开，迅速刺翻另外一名躲闪不及的绿林豪杰。

    右武侯残兵与老将军共同进退，凶狠得如同一群被逼上悬崖的野狼。他们咆哮着露出牙齿，撕碎挡路的张家军士卒，他们砍死惊慌失措的敌手，砍翻一面面战旗。从地上捡起喽啰兵们丢下的火把，将战旗和尸体一道当做劈柴点燃，发出滚滚浓烟。

    “顶住，顶住，救大当家，救大当家啊！”慌乱中，周礼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敌军已经近在咫尺了，袍泽的血珠已经溅到了他的脸上。而武艺最好的程名振和郝老刀却还没有靠近，靠近的人也乱哄哄的，打起来毫无章法。

    郝老刀和杜疤瘌两个唯恐张金称有失，在发现敌军的瞬间便向战阵中央挤。但是，黑灯瞎火间他们很难看清楚敌军到底在做什么，中军的锐士营也很难做出有效配合，让出足够的缝隙给两翼弟兄。结果郝老刀和杜疤瘌两个不但没能如愿接触上敌军，反而冲乱了自家阵脚。霎那间，数以万计的绿林豪杰如同撒了羊，东涌一股，西涌一撮，就是涌不到正地方。

    “整队，整队，原地站稳。别乱，一起杀死距离你最近的敌人！”终于，有命令在乱军之中响了起来，虽然只是几百人扯着嗓子在喊，却也让大伙找到了主心骨儿。那是程名振想出来的应急措施，战斗一开始，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办法。但令旗和号角都集中在张金称之手，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喊叫声轻而易举地吞没。

    “稳住，稳住，锐士营，向我靠拢。”眼前局势转稳，张金称也终于恢复了神智，将自己的命令化作角声传了出去。火光下，他的两只眼珠子和一张老脸都已经变成了紫红色。本以为这回能露一次脸，让弟兄们知道知道他们的大当家雄风犹在，却没想到冯孝慈在关键时刻来了个回马枪。如果被老贼从自己面前冲过去，破阵而走，今天这脸可就丢大发了。非但会被程名振瞧不起，很多老弟兄也会觉得自己太无能。

    毕竟人多势众，只要自己不乱，累也能把敌人累死。张金称附近的阵型一稳定，整个战场形势立转。冯孝慈老谋深算，发觉情况起了变化，立刻改变攻击方向。让开抵抗最激烈的张家军亲兵，转头朝着中军和左翼结合处冲去。

    缺乏统一调度的锐士们来不及反应，转眼间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口子。他们这层貌似坚硬的外壳一被冲开，立刻将巨鹿泽群雄脆弱的一面暴露了出来。冯孝慈一手持盾，一手持槊，呐喊冲杀，眼前没有一合之将。右武侯残兵如果疯子一般护住老家伙的后背与侧翼，人挡杀人，鬼挡杀鬼。遇上武器和训练度都属于三流水准的普通喽啰，更是抬手就砍，干净利落。很快便冲到了杜疤瘌的坐骑前，一个冲锋将亲兵们砍了个人仰马翻。

    “顶住！一步不退！大当家看着咱们呢！”冷不定身边冲出来一伙凶神恶煞，杜疤瘌吓得魂飞天外。嘴上说得好听，胳膊与大腿却都不听自己使唤，把马头一拨，捡着人最稀落的位置逃去。

    “别恋战，跟紧了他！”冯孝慈将长槊向杜疤瘌的马屁股一指，大声命令。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楚杜疤瘌到底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只是凭着多年的经验做出决定。左右袍泽的答应一声，立刻将命令不断重复了下去，“追，追，别跑了张金称，别跑了张金称！”

    “老子在这儿呢，老子没跑！”隐隐地听到了追杀声，张金称的鼻子都给气歪了。自己跑什么了，自己除了最初受到逆袭时表现得慌乱了些，几曾胆怯过。这下可好了，浑身是嘴都没法说清楚了。该死的冯老贼，你好死不死，造什么谣啊！

    可这种时候，越委屈越没地方说理去。明知道麾下弟兄可能追错了人，冯孝慈为了鼓舞士气，偏偏不做矫正。那些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右武侯士卒听说能拉上张金称本人垫背，冲杀起来愈发精神抖擞。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喽啰误信谣言，明明自己一方人数是敌军的数十倍，却再提不起战意，见到有人流向自己冲来，转身便走。

    “追，追张金称！”意外的惊喜令冯孝慈的白胡子都高兴红了，盯住杜疤瘌的马屁股紧追不舍。杜疤瘌和他的亲卫一败再败，根本稳不住阵脚。越退越没方向，越退越乱。不知不觉间，居然在本阵中兜了半个，一头扎向了还在原地发晕的锐士营。

    “杀，杀张金称！”冯孝慈迅速发觉前方的阻力变大，挥舞着铁槊呼喝。“杀，杀张金称！别让他跑了！”辅国将军吴文忠带头响应。千余右武侯死士扯开嗓子加入进来，宛如胜利就在眼前。他们顺着被杜疤瘌自己冲出的缝隙杀入，像水银渗入伤口般，将裂缝越撕越大。他们追上杜疤瘌的亲卫，从背后砍翻他们。然后踩着死者的身体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巨鹿泽豪杰，趁着对方目瞪口呆之际将其砍倒，撞翻。然后继续追着被吓破胆子者，推着节节抵抗者，裹着稀里糊涂者，向前，向前，继续向前。势如洪流，势如破竹，当者无不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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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三 中）

﻿    第二章紫骝（三中）

    锐士营众豪杰的装备和训练程度都远远高于杜疤瘌麾下的那些用來充数的喽啰兵。但此刻他们却只能各自为战。像沒头苍蝇般冲过來的袍泽很快就冲乱了他们的阵脚。而沒等他们将队形整理起來。冯孝慈带着右武侯残兵已经扑到了眼前。

    那些在前几天明明已经被打残了的隋军将士突然像换了一批人般。舍生忘死。锐不可挡。面对数十倍于几的绿林豪杰。他们的脸上沒有半点惧色。好像除了与自己正面相撞的家伙外。其余站在外围的绿林好汉们都是土偶木梗一般。而大部分绿林豪杰在此刻也的确成了土偶木梗。即便有勇气上前帮忙。他们也发现自己无法靠近战场的核心。他们被自己人推搡着。徒劳地簇拥着。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袍泽在不远处倒下。眼睁睁地看着鲜血和碎肉飞溅到自己的脸上。第一时间更新无处闪避。无力阻止。

    “杀。他奶奶的。别愣着。给我一起冲上去。给我杀啊。”张金称气得暴跳如雷。发出的命令愈发混乱。他知道自己这边人多。蚂蚁多了可以咬死大象。但他却无法相信那么多弟兄。为什么就挡不住千把隋军。按照常理。大伙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冯孝慈老贼活活给淹死。可眼下的事实是。冯孝慈老贼非但沒被唾沫淹死。反而在长矛和铁槊组成的丛林中游刃有余。

    “这不公平。”他仰头冲着黑沉沉的夜空大喊。是啊。老天爷太不公平。为什么轮到他露脸时。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什么同样一支队伍。前几日可以将右武侯打得溃不成军。换到今天却被人家逼得节节后退。

    如果老天爷有嘴可以说话。估计他会觉得自己非常冤枉。任何人站在云端俯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都有可以清晰地看出來。大部分倒下的绿林豪杰是被他们自己人推倒的。而不是死于右武侯之手。右武侯的人数虽然少。但敢跟他们正面接战的绿林豪杰更少。大部分丧命的绿林豪杰都先被杜疤瘌麾下的溃兵撞得晕晕乎乎。然后被几名涌过來的右武侯士卒联手攻击。稀里糊涂。死不瞑目。

    倒卷珠帘。冲杀中的冯孝慈迅速向自己的副将。辅国将军吴文忠看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他看到了同样的狂喜。敌军已经出现了崩溃的迹象。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们完全有可能挽狂澜于既倒。

    捡着疲弱胆小的喽啰兵追杀。让他们在头前替自己开道。右武侯在其后紧追不舍。驱赶败兵冲击他们自家军阵。将军阵中的意志不坚定者变成新的败军。趁着混乱杀死那些顽抗者。如此下去。战场形势会越來对右武侯越有利。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败军会把沮丧和绝望像瘟疫一般传给他们的袍泽。残兵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越滚越大。到最后。那便是雪崩。即便神仙來了也难阻止。

    几名手持陌刀的巨鹿泽锐士艰难地逆着人流而來。推开慌乱的袍泽。彼此掩护着结成一个圆阵。他们的出现使得右武侯的推进速度稍作停滞。但冯孝慈很快便发现了这个陌刀阵的虚弱。他以手势传令。调整攻击角度。果毅都尉姜廷麟心领神会。将身边的缺口向左扩大了数步。然后丢弃败退的残兵。迅速急转向右。带领数名心腹斜着插到了陌刀锐士的侧翼。手持陌刀的锐士们一面要抵御辅国将军吴文忠带人发起的正面攻击。一面要抵御果毅都尉姜廷麟侧面斜插。很快便乱了阵脚。冯孝慈迅速带人从两杆陌刀的间隙冲了进去。铁槊横扫。将一名陌刀锐士砸得口吐鲜血。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吴文忠则用盾牌将一杆陌刀顶高。自己蹲身贴着刀杆前扑。他手中的横刀很快就抹到了锐士的大腿上。深入数寸。受伤的锐士厉声惨叫。吴文中又是一刀结束了他的痛苦。陌刀阵轰然瓦解。右武侯士卒突入。飞卷。群殴。将各自为战的锐士们剁成碎块。

    前方又只剩下了溃兵。冯孝慈大声狂笑。呼喝酣战。“杀光他们。杀光他们。”吴文忠举着已经砍豁了的横刀。疯子般咆哮。“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红了眼的右武侯士卒早已忘记了恐惧。也根本不看敌我之间的力量对比。他们眼中只有一群待宰的羔羊。一群废物。一群胆小如鼠。有便宜就占。见了官兵就逃的流民。很多逃得慢的喽啰兵被他们从身后砍倒。不管死活地踩在脚下。更多的喽啰兵只管逃跑。连头都不肯回。还有喽啰兵干脆扔了武器。以手抱头。蹲在地上等死。虽然右武侯这边绝对不会给他们怜悯。但他们只要抱住了脑袋。就可以装作看不见悲惨的命运。

    又一队手持长槊的锐士逆着人流迎战。他们不甘心被手下败将打垮。这队人坚持的时间并不比上一队人长。冯孝慈只用了十几个弹指的功夫便解决了他们。然后老将军发现第三波锐士又迎了过來。比上一波人数略多些。队形依旧七零八乱。“找死。”他发出一声冷笑。带着亲兵前冲。用盾牌撞开当先的槊锋。用铁槊刺穿对手的胸膛。血如喷泉。冯孝慈视而不见。槊锋迅速又捅进另外一名锐士的小腹。拔出。再刺向第三人、第四人。

    这一波锐士死伤殆尽。前方又只剩下了逃命者。冯孝慈追上其中一个。挥刀欲从背后将其砍死。猛然间却发现一支箭锋从逃命者的脖颈后透了出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血溅了自己满身。紧跟着。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羽箭。沒伤得了冯孝慈和他身边的亲兵。却将逃命的家伙们射翻无数。正在涌动的人流就像被装上了水闸般。毫无预兆地停滞了一下。刹那间。逃命的家伙们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脑袋四处乱钻。

    一名逃命者甚至撞到了冯孝慈的眼皮底下。被他厌恶地用盾牌一砸。狠狠地砸飞出去。还有数十名运气不佳的逃命者被吴文忠、姜廷麟等人杀死。他们杀得干净利落。丝毫沒遇到抵抗。但右武侯一直持续的攻势却因为杀这些沒头苍蝇而发生了停顿。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如同行云流水。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沒有人再敢跑在右武侯的攻击方向了。那里倒着数以百计的尸体。被羽箭射杀者甚至比被右武侯士卒杀死的还多。一些中了箭的喽啰兵甚至还沒有完全死透。身体血泊中翻滚挣扎。厉声惨叫。但他们的惨叫声换不來任何怜悯。一整队重装锐士踩着他们的身体走过去。正顶住右武侯的锋缨。

    这一队重装锐士人数足足有五百。举起的长槊宛若一座移动的树林。冯孝慈不得不在对方逼近之前整理队伍。以楔形阵列试图撕出一条生路。他确实做到了。锐士们的战斗力依然不如右武侯。只坚持了半柱香时间便向内凹出了血淋淋的一大块。冯孝慈继续向前突进。锐士们骤然分裂。变成两个长条形阵列向左右移动。右武侯的弟兄迅速填补空缺。从长条阵列中间通过。沒等他们來得及喘一口气。耳畔又传來一阵金铁交鸣。又一队五百人左右的锐士。排成方阵向他们压过來。

    “无耻。”对方的战术几乎是上一次的翻版。完全靠着人多欺负人少。辅国将军吴文忠怒不可遏。带着一群死士冲了上去。双方列队而战。各有损伤。但右武侯凭着娴熟的杀人技巧再度占据场面上的优势。半柱香时间后。敌阵分裂。身上添了至少三道伤口的吴文忠带着仅有的几名死士透阵而出。旋即。他看到了第三座正缓缓移动过來的钢铁丛林。还是五百人。还是方阵。与上一个方阵一模一样。

    “转向。转向。”有人在背后大声疾呼。也许是冯孝慈的将令。也许是别人提出的建议。辅国将军吴文忠听见了。苦笑了一下。却沒有回头。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敌将。张金称或者程名振。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他们自己杀死了溃兵。以弃子做眼的方式。自己在自家战阵中清理出來了一个战场。倒卷珠帘的目标无法达成了。右武侯彻底陷入了绝境。

    的确。右武侯在接受了无数个幸运后。失去了老天爷的青睐。被冯孝慈和吴文忠二人冲散的锐士们还在移动。却不像其他溃兵那样乱哄哄的逃命。他们由一个方阵变成两个方阵。然后且战且退。互相呼应着向左右退避。他们在第三个方阵与右武侯发生接触之前。凭着自己的脊背硬生生地将右武侯与周围的溃兵隔离开來。进而将溃兵挤出战场中央。

    精锐对精锐。右武侯周围再无肉盾可凭。正面。左面。右面。与他们发生接触的都是十里挑一的锐士。虽然战斗力还是很低下。但每战死两名锐士。却可以完全换掉一名右武侯劲卒。冯孝慈身边的弟兄迅速少了下去。前路不再是顺风顺水。每多走一步。他都要以生命作为代价。

    “左一旅向前。右四旅侧转。左七旅斜插。中五旅接替右二旅。攻击敌军左翼。”清晰的军令声在冯孝慈耳畔响了起來。告诉他巨鹿泽锐士的下一步动作。第一时间更新不是凭借角声。也沒有凭借灯笼。完全是靠着几百人在吼。几百人扯着嗓子重复同一个声音。

    巨鹿泽锐士涌來。像潮水攻击礁石一般。于右武侯弟兄们那里被撞得四分五裂。转眼之后。他们又迅速退开。在新的一道军令下重新组织攻击。

    同样是用嗓子喊出來将令。却能让锐士们不折不扣地执行。“左一旅后退。原地稳住。右四旅向前。左七旅就地结阵。中五旅退避。右三旅上前补位。”

    新一波攻击依旧如潮水。來得急。去得也急。潮水退后。右武侯的人数又少了几十名。剩下只能尽力向冯孝慈靠拢。靠拢。聚集成黑乎乎的一团。

    “左二旅上前补位。右四旅后退。左七旅后退。右三旅原地坚持。中三旅上前补位。”

    “左二旅后退……”

    “中七旅上前……”

    平生作战。从來沒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对敌将的动向了如指掌。对方把命令传给了自家弟兄。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但冯孝慈的脸色却越來越疲惫。身体越來越冰冷。每一轮攻击发起之前。他都能根据敌将的命令。对自己一方及时做出调整。尽最大努力保全麾下的弟兄。每一轮防御。他都组织得非常成功。但每坚持一轮。右武侯就不可遏止的衰弱一轮。如同现在的他。

    “什么东西。”果毅都尉姜廷麟已经被敌军硬逼到了冯孝慈身边。兀自不肯服气。在他眼里。此刻敌将采用得还是车轮战的路数。以众欺寡。仅仅是在表面上换了一下。不再用一个方阵。一个方阵的硬冲。而是几个大大小小的方阵从不同方向上交替攻击。轮番出马。如果是单打独斗。任何一个方阵都早已被右武侯废了。而现在。右武侯却像一头陷入了狼群的狮子。嘶吼咆哮。每次都能杀死几头距离自己最近的野狼。每次都要被扯下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

    “是盘龙阵。咱们今天败在此阵之下。不冤。”辅国将军吴文忠也被硬挤到了冯孝慈身边。他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说出來的话宛若梦呓。

    果毅都尉姜廷麟满脸错愕。在敌军变阵的空隙抬眼看向冯孝慈。老将军惨然笑了笑。低声确认。“不错。是楚公当年首创的盘龙阵。想当初。咱大隋儿郎用此阵逼疯了多少南陈名将。老夫。老夫……”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他不顾一切地仰天大笑。“哈哈。老夫今天居然会陷入此阵当中。哈哈哈哈。老夫知足。老夫知足了。”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狂笑声中。辅国将军吴文忠举起锯齿刀。遥遥指向远方的战旗。

    让敌军转败为胜的命令就是从那里传出來的。发出命令的那名敌将居然用一群流寇炼出了楚国公杨素留下來的盘龙阵。虽然这盘龙阵似是而非。但放眼如今的大隋。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们都未必能掌握此阵的关窍。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指挥战斗。他要死个明明白白。他要让敌将看清楚。死在大隋楚公杨素所创的战阵中的。全是清一色的大隋儿郎。他要让楚公杨素的在天之灵看清楚。有人在用他当年所创的战阵。杀死他麾下的大隋的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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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三 下）

﻿    绝望中组织起来的反扑当然起不到力挽狂澜的效果，对方只用了两次变阵，辅国将军吴文忠身边便再没有站着的袍泽。他冲得太快，几乎与大队人马完全脱节，如果冯孝慈身边那仅有的几百号弟兄也可以被称作大队人马的话。而果毅都尉姜廷麟又没能及时填补吴文忠舍命冲出的空缺，接下来的战局发展便顺理成章，辅国将军吴文忠被一群巨鹿泽锐士包围，在他身后，数不清的锐士包围着右武侯的其余幸存者。

    锐士们抬起头，等待自家主将发出下一步命令，是将辅国将军吴文忠生擒还是阵斩？这种胸有成竹的态度让吴文忠愈发疯狂。“来啊，杀我!”他大声发出邀请，跌跌撞撞地冲向正面自己的锐士，锯齿一样横刀舞得毫无章法。那名锐士不由自主地后退，同时用槊锋挡住吴文忠的去路。吴文忠又向前扑了几步，一把握住锋利的槊刃，掌心鲜血直流，脸上却带着痴迷般的微笑，“来啊，杀我！”他继续发出邀请，仿佛死亡是一种荣耀。手中的横刀一下又一下剁在槊杆之上，试图将硬木做成的槊杆一劈两段。锐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疯子。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新的命令，“左一旅向前，右四旅侧转，左七旅斜插，中五旅接替右二旅，攻击敌军左翼！不要停滞！”

    几柄横刀交替着砍了过来，砍在了吴文忠被重甲包裹着的身体上。所有疯狂都结束了，他慢慢松开掌中槊刃，慢慢委顿，在屁股与地面接触的瞬间试图用横刀支撑一下，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横刀在一声脆响之后裂为两段。“这样也好！”吴文忠笑了笑，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他看见无数双穿着粗布战靴的脚从自己的身边走过，整齐划一。

    “左一旅后退，原地稳住。右四旅向前，左七旅就地结阵，中五旅退避，右三旅上前补位！”单调而响亮的命令声又响了起来。数以千计的巨鹿泽锐士在程名振的指挥下重复先前做过的队列配合。这种队列配合很枯燥，他们曾经在一起演练过无数次，却没想到它居然可以用来杀人。而被困在战阵中央的右武侯此刻就像磨盘下的豆粒，无论多么坚硬，总有变成齑粉的时候。

    “左二旅上前补位，右四旅后退，左七旅后退，右三旅原地坚持，中三旅上前补位！”程名振继续发布命令，脸色冷得像头顶的夜空。他知道冯孝慈支持不了多久了，每一轮攻击都会让右武侯再衰弱一分，每一轮攻击都会带走十几条性命。官军和义军之间不存在怜悯，生擒活捉只能给老将军带来更多的羞辱，同样，哪天他落到这种境地，也只有战死一途可选。

    锐士们机械的上前，将手中兵器刺出，砍出，然后在低级军官的协调下机械地后退。他们也不看攻击的效果，他们无需看攻击的效果！群狼搏狮，无论狮子是否已经倒下，野狼们的心里总是装满崇敬。对方是大隋朝十二府兵之一，名满天下。随便撕下一块皮肉来都足够他们向同僚炫耀，随便砍上一刀都足够见证他们的绿林生涯。

    与战场萧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三当家杜疤瘌，他在刚才的混乱中挨了一刀，但只伤及了皮肉。此刻看到半个时辰前还追得自己想像兔子一般的右武侯濒临覆灭，高兴得手舞足蹈，“对，就这样。左，左一旅，向前，向前砍他一刀。砍，就这样砍。右，右三旅，别退啊，再砍两刀就结束了。那边，那边……”

    没人听他的叫嚣，负责重复命令的亲兵们只认程名振一个。很快，杜疤瘌就跳得没意思了，呵呵干笑几声，用手轻扯程名振的护腿甲，“闲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派人来接应，我今天就要归位了！”

    “惭愧！”正站在马鞍上观察战场中央动向程名振向下低了低头，轻声回应。他不敢居功，事实上，将右武侯困住的功劳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在他没来得及做出调整之前，已经陆续有三队锐士不甘受辱，主动向右武侯发起了反击。他们的反击虽然没能遏制住右武侯的攻势，但他们却用自己的性命为程名振赢来了难得的准备时间。

    “说啥呢！你惭愧啥啊？”杜疤瘌没能理解程名振的意思，只顾着向自己和女婿头上揽功劳。“要不是你顶了上去，今天大伙肯定栽到家了！这功劳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见，我看谁还好意思不承认？”

    程名振笑了笑，继续指挥锐士们绞杀右武侯残部。功劳，他不想争了。今晚的举动能不引来麻烦他就非常满足。经历过一场背叛的人，总是对同样的端倪非常敏感。今晚张金称的所作所为都非常古怪，程名振谨慎地猜测，张金称将指挥权收走绝不是因为想要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更不是因为一时赌气。张金称试图在向大伙表达一个意思，在巨鹿泽里，谁才应该最受尊重，谁才说一不二，一言九鼎。

    正是这种临时争夺指挥权的做法导致了数千名弟兄无辜惨死。如果不是几队锐士牺牲自己的性命换取了时间；如果身边的这些锐士不是程名振一手带出来的，没有鼓角也能执行他的命令；如果不是他在巨鹿泽的威望足够高的话，今晚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程名振没有勇气将今晚的战斗再重复一次。更没有勇气与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张金称别苗头。他现在由头到脚，都打满了巨鹿泽的印记，如果与张金称发生了冲突，他将会被天下人看做什么？！

    “你专心打仗，大当家那边，有我呢！”发觉到程名振有心事，杜疤瘌笑着大包大揽。“他就是那么个人，想起一出是一出。不过他跟我是多年老哥们儿了，有什么话三言两语就能说开！”

    程名振又笑了笑，算是接纳了岳父的好意。交情这东西值多少钱？到现在他也没算清楚。当年林县令和董主簿还跟他亲如一家呢！转过脸来还不照样试图至他于死地？而王二毛跟他之间的交情，却厚重到可以将性命交托，任凭别人用多少金钱也买不到。

    想起王二毛，程名振心里又是一阵抽搐。为了杀一个冯孝慈，他把好兄弟的命搭了进去。巨鹿泽和官府势不两立，冯孝慈还没死，又来了紫骝驹魏文升、虎贲郎将王辩。而他却没有第二个王二毛可以交换，没有第二个好兄弟可以为他引开敌军。

    不远处的绞杀还在继续。锐士们彼此之间的配合越来越娴熟，右武侯的抵抗越来越微弱。轮不到上前交战的弟兄们全都稳住阵脚，远远地围城一个大，举着火把看这场杀戮表演。郝老刀、卢方圆、孙驼子等人也都转了回来，满脸佩服地冲着程名振挑大拇指。

    一名校尉小跑着上前，在程名振的脚下抱拳施礼，“九当家，大当家问你，这是什么阵型？”

    程名振迅速低头，看清来人是故交周礼虎。“盘龙阵，也叫磨盘阵。咱们巨鹿泽锐士从前训练过的，阵图和阵法我曾经画在纸上交给过大当家，他手里应该有，估计没来得及细看！”

    “噢！我估计是大当家公务繁忙忙，一时没想起来！”周礼虎又向程名振拱了拱手，转头回去覆命。跑开几步，他又停住脚步，回转头，眼巴巴地看着程名振说道：“九，那个，九哥。完后能不能教教我这招。看上去挺好使的！”

    “嗯！”程名振笑着点头。在馆陶县一道起事的弟兄们中间，周礼虎算是比较机灵的。更难得的是这小子会做人，上上下下都能吃得开。教会他一些东西，也能让自己平时的事务多一个人分担。多一个人跟自己分享练兵和整军的权力，张金称那边也会更放心。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周礼虎屁颠屁颠地跑去向张金称汇报了。没等程名振根据战场情况发出新的指令，此人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仰着脖子喊道：“九，九哥。大当家问你，能不能活捉冯孝慈这老小子。他想挖了老家伙的心肝来给王堂主祭灵！”

    这是张金称的示好方式，程名振无法拒绝。略作犹豫，冲着身边的传令兵们喊道，“中七旅后退，左二旅原地结阵。右四旅原地结阵，中三旅向前五步，结阵。”

    “中七旅后退，左二旅原地结阵。右四旅原地结阵，中三旅向前五步，结阵。”传令兵们扯着嗓子将最新指令喊了出去。正在于右武侯交手的锐士们闻令，迅速做出调整。几队人马或前或后，围成了一个六边形，将浑身是血的冯孝慈和最后的十几名右武侯将士困在中央。

    “放下兵器，降者免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程名振继续呐喊。

    “放下兵器，降者免死！”不光是传令兵，连同战场核心的锐士们都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敌人能在他们的轮番攻击下支撑这么久，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即便是土匪流寇，也尊重那些有本事、有骨头的家伙。右武侯残部个个都是好样的，值得大伙放弃仇恨。

    听到喊声，仅存的右武侯残兵们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家主将，满脸茫然。厮杀了大半夜，他们早已经精疲力竭。作为士卒，他们已经为大隋尽了力，此刻投降也不能算做耻辱。况且对手能展开如此威力巨大的战阵，本身也不能再被看做土匪流寇。

    冯孝慈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擦拭自己手中的铁槊。槊杆已经在刚才的激战中断了，他握在手里的只剩下带着槊锋的小半截。即便是这仅存的半截上也布满了伤痕，就像老将军的身躯，随时都可能支离破碎。

    “放下兵器，降者免死！”“放下兵器，降者免死！”唯恐老将军拒绝，锐士们扯开嗓子，齐声重复。

    “放下兵器，我送你等平安回家！”郝老刀挤到锐士们中间，苦口婆心。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冯孝慈突然扭过头来，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举起铁槊，指向程名振。

    “老家伙，你找死啊？”郝老刀又急又气，红着脸叫嚣。“咱们大当家很欣赏你，不会难为你的！”一片突然而来的寂静当中，他的承诺显得分外清晰。

    冯孝慈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向前移动。他没有招呼任何人与自己同行，只是低低的发出了一声吟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正在茫然不知所措的右武侯残兵们突然一愣，然后眼神迅速亮了起来，比巨鹿泽群雄打起的火把还亮上十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脩我戈矛……

    “与子同仇！”一个高亢的声音加入，针一样刺破旁观者的耳朵。

    浑身是血的冯孝慈、从头到脚不知道有多少条伤口的姜延麟，还有最后十几个普普通通，名字永远不会被人记住也无所谓遗忘的右武侯士卒，互相搀扶着，向巨鹿泽锐士发起了新一轮攻击。

    他们衰弱得几乎被轻轻一推就可能倒地，他们却牢牢地握紧手中的刀。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脩我矛戟……”

    “与子偕作！”歌声一句比一句苍凉，一句比一句高亢。

    疯狂的举止，低沉而洪亮的歌声几乎震撼了在场所有的人，包括站在马鞍上指挥调度全军的程名振。“他们疯了，他们唱的是什么啊？喊魂呢啊！”脚下，杜疤瘌楞楞的问，带着几分不解和惋惜。

    程名振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样解释才能让杜疤瘌懂得歌声中的奥秘。此歌出于千余年前的一曲古风。但后来却被历代中原汉人王朝当军歌用。所谓袍泽一词，便出于此。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脩我甲兵。”

    “与子偕行！”

    巨鹿泽群雄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反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冯孝慈等人撞上前，撞上前……

    在程名振幼年时候，几乎每隔几天他都会被父亲抱到校场上，听这首他不理解，却能引起共鸣的战歌。

    今天，他终于听懂了这曲古风，却是站在歌唱者的对面。

    他知道自己毁灭了什么！

    他还知道自己不毁灭对方，自己就得被毁灭。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脩我戈矛。”

    “与子同仇！”

    姜延麟倒了下去！余者继续前行，义无反顾。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脩我矛戟。”

    “与子偕作！”

    冯孝慈倒了下去，余者继续前行，义无反顾。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脩我甲兵。”

    “与子偕行！”

    最后一名右武侯士卒在槊锋中蹒跚，踯躅，仰面而倒。歌声噶然而止，程名振晃了晃，也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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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四 上）

﻿    第二章紫骝

    还是驴屎胡同那座茅草小屋，院子里飘满了药香。该章节由网提供在线阅读黄衣老汉满脸堆笑，露出的牙齿却令人不寒而栗，“你的确没见过我，但的确帮过我的忙。昨天我的小孙子偷偷跑出来玩，没想到遇上了我的两个仇家。结果被仇家从济北一直追杀到馆陶。本来都以为要葬身釜镬……”

    又来了，又来了。程名振知道自己又在做梦，那成了精的黄水老怪不止一次在梦中纠缠过他，口口声声说是要报恩，却没一次不是拂袖而去。

    只要睁睁眼皮，程名振知道自己就能将噩梦赶走。但此刻他却宁愿在梦里多停留一会儿！驴屎胡同那段日子虽然穷，却穷得简单。虽然苦，却苦得干净。而现在，他记起其后那一次次背叛与陷害，还有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牺牲掉的东西。他觉得很累，很累，累得不想挣扎。

    诚伯死了，老家伙算计人算计了一辈子，到死时连口棺材都没混上。林县令死了，他不择手段栽赃陷害属下，只不过是为了保住头顶上的官帽，被砍头前脑袋上却砸满了烂菜叶子。刘肇安死了，他奉河北道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之命前来对付张金称，死后高士达连个屁都没多放。周宁死了，她这辈子就做了一次恶，还没能硬起心肠来做到底，偏偏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王二毛也死了，他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靠朋友的照顾而存在，证明的代价却是尸横荒野。

    短短的一年半光景中，这些该死的人和不该死的人都死了。死得稀里糊涂，莫名其妙。他们本来还有更多的选择，没必要将别人逼上绝路，也没必要自己走上绝路，可他们偏偏要往那条绝路上走，义无反顾，永不回头。

    药罐上雾气升腾，遮断人的视线。

    “要不，我让这一切都停下来？”黄水老龙又从迷雾中探出个大脑袋，牙齿间寒光闪烁。林县令、诚伯、董主簿、刘肇安、冯孝慈、王二毛，那些该死和不该死的人突然都站在了眼前，不是人，是魂魄，由雾气凝结而成的魂魄。栩栩如生，或坐或立，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你，你名振倏地一僵，浑身上下都冒起了凉气。他想拉住浓雾中的一个，拉到自己的身边，让黄水老龙兑现承诺。同时将那些与自己有仇的讨厌家伙收走。每次伸出手去，却要么抓错了人，要么抓了个空。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年青人，别太贪！”黄水老龙一甩袖子，看模样是又准备不告而别。“你，你回来！”程名振再也顾不上抓迷雾中的灵魂，扯着嗓子大叫。“这也算一个愿望么？”老妖怪回头，满脸狡诈。

    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程名振迅睁眼。这不能算个愿望，他不能便宜了一直捉弄自己的老王八蛋。浓雾、魂魄、黄水老龙都消失了，只有药罐子还在，咕咕嘟嘟地在炭盆上翻着气泡。

    他醒了，心却被更大的恐惧所攫获。黄水老龙真的显了灵，将他丢回了一年半之前。所有生过的灾难还要再来一次，他可以重头开始，却不知道是否能将命运改变。

    我在做梦！他告诉自己，同时伸手去提药罐。却被一股巨大了力量压住了肩膀，硬生生按倒，“别，你别吓唬我。郎君，郎君……”

    这回，他彻底醒了。压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妻子杜鹃。两只眼睛肿得像烂桃子般，鼻涕泪水唏哩哗啦。

    “我不吓唬你。我没事！真的没事！”程名振赶紧将胳膊弯回来，用手去替杜鹃擦泪。这个已经很久不见的亲昵动作让杜鹃瞬间涨红了脸，转身躲了开去。

    “呵呵，我说他醒的时候，只会看见你一个人吧！”带着一点慵懒的调笑声从侧面传来，让杜鹃的脸色更红。程名振这才现围在自己身边的不止是杜鹃一个人，柳氏、郝老刀、孙驼子、杜疤瘌都在，满脸促狭。

    “我，我刚才没注意！”程名振讪讪地解释。心里依旧迷迷糊糊。他记得自己晕倒之前，正准备传令打扫战场。当时是在滏阳城南，周围一片冰天雪地。而现在，屋子里的摆设渐渐熟悉，是他新婚时所盖，却没用了几天的家。窗户上的喜字还在，只是褪掉了一点颜色。娘亲就站于稍远的窗口，正撩起衣角擦眼睛

    杜疤瘌终归是程名振的长辈，不能像别人一样取笑自己的女婿，冲着窗口笑了笑，及时转换话题：“亲家母，你哭啥呢？！小九不是好好的么？”

    “是啊，小九只是累坏了，睡上几天就能缓过来！您快过来看看，他其实一点事儿都没有！”寨主夫人柳儿最会体贴人，上前搀扶住程朱氏的胳膊，低声安慰。

    “娘，儿子不孝，让您受惊了！”程名振的心里一疼，挣扎着坐起身，冲着娘亲施礼。程朱氏的嘴角动了动，笑眼含泪，“没，没事。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老姐姐，我跟您一块去。谁做的东西，都比不上自己亲娘做的合口！”柳氏夫人迅接过话茬，同时回过头来，向大伙使了一个眼色。

    “呵呵，呵呵，我出去透透气，受，受不了这药腥味儿！”本来还打算继续调侃程名振夫妻几句的郝老刀笑了笑，赶紧找个借口开溜。

    “我也得回去看看了，营中的小兔崽子们吃饱了就瞎折腾，没一个让人省心！”杜疤瘌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和女婿，敲打着腰杆往外走。

    杜鹃心疼老爹，赶紧站起身相送。杜疤瘌半边身子堵在门口，笑着拒绝：“回去，回去，别出来了。外边冷，别把你自己冻着了。他刚刚好一点儿，你再躺下，那咱们就甭过年了！”

    杜鹃不依，倔强地搀扶住老父的胳膊。疤瘌叔挣扎了几下，拗不过女儿，只好由着对方的性子，一道走向门外。

    屋子中转眼只剩下了程名振和孙驼子两人，老眼瞪着少眼。一个想问问自己的病症，另外一个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彼此之间傻傻了看了好一会儿，孙驼子才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啊，纯粹是把自个给累着了。练武之人，平时有一点半点儿毛病看不出来，要么不躺下，躺下就得十天半个月！”

    “我昏迷了多久？”程名振咧嘴苦笑，“十天，还是半个月？”

    “大队人马都从滏阳郡退回巨鹿泽了，你说是十天还是半个月！好在昏迷时还能吃进东西去，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程名振笑着咧嘴，心情稍稍放松。这一觉睡得可算前无古人，后无来了。好在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自己无需把经历过的灾难再重复一次，也无需再目睹同样的惨事。

    “你说你小小的年纪，心里想那么多事情干什么？”孙驼子接下来的话让程名振的笑容又开始僵。老人家是出自一番好心，但除了沉默外，程名振根本没有第二种办法回应。

    “嗨！想得越多，心就会越累。人累能看得出来，心累看不出来。累着累着，就成了病了！”孙驼子见程名振不肯说话，继续没完没了地唠叨。“这自古以来，病死的家伙十个里有八个是心先死的，你别摇头，你再这么下去，不被流箭射死，也会把自己给累死！”

    “哪像您说得那么玄乎啊？”程名振干笑着打岔。孙驼子是巨鹿泽的神医。不光是医术精湛，装神弄鬼也有一套。虽然他算出来的卦象是有名的十卦九不准。

    “信不信由你！”孙驼子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老腰，一边用肩膀挎起药箱。“再吃两顿，就别吃了。是药三分毒！我这药是安神补血的，你自己不照顾自己，吃多少都没有用。”

    “谢谢您老啊！”虽然不想跟孙驼子深聊，程名振心中依旧充满了感激。老家伙不但救过他，还救过杜鹃，救过泽地中很多人。如果把整个巨鹿泽中的男女按威望排个序，老家伙肯定能拍在三甲之列。

    孙驼子没有回头，继续抬腿向外边走，“别再胡思乱想。你来了之后，巨鹿泽和原先大不一样。有吃有喝，还能听见笑声。这泽地里少说也有十几万口子呢，他们之中有人该死，大部分人却不该死！”

    有股无端的沉重又压上了程名振的肩膀，让他的脸色迅阴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真的没乱想，只是被有些地方给绕住了！”

    “绕住了就先绕过去！别叫劲儿。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家伙迅接了一句。撩开厚厚的门帘，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鹃子回来了，你好好待她。自打你回到巨鹿泽，她压根就没合过眼！”

    罢，放下门帘，蹒跚着去了。一边走，一边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俚歌，“不是一家人勒，进不了一家门。没有一口锅啊，做不出夹生饭……”

    老家伙的嗓子很粗，唱出来的歌阴阳怪调。但还是让屋里的程名振和屋子外的杜鹃涨红了脸。程名振知道老东西是借着歌声在提醒自己，眼下已经是巨鹿泽中重要的一员。九当家，总教头，锐士营都尉，三当家杜疤瘌的女婿，七当家杜鹃的郎君。林林总总一大堆，反正这辈子即便烧成灰，也再逃不掉一个“贼”字。

    不但是贼，而且是贼中之英，贼中之杰。跺一跺脚半个河北晃荡，吼一嗓子能止小儿夜啼。可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巨鹿泽中生活着足足十五、六万贼公贼婆，贼子贼孙。自己是他们的九当家，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如果自己被心中那些执念给绊住了，举止失去的方寸。那些人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可为了他们活着，就得很多人去死。很多不该死的人，很多程名振不愿意杀的人。老家伙说得没错，程名振是心事重了些。无论谁放在他的位置上，都没法心事不重，除非这个人根本没心没肺。

    巨鹿泽要想生存，就得与官军开战。不是杨白眼那种地方郡兵，而是真正的大隋精锐。左武侯，左武卫，右武侯，右武卫，左右御卫、左右屯卫，还有虎贲铁骑，塞上边军。这其中很多人是他父亲的袍泽故旧，他用学自父亲的兵书战策对付他们，毁灭他们。毁灭完一个，再面对下一个。他曾经听着军中的战歌，幻想着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如今却要把他们和自己童年时的梦想一块砍死。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他怕自己在某一天会和父亲疆场相逢，虽然机会很少，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那时他该怎么办？父亲是有罪之身，顶多能在军中做个苦力，或做冲在最前的垫脚石。而他，是命人上前将父亲砍倒，还是任由父亲冲过来砍翻自己的战旗？

    或毁灭父亲的大隋，或被父亲的大隋毁灭。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别无选择。而毁灭了大隋之后他能做什么？顶多是把别人的财宝变成自己的，别人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别人的房子变成自己的而已。他只能为了毁灭而毁灭，再无出路。

    他终于开始理解师父当年在牢狱中所说过的话了。江湖其实是条不归路，走得越远，越没有方向。所以师父拥有无数金银珠宝，却宁愿躲在大牢中。师父不是怕了李密，也不是打不过李密，而是不愿意打，不愿意挣扎。

    因为对师父而言，天地间已经无处不是牢狱。他在哪里坐牢，已经无关紧要了而已。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冯孝慈死时，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而他程名振的袍泽在哪？程名振的目标在哪？他陷入绝境时，有没有同样的信心和勇气？

    不是他想得多，而是这一切根本没有答案。

    他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眼前又还是烟雾升腾。那些因他而死，或为他而死的人笑着走上前，捏他的胳膊，捶他的胸口，拉拉扯扯。死的人就不用再多想了，而活着的人却不得不想。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草木，不能吸风饮露。

    突然间，额头上传来一阵温暖，所有烟雾都消散了。妻子杜鹃用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满脸焦急，“郎君，郎君，你怎么了，你，你别吓唬我！”。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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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四 中）

﻿    程名振疲惫地笑了笑，低声答道：“没事儿！驼子叔说了，我睡多了，所以总是半梦半醒！”

    “那就坐起来，我给你拿靠枕。死驼子，也不等我进门再走！”杜鹃一边手忙脚乱地扶程名振歪着身子靠稳，一边数落。回头的刹那，还不忘了用手背撩一下，以免被丈夫发现自己眼里的泪水。

    不能跟孙驼子探讨的问题，跟妻子一样无法探讨。程名振不想让妻子变得和自己一样心事重重，也不愿意看到那双眼睛总是为自己而红肿。轻轻把住杜鹃的双臂，将其转向自己，他笑着命令，“不准哭鼻子抹泪，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再哭，就把眼睛哭烂了，多少药都治不好！”

    “谁哭了！我才不会哭呢！”杜鹃用力挣脱程名振掌握，快速在脸上抹了两把，然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死小九，醒了就欺负我，你就不会干点别的！”

    “那是我最擅长的勾当！”程名振死皮赖脸的回应。抓起挂在床边的缣布，轻轻替妻子把脸擦干净。这一擦，却又擦出泪来。杜鹃一边笑着，一边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就知道睡，就知道睡，怎么喊都喊不醒。有本事接着睡啊，过完年再醒来吃糕饼！”

    练过武的拳头很有劲儿，捶得程名振心头一阵甜蜜接着一阵痛楚。鹃子瘦了，他能清晰地看见她手背后的血管。刚刚中过一次毒，又要负责守护整个巨鹿泽老巢，然后又没日没夜地伺候自己这个病号，天能算出来鹃子究竟为此付出了多少。而自己好像一直没有回报过她，也没有想到怎样让她过得舒服一点儿，开心一点儿。某种程度是因为戎马匆匆，某种程度是因为不愿意面对泽地里的很多东西。

    只捶了几下，杜鹃便不忍再捶下去。程名振的身子比先前弱，隔着衣服和肌肉，她能感觉到骨头的坚硬。“你别再睡了！”她笑着商量，带着几分祈求的口吻。“我怕，真的很怕！”

    “傻丫头！”程名振一把将杜鹃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胸口上。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其实眼下说什么话都很多余。通通的心跳声不仅仅是妻子能听得见，他自己也能听得见。那是一颗不甘沉沦的心脏，装着很多事，却依旧火热。烤得妻子的面颊殷红如火，烤得他自己的血液和肌肉也热了起来，散发出一股炽烈的男儿豪气。

    至少在彻底迷失方向之前，自己还保护过一个女人。程名振突然开始笑，笑得心情慢慢舒展。去他娘的右武侯，去他娘的大隋，也去他娘的巨鹿泽。他干什么考虑那么多，快乐就在眼前，先把握住再算。

    “笑什么？”杜鹃抬起水汪汪的眼睛，诧异地问了一句。

    “被水淹七军了，当然要笑！”程名振轻轻碰了碰妻子的耳垂，笑着调侃。

    杜鹃迅速低头，果然发现程名振的胸口已经被自己哭湿了，水汪汪的一片。不由得也笑了起来，低下头去，用手指轻轻抠程名振胸口已经湿透的衣衫。。

    “又哭又笑，小猫拉尿！”程名振又迅速补了一句，杜鹃的眼睛迅速瞪大，抬手欲打。看看丈夫蜡黄的面孔，又有几分不舍。将头一低，鼻涕眼泪在程名振胸口蹭了个一塌糊涂。

    蹭够了，夫妻两个又相视而笑，眼中涌起无限怜惜。

    几个月不见，本来有很多话要说，此刻却突然发觉不说也能明白了。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笑着，享受着难得的安宁。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外又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低低的咳嗽，杜鹃脸上突然腾起一团红，爬起来，在塌边规规矩矩地坐好。程名振也赶紧坐直了身体，用被子盖住衣服上的水渍。

    程朱氏和柳儿两个相伴着走了进来，端着一份干肉，一钵麦粥，两份精心调制的小菜，红红绿绿，在冬日里看起来甚为稀罕。

    被寨主夫人亲自侍奉，程名振和杜鹃都觉得有些承受不起，赶紧低声致谢。柳儿看了一眼程名振，笑着说道：“谢什么谢，小九兄弟是有功之臣，大当家交代过，要我好生照顾的！”

    转过头又看拉了一把满脸桃红的杜鹃，低声夸赞，“妹子是个有福气的，你看老姐姐的手艺，寻常人家真的做不出来。有空多学几手，也好搏他个举案齐眉……”

    七当家杜鹃天不怕地不怕，这个时候却被说得有些害羞，扯着柳儿的衣袖连声叫姐姐。叫过了，猛然看看满脸慈爱的婆婆，向后退了几步，眼睛大大的睁了起来。

    “怎么了？”柳儿被杜鹃生动的表情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追问。没等对方回答，她也发现了三人之间的称呼问题。她一直与杜鹃以姐妹相称，同时也将程名振的娘亲称作老姐姐。而杜鹃又是程家的媳妇，程朱氏的儿媳。

    “咱们各算各的，分开算！”弄出了如此大笑话，柳儿丝毫不觉得尴尬。只是掩口一笑，便给自己找到了足够的台阶。“他们男人那边，不也是各算各的么？大当家称小九为兄弟，三当家称大当家为二哥，小九又是三当家的女婿，你还叫大当家二伯……”

    的确是笔大糊涂账，屋子中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柳儿一边笑一边帮程朱氏收好桌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低声抱怨，“好了，估计这又没我待的位置了。你们一家人慢慢吃，我回去向大当家汇报小九的病情！”

    “我送送你！”程朱氏也找了个借口，匆匆退出，“你伺候小九吃饭，他身子刚刚好，别让他累着。我送送夫人，顺便也到外边走几步！”

    转眼之间，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小夫妻两个。温温柔柔地笑着，跪坐于矮几前进餐。程名振很久没自己吃东西了，杜鹃不敢让他吃得太急，一边帮他夹菜添粥，一边有一句没一句逗他说话。夫妻两个聊着聊着，便把话头落到柳儿身上。程名振犹豫了一下，低声询问，“这几天寨主夫人都在咱们家么？那可真是辛苦了她！”

    “听人说，好像最近她有点儿失宠！”杜鹃先四下看了看，然后将声音压得极低，愤愤不平，“张二伯这次打了大胜仗，声势暴涨。随后便有人给他送了两个狐狸猸子来，说是什么香门第的大小姐，知达理。所以柳儿姐姐便天天跑在外边，免得看见那两个狐狸猸子心烦！”

    说着别人的家务事，她的拳头却握了起来，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看到杜鹃义愤填膺的模样，程名振不用猜，也知道到杜疤瘌在张家军攻破滏阳后，肯定干了同样的事情。这简直是张家军内大部分老家伙的一贯做派，仿佛只有在那些比自己小得多的女人身上，他们才能找回自尊和自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嗜好。

    他无法评价自己岳父的行为，也没资格干涉张金称的家务事。只好不接茬，笑呵呵地吃粥。说了几句后发现与程名振取不到共鸣，杜鹃便有些泄气，横了他一记白眼，恨恨说道：“反正整个巨鹿泽的男人，找不到几个好东西。总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心里还想着外边。张大当家都快六十了，阿爷也五十好几了，还有那个麻子叔，更是人越老越不要脸……”

    “不是所有人都那样！”程名振放下筷子，低声抗议。这也是他跟其他几位当家之间一直疙疙瘩瘩的原因之一。如同一群灰狼中出现了头白狼，无论有没有敌意，都会显得很另类。

    “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杜鹃看着程名振英俊的面孔，带着叹息的意味回应。浓眉、修鼻、刀削般的面孔，斧凿般的唇线。自从眼看到之时起，这个男人就让她着迷，直到现在两人已经成亲，还是百看不厌。

    用柳儿的话说，这样的男人肯定有很多女人惦记着，很难守得住。与其提心吊胆的盯着，不如彼此都轻松些，让他知道你的好处。想到这，她又低声补充，“如果郎君哪天看到了喜欢的，尽管领回家来。妾身虽然没读过几天，却也知道妇人之德……”

    “你打哪学来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程名振用手指给了杜鹃一个爆凿，低声呵斥。“妇人之德就是给丈夫纳妾，然后自己躲在外边不回家，眼不见心不烦？！”他迅速明白了谁教导的杜鹃，哭笑不得。“男人三妻四妾，的确算不得错。可至少也得男人自己喜欢这一口啊！没听说过，还有唯恐家里人少，帮自己郎君出主意的！”

    “我不是说，如果么？”杜鹃揉着脑门，可怜巴巴地强调。听出丈夫话中的不满意味，她心中很高兴，嘴上却依旧温柔体贴，“我只是说你可以领回来，我不能做妒妇。但她们会不会失足掉进池塘里，或者不小心被马踩了，我可不敢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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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四 下）

﻿    第二章紫骝

    “能死了你！”程名振又敲了杜鹃脑门一记，然后用手慢慢地去揉。该章节由网友上传，网特此申明他知道那是一句笑话，在鹃子嘴里，已经把很多人砍死很多次了。而事实上，那些人都高高兴兴的活着。包括当日的小杏花，鹃子提起她便咬牙切齿，最后却将她推进了自己的怀抱，宁愿拼着一个人背地里伤心，也试图让自己了结年少时的遗憾。

    这份情意是炽烈如火，它就在那明明白白地摆着，哪怕一时觉察不到，过后慢慢追忆起来，也会如饮醇酒。不会让你觉得疲惫，亦不会让你觉得负疚，只是柔柔的迷醉着，心无旁骛地享受着那份温暖与轻柔。

    “你再多吃一点！”杜鹃舀起一小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凉，然后递给程名振。

    “嗯！”程名振答应着，将粥慢慢吞进嘴里。“我自己来吧！”他冲着妻子笑了笑，然后抢过勺子，“不至于病得连饭都不会吃了！”

    杜鹃也不跟他争，交出羹匙，静静地看程名振吃东西。两只眼睛亮亮的，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程名振被她的样子逗笑，低声问道，“有什么好看的？抓紧时间吃饭，一会都凉了！”

    “郎君的眉毛很浓，最里边的位置好像打着旋儿！”杜鹃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很好看，特别是从侧面细端详！”

    “你干脆数数我长了多少根眉毛算了！”程名振又好气又好笑，把碗向矮几上轻轻一顿，低声调侃。

    “数不清，今天数数，明天就又忘了！”杜鹃轻轻摇头。仔仔细细打量程名振，她又低声祈求，“你以后别再这样睡了吧？我真的很害怕！”

    “傻丫头！”程名振心中一暖，拉过杜鹃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就这么一次，我保证没下一回！第一次打这么大的仗，我心中没底，所以不小心累过了头。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不会一直紧绷着了！”

    “我知道郎君需要管的事情多！”杜鹃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乖乖地让程名振握着。“但不能把自己累坏。妾身嘴笨，说不出没有你就一天也活不下去的话。但你生病的时候，妾身真的觉得天都塌了一半下来！”

    “以后能少管的事情，我尽量少管！”程名振点点头，郑重保证。妻子不是个有心机的，就像湾清泉般让人可以一眼看到底。也正是因为此，他在家里边才觉得轻松惬意，不必再为外边乌七八糟的东西影响心情。

    “能不想的事情，也不要想！”杜鹃眼巴巴地望着丈夫，继续祈求。“驼子叔说你是心力憔悴。妾身猜不道你想什么，也不愿意猜。但无论你怎么打算，妾身都支持。无论你将来去哪儿，妾身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

    “这个死驼子！”程名振松开一只手，轻轻捶打地面。“你别搭理他。他医道不错，其他却都是瞎咋呼。就像算命打卦一样，十次九不准！我还能到哪去？你、我娘亲，还有二毛的家人都在这儿。我总不能把你们都丢下？！况且了，眼下我可是巨鹿泽九当家，杀了无数官员的正主儿。离开巨鹿泽，岂不是自己往官兵的刀口上撞么？”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这里，咱们也可以去太行山那边！”杜鹃仿佛没听见程名振的解释，两只手握着程名振一只手，柔柔地许诺，“河东郡的人肯定不会认识你。那边还算太平，咱们找个小地方安顿下来，买一块地，自种自吃……”

    这可是她从来没有的想法，程名振猛然警觉，“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他皱着眉头追问，同时将手搭过来，握紧杜鹃的手臂。

    “没！”杜鹃摇头闪避，目光中的惶恐却被丈夫逮了个正着，“妾身真的没听说过什么？但妾身觉得……”她无法继续隐瞒，只好尽量轻描淡写，“妾身觉得，咱们两个，再加上阿爷，势力已经过了巨鹿泽的一半儿。长此以往，肯定有人心里会不舒服！郎君又是一个极能打仗的，名头越来越响亮……”

    这些话，断断不是杜鹃一个人能想得出来的。程名振听得诧异，看着杜鹃，低声问道：“是岳丈要你告诉我这些话么？还是别人想提通过你来醒我！”

    杜鹃武艺甚佳，领兵打仗很有章法，在喽啰当中也颇具威望。却不擅长动什么花花心思。被丈夫一问，眼神立刻有些慌乱，低下头去，以极小的声音回应，“也，也不全是阿爷，还有薛三伯、孙六叔，都遮遮掩掩地说了些。最近几天柳儿姐姐陪我一道照顾你，话里话外，好像也透着这个意思！”

    “哦！”程名振轻轻点头，沉吟不语。这就对了，巨鹿泽的老家伙们都是些人精，若看不出张金称有意在巩固其自身地位，打压新人风头，才怪！可巨鹿泽内部势力对比失衡的情况也不是一天形成的。自己即便主动退让，也需要时间和手段来慢慢进行，不能操之过急，反而失了方寸。

    看到丈夫的脸色又阴沉起来，杜鹃禁不住心里慌，扯了扯程名振的胳膊，低声祈求：“你先别着急行么？是我心里藏不住东西，不该在你刚刚好就跟你说这些。反正咱们两个永远在一起，无论是谁想对你不利，我第一个冲上前跟他动刀子！”

    “那倒也不必！”程名振笑着拍了拍杜鹃的手背，示意她不要为自己担心，“大当家是个明白人，没有证据，不会轻易怀疑我的忠心。况且我也不能真的跟他动手，否则在外人眼里看来，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我只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杜鹃也笑了笑，低声回应。从丈夫的眼里，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几分担忧。然而既然丈夫不肯明说，她也理智地不去刨根究底。

    程名振点头，继续笑着说道：“柳儿夫人还告诉你了些什么？她毕竟和大当家夫妻一场，有些话未必完全是随便说说。”

    “你是说，大当家在通过柳儿姐姐的口告诉咱们一些不便直说的话么？”杜鹃愣了楞，一双大眼睛瞬间睁得滚圆，“我，我还真没听太仔细。我真没用，一直想着她只是随便聊天！”她懊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然后努力回忆，“她，他好像说过大当家准备将锐士营的规模扩大一倍，要等你病好了才跟你商量。还，还说大当家准备收两个人做义子，一个好像就是你从馆陶县**来的人，叫周礼虎。另外一个，好像，好像是郝五叔的部下，叫什么杨彪!”

    “这就对了！”程名振笑着点头。锐士营的战斗力远远高于其他喽啰，其中将士都是由各寨选送，集中训练，集中作战，但平时还是归各寨隶属，与程名振这个总教头和张金称这个大当家都没绝对关系。

    战前锐士营人数接近两万，其中大约四千人来自张金称的主寨，余各寨均为两千。如果将锐士营的规模翻一番的话，则至少有八千人要出自张金称的主寨。而其余各寨有的还能再多出得起二千精锐，有的却拼了性命也凑不齐这两千合格青壮。如此，张金称便可以大度地从他的主寨出人头来填补空额，将锐士营的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变为他的直系部属。那样，锐士营的控制权，便牢牢地掌握在了他这个大当家手里，程名振虽然身为总教头，却再也无法凭借锐士营来威胁大当家的地位。

    此外，周礼虎和杨彪都是锐士营中有名的悍将，号召力虽然不及王二毛，也非同一般。通过认义子的手段，张金称控制住他们，等同于无形间将程名振的势力掏空了一大块，从而遏制住了他越来越旺的风头。

    “对了什么？”杜鹃茫然不解。

    “张大当家，毕竟是大当家！”程名振笑了笑，满脸敬服。虽然明知道张金称的这几招都是针对自己，他心里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这种手段，总比双方直接对撞，血流五步的好。况且自己也没想着坐张金称那把交椅，实在没必要费力气去争。

    “阿爷也是这么说过，还说如果锐士营规模扩大的话，他就不出人了，让咱们两个给他凑两千青壮出来！”杜鹃笑着撇嘴，“我看他是越老越糊涂了，咱们两个给他凑人，到时候算咱们的，还是算他的？”

    “岳丈他是一番好意！”程名振轻轻捋了捋妻子的秀，笑着回应。“如果扩大规模的话，我想咱们两个的寨子，也按一个寨子算吧。咱们两个都成一家了，寨子不能还是单立着！”

    对此，杜鹃是一百二十个支持。程名振的部属都是别人给他凑的，按人头算起来反倒是巨鹿泽中规模较小的一个。把锦字营合过去，则声势立即不同。夫妻两人的寨子合并后，也省得杜鹃自己来回跑，每天白在路上耽搁很多时间。，

    “合并后还是叫锦字营，我喜欢这个名字！”程名振趁热打铁，不由争执地决定。“寨主也由你当，我要管锐士营的训练，顾不过来！”

    “啊，嗯！”杜鹃眨了好一会儿眼睛，也没弄明白程名振这样做到底包含着什么深意。她不想违拗丈夫的命令，只管轻轻点头。程名振看了，又笑着敲了她一下，低声道：“我的部众都是大伙给凑的，来源杂，想法也多，不好掌握。倒是你的锦字营，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你，值得信赖。大当家想巩固他的地位，加强对锐士营的掌控力度，咱们一定尽全力支持。但咱们自己的营地，也要好好打理，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这已经是明显的退让加自保了，杜鹃即便心思再单纯，也听清楚丈夫的意图。笑了笑，轻轻点头，“我听你的，只是你别太在意了就好！”

    “没什么值得在意的。”程名振笑着摇头，脸上不觉露出了几分苦涩，我入巨鹿泽，本来就是为了活命，没打算争什么风头。况且大当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负他，更不能…….”

    没等他把话说完，杜鹃又轻轻握住了他的大手，“你说不争，我就不争。你如果不痛快，我就跟你一起离开！反正咱们手里的积蓄，已经够快快活活过上几十年！”

    “何止几十年啊！我可是……”程名振快向外边看了看，将声音慢慢压低，“我手里还有一个大宝藏，师父给我的，改天我拿藏宝图出来给你看！”

    “真的！”杜鹃的眼神陡然一亮，像个财迷般凑了过来，“那咱们干脆明天就离开算了，找地方做财主去。买一百顷上好的地，再起一座大宅院……”

    夫妻两个傻呵呵地笑了起来，都知道这话只能是说一说，根本做不得真。且不论二人都是成了名的绿林人物，离开了泽地后肯定会被官府追杀。就是官府没工夫搭理二人，放眼大隋天下，哪里还容得人买房子置地，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笑够了，程名振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一会儿要去二毛家看看。他娘就这么一个儿子，贸然听到不幸消息，老人家……”

    提起王二毛，杜鹃的眼神愈明亮了起来，“他娘和她妹妹都没事儿，这几天，娘每天都过去陪他们说话！老人家开始时挺着急，后来听说王二毛没死，便信以为真了！”

    “王二毛没死？”程名振腾地一下坐直，差点把面前的矮几撞翻，“谁编了瞎话骗老人家，这，这要是将来被拆穿了可怎么办？”

    “二毛好像真的没死！”杜鹃笑着点头，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轻松的话题，“张猪皮派了人反复打探，都没从魏文升老家伙挂出来的级中找到王二毛。据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说，魏文升好像还吃了不小的亏，自打进了黎阳后，便躲在府衙里连面都不肯露！”

    “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程名振连连摇头，不敢相信杜鹃所转告的消息。他希望好朋友平安，但五百轻装喽啰对上五千官军精骑，能顺利脱身才怪！

    “探子后来还回报，说黄河岸边至少起了两千座新坟。冰面上还至少躺着一千多具没人收拾的尸体！”杜鹃想了想，继续补充。

    程名振愈惊诧，瞪着眼睛追问：“你是说有人伏击了魏文升？”

    “嗯！很厉害的一个人物。据传言，魏文升所部五千骑兵根本没讨到好，直到后面的一万多步卒都赶到了，对方见势头不妙，才从从容容地全身而退！张大当家正在派人探听此事是谁干的，却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杜鹃轻轻点头，目光中同样充满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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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五 上）

﻿    几乎就在巨鹿泽群雄阵斩冯孝慈的同时，有人在黄河北岸将右后卫大大将军卫文升揍了个满地找牙，消息传开后，整个河北大地都风云变色。

    对于被流民草寇搅得焦头烂额的各地郡守来说，这意味着除了张金称之外，他们的记事帖上又多了一个惹不起的人物。此后不但要防着巨鹿泽群贼从西边倾巢而出，而且要时刻提心吊胆得防备另外一伙贼人突然从黄河上杀过来。

    对于绿林道，这意味着总瓢把子高士达彻底对河北失去了控制。别人拼着性命去跟右武侯、右侯卫硬撼，总瓢把子见了官军却只敢躲着走。怎么说，此举也不见得光彩吧？绿林道向来尊重强，既然总瓢把子已经成了脓包软蛋，就别怪大伙不客气。从此大伙各管各的，他高士达别指望动动手指，便可以让别人冲到前头当垫窝。

    对于张金称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黄河岸边突然出现的同行以骄人的战绩令滏阳歼灭战的成果顿时减色不少。虽然巨鹿泽群雄全歼了右武侯，阵斩了冯孝慈。可右武侯却是最不受朝廷待见的一支府兵，实力与兵败黄河岸边的右侯卫不可同日而语。此外，论官职和名声，冯孝慈也远远比不上卫文升。前到最终不过是个三品将军，一辈子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别人手下混。后却是堂堂的正二品大将军，数十年前便已经名动天下，先帝钦点的大隋紫骝驹！

    “谁他***这么会挑时候！”无形间被人抢了风头的张金称骂骂咧咧，不停地催促斥候尽快查明真相。数以百计的探子洒了出去，却迟迟得不到确切回应。也不怪斥候无能，即便是居住在黄河岸边的百姓，对于当时那场大战也众说纷纭。有的人说击败卫文升的义军来自河南；有的人说那支义军来自河东王屋山；还有人干脆信口胡扯，说击败卫文升的根本不是什么义军，而是卫文升在官场上的仇家，出于看他不顺眼，才调动另外一支府兵扮作义军收拾了他。更有甚，居然信誓旦旦的说卫文升恃强凌弱，得罪了龙王爷。所以冰窟窿下才突然冒出了一哨妖魔鬼怪来。依据是这支兵马在撤离时根本没走6地，而是风驰电掣般从结了冰的河面上飞奔而去。

    无论持那种说法，义军最后从冰面上飞一般撤走，而不是撤到了黄河南岸，却为议论所公认。但谁都知道，黄河由于水量大，冰面向来冻不结实。百姓们从河北走到河南，还要持着长长的竹篙一步一探，随时冒着掉进冰窟窿冻死的危险。那支义军居然能在冰面上飞驰却无惧于老天爷造就的窟窿和陷阱，又岂是人力所为？

    神，真是神了！所有关注此战的人，都对那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军队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好奇得两眼冒烟。但佩服归佩服，好奇归好奇，还真没人敢抖着胆子到黎阳城内找卫文升这个正主询问询问，到底他在谁手上吃了亏。怎么问啊，当人面说：敢问大将军败于何人之手？那不是存心找死么？卫大将军可是有名的坏脾气，这些年由于搭上了宇文家族，愈一天天暴涨。

    没法从正规渠道获得消息，漫天的流言又不可信。有心便各显身手，通过多种渠道，曲线逼近真相。如是过了近一个月，终于有风声透了出来，在黄河岸边击败卫文升的不是别人，正是盘踞于东郡，靠着在运河上收保护费为生的瓦岗贼！

    “瓦岗寨，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王堂主呢？他怎么样？”听到斥候头目鲍守信的汇报，张金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扯住脖领子，将对方从地上拉起来，连珠箭般追问。

    “禀，禀大当家！”鲍守信被勒得喘不过气，挣扎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回应道：“属下买通了武阳郡一个户曹小吏，听他亲口透漏的。据说在遭遇卫文升之前，武阳郡的兵马已经被王堂主打了个全军覆没。只有几个当官的跑得快，半路被卫文升给救了下来！”

    后半句情报张金称知道，郝老刀麾下的悍将张猪皮在押着大批粮草牲畜归来时，已经哭哭啼啼地将王二毛的功绩说了个清清楚楚。综合起来判断，逃入卫文升军中的那伙武阳郡官吏的确有可能最清楚黄河之战的详细情况。但瓦岗军怎么会凭空出现在黄河北岸？他们事后又如何能沿着河道飞走？他们攻击得手后，会不会染指黄河以北？一个个疑问如果外边渐渐冒出地面的草芽，让张金称等人两眼花，迎接不暇。

    “据那个小吏说，王堂主好像受了重伤，被瓦岗寨徐二当家救走了。当日指挥兵马与卫文升硬撼的，好像也是徐二当家。”斥候头目换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补充。自从张金称开始重新插手军务以来，大伙的日子就突然难过了好多。以往九当家找人问话，哪怕是天都塌了，都镇定自若，从不流露出半分慌张，也从不把火气撒在无辜身上。

    “那，那你可曾打听到，瓦岗军撤走时用了什么手段？怎么能在冰面上行动如飞，还能让卫文升手中有了后援也不敢追击？”张金称向四下看了看，现众头领都在注视着自己，稍稍收敛了一下形象，柔声问道。

    自打过了年后，程名振两口子每天就扎在了校场上。按照大当家张金称的新要求训练锐士，很少出现在议事厅里边，所以也给不了张金称合适谏言。至于其他人，此刻跟张金称这个大当家一样满脸茫然，问都没必要向他们问。

    斥候头目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回应，“这个，属下，属下没打听清楚。好像武阳郡的那帮家伙也不清楚。他们只是在魏征回来向元宝藏汇报经过时，隐隐听见了几句。像，像他们这个级别的，也就能知道这么多了。再高级别的家伙，属下不敢靠近，也很难收买！”

    “嗯，你下去吧！”张金称有些失望，用力挥了一下手。待到斥候头目施礼告退，他又犹豫了一下，迅补充道“下去领十吊肉好，让薛二爷的属下帮你办。大过年的，弟兄们都辛苦了，买点酒肉祭祭五脏庙！“

    “是，谢大当家赏！”斥候头目躬身施礼，然后倒退着走了出去。程名振主持军务的时候，赏金绝对没大当家给得多。但程名振却让人感觉到亲近，轻松。不像大当家，赏得厚，提出的要求也很难满足。

    “他***，居然是这小王八蛋干的好事。老子早就应该想到是这小王八蛋！”目送着斥候头目鲍守信离开，张金称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胡床扶手，一边悻悻地咒骂。二当家薛颂听得不明所以，三当家杜疤瘌和五当家郝老刀却心有灵犀般笑了起来。一边笑，郝老刀一边大声回应道：“那小东西眼珠子一转，就是一条阴谋诡计。卫文升张狂自傲，活该吃亏！”

    “既然是熟人，咱们就有希望让他把王二毛送回来。也省得小九子那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连个好使的帮手都没有！”六当家孙驼子半蹲在胡凳上，嘟嘟囔囔地提议。

    “顺便也写封信，让王堂主也回来吧！既然卫文升躲在黎阳休整，他就不用担心路上受到攻击！”八当家卢方元向上看了看，也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滏阳之战令巨鹿泽声势大振，但声势大振后的聚义厅却变得有些冷清起来。七当家杜鹃和九当家程名振日日都忙着整军，抽不出时间参与大事决策。四当家王麻子又因为担心归途中受到官军拦截，躲在太行山的西侧迟迟不归。缺了这三个人，聚义厅中便只剩下了六把交椅。以往大伙热热闹闹的议事，虽然总说不到点子上，但笑声不断。而现在，大多数时间却是张大当家一个人说话，其他寨主、堂主只是带着耳朵一边旁听。

    “此事，还得掂量掂量！”张金称咧了一下嘴巴，苦笑着说道。“老麻子是在外边呆得心野了，不想回来。哪是怕了官军拦截？而那姓徐的跟咱们一向处得不好，如今又仗着翟让的势力，即便我亲自求上门去，他也未必肯买咱们的帐！”

    “让郝老五写信给他！”杜疤瘌接过张金称的话头，忽略了大当家对王麻子的抱怨，只着重于瓦岗军。“要说当年的事情，的确是我和老麻子眼窝子浅，看不出真人假人来，但你和老五对旭子和大眼都不错啊。大眼兄弟也是个仗义人，否则也不会跟旭子一块回中原了！”

    “那倒也是！”张金称点点头，喃喃回应。好像很不情愿跟瓦岗军的徐二当家打交道。

    巨鹿泽二当家薛颂在旁边听了好半天，此刻终于明白原来众人口中的徐大眼，瓦岗徐二爷以及所谓的小王八蛋是指同一个人了。琢磨了片刻，低声插言，“信可以写，但我他们不会轻易把王堂主放回来，至少要咱们先承了情，然后才肯商量放人！”

    众头领闻言，纷纷将头转向他。薛颂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补充，“你们记得那个房彦藻么，就是在小九结婚时开口李密，闭口天命的那家伙。当时据他说，好像李密也去了瓦岗寨！那姓李的一直以天命自居，总想着号令天下英雄。如今瓦岗军救了王堂主，这么大个人情他不拿来说事儿，好像也不太可能！”

    提及李密和房彦藻，张金称的火气又不打一处来，“去他***天命，姓李的多了去了，轮也轮不到他！老五，你写信要人，说我张金称这回谢谢瓦岗群雄仗义。改日翟大当家和徐二当家有用到我老张之处，只要派人来打个招呼，老张必不敢推辞。至于其他人么，几别提了。他李密自己把自己当个东西，老子还没工夫扯那个闲淡呢！”

    由于当日房彦藻的过分强势，五当家郝老刀对此人也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咧了下嘴巴，冷笑着道，“行，就这么写。只提翟让和徐茂功，不提瓦岗寨，更不提其他人。这年头是个姓李的都自称天命，咱们再贱，也不能上赶认主公去！”

    众头领笑着点头，都觉得郝老刀说得解气。张金称和薛颂等人又仔细商量了一回，最终决定由郝老刀出面，看看能不能将王二毛接回巨鹿泽养伤。如果瓦岗军执意要扣人的话，大伙再从长计议。反正不能过分低头，让某些神棍得了志。

    商量好了，张金称又命人把刚才的斥候头目鲍守信叫进中军，重新布置了任务。命令他拿到赏钱后立刻带人赶回武阳郡，仔细打听瓦岗军和右侯卫交战的详情。不必在乎花钱，如果能靠近元宝藏和魏征，再多的开销也值得。

    斥候头目鲍守信领命而去，飞马潜回武阳郡治所贵乡。没等探听到瓦岗军大战右侯卫的详情，却猛然听闻了郡守元宝藏跟县丞魏德当众争执，差点生火并的消息。

    “魏县丞怎么会跟郡守大人闹起来，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么？”刚刚得到一大笔活动资金，鲍守信自觉气粗，将自己喂熟了的户曹小吏汤祖望扯进后屋，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这个……”小吏汤祖望卖给鲍守信的消息纯属道听途说，根本非亲眼所见。以他这个级别，也根本混不到元宝藏身边。但强烈的自尊心和沉甸甸的铜钱却不允许他实话实说，只好硬着头皮，胡乱编造道：“还不是因为上次出兵全军覆没的事情？元郡守是心疼弟兄们，所以不想再多招惹麻烦。魏县丞却总想着重整兵马报仇。一来二去，他们两个就闹了起来。其实咱们郡守大人向来是明白人，平素对绿林好汉也是极为推崇。只有魏县丞那头倔驴，没事总想给自己找点麻烦！”

    鲍守信琢磨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最后争执谁赢了，魏大人还是元大人？”

    “那，那！”一句假话说出来，就得更多的假话来补漏，汤祖望脸色一红，讪讪解释道：“大人们争执，怎可能一天就争出结果来。咱大隋的规矩，钱粮民政归郡守管。军务却归郡丞、县丞管。武阳郡一直没有郡丞，贵乡县又是郡府所在，县丞级别不高，却也能顶个郡丞使唤！”

    “哦，这么复杂，真难为你了”鲍守信有些失望，脸上却依旧堆满了佩服的笑容。“也就是您老，别人还真弄不清楚其中道理。上次黄河岸边的战斗详情，最近你又听人说起过么？你别多想，我也就是随便打听打听，拜托您老给尽心问问。咱们东家是做小本生意的，道路是否安生，涉及到很多人的饭碗。”

    明知道眼前这个自称小贩，却长得膀大腰圆的家伙未必说的是实话，汤祖望却从对方的恭维中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想了想，笑着回应，“我已经打听过了，但人家不肯多说。你知道，郡守府虽然大，能领兵的却就那么几个人。我也得拐弯抹角才能攀上交情……”

    说到这儿，他故弄虚玄地打住话头，眼珠子滴溜溜在屋中乱转。鲍守信心领神会，立刻从腰间摸出两个银豆子，加起来足足有一两多重，轻轻塞进汤祖望衣袖内的隐藏口袋中，“烦劳您仔细给问问，我们东家一着急就乱脾气，弄得我们的连年都没能过安稳……”

    小吏汤祖望每月的薪俸不过才两吊半钱，何时见过整粒的银豆子？单感受着衣袖中沉甸甸的份量，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定，一定，我明天刚好去找魏长史呈交账簿。最早把消息传回来的就是他老人家，我拐弯抹角问问，应该能探出些新消息来！”

    “那小的就指望您了！”鲍守信长揖到地，满脸献媚。

    “小事儿，小事儿！”汤祖望连声答应着，匆匆出门，唯恐走得稍慢一些，袖子里的银豆子在被鲍守信收回去。

    接下来连续几天，汤祖望只要找到机会就向魏征那里跑。但承诺好做，他却没几次能靠近魏征身边。羞愧之下，在回家路上尽量躲着鲍守信的杂货铺子走，以免自己的牛皮被人戳穿。

    鲍守信为人仗义，办不成事情也不逼迫。反倒隔上两天就主动提着找到酒肉汤祖望的家门口，只管胡吃海喝，对归还银子的事情闭口不提。如此一来，汤祖望更惭愧了，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条蛔虫，钻进魏征的肚子里边，看看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也不怪汤祖望拿了钱不办事，他和魏征之间的地位的确差得太多。虽然魏征在郡守府也只属于郡守大人自行聘任的官吏，朝廷方面根本不报备，也没有固定的考绩、升迁路数可循。但郡守府的长史，身份却比地方上的县令、县丞还高一些。根本不是汤祖望这种小吏能巴结得上，并能与之促膝长谈的。

    况且长史魏征这些日子的确也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日日从早到晚都泡在郡守大人的府上，随时出谋划策，难得有时间回到自己处理公务的地方一回。

    他现在是有多少心思，都十足十地放到了元宝藏身上。不但是要报答郡守大人的知遇之恩，连同最近的相救之德，也时刻都铭记于心。前一段时间武阳郡数千兵马拒贼清漳水畔，先是中了流贼的空营之计，然后又于雪夜遇袭击，将士们几乎折损殆尽。如果严格按照大隋律法追究，当时的统兵，无论文武，从上到下都逃不了一个“死”字。但战报经过元宝藏之手送到东都后，却只批回来一堆褒奖之语，连句重话都未曾说。

    是朝廷体谅到地方官员们的难处了么？无论是油滑的储万钧还是刚正却老辣的魏德深，武阳郡大小官吏没一个会这样想。他们都知道，大伙之所以打了败仗却没被治罪，是因为郡守元宝藏从私囊里拿出了大笔钱财给朝中某些要员送礼，所以才把轻敌大意变成了谨慎小心，把连战皆败变成了不屈不挠。这不禁让魏征对大隋朝的失望更加深了一层，对郡守元宝藏个人的感激，却同时又上升了无数倍。

    但是，元宝藏不需要听感恩戴德的话，他需要幕僚和下属们做些实在事情，以便他能在乱世中平平安安地做一个地方大员。对此，贵乡县丞魏德深的建议是重整旗鼓，卧薪尝胆，像临近的清河郡那样，以强大的武力却贼于郡外。而元宝藏本人和光初主簿储万钧等，对此却很是不屑一顾。

    “杨白眼倒是养了不少兵，可张金称照样打到了清河城外！”吃过流寇一次亏，储万钧对郡兵的战斗力大失所望，根本不认为大伙有机会跟贼人一争长短。“以属下之见，有养兵那个钱，还不如私下里跟张金称攀攀交情。他只要不过漳水，咱们就给他些好处又何妨？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不会让朝廷受损。”

    “主簿大人这是什么话，我等位卑，吃的却依旧是百姓的供奉，不能没有良心！”魏德深听完，立刻气得火冒三丈，竖起眼睛来驳斥道。

    “对啊，正因为吃的是百姓供奉。所以行事时才先考虑百姓的福祉，而非我等自身荣辱。”论起嘴上功夫，储万钧也毫不逊色，冷笑几声，淡然解答。“如果一味求名，却不肯看看有没有杀贼的本事。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引来的贼人的报复，受苦得却还是无辜！”

    “算了，算了，大伙别争。有话慢慢说！值此多事之秋，我等还是互相扶持为妙！”见两位下属又开始大眼瞪小眼，武阳郡守元宝藏笑着从中斡旋。他本来也想花钱保平安，如今的巨鹿泽不像当年的巨鹿泽，已经不再是一味的烧杀抢掠。很多支付了保安费的地方，巨鹿泽非但没有兴兵骚扰，而且有效地阻止了其他匪寇的窥探。对于百姓们来说，能平平安安过日子是莫大的福气，对于朝廷而言，地方上无事，也省却了很多烦恼。

    可这话他不能直接说，只能通过属下的口，绕着弯子让大伙认清局势。偏偏贵乡县丞魏德深是个戆头，有也有舍生取义的决心，更不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觉元宝藏在一味地和稀泥，立刻转过头来，冷笑地质问道：“莫非郡守大人也想与贼寇同流合污不成？敢问郡守大人，天子委大人司牧一方，就是为了养贼自保么？”

    这话说问得太直接，令元宝藏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根本没法下台。储万钧看不过眼，冷笑着嘲讽，“前段战败，若非郡守大人仗义相救，、某些人的脑袋早已挂到城门口！哪有资格现在还满嘴大话，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

    “大人仗义相救，乃是私恩，魏某没齿难忘！”魏德深立刻长揖及地，向元宝藏深施一礼，“但守护一方，却是县丞份内之责。前为私恩，后为国事。魏某不才，断不敢以私恩误国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武阳郡守元宝藏连用冷箭射死魏德深的心思都有。他后悔自己一时糊涂，救属下官吏时居然顺道救了这么一个犟种。但对方说的话又占据了道义高点，令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应付。只好强压着心头怒气，伸手将魏德深搀扶起来，笑着安慰道：“德深拳拳之心，元某钦佩。郡兵新败，也的确需要重整旗鼓，以防宵小有机可乘。本官会尽快从府库中挪出一笔钱来，供德深招兵买马之用。至于万钧之言，也是老成持重之语。古人云，事急从权。我等损失些虚名不要紧，万一打起来，烽火连天，百姓们的损失岂不是更大？！”

    “那大人是什么意思，属下已经恭候多日，请大人尽早示下！”又追问了一句，倒退数步，躬身候命。

    “此事，此事么？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元宝藏脸上永远带着微笑，和和气气地回应。“不能贸然挑起事端，也不能一点儿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储主簿说得乃是权宜之计，魏县丞说得乃是长远之谋。相辅相成，相辅相成！没必要争，更没必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属下不敢干涉别人，只会做好自己分内之事！”魏德深本来就是冲着重整旗鼓的钱粮而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火气也就消了一大半。看了满脸麻木的同僚们一眼，无可奈何地承诺。

    “属下也保证今日之语，不会出了这个厅子！”储万钧等人心里骂着这个戆头，见到郡守大人继续和泥，脸上也只好露出了笑容。

    好不容易把部属们都安抚住了，元宝藏不觉精疲力竭，挥手命大伙告退，单独留下心腹长史魏征，商量保境安民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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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五 下）

﻿    第二章紫骝

    当下属们都离开后，武阳郡守元宝藏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散去，只留下一片坚硬的铁青。他不想说话，倒背着手来回踱步，沉重的呼吸声听上去却像困兽在咆哮，不，是呻吟，绝望而孱弱的呻吟。

    “其实……”作为唯一被留下来的心腹，魏征不能任由郡守大人自己把自己给憋死，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解释。“其实德深没什么恶意，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而已！”

    “老夫当然知道他没恶意！”元宝藏猛然停步，恨恨地回应，“若是他敢有恶意，老夫岂能容他到现在？这匹夫，这匹夫……”他胳膊用力挥舞，在空气中泄心中的怒火，“这匹夫也是看准了老夫心软，不会真的怎么样他。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言语来挤兑老夫！”

    “他也不是故意针对您！”魏征陪着笑脸，继续开解，“依我看，他还是针对储主簿多一些。储主簿跟他一向不和，两人只要遇到，从来不得安生。对于您，德深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一直怀有敬意。”

    “敬意？”元宝藏低声冷笑，眉毛和脸颊一道耸动，“敬意就是质问老夫对不对得起百姓的奉养？玄成，老夫知道你欣赏魏县丞，可你切莫拿老夫当傻子！”

    无端遭受的池鱼之殃，长史魏征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坦荡，“这与我跟德深的私交无关。就事论事而已。若论私交，主公与我有知遇之恩，相救之德，魏某虽然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却也愿效侯赢之志！”

    所谓侯赢之志，出自信陵君与其门客侯赢的典故。侯赢是大梁城的一个看门人，魏国公子信陵君不顾王族身份与其结交。后来信陵君杀晋鄙夺兵权，领军救赵，一番谋划全是出自侯赢之手。当时侯赢已经年迈，骑不得马，又不愿留下来被魏王捉住要挟信陵君，干脆横剑自刎，以死报答了信陵君的相待之恩。

    听魏征信口把古人的故事搬了出来，武阳郡守元宝藏自知失言，赶紧收起怒容，拱手致歉，“言重了，言重了！一句气话而已，玄成何必拿它当真！”

    “主公不要客气！”魏征笑着摇了摇头，“主公身系数十万百姓安危，责任重大，心情难免受些影响。有火气散出来便好，散出来后，人也会觉得轻松一些！”

    既然魏征不计较，元宝藏赶紧顺水推舟，“还是玄成知我，明白我终日忧心何事，从不给老夫添麻烦。有些人，唉……”

    魏征又笑了笑，没做回应。静等着元宝藏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武阳郡守元宝藏先是短短地叹息了几声，接着又长长的叹气，“唉，难啊。朝廷那边根本不肯相信流寇已经有了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地方上又连年歉收，粮食、税金都征不上来。各级官员却还只想着各扫门前雪。我这个郡守，唉，真是弃之可惜，嚼之无味！”

    “如果没有主公，恐怕武阳郡更要乱成一锅粥了！”魏征不着痕迹地恭维了元宝藏一句，以便其尽早结束诉苦。

    “老夫也是勉强为之，烂钉子钜缸，是不是那块料都得将就！哪天缝子大到无法再钜了，老夫这颗烂钉子也算尽到了力，无愧与心了！”元宝藏倒是不知道谦虚，只顾着自怨自艾。

    “朝廷早晚会意识到地方上的难处！”魏征咧了下嘴，脸上的笑容隐隐中带着苦涩，“右武侯都打没了，朝中诸公岂能还用“疥癣”二字来搪塞？！”

    “玄成还是不了解朝廷啊！”元宝藏继续叹气，脑门上的皱纹深如刀刻，“陛下第一次征辽时损兵百万，打击过于沉重，以至性情大变，根本不愿意再听见任何坏消息。左右纳言又都为胆小怕事之辈，唯恐受到陛下的迁怒，接到坏消息藏还来不及，怎会主动让右武侯覆没的惨事上达天听？如果老夫预料不错，唉……”

    他又是一声长叹，仿佛头顶上正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如果老夫预料没错，右武侯覆没之事，朝廷只会把罪责归结为冯孝慈一人头上，说他贪功冒进，轻敌大意！绝不肯相信是巨鹿泽群贼凭着自身的力量堂堂正正地打败了大隋府兵！”

    “怎，怎么可能这样？”魏征吃了一惊，身体微微震颤，“右武侯覆没之事可以归咎于冯孝慈，右侯卫在黄河岸边同样损兵折将，难道朝中诸公也能用一句“疏忽大意”轻飘飘带过么？”

    “恐怕，恐怕卫文升根本不会承认战败！”元宝藏继续苦笑，“卫文升那人，先帝在位时就敢虚报战功，掩败为胜。你等官职低微，根本不可能写折子上去揭他。想明白这一点之后，黄河北岸一战胜负如何，具体歼灭敌军多少？杀了多少有名的贼头？还不是由着他编么？”

    魏征鼻子一歪，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笑还是该哭。这就是大隋朝，从皇帝到官员比着赛撒谎编瞎话，凡事尽捡好的说。久而久之，撒谎自己也就信了，根本不肯再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没人管咱们，咱们自己也管不了自己，凑合着过吧！”元宝藏伸出布满青筋的大手，重重地拍了下魏征的肩膀，“玄成，我也就跟你说说这些话，跟别人讲都不敢讲。有希望时，他们还不肯尽心做事呢，一旦现没了希望，还不是爷死娘嫁人，各走各的道！”

    “愿为主公分忧！”魏征正色肃立，沉声答应。

    “老夫本来呢，打算让你在属下历练些时日，熟悉了大隋官场规则，便举荐你入朝效力。”元宝藏歪着嘴，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可如今朝廷已经破败如斯，举荐你进去，反而是害了你。算了，还是咱们两个在地方上混吧，也许还能多支应些时日。”

    魏征轻轻点头，表示愿意接受元宝藏的安排。如果是在三年前，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觉得遗憾。天子身前行走，朝夕问对，是很多读书人一生的梦想。作为其中一员，他亦不能免俗。可现在，朝廷已经不像个朝廷，真的去了，以他的耿直脾气，的确像元宝藏说的那样，祸福很难预料。

    将魏征的动作和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元宝藏很是满意。他不求属下都像侯赢对待信陵君那样，能为自己而死。但付出了那么多，有几个真心替自己出主意，同时也分享苦涩和寂寞的人，这个要求怎么说也不能算过分吧！

    轻轻叹了口气，他将话头转回了正题，“连日来，魏郡丞一直追着老夫整顿兵马，主动出击。而储主簿却宁愿花钱买平安。老夫对此一直很犹豫，玄成，你读书多，见识群，你说这两条策略中，咱们到底该选哪一条。”

    题转变太快，中间没任何铺垫，魏征一时有些跟不上元宝藏的思路。斟酌了一下，笑着回应，“整军有整军的道理，花钱也有花钱的道理。两条策略都可选，也都需要再仔细考虑！”

    “玄成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元宝藏有些不高兴了，甩了甩袖子，低声抱怨。

    “主公先前不也是这么说么？”魏征后退半步，躬身施礼。“其实主公先前所考虑的，属下深以为然。魏郡丞和储主簿各看到问题的一半而非全局，主公所想，才是恰中其要害！”

    “别拍马屁，别拍马屁。你学不会，也拍得老夫不舒服！老夫刚才是不想让他们在我面前争执，所以才那么说的。搪塞，和稀泥，对，就是和稀泥。你有话直说，别拿老夫开心！”

    “那是属下的理解有误！”魏征楞了一下，立刻道歉，“属下原本以为，主公的想法和属下一样。属下真的认为，魏郡丞和元主簿说得都有道理。但都过于一厢情愿。如果综合起来，再酌情修补其中疏漏，未必不能保得武阳一时平安！”

    “哦！”元宝藏皱起眉头，仔细琢磨魏征的话。对于眼前这位幕僚的见识，他还是非常佩服的。老成持重，考虑事情全面，并且能够做到谦虚谨慎，尽心尽力。绝不会随随便便拿废话来搪塞东主的要求。如果魏征刚才说的话不是搪塞？想着想着，他心头猛然闪过一道闪电，两只浑浊的眼睛也瞬间明亮了起来。

    “玄成是说……”不敢确定真的猜到了魏征的心思，元宝藏试探着问。

    魏征轻轻点头，“无武备，则难以打消他人窥探之心。无权谋，则难以却贼百里之外。贼人本性贪婪，胃口只会越养越大，所以咱们决不能一味地养着他。如今之计，我等只能虚与委蛇，一边花钱买平安，一边想方设法壮大自己。并以巧计削弱之，图谋之，断其筋骨，毁其爪牙。待时机来到，一举将其铲平。犁庭扫**！”

    “慢，慢一点，玄成。慢，慢一点！”元宝藏连连摆手，粗重的呼吸憋红了自己的老脸。“你，慢一点儿。老夫，老夫跟不上你的思路！”他弯着腰，仿佛刚刚跑了几十里路般劳累，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地面，几乎把砖缝中的泥土都给剜将出来。

    魏征笑着闭口，静静等待元宝藏慢慢思考。等了好半天，武阳郡守元宝藏才缓缓地直起腰来，忐忑不安地追问道：“玄成，此，此计胜算如何？”

    “并无十足把握！”魏征想了想，决定据实相告，“主要看我等的决心如何！”

    决心方面，元宝藏是最不缺的，只是一个决心能持续多长时间，他自己也很难保证。再度权衡了一下，老郡守把脚一跺，狠狠地道，“总也比坐以待毙强，你说吧，到底要老夫怎么办！”

    魏征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声回应，“想法从本该运往东都的钱粮中扣出一部分来，交给魏县丞募兵，整饬武备。同时下令给各县，命他们自募乡勇，严加训练。郡守府将随时派遣官吏下去抽查，消极应付，以通贼罪论处！”

    “这很容易！道路不靖，钱粮本来也一时半会儿送不到东都。老夫在朝中还有些故交，以赈灾为名跟他们商量商量，也能减免一些。”元宝藏点点头，毫不犹豫的答应。

    这可算是光明正大的舞弊，只是在他的几十年官场生涯中，从来没有一次舞弊舞得如此理直气壮。“接着说，储主簿那边，老夫该拿出多少钱粮来给他才能把事情办好。如何派遣死士去巨鹿泽？怎样才能让张金称等贼自己于窝里边反起来？”

    这回，轮到魏征要求放慢度了，笑了笑，低声劝告，“主公莫急，咱们一条一条来。魏县丞那边，不光是招兵买马那样简单！”

    “老夫有求必应还不成么？”元宝藏很不喜欢跟魏德深这种既老辣又执拗的下属打交道，皱了皱眉，地追问。

    “魏县丞为人正直，又懂得爱惜士卒，虽傲上却不欺下，有长之风！”魏征点点头，先将贵乡县丞魏德深的优点狠狠夸了一个遍，待元宝藏听得眉毛都开始竖起来了，才语风一转，慢吞吞地补充，“但魏郡丞却不是什么将才，留在家中固守城池可以，野战未必是巨鹿泽贼人的对手！”

    听魏征开始数落魏德深的短处，元宝藏的心态终于平和了些，撇着嘴道：“老夫早就知道魏县丞手高眼低，所以才不放心将防务完全交给他。玄成，若是老夫将整个武阳郡的兵马都交给你来统带，你可否挡得住张金称？”

    “难！”尽管知道元宝藏会失望，魏征还是轻轻摇头。“德深、我、储主簿、还有郡中同僚，没一个是将才。属下先前还以为读过几本兵书，便可以运筹帷幄。经历一场大败，才明白领军打仗不比读书简单。古语云，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此言诚不我欺！”

    元宝藏越听越失望，走上前拍了拍魏征的肩膀，大声安慰道：“玄成休要自责。上次兵败，罪不在你。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打仗的，只要你肯领兵，无论败多少次，老夫都尽力给你把人马补回来！”

    “多谢主公信赖！”魏征摇头苦笑，“但魏某却不敢再害人害己，更不敢耽误主公的大事。”

    见元宝藏依旧满脸不甘，他咧了咧嘴巴，继续道：“魏县丞体恤士卒，善于安抚军心。藏在高墙之内，还能与敌将一较短长。而属下只擅长谋划大局，具体到临阵机变，带队冲杀，甭说比不上程名振，连那个王二毛都比不上！”

    听魏征说得如此郑重，元宝藏倒不再怀疑他是在自谦。但对是否继续投入大笔财力养兵的事却又开始犹豫了起来。“既然你等都不可领兵，贼人收了咱们的好处后…….”

    此刻魏征之所以掰开揉碎般跟元宝藏讲双管齐下的道理，就是怕郡守大人耳根子软，做事有始无终。听到预料中的话，也不觉得气馁，笑了笑，继续解释道：“将可以招，也可以向朝廷要。兵马却不是随便拉起一支队伍来便能参战的。况且武阳郡周围不止张金称一家贼人，咱们买通了张金称，却不能指望着他真替咱们出头保平安。打铁还是要靠自身硬，一味地仰人鼻息，早晚都是祸！”

    “也不是仰人鼻息！”元宝藏被魏征点破了心事，讪讪笑着解释，“我不是怕整军不成，反而引起了张金称的注意么？你既然准备用诡计图谋他，自然让他觉得越放心越好！”

    “他顾不上注意咱们！”魏征毫不犹豫地回应，“眼下卫文升和王辩两位的兵马都驻扎在黎阳附近，足够吸引走张金称的大部分注意力。”

    “那倒也是！”元宝藏眨巴眨巴眼睛，笑了，“你继续说，咱们有了兵后怎么办，将怎么选？”

    “此事还得郡守大人亲自出马，一是出榜招贤，看不能从民间选到良将。二是向朝廷伸手，看能不能将朝廷这几年弃之不用的，但会打仗的弄一个过来。反正咱大隋朝任人为亲，总有个别良将没机会出头！”

    “那我倒想起一个人来，肯定比卫文升能打！”元宝藏的眼睛又是一亮，兴冲冲地回应。但很快，他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苦笑了一下，继续道：“可此人已经被陛下到了齐郡，目前正在张须陀麾下效力。如果有他在，哪轮到小贼程名振出头?”

    不用细想，魏征也知道元宝藏说得是谁。大隋朝少年名将只有那么几个，其一是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士及，其二是来护儿的五子来整，这两人均出身豪门，身世显贵。但这二位的名头加在一块儿，都不如第三个一半大。那就是杨广钦点的雄武将军李旭李仲坚。两度转战辽东，一度飞夺黎阳，这些战绩都是众所周知的，不曾掺杂半点儿水分。

    但李旭那个人虽然不受朝中诸公喜欢，却甚得杨广本人赏识。杨广将其放到齐郡张须陀麾下，明显是下去历练。待哪天想起来，自然又要叫到身边随扈。无论元宝藏怎么使劲，也甭指望将其弄到武阳来！

    “其实也不用李将军那样的名将。只要是临阵经验较为丰富，又性格谨慎，体力充沛的，便足以胜任。”不想看元宝藏失望的脸色，魏征低声开解。“德深之所以不堪为将，是因为他从来没打过打仗，经验实在欠缺。而有才能却被朝廷弃之不用的，肯定不止一个李仲坚。当年跟随他飞夺黎阳的部属，如今都归了宇文家。以宇文家的狭隘，那些人的日子未必过得舒坦！”

    元宝藏想了想，觉得魏征说的话在理。但他又开始犹豫随便挖一名将领来，能不能担负起重任。“卫文升都败了，那可是先皇陛下的紫骝驹。换了其他人……”

    “紫骝老矣！”没等元宝藏说完，魏征笑着打断。“卫文升老了，当日在黄河岸边，他本来有机会反败为胜。但他稍稍遇到些挫折，便对自己失去了信心。眼睁睁地错过了战机，令敌军从容退走！”

    对于行军打仗，元宝藏实在是个外行。皱紧了眉头，脸上的皱纹宛如盛夏季节干裂的土地。“是这样么？我还当瓦岗军得到了神仙庇佑呢？到底是怎么回事，玄成不妨再跟我说说！”

    关于黄河岸边之战的详细情况，魏征很早以前就写成报告送到元宝藏案头了。他猜到元宝藏肯定没仔细看，也理解老郡守的糊涂与粗心，想了想，拣紧要的部分介绍道：“无论是瓦岗军，还是巨鹿贼，其实都算不上精兵，特别是铠甲器械，跟大隋府兵相差得更是不止一点半点。甚至连咱们的郡兵，论装备都比贼人精良。关键还在于领兵之将，属下和魏郡丞毫无经验，野外扎营，居然没布置鹿角和陷阱，简直是自己找死。而卫文升老将军，为将却不顾地利，不看天时，只一味地逞勇斗狠。居然带领匆匆而来的铁骑在冰面上跟瓦岗军步卒硬撼。将士们跑了大半日，早已经成了强弩之末不说；战马在黄河冰面根本立不住脚，不用瓦岗军打，自己就把自己摔了个半残！”

    “这老匹夫！”元宝藏即便不懂军务，也明白卫文升战败的原因了。气得以拳捶柱，破口大骂。“还紫骝驹呢，我看是头蠢驴还差不多。骑兵从马上摔下来，还不是任步兵宰割的主儿。他***，蠢驴，蠢驴，简直是头无可救药的蠢驴！”

    大堂的立柱受力，天花板上瑟瑟土落。老郡守停住拳头，跟魏征两个相对苦笑。“这算什么世道？会打仗的不给领兵，蠢驴麾下却兵强马壮！初战不利，他肯定就怕了到冰面上作战。瓦岗军只要不离开冰面，卫文升肯定就不敢再主动起进攻！”

    魏征耸耸肩，苦笑着点头，“即便是右侯卫的步卒赶至黄河北岸后，卫大将军也没敢再向敌军一矢。徐贼茂公见府兵人多，自己一方势弱。干脆沿着河面大摇大摆的撤离，根本不惧怕卫文升尾随追杀！”

    “我听谣言说他们是驾着云走的？”元宝藏又道。

    “是冰车！”魏征解释。“小孩子玩的那种冰车，一大块木板，下面垫着两根木条或铁条。用锥子向冰上一撑，跑得像风一样快。瓦岗军靠在运河上劫掠为生，所以知道怎么对付冰窟窿。他们的冰车像马车一样大小，小的冰窟窿根本陷不住。即便倒霉遇到大的，也可以当浮木将落水的人托住。冰车上面还有位置可以竖起围墙挡箭。平时放下木板围墙，可站三到四人，齐心协力划动。战时将木板围墙竖起来，车车相连，便是一个移动堡垒。卫大紫骝的骑兵在冰上已经滑倒了大半，剩下的一头撞到城墙上去，躲在城墙内的喽啰用木矛一下一个，生生戳死！”

    “蠢，蠢！不可救药！”元宝藏气得又开始砸立柱，震下来更多的灰尘。“什么东西，有那么多骑兵，老夫还愁张金称来打？真是一头蠢驴，还紫骝呢，驴都比他聪明！”

    骂够了，他又开始佩服起瓦岗军主将的机智来，“冰车也能变成战车，此子不可小瞧。你仔细访查访查，那个徐茂公是什么来头？好像不比程名振这个将门后来得差！”

    “巨贾徐盖之子，几年前被逐出家门，父子恩断义绝！”魏征回答得很准确，但他自己却不太相信这些话，“呵呵，反正老徐家不认这个人了，官府也没办法追究其家族附逆之罪。做商人的，就是精明！”

    “还不是上下都使了钱！朝庭中那些人，还有什么不敢卖的？！”元宝藏悻悻撇嘴。“算了，不说这些。选将的事情，老夫自会替你留意。接着说储主簿那边，你准备怎么帮他把计策补充完整？”

    “暂时出些钱粮买平安，恐怕是必须的了！”魏征受不了屋子内的烟尘，走到窗子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边渐渐泛起的绿意说道。

    春天已经来了，空气中泛着一股湿润的芬芳。天空中灰云四下翻滚，正酝酿着一场随时即将到来的风暴。

    元宝藏也觉屋子中的灰尘太大，笑着走到窗边，与魏征并肩而立。“将窗户开大些，天不冷，老夫也透透气。这些日子，可把老夫憋坏了。你继续说，花完钱，接下来怎么办？”

    “张金称不是一个可共富贵的人！”魏征没有直接回答元宝藏的追问，而是将话题转到张金称的性格上。

    这一点，元宝藏深表赞同，“多收了两石麦子就想换老婆。那些所谓江湖人，有几个不是这般德行？！”

    “张金称与孙安祖，窦建德三人一道造反。转眼他便杀了孙安祖，逐了窦建德。之后隔三差五，巨鹿泽中便有一场火并。最近一场生在前年秋天，在那之后，反而安生了下来。主公，您不觉得这很反常么？”

    “的确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元宝藏听得心头一阵狂喜，捋着胡须回答。

    “贼性属狼，他们不内乱，是因为他们一直忙着打仗，没功夫互相咬！”魏征微微冷笑，继续说道，“如果我们给他们送输粮纳款，养得他们肥肥的。贼人闲着没事情干，估计就得互相对着磨牙了！”

    “然后玄成再想办法挑一挑，火上浇油！”元宝藏阴森森地笑着，露出满嘴的黄牙。

    “不必火上浇油。巨鹿泽群贼最近几场大仗，都是程名振在指挥。照常理，他已经功高震主！咱们只要在向巨鹿泽送钱粮时，适当地表达一下对九当家的仰慕。呵呵……”魏征的笑容也变得阴森起来，从牙齿的缝隙间挤出一条毒计。

    他不是一个卑鄙小人，但对付贼寇，任何手段都不算过分。

    “钱粮我来拨，仰慕之意…….”元宝藏将目光转向魏征，试探着道。

    “仰慕之意，自然是属下想办法表达。这几天有人一直想打听黄河之战的消息，我敢肯定，他不是单纯为了好奇。把仰慕借他们自己人的口送过去，反而来得更真实可信！”魏征欣然领命，大笑着道。

    一股水气迎面而来，打雷了，酝酿中的风暴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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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六 上）

﻿    第二章紫骝

    毫尖沾饱了墨，武阳郡守府长史魏征迟迟无法落笔。

    他是个饱学之士，无论是长篇策论还是七言律诗，总是信手拈来，一挥而就。但今天的这篇文章显然让他才思枯涩。几乎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几度将笔举起，最终摆在面前的依旧是一张干净的白纸。

    非常干净，干净得像他现在处理公务的这间斗室，窗口挂着白色的幔帐，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魏征喜欢干净，他学不会魏晋以来名士那种扪虱把酒，坦腹东床的洒脱，也不屑那样做。他认为世间凡事都有章法、规律以及秩序需要遵循。**秩序的人最终也会被秩序所**。而现在，他所做的事情恰恰游离于秩序之外，朝廷那边说不过去，同僚之间见不得光。甚至稍有疏漏，便会带累得他彻底身败名裂。

    偏偏这事情他不得不做。无论对东主元宝藏，还是巨鹿泽群贼，他都是最好的人选。万一在这条分化瓦解的计策奏效前，巨鹿泽已经被朝廷的兵马攻破，写给张金称的这一封求和信不幸落入外人之手，武阳郡就得给朝廷一个说法。郡守大人当然不能承担这个养贼自保的罪名，郡守府长史责无旁贷。万一张金称不满意武阳开出的价格，想找个地方当面谈，由郡守府长史出面，第一可以显示武阳郡的的确确有议和的诚意，第二，以魏征的沉稳与机变，恰恰能应付起张金称的狡诈与冷酷。

    但求无愧于心，上对得起郡守大人相待之恩，下对得起武阳百姓，我又何必在乎身外虚名！不知道第多少次将笔提起来，他却很快又放下了。信很难写，不仅仅难在心里心外的症结，还难在示好尺度的把握上。先，到底该如何称呼张金称？就非常令人头疼。称其为“大王”吧？未满显得太媚，太没骨气。毕竟此人只是一个势力稍大一点儿的贼头儿，而武阳郡守元宝藏却是堂堂四品封疆大吏！称其为“张兄”吧？显得太近，太假。假得让魏征自己直起鸡皮疙瘩。即便是对武阳郡同僚，他都很少称兄道弟，更何况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土匪流寇？可称其为“壮士”呢，又过于生硬，过于怠慢，不容易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更不利于双方进一步的沟通。

    斟酌了好几个时辰，眼看着外面的天色都开始黑了，魏征终于决定，以“张公”二字来开头。这个公不是封号，而是对于任何一个有名望，或岁数大的长都适用的称呼。“张公金称如晤”，如给老朋友写信般，魏征在一张洁白的“扬州纸”上写下这个开头。然后顺着类似的亲近之意写下去，报上自己的名号，武阳郡守府长史魏征，曾经目睹了巨鹿泽群雄一年多来每战必胜的赫赫兵威，佩服至极。

    “而兵凶战危，世间并无百胜之将！”接下来，魏征开始讲述战火对双方的影响。很多英雄豪杰长眠于地下，清河、武阳、襄国、武安四郡的百姓也连年得不到休养。开了春，距离城池稍远的地方便没人敢耕作。到了入秋该收获的时候，打上来的粮食又落不到百姓手里几颗。官府要加倍征集以便养兵备战，绿林豪杰也需要征收粮食满足弟兄们的口腹之需。长此以往，官府和绿林将都收不上粮食，百姓们的日子也会过得越来越差。

    “前岁张公兵临馆陶，开仓济贫，百姓至今仍受余泽……”第三部分，魏征开始总结张家军为数不多的善举，尽量把张金称摆放在一个让他自己看了后都不好意思往下“出溜”的道德高点上。魏征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并非什么违心之言，作为土生土长的馆陶人，他也有亲戚在张家军那次放粮行动中受惠。如果没有张家军，很多贫苦百姓也许根本过不了那个难熬的严冬。

    并且，作为馆陶人的魏征不得不补充一句，他认为馆陶县令林德恩绝对该杀。对贪官污吏，他也恨之入骨。但人微言轻，无法让朝廷下决心铲除这种城狐社鼠。所以巨鹿泽群雄杀官逐吏的行为，不能完全算错。

    “魏某有闻，张公麾下宿将程名振，曾为馆陶县兵曹……”一边苦笑着，魏征一边将真正的用意隐藏于笔端。他坦诚地告诉张金称，程名振被抓一事，纯属冤案。郡守大人后来听闻此事，亦扼腕长叹。认为是馆陶县令林德恩逼良为盗，而非程名振存心造反。如果当日程名振没有被逼反的话，凭他的才华和能力，假以时日，郡丞之位唾手可得。即便程名振看不上地方的官职，有心谋取更大的展，凭着他加入巨鹿泽后展所现出来的谋略水准和勇气，封侯拜将，这辈子亦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当然，同样遗憾也适合于张金称，如果不是地方官员横征暴敛，逼迫过甚，想必张大当家此时也在自己的小院中整治器具，筹备春耕，而不是在巨鹿泽中磨刀霍霍。

    这都造化弄人，令大伙都走上了不愿意走的路，并且无法回头。魏征理解张金称的苦衷，也希望张金称为黎民百姓计，不要继续进入武阳郡劫掠。作为郡守府长史，魏征愿意于自己职权范围内，尽最大的努力去筹集一批粮食、铜钱和绢布，答谢巨鹿泽的善意。具体数额甚至可以参照绿林惯例，魏征在信中强调，自己知道绿林有绿林的规矩，也知道个别地方已经开了类似的先河。作为程名振的同乡，自己不让张大当家为难，也不想看着上司每天忧心忡忡，所以主动替双方应承下这件事，希望张公金称酌情考虑。

    如果张金称执意要将武阳郡毁于兵火，作为郡守府长史，魏征势必领着各郡的兵勇，战到最后一人。那样，双方的损失都会很大，结果绝非张金称愿意看到，魏征同样也不愿意看到。唯一乐于看到此事的，恐怕会是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当武阳郡和巨鹿泽战得两败俱伤时，他们冲上来，刚好坐收渔人之利。

    这样写，看起来不算太卑微，也不显得太强硬。魏征向纸上吹了口气，又叹息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认定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和隐藏起来的意思都写进去了，才再度提起笔，于信尾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官职。馆陶故人魏征！

    他只代表他自己，不代表郡守元宝藏，也不代表武阳郡。虽然任何人见到此信后都知道，没有武阳郡上下齐心协力，根本不可能将那么大一笔粮草辎重运过漳水。但参照大隋官场看不见的规则，是非将由魏征一力承当，与郡守元宝藏无关，与其他武阳郡同僚更无瓜葛。

    这也算尽分内之责了吧！苦笑了一下，魏征将信慢慢放在嘴边慢慢吹干，同时再度检视信中的内容。馆陶县放粮、经城放粮、伯仁县给百姓分麦种，还有最近的黎阳开仓赈济，一一数下去，他现自己提到的张家军善举好像太多了些。但这样令他心里又多少舒服了一点儿，屈身事贼，找一个能偶尔为百姓做些好事的贼，逼着他做更多的好事，总比找一个十恶不赦的贼为虎作伥强！

    可后人会怎么看呢？魏征继续苦笑。那终究是一个污点，就像素上染了墨汁一样，怎么洗都不会再恢复原来的洁白。换做数年前的他，绝对不会如此自污其名。他当时满腹诗书，心中豪情万丈。宁折不弯，虽千万人吾往矣！无论碰到多少挫折，都干干净净的，如身上的布袍一样干净。

    “做都做了，我又何必计较这么多！”他用力支撑着站起身，冲着窗外乌云冷笑，“只要最后能将这伙贼人彻底铲除，魏某又何必计较个人得失荣辱？”

    没有人回应他，窗外只有闪电，照亮他寂寞的双眼。铲除了巨鹿泽又怎么样呢？张金称和程名振死了，还会有王金称、楚名振揭竿而起。大隋朝已经病入膏肓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大厦将倾，无木可支。而他们这些人连烂椽子、碎瓦片都算不上，只能算是瓦缝间丛生的杂草，自以为站得高，看得远，其实不过是贪恋着天空中那一点儿阳光，一点儿希望……

    “轰隆隆！”一记惊雷从天而降，掠过对面的屋檐，将瓦上的杂草击得粉身碎骨。

    死老天，最后一点希望都被雷劈了！魏抬起头，呵呵傻笑。就在此时，门口匆匆跑来几名仆役，点头哈腰地问道：“大人刚才喊我们了？小的们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大人能否再明示一次？”

    “没……”魏征慌乱的掩饰，随后迅改变主意，“你们几个帮我将管账本的汤祖望叫来，我这里有些话要问他？立刻就去，别耽搁！”

    注1：出溜，河北方言，向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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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六 下）

﻿    第二章紫骝（六下）

    毕竟是郡守府长史，位高权重，魏征的命令被毫无折扣地执行。半柱香过后，小吏汤祖望被两名郡守府仆役夹着，忐忑不安地走了进来。

    “见，见过魏，魏大人！”天天盼着有机会跟魏征说话，当机会真正来到眼前了，汤祖望的舌头却打了结，躬下身去，磕磕绊绊地见礼。

    “免礼！”魏征待人很随和，客气中隐藏着一股冷淡，“坐下说话！我这里有些小事需要找你商量！”

    说着话，他抬手示意左右仆从为汤若望搬来一把胡凳，又笑着吩咐道：“去给汤大人弄碗热茶来，记得多放些姜，这么冷的天，别让寒气侵入了筋骨！”

    “不妨事，真的不妨事！”虽然浑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淋了个透，小吏汤若望还是被魏征的话说得心头发暖，再度躬下身去，带着几分感激说道：“属下，属下是贱人贱命，淋惯了，这点小雨不算什么。大人有话尽管吩咐，属下只要能做的，绝不敢推辞！”

    “不是吩咐，是商量！”魏征谦和地笑了笑，“你坐！热茶一会儿便好。先把身子暖和过来咱们再说话，还早着呢，不急在这一时片刻功夫！”

    吩咐完了，魏征便不再看汤祖望受宠若惊的表情。低下头去，仔细地翻阅面前的一摞账本。

    见长史大人不理睬自己了，汤祖望也不敢再客套，只好欠着身子，于胡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肚子里的心脏却像变成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咚咚咚，随时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将出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魏征依旧不抬头，声音中自带一股令人无法面对的威严，“这不马上要春播了么！郡守大人关心农务，让我看看仓库里的种子是否齐备。春耕后肯定有一段时间要青黄不接，府库里的存粮也要查一查，看能否临时开设几个粥棚，帮百姓渡过眼前难关！”

    “那，那，属下就是个记账的。知道的有限！”汤祖望楞了楞，哭丧着脸回应。虽然答非所问，他的心却跳得不那么欢了，手和脚也暂时找到了该放的地方。

    “无妨，我刚刚看过你记的账本，从数字上能推算出一些。具体统计汇总，自然会找储主簿问，不会让你为难！”魏征非常体谅对方的苦衷，淡然说道。

    账面上有的，仓库里未必有。账面上无的，仓库里边未必无，这都是大隋朝的规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既然魏长史明白其中道理，汤主簿的心更没必要一直提着了。他讪讪地笑了笑，低声补充了一句，“其实，其实大人也是清楚的，像我等，像我等这种小吏，永远是奉命行事！”

    魏征也笑了笑，不置可否，两眼继续扫视账簿。二人之间登时又陷入了沉寂，汤祖望百无聊赖，屁股如长了钉子般，不安地在胡凳上扭来扭去。好在这种沉寂没能持续多久，又过了小半柱香时间，仆从端来刚熬好的热茶，给主客二人各倒上了一碗，然后躬身告退，顺势掩好了房门。

    “汤大人用茶！”魏征抬起头来，用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不敢，不敢，大人请先用！”汤祖望赶紧从胡凳上跳下，拱手施礼。

    魏征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慢饮。汤祖望等了一小会儿，发现没人再跟自己客套，也只好嘿嘿地傻笑了几声，端起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

    是上好的河南贡茶，用香料、精盐和姜片精心调制过，喝进喉咙里，就像饮了酒，从嗓子到小腹都泛起股暖融融地感觉。半碗热茶落肚后，汤祖望心中的忐忑尽失，脸色看上去也不像先前那样苍白了，代之是一抹淡淡的酡红。

    “属下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带着几分熏然之意，他没话找话。

    “要三百个钱一两呢，郡守大人送的，否则我也喝不起！”魏征突然变得俗气起来，毫不掩饰地炫耀。

    “这，这可是贵人喝东西！属下今天托大人的福了！”汤祖望被茶叶的价格吓了一跳，放下茶盏，满脸感激。

    “你平时会喝不到？”魏征眉头轻皱，似乎不相信汤祖望的恭维。“我记得，你的薪俸是每月两吊半，一年四季郡守衙门里边还有柴火钱、衣裳钱和过冬钱不定时分发，怎么会连碗好茶都喝不起？”

    “大人，大人有所不知！”汤祖望苦笑了一下，讪讪地回应，“卑职家中有老母疾病缠身，开销甚大。下面还有两儿一女需要养活。早几年在城外的田地中还能找些补贴，现在兵荒马乱的，雇人种了地，也收不上几颗粮食来……”

    说道这，他脸上的笑容慢慢转苦，摇着头，仿佛此刻喝到嘴里边的全是胆汁。

    “如此说来，两吊半薪俸是紧了些！”魏征看了对方一眼，非常同情地说道。

    “怎么着都得活！”汤祖望低下头，有些伤心的回应。他这个级别，吏不吏，官不官，既没有实权捞取好处，又看不见升迁希望，实在是过一天算一天，混吃等死而已。

    “那还不如衙门里的捕快呢！好歹有人孝敬！”魏征倒是贴心，对地方上的规矩门清儿。

    “可不是！”汤祖望笑着耸肩。猛然意识到这是在上司面前发牢骚，赶紧坐直身体，大声道，“但卑职绝不敢应付差事，所有经手钱粮财帛，都有出有入，一笔笔记录在案！”

    “我知道！”魏征轻敲账本，“从这里能看出来，你是个细心人。做事也懂得轻重！”

    汤祖望“呵呵呵呵”傻笑，心里边真的把魏征当成了知己，恨不能扑上去抱住对方大腿喊一声：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没等他从幸福中缓过神来，魏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没什么好处可捞，又从不敢贪污，所以呢，你就自己另找财路，出卖消息给山贼草寇！”

    轰隆！如同被霹雳击中般，汤祖望顿时呆在了当场。我做的事情他都知道了？惊诧、恐慌、绝望、种种恶劣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不知道该如何寻求解脱。想跳起来夺路而走，却发现自己的双腿突然不听使唤了，软绵绵地提不起半分力气！

    “说啊，怎么不说话了！”魏征还是刚才那样，眼神里带着笑，话语波澜不惊。

    “我，我，属下，属下冤枉啊！”汤祖望挣扎了几下却鼓不起逃走的勇气，扑通一声跪倒，伏地大哭。“魏大人明鉴，属下真的冤枉啊。属下喜欢打听事儿，但绝没勾结过什么流寇，更没出卖过什么消息！”

    “是么？那你这些天来一直探听黄河之战的详情，仅仅是为了好奇了？”魏征笑着反问，将汤祖望的谎言当场拆穿，“你一个管账本的户曹小吏，什么时候也喜欢上了兵事？光知道输赢胜负还不满足，甚至连双方交手的详细过程，伤亡数字都想打听得一清二楚？”

    “属下，属下，……”汤祖望继续干嚎，根本无法回答魏征的质问。勾结盗匪是掉脑袋的罪名，他不敢承认，也无法否认，只好抹了几把眼泪，哭泣着解释：“属下的确胡乱探听军机，属下该死。但属下只跟几个朋友说过，真的不认识什么土匪流寇！”

    魏征哼了一声，声调陡然转高，“哪几个朋友？他们是做什么的？没给过你钱么？”

    “是，是一个做买卖的朋友！”汤祖望硬着头皮回答。“他干什么的，小的也没仔细打听。喝酒时认识的，最近常来往！”

    “收过人家的钱么？”

    “这个，这个！”汤祖望犹豫再三，知道自己肯定瞒不过去，带着哭腔回应，“收过。只收过两回。属下太傻，属下被他骗了！”

    魏征摇摇头，继续冷笑，“是啊，你太傻，别人问什么，就告诉什么。不知道的，也要帮人打听。只为了区区几个钱！为了区区几个钱便把一辈子的差事都搭了进去，说不定还要搭上一颗脑袋！”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汤祖望吓得一哆嗦，差点尿到了裤子里，“属下家里还有老母在堂，有妻儿在室。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说过要杀你了么？”魏征的声音突然又变了调，不像先前那般冷淡，但隐隐带上了几分轻蔑。

    这个时候谁还在乎轻蔑不轻蔑，汤祖望不敢看魏征的脸色，重重在地上磕头，“那家伙叫黄牙鲍，就住在米市胡同。大人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立刻就为大人把他给抓来！”

    “抓来，抓来做什么？”魏征明知故问。

    “他，他可能是土匪安插在武阳郡的探子啊！”汤祖望又楞了一下，很没义气地举报。

    魏征敲了敲桌案，冷笑着问：“你先前卖给他的消息，估计他早已送到了巨鹿泽。你不知道的消息，眼下他也不知道。我抓他干什么？有什么用场？抓了他，贼人再派另外一个探子来，我得花多少力气去查访？”

    连珠箭般的问话让汤祖望应付不过来，瞪大了眼睛，呆呆地向魏征脸上看。他发觉魏征好像不打算生擒贼寇探子，好像也不打算抓他这个内奸立功。更没有将他交给郡守大人的打算，只是慢慢地品着茶，仿佛茶里边藏着无数秘密。

    “大人！”突然福灵心至，汤若望向前爬了几步，双手捧起一小粒银豆子，“大人，这是贼子收买，不贿赂小人的茶钱，小的不敢出卖武阳郡的父老乡亲，现在将其交公！”

    “你自己收起来！”魏征被对方愚蠢的举动逗笑，拂袖站起，背着手吩咐。

    “大人？”这下，汤祖望可傻了眼。既然不想抓他，又不是找茬索取贿赂，魏征魏大人的葫芦里到底买的哪门子药？总得给个说法，不能就这么把人给活活闷死！

    正迷茫间，头顶上忽然传来魏征的声音，“你家里穷，为官又清廉自守，一时走上岔路情有可原！那些钱，你留着给令堂看病！别让她老人家对你失望！”

    “大人！”汤祖望发出一声哀鸣，鼻涕眼泪一块淌了下来。到了现在，他算是对魏征彻底死心塌地了，“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小的这条命就卖给您了。是去杀那个狗贼，还是继续跟他虚与委蛇，小的都听您的！”

    魏征转过头，微笑着确认，“真的听我的?”

    汤祖望举起手臂，大声回应，“小的可以对天发誓！”

    “没必要！”魏征看了看他，非常自信地回应，“你先站起来，咱们两个慢慢说！”

    “属下……”

    “站起来，这是我让你做的第一件事！”

    汤祖望抹了把脸，鼻涕眼泪花里胡哨，“属下遵命！”说这着话，他长身而起，毕恭毕敬地站于魏征眼前，垂着头听候发落。

    这正是魏征想要的效果。“你啊，既然胆小，又何必做这种事！”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差点把汤祖望又拍得趴在地上，“我不会去举报你，也不会惩罚你。我需要你联络那个姓鲍的，亲自帮我送一封信到巨鹿泽！”

    “送信？”汤祖望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意识到这等同于还是要他的命。张金称喜欢生吃人心，他带着武阳郡长史的战过去，岂不是等于把自己洗干净后摆到了对方的案板上了么？

    腿一软，他又趔趄着跪倒，嘴里发出连串的哀鸣。“大人，大人，我家里……”

    没等他把母亲妻儿搬出来，魏征用力一扯他的肩膀，大声喝道：“有点儿出息，别让我瞧不起你！给我站起来，不就一封信么？难道人家敢到咱们眼皮底下开商铺，咱们连封信都没胆子送？”

    “大……”汤祖望被扯得龇牙咧嘴，哭声却是止住了。他不想让魏征瞧不起，更不想因为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从而给自己和家人引来更大的麻烦。犹豫了一下，嘟囔着道“就怕，就怕姓鲍的不肯帮忙！”

    “你直接跟他说，我已经知道他是巨鹿泽的卧底了。但是暂时还不想抓他！”魏征倒是干脆，直接给出了解决办法。“然后告诉他是我让你送信给张大王，如果你不去，就连你带他一块抓！”

    真个是文人耍起横来，即便是流氓也要怕三分。汤祖望被吓得又是一哆嗦，抬起头，满脸都是哀求之色。摇尾乞怜的半天，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知道这已经是魏征的底限了，如果自己再不知道好歹的话，恐怕会被立刻交给郡守衙门严加审问。届时证据确凿，罪无可恕，自己死了不算，老婆、孩子都要受到牵连。

    想到这些，他把心一横，大声说道：“卑职做错了事，的确该有所交代。能死在贼寇之手而不是被郡守大人下令砍头示众，也算没辱没祖宗。此去别无牵挂，若是回不来，还请魏大人念在属下算得上是一名廉吏的份上，给属下的妻儿老小一些抚恤。大人如能答应，小的下辈子结草衔环，也会报答大人的恩德！”

    “什么死啊，活啊的，下辈子到底如何，谁又说得清楚！”魏征笑了笑，低声数落。“你啊，该胆大时不大，该胆小时不小。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你只要照着做了，我保你活着回来，说不定还能得到张金称的一大笔赏赐！”

    “请大人明示！”汤祖望压根儿不信魏征的话，却认命地坐在胡凳上，恭候对方的指点。

    “这封信，不是什么战！”魏征敲了敲火漆封好的信皮，笑着解释，“这是我给张大当家的示好信，我，武阳郡长史魏征，不想看到兵戈再起，生灵涂炭，所以自不量力准备说服张大当家放弃对武阳郡的窥探。但是呢，空口白牙没人会领情。所以发一封信去，问问武阳郡每年交出多少钱粮来，才能买得一年平安？”

    “那，那郡守大人？”汤祖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魏征，呆呆的问。他知道自己出卖消息给流寇，已经足够杀头抄家了。没想到魏征的胆子比自己还大，居然敢公然与贼人联络，以求一时苟且。

    魏征耸了耸肩，脸上写满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意思，“我没问过郡守大人，郡守大人也不会答应。但我所做的事情，郡守大人肯定会被瞒得死死的，你可明白？”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毕竟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的人，这点儿猫腻汤祖望焉有不懂之理。心里边的恐慌登时去了七分，陪着笑脸，连声回应。

    “这，是我，魏征瞒着郡守大人私下干的好事。你，只是跑腿的，不知道信当中的内容，因为我拿你的妻儿老小相要挟，所以你也不敢拒绝我。”魏征顿了顿，继续强调。

    汤祖望知道对方之所以这样说，是准备万一出现差错，一个人将所有罪责承担下来，不牵连自己。忍不住心头又是一暖，低下头，低声道：“大人说得话我都清楚。您放心，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说过。但是小的日后只要活着一天，便决不会忘记大人今日所作所为！”

    “我是馆陶人，这里是我的老家！”魏征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真正的笑容，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说给汤祖望听。“人活着，总得做些事情，否则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古人写下的那些教诲！”

    叹了口气，他将话头又转向正题，“其他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记住几句最要紧的。我会给你准备两份礼物，都很贵重，但其中有所差别。你把最贵重的那份给程名振，差一点儿的那份给张金称。如果有人问起原因来，你就说我原籍馆陶，与程九爷算半个老乡。馆陶的百姓至今没忘记程九爷的好处！”

    “嗯！”汤祖望连连点头，唯恐漏听了一个字。

    “去了巨鹿泽，张金称肯定会吓唬你。但你不能求饶，越求饶死得越快！”魏征看了他一眼，继续补充，“你如果害怕，就告诉自己，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死得体体面些！”

    汤祖望想了想，点头答应，“我知道了，大人放心。反正是个死么？大人都不怕，我还怕个球！”

    “然后你告诉张金称，他安插在武阳郡的哨探我都知道。为了表现诚意，所以才留着那些人不动。如果你死了，那些探子都得为你殉葬。还有，如果你死了，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来下，我在信中所提建议，就一项也甭想达成了！”

    “第三，你告诉张金称，黄河冰上一战，我曾经亲眼目睹。如果他想知道其中详情，无论是哪一方的情况，都可以写信来问。信先送到黄牙鲍那，由他交给你。然后，你再转交给我。除了你们两个之外，我不会认识第三人！”

    这，已经是明明白白地替下人安排退路了，不由得他不感动。眼圈一红，小吏汤祖望哽咽着说道：“大人，大人相待之恩，属下，属下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反正，反正大人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绝不会让您失望，让您看不起我！”

    “坐，咱们两个坐着说话！”魏征自己坐直身体，也示意对方坐正。“人得先做出不让别人看不起的事情，才会被大伙看得起。自今日起，武阳郡二百三十万父老乡亲的性命，就系在咱们两个的肩膀上。事成，未必有人记得你我的好处。事败，也没人会为咱们两个摆酒祭奠。但真相早晚有被揭开的那一天，日后活着的人见到你我的孩子，也会冲他们挑一挑大拇指，说他们的阿爷是条真豪杰，老子英雄，儿子亦不会是孬种！”

    “大人，您甭说了！”汤祖望用力抹了两把眼睛，满脸是泪，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为自己而感到自豪，虽然这种自豪像火，需要燃烧他的性命为代价，“我懂，我都懂！”

    “今天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到我这里来取礼物和信！”魏征笑着拉开对方的手，看着汤祖望的眼睛吩咐。

    “必不辱命，大人！”汤祖望长身肃立，答应。

    “去！”魏征挥了挥手，命令对方离开。然后托着茶盏，慢慢走到了窗口。仓促而来的雷雨将外边的世界打得一片苍茫，在那白茫茫的水汽下，却隐隐有一片绿意浮现，泼不灭，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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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七 上）

﻿    第二章紫骝（七上）

    出乎汤祖望的预料，在双方心照不宣的配合下，他的巨鹿泽一行居然出奇的顺利。非但在路上没遇到任何麻烦，跟张金称见面时，对方那些恐吓、威逼的招数基本上也都是魏征事先预料到的，硬着头皮挺上一挺，也就都过去了。

    对于信使的镇定，张金称同样感到奇怪。即便英勇如程名振，两年前走进他的军帐一样被吓得脸色煞白。汤祖望不过是个管账小吏，既不通武艺，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居然能从从容容地有问必答，显然有些过于沉稳了。

    不甘心让对方轻易蒙混过关，也不想坠了巨鹿泽的威风，收下魏征的亲笔信后，张金称没有立刻安排人领着汤祖望去休息，而是命其坐下，先喝盏茶润润嗓子。然后又随便聊了几句武阳郡的风土人情，待对方戒备之心放下后，猛然间干笑了几声，别出心裁地问道，“既然你跟鲍兄弟这么熟，他先前送到泽里来的消息，都是你提供给他的？”

    “这，这，大王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汤祖望瞪着眼睛反问。类似问题如何回答，魏征事先没预料到，也没替他准备好答案。

    张金称微笑不语，其他几个寨主则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笑了个前仰后合。

    事发突然，汤祖望没法不露怯，支吾了几声，讪讪地补充，“大王说得对，鲍兄弟事先送给您的情报，的确都是小的卖给他的。小的自幼家贫，即便入了郡守衙门，照样没长多少志气……”

    “我不是笑话你。你给的消息非常及时，我一直还想谢你呢！”张金称心情大悦，恨不能走到军帐外大声吆喝两嗓子，让众人都来看看他如何料事如神。“我是觉得怪，既然你肯把消息卖给鲍兄弟，想必也知道我老张的那点儿爱好。怎么突然变得胆子大了起来，居然敢跑到山上来送信！”

    他的爱好是生吃人心肝，这一点放眼整个河北是个人都知道。汤祖望吓得一哆嗦，手中茶水一半泼到了自家怀中，另外一半却僵硬地端在手里，一边哆嗦，一边梗着脖子嚷嚷：“两，两国交兵，不，不斩来使。况且鲍兄弟眼下还在贵乡城中，大当家如何待我，魏主簿自然如何待他。若是我们两个都死了，日后双方再想做什么交易，肯定不会有人敢出头帮忙接引！”

    “黄牙鲍做事不仔密，死了活该！”张金称哈哈大笑，谈的是杀人事，脸上却没有半分悲悯，“你这家伙既然收了我老张的钱，就不该替官府办事。既然替官府办事，就不该收我老张的钱。两头的便宜都想占，老子最烦的就是这种家伙！来啊，把他给我绑到外边的柱子上，先洗洗干净，然后开肠破肚！”

    几名亲卫闻声，立即冲了进来，扯起汤祖望的胳膊便向外拖。汤祖望吓得魂都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两腿死死地蹭着地面，厉声惨叫，“大王，大王不能啊！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早晚都是一刀，别婆婆妈妈的！”亲兵队正余勇用刀柄向汤祖望脑袋后边敲了一记，大声斥责。

    汤祖望吃痛，立刻不敢再叫了，回头看了看余勇，可怜巴巴地央求，“这，这，这位大大哥，一会儿，一一会儿，麻烦您动作快点。先将我刺死了，再挖心成不？”

    “放心，肯定不会让你看到自个儿肠子！”余勇又好气又好笑，抿着嘴巴答应。

    亲卫们谁都知道张金称肯定是吓唬人玩的，所以也不拖汤祖望走得太快。堪堪到了军帐门口，果然在背后传来了二当家薛颂的声音，“大当家暂且息怒。这小子为人虽然不地道，但好歹也曾为咱们立国些功劳。真的几这样把他给杀了，反而显得咱们不念旧情！”

    “嗯！”张金称捋着下巴，与二当家薛颂一唱一和，“你说得也对，杀了他，传扬出去，外边的人不知道他是个二五仔，反倒坏了咱们的名号。把他给我推回来，老子还有话问他！”

    “遵命！”余勇等人大喝一声，拖着吓瘫了的汤祖望再度回到中军帐内。张金称命人将汤祖望按在胡凳上坐稳，然后冷笑着追问：“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儿。你这人一看就不像个有担当的，怎么敢大着胆子来下？”

    “是，是魏，魏长史强逼着小的来的！”汤祖望用手抹了把鼻涕和眼泪，带着哭腔回答。“我说不来，他非逼着我来。还说您不会杀我，说不定还会给我些赏钱！大王饶我这一回，饶我这一回！下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有下次？”张金称笑着追问。

    “这事儿！”汤祖望又抹了把鼻涕，硬着头皮回答，“魏长史说，魏长史说这么大个事情，肯定双方得商量商量。一回不成再跑二回，总之有来有往，买卖就能做得下去！”

    一句话，又把大伙全给逗乐了。敢情武阳郡众官吏把彼此之间互相勾结的事情当成笔买卖给做了，所以才派了这么一名上不得台盘的活宝来。但从严格角度讲，这个比方也没什么不妥。买卖么？官员们卖的是尊严，买回去的是平安。巨鹿泽群雄收的是钱粮，出售的是不再入侵的承诺。天公地道，谁也没亏了谁！

    听到周围的笑声，汤祖望心下稍安，一边抹着瀑布般的汗水，一边嘟囔，“反正，反正大王，大王如果吃了小的，这，这买卖就砸了！”

    “那看你会不会做事了。如果会做，我就不吃你的心肝！”张金称摆了摆手，笑着道。

    “大王，大王想要我做什么？”汤祖望抬头看了看，满脸惶恐。

    “有些话，我想仔细问你！”张金称收起笑容，继续盘问。“你得想好了回答，自己给自己惹了麻烦，可别说我不讲道理。”

    “唉，唉！我一定，一定！”汤祖望点头如鸡啄碎米。

    事实上，张金称也没有多少需要问的。武阳郡的大部分情况，早已被他麾下的细作打探得非常清楚。而一些事关绝密的，又远非汤祖望这种小吏所能了解。绕着弯子扯了半个多时辰，只不过起到了个印证作用。问到最后，看样子实在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了，张金称笑着伸了个懒腰，冲着帐外大喊，“来人……”

    “大王饶命！”汤祖望立刻吓得又从胡凳上跌了下来，俯在地上连连叩首。

    “我不杀你！”张金称轻蔑地撇嘴，“来人，带他下去休息。二当家，你替我赏一锭银子给他，让他压压惊！”

    二当家薛颂笑着起身，从背后的亲兵手里接过早已准备好的银锭。完完整整一大块，足足有五两轻重，上面还打着官府的钢印。像这种压库的银锭，市面上极为罕见，送到当铺去，至少能换回八千个肉好。

    汤祖望见了银子，瞬间又忘了恐惧。涎着个脸连连向上面作揖，“谢大当家，谢大当家。日后若是再需要人往这边送信，小的一定主动请缨！”

    “滚下去！”张金称虚踢一脚，笑着骂道。

    斥退了信使，众位当家展开魏征的来信，一边仔细斟酌信中的内容，一边商量如何答复。对于已经被王二毛灭过一道的武阳郡，大伙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特别是见了汤祖望被吓得如瘸腿兔子般的模样后，更起了几分轻视之意。

    。“武阳郡也是没人了，居然派了这么个废物来下！”八当家卢方圆难得有机会表现，站在五当家郝老刀的身边，笑呵呵地议论。

    “恐怕不是这般简单！”二当家薛颂素来持重，听到了卢方圆的话，侧过头来回应。其他几位当家和堂主、香主们莫名其妙，都将头转向薛颂，等着听他的进一步解释。二当家薛颂笑了笑，低声提醒道：“大伙难道没发现么？这姓汤的虽然是个废物，却恰恰派了个废物用场。咱们再吓，也从他嘴里掏不出更多东西来！而换了别人，第一未必敢硬着头皮前来送信！这第二么？如果他知道得多，被咱们收拾服帖了，反而对武阳郡不利！”

    大伙一琢磨，还真是这样个道理。汤祖望对武阳郡来说就是一个弃子，把信送到便失去作用。至于张大当家怎么处置他，人家魏征根本无需考虑。

    “也倒是，什么人干什么活！”张金称撇了撇嘴，悻然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说什么人出使什么国来着。对方的国王嫌他样子难看，他说有用的出使有用的国家，他最没用……”

    晏子使楚的故事，也就从张大当家嘴里会变成如此味道。众豪杰闻听，亦都自觉颜面扫地，互相看了看，低声商量：“这姓魏的也太会埋汰人了！咱们不能放过他！”

    “姓魏的恐怕没多少诚意！”

    “故意就像上次九当家下一样，先稳住咱们，然后……”有人想起当年馆陶城外旧事，笑呵呵地插嘴。

    霎那间，整座军帐里边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迅速向说话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大小堂主、香主们面面相觑，都把头偏向了别人，谁都装作自己未曾开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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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七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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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紫骝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可在某个特定的场合说出来，又落入特定人的耳朵里，就完全变了味道。

    大约在一年半以前，巨鹿泽群雄兴兵攻打馆陶县，便是在类似的计策下吃了个大亏。他们先是被程名振用话稳住，然后被王世充轻骑偷袭，差一点儿就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在关键时刻程名振为了自保献了一条“回头反咬”的毒计，说不定眼下在座的当家、堂主、香主们，有一半之上要丧命于运河东岸。

    绿林道讲究的是一碗聚义酒喝过，以往的是非恩怨皆一笔勾销。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巨鹿泽中兄弟不乏对程名振佩服得五体投地，亦不乏因为当年之败对程名振至今怀恨在心。更有几个八当家刘肇安和六当家韩建紘的旧部，总认为是程名振的出现，才导致了后来的那场大火并。可以说，一直以来，在巨鹿泽中上层，有多少佩服推崇程名振的人，就有多少恨不得程名振被天打雷劈的人。而最近一段时间程名振总是忙着校场练兵，没时间来中军议事。某些嗅觉灵敏的家伙，则从中清晰地闻见了一股机会的味道！

    “谁，谁说的！”三当家杜疤瘌手按刀柄，目光在一群人的脖子上逡巡。“咱们当年过什么毒誓来着？哪个王八蛋的良心被狗给吃了？没有小九，轮到你们坐在这里逍遥么？”

    连珠箭般的提问令众堂主、香主们无法接嘴。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说的，无论最初说话的动机是善意还是恶意。见没人有胆子出头认账，大当家张金称也冷了脸，皱着眉头四下扫视，始终不肯出言阻止杜疤瘌，也不肯说一句圆场面的话。

    眼见着真要闹出人命来了，二当家薛颂不得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杜疤瘌，低声劝解道：“老三，别跟小辈们一般计较。小九都做过什么，大当家、你、我、老五、老六都看着呢。断不会为了几句小人之言便瞎了眼睛！”

    二当家薛颂的面子杜疤瘌不能不给，在巨鹿泽中，很多事情，没有薛颂的帮忙根本做不成。“有些人，我看是唯恐咱们这里太平！”狠狠地骂了几句，他抽刀向天，“我们一家三口，对大当家的忠心老天都能看见。小九子他只会练兵，不会扯淡。谁要是想弄斜的，歪的，尽管冲着我来。别捡容易下手的祸害！”

    “老三，你看这话怎么说的！”张金称听得心里不舒服，终于开了金口，“小九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晚辈。且不说老五跟鹃子有师徒之实，我、老二、老六，有谁不拿他当自家孩子看？按座次叫他一声九弟，按辈分，我们都把他当成了自个的亲侄子！”

    杜疤瘌也是真气急了，163度。回过头，他向张金称郑重施礼，“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某些人，总是把咱们的基业给搅黄了才高兴。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咱巨鹿泽背靠一湾大水泡子。朝廷轻易攻不破。但如果窝里边先乱了套，那可就很难说了！”

    “谁说不是这么个道理呢？”六当家孙驼子也上前插言。“有道是家和万事兴。如今咱们巨鹿泽，大当家居中坐镇，文有二当家，武有九当家。再加上我们几个老不死的齐心协力敲锣打鼓，眼见着这日子就越过越红火。咱们凡事都要看大，别揪着过去的小节不放。日后大当家称了王，你们这些大将军、将军们难道还要互相动刀子不成？”

    “估计说话的人没经心，大伙都别往心里去！”八当家卢方元算半个外人，不好说得太多，却也隐隐地替程名振打抱不平，“老九是个实在人，不争名，不争利，一心练兵打仗。如果有人再成心扯他的后腿，那可就太不地道了！”

    几个有良知堂主、香主亦纷纷附和，齐声谴责那个躲起来的挑事儿。张金称由着大伙数落了一会，待众人的气都消得差不多了，用手敲了敲帅案，笑着道：“好了，好了。扯淡人闹出来的扯淡事情！以后谁再犯，记得别被我抓出来。否则，老子正愁没下酒菜呢！”

    “对，谁再提就该杀！”163度。

    “过去了，过去了。咱们接着来看魏征的信。这王八蛋阴险这呢，字里行间都在煽风点火！”二当家薛颂喜欢做和事老，瞅准时机，将话头拉回正题。

    众寨主、堂主们笑着答应。回头再品味魏征的信，才豁然现，信中无时无刻不在突出程名振，唯恐大伙注意不到此人。并且不断地暗示此人是个异类，出身、本领、性格都与其他寨主完全不同。

    “这王八蛋！”张金称将信纸用力拍在帅案上，破口大骂。他倒不是气魏征偷偷给自己设套，毕竟双方一个为匪，一个为官，明争不过，便改为暗斗，有情可原。他生气的是自己刚才心里边如沸油般，一直被熬得冒烟儿。

    能参与决策的总共就这么三十几号人，无论是谁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只要他下令去查，肯定能将其揪出来。但他偏偏就没下那个令，不是因为没听见，而是刻意放过了肇事。

    如果上了魏征的当，自己可真就成傻子了。想到这儿，张金称好生愧疚。抬头看了看杜疤瘌，笑着说道：“姓魏的太阴险了，不但派了个废物来下书，而且在书中放了毒。好在薛老二警醒，一下子便识破了他的伎俩。老三，你说，咱们该怎么答复他？是提兵直接扫平了武阳郡呢？还是先把钱粮要到手，然后再慢慢算账？”

    “大当家做决定吧，反正不能便宜了他！”杜疤瘌笑了笑，满脸疲惫。作为最早追随张金称的心腹，他目睹过孙安祖的死、刘肇安的死，还有形形死于内乱中的同伴。其中一部分是罪有应得，而另外很大一部分，却是……

    张金称与杜疤瘌早年搭伙出塞贩货，算得上是老交情了。彼此之间相当熟悉，甚至能猜到对方笑容后隐藏着什么。此刻见杜疤瘌情绪不高，心里愈觉得别扭，僵硬地笑了笑，大声道：“我宁愿不要那份钱粮，也不想放过他。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那武阳郡上下就是一伙贼……”

    “依我看，咱们先跟他以虚对虚，互相应付一段时间！”明知道此刻不是自己该说话的机会，五当家郝老刀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个狗屁卫文升还在黎阳驻扎着。咱们一进武阳，肯定得把他给招过来。到时候前头攻城，后头还得防着他，两头都有得忙活。况且马上该芒种了，贸然出兵，害得百姓们下不了地，来年又是个大麻烦！”

    “老五说得极是。咱们现在不比从前，打起仗来顾虑颇多！”二当家薛颂犹豫了一下，也对郝老刀的话表示支持。“怎么跟官府瞎对付，咱们商量着办。真要打仗的话，还得把老九他们夫妻两个叫来一起商量，163度。能不能将队伍拉出去，需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按照巨鹿泽的展计划，张金称在今年春天本来就没有出泽的打算。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倒不是因为体恤百姓，不想破坏农时。而是因为称王的祭坛马上就可以盖好了，只要选个黄道吉日，巨鹿泽就可以打起个比以往更响亮的旗号。

    此外，由于去年冬天王二毛大胆洗劫了黎阳仓，今春巨鹿泽很轻松便可以渡过青黄不接那段时间。既然嘴里有吃的，库里边有存的，弟兄们就没必要急着去打劫。竖起王旗之后需要聚拢人气，即便不讲究“盗亦有道”，为了图个吉利，短时间内张金称也不想再看到血光。

    但魏征算计到头上来了，还涉及巨鹿泽内部的团结问题，该做的样子张金称还是不得不做一做。“既然姓魏的招惹咱们在先，咱们也不能便宜了他。老五说得好，咱们先跟他糊弄着，让武阳郡上下不做防备。至于打不打他，改日找小九子要句准话。毕竟姓魏的矛头主要是冲着他来的，他最有说话的权力。并且，老二说的那句话也是个道理，打仗的事情，咱们九个寨主要一块商量，不能商量时缺了小九子夫妻两个，卖命时却让他们两个冲前头！”

    罢，他又将目光转向杜疤瘌，笑着等待对方的回应。杜疤瘌见张金称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再拿架子。笑了笑，低声道：“小九和娟子都是小辈，冲在前面也是应该的。大当家最后这句话是正经，重要的事情，还是九位寨主一块商量后再做决定比较稳妥。”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的事情揭过，日后谁都别再提！”张金称终于了结了一桩烦心事，感觉到说不出的疲倦。他知道自己今天状态不对的原因，也明白程名振夫妻两个对自己的忠心，更清楚魏征那封信里边的很多话，就是为了挑拨离间，根本当不得真。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令人看到后再也难以忘记。

    “郡县之位，唾手可得。假以时日，封侯拜将亦不在话下……”如此贤才，岂是久居人下之辈？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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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七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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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紫骝

    越琢磨越心中忐忑不安，张金称草草地结束了议事，转回后寨。短时间内该如何用人，今后的目标如何，以及巨鹿泽到底该如何展，种种规划，都是前年他从柳儿夫人所讲的汉代故事中找到的灵感。如今遇到令人困扰的问题，张金称非常迫切地想知道被自己引为前辈同行的汉高祖刘邦是如何面对？

    眼下柳儿被安排住在后寨靠西的跨院，门前种了很多竹子，看起来非常幽静。自从去年冬天阵斩冯孝慈，顺道从滏阳城中弄了两个豪门千金后，张金称已经很少到柳儿的房间里就寝了。一是因为柳儿年纪毕竟比新人大了十几岁，再怎么风韵犹存，毕竟昭华不再，手脚都不像新人那般粉嫩。二则是因为柳儿是烟花场所历练过的，言行举止都能良好的控制。起初时住在一起很令张金称迷醉，时间久了就觉得假，就觉得她的所有反应西都是装出来的，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能在新人身上能得到的那种征服感；第三，张金称马上要称王了，王的夫人将来要母仪天下，把烟花出身，屡经转手的柳儿扶上那个位置，肯定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张金称自尊心很强，绝不允许自己被人嘲笑。但扶一个新人上位，他又觉得十分对不住柳儿。毕竟巨鹿泽这两年的展壮大与柳儿在背后为自己的谋划密不可分。所以他干脆选择眼不见心不烦，通过尽量减少跟柳儿的相处时间的方式来降低自己内心里的负疚。

    但眼下的烦心事，却是非柳儿不能分担。新纳的那对姐妹花出身高贵归高贵，吃喝穿戴样样讲究，却没见过多少世面。更不像柳儿那般聪明，能用极简单的故事说明白一个道理。

    对比起新人居住的院落，柳儿的住所显得格外冷清。除了丛生的竹子和几株早的杏花外，几乎没任何点缀。让人瞬间如同从闹市走到了幽谷，非但将人气隔绝在外，连头顶的阳光也变得冰冷了起来。

    “这里太素了，需要好好收拾收拾，弄几件像样的家具才成！”心中一边想着如何回报柳儿的帮助，他信手推开了院门。几个日常跟着她的小丫头猛然见到大当家，吓得鸟雀一样蹦了起来。端茶送水，擦桌子抹胡凳，忙了个晕头转向。

    “夫人呢？”张金称不喜欢小丫鬟们那一惊一乍的模样，皱着眉头询问。

    众女婢被问得一愣，先是以目光互视，推让了好半天，才有个年龄看起来稍大的小丫鬟放下热茶，低眉顺眼地回应道：“禀大王，夫人去校场了。大王先用茶，奴婢们马上就去接夫人回来！”

    张金称心情本来就差，听到婢女们的回答，愈觉得喉咙里堵。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低声质问：“校场，她到校场去干什么了？每天都去么？”

    “禀，禀大王！夫人，夫人偶尔，偶尔才去一回。”奉茶的丫鬟晏紫听出张金称语气不善，更是吓得六神无主结结巴巴，“您，您先喝茶，奴婢们这就去接！”

    “一个人去的？”张金称突然笑了笑，露出了满嘴的黄牙。

    “嗯！夫人不愿意让我们跟着！”小丫头晏紫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回答。每天都听说张金称的凶名，今个儿终于见了一回真人。光是听呼吸声，已经吓得魂飞天外了，163

    不用问，这帮贱货肯定是因为看到自己总不到柳儿这边来，所以故意怠慢。一瞬间，张金称便猜出了事情背后可能存在的真相。不由得又气又愧，抓起茶盏，重重摔在了地上，“是她不让你跟着，还是你们故意偷懒？一群光吃饭不干活的东西！万一她需要个人端茶倒水呢，难道连柴禾都得自己去捡？”

    “大王饶命！”几个小丫头从来没看过张金称火，登时吓得筋酸骨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夫人，是夫人不叫我们跟着的。她嫌我们笨，缀脚！”

    “是笨，笨得都该把肚子剖开，在心上戳两个窟窿眼儿！”被小丫头们哭声弄得好生烦躁，张金称怒气冲冲地骂。骂完了，又觉得很没意思，瞪着眼睛四下逡巡，就像一头恶狼般，试图自羊群里找一个最肥嫩的下口。

    丫鬟们被刀一样目光逼迫，吓得哭都不敢大声，用手掩住嘴巴跪在地上抹泪。那无声的噎涕更令人心烦，张金称跺了跺脚，又抓起桌案上的茶壶砸将过去，“都给我滚，找个水坑跳下去自己把自己淹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刹那间，他的耳边就清净了。众婢女跌跌撞撞地跑出门，一边哭，一边推举出晏紫去给柳氏送信。才走到半路，163度。小丫头晏紫不敢隐瞒，哭哭啼啼地将张金称来找，而大伙因为答对不当而惹祸的事情禀明了。柳氏也有一段日子没见到张金称了，心里边正捻着酸，听完丫鬟的哭诉，笑了笑，低声道：“没事儿，告诉大伙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一切有我呢，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们头上！”

    “可，可大当家的脸色，脸色青得厉害！”小丫鬟晏紫眨巴眨巴噙满了泪水的眼睛，低声提醒。

    “他就是那么一个人！别管他！”柳儿冷笑着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

    嘴上虽然说得轻松，内心深处她亦有些怕。就着路边的湖水重新梳理了妆容，将脸上的汗擦干净了，将头捋顺，衣服都扯整齐后，才迈着细碎的步子，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163

    正直早春，乍暖还寒，天干物燥。张金称自己摔了茶壶、茶盏，又赶走了婢女，渴得嗓子直冒烟。正逡巡着看屋子中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砸来泄的当口，恰恰看到柳儿推开了房门。这下他立刻找到了出气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指着对方的脑门喝道：“一天不出门就憋出了犄角不是？这院墙怎么就矮了，竟关不住你的两条腿？”

    “大当家这是什么话啊！”柳儿被骂得一愣，眼泪立刻就涌了满脸。“不是大当家让我去多跟鹃子接触的么？还说现什么不妥立刻回来告诉你！怎么这两个月大当家不到我这边来，把人忘了还不算，把说过的话也都给忘记了？”

    看到柳儿哭得梨花带雨，张金称心中的万丈怒火立刻被浇得灰飞烟灭。通过柳儿掌握杜鹃的动向，进而监视程名振会不会逃走，这还是去年春天的时候，程名振刚刚开始练兵那会儿他下的命令。后来程名振一再为巨鹿泽立功，已经用无数颗人头证明了其忠心不二。张金称不再担忧他不告而别，却把自己当初的安排给忘记了。

    从道理上讲，柳儿的行为的确不该遭到指责。她和杜鹃的友谊就像一根线，这头连着张金称，另一头连着程名振。去年夏天，很多程名振不愿意说的话，都通过这条线传了过来。为了让对方更好地为自己效力，张金称也曾默默地做了很多事，赶在矛盾生之前，解决了程名振即将面临的麻烦。

    可今天，这条已经许久不用的线，却让张金称觉得非常别扭。他没理由再对柳儿火，也不想承认自己刚才的指责有什么欠妥之处。背着手走了几步，冷笑着道：“我是说过让你多跟鹃子接触。但你也不能整天守着她们两口子！你看你这儿都成什么样子了，小丫头们一个比一个欠收拾，屋子里边冰凉冰凉的，连丁点儿人气都没有！”

    “男性属阳，女性属阴，大当家多来几趟，这里自然就有人气了。”柳儿用手揉了揉眼睛，幽幽地回应。

    “我这……”张金称心里一柔，为之语塞。他想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公务繁忙，所以才许久没到对方这里来。但这句谎话显然太蹩脚。巨鹿泽的后寨总共就巴掌大，新人的院子跟旧人的院子只隔着几十步。他每天几时回窝，几刻出门，根本逃不过女人的眼睛。

    “妾身知道大当家忙！”擦干了眼泪，柳儿的表情又变得乖巧，“男人么，当胸怀天下才对。是妾身不好，不该总是心存妄想。总期盼着大当家打完天下后，偶尔也能到我这边坐坐，越盼越是恐慌，越恐慌心里越是空……”

    没有一句话是指责，但比指责让张金称更招架不住。伸出手去，他一把将柳儿搂在怀里咧开嘴巴，低声安慰道：“你别说了，别说了。是我最近疏忽了，这个月，这个月保证多来几回，多来几回还不成么？！”

    “也没什么怠慢的。是我喜欢清静！”柳儿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于是顺从地让张金称抱着自己。“院子清静了，人心也容易静……”话只说了一半，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目光缓缓扫向了窗外。

    期待的人是张金称？她不想告诉自己答案。窗外，春天又到了，几枝早的野杏开得正红火。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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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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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紫骝

    张金称本来就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压根儿没注意到怀中的躯体已经魂飞窗外。阅读最新最快章节请到抱着柳儿的肩膀温存了一会儿，终归按捺不住，低头在对方耳边解释道：“眼下我遇到了一件事…”

    “爷先等等！”柳儿的身体猛然硬了一下，然后笑着将张金称推开。“先容妾身找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然后再给爷烧壶茶来！”

    着话，她也不待张金称同意。径自走到门外去招呼下人。几个婢女正胆战心惊地恭候在门口儿，听完女主人的命令，长舒了一口气，跑进跑出，小心翼翼地将屋子收拾干净。

    有柳儿在身边，张金称便不觉着被晃得头晕了。像个男主人般危襟正座，静静地看着柳儿和婢女们一道忙碌。在新人那边，那对姐妹花是从来不干这些低贱的杂活的。她们有那个时间会猜谜、斗草、射覆，即便偶尔动动女红，也是精雕细刻，个把月都见不到成品。

    那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贵，不像柳儿这样，也不管干净还是肮脏，总喜欢亲自动手。但在有些时候，张金称又觉得事必躬亲的柳儿给人的感觉更亲切。就像已经故去的他的乡下媳妇，闲不住，总会给自己找些事情干。

    忙碌了一会儿，被张金称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终于恢复了原来的齐整。侍女们送上热茶、摆好点心，弓着身子退下。柳儿先伺候着张金称吃了些，自己也随便垫了一点儿，然后捧起一盏热茶歪在床边，静静地等着张金称的垂询。

    “其实，其实也不算什么要紧事！”也许是肚子里有了东西的缘故，看着柳儿慵懒的模样，张金称的心绪突然又安宁了下来，笑了笑，低声道。163

    “您就说给我听听么？妾身其实未必能帮得上什么忙，却能跟着长长见识！”柳儿双目含笑，如同撒娇一般追问。

    “呵呵，呵呵，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张金称又笑了几声，很是犹豫自己该不该问。“那个，那个我今天突然想起你跟我说过的故事，然后有点儿纳闷。然后，然后就过来，其实主要是好多日子没来了，想跟你说会子话！”

    这当然不是张金称的真实想法，柳儿心里透亮，脸上的表情却越喜悦。“这是您的家，您当然随时可以来！您也歪一会吧，我给你锤锤背！”

    罢，放下茶盏，将张金称推倒在床上，拿起一只美人拳，在张金称的腰间轻敲慢打。这可是很长时间没有过的享受，张金称立刻舒服得鼻孔里边直冒泡。一边哼哼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嗯，嗯，就那，就那。这人啊，嗯，就怕年纪大。年纪一大，没毛病筋骨也酸。我跟你说啊，我今天突然想到这么一档子事儿。那个，那个刘邦，就是那个不会打仗，就会用人的那个刘邦…”

    “爷说吧，妾身听着呢。刘邦怎么了，你又看中了哪个来给你当萧何？”柳氏笑了笑，又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这就是柳儿的好处，总不会让你觉得寂寞。张金称长长的舒了口气，继续倾诉，“你不是跟我说过么？那个叫刘邦的家伙最多也就能带十万兵，还老打败仗。但他手下的韩信却能带兵百万，并且屡战屡胜！”

    刘邦和韩信的故事，柳儿的确跟张金称讲过。那是她刚被张金称纳入后宫时，163度。主要是为了让张金称觉得自己有用，不会日久而倦。但现在二人之间已经很久没说故事了，连柳儿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我想，嗯，就那！”张金称趴在床上，看不到柳儿眼神的变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啊，既然韩信那小子那么能打，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刘邦呢？他自己随便拉支队伍出来，日后江山还不是他的？”

    柳儿听得一愣，手上的力道瞬间失去了分寸。好在张金称皮糙肉厚，经得起捶打，非但没觉得疼，反而很是受用。“对，用力，再加大点劲儿。这两天要下雨，我总是觉得腰酸……”

    “啊，噢！”柳儿迅将飘走的心思收回来，手上继续加大力气，以免被张金称感觉到自己的慌张。刘邦不擅长将兵，唯独擅长将将，这是古书上记载，韩信亲口对刘邦说的。但今天的问题，肯定不能只用韩信的原话来回应。张金称问得绝不是什么刘邦韩信，柳儿清醒地认识到。床上这个男人对程名振起了猜忌，所以才试图从古人那里寻找答案。

    “刘邦当年怎么镇住韩信的？你知道么？”张金称等了半晌没得到解答，不觉有些焦急。“那个萧，萧何，还有那个，那个张良，都比刘邦有本事。他们怎么没造反呢？你知道么？”

    萧何等人为什么不造反？只扫过几眼史书的柳儿怎可能知道确切答案！但她的心思转得非常快，略作沉吟，已经想好了说辞。“大当家问这个啊，说来也有意思。据传说中讲，正因为刘邦没本事，所以大伙才死心塌地的保他。那项羽的本领倒是天下第一，最后却落个树倒猢狲散！”

    “这是什么道理？”张金称被彻底弄糊涂了，翻过身来，163

    柳儿不愿意与他正对，温柔地将他的身体又搬了过去，一边继续给他捶背，一边回答，“其实妾身只是听人说过，您也就当个故事而已，千万别当真。刘邦没本事，所以懂得尊敬有本事的人，萧何、韩信他们跟在刘邦身后容易出头，有了功劳后也容易捞到赏赐！但项羽那边就不行了，你再有本事，也大不过项王，怎么混也混不出头来。所以大伙核计了一下，。觉得还是跟着刘邦混容易出息！”

    如此解释楚汉之争的，柳儿这里也算是头一家。张金称听得直眨巴眼睛，对照着自己目前的情况斟酌了片刻，笑着说道：“你说得对，换了我，也不跟着项羽。无论立多少功劳都是霸王的，无论做得多辛苦，都落不到一句好儿！”

    “并且刘邦这人虽然本事不大，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好嫉妒！”用力敲打了张金称两下，柳儿继续苦口婆心，“他知道韩信比自己强，所以打仗方面的事情，163度。不但要什么给什么，而且无论谁进谗言，都不肯听！当年江山还没打下来，他已经将三齐，就是今天的河南河北，统统都封给了韩信。”

    “姓刘的好气魄。”张金称听得入迷，忍不住大声赞叹。用人不疑，赏罚分明，他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够做到。但真的做起来，才觉其远远比想象中难度来得大。

    “是啊，要么人家怎么建立了汉朝呢！”柳儿停住手，喘息了片刻，慢慢总结。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自己亦希望自己遇到了个草莽英雄。虽然是被强捋来的，也好过跟着馆陶县令那个糟老头子。所以一心一意地帮助榻上这个男人出谋划策，即便偶尔目光向外看，也强令自己收心、认命。

    只有鹃子那样单纯的女人，才适合小九那样的男人。而自己的命运，柳儿知道，就该是跟着一个像自己一样污浊的家伙。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榻上这个污浊的家伙才被扶上墙，立刻起了另外的心思。大户人家的女儿，名门闺秀，到底意味着什么，谁都当她猜不到么？人家马上要称王了，需要找良家女子才能般配。捋进泽地里的残花败柳，配不上王爷的地位，也辱没了所有巨鹿泽豪杰的身份。

    “那后来呢，刘邦怎么又跟韩信翻了脸？”张金称舒服地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追问。“你不是说刘邦后来还是杀了韩信么？还有那个啥，那个不见天，不见地的…….”

    “那是他打下江山之后！”柳儿笑了笑，嘴角露出几分苦涩，“打下了江山，韩信就没用了。刘邦说过的话就可以不算了。现在想想，其实刘邦不是有心胸，而是能够忍！”

    “嗯！”张金称眯缝着眼睛，若有所悟。柳儿却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心中凄苦，说话的语调也愈苍凉，“当初他曾经誓，如果想杀韩信，除非天上没有太阳，脚下没有土，身体里边没有血。结果找了口枯井盖上盖子，用绳子向脖子上一勒，什么誓言都解决了！男人么，想说了不算，总有办法！”

    这些都是民间传说。刘邦曾经下毒誓，如果想杀功臣，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无天无地无血。再郑重的誓言也能找到破绽，只要你存心去找。

    张金称听得一惊，163度。他旋即知道柳儿是在跟自己赌气，数落自己将当初情浓时的诺言全部抛在了脑后。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道：“这不，这不是还没打下江山呢么？你放心好了，我这辈子…”

    刚要誓，又想到柳儿方才的话，男人想破誓，什么办法都能找得出来。摇了摇头，继续道，“算了，不说。反正我会对得起你！”

    “大王这话就说重了，是妾身笨，不知道满足！”柳儿笑着擦了下眼睛，尽量展现自己的温柔与干练。“大王记得刘邦夺天下之前那些作为就是了。小九和娟子都是好人，我一直盯着，也没盯出什么破绽来！”

    她也是心神太乱，所以过多没考虑张金称的感受就直接奔向了正题。被人戳破了心事，张金称脸上立即有些挂不住了，腾地一下坐起来，低声叫嚷，“谁说我怀疑小九了。你别瞎猜。女人家，就是喜欢瞎琢磨。记住了，今天的话绝对不能往外边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王放心。妾身虽然笨，那边是外，还是分得清楚的！”柳儿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在脸上绽放出一团浅浅的笑容。她今天算是看清楚了张金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失望至极，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张金称将信将疑，目光盯着柳儿，试图寻找出一些破绽。看了好一会儿，除了微笑外，再现不了什么，自觉理亏，跳下床来，一边喝茶泻火，一边小声嘀咕，“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那也不能完全怪我啊。世道就是这样，我还能跟天下所有人拧着干不成？还有，小九他们两口子那边，你继续勤走动。也不为了别的，他有不想说的话，尽量及时让我知晓。”

    “妾身明白！”柳儿像奴婢一样蹲身施礼。

    “下去准备点吃的，我今天要在你这过夜！”张金称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高兴，挥手将柳儿赶开。他想一个人静静地做会儿，想想刘邦和韩信的故事，也想想今后怎么安排柳儿。虽然不能立她做正室，但也不能亏待了她。毕竟她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性子也比较好拿捏。

    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他又想到程名振和杜鹃两个。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柳儿没向自己汇报过那对夫妻的情况了。虽然以往的汇报也没多大用，但总比听不到任何“秘密”让人放心些。

    这女人不是一天到晚扎在那边么？猛然间，张金称心里感到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刘邦的故事中，不仅仅有一个韩信。他记得还有一个陈平家伙，柳儿对自己讲过…….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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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八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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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紫骝

    这一晚，张金称使出了浑身解数。提供最新章节阅读>~~xue~~柳儿亦是曲意逢迎，婉转承欢。当一切结束之后，他肩并肩躺在榻上，静静地倾听彼此的喘息。

    “小妖精，爷今晚喂饱你了没？”歇了一会儿，张金称突然侧过身来，用拇指和食指托着柳儿的下巴追问。

    这是他们刚刚住在一起时，他经常开的一句玩笑。虽然略显轻薄，却隐隐带着一丝温馨。而她亦如既往地半张开娇艳欲滴的双唇，喘息着回应，“爷自己知道的，还用问？”

    张金称原来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还很结实，还不算老。这一点，他最近在那对姐妹花身上也曾经无数次证明过。但今天他却突然失去了自信，总觉得柳儿的回答得不够直接，不够明白。可男人的自尊又让他无法刨根究底，于是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像练武一样短时间内重新振作，再杀一回，让柳儿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讨饶。可惜没等身体调整到位，眼皮先沉了下去，然后便不可遏止地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二人都起得很晚。张金称随便吃了些早饭，不再提昨天晚上的任何话头，独自到中军处理公务去了。柳儿本来想叮嘱他几句，话到了嘴边，也突然失去了兴趣。笑了笑，转身回屋中默默地梳妆。

    铜镜里是一张的姣好脸，带着一点春意，宛若雨后海棠。但透过斑驳的镜面，柳儿却看到了无法擦去的风尘。

    女人家，一岁便是一岁。风吹雨打之后的海棠即便开得再艳，也无法与那些含苞待放小花骨朵争春。她们所能把握的，只堪是怒放时的记忆。而她怒放之时的妖娆，应该看到的人却根本没机会看到。

    “夫人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很不高兴！”丫鬟们进来收拾房间，看到柳儿梳妆打扮后半晌没挪窝，吓得胡乱划拉了几把便匆匆地退了出去，聚集在窗前窃窃私语。若是放在平日，柳儿夫人早就风风火火地跑到校场中看热闹去了，根本不会一个人在家中面对这份孤独。

    “没事不要多嘴！”小丫头晏紫年龄最大，“见识”也最广，板起脸来小声呵斥。“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夫人累了，想歇一会还需要向你们请假么？”

    众丫鬟吐了吐舌头，做鸟雀散去。她们都很年青，身上带着所有这个年龄段女孩子一样的娇憨与糊涂。张金称昨天抱怨柳儿对她们缺乏管教。柳儿自己心里却清楚，是自己刻意纵容她们稀里糊涂的。一方面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某些遗憾。另一方面，她不希望自己身边有太多的聪明人。

    在聪明人眼里，这世上的傻子太多，太好骗。所以他们总是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聪明。譬如柳儿的上一任丈夫林县令，就是自己硬生生把自己给聪明死的。同样的恐慌，柳儿不想再重复经历一次。但作为一个清醒，她又无力解开这个越来越深的局。xue就好像被关进的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明明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被憋死，却没能力在墙上打一个洞逃生，甚至连捅一个窟窿眼儿求救的力量都没有。这样坐以待毙的滋味还不如那些沉睡着的人，至少他们是死在美梦当中。

    背后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小丫头晏紫走上前，默默地为她揉捏肩膀。昨天夫人替大伙挡了一道灾，她里感激，所以用一种力所能及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谢意。柳儿很清楚这些下人们的想法，拍了拍对方的手指，笑着道：“别忙活了，我一点都不累。小红她们几个呢，平日叽叽喳喳个没够，怎么今天全变成哑巴了？”

    “她们去外边采芦芽了，说是今晚让大王和夫人都尝尝鲜。”晏紫停顿了一下，低声回禀。作为水乡泽国的特产，芦芽在春天会走上所有人的餐桌。上至几位寨主，下到普通喽啰，都将其视作极品珍馐。而那东西适合作为食物的时间极短，动作稍慢的人，往往不是只能捡到别人采剩下的，就是采了一筐子已经嚼不动的老根回来，枉费半天心思。

    柳儿的厨房中当然不缺几筐芦芽。无论是否还受宠，她毕竟也是几位寨主夫人之一，所有吃穿供给从优。丫鬟们所谓采集芦芽给夫人尝鲜，不过是出去踏春的一个借口。柳氏心里犹如明镜，嘴上却不戳破，和气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你怎么不一块去？外边天气不错，别总是闷在院子里！”

    “大当家，大当家昨天说，夫人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晏紫轻轻咬了咬嘴唇，如实相告。

    张金称昨天的怒火很吓人，谁也不想再触他的霉头。而跟在柳儿身边，肯定比躲在外面安全。作为年龄最长的丫鬟，晏紫很谨慎地给自己选择了一个避风港。

    “你倒是听话！”柳儿无奈地笑了笑，低声数落。她不喜欢背后长个小尾巴，那样会失去很多乐趣和自由。但个中原因却不好明说，那根本就是个执念，见不得光，也不能与任何人分享。

    晏紫怕的就是被赶走，恭恭敬敬地蹲下身去施礼，低声回应，“不光是怕大当家责怪，您身边的确也需要个人伺候。否则别的夫人出门都前呼后拥的，您比她们来得早，也比她们对下人好，凭什么就要落了单，看上去就像没人管一样？”

    “那你就跟着！”柳儿回转身，用力将小丫头拉起来。“得不得势不能光看表面。院子里的那两棵杏树开得还艳呢，能咋呼得了几天？”

    “夫人说得极是！”小丫头晏紫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回应。

    跟这种没经历过多少人间风雨的小丫头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柳儿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很无聊。摇头一笑，低声命令，“好了，你早晚会懂。走吧，咱们也出去转转，省得在屋子里边闷得慌！”

    这是小丫头晏紫最为盼望的事情，所以迫不及待地答应着去准备。~~xue~~片刻之后，主仆两个收拾停当了，也拎着放芦芽的竹篮，相伴向泽地深处走去。

    最近一段时间没有战事，男人们可以留在家中做帮忙，女人被则被从繁重的农活中解放出来，四下寻找野菜改善伙食。因此，湖畔周围到处都是笑声，将整个泽地衬托的生机勃勃。如此多的人都干同样的事情，分到每个人头上的收获难免就少了。好在柳儿和晏紫两个的目的也不在挖芦芽，只是拎着竹篮，一边走一边天南地北地闲扯。

    “你家哪的？”爱打听个人私事是女人的天性，即便是圆滑如柳儿也不能例外。

    “南和！”晏紫咧了咧嘴，说了一个非常不愿意提及的地名。

    那是距离巨鹿泽非常近的一个弹丸小县，有一条水路可以直达泽内。在程名振没入泽之前，张金称等人可没有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觉悟。度。便利的交通即意味着“绿林豪杰”们朝夕可至，有钱的大户人家早跑光了，剩下没钱也没势力的，只好留下来听天由命。

    “你也是被掠来的？怪不得这么胆小。”感怀自身遭遇，柳儿忍不住停下脚步，摸着小丫鬟的头安慰。

    对方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晏紫又咧了下嘴，苦笑着道：“不是。我爷娘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哥哥。他见日子过不下去，就带着我入泽投奔了大当家。后来他在狐狸淀战死了。二当家怕我没人管活活饿死，才让我到后寨当丫头！”

    狐狸淀之战是程名振到达巨鹿泽后打的第一场经典战斗。正是凭着此役，他和王二毛两个才彻底于泽地中站稳了脚跟。柳儿清楚那场战斗的所有细节，更明白此战对巨鹿泽的重要性，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可真难为你了。小小年纪便糟了这么多的罪。在后寨过得惯么？平时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晏紫咬了下嘴唇，慌慌张张地接口。难得被女主人关心的一次，她有点难以适应，更不敢随便告别人的状，以免给自己招来祸患。

    “真的没有？”柳儿是何等的精明，在听见回答的瞬间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又伸手捋了下晏紫额前的碎，低声安慰道：“还是个漂亮妮子呢，怪不得有人惦记着。其实，女人还是生得平常些好。就像马莲花一样，越是漂亮，根子也是越苦！”

    晏紫侧开脸去，尽量不跟柳儿的目光相对，“不苦，不苦，夫人从不拿我撒气。我们真的一点都不苦！”

    柳儿咬了咬牙，低声冷笑，“算了，还不是就那点儿破事儿？改天我跟大当家说一声，谁再随便往后寨跑，就打折了他的腿！”

    这下，晏紫更加惊慌了。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眼泪汪汪地祈求，“夫人，夫人别。您别替奴婢操心了。是奴婢自己命苦，怪不得别人……”

    “谁这么大胆子？还敢到我屋子里边造反。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见小丫头吓得眼泪汪汪，柳儿更是心头火冒，挽起衣袖，恨恨作势。

    “别，您别管了。大当家正宠着他…….”

    “该死的东西！”柳儿知道自己的猜测全中了，不由得面如寒霜。度。“他以为认了大当家做干佬，就可以欺负到我头上来么？你不要怕，看我怎么收拾他！”

    愤怒之下，她的话未免有些太大声。临近挖野菜的女人们听见了，吓得纷纷低头。小丫鬟晏紫更是面如土色，几乎跪了下来，苦苦哀求，“夫人，夫人您别。您犯不着生气。他是冲着我，不是冲着您！”

    挖野菜的女人们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纷纷回避。柳儿在寨子中是什么地位，大伙都非常清楚。而胆敢调戏柳儿身边婢女的男人，在巨鹿泽中更是凤毛麟角。不用猜，众人也都知道，这是张金称新认的那两个义子，张虎和张彪其中之一干的好事。

    按照柳儿对寨中群雄的熟悉程度，她能精确地猜出具体是哪一个胆大包天。原名杨彪的张彪出自郝老刀的门下，虽然是个粗人，却颇知进退。而原名周礼虎，曾经在馆陶县衙公干的张虎，却是个色中恶鬼。此人当年不过是个衙役的身份，就胆敢跟衙门里的婢女眉来眼去。如今拜了个有实力的干佬，想必更是毫无忌惮了。度。

    而张金称之所以急着认两个义子，也绝非为了弥补亲情上的遗憾。锐士营的很多将领都来自馆陶县的乡勇队伍，平日里其中与程名振走得近，并被其倚做臂膀的，只有王二毛，段清、周礼虎等聊聊数人。万一周礼虎认了干老子后变了心，程名振身后就等于被架上了一把刀，随时都会刺进他的心脏。

    想到这儿，即便不是为了给晏紫出头，柳儿眼里也容不下张虎了。只是如何提醒程名振做出防备，她一时半会儿还没好主意。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也别害怕。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他再狗胆包天，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对你动手动脚！”

    “嗯！”晏紫咬了咬下唇，低声回应，眼睛里边充满了感激。

    把话题揭开后，主仆两人的心情又舒畅了起来。一边采着芦芽一边唠家常，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竟又从后寨走到了前寨。转过湖湾，便是程名振的练兵场了。新的芦苇还没长起来，远远地便能看到旌旗招展，刀枪闪亮。

    毕竟还是个小女孩，晏紫的目光立刻被远处的热闹给吸引了过去。伫立在湖边，竖起耳朵听将士们的喊杀声。柳儿见她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觉得非常有趣，笑着推了一把，低声道：“要看几凑近了看，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么着！”

    “夫人……”小丫头有些犹豫，不知道校场是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但转念想到夫人几乎每天都要到校场上走上一圈，眼睛立刻闪亮了起来。于是雀跃着走在柳儿身前，一步不停地向最热闹的地方凑。

    此刻的锐士营，无论从规模上还是从装备上，都比去年春天的那个锐士营强得太多。接踵而来的胜利，不但给巨鹿泽抢来了难得的军备物资，而且让泽地中老少爷们的胆子都倍受鼓舞，不再把正面跟官军硬撼视作必死之途。鉴于这种情况，程名振将锐士们重新打散整编，老兵新兵混杂起来组成了五个军，前、后、左、右、中。每军大约八千人，下面还细分为长兵团、巨盾团、朴刀团、弓箭团、辎重团等。几乎原封照搬了大隋府兵的结构，只是在局部根据泽地的实际情况作了些细微的调整。

    士卒的逐步正规化，使得巨鹿泽的自保能力大大增强，同时也使得军中事务愈繁杂。程名振最近一段时间很少到后寨参与日常议事，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在张金称眼前晃，以免招他心烦。更多原因是脱不开身，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去听废话。

    也难怪他忙得晕头转向，数万大军，真正懂得战阵兵法的人，几乎就他老哥一个。每名都尉、校尉都需要他手把手去教，并且还不一定所有人都能很快教会。而都尉、校尉的人选，决策权还在张金称和众当家手里。有些人明明不是那块领兵的材料，考虑到泽地中各方势力的平衡和寨主们的面子，程名振还是要硬着头皮容忍他们。

    好在如今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切已经渐入正轨。特别是那些普通士卒，现在已经完全能分得清楚前后左右、鼓点锣声，只要各级军官们能恪尽职守，整个军阵即便骤然遇到轻度打击，也能基本保持运转顺畅。

    按照张金称的要求，锐士营在去年冬天的恶战后，进行了成倍的扩张。为了将扩张对战斗力和凝聚力的影响降到最低，眼下每一队士卒都是新兵和老兵混编而成。每天下午，老兵带着新兵一道训练，提高阵型配合、贴身格斗的常规技巧。而在上午人精神头最足的时候，则由几个都尉分别带队，在程名振的指导下进行实战模拟训练。通过一定强度的对抗，来提高将领和士卒们对战场的直观认识。

    一旦有弟兄在训练中受伤，或因为受不了训练的强度而晕倒，则归杜鹃及其麾下的锦字营女兵处理。为了提高弟兄们训练的积极性，杜鹃还特地抽选了一批模样周正、性子活泼的女兵在校场周围观战。名为替大伙呐喊助威，实际上则起到了监督作用。在少女们的灼热目光下，任何要脸面的男人都不愿意偷懒。每当女兵们的巴掌声响起时，年青的男性士卒则鼓足了精神，恨不得把浑身上下的本事都展现出来。

    除了带领女兵负担起监督和救护的职责外，如果有人细心去看，还会现杜鹃麾下的锦字营，无论入选锐士营的，还是未被入选的，大部分低级军官都站在观众队伍里。程名振的每一步操练细节，都被他们看得仔细，记得明白。至于他们为什么那样做，是有人授意还是主动参与，个中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矣！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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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骝 （八 下）

﻿    第二章紫骝

    平素几乎日日都要出现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杜鹃心里正感到纳闷。提供最新章节阅读>猛回头看到柳儿和晏紫主仆两个拎着篮子姗姗而来，赶紧放下手中的家什迎了过去。

    “你忙你的，别耽误的正事儿。”往常奉命而来从没觉得过紧张，今天的柳儿心神却有些慌乱，摆摆手，笑着道。

    “没事儿，有人替我盯着呢，哪能把姐姐一个人撂这儿！”杜鹃倒是没看出柳儿脸色的异常来，照旧像平常一样从女兵手里接过一碗冷水，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大口地向肚子里猛灌。

    见到杜鹃那幅天不收地不管的模样，柳儿立刻恢复了正常，快走两步，一把抓住碗边，低声斥责道“天才暖和起来，小心别喝坏肚子！”

    喊了小半个上午，杜鹃早已渴得嗓子眼儿冒烟，怎么肯轻易放弃，一边往回抢碗，一边喘息着解释：“没事，没事，大伙天天喝也没见谁肚子难受过！”

    论力气，纵使三个柳氏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杜鹃，连抢了几下没抢动，她只好悻然松手，没好气地数落：“都快是孩子她娘的人了，怎能这般不小心着自己。一旦被冷气淤积在心口，我看你下半辈子怎么难受！”

    “早着呢？”杜鹃喝饱了冷水，交出碗，顺势自己拍了拍自己平平的小腹。“没那么快，这才刚住一起几天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害羞！”柳氏无可奈何地翻了下白眼，像个慈母般呵斥。

    “这不是没外人么？”杜鹃死皮赖脸地回应。

    姐妹两人平素说笑惯了，谁也不会往心里去。女兵们也知道大当家夫人和九当家夫人是手帕交，在一起总有很多体己话说，所以也不往跟前凑热闹。只是小丫鬟晏紫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又是害怕，又是兴奋，一双脚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两只眼睛也滴滴溜溜，东张西望看个没够。

    “这儿不用你伺候，相看就凑到跟前去看！”柳儿知道小女孩家那点儿爱热闹的毛病，把篮子夺下来，笑着命令。

    “那，那，夫人……”晏紫这才缓过些神来，看看柳氏，又张望了一下校场上往来行进的队伍，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

    “要你去你就去！记得别把自己丢了就行！”杜鹃看不惯别人怯生生的模样，上前拍了她一下脑门，笑着命令。

    小丫头被拍得一僵，旋即明白这是一个友好的表示，羞羞地施了个礼，低声道：“那，那，谢夫人。谢七当家！”

    说罢，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蹦跳着扎进女兵堆儿中去了。柳儿在她背后看得直摇头，笑了笑，低声跟杜鹃数落：“平时都憋出犄角来了，难得能放一次风。这些孩子，嗨……”

    从打扮上，杜鹃就能猜到晏紫的身份，接过柳儿的话头，笑呵呵地回应，“还都不是姐姐惯的，要我说，能跟上姐姐是她们的福气！”

    “你这丫头嘴巴今天抹蜜了？！”柳儿回头，没好气地翻了下白眼。

    姐妹二人嘻嘻呵呵，笑闹着说些女人之间的废话，时间也倒过得飞快。感觉上才一会儿的功夫，上午的实战模拟操练已经宣告结束，累脱了皮的喽啰们听到解散命令，轰地一下便撒了羊，前呼后拥向校场外边走。杜鹃怕晏紫初来乍到适应不了这种混乱场面，赶紧打住话头，招来两个贴身女兵吩咐：“去看看夫人的婢女到哪去了？别让人挤伤了她。这群该死的杀才，跟他们说过多少回了，就是不肯离开校场再散！”

    “能练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柳儿向校场上混乱的人群张望了一眼，然后笑着安慰杜鹃。“去年这个时候，每次要不踩趴下几个，几乎都不算完！现在，好歹互相之间还能留点儿距离，没用矛尖捅自己人的**！”

    “那也倒是！”杜鹃摇头苦笑。让一群散漫惯了的喽啰学习秩序，不比让一个孩子学习走路轻松多少。全亏了程名振打小就看惯了这种场面，明白有些事情需要循序渐进，急不得恼不得。若是换了别的当家来做教头，即便不被喽啰们千奇百怪的坏习惯活活给气死，也得被某些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家伙活活给累死。

    说话间，二人已经从校场外围走向内侧，从人群中仔细搜寻晏紫的身影。正找得有些着急的时候，猛然听斜后方有个小女孩带着哭腔喊道：“你，你不要脸。谁是来看你的了，是夫人要我跟着她……”

    “是夫人体谅你想我想得苦，对不对，我的小心肝儿！”嘈杂的哄笑声中，一个男子阴阳怪气地追问。

    “滚开，姓周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紧跟着，人群中传来杜鹃的心腹侍女红菱的声音，隐隐带着抑制不住地愤怒。

    “谁姓周啊，哪个姓周啊！赶紧站出来听红菱姑娘训斥！”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激出更多的哄笑声。

    巨鹿泽本来就是个大土匪窝，男人们跟女人们开些过分的玩笑，只要不闹出人命来，从来没有哪个当家的会认真追究。虽然眼下是在校场当中，但训练已经结束了，大伙便乐不得将紧张的神经放一放，想方设法给自己寻些开心。

    红菱是杜鹃一手出来的，性子中亦带上了女主人的三分刚烈。几番斥责无果，立刻从腰间拔出刀来，抬手向前虚劈，“让开，刀剑无眼。谁再胡闹别怪我不客气！”

    “吆！你这小妮子，居然跟大爷玩武把式儿。要不咱们就比划，谁赢了，就陪对方一个晚上！”

    “好啊——”旁观唯恐天下不乱，大声替挑衅喝彩。

    “比就比，谁还怕你不成！”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红菱根本没听出对方话中的圈套来，将披风向后一甩，大声回应。

    “那咱可说好了，就今儿晚上！”挑衅挤眉弄眼，满不在乎。“我赢了你陪我，你赢了我陪你！”

    可怜的红菱这才明白过些味道来，脸色一红，举刀便劈。挑衅嘴巴虽然贱了些，手脚却非常利落，一个侧身让开刀刃。再一个倒钩，飞脚踢在了收势不及的刀柄上。

    女孩家力弱，横刀立即脱手。看热闹的人迅让开一个圈子，把交手双方围拢在正中央。红菱兵器脱手，却丝毫不见慌乱，赤手空拳与胆敢出言不逊的男人战做了一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个男子也不好意思再亮兵器，索性空了双手，拳来脚往，见招拆招，不时还在胡扯上几句，口头上占尽了对方的便宜。

    到了此时，小丫头晏紫反倒成了旁观，只会站在圈子内哭鼻子抹泪。无论是男性喽啰和女性喽啰都不肯给予她半分同情，纷纷拍起巴掌，为交手双方大声喝彩。

    红菱毕竟是女孩子，耐力远没男性持久。拆了二十几招后，鼻尖上立刻渗出了汗水。与她相斗的那名男子稳稳地占据了上风，却不想这么快结束比试。一边继续嘴上花花，一边卖弄身手，大有不占尽便宜不罢休之意。周围看热闹的喽啰们见状，愈觉得过瘾，跳脚拍巴掌大喊大叫，“抓她那！抓她那儿！”“唉吆，这脚够狠，断子绝孙啊！”，唯恐天下不乱。

    耐着柳氏在旁边的面儿，杜鹃一直没有出头给贴身婢女撑腰。毕竟跟她比斗的那名男子是张金称新认没多久的义子张虎，无论亲不亲，都算得上柳氏的半个儿子。但看到张虎占了上风还要得寸进尺，招招都往女孩家的忌讳处使劲儿，心头的火便被勾起来了。再听到周围喽啰们喊的那些污言秽语，实在忍无可忍，抬脚向身前的几个倒霉蛋**上猛踹，厉声喝道：“都给我让开，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这么有本事。菱子，退下来。剩下来的场子我给你接着！”

    红菱本来就已经输得无可再输，只是恨对方嘴上无德，所以才免力坚持。猛听到场外响起自己熟悉的声音，眼圈一红，捂着脸跑下。张金称的义子张虎正卖弄的过瘾，根本没觉场外气氛突然变得安静，见对方哭着逃走，哪里肯放，张牙舞爪地追了过去。

    才追出不到五步，前面猛地出现了一双绣花鞋。红红绿绿，甚是漂亮。没等张虎看清楚鞋面上的花样，鼻子和胸口已经与鞋底来了次亲密接触。被踹得两眼黑，蹬，蹬，蹬倒退六七步，仰面朝天跌进了人群当中。

    “谁这么缺德！”连对手的模样都没看清楚就被人踢趴下了，他却丝毫不觉得惭愧。嘴上依旧花花地叫着，“谁，哪个娘们这么缺心眼儿。抢汉子也不用如此着急，老子今天……”

    荤话还没等说完，旁边扶着他的喽啰“呼啦”一下，全都散开了。失去的支撑的张虎再度倒地，直摔了个七荤八素。这回，他终于觉了苗头有些不对，艰难爬起上身，呻吟着道：“不就是个玩么？用得着这么狠？也就是我身子骨结实，换个骨头架子……”

    “还比么？你赢了，我就把红菱和晏紫一块儿送给你当老婆。你要是输了，自己找块豆腐撞死去！”玉罗刹杜鹃好久没威，突然的变化让大伙极不适应。但转念想想杜鹃的绰号是什么，众喽啰谁也不敢吭气了。胆小的蹑着脚尖便向校场外溜，胆大也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张虎这回知道自己激怒了谁，心中暗叫倒霉。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鼻血，可怜巴巴地回应：“嫂子，我哪是您的对手呢？再说了，您是小九哥的夫人，我跟您动手也与礼不合啊！”

    玉罗刹杜鹃把眼睛一瞪，厉声质问：“甭扯我们当家的。咱俩就说咱俩。你知道不知道红菱是我的贴身侍女？既然你敢连她都打，我这个嫂子又何必放在眼里！”

    张虎没被张金称认为螟蛉义子之前，曾经日日在程名振**后边晃，当然知道红菱是什么身份。但他现在也是水涨船高，不必对一个小女兵礼敬有加了。况且今天这事儿分明是红菱先拔的刀子，他脾气再好，也没站着挨砍的道理啊？

    想到这儿，张虎又擦了把鼻血，涂得满脸通红，“嫂子，嫂子说这话什么意思。弟兄们都看着呢，是您的侍女先欺负到我头上来的！”

    说罢，他还想找个人来给自己作证。无奈周围的家伙们看热闹时唯恐天下不乱，到了此刻却唯恐把祸水引到自己头上。一个个侧过脸去，谁也不肯替他说句“公道话”！

    “照你所说，是我御下不严，纵容侍女欺负你喽？”杜鹃的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如果张虎说两句好话，看在往日大家相处尚可的份上，今天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偏偏张虎入泽后见到的完全是另外一个杜鹃，根本不知道玉罗刹的名号由何而来，所以也不懂得服软，兀自硬着头皮强辩：“我可没那么说。只是谁的刀子落在地上，大伙都能看得见！”

    “好啊，那你告她持械行凶去啊。到二当家那边去告。然后再跟二当家说一下，她为什么拿刀子砍你！”见张虎没完没了地强辩，杜鹃气得脸色雪白。如果对方是别人，她早就用刀子来讲道理了。不论是是非非，打服了再算。偏偏对方是张金称的义子，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柳氏就站在旁边。

    “也不至于闹到那个份上！”张虎侧开头，尽量不与杜鹃的凌厉目光相对。此刻他立足未稳，知道即便到了二当家薛颂那里，也没人肯替自己出头。况且大当家张金称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就这么鼻青脸肿地走到后寨去，告诉义父自己被一个女人给打趴下了，恐怕非但讨不回公道来，反而又自讨一顿板子。

    贴身婢女被人当众调戏，柳氏早就气得脸色青黑。不待二人继续争论，上前几步，指着张虎骂道：“走啊，怎么没种了。她为什么要砍你？你最好说清楚些！二当家处事最为公道，说不定还会给你撑腰，让你直接到我房间里把晏紫抱回家去！”

    “我不过是跟她闹着玩儿！”张虎惹不起杜鹃，更没胆子惹柳氏。虽然柳氏现在已经失了宠，但男女之间的事情有谁讲得清楚。万一哪天张大当家对两个新人失去了兴趣，又想起柳氏这口旧灶来，那他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倒霉么？

    “我知道，有些话不该我来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张虎，又看了一眼面冷如霜的杜鹃，柳氏灵机一动，叹了口气，低声数落，“正所谓至亲不过父子。你是大当家的义子，我只是个如夫人，将来怎么样说不定还要看你的脸色呢，无论如何不该得罪你。”

    “但你做人也得有点分寸，知道自己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晏紫她再不济，也是我的贴身丫鬟。你没事儿就往我的房间里钻，是给你义父长脸呢？还是欺负我这姨娘没本事呢？”

    这下，张虎更无言以对了。凭心而论，他对晏紫动手动脚，只不过是在馆陶县当衙役时养成的坏习惯，根本没准备把女方怎么样。但是被柳氏这么上纲上线地一数落，就变成了恃宠而骄，欺负义母了。话一旦传出去，张金称再急着用他，也得要那个脸。他的螟蛉义子之位恐怕连坐都没坐热乎，便要变成一具无头死尸！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自知今天断然讨不到便宜，张虎翻身站起，长揖到地，“姨娘千万别这么说，我对晏紫姑娘没什么恶意。只是大伙平素在前寨开玩笑开习惯了，嘴巴上都没把门儿的。所以到了后寨，也一时没注意到有什么忌讳，总喜欢顺嘴胡诌。如果姨娘和晏紫姑娘不高兴听，我以后改了便是。还请姨娘不要生气，为了我这个混球，气坏了自己不值得！”

    一番话，既服了软，又把自己犯下的错轻描淡写地推了个干净。即便听在柳儿这机灵人的耳朵里，也不得不佩服他聪明。抬眼看了下杜鹃，现对方也没继续追究的打算。柳氏只好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也别怪我说你说的重。算下来，咱们还都是馆陶县的乡亲，情分非同一般。你如果真的喜欢晏紫，就到阵前多打些漂亮仗，自古美人爱英雄。届时她耳朵里日日灌满你的大名，即便嘴上不肯，心里也肯了。可如果你就知道一味地说漂亮话，所做的事情却没有半件能拿上台面。将来即便你在大当家那里把她要了去，她心里也未必会看得起你！”

    呵斥完了张虎，又转身拉过晏紫的手，笑着叮嘱：“好了，别哭了！我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你自己也争点气，将来无论是谁，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就直接拿刀子砍。女孩子家，越是软弱，越容易被人欺负！”

    小丫头晏紫没想到自己的事情居然弄到了这么大的阵仗，让一位当家，一位夫人替自己出头。又是害怕，又是感动，抹着眼泪连声答应。经历了这样一场“热闹”，柳儿显然也失去了继续观看下午训练的心思，跟杜鹃打了个招呼后，带着晏紫怏怏离去。

    既然当事双方之一已经走了，杜鹃也没必要继续跟张虎纠缠。横了他两眼，也带着紫菱，红霞等侍女离开。没打着狐狸白闹一身骚，张虎后悔得连跳湖的心思都有。下午训练整个就没了状态，甭说招呼好麾下士卒了，连自己都分不清旗号跟鼓点儿。好在程名振早就被人告知了休息时生的事情，也没过多追究，随便给张虎找了个借口，命他提前回去休息。

    到了晚上，杜鹃依旧憋满肚子的火儿。洗过澡，一边伺候着程名振更换衣服，一边怒气冲冲地数落：“中午闹那么大动静，你居然也不过来看看。万一那小子不知道进退呢，咱们还真的跟他闹到后寨去？”

    “你不是把人家都给打趴下了么？我再过去干什么？”程名振轻轻拍开杜鹃的手，笑着回应，“再上去帮你补几拳，打他个不长记性？还是上去秉公处理，让大伙都无法下台？”

    “那倒也是！”杜鹃抿嘴而笑。事情关乎大当家张金称，如果程名振出面了，双方反而不好收场。像当时生的一样，她为侍女抱打不平，揍了好色之徒一顿。过后挨打的没脸告状，张金称也没必要追究。整件事情到此为止，双方都落了个清静。

    想到这一层，她的气儿全消了，眼神也慢慢温柔了起来。不料程名振却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恐怕这事不像表面上那般简单。你还记得当时柳儿所说的话么？绝不是只为了教训张虎！”

    “她说了什么？”程名振不提，杜鹃还真把柳儿的话给忘了。此刻仔细想想，觉其的确有些反常。照理儿，晏紫挨了欺负，柳氏应该早出头才是，为何要等到自己压不住火动了手，才出来帮忙？

    可若说柳儿想利用自己来对付张虎，形势又不是很靠谱儿。毕竟柳儿争的是后宫之位，外边多一个援手就多一份把握，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跟张虎结仇！

    想来想去，杜鹃想得脑瓜仁都疼了，也没弄清楚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猫腻。程名振的脸色却愈郑重，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恐怕泽地里的太平日子已经到了头！大当家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真的要起了疑我之心……”

    “你是说柳儿姐姐在提醒咱们？”杜鹃吓得一把捂住程名振的嘴，小声嚷嚷。看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她才放下手来，以极低的声音追问，“怎么会这样？咱们不是已经做了很多让步了么？我们两个寨子都合并成一个了，他怎么还嫌不够？”

    “人么？！”程名振叹息着感慨。当年他也没想到林县令会出手加害，结果差点连命都保不住。所谓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同样的事情经历过一次，第二次便警醒许多，只要有个风吹草动立刻便能觉苗头。

    只是觉的苗头之后如何应对？想来的确有些令人头疼。张金称对自己有恩，万一双方生火并，无论胜负，日后自己肯定难在江湖上立足。抛开这一层不算，即便是非自在人心，眼下张金称步步紧逼，杜疤瘌却念着老哥们儿之间的情谊，不断要求自己的女儿女婿退让。翁婿至亲还如此，巨鹿泽其他几位当家的态度可想而知。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那一天，恐怕除了杜疤瘌之外，泽地其余几位当家，无论愿意不愿意，都会站在张金称的一边。

    “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呀！“杜鹃性子急，见程名振只顾着叹气，忍不住低声催促。

    程名振摇头苦笑，“希望是我多心，按道理，柳氏夫人怎么着，也该帮他的丈夫，不该帮咱们！但凡事都需要早做准备，从明天开始，咱们的寨子夜间巡逻人手增加一倍。调整队伍，把跟咱们不亲近的尽量放在外围，死心塌地跟着你的尽量调到身边。另外，出去探泽外情况的弟兄们，你也催促他们再抓紧一些。哪天泽地里无法容身了，好歹咱们得有个去处！我不想跟大当家动手，但也不能任他宰割。实在不行就像你说的那样，咱们一走了之，找人山头躲起来，凭着手中的财宝逃过这个乱世！”

    千头万绪集中在一起，听得杜鹃脸色越来越苍白。到外边去立个寨子，自己打自己旗号？她从来没这么想过这么复杂的事情，但为了丈夫，她必须着手去做。“来得及么？阿爷也是，他说过后寨有他顶着，怎么也没见他能弄出个动静来！”

    “我估计，大当家即便对我再不满，只要我做得挑不出什么错处，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力。”程名振苦笑了几声，继续向杜鹃交底。“他现在忙着称王，届时会遍绿林帖子，邀请很多豪杰前来助兴。如果在称王之前先来一场窝里反，面子上会非常难看。所以，咱们应该还有一段缓冲时间。不会立刻就被逼到绝路上。并且，说不定等称王之后，大当家有了新的目标，就不会再折腾咱们了！”

    “嗯！”杜鹃轻轻点头。她现在心里边非常乱，根本无法判断形势。但凭着对张金称的过去的了解，她相信丈夫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巨鹿泽已经先后稀里糊涂地死了好几个大当家。下一个别人爬起的垫脚石，绝不该是自己的丈夫！

    “咱们也不是非这样做，只是，有备无患！总比祸到临头，只能束手待毙的好！”怕杜鹃过于担心被人看出端倪，程名振又拍了她一下，笑着安慰。

    “我知道！”杜鹃惨然一笑，用手指比了比二人的胸口。你知，我知，如果在这世界上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能相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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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一 上）

﻿    第三章朝露

    既然心生警觉，程名振便愈不愿意往后寨去了。(提供最新章节阅读>即便是不得不参加的议事，也与杜鹃二人带着各自的亲卫同来同往。虽然二人心里都清楚，真的要是生什么异变，这区区三十来号亲随未必能抵挡得了多长时间。但多一个人便多一分突围的机会，只要夫妻两个其中任何一人能跑回锦字营，号召起来的弟兄就足以令张金称对剩下的另外一个投鼠忌器。往最坏里打算，即便事突然，夫妻两个都冲不出来，至少也能战死在一块儿。不用一个孤单的走在黄泉路上，另外一个却要在别人的猜忌中忍辱负重地苟活。

    这种反常的举止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很快，一些有心人便现了端倪。“大当家居然会怀疑九当家？”很多年青的喽啰们为此感到惊诧莫名。“九当家怕是功高震主了！”一些胆大的家伙私下里感慨。最觉得愤愤不平的是锐士营的弟兄，长期以来，他们一直都在程名振指导下训练、作战，深知这位年青的九当家胸中的本事。并且，在最近这一年多来，每次打仗，九当家总是厮杀时冲在最前，分好处时走在最后。大头全被老家伙们拿走了，他们居然还要鸡蛋里边挑骨头，真是太不知道好歹了。

    底层喽啰只是牢骚，鸣鸣不平。一些中低级的头领，心中却各自有了新想法。有道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程名振打仗打得好，结果没受到应得的表彰，反而落了一身猜忌。大伙呢？在泽地里的势力还不如程名振！人家好歹还有个能在大当家面前说上话的岳父，大伙却除了一条烂命外什么都没有。前方跟官军抡着刀子，背后还得小心自己人的冷箭，这种日子，问谁能够过得下去？

    人心里想得多了，难免就要找个泄的出口。这天训练结束，韩葛生、段清、张瑾等人喝了些酒，心头火起，便一把拉了平素相交甚厚的周凡、张猪皮、王飞等几个朝程名振的宅邸走来。进了屋门，也不说话，一个个坐在胡凳上哀声叹气。

    “各位兄弟这是怎么了？莫非谁给了你们气受不成？”杜鹃见众人的举动实在是可笑，一边带着侍女端茶倒水，一边抿着嘴询问。

    “怎么了？没怎么？大伙就是觉得心里边堵得慌？”张瑾原来就一直归属在杜鹃麾下，资格最老，性子也最急，拍打着桌案气哼哼地回应。

    他一开口，周凡和王飞两个立刻跟了上来，“就是，要想让咱们死就来个痛快的，像这般憋憋屈屈算什么？咱们锦字营兄弟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巨鹿泽的事儿，凭什么要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韩世旺和张猪皮都是被硬扯过来的，心里多少猜到了些端倪，却没料想王飞等人把话说得如此直接。感觉到势头不对，又没法脱身，赶紧笑着打圆场，“七当家别跟他们认真，我看几位兄弟是喝多了。刚才还好好的，这几碗黄汤下肚，便都犯起了糊涂来！”

    “呵呵，喝多了，喝多了。也就是跟九哥九嫂这边关系近，大伙什么话都敢说。真的出了这个门，谁还敢乱嚼舌头根子！”

    杜鹃笑了笑，也不戳破二人的鬼心思，“两位兄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先喝茶，九当家去外边练武了，稍后便能回来！”

    “九当家还是每天都练武么？”张猪皮迅接过话茬，大声地追问。

    “当然了。别人的刀都快架在脖子上了，不勤练着点儿能行么？”张瑾翻了他一眼，冷笑着着补充。

    “小豹子，别满嘴跑舌头！”杜鹃狠狠地瞪了张瑾一眼，阻止他继续煽风点火。

    小豹子是张瑾的绰号，他从十四岁便跟着杜鹃，一直拿对方当亲姐姐般看待。挨了训，不敢还口，耷拉下脑袋，气哼哼地嘟囔，“刀子在谁手里大伙都看得见。就是都在这儿装瞎子……”

    “刀子，什么刀子？”正嘟囔着，门帘一挑，程名振笑呵呵地走了进来。看到家里同时来了这么多客人，他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笑着四下拱手，“各位兄弟今个儿怎么这般闲得慌？都跑我这蹭茶来了？来之前也不通知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个大号水壶！”

    此话一出，屋子内的尴尬气氛立刻被哄笑声冲得七零八落。张猪皮一边捶桌子，一边回应：“九当家真是抠门，连热水都不愿意给一口。咱们今天好歹是吃过饭来的，否则，还不都被你拿大棍子打出去？”

    程名振摊了摊手，摆出一幅土财主丢了铜钱的模样。“哎呀，你九哥我穷，今天把你们都招待好了，明天自己就得饿肚子。还是弄个水饱吧，好歹咱门前有个大湖!”

    大伙闻听，笑得愈不可开交。直到把眼泪都给笑出来，才慢慢收拢住，一口一口地细品个中滋味。

    “教头性子豁达，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当年我等在馆陶时，就最佩服这一点！”段清出身于馆陶乡勇，跟程名振走得最近。一边吹动茶上的细沫，一边用目光向另外一名出身于馆陶的底层军官韩葛生示意。

    韩葛生在旁边心领神会，叹了口气，非常遗憾地补充，“要说当年啊，咱们馆陶县那一千多号，也算狠狠地出了回风头。谁料狗屁县令翻脸不认人，弄得大伙走得走，散得散……”

    说到这儿，他故作警觉地打住话头，咧着嘴巴向杜鹃等人道歉，“嫂子，我们可不是说两家话。当年你们好几万人攻城，我们那一千多号兄弟若是不拼命，肯定被大当家全当下酒菜给吃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杜鹃摇了摇头，非常大度地回应，“况且现在我已经成了你们的九嫂，还能再跟你九哥分成两家么？他英雄，我跟着脸上有光。若是他被人欺负了，我心里能好受到哪去？！”

    “咱们几个追随七当家多年，就没受过半点委屈。谁要是欺负到七当家头上来，别人我不管，反正我的锦山堂，肯定二话不说跟他动刀子！”张瑾听见杜鹃后半句话说得凄凉，咬牙切齿地誓。

    “对，咱们锦字营的人再窝囊，也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拿捏！”副都尉周凡要的就是这句话，用力一拍桌案，大声鼓动。

    “咱们不想惹麻烦，但是，如果有人非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咱们也不能伸长脖子挨刀！”段清接过话头，与周凡一唱一和。

    他们两个其中一人是杜鹃的心腹，一人是程名振的心腹，同时把实底亮出来，已经基本上代表了程名振和杜鹃的真实想法。韩世旺原本隶属于前六当家韩建紘麾下，前年秋天因为胆子小，没参与叛乱，才勉强逃过了一劫。此刻见众人群情激奋，心里知道大祸又要临头了，紧张得手脚软，脸色白，在一个劲儿地想朝桌案下出溜。

    韩葛生平素看上去虽然老实巴交，目光却相当敏锐，见自己的同姓袍泽如此胆小怕事，忍不住向他的后背上拍了一掌，大声呵斥道：“老哥，你的腰梁杆子就不能直一会儿啊。站着死，和躺着死，不都一样么？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儿，还能捞多大的便宜！”

    “那，那，没那么严重吧！”韩世旺胆汁差点被人给拍出来，苦着脸诉说。

    “没那么严重，几位兄弟多虑了！”程名振用笑容给他以安慰。“他们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如果日后真有那么一天，大伙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多想就是！”

    “我看哪个王八蛋能对九当家举起刀来！”张瑾一边笑，一边狠。“没九当家，哪来的巨鹿泽的今天?九当家如果不在了，恐怕咱们巨鹿泽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官兵一来，大伙就等战着死吧！”

    “反正只要我段清活着，就不能让人动教头一根汗毛！”段清冷笑几声，目光四下逡巡，最后落在了张猪皮的脸上，“老张，你怎么说？是拿今天咱们的话告诉大当家去，还是跟着咱们一道？”

    张猪皮被他逼得一激灵，赶紧用目光向程名振求饶。看了半天，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大当家最近的确犯糊涂，可也没说要把九当家怎么样……”

    周凡横了他一眼，步步紧逼，“别啰嗦，是爷们儿的你就直说吧，一旦大当家想把咱们怎么样了，你准备怎么办？”

    “实话！”张猪皮歉然地冲大伙拱手，“我这条命，按说是二毛兄弟给的，怎么着也该向着九当家。但我跟了五爷这么多年，他一直拿我当亲兄弟。到时候郝五爷一句话，甭说我，就连我们林字头的所有弟兄，上上下下几千号，恐怕都会跟着他走。如果郝五爷还是跟大当家一条心，我老张也只好先给自己一刀，眼不见为净了！”

    “你他***，老子真看走了眼！”万分失望之际，张瑾冲动地骂道。

    张猪皮惨然一笑，拱手回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不会出卖各位兄弟，也不会对不起郝五当家。各位如果不满意，可以现在就把老张的命取了去。记得做干净些，别留下什么痕迹……”

    如此左右为难，两头都想讲义气，两头都无法面对，才符合张猪皮的性格。如果他痛快的答应与周凡、段清等人共进退，程名振反而要怀疑其居心。见段清等人还要逼迫，程名振赶紧站起来，笑着缓和气氛，“猪皮能说这话，足见把咱们当了兄弟。我不求你一定跟着我，但求你老张到时候别冲过来砍第一刀，伤了大伙的交情！”

    “我不会再拿刀砍自己的弟兄！”张猪皮知道自己今天可以过关了，心情却愈沉重。他在巨鹿泽的时间长，先后经历了几次内乱，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般令人选择艰难。“我也不会让麾下的弟兄，跟咱们自己人为难。说实话，有了你九当家在，巨鹿泽才有了奔头。但大当家容不下你，咱们也只能怨老天爷不长眼睛！古话说，皇上起了疑心，大臣只好等死……”

    听他说得沉重，程名振心里也很难过。无论如何，张金称对他都有救命之恩，这份人情他不能不还。可真的让他像个忠臣一样束手待毙，又实在过了他的承受底限。也许在他心中，从来就没把张金称当过君主。虽然对方一直很努力地想做刘邦，想刀斩白蛇，化身成龙。

    “我从来没想过跟大当家争权！”看了或失望、或期待的众人一眼，他苦笑着解释，“但眼下风声日紧，不得不提前做个准备。大伙也别太为难了，今天咱们还是兄弟，真的闹到非要动手的地步，尽管把眼睛闭上就是。无论你砍中了我，我砍中了你，都是为了个活命，谁也别怪谁心狠，谁也别怪谁不念旧情！”

    听了这话，众人愈难过，连眼泪都差点淌了下来。张猪皮今晚的表态让大伙明白，倘若九当家与大当家生了冲突，其他寨子里的好手，无论入选锐士营的，还是未曾入选锐士营的，恐怕还是要如张猪皮这样，听从其当家人的号令。至于那些本来就浑浑噩噩，胆小怕事的人，如今天的韩世旺。恐怕届时只会把脑袋扎进芦苇丛中，以求片刻之安宁。

    届时肯死心塌地与九当家共同进退的，只可能是原来第七寨和第九寨的部分弟兄。而这部分弟兄即便再能打，也决不会挡得住其余几家寨子的围攻。

    “非这样不可么？”韩世旺胆子最小，仿佛已经看见了巨鹿泽的末日，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滚。

    “看你那个熊样！”张瑾恨不得一脚将其踢到门外去，“如果不是被逼到无路可退，谁愿意跟自己弟兄动刀子！”

    “其实，其实，没，没那么严重！”韩世旺抹了把泪，抽抽搭搭地补充。“两口子过日子，还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呢！大当家不过是一时想不开……”

    “等他想开了，咱们早死了！”周凡气得直摇头。都知道韩世旺胆小怕事，可其最近几次战斗中的表现却着实可圈可点。大伙都以为他转性子了，谁料关键时刻，照样拉稀不误。

    “我是说，我是说不能躲一躲么？”韩世旺继续抽噎，说出来的话却让程名振心内为之一动，“四当家，四当家在的时候，大伙谁看到他谁烦。他走了这大半年，几位寨主们说起他来，全都说他的好处！”

    四当家王麻子借着威慑牵制河西官军的由头，去年率部越过太行山后便一去不归了。张金称写信劝了他好几次，都被其找各种借口搪塞。如此狂悖的行事，却让寨中的老人想起了他的好处。非但没以叛逆待之，反而不时地向太行山另外一侧输送些金银细软作为补给。

    韩世旺认为，程名振现在之所以被大当家视作眼中钉，也是因为他距离大当家太近了，近得让人感受到了威胁。一旦他打着巨鹿泽的旗号离开一段时间，让大当家张金称把心里的坎儿绕过去，双方还会恢复到先前那种鱼水相得的局面。那样，无论是对程名振还是对张金称，都好，都何乐而不为？

    程名振今晚之所以特意暗示周凡把张猪皮和韩世旺叫到自己家中，就是因为他们两个分别代表了巨鹿泽中两种不同的人物。一种是有能力且有担当的，一种是有能力却胆小怕事的。对二人的表现，他都非常地重视。眼下听到韩世旺的建议，不由得有些心动，犹豫了一下，低声沉吟：“世旺说得很有道理。有办法能让大当家对我放心，自然是最好不过。可现在四处都没有战事，我找个什么借口才能躲出去？一旦我离开了，弟兄们和弟兄们的家人怎样才能不受牵连？”

    “都是，都是那个魏征在挑拨！”韩世旺见识不俗，却没什么好方法可为程名振提供。只是一个劲地强调，眼下困境都是魏征那封信造成的。罪魁祸在巨鹿泽外，而不是在泽内。

    “我也知道是魏征挑的事儿！”程名振眉头紧锁，“二毛曾经提醒过我，姓魏的很难对付。但是我没料到，他难对付之处不在战场上！”

    “那未必不是个好借口！”韩葛生眼神突然一亮，慢吞吞地说道：“教头，如果咱们打着去收拾魏征的旗号呢？谁也不能拦着咱们吧？”

    “收拾魏征？”程名振的眉头迅向上一挑，犹豫着问。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自己居然没想到。巨鹿泽内部实在太闲了，所以才总有人想折腾事儿。如果突然外边有了敌人，大伙的注意力稍作转移，也许危机还会被推迟一段时间。

    将祸水外引，也符合张猪皮的利益。想了想，他大声提议：“如果九当家准备收拾魏征，我可以私下联络几个堂主，在议事时把话头挑起来。那小子一再写信挑拨大当家和九当家的关系，答应咱们的粮草辎重又迟迟没送过河……”

    “问题是带多少人去？”

    “我看重在威慑，既然姓魏的欺负到九当家头上，不用别人帮忙，咱们锦字营的弟兄就不该放过他！”

    眼前突然多了一条可供选择的道路，周凡、段清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如果能过得去，他们也不想跟张金称翻脸。毕竟对方头上顶着大当家的名号，众人即便占全了理，传出去后，名头也不会好听。

    “去哪？”

    “找个合适的地方，既然能够得着武阳，又能跟泽地保持联系……”

    众人越说，眼前越是明朗。仿佛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云突然散去，天空中射下璀璨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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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一 下）

﻿    第三章朝露

    过了几天，果然有名很少说话，但资格绝对够老的堂主在议事时，非常愤怒地提起了武阳郡长史魏征答应给巨鹿泽的“保安费”迟迟没到的问题.众人一听，心头的火立刻被勾了起来。巨鹿泽现在算得上是河北道内数一数二的大绺子，岂能被一个书生随便忽悠？即便他把老少爷们都当成了傻瓜，那张大当家呢？张大当家难道也是可以随便糊弄的？

    “干脆，咱们也甭再跟姓魏的废话，直接派兵端了他老巢！”郝老刀早就憋得浑身痒痒，跳起来，挥舞着胳膊建议。

    “对，前后都来了三封信了，半个肉好都没见着。他当咱们巨鹿泽是什么啊？卖弄文采的地方？”六当家孙驼子很少冲动，这次也显得忍无可忍。“照我说，咱们直接打到武阳去，需要多少钱粮物资咱们自己拿！”

    三当家杜疤瘌早就希望给巨鹿泽群雄找点儿事情做，免得有人闲得牙疼，日日琢磨自己的女儿和女婿。见到郝老刀和孙驼子两个这么帮忙，也赶紧站起来，大声说道：“老五和老六说得对，想当年咱们打围子，哪次不是直接带着弟兄堵了财主的堡门，他们才肯乖乖地送上钱粮。姓魏的虽然读书读得多，照我看依旧是个贱骨头。咱们的弟兄不开到武阳郡内，他肯定得磨蹭就且磨蹭！”

    已经有三位当家放了话，底下堂主、香主们的情绪愈加沸腾。凭着去年王二毛干下的那票大买卖，如今众人不缺吃，不缺穿，就是浑身的火气没地方泄。既然武阳郡的官员们给脸不要脸，大伙不吝啬到城里边去走一圈……

    听见底下人声鼎沸，张金称也有些坐不住了。武阳郡输款纳粮、接受“保护”之事乃为他亲力督办，图的就是不战屈人之兵，在风头上压一压程名振。谁料眼瞅着这事儿就黄了，让他这个大当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可提兵去打吧？短时间内，巨鹿泽唯一有把握来去自如的，只有程名振一个。点了程名振的将，难免又助长了年青人的风头。不派程名振，换别人领兵？万一武阳郡迟迟不下，而该死的紫骝驹卫文升又从背后杀过来，出泽的弟兄也许就要全军覆没。那样，不但他的实力会受损，连带着即将进行的封王大典都要失掉几分颜色.

    “这，这个，诸位兄弟稍安，勿，那个勿躁！”思前想后，张金称艰难地出声音。谁料想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文辞根本没几个人能听懂，众头领的嘈杂声只是稍微弱了一下，转眼又沸腾了起来。

    “别吵，别吵，你们***有完没完！”张金称现没人理睬自己，气得用力拍打桌案。这回，众头领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愕然抬起了头，看大当家到底抽的是哪门子疯。

    张金称愈气不打一处来，拍打着桌案咆哮，“完了没有，完了没有？到底我说还是你们说？”都什么德行，怪不得自己说起称王之事，程名振的眼里总是显出几分异常。就这般赶大集的模样，拉牲口买菜还差不多，哪里像个王爷的大堂？

    众头领被吼得有些莫名奇妙，一个个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互相观望。他们突然现大当家现在的心思很难猜，人也越来越难伺候。虽然他的已经不像前些年那样凶，但坐在帅案后，脸上总像挡了一层寒冰做成了纱，让人觉得既遥远，又模糊。

    “说够了没有？说够了没有？谁没说够接着说，等你们说完了我再开口！”张金称不依不饶，难消心头无名业火。“家再大，总得有个管事的不？你们说打就打，我跟魏征的约定呢，敢情全当放屁了？！”

    众头领不敢还嘴，心里边却暗自嘲笑张大当家死要面子活受罪。人家魏征从一开始说不定就是为了挑拨离间而来，根本没打算向巨鹿泽投降。是你大当家的太一厢情愿，明知道别人没说实话，还凑到跟前去上那一大当，又怪得了谁？

    “说啊，说啊，这会儿怎么又不怕被当哑巴卖了！”

    “说啊，说啊，刚才你们不是挺能说的么？”

    鸦雀无声的聚义厅内，张金称尽情咆哮。直到把若干天来心里头积聚的郁闷都喊了出来，才又拍了下桌子，恨恨地解释：“我之所以不出兵，是想着咱们弟兄年年春天都要出去打仗，家里边的地都得老婆孩子来照料，太亏了人家。这回好不容易有点儿余粮了，就给大伙个顾家的机会，收拾收拾田地，翻修翻修房子，别让家里的娘们天天累得跟牲口似的…….”

    说到动情处，他声音不由开始颤。“不容易，这两年大伙都不容易。我心里知道你们，你们他***什么时候也心里知道我的难处……”

    话虽然说起来糙，粗一想的确饱含真情。众统领忍不住纷纷咧嘴，讪笑着表示对大当家的歉意。张金称见大伙重新被自己收服，接下来的话愈语重心长，“眼看着咱们就不一样了！只要立起王旗，咱们就是另外一个朝廷。朝廷总得有朝廷的模样吧，上上下下总得讲些规矩吧？打谁，抢谁，怎么打，怎么抢，得先立个章程。然后一切按照章程办？否则，想打就打，想打谁就打谁，那不还是一群土匪，等着被人家看笑话么？”

    “嘿嘿，嘿嘿！”众头领讪讪而笑，无言应对大当家的指责。还是二当家薛颂心思转得快，稍一琢磨，便理解了张金称的真实想法。向上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大当家息怒，兄弟们刚才乱是乱了些，但肯定没有不尊重大当家的意思。只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张金称故作愤怒地横了他一眼，厉声打断，“你拿什么肯定，我怎么觉得大伙现在心都散了？”

    “没散，没散。这不都等着您做决定呢么？”八当家卢方元立刻跳起来，迫不及待地替大伙解释。他也看出张金称此时纯属借题挥，没事找事。所以只要肯让他顺了气，大伙就能混得一夕平安。

    “哼！”张金称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卢方元献媚的笑脸，慢慢转到紧挨着他的第九把交椅上。程名振也早有准备，觉张金称的目光看向自己，笑呵呵地站起来，拱手施礼，“大当家素来英明，岂能不懂我等的意思。弟兄们都是觉着姓魏的做得太过分，太对不起大当家，所以才抱打不平。但到底该怎么办，还是要请大当家作主。无论您说什么，我等定然唯您马是瞻！”

    虽然此刻对程名振一百二十个不喜欢，张金称却不得不承认，读过书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中听。有了足够的台阶下，他也不想把所有弟兄全得罪了。笑着挥挥手，低声命令，“都坐下吧，大伙有这份心就行。魏征那小子不地道，我也早就看出来了。但前一段时间大伙都忙，所以没急着跟他较劲儿。反正武阳郡不能搬，姓魏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欠咱们的时间越长，他付出的利息就越多！”

    “对，是得让他付点利息！”张猪皮跳将起来，大声响应。

    这是个有名的粗坯，所以张金称话头虽然被打断了，也不跟他计较。笑了笑，继续道：“猪皮兄弟先坐下，咱们慢慢商量。放心，该你出马时，肯定落不下你！”

    “谢大当家器重！”张猪皮一抱拳，得意洋洋地坐了下去。仿佛先锋官职位已经到手了般，顾盼之间充满自得。

    众头领见状，不由得在心里纷纷感慨张猪皮机会抓得好，马屁拍得及时。程名振却明白张猪皮在想方设法给自己创造机会，以别人无法察觉的动作向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又站起身，拱手向张金称施礼：“大当家说怎么打，咱们自然就怎么打。只要您一声令下，我愿意亲自去把魏征给您抓来！”

    “你抓他，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张金称笑着点头。“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最近一直在咱们两个之间制造麻烦，我也一直想问问你是什么打算。既然今天你来了，大伙就先听听你的意思！”

    “我觉得，大当家的考虑非常稳妥！”程名振略作沉吟，然后笑着对张金称表示恭维.“弟兄们这两年都辛苦了，您体贴大伙，是大伙之福。”

    马屁话人人都爱听，张金称也不例外。虽然表面上还是要谦虚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愈和善，“你别跟他们学，尽捡哪些好听的话来哄我开心。这里边就你读书多，你说说要是打，咱们怎么打？要是不打，咱们怎么才能让姓魏的乖乖把粮草辎重送过来！”

    “大当家先前的考虑，肯定也想到了卫文升这狗贼在黎阳虎视眈眈！”程名振笑了笑，继续恭维张金称的谨慎。“咱们如果以攻破武阳郡城为目的，一旦卫文升带领着骑兵从背后迂回，武阳郡距离黎阳虽然远，也不过是三、五天的时间……”

    “说得对！”张金称笑着一拍桌子，“这也是让老子为难的地方。老子不怕跟卫文升开战，但腹背受敌，老子实在难招架！”

    转眼之间，二人的关系便恢复了融洽，仿佛又回到了杀死冯孝慈之前的那段日子，推心置腹，无话不谈。杜疤瘌与郝老刀等人相对而笑，都为刚才彼此默契的配合而感到高兴。正心照不宣地得意着，突然又听见程名振补充道：“所以属下也不建议咱们立刻与武阳郡开战。一则是因为风险太大，二来，也有违大当家让弟兄们休息的初衷！”

    这话一出，可就等于杜疤瘌等人的努力全都白废了。气得老家伙们调转头来，冲着程名振直翻白眼。程名振歉然冲他们笑了笑，继续向张金称说道：“但是，不攻入武阳，并不等于咱们放过了姓魏的。咱们巨鹿泽的规矩不能坏，如果今天让姓魏的开了这个坏头，日后必然有人跟着学。长此以往，便又回到了先前每次收粮，都必须大动干戈的日子！”

    金称连连点头。程名振的话都说到了关键处，令他心里边即便怀疑对方的忠诚，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话的确有道理。可问题都摆到明面上了，选择却不一定好做。打也为难，不打也为难，真是令人万分犹豫。

    程名振从来没用心思对付过自己人，初次尝试，心里边也充满了矛盾。回头看看微笑着仰视自己的杜鹃，再看看急得满头冒汗的杜疤瘌，他将心一横，笑着进谏，“所以，属下思前想后，倒有了一个不太完善的主意，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张金称正听到心痒处，怎肯就此停下，大手一摆，豪爽地催促，“说，说，你尽管说.咱们之间还是哪句话，有错我兜着，做事你尽力！”

    程名振又四下看了看，故作迟疑，“那，那属下可就说了。如果有什么不稳妥的地方，还请大当家，还请诸位前辈多多指正？”

    “说罢，说罢。九当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众头领也等得心痒难搔，乱纷纷地催促。

    “你尽管说，对错都有大伙帮着斟酌！”二当家薛颂笑了笑，挥手催促。

    程名振要的就是这句话，略作沉吟，笑着说道：“也是刚才岳丈那句‘不堵了门就没人肯交钱’醒了我。所以，我想带一票弟兄上门去讨债。把队伍拉在武阳郡家门口的清漳县，就是上次王堂主和张堂主驻扎的位置。那里与武阳郡只有一水之隔。如果元宝藏和魏征不识相，我就直接冲进他家里边乱砸一通。如果他们把钱粮乖乖地给大当家送来，我就原地驻扎，接到钱粮后押着返回！”

    “的确是个办法！不过……”明火执仗，张金称可谓行家，一眼就看出来程名振的办法切实有效。但转念想到这可能会令程名振重新掌握兵权，他又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属下知道大当家是担心属下的安危。但属下这次不需要太多兵马，也决不硬来。如果卫文升出头，属下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向泽地里边撤。清漳距离巨鹿泽没多远，大当家随时可以出泽接应！”

    这句话既顾全了张金称的面子，又将对方逼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张金称无法再拒绝，只好讪讪笑了笑，试探着询问，“我的确有点担心你应付不过来。但既然你已经考虑周全了，我便不拦你。你需要多少兵马，半个锐士营够不够？”

    “锐士营的训练刚刚见到些成效，耽误不得！”程名振的回答再度出乎张金称的预料，也愈令他放心，“既然不打算硬拼，属下只带本部兵马就够了。把锐士营的其余弟兄都留在泽中，由郝五叔带领张虎、张彪两个继续训练！”

    眼下巨鹿泽战斗力最强的便是那四万锐士，其中隶属于程名振和杜鹃二人麾下的只不过五千左右，还没占到其中两成。张金称当然不会连这点本钱都舍不得，高兴之余，他心中又隐隐感到一丝担忧，略作沉吟后，低声追问道：“只带锦字寨的弟兄，那实力是不是差了点儿？你需要多少粮草，先报一下，我和老二看看怎么给你筹备！”

    程名振向上拱手，满脸自豪，“我这次是打着大当家的旗号上门讨债，光锦字营的弟兄已经足够了。真的需要大打出手时，您再带所有兵马前来接应不迟！”

    “至于粮草么？”他看了看张金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也不必携带太多。大当家可以先拨两个月的军粮给我。如果两个月后还回不来，我再向大当家开口讨要。不过我估计，有一个月也就够了，带多了没用，白受累，怎么推出去还得再怎么推回来！”

    “呵呵，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张金称这回算彻底放了心，捋着下巴颏说道。粮是三军之胆，程名振的声望再改，如果自己不给他军粮，他的部下也得生生饿散了烟。有他不在泽中这两个月，自己刚好放开手脚，把放下去的一些权力慢慢再收拢回来。

    “除了向魏征讨债之外，属下还有一个想法！”程名振看到张金称笑得开心，决定继续趁热打铁。“大当家既然要称王，光守着一个巨鹿泽肯定不够。待属下抵达清漳后，您不妨向南和、平乡、龙冈、洺水这些地方派遣官员，或命令当地的大隋官员直接听候您的调遣。这几个县城夹在清漳和巨鹿泽之间，除了俯称臣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届时，大当家以巨鹿泽为腹心，以襄国、武安西侧七县为助臂，可攻可守，可进可退……”

    在座诸位都是河北人，对巨鹿泽周边地形都相当熟悉。程名振的话，无疑让大伙看到了一个辉煌而又模糊的轮廓。巨鹿泽、柏仁、南和、平乡，平恩，这些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将永远隶属于他们的治下。他们不再是流贼，不再是过客。他们要亲手在此建立起一个国家，有吃有喝，有衣有住。没有贪官污吏，也没有苛捐杂税……

    至于在没有赋税的情况下，这个国家的国王和将士们吃什么，大伙太忙，还没时间去想。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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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二 上）

﻿    第三章朝露

    梦想总是令人迸出十倍以上的活力，尽管这个梦想可能比天竺国还要遥远。(提供最新章节阅读>~~.~~会议很快就偏离了主题，张金称几度开口，都无法将其拉回原路。以清漳为前哨，以巨鹿泽为腹心，席卷半个襄国郡和半个武安郡，瞅准时机把另外两半个郡也收归囊中。两郡之地，十万精兵，这着实是帝王之业而。无论是河北的高大当家，还是河南绿林道的翟大当家，都从来没达到过这个高度。

    很快，张金称本人也被大伙的热情所感染，笑呵呵地投入到对未来的憧憬当中去了。作为最早点燃梦想的人，程名振反倒被晾在了一旁，傻乎乎地望着妻子杜鹃，相互大眼瞪小眼。

    一直到了傍晚，今天的议事才于热烈的气氛中结束。所有人都很高兴，双目间都洋溢着轻松和喜悦。张猪皮和韩世旺等人感到轻松，是因为他们在短时间内不必在面临两难的选择。不必再眼睁睁地看到事态的进一步恶化，更不必参与一场毫无胜算的内讧。

    郝老刀和孙驼子等人心头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他们终于不用再看着曾经生过的灾难一天天临近，却无能为力。他们终于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一边防着老兄弟突然难，一边防着年青人铤而走险。他们终于不用再考虑如何自己该站队，因为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唯独不太开心的人是杜疤瘌。答应女儿女婿的事情一样也没做到，令其感到十分涩然。而女儿女婿的结伴到清漳驻扎，更让他感到一丝失落和不舍。隐隐约约的，杜疤瘌感觉到女儿这次可能真的要跟自己分别了，一辈子都很难再聚。

    “两，两个月的粮草，是不是少了点儿！”回各自营寨的路上，老家伙拉住女婿的衣角，低声询问。“要不，我去跟大当家说说，让他再多给你带些军粮？反正那都是你抢回来的，他没理由拦着不给！”

    “爹，您就别操心了！”没等程名振回答，杜鹃抢先出言打断。“清漳和巨鹿泽就这么远一点儿，粮草随时都能接济得上！大当家那边向来是许进不许出，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你就找他要粮食，那还不是让他起疑心么？”

    “嗯，嗯，嗨！”杜疤瘌先是点头赞同，然后无奈地叹息。“其实，其实你张二伯不是那种人。他，他也是最近要管的事情太多，心有些乱了。也好，你们出去躲躲，过一段时间等他琢磨过滋味来，也就没事了！”

    他的确老了，老得凡事都不愿意多动心思，只管往最乐观处想。程名振心里根本不认同这种看法，为了让杜鹃无后顾之忧，只好笑着安慰道：“您老尽管放心，我们去清漳，主要还是对付魏征！大当家这边有您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再说了，一家人中，还是越远越亲，越近麻烦越多呢。我们到清漳去驻扎一段时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唉！也是！”杜疤瘌眨巴眨巴干涩的眼睛，继续叹气。“小九，鹃子这回可是完全交给你了。我这个当爹的没管好他，以后她要是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看在我这老家伙的份上…”

    杜鹃听得脸红，又娇嗔着抗议，“爹，您说啥呢。我还能做什么错事？您别担心，过一段时间，等弄清楚了周围的形式，我们两个便接您过来。”.

    “胡说，要接，也得先接亲家母！”杜疤瘌甩了下胳臂，满脸严肃地纠正。“你嫁入了程家的门，便是程家的媳妇。一切要以夫家为重!”

    程名振听了，心里边又是感动，又是难过。笑了笑，低声回应：“看您说的，好像咱们是不是一家人一样。什么杜家程家，只要安顿下来，您随时都可以过去看我们！”

    他明白，杜疤瘌想表达的真实意思是，如果自己准备效仿王麻子那样一去不归，就尽早把娘亲和弟兄们的家人接出巨鹿泽。以免万一将来双方渐行渐远，某些人拿留在泽地里的老弱妇孺做文章。

    但这些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讲在明面上的，所以他只有用目光表示感激。老商贩杜疤瘌知道程名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欣慰地笑了笑，继续叮嘱，“凡事啊，不可强求。能退一步便退一步。官兵如果打过来，没把握也别硬拼。这襄国、武安、魏郡，山沟沟河汊子多着呢，哪还藏不住千把号人？官兵是风，咱们是草。风刮不长，草随时都能重新绿起来！”

    还有很多他自认为有用的江湖经验，绿林忌讳，平素一直没来得及跟程名振小两口说，如今临别在即，他也絮絮叨叨地总结了个遍。有些话是至理名言，有些话却是歪理邪说，明白老人家是一番好意，程名振和杜鹃两个也不再反驳，耐着性子都记下了。

    再多的废话总有说完了的时候。又过了几日，在杜疤瘌依依不舍地叮嘱中，程名振和杜鹃带领锦字营所有战兵和一部分负责押送辎重的老弱离开了巨鹿泽。他们沿着刚刚过春汛的洺水河东岸，穿过那些被战火烧成的荒野，一路向南。大部分弟兄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变相放逐，还以为此行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去追债，嘻嘻哈哈，边走边玩。为了给大伙足够的缓冲时间，程名振也不急着赶路。每隔二三十里，便停下来休息片刻，一方面整理队形，一方面观察周围哪里适合屯垦开。

    凭心而论，洺水两岸的土地都很肥沃，随便一处都可以开出大片的良田。沙河、漳河、溆河还有清漳将太行山融化下来的雪水源源不断地送往各处，沿途浇灌出郁郁葱葱的翠绿。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地方官府在河道两旁修建了大量的水渠，纵横交错，乳汁般哺育了周围的城市和乡村。只是战乱的破坏太残酷了，那些水渠长时间没人修理，到处都是缺口。而清冽的水源便从缺口处淌出来，灌出一片又一片水乡泽国。

    沿途的大多数村寨都没有人烟，房屋的窗口上堆满了鸟粪。狐狸和黄鼬在屋脊上站直身体，冲着大队的兵马翘张望。它们孤独得太久，已经忘记了人类的危险。偶尔在道路两旁看见麦田，杂草却生得比麦子还密。也不知道是麦田的主人无心打理，还是那些麦子本来就是野生的，根本就不会被收获。

    以前程名振带领兵马从狂野中走过，心里并没觉得它有多荒凉。那时他是劫掠，土地有没有产出并不需要关心。而现在，他却是在努力地寻找一片可以安身立命之所，同样的景象看在眼里便生出另外一番滋味。

    用“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而这份罪孽很难说到底是谁造的，官府将张金称百姓逼得失去了活路。揭竿而起的张金称们则来了个玉石俱焚。越是战乱的地方，百姓的生活越艰难。百姓的生活越艰难，越容易起来造反。如是循环往复，用不了两三年，城市便化作了废墟，村寨就变成了坟墓。

    而把这些荒废的土地再利用起来，远比破坏时困难。还没等走到目的地，段清、张瑾等人已经感觉到了前途的渺茫。为了打消张金称的疑心，锦字营只带了两个月的粮草。如果他们无法尽快找到充足的补给，届时张金称只要把粮草供应切断，大伙就得乖乖地回去任其揉捏。

    直到接近洺水县的时候，他们才看到了第一缕炊烟。非常淡，若不是因为傍晚的阳光太璀璨的话，那点单薄的炊烟几乎被众人忽略。程名振派了三百名骑兵赶了过去，堵住了县城的通往外界所有出口，最后也不多堵住了千十号人。并且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绝不像有什么油水可榨。程名振从中找了个年长的老汉，和颜悦色地询问了几句。对方吓得结结巴巴，好一会才说明了身份。原来他们也不是本地人，逃荒逃到这儿，看到荒废的城池，所以就大着胆子住了下来。如果好汉爷们不高兴，他们可以连夜搬走，把收集起来的所有家当都留下，只希望好汉爷们高抬贵手，别把大伙全杀光了，断了几家人的香火。

    “你们那点儿家当，还是自己留着吧！”程名振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表示安慰。“我再给你们留一千斤米，你们拌着野菜熬粥喝，也许能坚持到秋天！”

    “好，好汉爷！不，不用。”老汉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哆嗦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又憋出了半句，“好汉爷不要我等的孝敬，我，我等已经，已经感激不尽。怎，怎能再要好汉爷，破，破费！”

    说着客套话，喉节却不住地上下移动。显然是受不了那一千斤米的诱惑，内心深处正在做激烈的挣扎。

    “留着吧，大人少吃点没事，孩子别饿坏了！”程名振挥了挥手，低声命令。这伙人都是外地流浪过来的，按理说死活都与他无关。但他的心情却没来由地感到压抑，压抑得几乎无法透气。

    “谢，谢，好汉爷！”老汉立刻跪倒于地，咚咚咚地直磕响头。周围衣衫破烂的百姓见此，亦跟着跪了下来，叩头念佛，感激不尽。

    “走吧！”程名振叹了口气，回头招呼弟兄们继续赶路。队伍才开始移动，方才那名老汉却又膝行着凑了上前，“好，好汉爷…….”

    “有事么？”程名振带住坐骑，皱着眉头问道。

    “没，没事！”老汉吓得哆哆嗦嗦，差点瘫在地上。半晌，见程名振没火，终于又鼓起勇气，以颤抖的声音问道，“等，等秋天收了。好，好汉爷要收几成的利息？”

    注1：出自曹操所著《蒿里行》。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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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二 中）

﻿    第三章朝露

    “利息，什么利息？”程名振被问得一愣，旋即意识到老汉把自己刚才施舍给他们的粮食看做了放高利贷，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补充，“算了，给你们的，不要利息.”

    “好，好汉爷……”那老闻听粮食皆为白送，眼中非但没有占了便宜的欣喜，反而愈惶恐。其余正在等着分米下锅的百姓们见老不话，也不敢动，眼巴巴地望着程名振，目光充满了迷惑。

    “怎么了？”程名振有点儿不耐烦，皱着眉头反问，“有话你尽管说，别婆婆妈妈的！”

    “好汉爷能，能留个名号么？”老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横下心来问道。“如果好汉爷留下名号，我等日后逢年过节定然焚香祷告，为好汉爷祈福！”

    “算了，算了！你们这点人，能有什么收成！”程名振心里既厌烦老的啰嗦，又感动对方的忠厚。度。一千来斤粮食，听上去不少，分到这些流民手里，每人还不到一斤。就算熬了粥一天一两吃，顶多也就是坚持十天而已，实在为杯水车薪。但就是这滴水之恩，对方却依旧不想白拿，总试图回报些什么，以证明其尚未彻底沦为乞丐。

    “你别挡道就是报答了。闪开吧，爷们还急着赶路呢！”张瑾在一旁看得不耐烦，冲上前低声叱责。

    老被他恶言恶语的模样吓了一跳，不敢再坚持，站起身，拍干净膝盖上的土，然后长揖及地，“老朽姓刘，是这帮人的族长，大恩无法言谢。度。好汉爷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们地方，尽管派人回来招呼一声！”

    “走吧，走吧，走吧，真啰嗦！”几名亲卫像驱苍蝇一样驱赶。

    老被连推带搡赶致路旁，大队人马穿过死亡的城市，继续前行。直到离城二里多远了，偶尔有人回头，却现老依旧带领流民们站在路边上，望着大伙的背影频频作揖。

    “他倒是个难得的实在人！”段清心里憋了一肚子感慨，追到程名振身边，低声赞叹。

    “他一个黄土埋了半截脖颈的人，如果不实在，能让这么多人听他的么？”程名振长吸了口气，小声回应。度。

    刚才他一直想着此事。沿途处处都是白骨，唯独荒废的洺水县城内还有千把流民聚集。互相扶持着挣扎求生。这恐怕与老的为人处事方式有着极大关系。就好比行军打仗，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带头就是追随的大旗，旗帜越干净，凝聚力也就越强。老受了自己这个过路土匪的一点恩惠，还时刻想着报答。其余百姓为他做任何事，想必他亦会有所回报。跟在这样一个持身严正，知恩图报的人身后，那些流民们自己也感到放心。

    “倒也是！”段清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程名振的话中之意。他也是馆陶县的衙役出身，心里明白一个为政的品行如何，对下面的影响到底有多大。道德这东西，说起来虚无缥缈，事实上却有着股无声的威力。一个廉洁自持的官员，即便不做什么事情，其治下亦会是一片祥和。而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做了官，百姓们就倒了大霉。非但他本人要刮地三尺，就连其麾下那些小吏、衙役，也是上行下效，雁过拔毛。很快就会将地方糟蹋得不成样子。

    “忠厚老实又怎么样？这世道，好人没好报，祸害活万年！千十号人不偷不抢，他们靠什么活下去啊？”张瑾不认为那些流民跟在老身后能落得什么好结果，缺衣少食，又没胆子向自己这样铤而走险，早晚都是饿死的货。

    提到如何在困境中生存，周围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几名近卫撇了撇嘴，七嘴八舌地反驳，“您放心，只要没人做贱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把自己给饿死。眼下可以吃榆树钱儿，苦麻子，车轱辘菜。过几天，山丁子、蘑菇、黄花也下来了。如果手脚麻利，还可以捡晚上去抓长腿白子、大眼贼、野兔子什么的，补充点肉食。只要能熬到秋天，地里的庄稼便能收上一茬。不但够吃，说不定还能留下明年的种子！”

    “要是挖了耗子洞，也能挖出些野谷子来！”

    “要是我，就结网捞鱼。附近都没人了，河里的鱼肯定又多又肥。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晒干了过冬！”

    张瑾被大伙群起而攻之，不由得心中有些恼怒，摆摆手，冷笑着道：“去，去，去，又不是说你们怎么活。这些办法咱们能用，他们能用么？地里是种了不少庄稼，但收上来后哪轮到他们自己吃？张大当家不征？周围的大小绺子不盯着？今天也就是碰到了咱们，换了其他过路的好汉，恐怕连野菜干都给划拉了带走！”

    众人听得心里一寒，叹了口气，都闭上了嘴巴。张瑾的话虽然听起来令人着恼，却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假如附近没有巨鹿泽，没有狗山、紫山这些号称隶属于巨鹿泽麾下，却自成一伙的大小绺子，刘老汉等人也许还熬出一条生路。但眼下河北道土匪遍地，锦字营看不上流民们手里那点儿吃食，不代表别人看不上。随便一支绺子路过，刘老汉等人最后一点生存希望也就被掐灭了。

    周围的气氛立刻又变得凝重。一部分是由于对弱的怜悯，另外一部分却是对自身生存的担忧。跟在程名振和杜鹃两个周围的，都是他们的绝对心腹。知道七当家和九当家此番是因为什么出来，也知道锦字营和巨鹿泽的那点联系早晚都要扯断。

    周围如此贫瘠，锦字营的实力又如此单弱。他们就像一头离了群的孤雁般，不知道最后到底能飞多远，到底要飞向哪方。

    在沉思中，大伙默默前行。一路上又路过了几座废弃的村寨，要么已经彻底没了人，要么里边的百姓都吓得提前躲了起来，只留下陈旧破败的一堆土坯房。偶尔也能堵住几个逃避不及，皆吓破了胆子，伏在地上哀求饶命。光看他们身上的衣衫，大伙就知道没什么油水可刮，随便施舍给他们一点粮食，放其逃生去了。

    第二天上午刚刚拔营动身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另外一座城市。城墙和敌楼看起来都比洺水城新，城外的官道也相对平整。只是里边还是没能找到多少人，只有一具又一具早已黑了的枯骨。

    这座城市叫平恩，程名振对此很熟悉。去馆陶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便跟娘亲生活在这里。张金称攻破了它，挑出模样周正的年青女人，将其余被俘全部砍杀。程名振当时亏了跑得快，才背着娘亲逃过了一劫。度。

    故地重游，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忧伤。平恩县算是他的老家，他家在此还有几亩薄田。但土匪们毁灭了这里，让其彻底变为坟冢。而他现在却成了毁灭中的一员。把曾经生在自己身上的惨祸丝毫不差地传播给别人。如果他不这样做，等待着他的也是毁灭。这就像一个噩梦，越陷越深，越陷越绝望，却不知道如何才能醒来。

    “走吧，清漳比这好点儿，上回二毛在那驻扎时，附近还见过几个有人的庄子！”段清被道路两旁的空屋子逼得透不过气，追到程名振身边，低声催促。

    “这地方原来其实挺热闹的！”程名振的目光从一个店铺前收回，咧着嘴回应。看门脸，那原本应该是个布店。里边的货物已经全被搬空了，两具烂散了架的胡凳旁，摔着半挂算筹，一块黑漆漆的砚台。砚台旁边还压着一堆灰白色的烂泥，估计应该是账本的残渣。

    “他***，这鬼地方真瘆得慌！”韩葛生也凑上前，希望程名振能带领大伙尽早离开。整个平恩县就是座死城，所有东西都停留在毁灭的那一瞬间。大白天的，风从街道上吹过都带着哭泣般的声响。要是到了晚上，谁也无法保证冤魂们会不会从骨头架子间爬起来，继续张罗他们的生意。

    把所有不愉快的记忆抛在身后，把惨祸尽早遗忘，眼不见为净。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能让自己的心情暂时愉快些。但程名振却突然在县衙附近带住了坐骑。“咱们就在这里扎营，告诉弟兄们，在县衙附近找房子休息，把看得见的死人骨头都抬出城外去埋了！”

    “啥？”就连一直没参与争论的杜鹃都被程名振的决定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惊诧地追问。

    她不是要质疑丈夫的决定，只是无法想象活人如何在死人的骨头架子间安歇。平恩县的房屋的确比较齐整，但那都是死人住的，活人在这里，难免会受到什么不利影响。

    “此地处于洺水和清漳之间，控制住一个城市，就等于把其余两个城市也控制在了手里！”程名振跳下坐骑，把缰绳交给侍卫，缓缓踏上县衙的台阶。门口有两具骷髅，仿佛鬼怪留下来侍卫。被他用靴子一划拉，立刻碎成了齑粉。虚掩着的大门年久失修，推动时响起刺耳的呻吟，但还能推得开，也勉强能起到大门的作用。

    “你到底要干什么？”杜鹃被程名振没头没脑的举动弄得心里慌，追上来，扯着他的衣角问道。

    “我想留在这儿！”程名振看了看她，脸上的笑容非常沉重。荒废的村庄，死亡的城市，还有麻木的流民，忠厚的老，这些天看到的东西，反复在他眼前飘动。“我自己来当县令，咱们自己养活自己！”

    注1：山丁子，即野生海棠果。微苦，可食。长腿白子，即青蛙。大眼贼，学名仓鼠。以上都是河北野生动植物，可以食用。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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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朝露 （二 下）

﻿    第二章朝露

    “九当家不是被鬼上身了吧？居然要跟死人抢地盘！”见程名振执意在平恩停留，喽啰们苦笑着交头接耳.他们不畏惧活人，但对骷髅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但出于习惯性的尊敬，他们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命令。以县衙为核心四下散开，寻找相对整齐的院落安歇，引火做饭。

    炊烟飘起来后，大伙的心中的恐惧才稍微减少了些。凭心而论，除了随处可见的骸骨令人脊背一阵阵地毛外，平恩县城的确是个好地方。几乎每条街道深处都有水井，已经到了初夏，打上来的井水却冒着白烟，入口又甜又凉，令连日来行军的疲乏一扫而空。

    喝足了水，放眼望去，很多人家院子里的果树都郁郁葱葱。翠绿色的树叶间，拇指肚大小的果实隐约可见。有性子急的家伙立即爬上去塞进嘴里几颗，只酸得呲牙咧嘴，口水淌了一树干。

    上次张家军破城后走得匆忙，对带不走的粗笨家具，如桌子、床榻、水缸、陶盆等，只进行了简单的破坏。这些家具被擦去灰尘，用井水冲洗冲洗后，勉强堪用。只要你不考虑其曾经沾满了人血，至少比野外随手拎来的石片树墩方便。事实上，当年的血渍早就和时光一同被风干吹散了，剩下的仅仅是有关战乱和破坏的记忆。而锦字营的喽啰们又只有很少一部分参与了当年的屠城，所以大伙儿心里并没有太多的负担。

    牢骚声还是能听见的，从来就没少过。但如果有人仔细听，会现大多数牢骚只是在感慨同行们上一回洗劫做得太糙，居然留下了这么多合用的好东西。特别是靠近县衙附近院落，屋子越是齐整，里边剩下的东西质地越精良。檀香木的大床，桐木的琴架，即便被砸断了腿儿，砍裂了缝隙，那也是好木头不是？当柴火都比别的木头经烧.

    县衙附近的大户人家还能剩下这么多的好东西，那县衙里边想必剩下的“宝贝”更多！本着开开眼界，有财大伙一块的心思，几位平素跟程名振关系熟的小头目鬼鬼祟祟溜向了衙门口。亲兵们都在忙着大扫除，见来的都是熟人，就没工夫管他们。几个小头目溜墙根儿，掠门缝，三转两转便走进了县衙后院。

    毕竟曾经是附近数一数二大县，平恩县衙的后院即便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看上去也比喽啰们见过的土财主家气派。有亭子，有回廊，有小楼，有花圃。还有一个占地足足三亩的池塘泛着春波。数以百计的鲤鱼分不清新人和旧主，兀自涌向池畔，吐着水泡讨要吃食。他们最快乐，连回忆都没有。

    程名振此刻就站在池塘上的一座刚刚收拾干净的水榭中，俯于石头桌案上奋笔疾书。度。七当家杜鹃跪坐在他腿边，身侧摆了一地大包小裹。段清、张瑾、周凡、韩葛生、王飞等嫡系亲信也在，围在舆图前剧烈地争执着什么。他们的情绪看上去有些激动，不停地挥舞着胳膊为自己助威。在通往亭子的回廊上，则站了十几名侍卫，挡住去路，禁止无关人等继续靠近。

    看到此景，不请自来的家伙们才又想起军中规矩。相对着吐了吐舌头，低头猫腰顺着墙根儿树影儿往外蹩。谁料想才走了几步，便被一名侍卫拦住了去路。

    “九当家叫你们几个过去！”侍卫的脸色和他的声音一样冰冷。

    “九，九当家，有，有事情么？”小头目杨令侃被吓了一跳，忐忑不安的追问。

    回答他的是一句更加冰冷的呵斥，“过去不就知道了么？废什么话！”

    “唉，唉！”杨令侃和伙伴们以目互视，心里好生懊悔。九当家平素待人宽厚是不假，可他对规矩也看得极重。没事擅闯中军帐，这要是认真追究下来，大伙的脑壳说不定都得搬一回家！怎么那么欠呢，鬼迷了心窍是咋地？

    无论如何，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众人硬着头皮跟在侍卫身后走入水榭，本以为至少要挨上一顿军棍。不料九当家今天心情甚好，居然连火都没法，停下笔，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们几个收拾完了，麾下的弟兄们都安置妥当了么？”

    “唉，唉，完了，完了！”杨令侃顺口答应，唯恐稍微慢了会被军法处置，回答完了，才觉自己的话非常容易引起误解，又赶紧慌慌张张地补充，“我是，我是说收拾完了。弟兄们，弟兄们都挺好的，有屋子住肯定比露宿强。九，九当家，这里有需要我们帮忙么？这么大个院子，收拾起来肯定缺人手！”

    “对啊，对啊。我们几个怕您自个儿收拾不过来，所以搭伴儿到这儿看看。您要是需要我们卖力气，尽管吩咐！”另外一名队正冯丁也慌慌张张地帮杨令侃圆谎。

    明知道大伙在信口胡说，程名振也不戳穿。将石头桌案上的字纸一张张拎起来，往每名不之客手里塞上几张，“拿着，我这正好有事情需要你们干！你们几个去城门、城外五里处那个小亭子，还有附近的村落，每处看上去能经过人的地方都帮忙贴一张……”

    “是，是，属下这就去……！”杨令侃咧了下嘴，苦着脸回应。纸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平恩县周围到底有多少村落，多少岔道口，他也完全不清楚。万一哪个地方没贴到，岂不是对军令阳奉阴违么？

    “尽量去贴，我暂时先写这么多，改天空下来，会找大伙帮着抄写！”程名振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笑着拍了下杨令侃的肩膀，“这是安民告示。度。就是告诉周围的百姓，咱们来了，不抢他们的粮食，也不胡乱杀人。让他们该种地种地，该开荒开荒。一切照旧！”

    “诺，属下立刻去办！”众头目这才放下心来，齐声答应。转过头，互相之间却又以目光探询道：“安民？这附近还有民么？”

    目送几个小头领远去，程名振回转头，继续向几个亲信解释道：“这里跟武阳郡只有一水之隔，只要地方安静，官不扰民，对岸肯定会有过不下日子的百姓前来垦荒！另外，沿途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从洺水到这儿，还有不远处的清漳，三个县剩下的人口和荒野里藏着的流民，差不多有七千到一万。如果把他们都集中到三个县城附近，也能开出不少荒地。还有咱们麾下的弟兄，除了那四千多锐士每天要坚持训练外，其余都可以分散下去，自己屯田，无论生地还是熟地，只要荒着，谁开出来就算谁的！”

    “那也赶不上节气啊？都这时候了！过了芒种，不能强种！”对于程名振的设想，周凡显然不太乐观。

    “可以种荞麦，产量低，但多少能有个收成。”段清当乡勇之前曾经摆弄过庄稼，接过周凡的话头，笑着提醒。

    “撒糜子下去也凑合，那玩意产量虽然不怎么样，倒是个懒庄稼，几乎不用照顾。打下糜子来人吃，秸秆还能喂牲口。”韩葛生也出身寒微，对地里的活门儿清。

    “这附近水源充足，地势平整，的确可以开出不少好田来，并且都是水浇地，肥得很！关键是那些水渠得尽早带人去修一修，否则该浇水的地方上不来水。不该浇水的地方全淹成了池塘……”

    “已经成了池塘的，把水排干，会堵住不少鱼！”

    谈到种地开荒，除了程名振之外，在座诸位几乎每人都是行家.很快，水榭中的气氛便热闹了起来，大伙七嘴八舌地出起了主意。

    “关键是咱们能在这里呆几天，如果呆得时间长，不用九当家您下令，大伙自己就不愿意让地荒着。不信您看着好了，这城墙附近，特比是方便上水的地方，不用下令开荒，弟兄们自己为了抢地皮都得打起来。”有人目光长远，没等开荒，先想到了纠纷。

    “那就每人最多五十亩，再多，就算公田，收获归衙门！”程名振略作沉吟，便有了应对之策。“要呆，咱们便不是一年半载。可能是五年十年，也可能这辈子永远在此地呆下去！”

    他的话将段清等人的目光再度吸引到一处，大伙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程名振浑然不觉，兀自继续考虑日后的规划，“三个县，彼此相距不到三十里，刚好互为犄角。周凡，你愿不愿意领一千锐士，三千普通喽啰去洺水？就在洺水县衙门口开个粥棚，帮刘老汉他们熬到秋天？”

    “至于清漳，段清去过一次，地头熟悉。过几天也带领一千锐士，五千弟兄过去。先把县城清理出来，把那些无人收敛的骸骨找个地方焚化掩埋掉！咱们只要在这三个地方站稳脚跟，日后就不必仰视别人的眼色过活！”

    众人听了，脸色愈凝重，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先用咳嗽声打断程名振的话，然后试探着问道：“九哥，您真的打算当县太老爷啊？这可是武阳郡跟清河郡都交界的地方，无论哪边，都未必容得下咱们！”

    “你怎么不说，咱们现在想打清河就打清河，想打武阳就打武阳呢？”程名振看了大伙一眼，露齿而笑。度。在巨鹿泽中时，他很少这样笑，也从没像今天这般固执，这般自信！自从干掉了冯孝慈之后，几个月来他的脸总是板着，好像头顶上有一堆乌云。而离开了巨鹿泽，他头顶上的乌云就突然散去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阳光的灿烂。“咱们既靠近武阳，又靠近清河，两个郡的郡守无论是哪个兵来打咱们，都觉得在替邻居帮忙，所以谁都未必肯干这吃亏的事儿！而今年的粮食，咱们可以打着大当家的旗号，逼迫武阳郡与清河郡的官府给咱们凑，包括施舍给前来投靠的百姓的，也可以逼着他们拿出来。”

    粮食的确不成问题，大伙既然毫不犹豫地跟着程名振夫妻两个离开了巨鹿泽，就相信程名振夫妻两个有养活这万余弟兄的能力。但是，这保境安民，开荒屯田，历来都是官府才干的事情。大伙嘴上说说可以，真的猛然间转换角色，还的确非常难以适应。

    绿林好汉么，向来是劫他人的富，济自己的贫。古往今来，有谁见过绿林好汉自己开荒种地的？

    “眼下河北各处兵荒马乱，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穷。咱们无论到哪，也抢不到太多的东西！”程名振知道大伙不理解自己的想法，耐着性子，慢慢地解释。“抢光了一个地方怎么办？咱们只能去下一个地方。没一处住得熟，也没一处住得长久。男人们没事，可以风餐露宿，可以吃完了今天不管明天。老婆孩子呢？也让他们跟在队伍后抢一辈子，在泥坑里边找水喝？在死人的尸体上搜干粮吃？这辈子居无定所，下辈子还是四海为家？”

    回头看了看北方的天边，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本来巨鹿泽勉强还能安身，但那里却容不下咱们。这一路上我就在想，走到哪，才能真正算咱们的地盘？到今天我终于想明白了，走到哪？恐怕都是别人的地盘，都不是咱们的。只有咱们自己开出来，打出来的，才真正属于咱们，咱们才能住得理直气壮。所以，我决定留在这个尸骨成堆的地方，在死人的院子里给活人腾块空地儿。不求将来能成为什么王霸之基业，至少，能保全咱们自己和家人平安渡过这个乱世！”

    “也对！”众人苦笑着回应。对于程名振所说的话，他们并不是完全能理解。但需要有个地方安顿老婆跟孩子，这是谁也反驳不了的理由。巨鹿泽不能呆了，而其他的地方需要打，需要流血。唯有平恩、清漳、洺水这一带已经没了人烟的荒原死城，别人看不上，短时间内也不需要太多的武力去保护。在此，大伙刚好可以安下一个家。

    一个属于自己的，自己建设，自己保卫的家园。

    一个乱世中，可以让老婆孩子不做暂时不做噩梦的地方。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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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三 上）

﻿    第三章朝露（三上）

    程名振据平恩，出榜安民，招募各地流离失所的百姓前往屯田垦荒……消息传出，河北道各郡县的接骨诊所顿时生意爆棚。明明是个杀人放火的贼娃子，却干起了官府该干的勾当，不由得让人不惊掉下巴。可转念一想，栽赃陷害、明火执仗，凡属强盗该干的事情，大隋朝官府也一样没少干，并且干得比贼人更老练，更肆无忌惮。众人心里头也就平衡了。正所谓官贼官贼，区别在于一个手中拿的是印把子，另外一个手中拿的是刀把子。目标却都是谋财害命，为祸乡里，所以本质上其实差不多。

    “妖孽啊，妖孽！”出了诊所的门，大户人家的老爷便开始唉声叹气。从此之后，各家的围墙又得再增高数寸了，家中护院武师的薪水也得再涨一涨。所谓乱世将至，妖孽必出。这放着贼头不做却偏要过官瘾的程名振就是大隋朝的一个妖孽。你数数，这三年来河北道上发生的祸事，馆陶城破、杨善会兵败、冯孝慈阵亡殉国，哪一场劫难跟此人脱得开干系？就连远在黄河岸边的那场发生于瓦岗贼和右侯卫之间的恶战，不也是因为此人派部属偷袭黎阳仓而引起的么？

    凡属妖孽做的事情，肯定都保藏着祸心。尽管其表面上看起来善良无比。什么户均限开荒五十亩，先到先得，谁种了就算谁的。什么巨鹿泽群豪负责地方安全，在平恩、洺水、清漳三县境内，凡有偷窃打劫，绑票素赎之事，皆由程名振负责出面讨还公道。什么头两年不用缴赋，第三年开始只抽一成。什么没有种子可以向平恩县衙暂借，秋天后上缴地里的三成收获顶账。什么过往商贩只要交纳一成保护费，便可以放心大胆地从从清漳走到平乡，非但受到巨鹿泽豪杰的保护，连沿途过路过桥、城门厘卡的买路钱都可以免除。什么以工代赈，只要帮助巨鹿泽群贼重筑城墙，清理骸骨，修补水渠，便可以换回全天的嚼崞，一干一稀，管饱管够……

    算了！全是骗鬼的瞎话。这种天上掉馅饼恰巧砸在嘴里的好事，现实中真有可能么？旁的咱暂且不论，两年不用缴纳赋税，他程贼自己吃什么？总不能衙门口开块菜地，自己撒籽种萝卜？就算程贼有那个种萝卜的本事，筑城修渠的钱粮从哪里来？那可是成千上万的花费，即便正经官府动一动，都得看看府库中的盈余的钱粮够不够开销。他程贼初来乍到，凭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就能凭空变出钱来，要是有人信，才怪！

    可不管有头有脸的士绅大户们私下里怎么撇嘴。底下上当受骗的百姓却真是不少。特别是临近漳水的几个偏远小县，当地百姓们本来就穷得揭不开锅。听说有人管饭，并且借给种子开荒，也不管对方曾经杀过多少人，造过多少孽，唏哩哗啦跑过去了好几千。“反正大不了跟着程名振身后当个小喽啰，总好过蹲在家里等死！”最先跑去的百姓如是想。结果却发现传说中的好处非但半点儿没打折扣，反而有人监督落实，立刻乐得裂开了嘴，把好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给了自己的乡亲。结果很多留在河东岸观望的百姓也都坐不住了，拖儿带女，抽冷子子就往河西岸跑。害得县衙里边不得不加派人手把守各个渡口，以免更多的人受到贼子蛊惑，导致秋天时半点儿赋税都收不上来。

    跑到河西岸的，其实也不完全是走投无路的人。很多百姓看中的是平恩县周围的那些良田。这两年官来匪往，战乱频繁，大伙虽然明知道那些田肥得流油，明知道田地的原主人早就死绝了，可谁也没胆子去老虎嘴边找食吃。如今老虎爪牙说它不择人而噬了，大伙儿就斗着胆子去看看。万一程贼说话算话呢，大伙儿也能给子孙留点儿积蓄不是？

    过了芒种不能强种。此刻开荒，也就是洒些糜子、荞麦之类的懒庄稼，勉强给人和牲口凑点儿明年吃的口粮。可架不住地肥啊，程贼麾下大将王飞又天天带人重修了临近县城的沟渠，让土地随时都可以上水。才堪堪一个多月过去，平恩、清漳和洺水三地，特别是三座县城周围，就脱胎换骨般变了模样。往日遍地的白骨都被收敛了，代之的是一簇簇叫不上名字来的野花。齐腰深的野草也被打干净了，代之是一片片平整的农田。变化最大还当属于县城，在三座县城的实际控制者们的努力下，大部分空房子都被收拾了出来。或卖或租，以极低的价格便宜了前来投奔的百姓。如果有人实在付不起租金，还可以通过帮助好汉爷们收拾更多的宅院房子的方式来凑。只要干满了足够的日子，便能免费得到一处安身之所。虽然比不上那些出售和出租的房子齐整，却也能遮风挡雨，不至于让人一家老小露宿街头。

    从最初的兴奋和忙碌中清闲下来后，百姓们便开始走亲访友。他们慢慢地开始适应新的生活，也慢慢地认同了土地的统治者。尽管这些统治者是一伙不折不扣的叛逆。在百姓们口中，提起“好汉爷”这三个字不再完全是恐惧，而是带上了一点点由衷的钦佩。不刮地皮，不抢粮食，不拉女人，还能秉公执法，抑恶扬善，让大伙彼此之间即便发生了矛盾也能找到评理之处。这样的绿林豪杰，能不称为是好汉么？

    但佩服之余，百姓们心里也慢慢涌起了一点儿疑惑。那就是，“好汉爷”们到底从哪弄来的粮食？眼下平恩、洺水、清漳三县的百姓虽然还不是很多，但加在一起也有四五万，就算其中一半是自带口粮过来的，另外两万多张嘴也得吃东西不是？城外开垦了那么多荒田，就算洒得全是不值钱的懒庄稼，糜子、荞麦和萝卜，也得想办法弄种子不是？可众好汉们几乎有求必应，无论谁借，只要能找到两家保人就肯借给。仿佛府库里生了聚宝盆，粮食种子源源不断搬不完！

    大伙之所以这样想，并不是怀疑亲眼见到的事实。而是唯恐哪天程大少爷被吃穷了，借光了，带领属下拍屁股走人。那可就把所有百姓全坑苦了，大伙连第一茬庄稼还没弄到手呢？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的美梦不过刚刚开了个头，如果转眼就如烟而散，当初又何必给大伙做这个梦的机会呢？

    担忧归担忧。可程某人的恶名在外，冒险来到三县讨生活的百姓谁也没胆子凑到县衙附近去打探自己最关切的消息。眼前的生活就像海市蜃楼，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一切都美好得如同虚幻。令人不忍心去碰，唯恐一碰便如冬日屋檐上的冰凌一样支离破碎。唯有一点不用打探也可以去确认，那便是程名振麾下喽啰兵的战斗力非常强悍。特别是那些驻扎在县城大校场，不参与开荒屯垦，却日日训练不缀的“锐士”，简直个个都如狼似虎。远的没法比较，近处几个郡县，无论是杨白眼麾下的乡勇，还是魏杠头麾下的郡兵，一对一拉出来肯不是个儿。即便是两个打一个，甚至三个打一个，只要拉开了架势打，最后输赢都很难确定。

    这也在无形之中加强了百姓们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值此乱世，谁不希望跟上个刀子硬的头领讨生活。程名振麾下战兵越能打，河对岸的官府越不敢轻举妄动。而河对岸的官府越不敢轻举妄动，大伙的小日子便过得越安稳，越不用担心地里的庄稼收不到自己的仓库中。

    可以说，从四月到六月，这两个来月是很多百姓近五年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田间有粮，心中有梦，梦里边还隐藏着平安躲过乱世的希望。除了极个别隐藏在百姓中的官府密探，他们的睡眠是越来越少，噩梦越来越多。白天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他们得和百姓一道除草间苗，把自己累得臭死。到了晚上，还要和自己心里仅存的那点儿良知做斗争。程名振是个贼，官贼不能两立是不假。但多几个这样的贼，天下不就太平了么？即便官军过河，将程贼所部三县都荡平了，百姓们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么？未必，至少河对岸很多地方，农夫们上缴官府和乡绅的地租，远远超过了贼军赊借粮食后所收的本钱和利息。

    这些困惑和迷茫很难隐藏得住，往往透过送往郡城的密报，字里行间便表现了出来。武阳郡的个别官吏见到后很气愤，私下里都认为是郡守府长史魏征行事考虑不周，本想挑拨巨鹿泽群贼内乱，不战而灭之，谁料到却养出一伙更强大的贼来。唯有他们这些级别足够高的官吏知道，程贼名振的仓库里边根本没有什么聚宝盆，所有赈济给河对岸那些流民的开销，还有程名振麾下那些兵马的日常供给，实际上都出于清河、武阳、魏、武安四郡的官仓。是四郡的官府和大户为了避免贼人找上门来，暗中支付了大笔的保安费给张金称。程名振便是双方交接的中间人，所有运往巨鹿泽的粮食和细软，都由此贼从中经上一道手。而武阳郡守府长史魏征，便是这个花钱买平安办法的首倡者，积极参与者和主事者，每月都跟张金称、程名振等贼有信往来。并且跟程贼名振攀上了同乡，经常在信里边称兄道弟。

    “什么世道啊，官府向贼人交钱粮！”有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玄成所谋之深，远非我等所能企及！”同样跟贼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贵乡县丞魏德深却对“养贼”之举不怎么抵触。相反，在洞悉了事件真相后，他非但没有像某些聪明人预料和期盼的那样拍案而起。却是调整了部署，将临近平恩各县的郡兵都撤了回来。

    于是，河北大地在经历了长时间的纷乱后，随着张金称自封为王，卫文升“凯旋”西归后，居然难得出现了数个月的安静局面。官府和贼寇跟着一条漳水，鸡犬之声相闻，弓弩却不互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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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三 中）

﻿    诡异的平安，平安的诡异。有人心中自觉愧对浩荡皇恩，武阳郡守元宝藏却很满意目前的态势。他私下里算过一笔账，往年郡里边不出“平安费”养贼，花在郡兵和战备上的钱粮也远远超过了目前的开销。可是一旦战败，接踵而来的诸多善后事宜，抚恤那些阵亡的弟兄，安置留下来的孤儿寡妇，还有买通朝廷高官不做追究的钱，没一笔是个小数目！现在呢，一了百了，把张金称像老虎狮子一样养起来，喂得他懒得出窝。武阳郡就彻底太平了！非但防务开销骤减，也不用再他元宝藏的从私囊里大把大把地掏钱向朝廷那边洒，用以平息某些人的需要时就有，不需要时就无的愤怒。

    况且了，这官府和贼人相安无事，也不是只对他元宝藏一个人的仕途有好处。那些失去了土地，又没有正当职业养家糊口的流民早晚都是祸害，眼下纷纷跑到程贼那边去垦荒，反而了却了官府一块心病。临近漳水河那几个县已经初见效果，自从大批流民渡河而去后，县城里的治安就大幅好转。对于官府来说，每天巡逻的开销省了不少。对于余下没走的百姓来说，力气活也比原来好找了。这于公于私都有好处的事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这件事的长远影响，元宝藏没有考虑太多。老实说，大隋朝还能挺立几年，谁也无法保证。皇上连续三年征辽，每年都有八个月以上不处理政务。今年好不容易停止征辽了，却又心血来潮去巡视塞上，二月底就已经出发，一路上游山玩水，据说到现在还没走到长城。有这种人当皇帝，大隋朝江山被折腾趴下是朝夕之间的事情。做官员的再不替自己考虑考虑出路，岂不是自个犯傻么？

    关于出路，元宝藏也悄悄做了打算。近二百多年，长江南北的朝廷走马灯般换，每次江山易主，都有人身败名裂，倾家荡产。但也总会有那么一批先知先觉的智者，每次都能赶在变化之前做好准备。其家族非但没因为时政的颠簸而每况愈下，反倒从小到大，从籍籍无名到声威赫赫，渐渐地直追两汉以降那些名门望族。他元宝藏的姓氏不算高贵，但上溯几百年，也不算低贱。如果能趁着改朝换代的时机向上努力努力，说不定下个百年之内，便会出现一位三公九卿。

    一旦能位列三公，哪怕只是短短数月，那就是几辈子都受用不尽的荣耀。按照当下民间传统，从今往后其家族就是雷打不动的名门。信都张家为什么到现在动一动半个河北都跟着晃悠，不就是其家族与三国张昭能攀上那么一星半点关系么？某朝元某，位极人臣。这个目标如果能实现在元宝藏身上，那他身后岂不是要受族人晚辈几百年的香火供奉？

    为了心中的这个崇高目标，元宝藏不惜在某些时刻冒上一点小风险。。比如三年前杨玄感造反时按兵不动了，比如身边总有一些来历不明的朋友来回走动了。再比如他会在某些时刻凭空拿出很多钱来，买一些紧俏货物。诸如铁块、药材之类，然后在某个别人注意不到的时间，这些货物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其中很多玄妙，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包括对心腹魏征也不能明说。反正“桃李子，皇后绕扬州……”童谣传了那么长时间了，该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你跟他说了他也不信。

    出于上述里里外外各种原因，元宝藏对郡内流传的风言一直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他从不出面解释魏征的所作所为都是受了他的暗中指使，虽然很多人知道没有他的认可，魏征绝对从府库里调动不了半分钱粮。同样，他也不追问魏征那些钱财粮食的去向，更不问离间计的执行结果。仿佛得了健忘症般，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甩手大掌柜。

    这种听之任之的态度，让魏征愈发能放开手脚。开始时还仅仅限于信往来，讨价还价，用钱粮买平安的范围，到后来居然发展到悄悄地跟巨鹿泽、平恩县各地做起了生意。一面代替贼人购买其急需的农具和种子，一面将张、程两贼说不清楚从哪里弄来的贵重物品送到城内店铺中代为销赃。无论哪个衙门的官员抱着什么目的试图过问，一概不予理睬。

    到底魏征从交易中拿了多少好处？武阳郡不少人都红着眼睛，急切地想知道详细。他们不是嫉妒别人发财，真的，天地良心，肯定不是。他们只是站在大隋官员的应有的立场上，觉得魏征如此养贼会给大伙带来预想不到的麻烦。至于麻烦到底大到什么程度，他们也说不清楚。可自古以来，见过贼打家劫舍，谁见过贼人当官做老爷？贼无贼行，既非常贼。非常之贼，其后患也许就不可限量。

    当有人通过光初主簿储万钧的口，委婉而急切地将这番耿耿忠言转达到魏征耳朵里的时候，长史大人只是微微一笑，如风掠发。。直到储万钧再三追问，碍于同僚的情面，魏征才慢吞吞从架上拿起一部尚未完成的史，请储主簿回去自己参详。

    那是当今天子杨广心血来潮时组织儒者修订的一部史册，与这位天子做其他事情的习惯一样，仅仅开了个头，便再无下文。可就是开头这几卷内容，也足有数十万字。在几十万字的记载中猜谜一样寻找答案，储万钧是费尽心力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闹到最后，还是储万钧的老对头魏德深看不下去，一语道破玄机：所谓史家眼里无新鲜事，要想知道玄成在做什么，把两汉以来那些乱民的兴衰过程仔细看看，也就明白了。储万钧闻言之后再下功夫，苦读史，从绿林赤眉，翻到黄巾乞活，终于在文字背后看到了一丝端倪。（注1）

    历史上有名的大规模民间叛乱，都必然经历一个非常类似过程。起初，他们是被某些贪官或者现有秩序逼迫得活不下去，不得不铤而走险。随后，他们疯狂地抢掠，疯狂地破坏，打碎一切自己认为不合理的东西，焚烧一切自己看不惯的东西。可当他们心中的怨气发泄完了，同时也把周围破坏成一片荒芜的时候。他们便会重新起生存的本领，垦荒种地，修筑房舍。当家里有了存粮，屋中有了女人后，他们又慢慢变成了秩序的维护者和利益的捍卫者。与后来的破坏者，无论是官军还是同行，不惜拼死一战。

    破坏秩序，毁灭财富，当抢无可抢时，他们又创造财富，而后又建立秩序。如果你将历史中那些伏尸百万的血腥视而不见的话，便可以冷静地总结出类似的规律。他们是毁灭者，同时也是捍卫者。他们很可能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者，又往往是另外一个时代的开启者。但他们从来笑不到最后，总被有心人利用，挥霍，直到榨干全部价值后丢进污水坑。到那时，所有罪恶都会被归咎到他们的头上，所有的功劳和辉煌，都理所当然地被智者们占有。

    以同样的规律来衡量张金称，储万钧几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冷战。他清晰地看见，几年来，张家军正是走了与历史上那些造反者同样的轨迹。开始时每破一城，必将大肆屠戮。随后是只杀抵抗者，自顺从者头上获取补给。然后，他们试图在巨鹿泽附近建立新的家园，试图屯田垦荒，试图创造一片乐土。程名振在平恩的所作作为，根本就没跳出历史上的宿命。只是他转变得比历史上那些前辈稍微快了一些，而魏征的蓄意放纵，又将这个转变速度加到最快。

    接下来，便会有人为了维护现存的秩序和财富而厮杀了。血战也许发生在官军和定居的贼人之间，也许发生在贼人自身之间。地位、声望、部众、粮食，都会成为拔刀的理由。

    一瞬间，光初主簿储万钧为洞彻了历史走向而欣喜若狂。剧烈的喜悦过后，他又为其中的人物命运而感到深沉的悲哀。他终于明白魏征的笑容因何而平静了，那是一种旁观者和推动者的平静。就好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家伙在梦游中走向井口，即将跳下去，却一点也不怜悯他，也没有任何出言制止的理由，甚至从其背后轻轻地推上一把。那是一种冷酷的平静，需要极大的意志力。需要把即将在梦游中死去的家伙不当同类。需要把自己看成一个神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当想明白了这些后，光初主簿储万钧看向小吏汤祖望和魏征等人的目光，便再也没有任何羡慕和嫉妒了。他每当目送着汤祖望怀揣魏征的信匆匆西去，他便明白，巨鹿泽群雄离灭亡更近了一步。所谓男耕女织，轻税薄役；所谓上下齐心，共建乐土；终归是个梦呓罢了。这世上怎会有什么桃花源？所有结局都已经在史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梦游者兀自浑然不觉。

    注1：乞活，五胡乱华时，北朝的一批汉族起义者。最初只是为了保全性命，后来渐渐形成了割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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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三 下）

﻿    第三章朝露

    “杨令侃她媳妇跟我说，等天凉了后想把她爷娘从清河郡那边接过来！咱们这边好活，他们那边官府刮地皮刮得太厉害！”杜鹃跪坐在程名振身旁，一边整理秋天要用的衣裳，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丈夫闲聊。~~.~~如果武阳郡的官吏们看到这一场景，肯定不会相信此刻低眉信手整理衣物的小女子就是传说中的玉面罗刹。没战争的日子，风亦吹松了弓弦。久不握刀的手褪去了老茧，竟显出几分盈盈润润，如珠玉般细腻。

    “还是让她再等等吧。咱们这边今年安定，明年未必会同样安定。万一此地再变成战场，过兵就如过匪，无论谁输谁赢，她爷娘老子都得跟着遭殃！”程名振放下毛笔，犹豫着回应。

    在他和段清等人的共同努力下，平恩、洺水和清漳一带的屯田垦荒事业颇具成效。至少在三座县城附近的地段已经慢慢恢复了人气，再不见齐腰深的蒿草和黑漆漆臭烘烘的水洼，庄稼地也慢慢连成了大片。

    虽然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可丰年的景象已经非常明显了。对那些重新得到土地的人来说，他们不怕累，就怕身上的力气没地方使。庄稼从来不会对不起人，被照料得越仔细，长得也越茁壮。荞麦、糜子、萝卜、黑椒，还有很多程名振根本想不到，也不认为错过了播种季节还能成活作物，眼下都弯着沉甸甸的腰，仰着笑殷殷的脸。让人梦里梦外，都能闻到成熟的喜悦。

    参照几个月前程名振布的安民告示，除了那些曾经向他借种子、农具的人家要按一定比例偿还本粮和利息外，其他百姓今年都可以免交赋税。所以，地里的庄稼可以说七成以上都是百姓们自己的。这在三个多月前，简直是流民们做梦也梦不到的好事。他们唯恐美梦被惊醒，不怕野外潮湿，纷纷在自家田地旁搭起了小窝棚。多看一眼，心里就多安稳有些。哪怕今夜就在美梦中沉睡不醒，那至少也落个踏实。

    老百姓肚子里面没那么多远见卓识，眼珠子能看到的实惠最为正经。得知漳水西面的日子好过，对岸便有更多的人动了搬家的念头。而经历了最初的盲目扩张后，如今程名振治下三县已经不像先前那般随便就授予人田地了。所以有心过来垦荒的人便本能地开始托人情。其中最方便的门路便是通过锦字营的大小头目。他们之中多出身于巨鹿泽附近的农家，与邻近郡县的百姓不用拐弯便能攀上亲戚。而程名振这边又有一条规矩是优先安置弟兄们的家眷亲朋，所以很多当初为了避免惹祸上门已经跟巨鹿泽弟兄断绝了联系亲戚，也纷纷重新走动了起来。

    对于这种始料不及的热情，程名振和段清等人都不太愿意接受。现在不比几个月前，那时他们为了生存考虑，砸锅卖铁也要吸引流民过来垦荒。因为从长远角度，人口便意味着粮食和赋税。意味着劳力和应付战争的耐力。那时多借出一份粮食种子，秋天便能有多几斗粮食归仓。可现在，马上就要割庄稼了。再种什么下去都长不活。境内每多一口人，便意味着冬天时要增加一份负担。

    小头目们也知道程名振的难处，所以尽量不直接找他走门路。他们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女人向杜鹃求告，请七当家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稍微松松口。而杜鹃当年在巨鹿泽中的经验却是唯恐人少，不怕人多。通常是但有所求，习惯性地便想答应下来。

    今天答应别人的事情肯定出了些麻烦，从程名振说话的语气上，杜鹃便猜出他不想接纳杨令侃的家人。女孩家一时有些下不来台，将刚收拾好的衣物向旁边胡乱一推，板着脸抱怨道：“他自己愿意来，将来遭了灾，与咱们什么关系。杨家小娘子是被抢到巨鹿泽中的，如今人家爷娘肯认了这门亲戚……”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过来了。你私下塞给杨家小娘子些肉好，让她托人带回家里。”程名振笑了笑，低声解释，“早不来，晚不来。看到女儿女婿这边日子好过了，才想着来投奔。万一哪天日子过不顺，便又是一场麻烦。还不如距离远些，反倒彼此能念个好！”

    此话倒是正理儿。不过听在杜鹃耳朵里还是很不舒服。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她有些恼怒地道：“几个铜钱，就能顶得上骨肉亲情么？他们家虽然不殷实，但怎么着也不至于就成了拖累。况且你不让他们过来，他们硬跑过漳水，你也不能再拿棍子向外撵。咱们这儿又不是什么桃花源，还不能让外人看见了！”

    最后一句，却不像是杜鹃所能说出来的话。程名振心中一惊，眉头瞬间紧皱。杜鹃正在密切关注着丈夫的反应，立刻委屈地问道：“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你说的没错。”程名振笑了笑，“不过这桃花源的典故，用得不太是地方！”

    “那不是柳儿在信中写的么？我前天还问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杜鹃终于明白了丈夫皱眉的原因，吐了下舌头，低声解释。

    她不说，程名振还真记不起来了。两天前，张金称的宠妾柳儿的确给杜鹃写过一封信。信中对平恩、洺水、清漳三县的安宁景象赞不绝口，说是眼下非但巨鹿泽自己人非常钦佩程名振的本事，连前来观看张金称封王大典的绿林同道，也对此大为惊叹。纷纷夸奖说张金称福泽深厚，刚刚称王便给周围带来了太平。

    对于这种不着边际的客套话，程名振素来是听到后一笑而过。但杜鹃却以此为荣，恨不能把每个字都背下来刻在心里。见程名振脸上又露出了几分不以为然，她用手拍了下地面，迫不及待地强调：“真的，柳儿她真的很喜欢这边。度。上封信还跟我说，让我找个借口把她接过来住几天，省得在泽地里边闷得慌！”

    “她不是上个月跟着大当家才来过么？”程名振咧了咧嘴，低声抱怨。自从锦字营搬出巨鹿泽后，他跟张金称之间的关系大为改善。主寨那边非但从不提起催他回归的话头，并且任由他以各种借口把自己和弟兄们的家眷6续接了出来。作为回报，程名振对向周边郡县收取“保安费”的任务也极为上心，每次都能及时完成，并且能非常卖力地派遣得力部属将物资护送到泽地中。

    凭借着这些丰厚的物资，张金称的称王大典举办得非常成功。除了少数几个生死仇家外，河北绿林各山各寨的当家人或亲自光临，或派遣心腹送上了一份重礼。就连已经被众豪杰们架空了的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都腆着脸皮派人送上了贺信，宣布从此之后与张金称平起平坐，兄弟二人携手打天下。

    庆典过后，张金称亲自将远道而来的贵客送出了巨鹿泽，一直送到漳水岸边才拱手道别。沿途中，他有意让贵客们经过了程名振等人的屯田养兵之地，大大地在人前露了一回脸。

    贺客们都是绿林道上数得着的大贼头，以往走到哪不是十室九空？偶然见到了平恩县这种修生养息的方式，自然是眼界大开，没口子赞叹。只是累坏了程名振、段清、周凡、张瑾等人，既要拿出浑身解数来维护新晋王爷张金称的脸面，又得时刻提防着贺客们的属下骚扰百姓。只累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好歹才把不之恶客们送上了渡船。

    猛然听闻柳儿还要莅临，程名振当然无法不头大。杜鹃顷刻间明白了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看把你吓的，我已经写信告诉她暂时别过来了。说是忙着应付秋粮入库，怕怠慢了她！”

    “好，这样就好！”程名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夸张地敲打胸口。“她怎么说，没说秋收后便过来吧？”

    “还没回信！”杜鹃被丈夫的刻意举动逗得抿嘴而笑。“我估计她是不愿意看到张虎他们几个，索性想躲远一些。最近我听说大当家到底把紫菱赐给了张虎。柳儿问本来想阻拦，谁料紫菱自己先点了头……”

    “张虎也算个豪杰。度。紫菱能嫁给他，算不得辱没！”程名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只好含混而过。抢钱、抢地盘、抢女人，这是绿林道的至高目标。紫菱虽然是柳儿的心腹丫头，可张虎也是张金称着力培养和拉拢的后起之秀。为了某种目的，女人便只能拿来做为牺牲品。即便紫菱自己不点头，到最后估计柳氏也未必阻拦得住。还不如就这样委屈着嫁了，好歹不会让既得罪了张金称，又得罪了她未来的夫君。

    “那姓周的，真是没皮脸！”杜鹃却不很赞同这门亲事，撇着嘴数落。“当初被拒绝了多少次，还是不知道进退。即便把人娶回家中，心不在他身上，不也是枉费一番力气么？每天连个笑模样都看不到，还不如娶个死人！”

    程名振笑着摇头，“也未必，说不定两人今后会合得来！”

    “合得来才怪。我这里都收到好几些消息了，全是张虎那厮沾花惹草的事情！”杜鹃冷笑着耸肩。

    自从决定嫁给了程名振后，她便开始努力跟着二当家薛颂读书习字。短短两年来，学业居然大有所成。度。虽然遇到些典故、成语还得向人请教。寻常家书，与泽地中众手帕交的信件，却是应付得轻松自如，根本不必程名振再费力气指点。

    会写字给她带来的最大好处便是，夫妻二人的感情愈和睦，有时居然能心意相通，一方刚刚开了头，另外一方立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除此之外，因为能读能写，无形中让她和程名振两个掌握了获取泽地中消息的另外一个渠道。很多本来张金称不想外传的事情，男人们无意之间透漏给了女人，而女人们爱八卦的天性又让她们有意无意地将消息由信中透漏给了杜鹃。

    夫妻两个谈谈说说，话题如天马行空，倒把刚才争执的关键给忘记了。杜鹃跟丈夫聊了一会儿，心中的郁闷散尽，又笑呵呵将弄乱的衣物收拢，一件件仔细地折叠齐整，唯恐遗落了其中任何一件。

    偏偏有几件衣物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任她怎么翻都翻不到。“哪去了？找了好几遍都没见？”杜鹃好生不耐烦，气呼呼鼓起腮帮子。

    “什么重要东西啊？”程名振见她不再提帮人说情的事情，也乐得不再提，微笑着追问。

    二人现在已经非常有钱了，但杜鹃过日子还是非常仔细。从不乱丢衣物，哪怕是穿破了的，也会缝好补整放起来，留着送人，或以备不时之需。这些美德让程母非常满意，私下里没少夸赞儿子娶了个好媳妇。有时夸得程名振都嫉妒，不得不举出些杜鹃的缺点来“反驳”自己的娘亲。

    这一回，让杜鹃着急的又是几件微不足道的小衣物。“帕子啊，我春天时给你绣的擦汗帕子。绣着两只鸳鸯的那几件，要么不丢，要么全丢，一个都找不见了！”

    “哦！”程名振笑着点头，然后又轻轻摇头。

    “你笑什么啊？”杜鹃被他笑得心虚，竖起眼睛追问。

    “那是鸳鸯啊，我一直没注意！”程名振故意板起脸来，郑重其事地解释。

    杜鹃刀枪剑戟样样能拿得起，唯独这绣花针，拎在手里简直比丈八蛇矛还要沉重。不用追问，她也明白丈夫是嘲笑自己的绣工，把鸳鸯当成了鸭子。气得跳将起来，挥舞着拳头乱打，“那就是鸳鸯，我绣了六个晚上才绣好了一块！不许笑，你放到哪去了，是不是故意给丢了！”

    “我可真没看见！”程名振笑着躲闪。“说不定你晒在外边，被贼偷了去。就那么小的一块，随便藏在身上便看不到！”

    “谁敢？我宰了她！”杜鹃楞了一下，大怒。旋即，她觉自己上当，笑着追了过来，“县衙里边，怎可能有贼？再说了，几块帕子又不够做衣服，又不能卖了换钱……”

    说到这儿，她愈觉得奇怪。停止对程名振的“追杀”，皱着眉头道：“真的怪了，谁再穷，也犯不着偷擦汗的帕子啊。再说了，能进县衙门的，有几个还稀罕这东西？”

    “再找找吧，估计是你放混了！”程名振也停止了“逃窜”，喘息着回应。衙门里人多眼杂，夫妻两个已经很少能有机会像刚认识时那般打打闹闹。偶尔重来一次，心里还真的有几分温馨。

    想起当年的情景，他的目光变得好生温柔。杜鹃的目光恰恰也看了过来，轻轻一碰，便慌张地逃了开去。

    “天真热！”程名振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窗子边，撩开细纱做的窗帘。大白天的，他可不敢胡来。

    杜鹃的脸色红得几乎滴出血，垂下头，脖颈弯成了一道温柔的曲线。“杨令侃家女人托的事情，你甭操心了。我想办法对付了便是！”为了打破此刻暧昧的氛围，她强迫自己转移话题。

    “能不开这个口子，尽量别开！”话题最终还是转回来了，程名振长长舒了口气，低声吩咐。

    “嗯！”杜鹃刚才提到此事时还像只刺猬，此刻却温顺如同家养的小猫。

    “实在难做，你私下里多给她点钱便是！咱们现在最不缺的，恐怕就是钱了！”程名振回过头来，低声冲妻子说道。

    事实上，以三个县今年秋天的粮食收成，还有通过各种渠道变卖师父留下来的财宝换回的那批粮食储备，他治下再接纳千十户人家都不成问题。但是定下来的规矩不能因人而异，否则人人都可以不再把规矩当规矩，口子只会越开越大。

    还有一点他未曾说与杜鹃的考虑便是，今年自己在平恩、洺水、清漳三县的屯田垦荒诸事进行得太顺利了。非但张金称那边没有出现变故，连事先准备好对付官府征剿或骚扰的方案都没有一个用得上。程名振庆幸自己的好运，又不敢完全相信运气。他不认为好运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不做些准备，变故一起，难免会手忙脚乱。

    练兵、演武、聚草、存粮。他不是神仙，别人如何打算他猜不到。自己这方面该做的准备却时刻未曾松懈。哪怕是魏征的示好信隔三差五一封，从不间断；哪怕是张金称不断地给他加官进爵，对他的请求很少驳回。

    眼下的安宁，都是建立于足够的自保实力之上的。为此，他不惜动用了一部分师父留给的财富。挖开距离平恩县最近一处宝藏的那一晚，只有夫妻两个人在。虽然头上漫天都是星斗，依旧被宝藏的反光晃得很久没能喘过气来。

    “娘咧，这得几辈子才能花完啊！”清醒之后，杜鹃蹲在地上，迟迟不愿起身。

    “遇上比咱们厉害的强盗，一晚上就连命都没了！”程名振当时推了妻子一把，苦笑着道。

    注1：黑椒，小黑豆。古代人的粗粮之一。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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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四 上）

﻿    第三章朝露

    那一夜，夫妻两个深切地理解到了什么叫做乱世。~~.~~非但贫无法安身，富也同样朝夕不保。爬上高位不足炫耀，因为随时可能会跌下深渊，粉身碎骨。飞来横财亦不足为喜，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保住它，就像一个婴儿抱着一块金锭于匪窝中行走，转眼便会将财富和性命一同丢掉。

    他们在平恩驻扎的最大好处不是躲开了张金称，而是信息不再像泽地中那样闭塞。程名振撒往临近各郡的哨探时刻都将外界的信息送回军营。短短几个月内，夫妻两人知道外边的天下已经又换了一番模样。某些有名有姓的绿林大豪已经掉了脑袋，其中很多人是在睡梦中被自家视作臂膀的兄弟砍成了肉酱。而朝廷中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手足相残，翁婿相煎之举比比皆是。

    一切规则均被践踏于脚下，一切传统都被视作虚伪。当高尚不再成为高尚，卑鄙和凶残便被引以为荣，堂而皇之地出现于大庭广众面前。由于昏君杨广听信谣传，以为自己的江山将被李姓之人取代。所以权臣宇文述便建议他拿李姓之中身居高位开刀。而当朝权位最重的李姓大臣，却偏偏是与宇文述有着通家之好的大将军李浑。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宇文述立即派遣心腹诬告李浑谋反。杨广心领神会，旋即将李浑一家下狱，派遣最擅于逢迎自己的马屁鬼，御史大夫裴蕴主审此案。可能是此案实在过于荒谬了，连御史大夫裴蕴亦起了恻隐之心，查了一个多月，竟以查无实据向朝廷汇报。正当杨广骑虎难下之际，宇文述灵机一动，暗中找到自己的亲侄女，嫁给李混之子李敏为妻的宇文娟，答应单独赦免她和她儿子的罪责，要求她出面指正丈夫和公公。为了保全儿子和自身，宇文娟在狱中招供。杨广便以此为证据，将李浑家满门抄斩。随后，为了把案子做实，宇文述命人毒死了自家侄女宇文娟。

    人们心中不敬畏鬼神，也不相信因果。他们甚至连自己的父母、兄弟亦不敢相信，唯一可以视作依仗的便是手中的刀。

    而手中的刀是否足够锋利，却需要血来验证.所以城头日日换大旗。

    杀了李浑之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有意迫害李姓大臣。四月份，杨广委任李渊为河东道抚慰大使。李渊上任后，郡兵讨伐流贼。龙门帅母端儿战败，侥幸逃脱，谁料撤退途中却被麾下爱将周鹊儿刺杀。周鹊儿带着亲信四十多人，提着母端儿的脑袋去向李渊投诚，被李渊的儿子李世民以“背主求荣”的罪名一并斩。人头与母端儿的脑袋共同挂在了太原城的城墙上。

    母端儿的尸骨未寒，城父县小吏硃粲造反，自称为迦楼罗王。携裹百姓参军，有不从，无论男女，都砍碎盐渍充为军粮。度。

    人命犹如草芥。

    土匪眼中如此，朝廷眼中亦如此。

    为了应付纷纷揭竿而起的百姓，朝廷连续委派重臣到地方剿匪。民部尚书樊子盖英勇善战，连续击溃数支义军，收复堡寨十余座。因为各堡寨的百姓无法证明他们自己是否曾经从贼，樊子盖便连夜挖了个大坑，将收复之地的成年男女全部活埋，彻底灭绝了造反的“源头”。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无辜的头颅，却往往会垒成为野心家向上爬的台阶。

    逃亡到瓦岗寨的李密听闻樊子盖乱杀无辜，立刻通过瓦岗大当家翟让之手的出檄文，号召天下英雄一道反抗，推翻大隋暴政，重建秩序。被李密重金买通的江湖术士们也纷纷出面作证，“桃李子”歌谣中喻示取代杨广的新皇帝，必然是李密。在谣言和大义的双重感召下，河南绿林同道纷纷向瓦岗寨聚拢。短短一个月，居然聚集了近二十万众。

    江湖豪杰人数虽然多，怎奈疏于训练。河南抚慰大使张须陀带领麾下悍将李旭、秦叔宝、罗士信前去征讨，初次交手，便在阳武、原武等地将李密率领的河南道绿林联军打得丢盔卸甲。十几万江湖豪杰被一万多官军追得雁不下蛋，落荒而逃，连裤带断了都顾不上管。如果不是徐茂公出山接应的及时，七成以上的绿林好汉要死于乱军当中。

    外面的局势纷乱如斯，平恩一代的安宁便愈显得可贵了。为了维持住这短暂的安宁，程名振夫妻两个可谓用尽了全身解数。他们无法判断官军什么时候会前来征剿，也无法判断背后的巨鹿泽将来会向哪个方向展。他们能做的，仅仅是让安宁的日子多一天算一天，为了这数万信任自己的弟兄和百姓，也为了夫妻两个自己。

    然而世间之事，不如意往往在十之。刚刚开始收秋，潜伏在太行山一带的哨探便冒险送回警讯，四当家王麻子走夜路过多终于遇上了鬼，在追杀一队行商时冒犯了河东道本地豪强，于抱犊山一带遭到不明势力伏击，全军尽溃，王麻子本人生死未卜。度。

    “到底是谁干的，连旗号都没看清楚么？”

    “有没有兄弟逃回来？对方什么实力？”

    得到消息后，夫妻两个大惊失色，叫住斥候，接二连三地追问。最近半年多，随着巨鹿泽的声势壮大，河东道的绿林豪杰对王麻子也高看一眼。生冲突时能忍则忍，实在无法忍了也会派人来跟张金称打个招呼，由巨鹿泽派人出面替双方斡旋。此番河东道的某个豪杰居然连问都不问，便出手将王麻子给收拾了。其实力不可谓不强，眼睛也的确长到了头顶上。消息传回巨鹿泽，恐怕张金称即便心里对王麻子再不满，也不得不替老兄弟报这个血海深仇。

    “属，属下无能。没来得及打听清楚！”哨探小头目凌云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谢罪。

    “废物点心！”杜鹃又急又怒，冲着凌云庆直拍桌案。

    程名振的涵养比她好得多，虽然心里边焦急，脸上依旧带着笑。摆了摆手，和颜悦色地安慰道：“事突然，你得不到具体消息也是难免的。吩咐弟兄们继续留神，上万人的队伍，即便战败了，总也会跑出几个活口来！”

    “活，活口的确有。九当家有所不知！”哨探小头目凌云庆咧了下嘴吧，非常惭愧地补充，“听到四当家战败的传闻，我就将麾下的眼线全撒出去了。隔了三天后找回七名活口来，其中两人伤口炎，只过了一夜便病死了。剩下的那五个，只是反复强调攻击他们的不是官军，反复强调对方杀得凶狠，他们抵挡不住。至于对方的旗号，还有当家人是谁，根本没看清楚！”

    “那不等于没说么？”张瑾听得不耐烦，气冲冲地咆哮。“挨了打都不知道谁打的，救他们还有什么用？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可不是么！属下起初也是这么想！”凌云庆侧头看了一眼张瑾，苦笑着辩解，“可他们说，攻击生在黑夜。对方是趁着他们在营里安歇的时候，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几个带队的堂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便被人砍死在被窝中了。剩下的弟兄没有主心骨，哪还能做出像样的抵抗？胆子小的，像他们，撒腿就跑，才逃得一条性命。胆子大些的，稍作犹豫，便都被砍死在乱军当中！”

    自从程名振进入巨鹿泽之后，弟兄们从没打过这般窝囊的仗。听完凌云庆的解释，一个个愈怒不可遏，七嘴八舌地斥责哨探们信口胡说，为了推卸责任而‘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属，属下已经尽力了。属下，属下甚至派弟兄混到附近的几家绺子里边去打探，都没探出消息来！”眼看着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凌云庆心中恐慌，赶紧出言辩解。平恩这边和巨鹿泽里边规矩不一样，对哨探工作极为重视。只有那些百战老兵才有资格担任斥候，每月能拿到的份子钱是普通喽啰的五倍。但与待遇相同的是，九当家对斥候的要求也非常严格。如果总是不能完成规定的任务，或蓄意敷衍，一经查实，重会被除以刑罚，轻也会被剥夺斥候身份，打入队伍中重头做一名小喽啰。

    “尽力个屁，我看你光顾着抱娘们了！”

    “尽力还没打听到任何消息，如果不尽力，那还不是连脑袋瓜子都丢了？”

    众将领愤愤不平，继续七嘴八舌斥责凌云庆。

    “我，我……”一个人说不过这么多张嘴巴，凌云庆满肚子委屈，可怜巴巴地将目光转向程名振，期待着九当家为自己主持公道。

    程名振倒没怀疑凌云庆的能力和忠心，他心知对方说得可能是实情。王麻子本身就算不得一员良将，其麾下的喽啰们这两年也没怎么经过训练，人数再多，恐怕也是一盘散沙。以平庸之将统帅一群乌合之众，当遇上统兵的高手，这支队伍顷刻间土崩瓦解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对方居然做事如此周全，如此果断狠辣，非但灭了王麻子，而且连消息也一并堵在了深山里！

    只是，王麻子这一败不打紧，平恩县的安宁日子，恐怕就此走到了尽头！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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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四 中）

﻿    第三章朝露（四中）

    在王麻子出事的消息送往巨鹿泽后的第四天，张金称便迅速杀了出来。````他带了近五百名侍卫，身后远远地还有约两万余名战兵。但如此规模庞大的队伍看上去却不是很有生气，弟兄们的脸色都非常疲惫，连同他们身上的皮甲、布甲一样，上面蒙了一层灰尘却没人愿意去仔细擦拭。

    程名振对张金称的反应早有准备，听闻大队人马过了鸡鸣泽，立即和杜鹃率二人领亲兵赶上前迎接。双方刚巧在洺水城外相遇，夫妻两个跳下坐骑，在路边拱手而立。张金称亦离鞍下马，把缰绳甩给别人，大步走上前搀扶。

    仔细算来，他已经称王两个多月，在重金礼聘来的几个儒生之教导下，行止间已经隐隐带上了几分龙威，说话时的用词和语调也和以往大不相同。

    程名振对此倒不觉得什么诧异。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古往今来每个称孤道寡，无论是出身闾左贫户也好，出身于塞外蛮夷也罢，都会从传说中周朝那里“继承“一套完整的礼节来以彰显自己的正统。并且越是内心深处缺乏自信，越是注重外在的繁文缛节。远的且不说，就是当年横行于中原大地的几个胡人朝廷，皇宫内污秽不堪，朝堂上却要危襟正坐，峨冠博带，群臣说话稍有逾矩便会被处以极刑。

    对于突然换了个模样般的张金称，杜鹃却非常地不适应。皱着眉头勉强走完了君臣见礼的过场，立刻向张金称的背后瞅了瞅，笑着追问：“二伯，这回怎么没带柳儿姐姐一道来？她有急事脱不开身么？还是觉得上次我招待不周，不愿意来了？”

    “嗯，嗯哼！”张金称被气得直咳嗽，用力甩了一下战袍的长袖，哑着嗓子回应道：“她，你说柳才人么？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孤家就让她留在泽中将养了！”

    “才人？”杜鹃楞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现在的张金称已经不再是大当家，而是堂堂王爷。稍带着柳儿也有了品级，被他封为正五品才人。而张金称的王宫之中，位于柳儿的才人之上还有什么婕妤、昭容、贵妃之类，林林总总二十几种称号，让人记都记不清楚。

    “是啊，孤的柳才人！”张金称看了杜鹃一眼，着重强调柳儿的品级和归属。

    可惜此番暗示过于隐晦，对于杜鹃这类心无沟壑的人根本不起作用。她只是吐了下舌头，略表歉意，然后便又嬉笑着问道：“病了？柳儿姐姐不会是有喜了？张二伯，你可真有本事！”

    “没有，只是偶感风寒！”张金称想板起脸来说几句呵斥的话，又被杜鹃后半句追问弄得啼笑皆非，“再说，她即便怀了孕，与我的本事有什么关系？”

    “大当家又有亲儿子了呗！那还不是本事？”杜鹃歪着脑袋，自顾一个人瞎高兴，根本不看张金称的脸色。

    被她这么一搅和，众人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严正气氛荡然无存。万般无奈之下，张金称只好暂且丢开王爷的架子，笑呵呵地数落道：“你这丫头，嫁了个读人也没学得斯文些！我本以为小九可以把你教好呢，估计到头来，连他都得被你带野了！”

    “什么叫斯文？”杜鹃的笑容里边透出几分不屑。“就是心里想一套，嘴上说的却是另外一套，还故意弄几个别人听不懂的词，来显摆自己的高人一等么？算了，与其学这些，还不如一刀砍死我呢！”

    此处是程名振的地头，张金称即便心里再对杜鹃不满意，也拿她毫无办法。无奈之下，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将头转向程名振，和颜悦色地问道：“一路上我看到田里的人很多，今年的庄稼收成应该不错！你明年准备扩招多少弟兄，铠甲器械够不够？”

    程名振仔细想了想，非常恭敬地回答道：“禀王爷。末将在夏初时为了招揽流民前来屯垦，以王爷您的命令晓喻全境，今年和明年都不征粮赋。所以田间收得再多，也到不了末将手里。因此锦字营的人数还是原来那些，今年和明年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哦！”张金称轻轻点头，“也是，人不能言而无信。当初的命令，的确是孤同意了的，不好再改口。兵贵在精而不在多，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先这么着，今年锦字营吃点亏，日后我想法给你们两个补上。反正打起仗来，我也不会命令锐士营单独上阵！”

    程名振笑了笑，低声表白：“光对付周边这些郡县的乡勇，四千锐士也足够了。再多，反而增添了百姓的负担。若是大队官军前来犯境，王爷那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所以，短时间呢，末将也没想到扩军！”

    “嗯！”张金称对这个解释很满意，笑着轻捋胡须。他的颏下的胡须一直生得很凌乱，无论如何费心打理都不见齐整。最近听了后宫陈婕妤的建议，在胡须之间粘了很多马鬃进去。这下，倒有几分美髯的意味了，就是捋起来要加倍的小心，以免稍不留神便捋下整整一撮。

    说话之间，张金称身边的低级军官纷纷过来跟程名振夫妻两个打招呼。多数都是这两年程名振在锐士营中整训过的，念着他这个教头的好处，言语里显得特别热情。也有几个是程名振不怎么熟的，笑容中露出几分冷淡，仿佛谁欠了他们几十吊肉好。但无论当初跟程名振之间的关系处得如何，众人却不得不佩服他在治理地方上很有一套。眼下巨鹿泽的势力范围覆盖了襄国、武安两郡东侧的很长一段。但除了巨鹿泽老营外，沿途大伙没看到任何一处村寨如洺水这一带般繁荣。而在短短几个月前，洺水县还是座没有人烟的死城，行人大白天路过都得快马扬鞭，免得被在街巷中觅食的野狼野狗给盯上。速度。

    大伙在打量洺水一带的风光。程名振和杜鹃等人也在偷偷地审视张家军的情况。单单从铠甲和武器上看，张金称这半年来又下了很大功夫。远处的大队人马看不太清楚，近处这五百侍卫，可是每人身上都披了厚甲。腰间的横刀和手中的硬槊也是正规作坊打造出来的，一看上去就能看出其与原来的那些粗制滥造品的差别。

    侍卫们的坐骑也是经过细心挑选的。以枣红、杏黄和青黑三色为主。按颜色分成数队，同旅侍卫的坐骑绝不混色。而军官们则清一色骑的是白马，在队伍中显得格外醒目。打起仗来，士卒们不用太费力气，便能跟紧自己的主官。

    “如果两军对阵，我就派弓箭手冲着白马射！”嫉妒这些人的装备过于精良，杜鹃不无恶意地想。侍卫们所骑的战马上都打着明显的印记，表明其出于大隋府兵。而这两年巨鹿泽和官军交战，几乎都是程名振在指挥。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程名振缴获了这些骏马，最后却都被张金称拿来摆阔。

    想到这些，杜鹃心里不觉有些犯堵。又向队伍中仔细看了看，笑着向张金称问道：“我阿爷呢，他也没同二伯一块来么？”

    “哦！他这回没来！”张金称正跟程名振谈要紧事，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

    “不是也病了，还是不小心得罪了二伯！”杜鹃心直口快，毫不客气地追问。

    “闺女，你把二伯当成什么人了！”张金称皱了一下眉毛，然后哈哈大笑，“哈哈，我跟你阿爷，还有老麻子，那可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生死兄弟。甭说他从来不会得罪我，即便得罪了，也是头天拍桌子骂娘，第二天接茬喝酒，怎可能轻易就翻脸。”

    看了看程名振及段清等人，他继续笑着补充，“况且你阿爷麾下的弟兄也不少。我要跟他掰了，能把所有人堵在泽里边，让你一点风声都听不见么？”

    “那倒也是！”杜鹃又吐了下舌头，算做向张金称赔礼道歉，“人家不是很久没看到你和阿爷了么？怪想你们的！”

    “我以为你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再想家了呢？”张金称满脸慈爱，仿佛一点儿也不为杜鹃的话而感到恼怒。“想当年，我跟你阿爷，老麻子，也是说过同生共死的。可现在，老麻子稀里糊涂地就没了。我们想给他报仇，却不知道怎么报。你阿爷连着急带生气，就上了点虚火。于是我就让他跟薛老二守老巢，自己带兵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吃了豹子胆，敢动我张金称的兄弟！”

    这几句话虽然粗鄙，却又露出了几分巨鹿泽大当家的风采。比刚才那个装模作样的狗屁王爷令人舒服得多。程名振见张金称已经开始将话头转向正题，犹豫了一下，低声建议：“王爷千岁不要着急，咱们再走一段，带着弟兄们到平恩城去商量。洺水只是个弹丸之地，城内的校场驻不了那么多兵马，县衙也过于粗陋，配不上王爷您的身份！”

    “驻扎不下，便让他们露宿郊外。反正天很暖和，不会都冻出毛病来！”张金称大手一摆，非常豪爽地做出决定。片刻之前他还是一幅龙行虎步模样，此时却又改回了绿林大豪做派，一点也不再拿捏身份，“至于我，随便弄个窝棚就能住。又不是没吃过那份苦？不走了，就在这。自从听到老麻子出事的消息，我就日日盼着与你碰面。一刻不将害他的人剖腹剜心，我一刻就咽不下这口气去！”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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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四 下）

﻿    第三章朝露（四下）

    既然大当家已经做出了决定，程名振自然不好再拒绝。点手叫过段清，命其留在城外找一处合适的空地安排大队人马扎营，自己则头前带路，领着张金称和巨鹿泽中一干重要人物到洺水城内休息。

    经过段清等人的数个月的收拾清理，此刻的洺水城已经不像程名振第一次经过时那样破败。虽然城内大多数房子依旧空着，但靠近县衙一带却都住满了人家。间或有几个卖蔬菜、野果的店铺在营业，听闻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又吓得把门关了起来，任外边的顾客怎么招呼，都不敢再做买卖了。

    程名振怕张金称心里不痛快，在马背上侧过身来，笑着解释：“这些家伙都是后搬来的，胆子小得很！卖的东西也都稀松平常！我曾经换了衣服偷偷逛过几次，哪次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回！”

    “敢来这里做小买卖，胆子已经够可以了！”张金称从鼻孔中喷出几股冷气，笑着回应。“不错，不错，这才三、四个月，你已经让本地又活了过来。若是给你三年时间，恐怕这里会比当年还繁华！”

    “还不是大隋皇帝有眼无珠，不会用九当家这种能人，偏偏用那些又蠢又贪的狗官！”张虎向前蹭了蹭，笑着接茬。

    “你是说，我比狗皇帝会用人了？”张金称蓦然回首，似笑非笑。

    “嘿嘿，嘿嘿！”张虎讪笑着挠自己的后脑勺，“那，那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要，要不然您怎么是我们的大当家呢？”

    “马屁精！”张金称敲了他一鞭子，骂声中透出几分得意。“你他娘的这两年别的本事没涨，话倒是越来越会说了。待会儿到了县衙门里，我让你说个够，你到时可别给我装哑巴！”

    “那，那怎么可能呢？”张虎嘿嘿傻笑，然后将头转向程名振，“不过在教头面前，我说什么都没用。教头的一个人本事顶我们好几个，当年在馆陶县时……”

    当年在馆陶县时，程名振就跟周礼虎不太对路。总觉得其为人过于圆滑，甚至连脊梁骨都可以扭成圆圈儿。眼下听他一直在变着法地恭维自己，赶紧笑着打断：“少当家不要自谦。你心思通透，学什么都快。”

    “多亏了九当家耐心教导！”少当家张虎（周礼虎）抱了抱拳，笑着致谢。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教头！”见张虎一刻不停地跟程名振套近乎，张金称的另外一名义子张彪很是不满，凑上前，大声打断。“咱锐士营的兄弟，哪个不是教头手把手教出来的？要说谢，大伙都应该谢谢教头。不能光尽着你一个人！”

    张虎身为兄长，自然要有几分兄长的气量。明知道张彪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依旧大度地摆摆手，笑着说道：“那好，改日咱俩一道摆酒向九当家致谢！”

    “什么谢不谢的。改日咱们哥几个一醉方休！”程名振无心介入兄弟两人的争风，笑着活稀泥。

    众人谈谈说说，转眼便到了县衙门口。早有人提前一步赶至，打开正门，清水泼街，恭迎张大王莅临。张金称非常满意，跳下坐骑，倒背着手大步而入，直奔大堂正位就坐。程名振和众人也紧紧跟随入内，按官职高低分列两旁。

    其余侍卫、亲兵还有一些官职较低的头目没资格入内跟大当家一道说话，纷纷在台阶前停下来，按规矩立为数排。转眼间，从县衙大堂深处一直到堂外半里都站满了人，齐齐整整，看上去煞有威势。

    “嗯，哼！”张金称轻轻咳嗽，目光四下逡巡。锦字营的人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所以站得相对混乱。而他带来的人却是在泽地中反复排练过的，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由高到低，没有丝毫逾越。

    “嗯，哼！”张金称又咳嗽了一声，隐隐透出几分得意。

    程名振用眼角的余光向外瞟了瞟，旋即发觉了两波人的差别。赶紧拱手谢罪，“末将平素对他们要求不严，失礼之处，还请王爷千岁见谅！”

    “无妨，无妨。你又要管军务，又要管民政，自然没多余工夫调理他们。这都是小事儿，孤没必要追究。”张金称大度地挥了下手，笑着宽慰。说罢，他又冲外边摆了摆手，“四品以上的官员留下议事，其他的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记住了别扰民，也别给镇国将军添乱！”

    镇国将军是张金称自立后赐给程名振的封号。属于正三品武职。按照张金称的设想，本来打算给麾下几名寨主全封为开国大大将军的。但他请来的儒生和术士们认为这样与礼不合，所以只好按照资格、战功、威望综合平衡了一下，将薛颂、郝老刀、杜疤瘌三人封了正三品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程名振、卢方圆、王麻子和孙驼子封为从三品将军，银紫光禄大夫。而程名振和王麻子二人又因为都驻扎在巨鹿泽外，所以头上均加了个总管的官衔。

    所以现在程名振的官衔按照由高到低的顺序就是银紫光禄大夫、镇国将军、洺州总管。又因为今天在座者以武将居多，所以张金称以武职称呼大伙，而不称文职。

    衙门外的众头目本来也就为了哄大当家开心，听到可以自行散去的命令，齐齐称了一声“诺！”，按规矩告退。当大堂内外只剩下了二十几名绝对核心人物后，张金称疲倦地笑了笑，低声道：“真他奶奶的烦。你们看着觉得假，老子其实感觉也一样。可不这么干，人家就说咱们不正规。奶奶的，要是当初依着老子……”

    “那都是做给外边人看的，咱们兄弟之间，大当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孙驼子从队列中闪出来，笑着说道。

    “对，还是老六知道我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张金称拍案叫好。“都找地方坐下，小九，让你的人搬几把马扎来。”

    “谢王爷赐座！”郝老刀笑着起哄。

    “对，赐座，赐座，都他奶奶的赐座！”张金称身子一歪，半只沾满了泥的马靴顺势搭在了桌案上。

    经历了好一阵忙乱，程名振才找来足够的胡凳。待大伙都落座后，张金称又将马靴从桌案上挪下来，危襟正坐，板着脸，沉痛地说道：“其实今天的议题大伙应该都清楚了，就是商量怎么给老麻子报仇。论私，他是老四，咱们不能让自己家的老四被人宰了，却不敢言语。论公，他是咱们的四品将军、潞州总管。就这么悄么声地被人作了，咱们巨鹿泽却没有任何表示，早晚会被更多的人欺负到家门口来！”

    “只要找到谁下的手，我郝老刀第一个饶不了他！”五当家郝老刀还是像原来一样，脾气急，性子直率。

    “我一直找，却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张金称叹了口气，非常难过地说道。

    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回禀：“末将这边也派出了许多细作去，但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查不到。按道理，四当家身边当时带了至少有一万多弟兄，怎么着也该有几个看清了敌人面目的。但先回来的人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后回来的，却一个的说法比一个荒唐……”

    他的驻地距离王麻子出事之处足足有四百余里，中间还隔着一座太行山。但比起巨鹿泽来，消息还是相对畅通些。不待他把最新情况交待完，郝老刀已经跳起来打断，“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哪个王八蛋吃了豹子胆。老子……”

    “很难说！”程名振摇头苦笑，“我先后找回来四十多名弟兄，最清楚的那几个，只看见对方当中不少人所穿的皮甲上有狐狸尾巴装饰，人脸和马脸上都带着黑色的面罩！”

    “这是什么打扮？跳神的？”八当家卢方圆一愣，皱着眉头追问。狐狸尾巴在中原通常都用来做大户人家女眷过冬的皮袄领子，价格非常昂贵。偷袭王麻子的人居然当装饰将其挂在皮甲外，还大夏天地带着，不是阔得流油了，便是故意在装神弄鬼。

    他见识少，自然本能地觉得对方是在故弄虚玄。在座的张金称、郝老刀两人却吃了一惊，互相看了看，急促地打断卢方圆的话头，“老八，你别尽瞎掺和！”“老九，你确定，对方都带着黑色面具？”

    “末将无法确定！”程名振轻轻摇头，谨慎地表示怀疑，“这种打扮过于怪异，更像是跑出来的喽啰们被吓傻了，自己编出来的瞎话。并且当时他们遇袭是黑夜，一上来就被打懵了，看得未必真切！”

    张金称又看了郝老刀一眼，然后轻轻摇头，“他们看得应该没错，但对方肯定是在故意装神弄鬼。黑色面具，狐狸尾巴装饰，这种打扮我和老五都见过！”

    这回，程名振倒有些吃惊了。诧异地看了一眼郝老刀，然后低声追问：“大当家见过？他们到底是谁的部属？’

    “这种打扮的人，是突厥狼骑！”郝老刀眉头紧皱，声音听起来非常之严肃，“可突厥狼骑怎么可能跑到太行山里来？老麻子出事的地方可是上党郡最南边，再有二百里就到黄河了！”

    “要么是有狗官勾结突厥人，要么有狗官的部属在冒充突厥人。反正都是藏在上党一带的群山中，老麻子不小心踩了人家的盘子……”张金称恍然大悟，沉痛地总结。“反正，他都是自己太得意了，不顾一切往火坑里边跳。我一直要求他撤回来，他却一直不肯听！”

    说到这，他的嗓音竟有些哽咽。一双大手在桌案上抓来抓去，仿佛欲抓住什么东西撕碎，最终握住的却只有虚空。

    “既然知道突厥人，无论真的还是假冒的，到上党那边找，肯定能找得到正主！”八当家卢方圆刚才露了一次怯，急于挽回，再度跳出来大声建议。

    “难！”六当家孙驼子用一个字否决他的话。四下看了看，老人忧心忡忡地解释：“藏这样一支队伍在山中，所图谋的肯定是非常大的事情。他们不惜把老麻子的人全部灭口，当然更不会留在原地等着咱们找上门。咱们真的去了，要么，他们躲了起来。要么挖个大陷阱，把咱们全都给坑进去！”

    这话乍看起来有些危言耸听，但仔细琢磨琢磨，众人发现还真有些道理。藏一支如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深山里边，并且还做突厥狼骑打扮，肯定不是江湖豪杰们的财力能做到的。那么，打造这支队伍的人也绝不是为了替朝廷对付江湖豪杰！他在图谋着更大的利益，图谋着在乱世中捞取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处！

    巨鹿泽群雄贸然杀过太行山去，为了不暴露实力，对方只有两种选择。在有绝对把握将巨鹿泽群雄吃掉的情况下，便一举吃掉他们，重复王麻子全军覆没的悲惨结局。而一旦双方可能旗鼓相当，那支神秘队伍肯定摇身一变，统统变成郡兵、官兵，藏在高大的城墙后避而不战。届时，怨无头，债无主，王麻子的仇还是没法报。

    这一切都取决于张金称准备出多少人过太行山。人多了，肯定是什么都找不到。人少了，就要冒着被对方全歼的风险。而有可能带领几千部众过山，找出杀害王麻子的凶手后全师而退的，在座之中，恐怕只有唯一的一个人选。

    “小九？”沉吟了好半天，张金称慢慢地抬起头，“如果只找出对手是谁，你需要多少人？”

    “大当家勿怪，末将需要仔细想想！”程名振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回应。出战的任务最终会落在他头上，对此他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原来准备对付的是江湖同道，眼下的作战对象却变成了一支隐藏起来的官军，或者说豪门大姓的私兵。这之间的差别，足以让他做决定时加倍慎重。

    “让五当家帮你守清漳，八当家帮你守洺水！”见到程名振态度不是非常积极，张金称笑着替他解决后顾之忧。“我带领大队人马就驻扎巨鹿泽门口的南和，如果官军敢趁你不在时进犯，我立刻就能过来接应！”

    如果再不做承诺，恐怕连平恩都得被张大当家趁机接管了去。程名振无可奈何，只好笑了笑，低声回应，“武阳那边，暂时恐怕不会出兵。倒是清河的杨白眼，秋天时收了些粮食，恐怕又撑得难受了。五叔替我守清漳，我肯定放心。至于洺水，却不用人防守，由鹃子从平恩派几个人来盯着足够！”

    “我跟你一道去！”杜鹃担心丈夫安危，站起来说道。

    “你留守平恩！百姓们刚刚打完粮食，没人坐镇，恐怕人心会骚动！”抢在张金称发话之前，程名振大声吩咐。

    平恩和洺水、清漳三地呈品字形。就像一个牛头和两只牛角。只要平恩这个头不丢，两只犄角便不会轻易落入人手。这种地理上的主次差异，夫妻两个私下交谈时曾经多次讨论过。所以程名振一开口，杜鹃立刻明白了丈夫想的是什么。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委屈。“那，那你小心些！”

    程名振冲她笑了笑，然后将目光转向张金称，“既然只是去探访敌情，而不是立刻作战，带太多的人，反而不容易运送补给！末将请求只带锦字营的四千锐士去，其余弟兄留下帮助家里的女人收粮，也免得附近的官军趁虚来捡便宜！”

    “嗯，由你！”见程名振肯出马，张金称也不过于为难他，点头答应。

    “大当家小心杨白眼那边！”程名振向上拱了拱手，再度提醒，“他如果想过来捣乱，肯定不会走平恩。此人极爱面子，去年接连在您手上吃了亏，过后养了整整一年，实力应该早已恢复！”

    “老子派人在巨鹿泽东侧等着他！”张金称想了想，满不在乎地摆手。“他实力恢复了，老子这边也不像从前那么好相与。除非他不来，若敢过来给老子惹事儿，老子顺手连他老巢都给端掉！”

    “大当家有准备自然是最好！”程名振见张金称信心十足，也不过多置喙。此人对他已经非常防范了，只是他一直谨慎，再加上彼此之间都有所顾忌，所以才始终相安无事。如果在杨善会手上让张金称吃个小亏，对程名振自己日后的发展并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张金称和某些人明白，打仗这事儿并不是兵多器械好便能随便玩的，为将者需要很多基本条件，巨鹿泽中并不是每人都能达得到。

    “你尽管去，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你的洺州！”看到程名振脸上始终隐隐带着一丝担忧，郝老刀以为他怕漳水对岸的官军会有所动作，上前拍了他一下，笑着安慰。

    “如此，就拜托五叔了！”程名振顺坡下驴，冲郝老刀抱拳施礼。

    众人又敲定了一些出兵、防务和接应的细节，然后照例是把酒壮行。程名振的酒量在众人的眼里一直排在末位，所以陪到一半就不胜酒力。杜鹃是女孩家，喝多喝少没人介意，见到程名振离开，也悄悄地跟了出来。

    夫妻两个并肩行于秋月之下，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地担忧。半晌之后，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安慰道：“麻子叔是太大意了，所以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多派斥候，尽量不跟人接战便是！你不用担心，守好家，等我回来！”

    “嗯！”杜鹃点头答允，抓在程名振衣角的手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慌。程名振停下脚步，替她整了整头发，又笑着叮嘱，“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儿。明天派人去泽里看看岳丈的病情，老人家毕竟年龄大了……”

    “我知道！我会小心，守着家，等你回来！”杜鹃舒展疲倦的笑容，月光下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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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五 上）

﻿    第三章朝露（五上）

    三日之后，程名振点齐兵马，启程西去寻找戕害王麻子之凶手的踪迹。张金称带领麾下众文武送出五里之外，直到大队人马都渡过了洺水河，才依依惜别。

    锦字营只有四千锐士名额，此番出征尽数带在了程名振身边。但夫妻两个平素对喽啰们的训练抓得紧，此刻留在杜鹃身边保卫平恩可战之士也足足有五千之众。以这点兵马与来犯之敌野战，肯定是捉襟见肘。但凭借城墙和城墙上的防御设施固守待援的话，坚持个十天半个月估计不会有太大问题。

    过了洺水不远便是武安郡治所永年。上一任郡守早就因为地方不靖被捉回东都砍了脑袋，新任郡守周过出身于当地大户，深知张金称的厉害。所以这两年上缴的财赋一直是双份儿，一份儿给朝廷，一份送往巨鹿泽。即便朝廷那份一时凑不齐，巨鹿泽那份却从不拖欠。是以张金称一直留着洺水以西的县城没有攻打。一方面是按照程名振的主意从这几个地方长期征收钱粮，另一方面，却是忌惮万一将郡城攻下后，成为朝廷的重点征剿目标。因此，武安郡的周郡守虽然官做得窝窝囊囊，却是很安稳的一个。朝廷上没人跟他争，土匪们暂时也不想动他。每年只要准备好了给两面的“供奉”，其他方面便可以为所欲为。

    猛然见到大队兵马来袭，郡守周过吓得面如土色。赶紧命人将四门紧闭，然后自己战战兢兢爬上敌楼，哑着嗓子朝外边讨饶。程名振素来看不起这种无胆鼠辈，随便支应了几句，讨要了一份程仪，然后带着弟兄们扬长而去。

    一路上穿城过寨，都是照着这个方子处理。几个残留的县城明白其中利害，送出肉食酒水犒军，把土匪们都当做朝廷钦差接待。大伙见对方如此上道，也就不找麻烦，每每拿了酒肉后，便匆匆而去。至于乡绅官吏们如何向朝廷禀报，是把此事隐匿下来，还是夸大损失，请求朝廷赦免钱粮。那都是地方上的事情，大伙没心思干涉。

    如是又走了两日，也就来到了临水城外。此城去年在巨鹿泽群雄与官军鏖战时，曾经被张家军占领后又放弃，至今还没恢复过元气来。百姓们再次见到同样的大旗，吓得连灶膛中的火都顾不上熄灭，扯上老婆孩子，一溜烟般躲到乡间去了。程名振等人见到此景，不胜感慨。却也无法强令别人爱戴自己，沿着城墙根儿绕了个圈子，再度向西急行。

    再向西行，便到了太行山下。清漳水和浊漳水各自在群山之间劈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于山的东侧汇合，然后再向东北转了个头，成为纵贯河北道的最重要水系。程名振带领兵马欲前往河东道给王麻子报仇，却要借助两条漳水劈出来的山缝隙。沿途二十余里处处险要，稍有不慎便会被摔进河中，连个水泡都溅不起来便失去踪影。

    段清等人这两年跟着程名振东挡西杀，都学了不少用兵之道。刚一进山，看见周围地势如此凶险，便忍不住对着两侧的山崖指指点点。这里如果安插一小队人马，可以阻挡多少大军。那里设一处埋伏，可以葬送多少敌手。说着说着，猛然间回头，却有人笑着调侃，“他***，咱们别尽想着算计别人。若是哪个缺心眼的在咱们身后一堵，再于前方塞上几堆石头。咱们可就得活活饿死在山里边了！”

    说者本属于无心，几个锦字营的核心人物听到后却猛地吃了一惊，瞬间吓得脸色煞白。“教头，咱们得走慢一些，安排些几个人去照顾后路。”段清最为心直，走到程名振身边，大声提醒。

    程名振这一路上也是心惊肉跳，忐忑不安。稍作犹豫，便立即决定:“一旦前方战事不利，咱们少不得需要退回河北。所以这条道无论如何不能被人给截断了。王飞，你不要去了，带领本部兵马就守在这，把沿途咱们看过险要的地方都放上弟兄，无论如何别让其他人得到机会！”

    “教头！”校尉王飞正跟别人谈得高兴，猛然听闻上司要求自己留下看守道路，失望之余，急得直嚷嚷，“这穷乡僻壤的，哪会有人来。不用……”

    “让你去你就快去。咱们兄弟的命可全交到了你的手上！”韩葛生刚好从队伍后边赶到，狠狠地拍了王飞一巴掌，厉声呵斥。

    除了被掠上瓦岗寨的王二毛之外，当年的馆陶众乡勇之中，他跟程名振走得最近，战功也立得最多，因此威望也比别人高了一筹。王飞被他一瞪，立刻没了讨价还价的勇气，耷拉着脑袋，径自去了。

    程名振本来留韩葛生殿后，此刻见他跑到队伍中央来，心知必有变故。四下看了看，低声问道，“怎么了，真的有异常情况？”

    “我沿途留下的斥候出了警报！”韩葛生将头凑到程名振跟前，小声嘀咕。“但警讯传的很短，也很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因为还没人赶上来，所以无法问明白！”

    闻此言，程名振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皱起眉头，急切地追问，“什么位置，你能听清楚么？用的是哪种警讯！”

    韩葛生本不擅言辞，此刻却难得的将话说了个清楚，“是您在巨鹿泽中教给我们的报警手法，与咱们在平恩城新订的手法不一样。好像报警者也在犹豫是不是真的该出警报，所以只是短短了吹了几下，便自己停了下来！”

    张家军原来对斥候工作极不重视。程名振奉命主抓军务后，根据大隋朝的府兵规矩，极大加强了斥候力量。并且将府兵常用的各种报警信号，手法，联络方式囫囵吞枣般照搬照抄。转往平恩驻扎后，为了避免与对岸的郡兵在传递消息时生混淆，他又在原有的信号基础上加了些花样，只教给了锦字营的斥候，却没来得及在整个巨鹿泽中推而广之。

    所以韩葛生一听到山外传来的警讯，便立刻明白斥候们也在犹豫是否真的有危险来临。但斥候们具体遇到了什么异常情况，却不是能凭着几声短短的号角所能听出来的了。

    程名振越琢磨越不对味儿。犹豫了片刻，低声冲着几名嫡系吩咐。“段清，你到队伍前面去，别说生了什么事情，让大伙停下来，在河边找宽阔处休息。葛生，你挑几十名身手最好的弟兄，悄无声息地摸到山外去，无论来者是敌是友，立刻给我抓个活的过来！”

    段、韩两人闻令，点点了头，匆匆去了。程名振望着二人去远，反复思量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觉没什么招惹灾祸的，方才把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一点儿。叫来亲卫，命令他们将坐骑牵到平整处饮水。自己则找了个远离河谷的大树靠了上去，在阳光下闭眼假寐。

    外边的秋老虎虽然恶毒，山中的风却极为凉爽，伴着水汽吹在脸上，很容易便令人恢复精神。再度仔细回想张金称最近的行为，程名振慢慢现自己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了。张大当家到平恩来的行为十分诡异，可以说，从开始见到他的第一天起，自己就应该现其做事不符合常规。

    先，张金称最近那么喜欢摆王爷架子，想找属下商量出兵，自然应该派人到平恩传令。自己现在即便再不受他的待见，也毕竟是他的部属，奉命赶回巨鹿泽商议军务乃份内的事情，根本没理由推托。

    其次，既然敌情未明，连对手在哪都不清楚。张金称就不该带那么多人。整整两万锐士，几乎把巨鹿泽最能打的力量全带来了。而真的带着这么多人杀到太行山西侧去，就凭着这么一条小道运送粮草辎重？不用打，光日常补给问题，就足足把张家军彻底拖垮。

    张金称虽然不通军务，他身边的二当家薛颂却是个谨慎人，深知道补给的重要性。以二人的交情，薛老二不会不提醒张金称注意。既然明知带这么多人过山会生补给问题，张金称还执意把能战之士都**巨鹿泽来，那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痛心王麻子的死痛心疯了。其二，他带领兵马根本不是为了给王麻子报仇，而是另有目的。

    至于这另外的目的，却令程名振不寒而栗了。张大当家是冲我而来？他猛然睁开双眼，冲着山崖上方的一线天空质问？为什么？我怎么得罪他了？平恩三县展虽然快，但那也是他张大当家的基业，刚刚称王几个月，他何苦这么急着自断手脚？

    张金称疯了？这是程名振此刻唯一能得出的结论。不管他是为了王麻子的死而疯，还是由于其他原因而疯，反正，他做出的事情疯狂至极。打着替王麻子报仇的借口，将锦字营的精锐调往河东。然后趁势接管平恩三县，欺负杜鹃和留守在三县的老弱妇孺！

    这条计策不可谓不高明。高明到程名振根本没看出端倪来。“不！我看出了端倪，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抓住身边的树皮，程名振的身体不住地抖。“由无数破绽，只是我和鹃子谁也不敢相信！”

    现在，他必须做的举措，就是把队伍迅拉出太行山以东。无论如何，不能让大伙稀里糊涂地被堵在山沟沟里。希望一切还来得及，贼老天，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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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五 中）

﻿    第三章朝露（五中）

    想到这儿，程名振断然做出决定。“来人，传我的将令……”

    “属下在！”传令兵迅速跑到跟前，静等命令的全部。程名振却突然又失去了勇气，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将高举的手臂挥落下来。

    一旦自己判断错了呢。退出山谷后，该如何跟弟兄们解释？张大当家知道后，会不会误解？虽然自己目前在张家军中间的地位很尴尬，但张金称毕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如果是因为自己的怀疑导致双方决裂，江湖同道会怎么看？世人会怎么议论自己？

    他发现自己的灵魂也走进了一个山谷。比身外这个山谷更狭窄，更凶险。一步都不能错，稍有差池便身败名裂。向后，退路已经断绝。而继续向前走，则看不到谷的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在前方的，到底是怎样的命运？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队伍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副都尉韩葛生扛着一个装饲料的草袋子，快速向这边挤了过来。

    “传令左右弟兄，围个圈子，二十步外警戒！”程名振见状，立刻作出决定。也不管会不会引起军心浮动了，直接在山谷中腾出一个空场，先审讯完俘虏再说。

    说话间，韩葛生已经来到近前。浑身上下皆被汗水湿透，黑红色的脸上却写满愤怒。走到程名振身边，他将肩膀上的草袋子向下一摔，“扑通”一声，直接掼出个大活人来。

    “饶命，九当家饶命！”俘虏见到阳光，立刻趴在地上叩头不止。也不管自己是屁股对着程名振，脑袋对得其实是一名亲兵的战靴。

    “我麾下那些斥候呢，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一看俘虏身上的服色，程名振立刻确信此人来自巨鹿泽。飞脚踢在对方的屁股上，大声质问。

    “九！唉……”俘虏被踢了个狗啃屎，于地上迅速打了个滚，把头叩向程名振，“九当家，您听我说。您的斥候我都好好招待着呢，没伤他们半根寒毛？”

    听到此人说话的声音和语调，程名振感到十分的耳熟。正凝神细看，恰恰对方也扬起那张欠了一屁股债的倒霉脸来。他又是吃了一惊，忍不住后退半步，手按刀柄，“世旺，怎么会是你？你来断我后路么？”

    韩世旺见程名振认出了自己，嘴巴一咧，放声干嚎，“九，九当家，我，我这个人你还不清楚么？就是吃了豹子胆，我也不敢跟您做对啊？……”

    没等他哭完，韩葛生又从屁股后给他来了一脚，“快说，你干什么来了？谁派你过来的？”

    “唉呀！”韩世旺又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瘫坐在地上，哭鼻子抹泪，“干什么来了？九当家您别问了。反正您猜得没错！但是我没干，我可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说着，他又开始放声干嚎，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程名振知道这家伙胆小，平素跟在别人身后咋咋呼呼，真正做事时却瞻前顾后，没有什么担当。张金称派这么个人来断自己的退路，也真是用错了人。如果换个行事果断者，恐怕自己这队兵马早已被堵在了山沟里。而让韩世旺来做，他却一定要确认对其本人没危险了才会下令动手。，

    不理睬哭鼻子抹泪的韩世旺，他把头转向心腹将领韩葛生：“你怎么抓到他的？他带了多少兵马？”

    “足足有两千多号！”韩葛生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很气愤地说道。“但都是些废物点心。这家伙正在冲着山谷比比画画，我带着十几个弟兄从树丛后摸过去，直接按翻了他。其余的人见到他被抓，居然没一个敢上来帮忙，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他们的主将拖进了山谷！”

    “不是，不是那么回事！”没等程名振开口，韩世旺抢先替自己辩解。“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是我不忍心断送你们，所以故意拖着没动手。就指望九当家能明白过味来，自己尽早回头。要不然，你抓我时，我肯定命令大伙一哄而上了。即便救不下我，你们几个也甭想活着离开！”

    这话听起来倒很像是那么回事儿。韩葛生虽然勇武，却也不是万夫难敌的猛将。一个人对于两三个普通喽啰绰绰有余，对付几十倍于几的敌人，混身是铁打的也未必挡得住。但韩世旺也未必是有意放水，他只是既没胆量违抗大当家张金称的命令，又没跟锦字营弟兄放手一搏的勇气。所以被擒之后，干脆放弃了抵抗，任由韩葛生把自己拖走，也任由此后的事态随意发展。

    这时已经有不少将领发觉情况有异，都慢慢地围拢了过来。程名振怕拖得久了会导致军心大乱，只好先放下心中的千头万绪，捡紧要的问道：“你留在外边的那些弟兄，都肯听你的话么？”

    “听，听，保证听！”韩世旺知道自己又逃过了一劫，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唯恐大伙不信，他又迫不及待地加了一句，“其，其实，大伙都不愿意祸害九当家。但大当家逼着，咱们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干。既然被发现了，对大当家也算有交代了。九爷您只要到山谷口招呼一嗓子，他们肯定立刻散掉！”

    “不要他们散，我要他们投降！”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决定。

    “那，那恐怕有，有些麻烦。弟，弟兄们的家，家眷都在巨鹿泽里边！”韩世旺胆子越来越大，直接点出程名振想法的不妥之处。

    “大胆！”有人气愤不过，大声呵斥。

    “闭嘴！”韩葛生干脆用脚说话，免得对方踩着鼻子就想上脸。

    “我，我，我说的都是实话！”韩世旺趴在地上，用手挡住自己的脸。“谁都知道大当家这事做得不地道，但，但他毕竟是大当家……”

    听了他的话，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当初程名振等人核计一道离开巨鹿泽时，曾经把韩世旺和张猪皮也邀请在内。二人出于自身的原因，拒绝了程名振的拉拢，但过后也没主动向大当家张金称出首。特别是韩世旺，他本来是前任六当家韩建紘的嫡系，与程名振应该算是仇家。然而此人却没抓住机会替前主人报仇，仅仅是找借口留在了巨鹿泽，没跟着大伙共同进退而已。

    就凭当初韩世旺当初做的这些事情，大伙也不能杀了他。况且现在他的建议也是出自一番好心，并非有意挑战程名振的权威。想清楚这些后，众人心里好生为难，纷纷将头转向程名振，期待他的最后决断。

    程名振叹了口气，伸手将韩世旺从地上扯了起来。一边帮他拍干净皮甲外的泥土，一边和颜悦色地问道：“我如果把你和你麾下的弟兄们都放回去，你怎么跟大当家交代？他会不会杀你？你的家人会不会受牵连？”

    “这，这个……”韩世旺压根儿就没考虑这么长远，犹豫了片刻，脸上浮起一层悲凉。“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可以说是不小心中了您的埋伏，被您打败了。然后说您念在昔日情分上，没有杀我们。但不能所有人都回去，不能!”他想了想，犹豫着改口，“您行行好，留下几百个无牵无挂的，我们回去就说他们战死了。这样，对大伙都说得过去！”

    “那恐怕也瞒不了几天！”程名振又叹了口气，笑着摇头。“大当家没那么容易糊弄，早晚会发现你们在骗他！”

    “那，那可怎么办啊！”韩世旺熟悉张金称的秉性，越想越难过，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这幅窝囊样子让跟他同为一姓的韩葛生也觉得脸上无光，上前扯住他的胳膊，大声喝道：“站起来说话，你他娘的是不是爷们啊!人家杀，你就伸过脑袋给人家砍啊？不敢反抗，还不会跑么？”

    “跑？”韩世旺的眼睛转了转，但瞬间又失去了生机，“跑？往哪跑啊。这年头，哪不是兵荒马乱的，哪没个大当家啊？”

    逃离了张金称，还有王金称，李金称。这就是大伙同样面临的困境。听了韩世旺的话，程名振也忍不住连连苦笑，“你说得对，没地方跑。但也不能等死。我放你和你麾下的弟兄们走，你们自己想办法将老婆孩子偷出来。出来后找个山头自己占山为王也行，来投奔我也行！反正别等着被人家砍！”

    “教头！”见程名振真的要放韩世旺走，众人齐声拦阻。山谷口的队伍还没撤，如果此时就把韩世旺放掉，万一他翻脸不认人，大伙想出山恐怕要大费周折。

    “都是自家兄弟，世旺不忍心对付咱们，我也不忍心杀他。”程名振用目光扫视周围，苦笑着摇头。目光看向韩世旺，他用手拍了拍对方肩膀，笑着道：“走，把山谷口的弟兄们全带走。有家的回去接老婆孩子，没家先在外边躲几天，待风声过去了，再做打算！”

    “九爷！”韩世旺也没想到程名振真的就这样轻易放了自己，感动得鼻涕眼泪一块往外淌。他没勇气和程名振并肩作战，但也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好人稀里糊涂地死掉。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哽咽着提醒道：“九爷要回平恩就尽快。我来之时，大当家和五当家、六当家正为是否抢你的地盘而争吵。估计一时半会儿，他们下不了动手的决心。趁着别人以为你去了河东……”

    在刚才审问韩世旺时，程名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以张金称的为人，既然想兵不血刃地收拾自己，肯定要在确认自己已经带领人马过了太行山后，才会放心大胆地去接管平恩三县。那样，其遭受的抵抗将不会太剧烈，同时，也避免了万一杜鹃放弃平恩，带领锦字营的弟兄不顾一切杀向太行山，夫妻二人再找到合兵一处的机会。

    但人算不如天算。张金称的计划虽然精妙，却不该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为了替王麻子报仇，会日夜兼程拼命赶路，连身后的情况都不看。更不该派了表面上跟自己有仇，实际上却早已尽弃前嫌的韩世旺来执行关键一步。更但眼下张金称身边，也的确找不出太好的执行者。郝老刀那系的将领未必支持这个决定，暗中放水或者向自己通风报信的可能性更大。孙驼子和卢方元两个本身就没什么实力，为人也向来是摇摆不定。至于张虎和张彪，眼下恐怕有更重要的任务安排给他们两个，谁也没工夫赶到太行山这边来。

    这也许是贼老天在捉弄够人之余，偶然发下的一点儿善心！“你赶紧走，告诉弟兄们，希望日后大伙还有相见的机会！”程名振冲着韩世旺摆了摆手，命其离去。然后举目看了看头顶上的一线青天，放声长啸。“啊啊”压抑的呼喊声宛如狼嚎，在山谷间来回激荡。他自问对得起张金称，自问从来没做错过什么?但张金称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为什么要这样？

    “啊，啊”众锦字营将士心情激荡，一道仰天长啸。为了讨好张金称这个大当家，他们几乎每次出战都冲在最前面！为了讨大当家欢心，他们每每将缴获物的七成以上交到泽地中与不出战的人均分。为了不招猜忌，他们有最好的铠甲不敢自己穿，有最好的兵器不敢自己用，一切都上缴给大当家!而大当家，又为什么容不下他们？为什么狠到哄骗着四千余弟兄杀向未知的敌人，却连条退路都不给大伙留？

    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群山之间没有答案，只有一阵阵激愤的回声。头顶上的天空只有一线，是脚下的怒涛硬生生劈开的。他们如果想要找到活路，也只能用刀去劈。

    待喊声终于停下来后，程名振也恢复了以往那副镇定自若模样。“传令，后队变前军，前军变后队。回平恩，咱们去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咱们去接自己的老婆孩子！”段清、韩葛生、王飞，还有几十、几百大小头目异口同声地附和。很快，这发自心中的呐喊便被几千人听见，并且同声重复，“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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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五 下）

﻿    第三章朝露（五下）

    张金称残暴好杀，近两年虽然有所收敛，但对于冒犯过他的人，通常是连其属下带属下的家人都不放过。想到平恩三地可能发生的惨祸，锦字营众锐士立刻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以最快速度冲出了山谷，接上被韩世旺擒获后又释放的众斥候，星夜兼程向自己的老巢赶去。

    这一次比来时快得多，只花了两天半光景，前锋便已经抵达洺水河畔。程名振下令大军找偏僻处扎营休息，同时调派斥候，趁夜摸过河去，探查河对岸情况。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的心反而安静了下来，不再想事情的起源，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保全自己和弟兄们的家人上。

    他麾下只有四千多锐士，而张金称所部至少在两万以上，为了万无一失地将平恩等地拿下，其可能还于暗处隐藏了更多的喽啰。但众寡的悬殊问题并不令众将觉得太担心。锦字营的锐士人数虽然少，却个个都有着三次以上的大仗经验。而程名振在这几个月又着力加强了底层军官配置和队伍战阵演练。可以说，他们是眼下巨鹿泽中最最精锐的力量，虽然这支精锐表面上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盔甲鲜明。

    与张金称开战，比人数多寡更难应付的是道义和情分上的问题。首先，对方毕竟是巨鹿泽的大当家，积年声威犹在。临战时出面说几句话，都可能让弟兄们发生动摇。可以说，如果不是被逼得没了退路，锦字营的众将无人愿意与他为敌。其次，交手双方曾经是袍泽兄弟，甚至有些人彼此之间交情不薄。没开战之前恨得牙痒痒，真的面对了面，大伙很难下得去手。而两军交战，最忌讳的便是心慈手软。“当面不让步，举手不留情”是古人总结出来的经典名言。挥刀时稍一犹豫，可能就送掉自家的性命，甚至输掉整个战争。第三，巨鹿泽的旗帜、号角、军令，大部分都出自程名振之手。也就是说，双方在战场上采取的指挥信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万一临阵发生混淆，难免会造成局部混乱。而人数少的一方如果想取得胜利，每一步几乎都要精确到位。张大当家有混乱的本钱，锦字营一旦发生混乱的话则万劫不复。

    “咱们连夜将旗号换掉！”段清早就不耐烦在张金称麾下受气了，如今得到机会，立刻向主将倡议，“否则打起来难分你我，弟兄们都不知道跟着谁跑！”

    “能不大打，还是不要大打。”程名振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设想。“打起来，只会让官府看笑话。能逼迫大当家回心转意最好，实在不行，也尽量做到以战迫和，将双方损失降到最少！”

    这个提议，是他经过反复考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但众人显然不太愿意接受，七嘴八舌表示不满。在大伙看来，张金称此举纯属以妒生恨，暗下黑手。其看着平恩三县日子好过了，便想把三县的收获据为己有。而明着要又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先来个调虎离山，然后趁男人不在家的时候找女人的麻烦。

    最可恨的是，他来活路都没想给大伙留。仿佛早知道大伙到了河东之后，会像王麻子一样败得唏哩哗啦，所以干脆派人堵住河东通往河北的道路，借仇人之手将锦字营彻底毁灭。

    大伙几曾得罪他来？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这个人简直就是个疯子，根本分不清是非黑白，只盯着眼前那点儿看得到的“好处”！这样的大当家，能不跟还是不跟，早一天决裂早一天脱离风险。真的握手言和，万一哪一天他又从背后捅刀子，大伙怎可能还有这回的运气？

    早料到众人会这么想，程名振清清嗓子，继续解释道：“当然，作准备时，还要做鱼死网破的准备。否则，即便能应付过眼前这一关，别人看出咱们未战先怯，日后也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到头上来！”

    “这还差不多！”韩葛生想了想，率先表态。“以战促和，让大当家知道咱们也不是可以随便捏的。日后，他自然行事自然会小心些！”

    “要我说，还是一拍两散的好，以免日后还被人惦记！”段清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不愿意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怕的是不能善了，白白便宜了外人！”也有人看得稍微长远，言词中露出深深的担忧。

    王飞的思路比较活跃，不完全赞同韩葛生的想法，也不完全赞同段清，“平恩三县周围几乎无险可依，没了巨鹿泽，就会四面受敌。所以，要么咱们将巨鹿泽也一并拿下来，要么让大当家知道咱们不好惹，日后谁也不招谁！所谓善了，只是让外边觉得咱们还是一体。但日后彼此之间亲兄弟明算账，各干各的，谁也别图谋谁那点儿家底！”

    这个提法，其实和程名振的本意差不多。他之所以再三强调不欲把仗打得太大，其中最重要原因便是平恩三地没有纵深。一旦朝廷派遣大军前来征剿，只要突破了漳水防线，再向前便是一马平川。有巨鹿泽在，他还可以狐假虎威一番，甚至必要时可以向张金称靠拢，为了各自的生存再度携手。没有了巨鹿泽这个后盾，他便只能落荒而逃，躲到更远的林虑山甚至太行山中去过野人日子。

    其次，虽然马上就要被迫与张金称翻脸。江湖道义方面他不得不有所顾虑。先互相试探一番，然后维持个表面上的名份，无论是绿林道还是世人都不会觉得他程名振脑后生了反骨，跟谁反谁。如果现在就竭尽全力将张大当家打翻在地，取而代之的话，日后他的名声就彻底烂到家了。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心如蛇蝎的人长期为伍，更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忘恩负义，翻过脸来便不认人的白眼狼合作。

    想到这儿，他接过王飞的话头，笑着道：“此事不要再争了。咱们做最坏的准备，向最好方向努力。至于段清所说换旗帜的话，依我看这样办！既然大当家把平恩、洺水、清漳三县画作洺州，委任我当洺州总管。咱们今晚就安排人手把旗号上的“张”字和“锦”字拆掉，缝上“洺州”两个字！”

    “洺州！”众人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洺州好，洺州好，咱们以后就要洺州军！”

    “洺州，的确不错，咱们本来就是为了自己打仗，家在洺州，旗号也打上洺州！”

    虽然这两个字还是张金称所赐，听起来好像也没脱离巨鹿泽一伙，实际上，换上了这两个字后，相当于“锦”字营从此独立于张家军之外，再没有人可以随便占有他们的战利品，再没有人可以在他们辛苦开辟出来的土地上为所欲为。

    但段清对此依旧不甚满意，敲了敲面前矮几，低声说道：“何不干脆些，就改为“程”家军。一想起那不知好歹的家伙，我就脑瓜子疼！”

    此言一出，军帐内的气氛立刻如热油里边浇进冷水，轰地一下炸了锅。既然已经揭竿造反，谁不希望所辅佐的人自建帝王之业呢。大伙弄好了便都是开国元勋，弄不好也顶多是掉了脑袋，但好歹风光过一回，比一直被人当流寇看强上何止百倍。

    “对，咱们就叫程家军，日后也找个术士来算算，让教头也当王爷！”

    “谁学姓张的啊，咱们不玩那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先打跑姓张的，然后把永年城抢下来，直接据此称王！就要襄国王！”

    “应该叫赵王才对！襄国、平恩这一代原本属于赵国！”

    “那就顺手把邯郸拿下来，拿下邯郸，连都城都有了！”

    见大伙越说越离谱，程名振赶紧给大伙泼冷水。“诸位，诸位，这话能不能等咱们把平恩保住后再说。就三个县，四千来兵马，要当王你们自己当去，我可不落那个笑话！”

    “成不了事，自然是笑话。一旦成了事，就没人敢笑话咱们！”

    “张大当家能当王，你有什么当不得的！”

    “大当家只会杀人放火，你好歹还能治理三个县！”

    “我等愿为程教头效死！”

    众人热情高涨，七嘴八舌地给程名振鼓劲儿。仿佛已经看到了程名振面南背北，高坐称孤的那一天。

    但他的热情很快就一声怒喝所打断。“够了，你们有完没完！”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叱责。

    他平素很少发火，偶然爆发一次，还真把众人吓了一跳。“九当家怎么了？”段清等人以目光互视，不想当皇帝，也犯不着拍桌子啊。怎么说大伙都是一番好心，又不是逼着他明天就必须登基，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又何必扫众人的兴呢？

    “诸位兄弟的心意，程某领了！”程名振四下拱了拱手，以少有的严肃态度地强调。“程某当年之所以造反，就是为了活命。各位兄弟入伙有先有后，时间不同，但原因恐怕也和程某差不多！仅仅为了活着！咱们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咱们不得不寻条道儿出来！可是，咱们是活了，有那么几天还活得挺滋润。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想女人有女人，想财宝有财宝。但咱们当年的亲戚朋友呢，有几个活下来了？要么被官府杀了，要么被咱们杀了。死后连个坟头都不能起，尸首就仍在大道边上！”

    “咱们恨朝廷，恨那些当官的，他们让咱们活不下去。于是咱们反了，杀了狗官，放火烧了衙门。但咱们又干了什么呢？杀更多人，让更多的人活不下去。然后让活不下去的人跟咱们一道杀人，一道抢，一道烧。比狗官杀得人还多，比狗官更不讲道理！咱们在干什么？咱们除了杀人放火之外，还做过什么？好端端的平恩、洺水还有馆陶，打仗前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大伙都看到了，都看得比我清楚！大伙自己拍着胸脯想想，心里觉得落忍么？打来打去，把好地都打到荒草齐腰深，把好端端的城市打成骷髅堆？里边都埋的什么人，你的街坊邻居，我的亲戚朋友！咱们活了，活在他们的尸体之上。像鬼一样，像狼一样活着。所以咱们做人也像狼一样，谁也不再相信谁。有了好处、大家结伴抢，没了好处时，偷偷磨牙，时刻准备互相咬一口。”

    “这日子，我过的时间不长，不到三年。但我这辈子都过够了！我不想再过下去了，我希望自己好好活着，白天能开心，晚上睡觉也不必枕着刀。我希望我的孩子除了杀人之外，还会点儿别的东西。我希望你们，也都活着，平平安安活到这个乱世的结束！”

    他发现自己说得很乱，也不知道大伙到底请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但他觉得心里堵，这些积聚已久的东西不吐不快。“这样说，并不是说咱们怕死。咱们不怕死，咱们可以战死。但咱们最好为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保护自己的家而战死。而不是死在某个人的梦想当中，不为了某个人的野心而死。”

    “大伙的好意，我拜谢了！”他抱拳，长揖及地。“我希望大伙跟我并肩而战，但我不希望大伙为我而死！这份好意，我承受不起，也不敢要。我不敢踏在乡邻的白骨上成就自己的功名，因为下一个被踏在脚底的，也许就是你我！”

    话音落下，军帐里立即变得一片沉寂。人们如同做梦一般，瞪大眼睛，楞楞地看向自己的九当家。大伙发现，自己居然从来不认识这样的一个程名振。如此陌生，但又如此亲切。他的年龄几乎比在座的每个人都小，他的眼神却比在座的每个人都深邃。他的话，大伙其实只听懂了很少很少的一小部分，但大伙却在这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中，深刻地体会到其中的情意。教头不想大伙死，不想让大伙为他而死。教头希望好好活着，每个人都为自己好好活着。

    在那之后，他们在很多事情上有过很多分歧。有过争吵，有过抱怨，但却没有一个再选择和大伙分道扬镳。在漫长的乱世里，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在战斗中亡故，但活下来的，却始终记得当年的承诺，保护自己的兄弟，保护彼此的老婆孩子。保住心中，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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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六 上）

﻿    第三章朝露（六上）

    半夜时分，斥候终于送回了河对岸的消息。~~~~张金称已经带领大队人马杀向了平恩，七当家杜鹃似乎也有所察觉，提前关闭了四门，将所有人的家眷和百姓都撤进了城内。

    “多少人？几时出动的？”段清急得直蹦，冲到哨探头目凌云庆的身边追问。

    “大，大概三万五千人上下。全，全是锐士。”凌云庆一边喘粗气，一边回应。

    如此简单的答案，怎能让心急如焚的众人满意。不待程名振话，急脾气的段清一把揪起凌云庆的脖领子，大声呵斥：“怎么可能！他疯了。其他人呢，你们不是去了二十几个么？”

    “没，没，没回来！”凌云庆晃了晃，有气无力地补充。连续两天没休息，又在洺水河中泅渡了个来回。他看上去好像时刻要散架般，稍不留神便会跌成一堆骨头渣子。“被，被现了，我只好先跑……”

    “给他来碗肉汤，里边多放些盐！”没等段清继续追问，程名振及时冲上前，对着外边命令。

    段清此刻也觉察到了凌云庆脸色不对，赶紧上前将对方拦腰抱住，“都愣着干什么，搬张胡床来啊！”他瞪着眼睛大喊大叫，满腔怒火全从双目中喷了出来。

    众将士手忙脚乱地般来一张胡床，又找了几张厚羊皮铺好，将凌云庆抬到了上面。哨探队正凌云庆喘息了片刻，挣扎着支起上身，“对，对不住。属下，属下无能！”

    “你已经尽力了！”程名振笑着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起身，“躺着说吧，肉汤马上就好。”

    “属，属下是混到洺水城外，抓了几个活口问到的。”凌云庆笑了笑，仿佛被肉汤勾起了馋虫，口水缓缓从嘴角往往淌。他自己却丝毫没有觉察，一边喘息，一边继续禀报，“人数应该准确。属下把他们分散开问，答案都一样！”

    这是斥候们在培训时，程名振按照大隋府兵对斥候的要求，传授给他们的基本技巧。所以凌云庆汇报起来，疲惫的脸上隐隐露出了几分自得，“出时间，大，大概是今天未时，张金称亲自带队。郝五爷和孙六爷奉命去接收清漳，与，与大当家走的不是一路！”

    说着话，更多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中间夹着一股股殷红的血丝。众将又痛又急，想要让凌云庆休息片刻再继续汇报详细情况，却怕一停下来，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只好强忍住心中悲愤，默默地围在胡床边听他继续讲述拿性命换回来的消息。

    “守，守洺水城的是张彪。人数大概在三千到五千之间。好像已经得知了咱们已经返回的消息，他防，防得很小心。弟兄们刚刚得手不到半柱香功夫，就被他现了。从城外一直追杀到河边。属下无能，只好扔下弟兄们一个人先游了回来，其余弟兄…….”

    其余的弟兄，估计十有回不来了。做斥候的规矩是，宁可丢掉同伴，也要及时送回主将需要的情报。这一点，凌云庆学得非常好。看了看大伙佩服的神色，他又得意的笑了笑，不小心却露出了满嘴的猩红。

    侍卫们端来了肉汤，程名振亲手接过，慢慢捧到胡床旁，“你先歇歇，喝口汤。喝口汤再说。”

    “教头！”凌云庆把头侧开，眼睛看着程名振的眼睛，“你说，我，我做得对不对！”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无法拒绝对方眼里里的期待，程名振点点头，强笑着回答。

    凌云庆听到夸赞，顿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张金称的军粮可能存在洺水附近的曲家庄。这，这个消息未经核实，属下不知道准不准！如果，如果教头有可能，就，就去放火烧了它！”

    “我今夜就带人去烧，兄弟你放心，一个米粒都不给姓张的留！”段清抹了把鼻子，红着眼睛保证。“兄弟，你先喝碗汤吧。教头给你端着呢！”

    凌云庆已经没有力气摇头，却用目光表示了拒绝，“我，我，我……”他的嘴角淌出更多的血和更多的水，把羊皮润得殷红一片，“我……”拼尽最后的力气，他抓住段清的手，“我，老婆怀上了，今年会给我生个儿子……”

    “兄弟你放心，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段清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迫不及待地对天誓。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笨，居然没看到凌云庆已经累得油尽灯枯。他后悔自己没早点抱住对方，让对方多歇一会儿。多歇一会儿，也许对方就不至于活活累死。

    “教头！”凌云庆将目光转向程名振，仿佛期待着某个承诺。他仿佛不相信除了程名振之外的任何人，目光直勾勾的，涣散而热切。程名振被这目光烫得心痛，俯下身去，低声答应，“张金称肯定进不了平恩城，你放心，你的……”

    话没等说完，凌云庆的头已经歪到了一边。不受控制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溪流般淌了下来，但他的神色却是淡淡的，仿佛已经满足了所有心愿。

    “张金称…….”中军帐里响起了愤怒的咆哮。一方面是为了失去同伴的伤痛，另一方面则是愤怒于张金称的疯狂。带领三万五千多锐士去攻打自己人驻守的平恩，留在洺水的还有近五千锐士。这也就是说，他为了对付锦字营，把巨鹿泽的全部可战之兵都搬出来了。留给二当家薛颂守老巢的，全是些老弱妇孺。官府只要得到消息，稍做布置，便能彻底挖了巨鹿泽的根基。

    “怎么打？”当怒吼声稍稍平息，段清红着眼睛向程名振问。

    “教头，您说怎么打吧，咱们跟他拼了！”王飞也恨得两眼冒火，带着几分哭腔询问。

    众将领此刻脸上的表情跟二人差不多，都是悲愤莫名。如果说在此之前大伙心里还对张金称存有一丝敬畏的话，此刻，昔日所有情谊已经全部被仇恨所取代。众人的家眷大多都安置在平恩县内，万一城破，不可能不受到伤害。而将伤害加诸于他们身上的偏偏是从前的袍泽，并且除了嫉妒之外没有任何理由！

    程名振将斥候们用性命换回来情报在心里边归纳了一遍，手扶桌案，沉吟不语。老实说，情报太少，也太凌乱，远不够制定一个周详破敌之策所用。但他能得到的只有这么多了，能拥有的准备时间也只剩下了最后几个时辰。斥候们被觉后，张金称肯定在明天一早就会得到锦字营锐士已经赶回的消息。以张金称的为人，他肯定不愿意跟锦字营正面交战，而是不顾一切猛攻平恩，试图抓住杜鹃和众人的家眷来逼大伙束手就擒。

    “教头，咱们跟老贼拼了吧！”

    “对，就是死，也要让老贼跟着一道去见阎王爷！”

    见程名振始终不说话，大伙的越感到绝望。张金称是什么人？他喜欢生吃活人心肝。在程名振没入巨鹿泽之前，张家军每破一城，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活物。没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儿老小在眼前被杀，他们宁愿先一步倒下，也要守住男人最后的尊严。

    就在气氛压抑得几乎要爆燃的时候，程名振终于开口。“咱们今夜就过河！”用目光扫视了一遍大伙，他缓慢而坚定的说道。“王飞，你带五百人去摸曲家庄。段清，你带两千人，把张彪给我堵在洺水城里！”

    “诺！”也不管凭这么点儿人是否能完成任务，王飞与韩葛生大步上前，伸手接过令箭。

    “那教头你呢，你身边可就剩下一千五百人了？”韩葛生相对老成，皱了下眉头，低声提醒。

    “大伙听我安排。四千人，对付张大当家的四万人肯足够！”程名振点点头，笑容里边充满了自信。“张彪得到咱们已经杀回来的消息，肯定先要派人告知张大当家。他和张虎忙着争少当家之位，怕出了差错被对方揪住，所以谁都不敢擅自作决定。”

    “末将这就去点兵！”闻听程名振的分析，王飞信心大增，抬腿就向帐外走。

    “且慢！”程名振立刻出言喊住了他，然后低声叮嘱，“粮食烧了可惜，你不需要真的攻入曲家庄，只需要…….”

    叮嘱完了王飞，他又将头转向段清，“张彪怕担责任，所以肯定不敢出城与你野战。你也没必要全力攻城，只需要在城外……”

    段清的眼神刷地一闪，就像黑夜里点起了一盏灯笼。“末将明白，教头尽管放心。洺水城一直是我在管，地形肯定比姓张的熟悉。”

    “你们只能带步兵，骑兵全留给我！”程名振又强调了一句，然后挥手命令段清和王飞两人出。

    不待二人走出帐门，他又抽出第三支令箭，低声吩咐，“耿老四，你替凌队正掌管剩下的斥候。携带号角，每两里安排一伙人，从曲家庄一直给我安排到平恩城下。听我的命令行事！告诉大伙，别丢了凌队正的脸面！”

    “诺！”被唤做耿老四的家伙激动得血透面皮，踏步上前，大声回应。

    “箫强，你带五百步卒，曲家庄以北五里官道旁，等我的将令。听到角声后…….”

    “诺！”被唤作箫强的将领也大步上前，接过将令，小跑着出了中军帐。

    算下来，程名振身边只剩下了一千左右士卒。他却依然嫌多，点头叫过韩葛生，低声命令道，“我再分给你五百人，今夜出，绕到平恩和清漳之间。把五当家和六当家给我拖住，无论平恩城下生什么事情，都别让他们赶回来。具体办法和他们几个一样，地里的庄稼刚刚收完……”

    韩葛生憨厚的笑了笑，怀着无比的信心接过了将令。

    都安排好了。程名振看了一眼已经空了一半的中军帐，笑着摇头。自己一直躲着这一天，可这一天却还是来了。既然已经无力可退，他只好挺身迎上去。无论那冥冥中的命运里到底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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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六 中）

﻿    第三章朝露（六中）

    以五百轻骑去挑战三万五千大军，如此大胆的举动只有疯子才能做得出。但洺州军的骑兵们却没人觉得程名振是准备带大伙去送死，他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命令，甚至为被选中参战而感到一点点骄傲和一点点荣幸。

    他们相信自己的教头。

    他们相信程名振，因为三年前的夏天，程名振曾经以千把乡勇顶住了张金称的十余万大军。他们相信程名振，还因为昨天夜里，程名振跟大伙说过，他希望大伙都好好活着，不要死在某个人的梦想当中，不要为某个人的野心去牺牲自己的性命。这“某个人”，当然也包括程名振自己。他既然不希望大伙平白无故地送死，自然也不会将大伙向绝路上带。

    他们连夜渡过洺水，沿官道缓缓向平恩县方向移动。他们不敢走得太快，因为人和马都需要时间来恢复体力。战术指挥需要技巧，血肉相博时却很少有花巧可言。多一分力气，多一分速度，便多一分将敌人砍死而让自己活下来的把握。

    这样大摇大摆的行军，自然很容易被敌人的斥候发现。事实上，自从过了后半夜，队伍周围二里之外处便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令人讨厌的黑影。像苍蝇一样飞过来，然后又像苍蝇一般“嗡”地一下飞向远方。不时还用号角发出一声声警讯，将“敌袭”的消息接力传向更远。

    张家军的斥候全是程名振在巨鹿泽中训练出来的，所以那些角声中所包含的信息对他来说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但他并不想阻止斥候们将自己已经赶回来的消息发送出去，甚至带着几分挑剔的目光来点评这些昔日袍泽们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一名斥候的要求。在主将轻松的心态下，弟兄们紧张的心态也慢慢变得放松。有人干脆扯开嗓子，冲着那些斥候们嚷嚷道：“爷爷们回来了，赶快通知大当家准备好饭菜！”

    “赶快通知前面的孙子，让他有种冲爷爷们来。趁着爷爷不在家的时候欺负爷爷们的老婆孩子，你等还算不算男人啊”

    夜晚很静，骂声顺着夜风传得很远。斥候们一字不落地将大伙的质问挺进了耳朵，却不敢还嘴，也没脸面还嘴。只是在不挑起双方冲突的距离上，尽最大可能完成上司交给自己的任务。个别人心肠还善良，或者出于内疚，当发现官道上的队伍顶多也不会超过千人，并且后续没任何接应时，他们卖力地将报信的号角吹得更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长长短短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向南。唯恐远处呼应的同伴将信息传错，也唯恐程名振等人没意识到自身的实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七百到一千之间，全是骑兵，没后续部队……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人数不超过一千，士气很旺盛，程教头亲自带队……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走得很缓慢，预计上午辰时能抵达平恩城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从后半夜直到天亮，角声机会一刻没间断。行军的人没睡，平恩城外的张大当家也被吵得一夜都没睡着。

    他是昨天下午带领大队人马抵达的平恩。本以为凭着昔日的交情和手中的实力对比，能说服或者吓服七当家杜鹃，让对方乖乖打开城门束手就擒。却没料到玉面罗刹虽然嫁了人，威风却丝毫未减。先是站于城头，以一句“我男人不在家，各位叔伯弟兄如果有事找他，请过几天再来”，羞得往日的长辈和同僚们没脸骂阵。然后又是一支冷箭射死张虎的坐骑，让几个大着胆子试图请缨攻城的人全将脖颈缩了回去。

    张金称又羞又气。羞得是麾下那么多徒子徒孙，射技却连一个女人都比上。气得是自己此番前来明明占了十足的道理，却被对方胡搅蛮缠给抢了先机。自己是巨鹿泽大当家，平恩三县是巨鹿泽治下的地盘，自己怎么就不能来了？况且是他程名振忘恩负义在先，而自己是忍无可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怎么就变成“趁人家男人不在欺负上门”了？

    但他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不于程名振在家时，直接了荡地宣布其罪名，然后挥军平叛。是为了维护自己身为大当家的脸面？还是真的在内心深处有点儿怕了这个曾经以千把乡勇顶住自己十余万联军的少年？

    当年在馆陶的那一战，给张金称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甚至不敢设想，如果没有林县令等人的密切“配合”，他当年能否在馆陶城下讨到任何便宜。这导致他对少年人既爱又怕，爱其才华，希望其能成为自己的张良韩信。又怕其翅膀太硬，有朝一日不甘心再蛰伏于自己之下。所以，这两年多来，他对程名振不断地拉拢示好，又不断地小心防范。一方面将其视为自己手中的刀，让其为自己杀人打仗。另一方面，又恨不能立刻就毁了他，以免哪天驾驭不当，立刻被其所伤。

    而无缘无故自砍臂膀，又会寒了弟兄们的心，也会成为江湖同道的笑柄。张金称不是莽夫，不愿意因小而失大。更不愿意因为一个程名振处置不当而绝了自己招徕天下英雄的路。反复斟酌后，他甚至在自己心里设了几个底限，哪几条，只要程名振不犯，自己就尽量容忍他，不跟他“较真儿”。

    所以，当他发现程名振打着替自己讨债的旗号，实际上是跑到平恩躲避自己的锋芒时，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偷偷在心里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彼此距离远一些，谁都不会心烦。只要他还在巨鹿泽麾下，就能替巨鹿泽带来利益。

    事实上，程名振在平恩的所做作为，也的确给巨鹿泽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利益。周围郡县被吓得接连纳贡不说，巨鹿泽也因为与外界有了一道隔离屏障而愈发安全。官军想要进剿，先得灭了程名振夫妻的锦字营，然后才能威胁到泽地内。而在他们将程名振夫妻击败之前，巨鹿泽有充分的时间做迎战准备。

    但现实与希望却永远背道而驰。程名振没有明显的背叛举动，也没有跟官府勾结，出卖巨鹿泽。可他在张金称眼里却犯下了更不可饶恕的错，永远不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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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六 下）

﻿    第三章朝露（六下）

    然而那件事，张金称又不能确定程名振真的做过。他手中有很多很多证据，但没一件证据是直接的。这导致他在说服其他老伙计跟自己一道采取行动时分外艰难。郝老刀和孙驼子到最后虽然勉强答应了，却不愿意与程名振和杜鹃正面冲突。薛老二虽然一如既往地站在了他这边，临别时的眼神中却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反复思量了一夜，直到东方大亮，张金称也没整明白自己之所以急着收拾程名振，到底是无法容忍其罪行呢，还是无法看着他的威望一天天攀高，甚至渐渐要超过自己一头。他唯一想明白了的事情是，程名振之所以不紧不慢地沿官道向平恩赶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和麾下这三万余兄弟睡不踏实。疲惫之兵打不好仗，届时这狡猾的小兔崽子和城里的那头母老虎便能找到机会一道逃走。这让他心里更痛恨程名振，痛恨得牙根儿都发痒痒。他下定决心，自己绝不上当。宁愿追到天边去，也不让小兔崽子夫妇的奸计得逞。

    正迷糊间，外边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喧哗。张金称“腾”地一下从卧榻上跳起来，赤着脚抓起横刀，怒喝：“怎么了？谁在外边？”

    吵嚷声立刻小了下去，数息之后，少当家张虎陪着笑脸走了进来，“启禀父王，外边没什么事情。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前来问几时开始攻城，被儿臣都给打发了！”

    “嗯！”张金称皱着眉头，身体一阵阵发虚。疲惫和烦躁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令他眼前一片模糊。“你怎么跟他们说的？”为了维护一个王爷的形象，他强打精神追问，“弟兄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张虎也是一夜没睡，头上顶着两只黑眼圈。“儿臣刚刚带人巡视过，弟兄们情绪都很稳定。大伙巴不得立刻攻进城去，将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千刀万剐。但儿臣以为，城里的守军不足为虑，关键的威胁还在外头……”

    这一点，他倒是跟张金称想到一起去了。杜鹃的武艺的确很高强，但浑身是铁也捻不了几根钉子。程名振可就不一样了，这家伙狡猾得像一条毒蛇。虽然他身边只带了五百骑兵，可谁能料到他把毒牙藏在什么地方了。双方真的打起来，一点突发因素都足以影响整个战局。

    “儿臣其实也没把话说死。只是让大伙先去安排战饭。等您擂鼓升帐时，自然会做出决断。”见张金称迟迟不表态，张虎以为自己的安排有误，赶紧试探着补充。

    “你做得没错！”张金称疲倦地笑了笑，低声回应。这就是张虎和程名振的区别，他从来不会像程名振那样只要以为方案正确便自作主张。并且他懂得揣摩长辈的心思，不像程名振那样骨子里总是带着某种难以掩饰的骄傲。如果程名振肯像张虎这般“尊敬”自己的话，张金称甚至曾经希望把程名振也认作义子。这话不是没人偷偷向小贼暗示过，但小贼却始终没给回应。

    “咱们人数是小贼的几倍，没必要怕了他！”得到张金称的肯定，张虎又笑着追加了一句。

    最后这句，却实在不太高明。张金称闻言，脸色立刻又沉了下来。“谁怕了？有人怕了么？还是你未战先怕了？咱们的人是他的五、六倍，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他。况且他谋反在先，锦字营的弟兄们未必会跟他一道……”

    “父王教训得极是。父王教训的极是。是儿臣不会说话，坠了自家威风！”张虎心里后悔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话说得那么多干什么啊？难道大伙今天还能输了这仗不成？

    “一群没用的废物！老子平素大鱼大肉养着你们，该用你们的时候，却全给老子往后缩！”张金称突然看周遭一切都不顺眼起来，破口大骂。张虎被骂得晕头转向，却不敢顶嘴，更不敢离开，只好陪着笑脸听着。好在这真股无名业火来得急，去得也快。大约半柱香时间后，张金称骂够了，精神头也好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张虎几眼，摆摆手，大声命令，“滚下去，通知所有弟兄。抓紧时间用饭，抓紧时间休息。今天上午，老子带他们生擒叛逆！”

    “诺！”张虎抱了一下拳，灰溜溜地告退。片刻之后，整个营盘中便热闹了起来。人喊马嘶，中间夹着兵器的碰撞声和喽啰们的抱怨声，乱得人好不心烦。

    守军当中，早有斥候将城外的动静报给了杜鹃。坐在敌楼中一夜没睡的杜鹃先是楞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张金称没有挥师攻城。城外的大营却乱成了一锅粥。结合昨夜外边的号角声，杜鹃知道，自己的丈夫赶回来了。

    只要丈夫赶回来，自己的头上便有了天。至于能否打赢眼前这一仗，没必要过多考虑。至少，二人是生在了一起，死也在了一起。无论泽地中发生了什么变故，终究没把两人硬生生拆开。

    老实说，在发觉张大当家来意不善的那一刻，玉面罗刹杜鹃真的觉得头顶上的天空都塌了下来。她无法想象落在张金称手里的父亲会是个什么下场，更无法想象城破后平恩县会遭受怎样的浩劫。她甚至不明白张大当家为什么会点倾泽之兵而来，亦不知道如何才能抵挡这飞来横祸。但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能轻易地将平恩县交出去。因为自己曾经向丈夫承诺过，他不在时，要替他守好这个家。守好这个二人辛辛苦苦小半年，从一片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家。尽管它目前极其简陋，却是两个人共同创立的基业，谁也不能毫无理由地抢走，包括大当家张金称，甚至包括她的父亲杜疤瘌。

    好在，昨天张金称只是试探性地攻了一次，便将喽啰们撤了下去。而今天，杜鹃便可以跟丈夫并肩而战。不管丈夫到底做过什么惹张金称发火的事情，也不管此战到底有几分胜算。

    “阿姊，您也下去歇一会儿。照这情形，九当家恐怕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女侍卫红霞体贴，看到杜鹃两眼发光，低声在旁边劝谏。

    “不用，我就在这里等！”杜鹃摇摇头，断然拒绝下属的好意。“我等他，等他回来！”唯恐别人不理解般，她低声强调。“你把我的坐骑备好，把我的刀挂在马鞍后，只要外边开战，我就带人杀出去接应！”

    “那也得吃了饭，才有厮杀的力气啊！”侍卫彩菱笑了笑，低声劝告。“好阿姊，你没必要担心。咱们九当家什么时候输给过别人！当年刘肇安不是也觉得吃定了他，却被他抽冷子一刀给劈翻了！”

    “我就在这里等！”杜鹃微微一笑，脸颊上泛起一缕幸福的红云。她是土匪的女儿，不介意在同伴面前展示自己的幸福，“看到他，我心里才会放心。你们先下去用饭，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厮杀！”

    众女兵劝不动杜鹃，也就只好由着她的性子。到城内热好饭菜，用竹笼给她端到敌楼中来。杜鹃没多少胃口吃，只是挑了几筷子便宣告作罢。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远处的官道，恨不得立刻在天地交界处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名振却不管城上城下的人怎么盼望着自己，优哉游哉，直到正午时分才缓缓晃出了地面。他刚一露头，张金称的大营内立刻敲响了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营门大开，三万余兵马全部列阵迎了上来。

    城上的杜鹃看到此景，立即提刀上马。还没等她命人将城门推开，在震天的呐喊与鼓声背后，隐隐地却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是军中特定的传讯号角，而是某种新创的曲调。像是久别情人在互相倾诉思念之意，又像是长辈在安抚一个躁动的孩子。一霎那，杜鹃就完全听懂了角声中所包含的意思。她迅速甩镫离鞍，再度冲向敌楼。“擂鼓，给我夫君助威！”

    “哪个鼓点？！”众女兵跟着杜鹃来回折腾，不觉有些晕头转向。楞了楞，茫然地询问。

    “秦鼓，破赵！”杜鹃一边向城头疾奔，一边毫不犹豫地命令。

    破赵是正经八本的军鼓，乃为两军交战时激励士气所用。昔年大将白起长平一战击溃赵军四十万，据说临阵时用的便是这个鼓点儿。杜鹃心里不懂太多的典故，只是觉得程名振日常按照本教给大伙的鼓点儿中，这一曲最为提气而已。所以听闻女兵询问，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它。

    没等她走入敌楼，城墙上鼓声已起。“咚！”先是一记突然起来的冲天锤，然后又是“咚咚”两声，追星揽月，接着以一阵急促宛若马蹄般的鼓点作为过门，跃马扬鞭，然后鼓声陡然一顿，瞬间拔地而起，望北斗，踏秋风，将军吟，长戈行，男儿令，碧血黄沙，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从城头上直冲下去，跃过张家军的头顶，直奔远来的袍泽。

    听到城头上的鼓声，程名振仿佛抬头向这边望了望。因为距离太远，杜鹃没太能看得太清楚。但她相信丈夫看到了自己，也相信丈夫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于是她居然变得文静起来，手扶残破的城头，默默凝望。她记得当初丈夫去痛击杨白眼时，自己也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看着他跃马横槊，所向披靡。

    五百骑，踏着鼓声骤然加速，直奔张金称用三万余喽啰排成的大阵。在一箭左右的距离，突然齐齐带马，整支队伍就像一块巨石般骤然停顿。没等张金称和他的麾下做出反应，程名振一伸手，从亲卫怀中抓起号角，奋力吹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这回，角声所表达的意思不是安抚，而是某种出击的约定。张金称麾下的士卒们没听过这种号角，相顾愕然。城头上的杜鹃却听得明白，欣喜地举目四望。她看见田野里一片金黄，看见远处天空中云卷云舒，却看不到一个伏兵的身影。甚至连大队人马跑动所带起的黄色烟尘都看不见。

    正当城上城下一片惊愕之间，北方二里余外的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回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紧跟着，南方二里之外也响起了同样的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让人几乎以为其乃山川间的回响，飘忽而高远。

    那绝不是山川间的回响。张金称虽然对用兵之道懂得不多，却也能分辨出角声的去向。一路传向洺水，另一路传向清漳。是给他找来的帮手么通风报信么？还是又在故弄虚玄？没等张大当家想明白其中奥秘，与他正对面的程名振将号角交出，遥遥地抱拢双拳：“属下不知道大当家莅临，未能远迎。望大当家恕罪！”

    “属下不知道大当家莅临，未能远迎。望大当家恕罪！”五百名汉子同时于马背上抱拳，怒吼。惊得胯下坐骑不敢抬头，恐慌地用前蹄击打地面。

    “的，的的……”那嘈杂的击打声与远处若有若无的号角声相和，愈发令人心神不宁。张金称不愿意未战先输三分士气，带了下马缰绳，大笑着向程名振迎了过去。旁边的张虎怕他吃亏，赶紧带着几十名亲兵跟上，密密麻麻地围拢在大当家左右。

    程名振是巨鹿泽中有名的神射手，大伙当年在婚礼上曾经见过他的百步穿杨绝技。虽然那次用的是柳条制造的轻箭，弓也是特制的步兵长弓，有很多偷奸耍滑成分，实际上羽箭飞到那般远的距离早已没了杀伤力。但在一百五十步之内，张虎等人却不得不提防他突然发难，临阵暗算了自己的大当家。只是这样一来，张金称的安全是有保证了，在城上城下的的观战者眼里，敌我双方主帅的胆气已经高下立判。于是，刚刚停顿没多久的鼓声又激越地响了起来，冲天一锤，追星揽月、跃马扬鞭…

    张金称被鼓声敲得心烦，明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起任何作用，还是忍不住对头怒吼，“别敲了，敲什么敲……”

    鼓声陡然一转，望北斗，踏秋风，将军吟，长戈行，男儿令，碧血黄沙，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

    程名振的猩红披风在鼓声中来回飘荡，他的脸色看上去与张金称一样疲惫，却隐隐带着几分笑意，“大当家想到平恩驻跸，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也好让属下早做准备！您看这事儿闹的，我等前脚刚走，您后脚就到了，做什么几乎都来不及！”

    话里话外，再度挤兑张金称没有大当家的德行，先把下属支开替自己卖命，随后便掏人家老巢。饶是张王爷面皮厚，脸色也瞬间发紫，“忘恩负义的小贼，你别跟我耍嘴皮子。你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知道！”

    “属下若有冒犯之处，大当家何不派人传属下到巨鹿泽中，当面问罪？”程名振仿佛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天条一般，满脸无辜。“属下是您的部将，这平恩三县也是您治下之土。您若是想处置属下和这三县之地，尽管开口便是。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无耻小贼！”张金称被逼问得连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偏偏无法回答程名振的问话。他想当着众人的面，拆穿眼前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心头却猛地一紧，嘴唇上下颤抖着，隐隐冒出两缕血丝来。

    “别装了，大当家不愿意当众拆穿你。你做了什么自己还不知道！”张虎发觉情况越发对自己一方不利，赶紧抢上前替张金称回答。“弟兄们，别跟他多啰嗦。大当家平素对大伙如何，大伙心里应该清楚……”

    “杀了他！”“杀了他！”自有跟张虎走得近的同伙，挥舞着钢刀虚张声势。他们人多，程名振人少。即便锦字营的锐士就在附近埋伏着，大伙不顾一切冲上去，照样能将程名振乱刃分尸。

    “且慢！”程名振大声疾呼。旋即，左右亲兵如心有灵犀般，同时抽出弓来，一箭射到张金称的马前。

    “唏溜溜！”张金称胯下的坐骑被吓得发出一声长嘶，趔趄着后退。正在叫嚣着的众侍卫们立刻围拢上来，将大当家团团围在正中央。

    趁着喧嚣声变弱的功夫，程名振抢在张金称拨马回头之前，大声喊道：“大当家可容我再说一句话？”

    “哪个愿意听你啰嗦，要战便战！”张虎不明白自己的义父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思，不肯当众指出程名振的罪状。心中却清楚再这样斗嘴下去，自己一方绝对讨不到任何好处。索性拒绝了交涉，命令侍卫们簇拥着大当家立刻返回本阵。

    “大当家，属下性命乃是你所救，断不敢与你交手！”程名振完全无视顾对方的拒绝，扯着嗓子喊道。

    喊声听上去情真意切，引得张金称忍不住再度回头。他明明知道程名振没傻到束手就擒的地步，但他却突然非常不希望打这毫无把握的一仗。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远处隐隐又有报信的号角声传了过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四路角声，从南北两面交相呼应。其中两路肯定是来自张家军，张金称熟悉那里边的声音。另外两路，自然是来自程名振的锦字营了。曲调几乎和张家军的一模一样，不，它们就是一模一样的曲调，完全出自同一个师傅。

    “大当家，属下不敢接您雷霆之怒。所以，不得不使了些手段。您回去，若想要平恩三县，您只需要派一个人来接受，不需要兴师动众!”程名振还是先前那副诚恳的模样，带着几分歉然说道。

    “你…”张金称猛然分开护卫，指着对手，气得浑身上下都哆嗦了起来。

    他听明白了角声里边的惶急，也看到了远处腾空而起的黑烟。一南一北，位置恰在洺水与清漳两县所在之处。三地之间一马平川，彼此相距不过三十里，沿途树木荒草遮得住人影，，却无法遮挡住这冲天烈焰。

    清漳失火，洺水也跟着失火。虽然张金称无法确定程名振有已经派人杀进两座县城，他却无法保证那两股浓烟不是从城中所起。更可怕的是，紧跟在洺水之后，北方又腾起了一个巨大的烟柱。看情形与洺水相距甚近，张金称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曲家庄，此番前来，他麾下四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囤积之所。

    猛然间，他完全明白程名振那句不敢接自己的雷霆之怒的意思了。柳儿生前曾经跟自己说过，古代有个孝子，见父亲拿小棍子打自己，就咬着牙硬挺。见父亲拿大棍子准备把自己打死，则抱头鼠窜。

    程名振显然不准备被自己活活打死。也没想着跟自己拼命。所以，他干脆只带骑兵迎战，派遣步卒去抄自己的后路。洺水由张彪镇守，其麾下仅有五千多喽啰，当然挡不住程名振这小子倾力一击。而曲家庄，张金称当初自以为其位置隐秘，留下的喽啰不到根本不到五百。

    “大当家，回去。咱们巨鹿泽内部起了纷争，捡到便宜的只会是外人！”正惶急间，猛然又听见程名振非常真挚的声音，“这三县之地还是您的，两年之后，您就能得到充足的赋税！”

    “你…”张金称终于忍不住了，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哇地喷出一口血来。军粮已经被烧了，洺水城被夺，清漳城凶吉未卜，至少郝老刀和孙驼子忙着救火，一时半会无法前来支援。而他麾下这三万弟兄，要打，一时片刻打不下平恩城。要战，一时片刻也追不上骑着骏马的程名振。在野外拖得久了，军心因缺粮而生变，还不知道最后谁死在谁手里。

    “姓程的，算你狠！”看到张金称面如草纸，张彪咬着牙怒骂。大当家吐血，粮草被烧，后路被切，军心早晚会一片大乱。这个时候，再坚持下去显然不是上策。放下一句后会有期的话，他扶起自己的义父，越俎代庖地传令收兵，带着弟兄向大营走去。

    “慢！”快走到自家营门口的时候，张金称终于清醒了一点儿。惨笑着带住坐骑，然后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包裹。“给，给姓程的！”他惨笑着，露出猩红的牙齿。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呼吸迫切而沉重。

    “我去！”张虎气得两眼冒火，用刀尖挑起包裹，分开大队，径自向程名振冲去。远远的，他破口大骂“给，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骂罢，也不跟程名振多废话，将包裹向对方马前一甩，掉头而去。

    程名振正在偷偷擦拭掌心的上冷汗，庆幸自己的疑兵之计成功。猛地见一物向自己飞来，本能地抄起马槊去挑。耳畔只听见“刺啦”一声，包裹被锐利的槊锋开膛破肚，一片耀眼的殷红借着槊尖的余力飘了起来，在阳光随风飞舞。

    那是杜鹃的嫁衣，程名振依稀记得。像，又有几分不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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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七 上）

﻿    第三章朝露（七上）

    “长史大人，长史大人，大喜，大喜呀！”早晨刚刚进入衙门，还没等将桌案上的公文和账簿展开，门外就想起了一连串献媚的声音。

    不用猜，魏征也知道来者是谁。整个郡守府衙门里，只有小吏汤祖望这样慌里慌张，丝毫没有官吏的模样。但大大伙谁也不能跟此人较真儿，毕竟他曾经冒着掉脑袋危险几度出使巨鹿泽，没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在。

    转眼间，小吏汤祖望已经跑到了魏征的桌案前，也不行同僚之礼，双手往桌案旁一按，探着臭烘烘的大脑袋继续嚷嚷道：“长史大人料事如神，打起来，他们真的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谁跟谁打起来了！”魏征心里猛地闪过一道电光，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古井无波，将压在汤祖望手下的公文向外抽了抽，然后淡然问道。

    “张，张金称和程名振两个贼头呗！”汤祖望的情绪受到了些打击，喘息着解释。“他们火并了，就像大人事先预料的那样，一旦周围没有了敌人，他们便自己把自己当了敌人！”

    “真的，什么时候？”魏征将桌案上的公文卷册一一归拢，淡然而笑。

    “大概是三天之前，张金称突然夺下了洺水，然后带领兵马直扑平恩。”汤祖望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调动魏征的情绪，只好收起借机揽功的心思，如实汇报。

    “胜负如何？”魏征的声音依旧平平淡淡，仿佛远处的战争跟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不太清楚。张金称刚一发兵，我就立刻跑回来向大人报信了！”汤祖望的声音越来越没力气，耷拉下脑袋补充。

    魏征见状，赶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得不错。郡守大人上次还跟我夸奖过你。这回有了贼人火并的消息，相信他更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真的？”汤祖望的眼神立刻又明亮起来，就像在黑夜里点燃了两支蜡烛。“郡守大人提起我了？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就在几天前。”魏征含混地回应，然后快速转移话题，“你怎么猜到我希望他们火并的？还是有人跟你说过？”

    “嘿嘿，嘿嘿！”汤祖望连声干笑，“今天，今天早晨我先碰到了魏县丞！他听到消息，立刻抚掌大笑，说不枉了您一番苦心谋划！还说贼人就像一群狼，吃光了周围的麋鹿，就开始自相残杀。”

    话音落下，魏征立刻案后站了起来。仿佛被魏德深戳破心思的事情，比张金称和程名振火并的消息更为惊人。“魏大人呢，他跟你说完话后去了哪里？”

    “魏，魏大人，当然是点兵去了！”汤祖望被弄得满头雾水，犹豫着回答。

    “兵戈之事，怎能如此仓促！”魏征急得直顿足，抬腿就向外走。临到门口，还不忘了回头狠狠地瞪了汤祖望一眼，仿佛对方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无论是长史魏征还是贵乡县丞魏德深，都属于汤祖望得罪不起的级别。他本想着两头讨一下好，谁料看目前情形，反而要给自己惹一身麻烦。想到这儿，汤祖望赶紧上前几步，拖住魏征的衣袖，仰着脸说道：“长史大人不要着急，我还有下情回禀！”

    “什么话，边走边说！”魏征奋力甩开汤祖望的手指，冷冷地命令。

    “其实，其实巨鹿泽那边，希望跟咱们做比交易！”汤祖望稍稍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

    提及巨鹿泽，魏征不得不暂时放慢脚步。“你把话说明白些，他们想做什么交易，谁跟你说的？你是怎么答应的？”

    在魏征刀一样目光的逼视下，汤祖望又有些胆怯了，稍稍侧开半步，嘟囔着道：“不是大人让我去跟他们虚与委蛇的么？我到巨鹿泽没找到张大当家，发觉事态不对，就冒险追到了洺水。然后张金称的义子张虎就跟我私下说，他们想除掉程名振。如果届时武阳郡肯出兵策应，他们可以免除武阳郡一半的钱粮！”

    “狗屁！”虽然是读人，魏征亦忍不住口出恶言。巨鹿泽的贼人简直太嚣张了，居然要官府替他们出兵做事，还以减免钱粮为酬劳！殊不知，那些钱粮本来就是整个“驱虎吞狼”计划的一部分，还以为官府真的怕了他们！

    “啊！”从来没见过魏征发这么大的火，汤祖望又像受惊的野鸡般跳开了半步，然后惨笑着替自己开脱，“对，狗屁，他们的确是在放狗屁。所以属下也没答应他们。只是推说做不得主，要向大人请示。然后就赶紧跑回来报信！”

    “嗯！”魏征从鼻孔里长长地出了口气。汤祖望这厮说得肯定不完全是实话，这一点他非常清楚。自从接了去巨鹿泽送信的任务后，此人浑身上下收拾得越来越齐整，甚至连纯金打造坠子都系到腰带上了。而这些意外横财肯定来路不正，只是念在其所冒的风险份上，郡守府里没人愿意深究而已。

    “属下，属下真的什么都没答应！”越看魏征的脸色，汤祖望心里越没底，忍不住啰啰嗦嗦地辩解。

    “你自己收了人家多少好处？”魏征耸了耸肩膀，边走边问。

    “啊！没……”汤祖望本能地撒谎，却逃不开魏征那锐利的目光。只好低下头去，讪笑着道：“是，是收了些。但那都是他们托我送信，还有托我等帮忙出手赃物，给的，给的一点点跑腿钱。”语调一转，他突然又变得满脸严肃，“但属下对天发誓，咱们这边的情况，属下什么都没透漏给他们！”

    “你根本不用刻意透漏！”魏征看了看汤祖望吐沫星子飞溅的大嘴，笑着接茬。“都谁参与替人销赃了，帮贼人卖了什么，又买了什么？”

    偷眼看了看魏征的脸色，汤祖望继续替自己和同伙开脱，“主要是黄牙鲍经的手，这家伙是巨鹿泽的奸细，您和郡守大人事先都知道的。每回都是他把东西带来，也就是一些古玩，字画，小打小闹的。我们，我们也就帮忙估计估计价钱。”

    “到底还有谁参与，除了销赃外，帮忙买了什么，捡要紧的说！”

    “衙门里刘班头，李捕头、市署的黄账房，还有，还有……”汤祖望不敢撒谎，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还有储、储主簿。不过他参与的不多，只有特别贵重的物件，弟兄们认识的人都吃不下，才请他老人家出马！”

    怪不得最近几个月储万钧那边消停了呢？魏征终于知道了答案。自己一直利用汤祖望和黄牙鲍这条线在巨鹿泽内部制造隔阂。反过头来，巨鹿泽也利用了同一条线，为他们自己谋取利益。

    “他们买的主要是粮食，葛布之类的。还有农具，犁杖等粗笨之物。”汤祖望怕魏征治自己的罪，继续坦白，“他们还想买点生铁，但属下们想了想，没敢卖给他们！”

    “要真卖了，你就该死了！”魏征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厉声警告。“然后，他们就越来越大胆，甚至连跟咱们联手的主意都敢想了！你这个贪心的家伙，官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属下不是没答应么？”汤祖望满腹委屈，“再说了，您和郡守大人不是也跟巨鹿泽做交易么？”

    “闭嘴！”魏征气得直摇头，拿汤祖望这疲懒人物端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郡守大人和自己跟巨鹿泽之间的交易，能与替贼人销赃的勾当类比么？可较起真儿来，两边的确都不符合大隋律法，谁也没法指责谁！

    汤祖望不敢再说话了，趔趄着跟在魏征身后向外走。才出了二门，武阳郡长史魏征突然又停住脚步，皱着眉头问道：“张金称出了多少人？程名振那边有多大实力，这些你都探听清楚了么？”

    “禀大人。属下探听清楚了！”一瞬间，汤祖望的脸上的表情又活跃起来，带着几分自豪回应。“张金称出了三万五千人。程名振被张金称借故调往外地了，实际上不在平恩。眼下留守城内的是他的婆娘，手头只有大概三千多战兵，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如此，张金称肯定必胜无疑了！”魏征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既然必胜之仗，张虎又何必求你帮忙请官军出马？”

    “怕是玉罗刹跑了？”汤祖望以为魏征在向自己发问，自作聪明地回答，“属下听人说，那玉罗刹的身手几乎不在程贼之下。一旦她跑了，日后巨鹿泽便有很大麻烦。”

    “一劳永逸，也是个好主意！”魏征轻轻点头。贼人的打算的确有些异想天开，但想到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也就没必要高估他们的心智。可转头又一想，魏征还是觉得心里急惶惶的。仿佛有一个答案就在眼前，却被隔着一层白雾，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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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七 中）

﻿    正迷茫间，又听见小吏汤祖望用讨好的声音提醒：“大人可知张贼因何与程贼反目？”

    “为何？”魏征顺嘴回应//按照他的推测，当外部的威胁降低后，巨鹿泽内部必然会出现新一轮血腥的权力重整。所以今年的“养虎吞狼”之策也完全是以此为目标制定。但作为策略的制定者本人，他亦没料到张金称的动作会这样快，这样地迫不及待。

    “嘿嘿！嘿嘿”汤祖望刚才憋了好半天，一直等着在魏征面前卖弄。偏偏长史大人只关心张、程两贼火并的结果，根本不关心其原有。现在。他终于得到卖弄的机会了，向前凑了凑，贴在魏征耳边说道：“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长史的谋略过人，贼人不知不觉间便上了当，其次么…….”

    魏征被实在不习惯汤祖望的说话方式和其嘴巴中的味道，赶紧侧开半步，笑着建议，“咱们边走边谈，得抓紧些，堵住校场，别让魏县丞出了兵。”

    “那是，那是！”汤祖望脸一红，讪讪地答应。但很快便又地笑起来，压低声音继续讲述：“据卑职打听，说是，嘿嘿，嘿嘿，程名振偷了张金称的小老婆，张金称不甘心……”

    “这是张金称宣布的罪名？”魏征丝毫没有议论人的热情，将眉头一皱，冷冷地追问。

    “嘿嘿，嘿嘿！”回答他的又是几声的讪笑，“哪能呢。张金称怎么说也是巨鹿泽的大当家，哪能丢得起这个脸。他对底下人，只是说程名振对自己不敬，蓄意谋反。但巨鹿泽老营里早都传遍了，说……”

    “荒唐！”魏征冷笑着打断，对汤祖望带回来的传闻不屑一顾。“那程贼虽然身陷绿林，某观其说话行事，却当得起“义贼”两个字。岂会做苟且之事自毁名声？况且此贼常驻平恩，与巨鹿泽相距二百余里，想要与张金称的女人私通，不是要活活在路上跑死么？”

    对于“义贼”这个称呼，汤祖望很不认可。但魏征的后半句话，却是他无论如何解释不上来的。“对啊？”收起的笑容，他挠着头皮嘟囔。“那姓程的半年来统共回过两次巨鹿泽，每次都是匆匆返回，公务完结后便匆匆离开。若想勾张大当家的女人，总得有时间吧？”

    魏征不理睬他，只是微微冷笑。汤祖望琢磨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咧了咧嘴，低声给自己找台阶下：“可这事儿在巨鹿泽底下几乎传遍了。还说是张金称亲手杀了自己的小老婆，然后点兵去找程名振算账……”

    “那他又何必将程名振支开，而不是一见面就将其拿下？”魏征摇了摇头，再次指出流言中的疑点。

    “那，那……”汤祖望实在不是个合格的斥候，除了一连串含糊的嘟囔声之外，给不出任何有用的答案。“他怕被程名振反咬一口吧？不对！他，他怕当众说出来，自己的脸没地方放。嘶，他，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正面交手，他没有将程名振拿下的把握！”魏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汤祖望一眼，大声点醒。////“当众问罪，恐怕证据不足，亦可能如你所说，终究顾着身为大当家的颜面。只可惜了……”

    说到这儿，他叹息着摇头。不知道是为程名振身败名裂的下场而感慨，还是为巨鹿泽的迅颓败而感慨。

    “反正贼就是贼，永远成不了大气候！”汤祖望对巨鹿泽群寇的命运没半点同情之心，接过魏征没说完的话头，殷勤地补充。“若张金称是个真英雄，就应该学楚庄王…….”（注1）

    “五霸的胸襟气度，岂为贼人所有？”魏征难得跟汤祖望的观点一致了一次，摇摇头，冷笑着道：“楚庄王乃难得的枭雄，张金称不过一匹夫而，怎可能学得来。也好，当此乱世，枭雄越少，百姓越是有福。”

    评点完了，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喟然长叹：“所谓命桀者，或不逢其主，或不逢其时。昔日飞将军若得遇汉高祖，万户侯不过唾手之物而！莽牛文五彩，骏马下汤镬。呵呵，其时也，其命也，其运也！”（注2）

    这几句，对于汤显祖而言就显得有些高深了。他接不上话，只好在旁边傻呵呵地陪笑。好在府衙距离校场没多远，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没等魏征开口向当值的郡兵下令，汤祖望抢先一步，狐假虎威地喊道：“赶紧回禀你家大人，就说魏长史亲自来点验兵马了！”

    “二位大人稍候！”当值的小校认得魏征，躬身施了个礼，然后转身去通报。

    校场内旌旗招展，鼓声喧天，眼看着大军已经整装待。见到此景，魏征怎肯再于虚礼上浪费时间，大步追上报信者，沉声命令：“无需通禀，你直接带我去见魏县丞就是！”

    “长史大人，此，此举恐怕与军法不合！”小校楞了一下，生硬地回应。“魏县丞正在点兵，若是您擅闯大营的话，万一上头怪罪下来，属下恐怕担待不起！”

    “我替你担着，让魏县丞砍我的脑袋好了！”魏征推了小校一把，厉声命令。“事情紧急，你快带我去！”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两个都是魏大人，还轮得到你多事么？”汤祖望难得遇到一个抖威风的机会，躲在魏征身后探着脖子嚷嚷。

    守门小校无奈，只得头前带路。转眼间，三人来到校场旁，只见魏德深顶盔贯甲，长缨在手，正冲着弟兄们做最后的动员：“……此战，乃为我大隋国运，为我武阳郡被害的父老乡亲……”

    “战！战！战！”郡兵们的士气已经完全被他调动了起来，怒吼声宛若惊雷。

    “……戮力向前，犁庭扫**。待得凯旋之日，魏某将亲自把盏……”众人的怒吼少歇，魏德深的声音又渐渐清晰。

    “德深兄且慢，待魏某与你同行！”见到校场上的气氛已经滚沸如油，本是前来阻止魏德深出兵的武阳郡长史魏征只好顺势而为，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魏德深刚刚将头转过来，便听到同僚的鼓励话语。心情大喜，举着长槊向众人高喊：“长史乃饱学鸿儒，尚愿意与某并力杀贼。尔等赳赳武夫，甘落于人后否？”

    “战，战，战！”郡兵们满脸通红，内心里宛若滚动着一团野火。

    魏征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堆满了豪情，一手拉着汤祖望，一手分开人群。“魏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愿意为猛士执缰。并力向前，百死而不旋踵……”

    士卒们素来佩服他的睿智，又敬重他的勇气，主动让开一条通道，目送其走上点将台。魏征松开汤祖望，大笑着冲魏德深拱手，“请县丞大人下令，魏某甘为马前一卒！”

    “长史客气了！”魏德深心里好生感动，笑着还礼。“贼人内乱，此乃天赐我武阳郡之良机。且请换甲，你我二人并络而行！”

    魏征欣然领命，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套皮甲，看都不看便向官袍外边套。一面套，一面大声问道：“我军粮草可曾齐备？”

    “已经知会储主簿，请他务必随后将军粮押往馆陶！”魏德深点点头，信心满满。“馆陶县的秋粮亦已经入库，弟兄们到了漳水河边后，也可暂时从那里支取一部分补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德深兄谋划得是！”魏征非常钦佩地点头，然后继续问：“最新敌情如何？张贼已经攻破平恩，还是折戟于坚城之下了？”

    “这个？”魏德深沉吟了一下，看了眼汤祖望，然后笑着解释：“机会难得。无论张贼胜，还是程贼胜，我军都可坐享其成！”

    他本是文官出身，半路出家做的武将。所以兵书战策背了一大筐，实战经验却是少得可怜，临阵机变更非所长。被魏征连着追问了两句，心里就觉得有点儿虚了，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像先前一样自信。

    一眨眼功夫，魏征已经收拾整齐。从魏德深的侍卫手里抢过一把横刀，奋力在半空中挥了挥，然后大声请缨：“魏某穿戴已毕，请县丞大人下令。我等是先帮张金称杀程名振，还是先帮程名振杀张金称？！”

    “呵呵…….”没等魏德深回答，底下的郡兵们先笑了起来。他们也没觉得魏征的话有什么语病，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赶到战场上去，肯定要对付交手两家的其中一方。而无论是张金称还是程名振，都是绿林大贼，与武阳郡本该势不两立。

    一笑之下，先前大伙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严正气氛顿时消散于无形。气得贵乡县丞魏德深满脸青紫，瞪着魏征咆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欺魏某宝刀不利么？”

    “非也！”魏征非常谦卑的后退半步，躬身赔礼：“早闻县丞大人宝刀锋利无匹，只是不晓得其指向何方。万一没砍到贼，却给贼帮了忙。岂不是自污其刃乎？！”

    “魏玄成！”贵乡县丞魏德深忍无可忍，“你把话说清楚些？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魏征淡然一笑，还是那副既谦卑，又飘然的模样：“贼人没等打出结果来，咱们先赶到了。魏某猜不到，届时张金称是继续跟程名振死磕呢？还是突然又与程贼携起手来，把咱们击退了再说？”

    将头转向众人，他继续笑着解释：“当然，以我等之勇武，贼人未必能讨到任何便宜！可只要我等不退，贼人便不会继续自相残杀。而万一我等退兵，贼人又想清楚了只有齐心协力才能保全彼此的道理，我等岂不是帮了其大忙了么？”

    几句话，说得众人哑口无声。特别是贵乡县丞魏德深，怒也不是，道歉也不是，站在帅台上，一张脸硬生生给憋成了紫黑色。看到这种情况，魏征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话头猛然一转，大笑着补充：“魏县丞校场点兵，本是未雨绸缪之意。点得对，点得好，没有半分过错。只是我等此番出征，却不必走得太急，路上多磨蹭几天，等两贼打出结果来再过河去。届时贼人两败俱伤，我等恰巧能坐收渔翁之利！”

    “收拾他们！收拾他们！”听完魏征的话，郡兵们非但士气丝毫未损，反而愈信心十足。

    魏德深也是个聪明人，仅仅是性子急了些，外加不太擅长用兵而已。他知道魏征说最后几句话的目的纯粹是在帮自己收拾场子，赶紧收起怒气，长揖到地：“若非玄成出言点醒，魏某几乎闯下大祸。此战该如何打，玄成尽管放心谋划，某言必听，计必从！”

    魏征侧开半步，躬身还礼：“县丞大人言重了。某乃一书生，其敢轻言军务。大人尽管领军出征，某效力帐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二人哈哈大笑。先前造成的不快一扫而空，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坦荡。郡兵们见两位上司握手言和，心里也非常高兴。他们钦佩顶头上司魏德深胸怀宽广，知错能改。亦敬服魏征谋划仔细，处事周全。将士们上下齐心，热热闹闹地走完了点兵的过场。然后约好了三天之后出，各自回营做更充分的准备。

    待校场中的士卒们散尽了，魏德深擦了把头上的汗，苦笑着抱怨：“玄成，你可知道蓄势万钧，却一锤击空是什么样的滋味？”

    “谢德深兄容让！”魏征长揖及地，再度向魏德深赔礼道歉。“事突然，小弟来不及想更好的办法。只得不顾一切扫了你魏县丞的颜面……”

    “哎！”魏德深双手拉住魏征的胳膊，不让他把长揖继续做下去，“我的面子算什么？总大不过弟兄们的性命。既然是三天后，等尘埃落定再出兵了，你且推算推算，张贼和程贼火并，到底谁赢？”

    提及敌方的形式，魏征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同室操戈，肯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又何必我猜。只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魏德深已经按捺不住，“我当然知道是两败俱伤，所以才急着点兵去占便宜。我是想让你推算一下，两贼相争，谁会占到上风？”

    “如果程贼不知道消息，等张贼打破平恩后才仓促回军，恐怕程贼要死无葬身之地！”魏征犹豫了一下，以不太确定地口吻分析。

    “程贼即便回来，也对付不了张大当家。”汤祖望接过魏征的话头，大声卖弄自己知道的情报。“张贼麾下有三万多战兵，还有郝老刀、孙驼子等贼给他帮忙。程贼夫妻两个手里的战兵不满四千，即便把麾下的老弱病残都算上，也凑不出三万士卒来。张贼虽然武艺不如程贼，但架不住人多。他几乎是拿十个收拾一个，怎么也能把对方收拾干净了！”

    “要是两军交手，兵多便一定赢。要将军还有什么用场？”魏征横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玄成所言甚是！”魏德深不理睬汤祖望，笑着点头。“但这回众寡也太悬殊了些。程名振虽然用兵很有一套，即便回来，却也是仓促迎战……”

    “所以我觉得他很可惜！”魏征继续叹气，“此人若是当日不被馆陶县令所害……”

    魏德深亦很替程名振的下场感到惋惜，长出了口气，低声问道：“玄成莫非也觉得他是个大将之才？”

    “岂可以将才言之！”到了这个时候，魏征也不必掩饰自己对程名振的推崇了，摇了摇头，继续道：“德深可曾听闻，他在平恩三县所做的那些事情？屯田、安民、减赋、养兵……”

    “是啊，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官还是贼了！”魏德深苦笑，“据说那边百姓的日子，过得不比咱们这边差！”

    “他今年所做之事，几百年前，有一个人也做过！可惜张金称有眼无珠，竟然容不下他！”魏征略做犹豫后，喟然总结。

    “嗯！此乃霸业之基也！”魏德深读书多，知道魏征说的是三国时代的曹操。此公在战乱时大力屯田，最终为后世奠定了统一的基础。所以虽然在战争中残暴好杀，后世史家却甚为赞赏其活人无数的功绩。“呵呵，我知道张金称为什么这般着急了。我要是张金称，恐怕也得不顾一切先除了他！”

    注1：绝缨宴。楚庄王打了胜仗后宴请群臣，命自己的美人许姬敬酒。恰巧灯灭，有人摸了许姬的手。许姬为了报复，便摘下的此人的盔缨。楚庄王得知后，命令所有人摘下盔缨，借机放过肇事者。数年后，有猛将力战，悍不畏死。楚庄王问其故，将领承认当年是自己酒后调戏了王的女人。楚王十分感慨，便将许姬赐给了这名将领。文中汤祖望和魏征借此典故，鄙夷张金称没有王者的胸襟气度，难成大事。

    注2：李广骁勇善战，但不被上头赏识，最终落了个自刎的结局。他的弟弟人才平庸，却封侯拜相。魏征用这个典故，是感慨程名振没跟对人。也感慨自己没遇到可以辅佐的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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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七 下）

﻿    “谁跟魏县丞结了这么大的仇，让你不顾一切也要除了他？”话音刚落，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紧跟着在二人身侧响了起来魏德深和魏征俱是一楞，互相看了看，笑着施礼：“属下见过郡守大人！”“东翁，您怎么有空到校场来了？”

    “你们在此敲锣打鼓，老夫于衙门里还能坐得安稳么？”武阳郡守元宝藏以上司的身份还了个半揖，微笑着反问。

    闻此言，两个魏大人脸上都有些尴尬。方才无论是擂鼓点兵聚将，还是鸣金叫大伙散去，二人谁也没跟元宝藏商量。虽然郡守大人素来心胸宽广，不难为属下。但此事细琢磨起来，魏征和魏德深两个也有些忒不把上司放在眼里了。

    “这事，其实是属下唐突。听闻巨鹿泽闹了内乱，就立刻恨不得杀过漳水去！”魏德深再度长揖及地，抢先向元宝藏致歉。“属下一边点兵，一边命人上报的郡守大人。谁料想身边弟兄办事不利，到底还是惊动了您老！”

    “事突然，我怕弟兄们求战心切，所以就急着赶了过来。失礼之处，还请东翁恕罪！”魏征说话不像魏德深那般客气，只是替自己解释了赶到校场的原因。

    宝藏笑着摆手，满脸宽厚，“你们两个这是哪里的话！调遣兵马，乃德深分内之责。提醒同僚，亦乃玄成应尽之义，老夫虽然官居这一郡之，也不能事事都不放过吧？”

    魏德深见元宝藏无意深究，赶紧顺着坡往下溜，“大人说得是。但要紧的公务，我等还应该先请示大人才对。这回是属下鲁莽了，望达人原谅则个！”

    说着话，他又恭恭敬敬给元宝藏做了一个揖，以示有悔过之意。元宝藏本来就不是个专权的人，见到魏德深知道进退，也就不打算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笑着上前半步，虚托住魏德深的胳膊，“德深客气了。老夫也是担心你等急于求战，准备不周才过来看看。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弟兄们呢，怎么刚刚集结起来，你又将他们解散了？”

    “亏得玄成提醒！”魏德深歉然笑了笑，然后低声将魏征刚才的分析重述了一遍。“若非玄成来得及时，属下几乎酿成大错！”

    宝藏手捋胡须，轻声低吟。“玄成分析得对，两虎相争之际，咱们没必要过早上前凑那个热闹。但既然兵马已经集结过了，切忌打草惊蛇。巨鹿泽安插在咱们眼皮底下的那些探子……”

    这一点上，魏德深倒是处理得很仔细，“集结之前，属下已经命人将他们作为幌子的那家店铺给围了。里边的人若有轻举妄动，一概格杀！”

    宝藏满意地点头，然后继续叮嘱道：“既然还没动手，就不要立刻将他们捉拿归案。先都软禁起来吧，等大军都出动时，再拿他们的人头祭旗！”

    下遵命！”魏德深痛快地答应。

    “还有，那个姓鲍的为人很机灵，尽量给老夫捉活的。说不定，老夫这边，还有事情要他去做！”

    魏德深略作犹豫，低声回应道：“属下尽量安排！”他不理解郡守大人出于什么原因对土匪探子黄牙鲍感了兴趣，但活捉此人对他来讲应该没太大难度。况且顶头上司元宝藏素来对他很包容，作为回报，对方这点要求他应该尽可能地去满足。

    看到魏德深对自己如此恭敬，元宝藏非常满意。////笑了笑，继续道：“粮草辎重方面，德深不必担心。我已经嘱咐过万钧，让他敞开了供应，绝不会令弟兄饿着肚子跟贼人拼命。但是德深啊，有句话我老头子得啰嗦你一下…….”

    “请大人尽管指教，属下绝对执行！”听元宝藏的语风陡转，魏德深站直身体，正色答应。

    元宝藏苦笑了一下，先长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跟二人说道：“咱们武阳郡凑了快一年才勉强凑出这万把壮士来。要是有把握将贼人犁庭扫**，德深尽管去做。玄成行事谨慎，老夫让他跟着你，帮你出谋划策。若是没把握，二位切记，一定不要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万一事情不谐，反招贼人尾随而来，咱们武阳郡啊！可是凑不出第二支郡兵了。”

    魏德深的脸腾地一下，登时从前脑门红到了后脖颈。元宝藏这话分明是有些不信任他和魏征两个的指挥能力，但前车之鉴不远，二人去年刚被王二毛用五百喽啰杀了个全军尽墨，也怪不得别人不放心。只好讪讪地笑了笑，郑重答应道：“大人尽管放心。没十足的把握，下官不轻举妄动便是。如果再被人杀得溃不成军，届时不牢大人费心，魏某自己也没脸再见家乡父老了！”

    “我二人此番肯定与弟兄们共同进退，决不做丧师辱国之事！”魏征肃立抱拳，郑重保证。

    元宝藏苦笑着摇头，“你们两个啊，误解老夫的意思了。老夫不是怕你们不努力，而是为武阳郡的百姓计，尽量把结果往最坏里想。眼下河北各地烽烟四起，西有张金称、程名振，东有高士达，窦建德。王博、格谦之流在河南呆不下去，也纷纷往河北逃。咱们手中就这点儿实力，得先想如何自保方为正理。把这一亩三分地保住了之后，才轮到剿灭流寇，为国建功！”

    魏征和魏德深又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点头。“老大人教诲得极是。我等既然为武阳郡之官，自然凡事要先考虑武阳郡。”

    待魏征替二人表完了态，魏德深接茬补充道：“这回巨鹿泽内乱，机会难得，所以属下才试图渡河而剿之。但万一贼人防备得紧，属下肯定按兵不动，以免惹火烧身，让阖郡百姓跟着受罪！”

    “你明白这些就好。”元宝藏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打魏德深的肩膀，“德深啊，值此此非常之时，我等为地方官的，肯定要互相扶持，共度难关。老夫不通兵法，也就不干涉太多了。你自己准备啊，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但有可能行方便之处，老夫绝不擎肘于你！”

    “德深明白！”贵乡县丞魏德深叫着自己的名字答应。

    侧转身，元宝藏又将手臂搭在了魏征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叮嘱：“玄成，你读书多，心思机敏，凡事要多帮帮德深。老夫这边若有想不到的地方，你也多多提醒。”

    “属下记住了！”魏征点头承诺。

    “你们两个继续忙吧。忙完了，玄成到我的书房来一趟，我还有些杂事想跟你商量！”元宝藏扫视四周，然后笑着安排。

    既然是顶头上司有事儿，魏征岂敢怠慢。笑了笑，低声回应，“武备归魏县丞管，我也就是给他出点主意，别的忙就帮不上了。大人若是回衙门，不如拿马车捎我一段。”

    “也好，咱们在车里边走边聊！”元宝藏想了想，笑着答应。

    宾主二人抱拳跟魏德深作别，然后并肩走向马车。////才踏入车厢，还没等帘子放下来，元宝藏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巨鹿泽之变，玄成以为最后谁会获胜？”

    “无论谁胜，巨鹿泽的实力必然大损！”魏征想了想，很谨慎地回应。

    “玄成不看好张金称么？”元宝藏紧跟着又追问了一句。

    “东翁以为如何？”魏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追问起元宝藏的看法。

    如果寻常的上司与下属之间，此语已经非常失礼了。但魏征是元宝藏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所以彼此之间也交流时没那么多顾忌。伴随着一声长叹，元宝藏沉声回应：长远看，老夫当然期待张金称能赢，程名振兵败身死。但只顾眼前的话，老夫却巴不得程贼获胜，抢了张贼的头把交椅！”

    “属下也是这样期望！”魏征也陪着元宝藏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张贼充其量不过是一介匹夫，残暴好杀，且心胸狭窄。其部下皆惧其淫威，才不得不从之。即便这回他能吞并了程名振的三县之内，也不过草头朝露，泥中鬼火，须臾之间繁华，转眼便由盛而衰。而程贼…”

    魏征看了上司一眼，叹息着摇头，“程贼屯田养民，练兵备战，既通晓兵法，又懂得治理地方。属下听人说，他们夫妻两个的府邸空荡荡的，连一件值钱的摆设都没有。历年来劫掠四方所得，都换成了米粮盐铁，或贷给百姓，或补充军需。这样的人，有张金称在头上压着，还可谓虎困牢笼。一旦他推翻了张金称，自己替自己做了主。则北靠巨鹿泽，西临太行山，凭险而居。退可为祸地方，若是蓄意进取的话……”

    “所以，老夫心里矛盾得很！”元宝藏主动替魏征总结。“如果程贼赢了，短时间内绝不会像张贼那样四处为祸，但一旦其在巨鹿泽站稳了脚跟，我辈恐怕连觉都睡不踏实。而一旦张贼赢了，我等今年冬天免不了要抱着长槊在城头睡觉，到了明年夏天，也许就可以掸冠而庆，为祸地方的贼人又少了一个！”

    从始至终，元宝藏也没把武阳郡的力量算进去，仿佛根本不认为魏德深趁乱出兵可以坐收渔利。魏征想不明白自家的东主因何这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依照属下的浅见，恐怕张金称和程名振拼得两败俱伤后，还是能占得上风。毕竟巨鹿泽是他经营起来的，其在里边的根基远比程名振来得深。各郡苦贼已久，如果我武阳郡瞅准机会，联络清河、信都……”

    “没用！”元宝藏向马车外扫了一眼，然后冷冷地打断。“德深赤心为国，这点老夫甚为钦佩。但他绝非统兵之材，咱们武阳郡的弟兄，也都是些花架子货。仗着铠甲厚，兵器锋利，据城而守，也许还能与贼人争一时短长。若是主动出击的话，未必能在张金称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东翁……”魏征听得直皱眉，非常无法理解元宝藏怎么把自己人看得如此轻。元宝藏轻轻摆手，“你别插嘴，听老夫慢慢跟你说。上次战败，老夫觉得责任不在你等，毕竟贼子过于狡猾，而当时的天气又实在太恶劣。可过后老夫仔细看了一下魏县丞如何练兵，他这个人啊，正如你所言，不是个做将军的材料！”

    “魏县丞半年多来吃住都在兵营里，很多弟兄都愿意替他效死力！”明知道元宝藏的评价对，魏征还是不甘心地替同僚分辨了一句。

    “是啊，德深素得军心。弟兄们都把他看做了自家长兄一般。但为将者，却不能光知道施恩，不懂立威。老夫相信，一旦德深战败，肯同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不在少数。但两军交战之时，有多少人肯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军令呢？”

    不待魏征辩驳，元宝藏哼了一声，继续数落：“今天他听到巨鹿泽内乱的消息，立刻便准备出手，连跟老夫打个招呼的时间都等不得？老夫并非怪他唐突，而是曾听人说，凡为将者，‘沉静’二字尤为重要。若是将领遇到事情便火烧火燎，底下的兵卒又怎能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第三，古人有云，两军交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匆匆忙忙召集了兵马，你几句话，他便将弟兄们又解散了……”

    “是属下力劝他停止出兵的！”魏征不敢让魏得深一个人把责任全扛了，主动承认是自己干扰了对方的指挥。

    元宝藏微微冷笑，“他倒是能做到从谏如流。可弟兄们的士气可曾考虑过，这么大一个贵乡城，人多眼杂，仅仅控制住摆在明处的几个贼人的眼线，消息能藏得住么？一旦贼人有了准备，还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么？如果老夫与他易地而处，定然先拿下你，然后立刻出兵，把队伍摆到漳水河边再行悔过！”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很多魏征都没考虑到的问题，元宝藏全考虑到了。此刻一一罗列出来，令魏征根本无法替自己和同僚开脱。好在他也是个有担当的，在马车上长身正坐，拱手道：“听大人如此一说，属下方知自己做事鲁莽。请大人千万不要责怪德深，属下理应与他共同受罚！”

    “老夫说过，不想责怪任何人！你们都不是领军之才，赶鸭子上架，实在是难为了你们！”元宝藏叹了口气，搀扶住魏征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慰。“老夫只是就是论事，不看好德深此行罢了。况且他即便侥幸捞到了便宜，剿灭了张贼。按照朝廷的规矩，咱们武阳郡的兵马也不能在武安、襄国两郡长驻。而两郡东部各县落入贼手太久，人心已乱。只要官兵撤回来，用不了太久，自然有人去填补张金称留下的位置。也许是王金称，也许是李金称，不过换了名字而，做得还不都是同样的事情！”

    闻此言，魏征对元宝藏愈感到佩服。点点头，低声道：“那还真不如让程名振赢了，好歹他做事还有个节制！”

    宝藏一声挨一声叹气。“至少他行事有章法可循，不像张金称那样由着性子胡来！”

    “如果…….”猛然间，有灵光在魏征心头一闪，他瞪大眼睛，试探着道。

    “不可！”元宝藏立即出言打断，“玄成所想之事，老夫也想过。此刻我等只能隔岸关火，绝对不可胡乱插手！”

    “也倒是，毕竟我等为官，对面为贼。彼此势不两立！”魏征的眼中的火焰立刻熄灭了，苦笑着道。他刚才想到的是个馊主意，就是武阳郡出兵去威胁张金称的侧翼，帮助程名振渡过眼前这一劫。过后凭着这番相助之义，也许能招安程名振，或者让他以不再骚扰武阳郡为承诺还了这份人情。

    但这主意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实际上却万万做不得。甭说做了后会被国法追究，即便是自己的良心，也会日日受到煎熬。

    仿佛又猜到了魏征的想法，元宝藏淡然一笑，用嘲弄的语气说道：“老夫倒不是看中这官贼之别。陛下常年不理政，朝中奸佞当道，底下污吏横行。这官把贼的活都干了，也没必要再跟贼人势不两立了。”

    好在是坐于马车里边，魏征不至于惊诧地跳起来。在他印象里，顶头上司元宝藏虽然为人圆滑，对朝廷却一直忠心耿耿。此刻突然从对方嘴里听到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实在令其有些措手不及。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元宝藏为何如此愤懑了。

    老人家分明是已经彻底对朝廷绝了望，不再打算把自己绑在这艘烂船上了。皇帝陛下刚刚停止了东征，便立刻去北边会盟突厥。算起来，连续四年，总计在东西两都也没呆上六个月。即便是在那仅剩下六个月里，皇帝陛下也没心思理会朝政。反而不是找找这个祥瑞，就是搜搜那个吉兆。弄得很多地方官员根本不做事，天天想方设法四下搜罗奇花异草，珍禽怪兽，以求晋身之阶。

    想到这些，魏征也有点儿心灰意冷，叹了口气，低声问道：“那大人是因为什么不愿意在张金称的侧面给他一下。咱们送份人情给程名振，事后多少也能收获些好处！”

    “老夫为难就为难在这儿！”元宝藏继续唉声叹气，却不肯把话说清楚。“明里，老夫是官，他是贼，老夫不能帮他。暗里，老夫若帮了他，唉…….”

    “大人…….”魏征正准备继续追问元宝藏有何为难之处，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忙出主意解决，马车却已经行使到了郡守衙门。宾主二人理智地闭上嘴巴，下车，并肩入内。待走到书房，却失去了刚才的气氛，一时无法把话题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大人不方便出面的话，还是像先前‘养虎吞狼’之策一样，由属下代为……”魏征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说道。

    元宝藏轻轻摇头，背对着魏征，目光落在了书房内的一幅水墨画上。画中是一处崇山峻岭，嶙峋的山石间，隐隐有白雾飘出，仿佛里边藏着无数神仙鬼怪般。

    以前魏征常来元宝藏的书房，却很少注意这幅画。此刻怀着心事细看，突然现画里画外都好像别有深意。按照落笔的技巧和用墨的浓淡来看，此画算不上什么佳品。除了画侧几行小字写得颇有功力外，几乎再无令人可称道之处。

    但这样一幅画，却被元宝藏当成了宝贝挂在书房的墙壁上，根本不怕人嘲笑他不懂得欣赏。魏征得不到元宝藏的回音，只好继续从画中挑其值得收藏的地方，顺着字迹向下看，却看到一个非常漂亮的私章。

    私章用得是梅花古篆，笔画弯弯绕绕颇为复杂，很少人能认识，会写的人更少。但这一点儿难不倒魏征，他略略留神，目光立刻像电一样凝聚了起来。恰恰元宝藏在此时回头，眉毛向上一跳，低声追问道：“玄成可知道此画何人所作，收藏他的原主人是谁？”

    刹那间，魏征背后汗毛直竖，恨不得自己今天根本没来过元宝藏的书房，更认不清那倒霉的梅花古篆。但元宝藏却不给他多想的机会，笑了笑，淡然道：“这里就我们两个，玄成不必多心。赠我画的那位故交，当年亦如玄成，是个有名的才子。”

    “此画充满杀伐之气，想必是一位手握重兵的猛将所作。但画下的题跋，还有那个私章，却出于另外一人之手。题跋者乃天下少有的大才，魏某万万不敢与他相提并论！”握着满手心的冷汗，魏征谨慎地回答。

    他已经猜出作画和题跋的人分别是谁了。有钱财跟名师学画，却有始无终的贵公子，全天下加起来恐怕得过万。但曾经手握重兵，心中充满杀伐之气者，恐怕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偏偏为这张画题跋的家伙书法别具一格，其笔迹当年曾为很多追捧者作为范贴而传播。

    元宝藏轻轻点头，做出了一幅你我心知的表情，然后笑着上前半步，淡然追问：“那玄成可曾听过‘桃李’之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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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八 上）

﻿    “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连续数年来，有关这民谣及这民谣里所包含的传说几乎让魏征的耳朵听出了茧子。作为圣人门徒，他自然不相信这些荒诞不经的东西。甚至不乏恶意地推测，是野心勃勃的蒲山公李密自己做了这歌，然后通过支持者将其传了出去。以达到祸乱大隋天下，进而实现个人野心的目的。可今天，魏征却无法将自己的结论宣之于口。

    魏征知道，无论现在他说什么，意义都已经不大了。元宝藏既然敢将杨玄感亲笔所做，李密为之题跋的画公开挂在书房里，并毫不忌讳地向他点明画作的来源，谋反之心已经昭然若揭。而他魏征偏偏又是元宝藏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身上早已打满了嫡系的标签，根本没可能洗脱得掉……

    念及此处，饶是魏征心智坚定，背后的长衫也湿了个透。无良秋风不懂人的烦恼，兀自从窗外徐徐吹来，吹得他浑身的血脉凉。一颗心也如停止了跳动般，死冰冰地向下沉，向下沉……

    他想多考虑一下，再做决定。偏偏元宝藏根本不给人思考的机会，又到背着手走了几步，笑呵呵地安慰道:“玄成莫慌，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无论你说什么，老夫都不怪罪就是！”说着话，目光还坦然地向外看了看，以示自己没在书房外安排任何埋伏。

    如果元宝藏被以谋反罪千刀万剐的话，魏某至少也要陪着挨九百刀吧。苦笑了一下，魏征心中暗暗对自己嘀咕。没有人会相信他对元宝藏勾结反贼的举动毫不知情，换个位置，魏征自己都不会相信。到了此刻，他早已经跟元宝藏绑在了一条破船上，要生一起生，要沉一块儿沉，根本没有独善其身的机会！

    “怎么，玄成还怕老夫害你么？”见魏征只是苦笑不肯说话，元宝藏又笑呵呵地催促了一句。

    “如今之大隋，已经是将倾之厦，根本无木可支！”被逼得退无可退，魏征只好硬着头皮表态。“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魏某并非古板之人，自然也时刻想着趋吉避凶！”

    元宝藏心有戚戚，感慨地在旁边唱和，“是啊，若是大隋还有半点儿想头，老夫也不会出此下策夫毕竟也吃了多年的朝廷俸禄，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它倒下去！朝廷倒了没关系，可这江山一日无主，百姓便要多遭一日活罪！你我都是圣人门徒，不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计，岂可不为天下苍生计？”

    魏征摇头苦笑：“大人拳拳之心，魏某自然看得清楚。大人多年来相待之德，魏某亦没齿难忘。魏某早就在心里立过誓，日后大人走到哪里，魏某也跟到那里。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做那背恩弃义之徒！”

    几句话说出，顿时点明了二人之间共荣共辱的关系。元宝藏听得真切，赶紧笑着摆手，成这话说到哪里去了。你这些年来鞍前马后的操劳，老夫亦看在眼里。否则，老夫心中所想之事，岂敢随便说于玄成知晓。今天之所以单独把你叫过来，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免得事到临头稀里糊涂，为这稀里糊涂的朝廷殉了葬！”

    “多谢大人器重！”魏征退开半步，躬身施礼，“魏某身受大人之恩，自然要倾尽全力辅佐大人。但此刻有一句话，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身为幕僚，他平素一直以“东翁”二字称呼元宝藏，今天却在不知不觉间将称呼换成了“大人”二字。好在元宝藏已经确信他跟自己绑在了一起，所以也没有太介意称呼上的变化。笑了笑，以平辈之礼相还：“玄成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宾主当年一见如故，呵呵，这些年来能相互扶持，也算彼此有缘。有话你就直说吧，老夫洗耳恭听便是！”

    “既然如此，魏某就不绕弯子了。大人如此推崇李法主，知不知道此人近年来所谋之事屡屡失败，到今天连个稳定的落脚之地都没找到？！”

    成所言谬矣！”听魏征对李密如此鄙夷，元宝藏立刻出言地替对方辩解，“正所谓天欲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身形。昔日汉高祖百战百败，到头来还不是照样逼得楚霸王自刎于乌江么？况且‘桃李子’，‘桃李子’说的便是出逃在外的李家子弟。如果法主不是屡经磨难，又怎能应了这民谣中所指。再者说了，法主亦非无处落脚。他现在已经到了瓦岗山，坐了翟让之下的第二把交椅……”

    “可属下听闻，那李密到了瓦岗山后不久，原来百战百胜的瓦岗军便在运河畔被张须陀杀得丢盔卸甲。////而那个打得李密落荒而逃的小将，正是三年前以数千精骑飞夺黎阳仓，然后组织俘虏据守，让李密折戟于坚城之下的李仲坚。”没等元宝藏分辨完，魏征抢着打断。“他可是也姓李，论本事和名头，丝毫都不比密公来得差！”

    “一商贩之子耳，焉能与蒲山公相提并论！”元宝藏十分不屑地点评。转过头看到魏征的脸色，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老夫不是看不起其出身，老夫是说，他背后根本没有密公那样的人脉。李家三代所积门生故吏无数，只待密公站稳脚跟，等高一呼，便立刻可以再拉起十万大军！”

    魏征的出身比商贩之子略好，但也算不上高贵。听闻元宝藏此言，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与李密比，李仲坚的出身的确差了些。可眼下河东李渊，陇西李轨，血脉都未见得比李密低贱。特别是河东李渊，手握重兵，坐拥险要，其背后的人脉又广。真的起了反心的话，底子比李密厚得多！”

    这些道理没错，元宝藏听着却觉得胸口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沉声打断：“老夫跟法主乃为世交，素知他的能耐。此刻他只是时运未到而已，一旦风起云涌，或蛟或龙，前途不可限量！”

    魏征听出元宝藏心中的烦躁，便不愿再深劝。歉然笑了笑，低声道：“属下可以将性命交与大人之手，与大人共同进退。但属下希望大人看准机会再行动。如果动得过早，未必能帮上李密的忙，反倒会因为实力暴露过早而伤了他的根基！”

    “此话怎讲？”元宝藏紧皱下眉头，强压着心中怒火追问。他这个人除了做官之外，其他方面的本领和见识都非常一般，但心胸还算得上宽广，不会因为话不投机便拒绝听取别人的意见。

    “瓦岗军在夏天时刚打了一场大败仗，此刻我等起兵响应，表面上看，自然是雪中送炭之举！”魏征想了想，慢慢组织语言，以元宝藏能听得进去的方式分析。

    元宝藏的图谋正是在危难时刻推李密一把，以便奠定自己在新朝中的地位。觉心思被魏征料中，忍不住轻轻点头。

    魏征却不看他的表情与动作，叹了口气，低声补充道：“然而武阳郡与瓦岗山之间毕竟还隔着一个汲郡，四周还有无数江湖豪杰虎视眈眈。此刻仓促起事，非但朝廷要全力剿灭，那些河北道的绿林豪杰，也会因为嫉妒李密，把火气全撒在咱们身上。届时咱们既要面对前来征剿的官军，又要提防窦建德、高士达等人趁虚而入。偏偏瓦岗军又被张须陀压在河南抽不出手来援助。四面受敌，咱们不是只有等死么？”

    这种最坏的情况，元宝藏也曾想过，但他并不认为事态会真的变得像魏征推测的那样差。据他所知，皇帝陛下此番北巡，在塞上跟突厥人谈的并不开心。官场中纷纷传言，突厥人已经暗中起了祸心，只等着找到借口宣战。而战事一起，杨广和很多重臣根本来不及从前线撤离。届时整个朝廷被人一勺烩了，华夏江山立刻便分崩离析……

    即便杨广跟突厥人没有翻脸。武阳郡此刻扯起反旗，也能极大地分担瓦岗军所面临的压力。倘若事有不谐，李密会秘密安排人手将他和家眷接上瓦岗，不会让他独自面对太多的风险。

    仿佛能看穿元宝藏的心思，不待他出言辩解，魏征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后不过是几个月的事情。只要李密能在瓦岗山站稳脚跟，把手伸向河北，咱们举旗响应，窦建德等人便不敢轻举妄动。而窦建德等人不轻举妄动，朝廷派兵前来征剿之时，咱们就可以借瓦岗军之威名联络周围的江湖豪杰，共同抗敌。只要保住武阳郡始终控制于大人之手，李密面前，您老还怕没立足之所么？”

    早几个月动手，最后只落个“雪中送炭”的人情，却要赤身地跑到瓦岗山寻求庇护；晚几个月动手，便可以要地盘有地盘，要人气有人气。其中孰轻孰重，元宝藏略一琢磨便能分得清楚。可那又面临着夜长梦多，或者从龙功被别人所抢的风险……

    “玄成所谋甚为长远！”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元宝藏还是拿不定主意，“老夫亦不愿立刻起兵，但法主已经来信催促过我多次了……”

    “可李密此刻毕竟不在河北，不知道我等所面临具体情况。并且众所周知，他是个急性子！”魏征察觉元宝藏的语气已经松动，趁机又下了一剂猛药。“当年他若是多等几天，待征辽大军与高句丽人决战时再切断粮道，陛下根本没机会重返中原。当年他若是不急着催促韩文相猛攻上洛，威胁京师，而是把十万大军向南撤入洞庭湖，恐怕江南半壁江山亦早非大隋所有。////可如今杨玄感和韩文相相继兵败身死，李密虽然能独善其身，毕竟没能事事皆如其预先所谋划！”

    闻听此言，元宝藏的脸色登时一片雪白。李密的确已经替他安排好了退路，可杨玄感和韩文相两个，当初何尝不是相信即便战败，自己亦有足够的去处可以逃离生天呢。他们不折不扣地相信李密，所以他们都死了，死得稀里糊涂。如今又轮到了自己，是清醒而矛盾地活着，还是幸福且糊涂地去冒险，这个决断一时好生难下。

    “大人再仔细琢磨琢磨。但有定论，无论是刀山火海，属下绝对奉陪到底！”看到元宝藏的脸色阴晴不定，魏征猜测出对方还在犹豫当中，笑着表白。

    先回去吧，我想明白了后，自然会去找你！”元宝藏摆了摆手，心不在焉地回应。转眼间，他又觉得自己太疏忽大意了，扭过头去，冲着魏征的背影喊道：“玄成，今日……”

    “大人还有什么事情？”魏征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带着几分怒意回头。元宝藏瞬间觉自己做错了事情，不该怀疑魏征的忠诚，赶紧笑着解释道，“今日你劝住了魏德深，没让他去趟对岸的浑水，实在是劝得及时。老夫不想插手过多，以免引起魏县丞的误会。所以拜托你多帮帮他，至少加派些人手将对岸的形势打听清楚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出兵！”

    “大人尽管放心！”魏征眼里的失望慢慢消融，压低嗓音承诺。“属下这就派人去河对岸打探，没有机会，决不让德深出兵！”

    “那老夫就放心了！”元宝藏宽厚地笑了笑，又恢复了其善良长者的形象。

    魏征能猜到元宝藏心里想什么，笑了笑，转身出门。回到属于自己房间中，立即招来心腹，派遣他们去探听漳水对岸贼人的火并结果。安排好了这些事情后，他便闭门谢客，每天晚出早归，除了到衙门中处理公务外，不跟任何人生过多接触。

    这样做自然可以将元宝藏的疑心降低到最小，无奈有人偏偏不长眼睛。才过了两日，便涎着脸找上门来，探头探脑地喊道：“长史大人，长史大人，您最近好像公务甚忙啊？”

    “大白天你不处理公务，跑我这来干什么？”魏征肚子里边正憋着火，看到对方那一脸献媚相，立即按捺不住，瞪起眼睛呵斥。

    件事，想请，想请长史大人帮个忙。呵呵，呵呵！”小吏汤祖望仗着跟魏征脸熟，冒着刀一样的目光，笑嘻嘻地向屋子中硬挤。

    “站在那里说话！我这地方是你随便可以出入的么？”魏征一拍桌案，厉声怒喝。

    汤祖望被吓得一哆嗦，立刻停在了原地。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趔趄着躬身：“大人，大人息怒。急事儿，真的是急事儿！”

    “站在门口也能说，这里是府衙重地，不会有人随便打听消息！”魏征拿这疲懒家伙无可奈何，冷着脸命令。

    “嗨嗨，嗨嗨！”汤祖望先是干笑了两声，用肉眼泡看清楚四下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悄悄地祈求：“鲍校尉，就是那个黄牙鲍，想托我向大人求个情，放了他手下那几个被困在铺子里的伙计！”

    “黄牙鲍？！”魏征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你当魏某是什么人了？”

    “大人，大人！”汤祖望连连作揖，唯恐被怒火波及。“我只是替他传个话，至于帮不帮他，大人当然自有主张。”

    魏征看了汤祖望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你很急公好义啊？他不是被软禁了么？怎么还能见得到你？”

    “大人有所不知！”汤祖望又四下看了看，故作神秘，“他当日的确被堵在了货栈里。但只过了几个时辰，他就从货栈里突然消失了。弟兄们搜遍了全城也没搜到他，结果谁也没想到，今天他又自己冒了出来！”

    “一群废物！”魏征用力拍案，差点把桌案掀翻。汤祖望本来已经借着说话的机会别进了屋子，觉情况危险，又趔趄着向外退了几步，躬身附和：“的确是废物，那么大个活人愣是没看住。但他自己又冒出来了，弟兄们也不能再当逃犯杀了他啊！”

    “他倒是有几分胆气！”魏征冷笑着点头。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又突然出现，只有会隐身术的神仙才能做得到。黄牙鲍不是神仙，但黄牙鲍手里有钱，足以让去围困他的郡兵暂时双目失明一会儿。至于他为什么又冒着被杀的风险出现在城里，想必是漳水对岸的战斗有了结果，他身上又被安排了新的任务。

    猜到对方的来意后，魏征的心态渐渐又冷静了下来。郡守府无人，派出的哨探已经两天了，居然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没能送回来。反倒是这个黄牙鲍，身上既然背负了使命，自然也知道张、程两贼的火并结果。

    “大人，大人，黄牙鲍既然敢来，手中必定有所恃。大人不妨听听他说些什么，然后再决定答应不答应他的请求！”汤祖望虽然是个废物，半年多来跟形形的人打交道，也练出了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看到魏征怒气渐渐消退，向前挪了挪身子，献媚般提醒。

    “你收了他什么好处，居然如此卖力地替他说话？”用手扣了扣桌案，魏征突然追问了一句。

    汤祖望立刻一个箭步蹦开去，斜眼瞅了魏征半天，现对方始终淡淡地看着自己，无奈地咧了下嘴吧，低声承认：不算什么好处不过是两个银，银锭而已。也就十多两，跟手底下人一分，自己便没剩多少了！”

    白银在大隋并非流通货币，仅仅做官场送礼和镇库之用，价格颇高。十两白银，在寻常年景也能兑换一万五千余肉好，换成现在的白钱，至少能兑两万三千有奇。而汤祖望的全年收入，明的暗的加起来顶多也就这个数，怪不得他如此替对方卖力了。好在魏征没心思追究其收受贿赂，又淡淡笑了笑，继续追问：“只十两白银，就想把几个犯了死罪的家伙捞出来。你卖得也忒贱了些吧？！黄牙鲍人呢，现在躲到哪里去了？”

    “十两，十两白银仅仅是让属下传个话！”汤祖望闻听魏征嫌钱少，立刻笑嘻嘻地辩解。话说出口后，他才醒悟自己对的是素有清廉之名的魏长史。赶紧又拱了拱手，低声辩解，“属下，属下也不想理睬他。但属下不是负有替大人传递书信的职责么？如今张、程二贼重归于好了，属下落个人情在，今后也好跟巨鹿泽往来不是？”

    “张贼和程贼重归于好了！”魏征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追问。

    牙鲍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原本就是一场误会。张贼和程贼见了面，立刻握手言和。所以他才敢抖着胆子回来，找我代为说情，救他属下那些弟兄！”

    “具体情况怎么样，你有问过么？”魏征定了定神，皱着眉头询问。

    这回，汤祖望又得到卖弄的机会了。凑到桌案边，贴着魏征的耳朵低语，属下跟姓黄的套话。他说，好像张金称受了小人的挑拨，所以才找程名振的麻烦。但两人一见面，误会就被揭开了。张金称随后就撤军回了巨鹿泽。程名振看周围已经没什么事情，便将黄牙鲍又派了回来！”

    那个挑拨离间的小人，自然就出在武阳郡。魏征知道程名振是借黄牙鲍之口警告自己，苦笑一声，连连摇头，“他还说什么了，放了他的弟兄就完了？”

    “大人英明！”汤祖望打蛇随棍子，迅上爬，“姓黄的说，希望大人代为斡旋，准许他的店铺重新开业！将来武阳这边再需要跟巨鹿泽联络，也好有个中间人！”

    “无耻！”魏征怒极反笑，“他把武阳郡当成什么地方了，跟他们一样的绿林山寨？”

    骂完了，猛然想到元宝藏前两天跟自己说过的话。心里又是一阵失落。武阳郡如果投靠了李密，不就变成了一个绿林草寇盘踞的巢**么？跟巨鹿泽那边比，还装什么清高？人家程名振好歹是被逼无奈才造反，而武阳郡守元宝藏元大人，却是吃着朝廷的俸禄，打着土匪的心思！算起来，还不如一群绿林草寇有良心！

    “可不是么，属下当时这样骂他！”汤祖望笑呵呵地回禀，“但他说，让属下尽管带话给大人。至于事情成不成，大人自有决断！”

    贼人的气焰是越来越嚣张了！魏征又怒又气，偏偏却知道自己毫无办法。张贼和程贼没打起来，实力自然不会受损。两贼之中任何一个出马，即便打不下武阳郡治所贵乡县，却足以将武阳郡治下的其他几个小县搅得鸡飞狗跳。到头来朝廷震怒，倒霉的还是地方官员。

    仔细核计下来，与其双方彻底撕破脸面，两败俱伤。还不如就像先前一样糊涂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想到这一层，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火气也熄灭了，苦笑了几声，点头承诺：“你回去叫黄牙鲍准备礼物吧。每名小喽啰一百两，钱直接交到储主簿那里，全交齐了后我就让魏县丞放人。至于允许不允许他继续开货栈的问题，我要先禀报给郡守大人，然后才能答复他。在此之前，他千万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以免被魏某亲手抓到！”

    “那是，那是，黄牙鲍也算个聪明人，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汤祖望把一笔外快赚到了手，打了个哈哈，欢天喜地告退了。魏征枯坐在桌案后又叹了一会气，强打起精神，找元宝藏汇报巨鹿泽的最近情况。

    郡守大人身边恰好有贵客在，不便于二堂接见。所以元宝藏匆匆走到衙门侧门处听魏征说了几句，点点头，意兴阑珊地指示：“也好，你顺便通知魏县丞，叫他不必过河去冒险了。至于黄牙鲍的那几个属下，既然抓了，总不能稀里糊涂的放出来。否则，官府的威严何在？这样吧，寻个欺行霸市的罪名，每人打他们二十板子，以儆效尤。原来的那个货栈查封，让姓黄的另找个落脚处，择日开业！”

    到了这个时候，郡守大人居然不想如何对付突情况，只顾着维护自己的颜面。魏征心里失望至极，也就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恰巧元宝藏也不想跟他多说话，笑着打起了官腔。魏征见此，愈心灰意冷，轻轻拱了下手，就此告辞。

    衙门的事情早做晚做都一个德行，还不知道替谁忙活呢！思前想后，越想越郁闷，魏征干脆直接回了自己家。家中的老妻裴氏是跟他从贫贱时一起熬过来的，彼此间情意甚笃。看到丈夫满脸晦气，赶紧端茶倒水，笑着安慰道：“郎君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何必呢？你再生气，事情还在那摆着，不会自己走开。不如消消气，慢慢地琢磨一下，说不定就找到解决办法了！”

    “你不懂！”魏征摇头苦笑。“该管事的人不管。不该管事的人瞎张罗。越忙活越乱，越乱越忙活了半天，结果却不知道便宜了谁！”

    “我当然不懂！”裴氏白了他一眼，一边伺候他脱鞋，一边笑着嘟囔，“既然不知道便宜了谁，就慢慢干呗。反正干好了也没功劳，干坏了倒惹一身麻烦！”

    这话倒是个正理儿。看元宝藏今天那态度，显然是对自己起了疑心。而自己又何必热脸去贴冷**呢？由着他呗。反正那条破船自己已经上了那条破船，没有力气将它停下来，更不可能拉掌舵的元宝藏回头。

    顺着听之任之的思路想下去，魏征心里反倒好受了些。大隋朝已经穷途末路，自己人微言轻，操碎了心也无法力挽狂澜。元宝藏放着好好的郡守不当，偏要去当流贼，自己拦不住，干脆就别拦。免得好心碍了人家的事情，给自己换来迎头一刀。至于程名振，他既然有本事跟张金称平安共处，自己也别再给他上眼药了吧。反正张金称已经爆过一次，日后即便自己再挑拨，他轻易也不会爆了。

    想着心事，魏征洗脚更衣，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正睡得迷迷糊糊间，却现已经当了土匪，带着一干凶神恶煞般的喽啰，四下里杀人放火。贵乡县丞魏德深试图螳臂挡车，被自己一刀劈了。光初主簿储万钧家底太厚，元宝藏眼红，也命令带人杀上门去抄了。昔日的同僚一个个倒在刀下，自己的官却越做越大，越做越大，可以直接出入聚义厅，与程名振称兄道弟起来。

    不料那程名振却心胸狭窄，始终没忘记自己给他设圈套，骗张金称与他火并。抽冷子找了个机会，便提刀冲向自己，“你也会有今天！”长槊刺到胸口，魏征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浓浓的屈辱。“老子是贼，你算什么？”张金称一刀切开自己胸膛，掏出心脏，一边嚼，一边冷笑。

    心脏分明已经被张金称给吃了，魏征却现自己依然活着。胸口破了一个洞，前后都能看到光。周围喽啰们指指点点，看风景一样笑着奚落，“看那个没心的家伙，看那个没心的家伙……”

    “你才没心没肺呢！”魏征怒骂着冲过去，脚被尸体一绊，重重地跌翻。砸破地面，沉沉坠入无边的黑暗，越坠越深，越坠越快,坠过地狱的十八层，继续向下，无穷无尽……

    惨叫一声，翻身坐了起来。突然现，床头的灯还亮着，妻子还没睡，正在***下缝缝补补。

    “郎君怎么了！”被魏征的惨叫吓了一跳，裴氏赶紧放下针线，上前搀扶。

    “没事，没事。我做了个梦！”魏征惨笑着推开妻子的手，低声解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外边的打更声恰恰响了起来，才两更天，距黎明还早。外边的夜黑得像墨一般，秋风阵阵，穿林过窗，声声急，声声催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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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八 中）

﻿    第三章朝露（八中）

    生在漳水河西岸的战事稀里糊涂地开始，随后就与开始一样稀里糊涂的宣告了结束。其结束的过程是如此的突兀和平淡，令很多一直关注着这里的眼睛失望至极。而更令人郁闷的是，由于当事双方的刻意隐瞒，外界连战争爆和结束的原因都没能搞清楚。

    旁观者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巨鹿泽根本没伤筋动骨。除了一直与张金称暗地里有交往的曲家堡莫名其妙的失了火外，交战双方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洺水和清漳二城是张金称在程名振外出时以大当家的身份强行接管的，接管时没遭到抵抗。而张家军退兵后，这两个县城又完好无缺地移交给了程名振。双方一退一进，配合默契，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内部调防，压根儿没生过任何冲突。

    至于张大当家为什么变得如此宽宏大量。坊间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张大当家和程九当家之间仅仅是由于小人的挑拨而生了些小误会。当两名豪杰碰了头，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讲清楚，误会也就消失了。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白费了半天力气，从此再不受大伙的待见。而张大当家和程九当家在经历了一场误会后，相互之间反而愈信任。否则，张大当家就不会没等自己回到巨鹿泽，先命人把程名振的岳丈，扣在巨鹿泽当人质的三当家王麻子给礼送了出来。

    在有心人眼里，这种说法当然经不起推敲。如果误会是三言两语便可说清楚的，张金称何必枉费力气将程名振调往河东？又何必兴师动众，几乎调集了手中全部精锐去围困平恩城。

    可如果说冲突的起因不是一场误会吧，双方偏偏又没大打出手。各地派来的哨探们将洺水、平恩、清漳三县周围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任何血战的痕迹。唯一看上去有些异常的是，洺水城外那些收过秋的庄稼地被野火烧出了黑漆漆几大片。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草木灰可以肥田，庄户人家趁着天干物燥烧秸秆堆肥是河北一带常见的做法，谁也从中分析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关于战争的细节，还有一种说法是程、张二贼的部众本出于一处，对阵时大伙都下不去手方领军者见状，只好采取上古时代的方式，各派五名将领单挑。败者束手就戮，胜者全盘接受对方的兵马。结果程名振纵马横槊，连刺张金称麾下两名大将落地。第三名将领出面后，程名振故意跟他战了个平手。张金称见此，知道程名振是给自己留着面子，所以第四和第五场比斗就不打了，双方心照不宣地握手言和。

    这第二种说法比第一种看起来更荒诞不经。传播者主要都是些有亲戚在洺水那边，春天时得过程名振好处。在穷汉们单纯的心思里，好人就应该百战百胜，当着披靡。程名振开荒屯田，赊借种子和农具给流民，让本来失去活路的流民们又看到了生存希望。这样的好人，自然不该给坏人欺负。否则就是老天不长眼睛，神佛都得了失心疯。虽然头顶上的漫天神佛一直不怎么清醒。

    除了民间的这两种说法，在巨鹿泽周边各郡县的头面人物中间，另外还有一种很流传范围很窄，基本没人相信的描述。那就是，程名振与张金称的宠妾柳氏有染，给巨鹿泽大当家戴了顶绿帽子。张金称现后，手刃了宠妾，兴兵找程名振问罪。但他当时气昏了头，准备得太不充分。而程名振又是个有名的九尾狐狸，觉事态不对后立即回兵，先采用毒计断了张金称的粮道。然后又冒险派遣一支队伍杀向了巨鹿泽，直逼张金称的老窝。

    出于能战的精兵都在平恩城下，巨鹿泽内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抗击程名振的报复。所以张金称不得不把一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内，与程名振握手言和。从此后双方是麻秸秆打狼，两头害怕。所以就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敢动谁，谁也不会再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另外一方。

    之所以很少人肯相信第三种说法，是因为这种说法中漏洞实在太多。先程名振的驻地不在巨鹿泽，他根本没机会跟张金称的宠妾勾搭。其次程名振的老婆玉面罗刹杜鹃在江湖上是个有名的大美人，虽然脾气差了些，但毕竟与丈夫一样青春年少。程名振没有理由放着水灵灵的鲜桃不啃，非到张金称家里偷那过了季节的烂杏子解馋。再次，也是最重要一点，这第三种说法的起源，最初都来自衙门里的小吏、差役、帮闲之口……那些家伙平素都是些撒谎不眨眼睛的主儿，十句话里边至少有九句半为瞎话。相信他们的人，早晚会被骗得连棺材都买不起。况且，眼下巨鹿泽与官府的人势不两立，从官方嘴里说出来的话，还不是能怎么埋汰人就怎么埋汰人么？

    “我就纳了闷了，他们怎么就这样悄么声地拉倒了呢？！”愿望得不到满足的人们望着远处的漳水河，好生不甘心。但失望没持续几天，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件大事吸引了过去。八月初，清河县丞杨善会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带领训练了整整一年的郡兵渡过漳水，试探着攻向巨鹿泽外围的狐狸洼。

    他本来打的是虚晃一枪，探明张金称的实力后立即回撤的念头。谁料张大当家正憋着一肚子的无名火没地方，率领三万精锐迎头将清河郡兵堵在了野猪岭。双方激战了两天两夜没分出胜负，第三天早上，阵势刚刚拉开，程名振所部洺州军突然出人意料地加入了战场，自南方直插杨善会的左翼。张金称见到援兵到来，立即不要命般挥师猛攻。两支绿林兵马像钳子般，瞬间便夹碎清河军的硬壳。杨善会一上午被人连破四垒，不得不仓皇后撤。张金称得势不饶人，从野猪岭追到经城，又从经城追到了宗城，将清河郡设在漳水西岸的据点端了个干干净净端掉。随即，他不顾程名振劝阻，兴兵杀过漳水，直扑杨善会的老巢。号称历经六百余战从无败绩的杨白眼这下子算倒了血霉，在清河县被张金称、郝老刀、卢方元等人轮番痛殴，不到五天便弃城而走，把全郡的男女老幼都丢给了巨鹿泽的贼人。

    那些大户人家本来还想着参照去年的惯例，花钱免灾。却未曾想到张金称的脾气说变就变，进了城后根本不理睬众乡绅的哀告。直接堵了各处城门，然后捡高墙大院，挨家挨户屠戮。将家产过百贯的富人杀了干干净净。随后打开官仓和府库，将里边的金银细软，全部分给麾下将士和穷苦百姓。

    屠尽了清河城内来不及逃走的富户，张金称又一把大火将清河郡守衙门烧成了白地。随后，他带着从清河郡起出的浮财，粮草，携裹着全郡百姓，气势汹汹地杀向清阳。在清阳城外十里堡，扬善会又吃了一场败仗，仓促招募起来的郡兵全军覆没，只有十余名家丁，拼死护着他翻山逃走。

    郡兵一败，清阳城内的头面人物立刻走得走，散得散，跑了个干干净净。直接把一座无人防守的城池交到了巨鹿贼之手。张金称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的请阳，在此故技重施。杀掉能活得下去的人，携裹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哈哈，如旋风般扫向了不远处的渝县。

    沿途见到村寨，无论大小，决不放过。杀富，济贫，分浮财，放粮食。凭着这种屡试不爽的手段，张金称的队伍越滚越大。等到他驻马渝县城外时，麾下的士卒已经从刚刚出巨鹿泽时的三万精锐，变成了十二万黑压压的大军。

    渝县县令张宝良不敢冒犯张金称的虎威，以本家兄弟的名义出城犒师，请求张金称看在自己恭顺的份上放全县百姓一条生路。他把礼物备得很足，几乎是倾尽所有。但张金称看了后只是哈哈一笑，命人将张宝良的心当场挖出来，放在口中嚼了个粉碎。随后屠渝县，毁城墙，带领麾下兄弟又奔不远处的高唐而去。

    高唐被毁，历亭被毁，前后不到一个月，清河郡一半以上的县城都落入了张家军之手。战死的官吏上百，被抄家灭门的富户不计其数。搅得河北各郡风声鹤唳。地方官员们心惊胆战，告急求救的折子排着队向东都送。

    知道东都城内几位留守大人的规矩，在告急的同时，各郡士绅还主动凑齐一笔笔重礼，请求官军早日出。可他们盼星星，盼月亮，没日没夜地苦盼了尽一个月，也没得到东都方面的任何答复。

    “这帮天杀的家伙，早晚被皇上知道，抄他们的家，灭他们的族！”地方官员和士绅们悲愤莫名，哭天抢地诅咒。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诅咒声。又过了几天，终于从北方传来了有关皇帝陛下的最新消息。

    大业十一年月，乙丑，帝巡北塞。突厥可汗始必率四十万众，困之于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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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八 下）

﻿    第三章朝露（八下）

    到了这个时候，河北各郡的官吏士绅们才终于明白，东西两都留守为什么收了他们的礼物却迟迟派不来救兵了。**皇上都被困在雁门了，谁还有心思再管地方上的事儿？既然朝廷没心思管地方上的事情，张金称、高士达、程名振等贼连续一个多月来自然是有恃无恐，为所欲为了。

    可张金称等贼从哪里听说的皇上被困雁门的事情，怎么比各郡官员们消息还要灵通？他们会不会事先与突厥人串通过，里应外合祸乱天下？如果双方没有勾结，怎么动手的时间碰得这般巧？

    重重疑问，令人百思不解。但眼下对于地方官员和豪强们来说，最要紧的不是调查绿林草寇与突厥狼骑之间有没有瓜葛。而是如何想方设法在乱世中活下去，苟延残喘。

    张金称残暴好杀，兼之息怒无常。抵抗和不抵抗他，结果都差不多。碰上他心情不好时，亲娘老子也少不得要被剖腹剜心。碰上他心情好，也许就宽宏大度一回，打死他几千兄弟也没有罪责。高士达生性贪婪，所过之处比水洗了都干净。万一被他打到了家门口，大伙就等着活活饿死吧，无论你投降也好，坚守也罢，城破后，只要能搬得动的财物，包括门板铁锅都会被摘下来运走，绝不会让你再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相比之下，河北群贼中，遵守规矩的程名振和不爱滥杀的窦建德二人就显得难能可贵了。特别是前，只要地方官员跟他达成了协议，按期送上所需的米粮。洺州军决不会再上门骚扰。甚至连其他草贼流寇的窥探也能避免，没等对方靠近，程名振会派一哨得力人马迎上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在说不动劝不动了，就直接亮刀子。通常事态没等展到亮刀子的阶段，劫掠也就自己知难而退了。按照绿林道上的说法就是，各人有各人的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捞过界。

    “要是程将军肯登高一呼就好了！”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面对着无可奈何的命运，有些心思活络的人忍不住偷偷地期盼。既然朝廷失去了对河北道的控制，大伙不如捡一个相对仁慈的强追随。从大伙的切身利益着想，程名振和窦建德二人绝对上上之选。但这个念头也就是私下里嘀咕嘀咕，永远甭想落到实处。先两贼在河北绿林道上都属于小字辈，窦建德头上还有大当家高士达，知事郎王博。至于程名振，就更提不起来了，按江湖资历，他比窦建德还小了一辈。即便不按资历，只按实力计，眼下张、高二贼各自拥众以十万计。而程名振，一个多月折腾下来财货没少抢，麾下却依旧是那一万多人儿。真的要把河北群雄排个座次，他程名振名头虽然不小，势力却永远跑不出最后五位之内。

    “此子胸无大志，充其量不过一守家之奴罢了！”仔细分析之后，有心人难免会对程名振感到失望。入秋后一个多月来，河北群雄趁着朝廷无暇他顾的机会纷纷扩充实力和地盘。声势浩大如张金称，几乎席卷了整个清河郡，正携雷霆万钧之势向信都郡压去。比张金称折腾得稍差一些，比如高士达和窦建德，也拿下了几乎半个平原郡和半个渤海郡。而程名振却像个离不开家的看门狗般，在帮助张金称击溃杨善会后，便带着战利品返回漳水西岸去了。最近一段时间窦、王等贼在漳水东岸往来驰骋，尽捡富庶的大县、大集糟蹋。而程贼回到漳水西岸后，却只是将狗山、紫山等小寨子和邻近太行山，穷得连县衙都修不起的武安县收入了囊中。对于近在咫尺却无力自保的永年、邯郸二城却视而不见。

    这种畏手畏脚的小打小闹自然吸引不了别人的注意，更赢不得各地豪强们的尊敬。人们天生喜欢将目光投向那些强，虽然强未必会给他们提供任何庇护。但也有个别人，如武阳郡的长史魏征、下搏县县令张九艺，言谈中却愈对程名振推崇有加。他们以别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清楚地现，就在张金称轰轰烈烈横扫清河，高士达热热闹闹为祸平原的时候，程名振所部洺州军彻底将治下地盘连成了一个牢固的三角形。一个角顶着巨鹿泽，一个角顶着漳水，还有一个角探向千里太行。永年县和邯郸县虽然也被包括在这三角之地范围内，但那两个县的官员，包括治所设在永年的武安郡守周过，若说跟程名振没有暗通款曲的话，决不可能坐稳**下的官位。

    “进可攻取汲可入大泽深山，所谓狡兔三窟，也不过如此吧！”天下独具慧眼，绝不止是魏征、张九艺等聊聊数人。远在千里之外的瓦岗山，有一个脸上蒙着白绢的人手捋胡须，轻声赞叹。

    “密公也看好这个守家子！”站在脸蒙白绢身边的是一名四十岁上下，头带峨官的读书人。白皙面皮，修长的眉毛，看上去好像满腹经纶。只是眉毛下那双眼睛与身上所散出来的儒雅气息不太协调，看上去阴测测的，总像浮动着一抹杀机。

    “张金称、高士达等辈，才真的是一群豚犬耳！觅食之时张牙舞爪，遇到樊哙、徐晃之类的勇将，顷刻间便为砧上之肉！”被称作密公的蒙面人冷笑几声，非常高傲地点评。

    “呵呵，呵呵，呵呵！”儒点头干笑，非常赞同蒙面客的评价。“上次房某奉密公之命去河北联络众豪杰的时候，便已经现了这一点。那时程名振不过刚入绿林，声名远不如今日显赫。但他只是用一支柳条做的轻箭，便令房某苦心积虑多日的心血付之东流。此子到张金称手里，可惜了！”

    听到他这样说，蒙面客的脸明显的抽搐了一下。有外边的一层白绢挡着，才让人无法看出其脸上的恶毒来。“河北绿林虽然声势浩大，当得起豪杰二字，也就是窦、程两个他们去吧。”

    “属下已经做了安排。”儒生退开半步，躬身领命。“凭着密公和瓦岗军的名头，他们也都肯给属下一、二分颜面。只是武阳郡守元宝藏，本来说好了月前起兵响应，却被其麾下一个叫魏征的家伙硬生生给阻止了！”

    蒙面客的脸又抽搐了一下，痛得他眉毛上下直跳。这回，儒生模样的人注意到了，赶紧停止话头，双手上前搀扶住蒙面客，关切地问道：“密公…….，小心些。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

    呃！”蒙面客又痛，又恨，声音立刻变了调。不再像刚才那样高高在上，而是变成了荒野孤狼般的恶毒咆哮，***替我除了此人！”

    说着话，他一把扯下脸上的白绢，露出张伤痕累累的面孔来。

    如果忽略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不计，此人倒也能算得上一个美男子。凤目蚕眉，鼻直口方，颏下还有五捋长髯飘飘洒洒，平添三分英雄气概。只可惜那些疤痕太杂了，横一道，竖一道，个别未能痊愈的地方还冒着一股股深深浅浅的血丝，就像被恶鬼用利爪抓过了般，要多狰狞有多狰狞。

    不止是儒生一个，周围的若干文武爪牙全都吓坏了。赶紧跑上前，抱腰的抱腰，扯胳膊的扯胳膊，折腾出一身臭汗，好歹才把了疯的蒙面客给劝住。

    “密公，密公，天欲降大任于你，你且不可意气用事。那魏玄成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属下再想想办法，一定能说得元宝藏解开眼前心结！”儒生一边替蒙面客将白绢重新裹好，一边急促地劝解。

    “彦藻！”蒙面客咬牙切齿，叫着儒生和自己的名字说道：“想当年，姓元的求着我李密帮忙时，是怎样拍的胸脯。如今，我不过是让他往火上再添一把柴……”

    儒生打扮的人叹了口气，继续低声劝解，“密公何必跟这等小人一般见识。自古以来，雪中送炭少，锦上添花多。当日元宝藏有求于你，当然什么都肯答应。如今他见瓦岗军连败数阵……”

    “房先生，你不要再说了！”一名七尺高的武夫厉声打断。“你看主公都被你气成了什么样子。不就是个元宝藏么，明日一早，我就潜到武阳将他的人头给主公割来！”

    “伯当尽说些气话！”儒生打扮的房彦藻转过头反驳，“杀了元宝藏，武阳郡必然落入高士达之手。那高贼狼子野心……”

    “不过一待宰豚犬耳！”王伯当引用李密刚才的评价回应。“得了武阳又如何，经得起我等倾力一击么？”

    李密的心腹谋士房彦藻本来就跟王伯当等武夫不合，听对方如此自大，忍不住冷笑着嘲弄，“王将军杀他，当然如探囊取物般轻松。只是别遇到其他英雄！”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伯当立刻跳了起来，指着房彦藻的鼻子喝问。

    房彦藻微微耸肩，“没什么意思，夸将军武功高强呗！”

    瓦岗军今年连连败于张须陀之手，直到上个月杨广被困雁门，张须陀麾下三名悍将李旭、秦叔宝、罗士信奉命去塞外救驾，才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来。但这半年多的败仗，却在大伙心头蒙上了一个巨大阴影。翟让所部的内营那边还好些，有三当家徐茂公坐镇，外加上单雄信、程知节等勇将协助，虽然多次吃亏，却没失了锐气。李密所部的蒲山公营这边，却因为吃得败仗过多，内部已经隐隐出现了不稳定迹象。如果换做去年，房彦藻和王伯当两个绝对不敢在李密面前大吵。而现在，他们却不顾李密在旁边气得脸色黑，互相冷嘲热讽起来。

    王伯当明白对方话外之意是，他王伯当也就配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遇到真正武艺高强的勇将便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反击，只恨得嘴角青，两眼冒火。几名与王伯当交好的武夫看不惯房彦藻的阴损，却都笨嘴拙舌，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况且王伯当被罗士信打得抱鞍吐血是事实，大伙都亲眼看到的，谁也否认不了。

    “王将军的武艺再高，也经不起某些人总把大伙往坑里推啊！”正当众将领被憋得呼呼喘粗气时，门口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嘿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只可惜每次算计完了都是敌人胜，弟兄们每次都是送上门去找打而已！”

    这话，比刚才房彦藻嘲讽王伯当的言语还阴损百倍，不但讥讽谋划无能，隐隐还有揭露其与敌人勾结，故意陷害大伙的意思。众武将们终于出了口恶气，哄笑着回头，恰好看见原林虑山大当家，现在瓦岗寨安远将军王德仁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此子乃是听信了房彦藻的劝说，千里迢迢来投李密的。但到了瓦岗山后，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跟房彦藻这个领路人反了目。动辄用言辞挤兑，丝毫不给对方留任何颜面。因为其入伙时自带了两万多弟兄，势力颇大。所以房彦藻纵使心中恼怒，也不敢轻易动用手段对付他，以免逼急了此人，惹得他领兵离开，削弱李密已经非常薄弱的实力。

    即便是李密，此刻见了王德仁也不敢过于托大。赶紧强迫自己从愤懑与失望中振作起来，笑着迎上前，“德仁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最近军务不忙么？”

    “哪有什么狗屁军务！平安无事，张须陀最近突然了善心，没工夫跟咱们折腾了！老子正好趁机喘口气儿半年仗打的，累死老子了！”王德仁挑衅般又看了房彦藻一眼，大咧咧地回应。

    竟他这么横插一刀，刚才的不愉快场面反而被揭过去了。大伙笑了笑，七嘴八舌地劝道：“德仁千万别掉以轻心，张须陀可是头老狐狸！”

    “德仁兄还是小心些!半月前周文远便是吃了这种亏！”

    大伙越劝，王德仁还越来劲儿，“呸呸！周文远那是倒霉催的。我才不像那么呆呢，等着张须陀上门来打。老子把兵分了，拖拖拉拉分出二十里地去。张须陀顶多攻下我第一个营垒。其他的得了信儿，立刻钻山沟子。除非老家伙长了八条腿儿，否则，累死老家伙，他也追不上我！”

    这倒是个不算办法的办法。瓦岗军损耗太大，短时间内已经没有跟张须陀所部官军硬顶的力量。但瓦岗寨周围地势复杂，林深泽厚，只要不在乎一寨一垒的得失，张须陀仅凭着手中的万余郡兵，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大伙全消灭掉。而这年头，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无家可归的饿汉。只要不被张须陀把老底抄没了，大伙到外边兜上半圈，随便都能再拉起一支队伍来。

    当然了，这种疲懒战术，也就是王德仁之类的疲懒人物才肯使。换了李密，他宁愿轰轰烈烈地再败一场，也不愿忍受这种被人当兔子追的屈辱。好在他自从夏天时被李仲坚从马背上打下来，毁了容后，一直缠绵病榻。所以眼下瓦岗军的战术还是以保存实力为主，仅在偶尔退无可退时，才硬着头皮跟张须陀打上一仗。每仗的目的也仅是为大队人马赢得转移时间，达到目标后便匆匆撤离，绝不肯再像以前那样跟官军硬碰。

    李密和房彦藻两个以目互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他们知道，凭着王德仁那点儿本事，即便是一触即逃的疲懒战术也未必想得出来。这一切的幕后指使，必然是瓦岗军三当家徐茂公。而在李密进入瓦岗山之前，徐茂公所带领的瓦岗内营虽然人数不多，却一直有着不败的美名。

    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军队控制权，便等于失去了整个瓦岗山。李密知道失去瓦岗山这个大招牌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这也让他心里对那些阻碍自己成就大业的人愈憎恶，包括将他打败人，还有骑墙观望，鼠两端的家伙。甚至，包括那些趁他缠绵病榻，趁机从他手中“窃走”权力的同僚。

    可在王德仁这种骑墙的实力派面前，李密必须将心里的仇恨深深地掩藏好。轻轻咳嗽了几声，压住众人的喧嚣，他又笑着套近乎：“德仁这招不错，绝对够张须陀头疼一阵子的。可惜李某的伤势还没痊愈，一时还见不得风。否则定然要在山头上观敌了阵，看德仁如何将张须驮活活累死！”

    “累他不死，半死也将就啊！”王德仁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李密的恭维。然后抹了抹嘴巴上的唾沫星子，大声嚷嚷道，“不过我到你这来，却不是来显摆的。我有件正事儿，想跟你问问。”

    说着话，他眼珠四下乱转。李密身边的文武亲信见此，虽然心里十分不满，为了大局着想，也纷纷笑着起身告辞。待屋子中的人走得只剩下当事两个后，李密慢踱几步，笑着走到王德仁的身边，“说吧，德仁想必有要紧的事情知会我。我保证，出你口，入我耳，决不会让第三人听到！”

    公就是痛快！”王德仁满意地拱手。然后压低嗓门，以只有二人可闻的音量问道：“我听人说，密公和程名振乃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

    密的眼睛猛然亮了一下，两道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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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九 上）

﻿    王德仁怎么说也是个在刀头上打了多年滚的人，凭着直觉便发现自己身处险境。赶紧打了个哈哈，干笑着补充道：“若是那样可就太好了。你们亲师兄弟一南一北互相照应，用不了多久，黎阳仓就会落入咱们瓦岗军手里！”

    李密也是个警觉的人，发现王德仁的话说得很牵强，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笑着摇了摇头，故作淡定地说道：“那敢情是好。咱们瓦岗军又添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将。只可惜，家师近年来行踪飘忽，让我这个关门弟子想尽一份孝心都找不到机会。没凭没据的，又怎好到巨鹿泽去相认呢？”

    “哦”王德仁慢慢踱开几步，手捋胡须做了然状。“既然密公是关门弟子，想必江湖传言是以讹传讹了。唉！这帮没准屁股眼的家伙，害得我空替密公欢喜一场！”

    “也不完全是白忙活！”转眼之间，李密说话的语气和语调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笑了笑，带着几分鼓励的口吻说道：“由此可见德仁真的把瓦岗山当成了自己的家。不像某些人，总把这里当做渡船，时刻想着找个顺眼地方下去。”

    “承蒙密公瞧得起王某，王某岂敢不效死力？”王德仁被夸得脸色微红，笑呵呵地自谦，“只是王某本事实在有限，无法为咱们瓦岗尽更多的力气。否则，定然要冲下山去，宰了张须陀老贼，帮弟兄们把眼前这口恶气先给出了？”

    “也不急在一时。隋室将倾，张须陀即便本事再大，也不过是根强撑着大梁的独木而已？”李密耸了耸肩，文绉绉地点评。“只要我瓦岗群雄抱成团，死战到底。假以时日，此涨彼消，攻守之势必异！”

    这两句话用词太雅，王德仁听不大明白。眨巴眨巴三角眼睛，干笑着回应，“嗯，此话说得有道理。到底是密公，三言两语就说到点子上了，很多事情我原本怎么想也想不透，密公信手一拨，便就像拨开了乌云般……”

    “哈哈，哈哈！”李密被逗得开怀大笑，“德仁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弄了这么多好话来哄我。李某只是不忍见天下百姓受暴政之苦，勉强想争一争而已。若是四海清平，李某乐于采菊东篱下，过几天优哉游哉的日子！”

    采菊东篱下，幽然见南山。如果王德仁读过，一定能听懂李密所引用的典故。亦会被对方高远的志向和淡薄的功利心所感动。只可惜王德仁是个老粗，名姓中的三个字仅仅能认出个来，剩下两个组合到一起勉强读得出，拆开后就大哥不认识二哥了。所以也接不上话茬，只是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道：“采菊，密公很喜欢菊花么？徐三爷的屋子外就种了一大片。刚刚开过，看上去很漂亮。不过那东西开起来药性气太重，我闻着就头疼。不过，听人说茶很好，可以明目，下火……”

    “如果做成枕头，还可以治失眠！”李密发觉自己一番高山流水全弹给了牤牛听，哭笑不得地打断。“咱不提菊花了，来年我有了时间，也在房前屋后种几棵。对了，你听谁说程名振是我师弟的？这话靠谱么？”

    话题终于又绕到了程名振身上，王德仁略微沉吟了一下，小心翼翼解释：“也是赶巧了，我麾下有个喽啰，以前在馆陶县当过小跑腿的。张金称破馆陶时，他见机得快，躲在死人堆中间保住了一条小命儿。据他自己说，本来周家买通了牢头，准备将程名振偷偷做了的。谁料被监狱里有个姓段的瞎子楞给制止了！”

    “那段瞎子不也是囚犯么？怎么有这样大的面子？”没等王德仁说完，李密皱着眉头插了一句。

    “是啊，属下也是这样问的？”王德仁偷偷看了看李密的脸色，故作愚鲁地回答。“要是程名振死在监狱里，馆陶县不是就保住了么？结果那个小家伙说，段瞎子是有名的神算，不但铁嘴钢牙，言出必中。而且能指点大伙发财的路子，说哪里有宝贝可挖，大伙照着做，肯定能挖出来些东西来！”

    “贪不义之财，该死！”李密冷笑一声，恨恨地奚落。（)

    “属下也这么说。但那些衙役们都是些什么人啊，哪有密公您老这般见识。他们贪图从段铁嘴那边套发财的路子，就把程名振给放了。随后程名振就为了报答段铁嘴的恩德，拜了他老人家当师父。后来馆陶城破，程名振做了巨鹿泽九当家。段瞎子却没跟着程名振去享清福，而是提前一步，赶在张金称入城前像个鬼影子般消失了。这时候，幸存下来的衙役们才发觉段瞎子是个世外高人。然后再四处打听，又听说那些财宝是传说中绿林道总瓢把子王……”

    “道听途说，怎能当得了真！”没等王德仁把话说清楚，李密又非常不屑地打断。“家师金盆洗手之前以推翻大隋，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为己任，衣不重葛，食不重味，哪里会有什么余钱留下来。即便有，当时他身边那么的老弟兄，一人一把，也早瓜分干净了，哪轮得到旁人惦记？唉，这些人啊，就是喜欢弄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发大财。却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真的发了大财，有那个命去享受么？”

    “密公说得有道理，密公说得有道理！”王德仁继续点头，像小鸡啄米般对李密的话表示赞同。“我本来还想着，如果真有这笔钱，起出来后刚好给瓦岗军做军费。现在想想，如果传言为真的话，这么多年来，得多少人没日没夜地惦记着，怎可能再落到咱们手里？”

    “德仁这样想就对了。咱们瓦岗军崛起乃天命所归，众望所归，缺了钱，自然可以到朝廷的府库中取，没必要整些锦上添花的累赘。否则，未免让天下英雄笑咱们小气！”李密伸手拍了下王德仁的肩膀，笑呵呵地鼓励。

    他虽然没用什么力气，王德仁却被拍了个趔趄。二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对望了几个呼吸，才同时大笑了起来。“看我这身子骨，真够贱的，让密公一拍，立刻就找不到北了！”王德仁于安全距离上重新站稳，笑呵呵地自我解嘲。

    “德仁想必是最近操劳过度，所以脚下失了根！”李密退开半步，用笑声和关心的言语化解眼前的尴尬。

    二人其实心里都明白，刚才一番话，彼此之间都留着几分后手。但以二人的聪明，都小心翼翼地保持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抢先去戳破。因为那样做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只会白白便宜了不相干的家伙。

    “密公的伤势养得如何了，需要我帮忙去弄些紧俏药材么？”笑过之后，王德仁猛然想起了般，关切地询问。

    “已经不妨事情了。只是最近又见了风，伤口有些肿胀。！”李密摆摆手，非常客气地回答。

    “那我去找些消肿化淤的草药来！”王德仁撂下一句话，立刻准备付诸行动。

    李密见对方要借机开溜，赶紧出言阻拦，“德仁别费心了，药材我这边倒是齐全。你的这份情谊，李某心里时刻都会记得！”

    王德仁向外边看了看，察觉到附近并无异常动静。笑着停住脚步，低声道：“那密公还有什么吩咐么？我上山有一阵子了，再不回去，弟兄们难免会瞎想！”

    李密又楞了一下，砸着话中的滋味应付，“没什么事情。好久不见德仁了，总想多聊几句！”

    自从几个月前瓦岗军在李密的指挥下被张须陀打得溃不成军后，他身上的神秘光环已经大幅减弱。特别是以程咬金、单雄信、徐茂公等人为首的瓦岗内营，即原班瓦岗兵马，对他盲目扩张，弄来大批三山五岳的豪杰，看上去声势雄壮，实际上却削弱了瓦岗军实力的作为甚是不满。私下里总是自行其是，对他这个二当家的命令阳奉阴违。

    在此争夺瓦岗寨领导权的关键时刻，李密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失去王德仁等外来投奔瓦岗的寨主们之拥戴。这些绿林豪杰本领和见识都有限，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将他们牢牢地掌控在手里，就能逼迫着徐茂公等人为了顾全瓦岗山的大局而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王德仁等辈来说，李密亦是一面不可抛弃的旗帜。只有李密在，大伙才能团结起来，跟以徐茂公、程知节、单雄信等人为首的瓦岗内营分庭抗礼。否则，纪律严明，战斗力不亚于大隋官军的瓦岗内营根本不会将他们这些外来户看在眼里。想整编就整编，想分拆就分拆，说是为了大伙的将来着想，实际上却让大伙成了无本之木，早晚会被人收掉。

    虽然互相之间离不开，但此刻的王德仁，显然已经不再是刚率领部众前来投靠的王德仁了。那时他被房彦藻的言语所动，坚信李密乃下一任中原之主。跟在李密之后，自己便是开国元勋，从此可以摆脱强盗的恶名，为子孙后代换来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可到了今天，当初那些不切实际的狂热想法已经渐渐被现实击得粉碎。王德仁慢慢发现，所谓天命，是需要无数人命向上堆的。李密日后有可能是真命天子，有可能坐北朝南，称孤道寡。而自己却十有**看不到那一天，十有**要成为别人爬上高位的垫脚石。

    他不甘心被人这样利用，待榨干利用价值后就像破抹布一样扔掉。但一时却找不到方式全身而退，先前带到瓦岗山来的那些钱财和弟兄们也无法完全带走。这种亏本的买卖令他夜不能寐，所以他才借着探听程名振和李密之间关系的机会投石问路，看有没有可能从传说中的宝藏里边分一杯羹，多少挽回些投奔瓦岗军后的损失。

    宾主二人都心怀鬼胎，接下来的交谈自然是寡淡至极。杂七杂八地聊了很多没有用的闲话后，李密清清嗓子，笑着叮嘱道：“德仁，有些荒诞不经的传言，你我听听也就算了，千万别……”

    “密公放心好了！”王德仁抢着打断，“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没什么心眼！今天听别人说一嘴，明天也就忘了。不过……”他砸砸嘴里的茶叶沫，意犹未尽，“那程小九倒真是个人才。当日隔着二百多步远，居然一箭能射过金钱眼。”

    程名振当众射箭占卜，让房彦藻下不来台的事情，李密早就听人汇报过了。虽然作为靶子的金钱远比普通铜钱大，程名振当时用的也是特制的轻箭，射程虽然远，实战时却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毕竟他射箭时说的那些话太能蛊惑人心。如果不谨慎处理的话，说不准将来便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想到此节，李密轻轻皱眉，“我知道，他乃大隋将门之后，自幼练就了一身好本事。但……”

    “密公误会我的意思了！”王德仁察觉李密话语中的戒备，立刻大声解释：“我的意思其实是说，他如果能到瓦岗来，可以帮上咱们很大的忙。我听人说，最近他跟张金称不太对付。如果咱们派个能说会道的招揽一下，说不定……”

    “我知道，那厮最近跟张金称闹翻了！”李密想都了想，很肯定地打断。话音落下，他旋即发觉自己这样说跟前边的**有些矛盾，笑着解释道：“嗨，我病着不是没事干么，所以就让彦藻每天把外边发生的事情讲给我听。程名振跟张金称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说了么？”

    “我也仅仅是听说过一点点，还不知道真假！。”王德仁心里偷笑，嘴上却不得不跟着李密一道做戏，“密公关注的全是天下大事，哪像我，就喜欢打听些杂七杂八的小道消息。我听人说，张金称这回出兵，抢遍了清河全郡，却没带着程名振。但是半年前，他们两个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张金称恨不得把程名振捧到手心里，大事小情都跟姓程的商量后才会去做！”

    “嗯！”李密低声沉吟，做出一幅思考的模样，“也可能是张金称留着他看家，唉，这千里之外的事情，传来传去就变了味道，谁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看家的是薛老二！”王德仁绕不过李密，只好尽快把迷雾拨开。“并且程名振的旗号上没了“张”字，而是打上了“洺州”二字！”

    “那想必是翅膀硬了，准备自立门户了！”李密沉吟着点头，目光却在沉吟中渐渐发亮。早在王德仁没来之前，他和心腹们就在讨论关于洺州军的话题。就目前的局势来看，洺州军只要稍稍向南挪动挪动，便可以再度威胁到黎阳仓。而黎阳仓乃屯粮重地，一旦受到威胁，朝廷必然要做出反应。届时距离黎阳最近的张须陀肯定要奉命渡河北上，瓦岗军所面临的困境立刻迎刃而解。

    但想完成这一步战略举措，程名振的态度则不得不考虑。从手中所掌握的情报上分析，李密私下认为程名振有可能真的是自己的小师弟，并且受了那个倒霉师父的影响，对自己恨之入骨。他不想被这样一个年轻的敌人仇视，亦不想失去师父留下来那笔足以武装起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的财富。更不甘心那笔财富最终便宜了别人，自己一文钱也捞不到手。可有些话，即便是跟房彦藻和王伯当，也是不能说得太明白的。在李密自己眼里，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财富买不到的东西。一切都可以用价值衡量。朋友不会为了一百文肉好相互出卖，换成一千文，一万文，一百万文，乃至一百万吊呢？结局就很难预料。

    如果让这个冒失鬼去？看着跃跃欲试的王德仁，李密心中暗自思量。此辈肯定是有所图，但其无论能力和智力都不值得一提。派他去火中取栗，自己坐享其成，其实是个相对稳妥的主意。即便失败了，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万一成功，自己还可以花费最小的代价将收获抢回来，据为已有。

    “眼看着张金称的势力越来越大！”就在李密反复思量的时候，王德仁又主动提议。“洺州军的驻地，就在巨鹿泽旁边，张金称日后肯定容不下他们。所以，程名振必然要找个大靠山依仗，而以咱们瓦岗军和您蒲山公的名头……”

    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李密心中大喜，笑着打断：“德仁之言正合我意。你跟程名振熟，又曾经在林虑山呆过，在那边素有些声望。不妨替我跑一趟。”

    “愿为密公效劳！”王德仁目标达成，笑着拱手领命，“可张须陀那边……”

    “这个不成问题！”李密非常自信地摆手，“周文举招兵回来了，可以让他接替你。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当家说，他肯定会同意。毕竟你这一去，也是为了咱们瓦岗军。”

    没等王德仁离开，他想了想，又迅速补充道:“让彦藻和伯当陪着你去，路上万一遇到麻烦，他们两个也好帮你出出主意。对了，还有王，那个王二毛，他不是程名振的旧交么？我去徐茂公那边将他要过来，你们三个一道带兵过河。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诺！”王德仁大声答应。心里暗骂李密狡诈，派自己做事还要遣人在旁边监督。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仿佛占了很大便宜般，慨然保证：“密公尽管放心，劝不得程名振归顺瓦岗，王某决不回来见你！”

    “你没机会回来见我了！”李密心里暗中决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慈祥。

    “老子才不会回来给你当垫脚石呢！”王德仁心中也做好了打算，准备借机开溜。李密手中没多少嫡系兵马可派，王伯当和房彦藻两个顶多带一千护卫随行。而他自己手中有两万弟兄，两万人对付一千人，那还不是一碟小菜么？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去。远处，正值秋好，河山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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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九 中）

﻿    第三章朝露（九中）

    送走了王德仁，李密在心中默默核计了一下，顺路向翟让所居的后寨走去。从他上山之后，翟让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很多事情可以不经汇报便自行决断。但在目前瓦岗寨人心不稳的情况下，涉及到上万人的调防的命令，李密觉得还是由翟大当家亲自布为妙。一则不授人自己专权擅断的口实，二来也免得三当家徐茂公等人从中擎肘。

    恰恰徐茂公也在后寨跟翟让商议对瓦岗外营诸部兵马整训的事情，看到李密入内，立刻地起身迎接。李密素来对这位年纪甚轻，但心思慎密的徐三当家颇为忌惮，赶紧抢前一步，笑呵呵地打招呼：“茂公也在啊，正好我这里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想找你和大当家商量！这下好了，省得我再去前寨找你了！”

    说罢，又冲着翟让做了个长揖：“军司马李密，有要事向大当家禀报！”

    “免了。自家兄弟面前，就别来这一套了。有话直接说，咱们三个一块儿核计！”翟让拍了拍自己右侧与徐茂公相对的胡凳，大咧咧地吩咐。“坐我旁边来，正好我刚命人煮了壶浓茶。咱们哥仨边喝边聊！！”

    “谢大当家赐座！”李密恭恭敬敬地做完了第二个长揖，然后才快步走到翟让身边，微笑着落座。

    早有侍女寻来茶盏，给李密倒上了热气腾腾的一碗。刹那间，浓郁的香气便钻满了鼻孔。李密出身豪门，自幼享尽人间富贵，因此稍加留神，便立刻嗅出了翟让喝的是极品大龙团。此茶原为专供皇室的贡品，近几年皇帝陛下天天不着家，很多事情管得不像先前那样严了，所以才有机会流传到市面上少许。即便是如此，其价格也与同等重量的黄金相当。单是煮眼前这么小小的一壶所用，折成现钱，也足够给普通喽啰买上一幅镔铁重铠。而瓦岗军最近屡屡战败，粮草辎重无一不缺。外营的旅帅尚不能保证每人一副皮甲，翟大当家每天这么喝，岂不喝的全是弟兄们鲜血么？

    想到这儿，李密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茶盏端在手里，再也没勇气往嘴边送。翟让见到了，还以为替自己煮茶的厨子放错了调料，用手指敲了敲桌案，沉声问道：“怎么，法主？是盐放多了，还是香料烘炒的火候不足？你是行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尽管说出来。一会儿我就让他们照你说的去弄！”

    “没事，没事。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一时不忍下肚！”李密被问得一愣，旋即将心中的不满强压下去，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大口，慢咽细品。小心翼翼地回味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将茶盏放下，叹息着赞叹：“好东西啊，好东西。当年在皇宫做侍卫时，属下也能没喝上几回。不成想到了翟大当家这儿，还能再次一饱口福是舒泰，从骨头里往外舒泰！”

    “不就是壶水么？看你说的，好像喝的是王母娘娘的奶汤一般！”翟让见李密如此识货，立刻又高兴起来，笑呵呵地自谦。

    “王母娘娘的奶汤？”李密又楞了楞，紧跟着连声咳嗽，茶水直喷而出。如此粗鄙的比喻，也就是在翟大当家这里才能听得到。一不小心，他的面纱全湿透了，不得不掀开，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水渍。翟让的目光却又看到了他脸上那些尚未愈合的疤痕，皱了皱眉头，关切地追问道：“怎么还没好利索？都几个月了，军中的郎中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儿小伤都治不好？”

    “不关他们的事情！咳咳！”李密一边用手擦泪，一边咳嗽着回答。“咳咳！脸上的肉总要活动，所以痊愈得就慢。咳咳，咳咳，要是放到别处，再重的伤也结疤了！”

    让微微沉吟，“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情。也对，要让老子天天板着个脸不笑不说话，老子岂不得活活憋闷死？可惜了，老弟你本是个仪表堂堂的美髯公，这一弄，胡子再漂亮，也无法跟脸般配了。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不是凭着脸蛋子吃饭。别当回事，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

    李密自从受伤之后，最恨的就是别人谈论自己的相貌。虽然他知道翟让是出于一番好心，也明白翟大当家素来口无遮拦，一层怒意还是在胸口涌了起来，慢慢地堵到嗓子眼。

    但此刻绝对不是怒的时候，以他目前的实力和声望，也没有在翟让和徐茂公二人面前翻脸的资本。所以尽管肚子里怒火中烧，李密还是咧嘴笑了笑，低声道：“谁说不是呢？人长了嘴，还不就为了说话和吃饭么？弟兄们怕我难过，总是想方设法安慰我。其实我李密既然敢起兵造反，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又怎会在乎这张脸皮？”

    “不在乎就好，就好！”翟让浑然未觉自己已经得罪了人，依旧大咧咧地嚷嚷。“大丈夫一不可无胸襟气度，二不可无权势地位，三不可缺金银珠宝。只要有了这三样，女人还不是亮着眼睛往怀里扑，谁会在乎你的那张脸蛋子？要我说，你也别老拿白纱遮着它，让它多见见光，多见见风，也许能好得更干脆一些！”

    “大当家说得极是！”李密笑着点头，随手将白纱扯下来丢到一边。“我挡着他，只是不想让弟兄们天天看到后，心里添堵罢了。自己真没怎么当回事情。早晚有一天，咱们会将姓李的抓住，把那日的仇一刀一刀地还回来！”

    说完这话，他猛然又想起对面还坐着徐茂公。赶紧将目光从眼角边转过去，悄悄观察对方的动静。徐茂公仿佛根本没听见李密刚才所说的话，端着茶盏，细细品味。偶尔还捡起桌上的点心吃上几块，怡然自得。

    “你不用看他。茂公这个人，公事私事向来分得清楚。李仲坚欠咱们的血债，茂公日后肯定会一文不落地替弟兄们追讨。但追讨过后，茂公亦会替他好好起座坟，全了一场兄弟之义！”

    徐茂公和隋将李仲坚曾经是生死之交的事，在瓦岗山早已传得人尽皆知。虽然在李仲坚手里前后折损了数万兵马，但瓦岗内营众豪杰们却没有因此对徐茂公怀恨在心。在他们之中大多数看来，李仲坚是个有本事的英雄，徐二当家曾经与这样一个有本事的英雄称兄道弟，那说明徐二当家的本领也不比对方差，至少有跟对方并肩而战的资格。

    被翟让戳破了心事，李密的脸色禁不住微微红。好在徐茂公也被翟让的笑声从走神中拉了回来，放下茶盏，笑着插嘴：“大当家和密公在说我么？没什么事？我刚才心里正盘算着怎么破眼前之局。没听见你们二人说什么？对了，二当家不是说有要事找大当家商量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居然让二当家亲自跑一趟？”

    “嗯哼，嗯哼！”不光李密，翟让也被问得连声咳嗽起来。二人赶紧将杂七杂八的心思收起，笑着将身体坐正。

    “密公说吧，刚才的话题扯得的确太远了？！”仗着大当家的身份，翟让笑着将话头转向正题。

    “其实我的来意，跟茂公的目标一致，都是想让咱们瓦岗寨从眼前不尴不尬的局面里早日解脱出来！”李密点头回应，清清嗓子，笑着将王德仁建议拉拢程名振入伙，自己打算派他与房彦藻等人渡过黄河，联络河北群雄共创大业的设想说了一遍。

    当然，他不会告诉翟让和徐茂公，程名振可能与自己有着师门渊源。更不会提及可能存在的大笔宝藏。这一切都被套上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看起来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两万多人全都带走？”李密的话刚说完，翟让立刻嘬起了牙花子。他并不是个善于决策的人。李密上山之前，大事小情基本上全依靠徐茂公。李密上山之后，由于听信了术士们的话，再加上担心徐茂公专权太久，威胁到自己，他便将寨中的一部分权力从徐茂公手里收回来，分配到了李密之手。试图借着徐、李二人的平衡，维护住自己大当家的然地位。

    最近李密连吃败仗，迫于程知节、单雄信等人的压力，翟让不得不重新调整了一下几个核心人物的权力划分。但大部分军务事务还是由徐、李二人承担，他自己乐得做一名甩手大掌柜。

    可两万人毕竟不是个小数目，纵使是无心正事的翟让，一时也有些犯了犹豫。此刻张须陀的大军就在不远处压着，外营兵马虽然战斗力低下，但多几个人，就能多几分保险。再不济一点儿，他们还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呢！等张须陀把王德仁麾下的两万兵马给收拾光了，主寨这边早已得到了警讯，可以在敌军攻上山之前从从容容地转移。

    “管城周文举刚好募兵归来，可以顶上王德仁的位置！”对于翟让的反应，李密早有准备。笑了笑，有条不紊地解释。“按道理，王寨主也在前方顶了小半个月了，应该换下来休整一下。他本是河北林虑山的寨主，老巢就在巨鹿泽边上。到了那边，人头熟，地头也熟悉。万一能联络好张金称和程名振，共同威胁黎阳仓。张须陀为了保护仓里的粮草，就不得不分兵北进。届时，我等再集中力量，一鼓而破之，洗雪当日之耻！”

    想想，你让我想想！”翟让摆摆手，然后用指头关节轻轻敲打自己的脑瓜壳。李密说得太快，仓促之间，他的思路根本无法跟上对方的话头。唯一能听清楚的便是，王德仁去了河北，张须陀便会被瓦岗军击败。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事，只是李密这人说话总是太满，上回摆下十面埋伏大阵，说一定能生擒李仲坚，结果被人家像撵兔子般给撵了回来，如果不是王伯当拼死护着，差一点连性命都给丢掉…….

    “两万人的确有点多？”没等翟让把纷乱的思绪理出个条条框框，徐茂公沉吟着开口。“密公末急，我不是说你的部署有什么欠缺，我是担心程名振那边会引起误解！”

    李密的眉毛迅一跳，本想跟徐茂公争论几句，又听闻对方好像还有后话，忍了忍，沉声追问：“误解？他莫非怕咱们会借机吞掉他么？就几千喽啰，谁稀罕？”

    “咱们瓦岗山当然不稀罕他那几千喽啰？”徐茂公点点头，继续说道：“但正是因为程名振手中只有几千兵马，咱们才更不能派那么多弟兄过去。否则，万一程名振误以为咱们是以武力逼迫他就范，事情可就麻烦了！”

    们瓦岗寨不能以大欺小，自己坏了名头。”翟让终于想出些头绪来，大声表态。“密公拉上山这些弟兄，哪个不是自愿来的？若是人家不情不愿，咱们非赶着鸭子上架，那不是给自己找别扭么？来了后他也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关键时刻给你撩挑子，必胜之仗也成败仗了！”

    “大当家和三当家想拧了，我不是让这两万人全到程名振家门口去。那成什么了，不是纯找着让人家误会么？”李密笑了笑，学着翟让说话的口吻继续补充。“这两万兵马渡过黄河后，不直接去找程名振，而是在汲郡和魏郡之间，找个合适的地方先安顿下来。一边摆出准备攻击黎阳仓的姿态，一边与程名振、张金称等人遥相呼应。待时机差不多了，程名振不会误解咱们意思的时候，房彦藻和王伯当他们再专程登门拜访。我想，程名振也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跟咱们瓦岗山联手，有百利而无一害！”

    还差不多。茂公，你说呢？”翟让觉得李密的话很有道理，一边点头，一边向徐茂公征询意见。

    徐茂公见自己已经无法再阻拦，想了想，笑着建议：“要去就插在武阳和汲郡之间的博望山一带，既可以与程名振呼应威胁武阳郡的元宝藏，又可以回头威慑黎阳仓，比插在汲郡和魏郡之间的荒山野岭更合适。就是不知道王寨主有没有那份胆量和实力，去撩一撩武阳魏德深的虎须！”

    李密本来就想给元宝藏点儿颜色看看，逼迫对方早做决定。听徐茂公如此一说，正中下怀。立刻笑呵呵地回应道：“应该问题不大。魏德深是个徒有虚名之辈，去年被二毛兄弟以五百轻骑就给打得溃不成军。这次，茂公能不能让二毛兄弟跟着一道去，一则可以给德仁帮帮忙，二来，也能显出咱们瓦岗山的诚意！”

    王二毛是去年冬天被徐茂公从卫文升的刀下救回瓦岗山的，自那之后一直跟在徐茂公身边听令。张金称写信向翟让要了几回，都被徐茂公以重伤未愈做借口给拒绝了。此刻李密旧事重提，翟让亦想起了自己麾下还有这样一个有利棋子，赶紧敲敲桌案，笑着向徐茂公求情，“老三，我看这事成。王兄弟本来就是人家巨鹿泽的，虽然跟你投缘，咱们也不能扣人家一辈子不还吧？送他回去，借机卖程名振一个人情，这买卖咱们不吃亏……”

    “我倒不是觉得咱们吃亏！”看到翟让处处替李密说话，徐茂公心里边很不是滋味，脸上却不得不保持着笑容，“我是想留着他，以后说不定能派更大的用场。既然大当家和密公都建议放他回巨鹿泽，属下遵命便是。但光是他们几个，实力还是太弱，嘶…….”

    李密一听，立刻明白徐茂公要给自己的安排掺沙子。赶紧站起身，笑着拱手，“不少了，不少了。三当家的心意我领了。咱们瓦岗寨正是用人之际，别为了寻一个外援，害得自己这边用起人来捉襟见肘！”

    “没事，反正眼下也是僵持！”徐茂公不理会李密的求肯，继续坚持自己的安排。“映登为人机敏，又擅长跟人交涉，不如派他一道过去。本来我还想派程知节或单雄信其中的一个，但既然密公觉得人手够了，就不麻烦他们两个了！”

    “程兄弟和单兄弟不能轻动！”翟让也知道自己这边真正能支撑起局面的勇将是哪几个，迅接过徐茂公的话头。看了看李密，又看了看追随自己多年的老三徐茂公，他又有点儿举棋不定，“可单派映登和伯当两名武将去？是不是实力差了点儿。彦藻可不是个能上阵的，那王德仁的身手我见识过，也就那么回事儿！”

    如果再由着翟让斟酌下去，自己的安排就全被打乱了。李密不敢再耽搁，只好向徐茂公妥协，“映登和伯当两个足够！眼下官军的注意力全在塞上昏君那边，顾不得阻拦他们！”

    公言之有理！”翟让稀里糊涂地点头，然后大咧咧地挥手，“就这么办吧，让伯当、映登和彦藻陪着王德仁一道北上。遇到麻烦，德仁为主，跟大伙相互商量着处理。茂公再安排一哨人马于黄河岸边，等河面结冰后，随时北上接应！”

    密和徐茂公互相看了看，同时起身领命。

    见二人准备告辞，翟让也笑呵呵地站起来，亲自将两名臂膀送出了后寨。李密对徐茂公恨得咬牙切齿，偏偏奈何不得对方，只能笑着拱手道别。徐茂公心里对李密也是一百二十个防范，当着翟让的面不好作，也淡淡笑了笑，挥手而去。

    目送着左膀右臂去远了，翟让又看了会儿风景，摇了摇头，笑着回寨。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不再有半点儿萎靡。

    远是瓦岗山的大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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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九 下）

﻿    两万兵马不是个小数目，要想瞒过官府眼睛悄无声息的调动几乎没有可能。好在日前那个没有责任心的大隋皇帝陛下被突厥人困在雁门郡了，从朝廷到地方的官员们乱成了一锅粥。更好在张须陀麾下的兵马太少，分出人来追赶的话就要放弃对瓦岗山的压迫。所以王德仁一行走得倒是轻松，几乎毫无阻拦地渡过了黄河，然后取道向北，沿武阳郡和汲郡之间的无人地带开向博望山。

    虽然只跟瓦岗寨所处的东郡隔了一条黄河，眼前的景物却完全呈现另外一种风貌。比起河南群山间的灰暗与压抑来，河北的乡野更空旷，土地更平坦，头顶上的天空也更纯净。别人的感受也许不同，至少在王德仁眼里，前方的一切亮丽了许多。他不用再提心吊胆的算计是不是给人做了嫁衣；也不用再瞻前顾后地考虑到底选择听从徐茂公的建议，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李密的命令；更不用把手时刻握在刀柄上，以免突然被拿下，手中队伍眨眼间全变成别人的部属，自己只剩下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

    以后的路全是他的，走对走错全由自己负责。没经历瓦岗山一行之前，他总觉得这样很失落，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有了瓦岗山上的一番经历后，他终于发现那个封侯拜将的梦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自己这辈子也就是个当山大王的材料。谁是真命天子，谁能最后坐上龙庭，最好跟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哪天太平盛世来临了，自己就把手下解散，带着抢来的金银财宝找个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去当富家翁。，天不收，地不管，才是真正的快乐逍遥。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到他金盆洗手的时机。乱世还没有结束，躲到哪里也不如躲在自家弟兄们中间安全。更关键的一点是，眼下他还需要花费很多力气才能重新完全掌控手中这支军队。李密安排来的王伯当和房彦藻都不是好打发的。至于徐茂公安排过来的那个姓谢的，更是个精明剔透的主儿。这三人中任何一个应对不甚，都可能给他惹来杀身之祸。眼下军中唯一不让他提心吊胆的便是巨鹿泽的王二毛，那孩子听说可以回家后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一路上好像唯独他没有心事，两只眼睛里冒的全是快乐的光芒。

    简单到无所顾忌的快乐。几乎是一尘不染，让人看见后就忍不住心生羡慕。天知道王二毛那家伙是怎么将单纯的心思保持到现在的。王德仁记得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心情，但那是他没拿起刀之前。自从他因为交不起税钱将掌管的厘卡的衙役一刀捅穿后，无忧无虑的日子便不再属于他了。麾下人少时怕官府征剿。麾下人多时怕弟兄们不忠诚。呼啸山林时想着做一个开国元勋，封妻荫子，真的有了做开国元勋的机会时，又唯恐成为别人晋身的踏脚石……

    不止是他一个人对王二毛心生羡慕。看得出来，在房彦藻、王伯当等人的眼里，同样充满了记忆的温馨。他们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王二毛人在江湖，心却不属于江湖。他心里还装着家人、朋友和自己的兄弟。

    急着回家的人总嫌队伍行进速度慢。一下瓦岗山，王二毛就不停地催促大伙抓紧时间赶路。他们在地方官员和郡兵惶恐的注视下绕过澶渊，将奔腾的黄河与漫天烽烟远远地甩在身后。过了顿丘之后，队伍再度慢了下来。为了安抚王二毛的情绪，房彦藻笑着跟他解释道：“不能再向前了，走得太快，不但你的好兄弟程名振会误解咱们的来意。魏郡和武阳的官兵都会被吓毛。一旦他们惊诧过度联起手来，大伙难免会遭遇一场恶战。眼下咱们人生地不熟，仓促开战肯定吃亏。不如先寻个地方落脚，然后再慢慢跟程九当家联络！”

    “武阳郡除了魏征之外，其他人都不足为惧！”王二毛打过一次胜仗，心中的优越感很强。“魏郡的官兵也就那么回事。去年我们在滏阳城围歼冯孝慈的时候，只隔着一百多里路，魏郡太守连半个援兵都没敢派。如今咱们两万多兵马找上门来，不主动找他麻烦，他已经躲在院子里烧高香了。哪有胆子离开郡城，开到野外来跟咱们撕扯！”

    “王兄弟思乡心切，自然是两脚轻便。弟兄们可不成了。在瓦岗山就接连打了半个多月的仗，渡过黄河后又一直没休息过！”王德仁也不想继续前进了，笑着替房彦藻帮腔。

    再往北走便是内黄，在内黄和博望山之间，地形颇为险恶，恰巧是一处合适的驻兵之所。按照李密和徐茂公事先的约定，王德仁的队伍要像一根楔子般打在这里，同时威慑武阳、汲、魏三郡。所以，谢映登也同意王德仁的说法，拍了拍王二毛的肩膀，笑着道：“反正一路上没人敢拦阻，不如你带着本部弟兄先回程寨主那里。一来解了兄弟二人的久别之苦，这二来么？有你在前边打个招呼，我们登门拜访时也不显得过于冒昧！”

    王二毛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裂开嘴边，笑着说道：“也好，我跟小九哥好些日子没见了，真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先过去，让他准备好酒菜。随时恭迎大伙莅临！”

    “还莅临呢，到时候你小子别翻脸不认人，拿大棒子赶我走就好！”谢映登跟王二毛处得很熟，化掌为拳，重重捶了他一下，笑着奚落。

    “哪能呢，不欢迎别人，还会不欢迎你小谢！”王二毛地四下看了看，笑呵呵地回应。他在瓦岗山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跟内营众豪杰，也就是单雄信、徐茂公、程知节等人在一起。对李密及其招募来的那些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很不感冒。谢映登听出他话里有话，眨眨眼，心领神会。房彦藻却没这份自觉，见王二毛准备跟大队分离，赶紧凑上前，笑着建议，“不如我跟伯当也一块儿去。德仁这边，有谢兄弟帮衬足够。好久没跟程当家见过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得我！”

    “怎么敢认不得你呢？”王二毛又笑了笑，淡淡地回敬。他想用言语将房彦藻挤兑走，以免这个心里吐红芯子的家伙去程名振那里生事。无奈王德仁却巴不得房彦藻尽快离开，抢先一步，大声提议：“嗯，光王兄弟一个人回去，也显得咱们瓦岗山太没诚意了。怎么着，房总管也该亲自出马才对。如果怕路上不安全，伯当和映登也可以一块跟去，你们四个人结伴，整个河北估计没人能拦得住！”

    房彦藻怎肯轻易让王德仁如愿，笑着摆了摆手，心平气和地说道：“还是让映登在这里帮衬你。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一个人帮忙就多一份把握。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凭映登的那身好武艺，还能硬闯回瓦岗山搬救兵。否则，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即便我等放心，密公知道后也过意不去！”

    一堆大小狐狸各怀肚肠，你一句我一句，嘴巴上说得客气，心中打得却全是见不得光的主意。此刻的王二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王二毛，心里对众人的鬼花样清清楚楚，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看起来人畜无害。“那你们商量，我头前带路就是。要不然就听我的，咱们干脆直接杀到平恩，与小九哥合兵一处，把武安和武阳两郡都给拿下来！”

    这个建议更是行不通，武安郡的乡村山头大半已经落入程名振之手，根本不用别人帮忙去拿。至于武阳郡，那是跟李密早有勾结之地，能威逼其一同造反的话，还是撕破脸好。再者说了，双方合兵一处，即便程名振不怕瓦岗军吞并自己，王德仁还怕被程名振算计了呢。所以没等王二毛的话音落下，其他几人一同摇头，“还是别那么着急，至少先让程寨主有个准备……”

    “咱们也别耽误功夫了，我留下陪着德仁，映登和房总管跟二毛兄弟一道走！”关键时刻，王伯当大声建议。

    他加入瓦岗山之前，曾经在内黄一带活动过，对附近地形地貌非常熟悉。所以主动留下帮助王德仁落脚，也合情合理，并且于对方不无益处。王德仁知道自己推搪不掉，权衡了一下轻重，笑着答应了。房彦藻仔细考虑之后，也觉得这个方案更为妥当，点点头，郑重说道：“那就拜托伯当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在此地站稳脚跟，对瓦岗军来说事关重大。眼下昏君丧命在即，九鼎失主。我等提早做一天准备，将来就多一分……”

    话没等说完，王二毛和谢映登两个已经策动了坐骑。几百名本来就属于巨鹿泽的骑兵呼哨一声，齐齐跟了上去。房彦藻被马蹄带起的尘土呛得无法呼吸，只好停止了关于雄图大业的表述，捂住鼻孔跟上了队伍。一行兵马风驰电掣，卷过被荒无人烟的旷野。把瓦岗军的战旗，高高地擎在了队伍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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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十 上）

﻿    第三章朝露

    队伍刚刚抵达漳水河畔，已经被对岸巡逻的洺州军现。专业提供手机电子书/电子书下载名配有坐骑的喽啰立刻从怀中取出号角，一边“呜呜呜———”地吹响示警，一边策马跑向清漳城报信。另外十余名徒步巡视的喽啰则在一员壮汉的带领下，挥舞着横刀冲向了河边的索桥。

    清漳与武阳郡之间，最方便通行的就是河上的这座索桥。近几年来官军和土匪战战停停，都非常默契地没有将河道两侧拴绳索的石墩子破坏掉。这样，在战时，只要一方将挂桥的绳索砍断，让桥上的木板落入水里，另外一方若想渡河就得颇费几番周折。而在“和平”时期，索桥便又被有心人“偷偷”地拉起来，供游商往来，百姓行走。

    若是被洺州军把绳索砍断了，众人至少要在武阳郡地面上多逗留一整天。王二毛见状，赶紧策马冲出队伍，挥舞着手臂嚷嚷：“别砍，别砍，是我，是我。锦字营堂主王二毛们这么快不认识老子了！”

    “王堂主？”带队的洺州军壮汉显然听说过王二毛的名字，楞了楞，将横刀在挂桥绳索上方强行顿住。虽然如此，他却丝毫不肯放松警惕，手迅一挥，身边的十几名弟兄一手举盾，一手持刀，将桥面堵了个严丝合缝。

    做好了应急布置，此人倒擎着横刀，缓缓上前。在桥中央停住脚步，笑呵呵地抱拳施礼：“王堂主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提前派人通知一声？你身后的贵客是谁啊？您老莫怪，属下记性差，瞅着这几位眼生得很！”

    秃子！一年不见老子，倒变得人五人六了！”王二毛身后的喽啰中有弟兄眼尖，认出了拦路的身份，扯着嗓子喝骂。

    “邹秃子，你小子有胆啊，连王堂主的道都敢挡！”

    “***，当官了是不是，这谱摆的，比教头都大么？”

    霎那间，认出了来人身份的喽啰们纷纷笑骂了起来。邹姓小头目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不肯将道路让开，兀自梗着脖子还嘴：“你们懂什么？这是教头下的死命令。若是不经通禀便胡乱放人过去，老子的脑袋明天就得挂到城墙上去！”

    “小九哥在清漳？”闻此言，王二毛又惊又喜，根本顾不得计较对方的失礼。“太好了，我正怕跟他走两岔了去呢。他到清漳来做什么？平恩呢，谁替他守着平恩？”

    “是韩都尉和老爷子替他守着。鹃子姐和他此刻都在清漳，还有段都尉，张都尉，差不多咱们锦字营的弟兄都到齐了！”对于附近的情况，邹姓小头目倒不向王二毛隐瞒。另外，到此刻他也基本看清楚了，陪同王二毛一同归来的二百多骑中，大部分都是熟面孔。此刻众人虽然被自己气得骂骂咧咧，眼睛里却都没任何敌意。

    “最近有事？”王二毛没料到锦字营的大小头目都聚集在清漳城里，本能地猜测到最近可能有硬仗要打。

    “这个，教头还没说？可能有事情吧，属下没打听！”邹秃子看了一眼跟在王二毛身后不远处的谢映登和房彦藻，含混地回答。

    二人一直没参与王二毛和故旧的对话，只是静静地在不远处张望。只不过二人的表情大不相同。谢映登一直不急不躁，笑着点头。房彦藻的双眉却皱成了一整团，好像被人欠了几万个大钱般。

    “你派人去回禀一下吧，就说我回来了。瓦岗军的哨探总管谢映登和卫尉少卿房彦藻跟我一道来拜访巨鹿泽九当家！”王二毛知道邹秃子担心什么，主动替谢、房二人报上家门。

    “请王堂主担待则个，怠慢之处，属下日后肯定登门谢罪！”邹秃子郑重地向王二毛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向自家弟兄。“张杰、黄老根，你们两个跑步回城，把王堂主刚才的话向九当家报告。其余弟兄，把水袋解下来，先让王堂主和远道来的贵客润润喉咙！”

    子要喝水的话，桥底下多得是！”王二毛笑着骂了一句。不接对方的水袋，站在桥上静静等待清漳城内的回应。

    虽然被自家人挡在了门外，他却丝毫不感到气愤。瓦岗军中的这段经历，让他充分认识到了纪律对一支兵马的重要性。同为瓦岗将士，徐茂公、程知节所统带的瓦岗内营，与李密、王伯当、周文举、孟让等人统帅瓦岗外营却呈现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貌。前人数虽然少，但与同等数量的官军交手，只要不是遇到张须陀这样的劲敌，装备虽然远不如对方，战斗力却丝毫不比对方逊色。而后人数上虽然非常庞大，最盛时号称有战兵二十余万。遇到官军精锐，却只有望风而走的份儿。即便偶尔在李密的精心布置上搬回一局半局，也总是有始无终，胜时顺风顺水，稍遇挫折便溃不成军。

    而邹秃子等人在遇到突情况时的表现，在王二毛看起来，并不比瓦岗内营差。这让他对自己的好朋友程名振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同时也为自己曾经在锦字营的经历倍感自豪。

    正得意洋洋地欣赏着对面的风景，远处猛然烟尘大起，数千兵马迅向桥头涌了过来。如秋水决堤，如惊涛骇浪。越来越近，越来声势越宏大。渐渐可以看到招展的旌旗，闪亮的刀锋。渐渐可听见马蹄击打地面的回响，兵器相互摩擦撞击铿锵。却没有嘈杂的人语吵闹，极其喧嚣，又极其宁静。宁静得如一把刀，逼得人不敢轻举妄动。

    “好齐整的队伍！”夸赞的话从谢映登嘴里冲口而出。如果说刚才邹秃子等人遇到突情况的表现让他对洺州军有了初步的敬意的话，此刻，这种敬意又无形中加深了一层。对岸来了不到两千兵马，给人的压力却犹数万雄兵般。特别是远处指挥队伍行进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雄浑且豪迈。几乎把人满腔的热血都给点燃了，恨不能化作漫天火焰，席卷眼前这空旷的秋野。

    “九哥亲自来接你们了！”王二毛回头看了看谢映登和房彦藻，带着几分得意介绍。

    不用他多嘴，房彦藻也看清楚了对岸来的是程名振本人。那挺拔的身材和不卑不亢的举止，曾经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说话间，对岸的兵马已经来到桥头。邹姓小头目按照军规迎上前，大声向程名振缴令。程名振则笑着夸奖了他几句，然后让队伍沿着两侧的桥墩列开，摆出一条狭长的通道。自己跳下坐骑，带着段清、张瑾、周凡、王飞等一干将领，大步迎上桥头。

    “小九哥！”王二毛激动的声音颤抖，快步向对方走近。

    “你回来了！”程名振挽住他的手，像往日一样平静。然后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松开，继续走向对岸：“没想到房少卿和谢总管能亲自把弟兄们送回来，程某惶恐至极！”

    “九当家客气了！”房彦藻和谢映登看到程名振向自己抱拳施礼，赶紧侧开半个身子，随后以平辈之礼相还，“冒昧登门，来不及提前打招呼，还请主人家勿怪！”

    “瓦岗军的贵客，程某有心请都未必请得来，何谈冒昧二字！两位，请！”

    “程寨主先请！”谢映登和房彦藻客气地伸手示意。

    “两位远来是客，先请！”程名振笑着摇摇头，快让开道路。

    二人还想再客气几句，却现程名振已经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双手抱拳，冲着早已跳下马背的众弟兄喊道：“各位弟兄回来了？此行辛苦！鹃子已经在城里已经备好了酒菜，就等大伙上桌了！赶紧的，别把酒等凉了！”

    “教头！”

    “九当家！”先前还为被堵在漳水对岸有些不满的弟兄们听完程名振的话，心里立刻暖和了起来，个别人想起阵亡在黄河岸边的弟兄，眼睛红，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看到当日追随王二毛奇袭黎阳仓精锐只剩下了这百十号，程名振也是心情激荡，咧了咧嘴，惨笑着补充道：“弟兄们别客气。今年咱们的粮食足够吃，酒水也管够。这都是你等拼命换回来的，赶紧过河，家里人都等着呢！”

    话说完，他拉过距离跟自己最近的弟兄，紧紧地抱了抱。松开，然后拉过第二个，抱紧，手掌在对方后背上轻轻拍打。段清、张瑾、周凡、王飞等人也学着程名振的样子，与弟兄们纷纷相拥。刷那间，十几个月不见的陌生感便消失殆尽。被抱过和等待与自己人相拥的弟兄们纷纷挺起胸膛，仿佛已经与河对岸的袍泽们站在了一起。

    “原来不是迎接咱们的？”房彦藻摇头苦笑。看了眼谢映登，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藏着无限感慨。

    他忽然预感到自己此行的任务有点麻烦了，心里猛然一沉，目光也随之变得阴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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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十 中）

﻿    第三章朝露（十中）

    过了河，房彦藻的目光愈灰暗。\他这次负有使命前来，即便不能顺利“说服”程名振投靠瓦岗，至少也要替瓦岗军在黄河以北寻到一个可以长期合作和依赖的盟友。而洺州军自身实力情况的高低，将直接决定着任务的难度。如果洺州军已经强大到可以在张金称和周围官府的双重压力下生存，自然也就不再需要瓦岗山这个“鞭长莫及”的靠山。况且，房彦藻清楚地知道，程名振这个对天命之说很不感兴趣甚至很厌恶。反之，如果洺州军的实力过于弱小，亦难以达到与王德仁一齐威胁黎阳仓，牵制部分隋军主力的要求。瓦岗寨也没必要在他身上花费太多精力。

    从第一时间接触的印象上来看，洺州的情况显然接近于前一种。房彦藻对军事方面懂得不多，但也见过几支天下闻名的强军，算得上视野开阔。在他眼里，此刻程名振麾下的洺州子弟虽然人数少了些，士气和军容却和徐茂公亲手打造的瓦岗内营以及张须陀所率领的齐郡精锐不相上下。至于政务方面，与其他绿林豪杰所控制的地域相较，洺州这边则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可以说，在房彦藻所见到过的绿林领地中，洺州军的控制范围是唯一还保持着乡野安宁，最为接近于人间的区域。

    越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色越支持房彦藻心中的结论。眼下时令已经到了秋末冬初，漳水河对面的旷野里早已经是一片萧杀，而洺州这边，却依然有人影在田中忙碌。如果你看得稍稍留神一些，不难现大部分在田地中忙碌的都是些粗手大脚的农妇和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白苍苍的老人指挥下，将辛苦收集来的柴草灰和粪土搅拌均匀，仔仔细细地撒在刚刚翻过一遍的泥土中。这样，经过一冬天的雪水灌溉，到了明春，所有施过肥的土地将迸出成倍的生命力。种子在黑土中生根芽，新一年的丰收也指日可待。

    女人和孩子们忙着趁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向田间追肥，男人们则被成群结队地组织起来，在地方官吏或者退役的老喽啰兵们的监督下，卖力地整理着通往田间的沟渠。洺州这边水源丰富，土地平整，可以想象，如果那些太平年间修建的灌渠重新挥效用，来年无论旱涝，都不会太严重地威胁洺州一代农田的收成

    收成则意味着人口，人口则意味着对战争损耗的承受力。更重要的一点是，在乱世中，一块可以生存，可以平安过日子的土地，也就意味着民心。房彦藻敏锐地现，所有忙碌着的人们心情好像都不错。，即便衣衫再破烂，工具再简陋，农夫农妇们脸上好像都带着笑容。更远处，间或还有孩子的稚气未消的歌声传来，隐隐约约，将田野间的祥和气氛推向更高。劳碌着的大人们听到歌声，就会抬起头，冲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叫嚷几句，或是呵斥，更多是叮嘱，声声透着关心，透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只有未来充满希望的人，脸上才会有如此轻松的笑容。他们仿佛彻底忘记了程名振不过是一个山贼，根本没有权力决定临近几个州县赋税的高低，更没有权力决定脚下土地的归属。他们只是为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机会而笑，根本不管那机会是不是转瞬之间便会消失，会不会短暂如朝露上倒映出来的阳光。

    “相比于朝廷和张金称，他们也许更希望程名振在这里长久地驻扎下来吧！”看到眼前一幕幕充满朝气的景象，房彦藻忍不住在心里酸溜溜的想。那些扶着犁杖的黑手没多大力量，有时却是能决定胜负的关键。他毫不犹豫地相信，如果程名振和张金称起了冲突，周围的百姓们十有会主动替程名振通风报信，甚至会有不少胆大者提着锄头去帮洺州军守城。至于河对岸的官府或者来自更远放的力量，无论是眼下占据大义名份的官军还是其他人，包括王德仁所部瓦岗军，如果贸然杀向这里，绝对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而程名振得到并开始治理洺州三县还不到一年时间。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他便在收复了此地的人心。倘若加以时日，外人将更难撼动他的根基。到了那时，他还有必要理会瓦岗军的招呼么？可能，非但瓦岗军再难将手伸到这里，半个河北都要看其脸色行事吧？

    越看越是惊诧，越想越是沮丧，以至于房彦藻的脸色一路上看起来郁郁寡欢，直到人已经随着大伙走近了清漳县衙门，两道稀疏的眉毛还紧紧地皱在一起。

    “各位贵客远道而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好略备薄酒以示敬意，怠慢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帮助程名振安排客人入座段清见房彦藻脸色阴沉，还以为自己那里得罪了他，走上前，笑呵呵地向其表示歉意。

    没事，没事！”房彦藻楞了一下，晕头涨脑地回应。

    “怪不得王兄弟归心似箭，一路上不停地打着马快跑。原来这里如此安宁，就像到了世外桃源一样！”谢映登也觉了房彦藻状态异常，赶紧走过来替同伴打圆场。

    说话的同时，他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用脚踩了房彦藻的靴子尖一下。一股火辣辣的感觉顿时从脚尖传到头顶，房彦藻吃痛，才完全从迷茫中回转心神，双手抱拳向此间主人还礼，“小哥说笑了，大伙都是绿林中人，怎会在食物方面挑三拣四？冒昧前来，没让诸位兄弟感到麻烦才好！”

    “有什么麻烦的，谁人不知道瓦岗军的大名！”跟在程名振身边日久，段清多少也从主帅身上学会了些待人接物的手段。摆摆手，笑呵呵地客套，“诸位都是我洺州请也请不到的贵客，能莅临这弹丸之地，当令县衙碰壁生辉上座，程教头去安顿弟兄们了，一会便能赶过来！”

    房彦藻侧头看了看，终于现在自己稀里糊涂想着心事的时候，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已经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此刻负责出面招呼自己和谢映登两个的，只是几名穿着武将常服的小头目。从衣服上的标记来看，级别最大者也不过是个都尉，与自己瓦岗军卫尉少卿的身份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身为使节，房彦藻对外交礼貌方面极其敏感。程名振先前在漳水河上的举动可以用急于安抚军心来解释，而此时把客人晾在一边的举动，可就有些过于失礼了。房彦藻不求被待为上差，至少，王二毛等人的性命是瓦岗军所救。即便从还人情的角度，姓程的也应该先把客人安排妥帖了，再跟自家兄弟叙离别之苦才对！

    想到此节，他忍不住又用眼角的余光瞟向谢映登，希望对方能与自己一道适当地表达愤怒。却现谢映登根本不在乎招待者职别低微，反而非常随意找了个客位坐了下去，一边接过喽啰们递上来的湿帕子擦洗脸上的征尘，一边笑呵呵地跟周围的小头目们打招呼。仿佛跟谁都有说不完的话，只是对自己的同伴敬而远之。

    没有谢映登的配合，房彦藻满腔的愤怒无法表现，只好接过小喽啰递过来的湿帕子随便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重重摔还对方，冷笑着道：“程将军爱惜士卒，他日之成就必与古之名将比肩！我听人说他平素吃住都跟弟兄们一模一样，想必这次为了招待我等，让他破费不小吧！”

    “破费倒不至于！”段清这回却没听明白房彦藻话里的挤兑之意，想了想，笑着回答：“但程教头平素的确大部分时间都跟我等一块吃饭。不但是他，鹃子姐大部分时间也在军营中就伙。他们两个喜欢人多热闹，不愿意冷冷清清的吃小灶！”

    “杜老将军那么大岁数，也跟大伙一起搭伙吃饭么？”根本就是存心找茬，房彦藻又笑着追问。

    “杜老将军？哪个杜…….”段清茫然反问。话说了一半，才明白对方指的是杜疤瘌。老家伙奢侈淫逸是出了名的，他根本没法为之遮掩，只好讪讪笑了笑，低声道：“您说杜三当家啊。他不算我们洺州军的人。老人家已经金盆洗手了，平时很少到衙门来，只有教头夫妻两个忙不过来时，偶尔才把他老人家请出来坐镇。”

    ‘看来杜疤瘌是彻底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权。不知道是主动放弃的，还是被他自己的女儿女婿架空了！’房彦藻的眼神轻轻一闪，瞬间得出以上结论。按照他的推断，杜疤瘌是联系洺州军和巨鹿泽的关键人物。如果此人已经彻底退出洺州军的权力中心了，则说明张金称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洺州军的影响。只不过从眼前这点之鳞片抓的消息中，还难以确定巨鹿泽和洺州双方在表面上的隶属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张金称与程名振二人会不会在最近几个月便再像夏天时那样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并？上次火并生和结束得都太仓促，瓦岗军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如果有下一回，也许就是插手其中，翻云覆雨的大好机会！

    “老当家为洺州付出甚很多，也理当享受一些特殊照顾！”正在房彦藻偷偷打着鬼主意的时候，大伙又听见段清笑着补充，“为了教头和鹃子姐，老人家把多年的积蓄和麾下弟兄全扔在巨鹿泽了。所以大伙都敬服他。他平时多吃点好的，喝点儿好的，弟兄们也不会计较。如果换了其他人么？说实话，教头还没摆谱呢，谁在大伙面前有摆谱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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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十 下）

﻿    第三章朝露（十下）

    没想到看上去很笨手笨脚的段清口中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绵里藏针的话来，房彦藻禁不住被噎得一阵咳嗽。（专业提供电子书下载在喽啰们的手脚足够利落，转眼间已经奉上热腾腾的香茶。借着喝茶的由头，让他把脸上的尴尬掩饰了过去。

    两口茶水落肚，咳嗽声被止住，房彦藻却又现了对方新的不是。捧在手中的茶水看上去云蒸雾绕，还飘着股非常宜人的甜香。可喝在口中，却着实没有茶味儿。非但香料、精盐这些必有之物一概不放，里边的茶叶也不像是江南精末或河南新毫，而是某种黄褐色，叶子不像叶子，茶梗不像茶梗的东西，里里外外外透着粗糙。

    “这茶还真解渴呢？”房彦藻气冲哽嗓，举了举手中陶盏，笑着向众人“致谢”。“说实话，房某长这么大，都没喝过如此好茶！”

    “贵客过奖了！”又是段清，在替谢映登奉上香茶后，不卑不亢地转过身来应对，“我们这地方穷乡僻壤，小商小贩根本不来。哪里买得到好茶。大伙没办法，所以就捋了些枣树叶子，勉强凑合着和，尽尽意思而已！”

    等听段清把话说完，房彦藻就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虽然身为江湖人物，他也是经历过一番大富贵的，几曾喝过枣树叶子熬的汤汁？可当众把茶水吐出来，又过于失礼，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咬着牙把嘴里的“腌臜物”吞落肚，一边吞，一边在肚子里暗暗骂段清等人的祖宗。

    “不好喝么？我见教头每天喝的都是这个，还以为大伙都会喜欢呢？”明明看到房彦藻双眉紧锁，段清兀自热情地询问。从喽啰兵手里接过一个陶盏，他自己也喝了一盏。咕咚咕咚如牛饮般下肚后，长吁一口气，继续笑着道：“痛快。太阳底下跑上一整天，喝这个肯定最解渴。即便有人真的拿香茶来换，咱也不会换给他！”

    你那不是品茶，是饮驴！房彦藻心中暗骂段清粗鄙，嘴巴上却开始加倍小心，以免让对方再找到折腾自己的借口，“此茶用于军中豪饮，的确是最好不过的。生津解渴，顺气消食，喝完之后口中还留有余香。不错，真的是不错！”说着话，他又强迫自己品了几口，闭着气硬咽下肚内。

    说来也怪，在适应了最初的苦涩滋味后，那枣叶茶还真在人嘴里泛出一股清香甘甜，令人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房彦藻刚想再夸赞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容。伴着笑声，王二毛和程名振并肩而入，抱拳向客人施礼：“让贵客就等了。恕罪恕罪！”

    “程当家太客气了！”房彦藻和谢映登两个赶紧起身相迎。“我等不告而来，打扰之处，还请程当家包涵！”

    几句寒暄过后，宾主间的关系迅被拉进。程名振大手向上位一伸，笑着说道：“既然来了，还客气什么？请坐，请上座！”

    “程当家请，王堂主请！二人侧开半步，伸手推谢。

    双方又寒暄了一番，终是客随主便，房彦藻和谢映登两个被让到了右上位。程名振坐在主位，王二毛于左上位相陪。再往下依次是张瑾、段清、王飞等洺州军将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容，频频向客人举盏。

    比起上回在张金称那里吃的盛宴来，程名振为大伙准备的这桌接风酒明显不够档次。牛肉是风干后重新蒸软的，猪肉里边带着肥膘，至于羊肉，压根就没有。反而是山鸡、野兔、獐子等平素上不得台面的猎物摆了满满一桌。

    但大伙已经饿得狠了，顾不得在礼节上过于计较。因此宾主双方杯来盏去，喝得还算尽兴。一边喝酒，房彦藻一边偷眼观察宴会上的众人。他现，刚才自己挑理挑得还真有些无事生非，在座诸豪杰除了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没穿官服，看不出职别外，其他人显示出来的级别都很低。先前替自己端茶倒水的段清已经算高官了。座位比他靠前的，只有王二毛和张瑾两人而已。

    如果放在其他绿林豪杰那边，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现象。高士达早已经称王，仅占据了两个县地盘的刘嘉亮也已经自立为大汉天子。即便是相对低调的瓦岗寨，里边大将军、将军也是一划拉一大把，几曾像洺州这般，分明已经自成一国了，武将们还只是挂了个都尉衔儿。

    既不能给予高官厚禄，又无法给以金银珠宝，连平素和的茶水，按照段清的说法，也是几片枣树叶子。如此艰苦的条件下，程名振拿什么激励部属替他卖命呢？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大伙跟着他干，至少要有点回报吧？难道不**人都像外边的扶犁黑手般，给块土地便心满意足，再也没有半点儿进取之心了？值此风起云涌，英雄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让所有人都“采菊东篱下”，这可能么？

    当然不可能！至少房彦藻不会相信，仅凭着几句“拯救天下苍生”的大话，程明振就能获得众将领死心塌地的拥戴。有关“不计个人荣辱，誓解苍生于倒悬!”之类的大话，他已经说了好些年，早就把自己的耳朵和心脏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子。他需要一个真正的理由，能让程名振麾下那些将领不顾生死追随他的理由。只有找到它，从中做一笔花样文章，才能替李密“驯服”或除掉掉程名振这头千里驹。

    但从在座诸君的言语中，房彦藻听不出半点儿端倪。不但开始时是这样，转眼间酒过三巡，大伙全放开了，一个个喝得眼花耳热，言语依旧是那些平平淡淡的话。压根儿没有人像李密面前的众豪杰那样，把酒言志，指点江山。

    听了好半天听不见自己需要的内容，房彦藻只好主动挑起话头，“此番前来，我等一则是为了护送王堂主平安回家，二来么？翟大当家和密公仰慕程将军已久，托我等顺路拜访，代他向将军表示敬意！”

    说罢，他将面前酒盏捧起来，高高举过鼻梁，“为程将军寿，为洺州各位兄弟寿!”

    “瓦岗内外两营二十万弟兄，敬程将军和洺州众豪杰！”谢映登这回非常配合，举盏与房彦藻呼应。

    “翟大当家和诸位兄弟客气了！”程名振立刻站起身，举着酒盏回敬，“为翟大当家，为瓦岗众豪杰寿！”

    “敬翟大当家和瓦岗众豪杰！”张瑾带领王二毛、段清等人站起，举盏向宾客答谢。

    双方相对将酒盏举了举，一饮而尽。房彦藻示意席间穿插伺候的小喽啰给自己倒满第二盏，又笑着道:“天下苦隋久矣，如今昏君被困雁门，朝夕之间便将身死国丧，我等…….”

    “少卿大人还不知道吧？”程名振笑着打断，“那昏君又逃过了一劫，雁门之困已解，突厥人也退兵了！”

    彦藻大吃一惊，剩下的话立刻说不出来，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在离开瓦岗的前一天，他还听说杨广在雁门郡困着，朝夕不保。谁料路上才耽搁了几日，江湖上已经又有了一番风云变幻。而他与李密等人商定的“天下大计”都是建立在杨广被突厥人干掉或捋走这个假设上的，如今假设条件已经不成立，剩下的全盘计划也就立刻失去了意义。

    谢映登也为杨广获救了消息吃了一惊，但他的定力远好于房彦藻，只是楞了楞，旋即笑着感慨，“真是傻人有傻福。那小子做皇帝做得很失败，麾下倒有几个可以生死相托的臣子。这样也好，省得徐三哥再担心了？”

    “徐三哥担心什么？”听谢映登提起救命恩人徐茂公，王二毛忍不住插嘴。

    谢映登看了看他，苦笑着回答，“三哥说，杨广做什么事情都不着调，恐怕不是个受得了罪的。一旦被突厥人活捉，暴打几顿，说不定什么条件都肯答应下来。那样，就不止是他老杨家一家倒霉了，半个中原恐怕都得成为突厥人的牧场！”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骂声，“这耸蛋玩意！真要被抓了，估计真敢把中原全卖给人家！”

    “***，什么东西！他敢！”

    虽然雁门郡距离平恩一带甚远，突厥人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但想想有关突厥狼骑的传说，还有大隋立国之初边塞上被突厥人践踏的那些惨祸，从没关心过漳水流域之外俗世的豪杰们不寒而栗。如果杨广被逼着割地求和，最先放弃的，肯定是河东、河北一带。届时众人不必再畏惧官军的征讨，却彻头彻尾成了突厥人的奴仆，几世几代无法翻身了。

    “突厥人没抓到杨广，算昏君走运。但指望他能振作起来，带领大伙抵抗突厥人的窥探，恐怕也是难以指望得上！”正纷乱间，房彦藻灵机一动，提高了声音提议，“值此非常之世，我等豪杰，更应该携手同心，外御敌寇，内惩国贼，重建太平盛世！”

    “房少卿此言甚是！”知道对方早晚要来这么几句，程名振避无可避，只好抚掌赞叹。“程某带着弟兄们挣扎求生，一直没想得那样长远。具体如何携手，还请房少卿不吝指点！”

    王二毛和他麾下那二百多骑兵都是人家瓦岗寨徐三当家舍命救下来的，这份天大的人情不能不还。所以程名振刚刚开了个头，洺州军众将立刻放下酒盏，齐齐拱手，“请房少卿指点。若有所能，我等必然在程教头带领下，竭尽全力！”

    么快便又重新掌控了局面，房彦藻心中忍不住一阵得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但房某以为，我中原并非无抵抗外辱之力，只要有明君在位，带领大伙重建秩序。届时内政清平，外敌自然会知难而退！”

    这也是一句老生常谈，没什么新鲜感，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在众人眼里，杨广肯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大隋朝的贪官污吏也皆可杀。不过如何才能重建秩序，却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完成的。洺州将领最近这一年中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如何重建地方上，曾经眼看着那一座座荒芜的村庄如何慢慢恢复生机，知道其中艰难，更知道大伙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三个弹丸小县尚如此难弄，放眼全国，恐怕更需要一番苦心孤诣。

    见众人不说话，房彦藻以为自己的言语已经打动了大伙，清清嗓子，继续道：“所谓君正臣直，有明君在位，臣子自然会恪尽职守，宵小自然没机会祸害百姓。如今杨氏已经失去了老天的眷顾…….”

    照顾在座老粗居多，他尽量捡大伙能听得懂的言辞，“苍生为此而遭难。如果我等能上应天意，下顺民心，拥立一个真命天子登位，眼前的困局几乎可以迎刃而解。”

    等属下回应，程名振率先点头，“有道理。绿林豪杰总是一盘散沙，既无法对抗官军的征剿，也无法应付外来威胁。但真命天子是谁呢？总得有点儿特征吧？你们说是不是！”

    教头说得极对！”张瑾、王二毛等笑呵呵地接茬。

    大伙一块装糊涂，逼得房彦藻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民间早有童谣，说是：桃李子……”

    来了！众人以目互视。如果倒退一两年，房彦藻把鬼神摆出来，说不定真能把大伙蒙得五迷三道。但就在几个月前，程名振分明对大伙说过，他不希望别人为自己去死，更不希望大伙稀里糊涂地死在任何人的野心和梦想里。他们的命和别人一样高贵，不可轻易牺牲，亦不可轻易成为别人建功立业的垫脚石。

    “这歌，传了好些日子了！”张瑾举起酒盏，笑呵呵地打断。“不知道谁编的，未必靠谱吧！”

    “说不定是某些人自己编出来吹捧自己的！”王二毛更是过分，没等房彦藻继续解释，迅打击道。“房先生大才，要是写一歌把我王某人编排成真命天子，想必也不是难事！”

    这下，可把房彦藻打击得狠了。举着酒盏，嘴唇抽搐，半晌硬是回不上话来。

    “你小子也不照照镜子！”段清抬手拍了王二毛一巴掌，笑呵呵地骂道。

    “***，你不信拉倒。老子自己糊弄自己还不行么？关你什么事儿！”王二毛迅反击。

    “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把房彦藻尴尬的愤怒淹没在笑声当中。

    李密也好，张金称也罢，都是些外人，谁当有命皇帝与大伙无关。

    他们，只为自己而战，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而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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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十一 上）

﻿    第三章朝露（十一上）

    几个老粗越说越来劲儿，浑然不顾客人的感受。（专业提供电子书下载是程名振心思慎密，笑呵呵地举起酒盏替房彦藻解围：“今天难得有贵客登门，咱们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饮此盏，替两位贵客洗尘！”

    “干了，干了！”众豪杰嬉笑着举盏回应。

    酒喝在房彦藻嘴里，已经全然变了味道。他先前也没指望着仅凭这几句话便能说服程名振等人归降，但以过去的经验类推，民谚至少应该能起到蛊惑张瑾、段清这些粗人的效果。而从今天众人的表现上看来，在洺州军中非但程名振这个大当家对李密很是反感，张瑾、段清、周凡，甚至连曾经受了瓦岗救命之恩的王二毛，好像对“李代杨家”的传闻很是不屑。

    失去了天人感应这一层颇具神秘色彩手段后，他能吸引洺州军的便只剩下切切实实的利益诱惑和实力威慑了。而如今瓦岗山在张须陀的逼迫下自顾不暇，能给予洺州好处几乎没有。至于威慑，从已经观察到的情况来看，房彦藻清醒地现，王德仁麾下那两万杂牌兵，根本不可能对洺州军起到威慑作用。双方如果真的生冲突，恐怕溃败的只会是王德仁，程名振这边甚至连筋骨都未必能被伤得到。

    没有绝对的把握不可轻易展示武力，这点见识房某人还是有的。可就这样空手而回，又实在无法向李密交代。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又将目光转向谢映登，希望对方能恪尽职守地助自己一臂之力，而不是光顾着胡吃海喝。

    连续暗示了几次，也不知道是真的喝糊涂了，还是故意逃避，谢映登根本不向房彦藻这边看。只见他频频举起酒盏，跟程名振聊排兵布阵，跟王二毛聊策马迎敌，跟段清聊后勤补给，跟张瑾聊军中纪律，就是只字不提自己的来意。直到被房彦藻用目光逼得狠了，才摇摇晃晃地凑到王二毛身边，笑呵呵地道：“徐二哥本想把你留在瓦岗，跟大伙一道冲锋陷阵的。怎奈你始终惦记着巨鹿泽这边的兄弟，他只好忍痛割爱。此番送你回来后，咱们两个想再一块儿喝酒可就不容易了饮此盏，谢某先干为敬！”

    “内营弟兄们的相救之恩，王某决不敢忘！”提起徐茂公等人，王二毛也动了感情，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日后徐二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捎个信来。风里雨里，王某绝不推辞就是！”

    “好兄弟！”谢映登把酒盏底冲王二毛亮了亮，然后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拍打对方肩膀。在房彦藻这等读书人看来，互相拍打肢体是很粗俗的举动，绝不该生在谢映登这种世家子弟的身上。偏偏王二毛等粗胚很吃这一套，咧嘴笑了笑，低声回应，“好兄弟！徐二哥、程四哥、还有老单和你，都是痛快人。跟你们一起这半年，王某过得痛快！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等也遥敬徐二哥，还有，还有程，程将军一盏！”张瑾、段清二人举着酒盏，晃晃悠悠地走近，与谢映登相对痛饮。对于风度翩翩，又生性随和的瓦岗小谢，他们心中很有好感。不像房彦藻，总跟别人欠了他似的，开口大义，闭口天命。都是刀头上混饭吃的，谁忽悠谁啊？有本事打下江山来的，自然是天命所归。刀子不够硬的，即便制造出再多的祥瑞，最后也只会落个给人当垫脚石的下场。

    眼看着一帮土豹子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房彦藻越感到气恼。王二毛和张瑾等人的话也许是无心，但听在他耳朵里，却别有一番味道。徐茂公但有所求，洺州诸将便义不容辞地响应！敢情救命之恩全成徐茂公一个人的了！蒲山公和翟大当家什么都没干是不是？如果没有翟大当家点头，徐茂功凭什么调动那么多军队？如果没有蒲山公出面，瓦岗寨到哪请到那么好的郎中给姓王的诊治？

    可偏偏这个风头他没法争。眼下人家洺州军只肯承徐茂公和瓦岗内营的情，根本不卖李密的帐。听那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人说的，‘徐三当家但有用得着之处，他们可以赴汤蹈火。’别人呢，别人敢情就白忙活了！

    越想越气，房彦藻忍不住笑了笑，低声提醒众人：“即便在河南，房某亦听说张大当家带领兵马横扫漳水两岸。但不知道程将军这回怎么没跟张大当家一道出兵？是奉命留守呢，还是另有安排？”

    一句话，立刻如火上泼了瓢冷水，把谢映登先前刻意营造出来的融洽气氛破坏了个干干净净。众人齐齐扭头，将包含着愤怒的目光向肇事扫了过来。房彦藻却鼓足了勇气，不闪不避，只顾举着酒盏慢慢品味。

    “此乃我巨鹿泽的军务，不便在酒桌上说！”张瑾第一个做出反应，冷冷地回敬。耐着谢映登的面子，他没说出“外人无权干涉”的话来，但言语中的厌恶意味呼之欲出。

    “是进是退，九当家自有安排。老房，你初来乍到，又在此待不了几天，还是别多管了吧！”王二毛更不客气，直接点明房彦藻客人的身份。

    “我不是替九当家和众位兄弟担心么？”若是没有一番脸皮厚度，想必也做不得说客。无论大伙如何冷眼相对，房彦藻兀自举着酒盏，毫不避讳地说道：“洺州军固然称得上兵强马壮，毕竟人数太少，在此地根基亦不见得稳固。一旦出现点儿差池，恐怕非但你等要受苦，这地方百姓，也跟着要受罪喽！”

    “好像，这也不关瓦岗军什么事情！”段清忍无可忍，低声怒喝。

    “房先生喝多了吧？”周凡冷笑，上前半步，手握刀柄。

    “多了，多了？也许吧！”房彦藻好汉不吃眼前亏，与周凡拉开些距离，继续卖弄唇舌，“我听人说不谋懂得全局，不可谋一隅。不懂得谋长远，不可谋一时。哈哈，醉了，醉了，原话都记不清楚出自哪了！”（注1）

    这下，即便是同来的谢映登也看不过去了，冲到房彦藻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房兄真的是醉了，大伙勿怪。他这个人，酒一喝多了，嘴上便会失德！”

    “什么？”房彦藻心头火起，对谢映登怒目而视。

    胳臂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却让他瞬间清醒，从谢映登的眼里，他看到了分明的杀气。论个人武艺，谢映登在瓦岗群雄中绝对能排到前十位，特别是一手射技，比古之名将也不逊多让。房藻藻不敢赌谢映登日后会不会在背后射自己冷箭，只好继续装醉，涅斜着眼睛嘟囔道：“喝多了，喝多了，这酒真够劲儿！”

    “他一个读书人，没多大酒量，大伙别跟他较真儿！”用肩膀顶住房彦藻，不让对方倒下。谢映登扭过头，继续向洺州众将致歉。他心里非常清楚，房彦藻故意提起张金称，是想借张金称的压力，逼程名振等向瓦岗寨低头。毕竟这半年来，张金称一路高歌猛进，破城无数，麾下部众据说已经达到了二十余万。一旦哪天张金称觉得程名振这根老巢旁边的芒刺扎得自己不舒服了，反戈一击，对洺州军来说绝对是一场空前的挑战。

    但从江湖道义上讲，房彦藻不该趁人之危。至少不该当众点破，让程名振感觉受到了威胁。绿林道上混，除了武力外，全靠着一张脸面。如果程名振受到了言语威胁后便屈膝投靠，日后他哪还有资格做洺州众将的老大？

    “话么，还不是由着人说！”张瑾耸耸肩，冷笑着道。自从上次跟张金称的冲突无疾而终后，半年来，展势头迅猛的巨鹿泽一直像把刀般悬在大伙的头上。房彦藻的话虽然说得不是时候，但至少有一点没说错，万一张金称哪天回军来找上一次的场子，对洺州三县的确是一场灭顶之灾。

    “但事情，也是人做的。”没等谢映登继续道歉，张瑾继续补充。“总归一句，我等兄弟的家在这里，不会轻易让给别人，更不会放着好好的家业不顾，到别人帐下吃残羹冷饭！”

    几句话犹如针刺，扎得谢映登好生尴尬。他的目的其实与房彦藻一样，都是想替瓦岗军在河北找个支撑点。只不过房彦藻的手段急切，他的手段隐蔽而柔和罢了。被张瑾用话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双方便失去了继续相互试探的可能。作为客人的他只好笑了笑，抢在彼此之间还没彻底翻脸前说道：“无论如何，天下绿林是一家。诸位如果日后有需要瓦岗军帮忙的地方，尽管派人通知我。该尽一分力的地方，瓦岗决不推辞！”

    “不必了吧，人情不好欠！”王飞冷言冷语地挤兑。

    谢映登的脸色一红，刚要再辩解几句，挽回一些场面。一直笑着不开口的程名振走到他面前，低声道：“谢兄弟别往心里去，他们也都喝多了。无论如何，救命之恩是不会忘的！”

    说道这个份上，宾主之间已经没了继续交谈的必要。洺州军的态度很明确，既然王二毛被瓦岗军所救，又好生“款待”了十来个月，他们在必要时刻，肯定会还瓦岗寨，还徐茂公一份人情。但除此之外，瓦岗是瓦岗，洺州是洺州，各走各的道，谁也不欠着谁。

    “程当家……”谢映登心中颇有不甘，看着程名振的眼睛低呼。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闯过侍卫阻拦，直奔大厅而来。

    “什么事情?”程名振立刻闪过谢映登，快步向外走去。张瑾、王二毛等人紧随其后，手按腰间刀柄，全身戒备。

    房彦藻立刻也醒了酒，跟在众人身后探头探脑地观望。他看见一伙身穿暗黑色紧身短葛人在侍卫的簇拥下越跑越近，一边跑，一边遥遥地向程名振拱手，当家，紧急军情！”

    “进来说话！”程名振闪开一条缝隙，将斥候们让进屋内。带队的斥候头目随便抓起一只酒盏狂灌了几口，然后喘息着汇报：警觉地看了看两个陌生面孔，然后迅补充，“张大当家与杨白眼在百花山血战，大破之。然后尾随杨白眼杀入信都郡去了。前锋已经过了南宫，不日即可抵达长乐城下！”

    在座诸位对河北地形都下过一番功夫，稍一琢磨，眼前便出现了一幅宏大的画面。张金称的大军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笔直的刺向了信都郡的心脏地带。而这一带的官兵因为杨善会的一败再败，士气尽丧。根本挡不住张金称的马蹄。

    这对于立志倾覆隋室的瓦岗军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对于跟张金称表面上同气连枝，实际上互相戒备的洺州军而言，是福是祸，却很难在一两句话间说得清楚了。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程名振，只见他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迅追问道：“多少人，谁为前锋，谁在后面输送粮草？”

    “张大当家亲自为前锋，说非取了杨白眼的狗头不可！”斥候头目又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回答，“薛二当家、郝五当家两个不放心，也跟着去了。看管粮草辎重的是六当家孙驼子和八当家卢方园。属下得到消息时，他们刚走到高鸡泊一带……”

    听到这儿，程名振毫不犹豫地打断：“段都尉，派人用快马追上去，请张大当家等我几天！”

    清立刻拱手领命，出帐疾奔而去。

    “大战在即，程某就不跟二位客气了。”程名振扭过头，对着谢映登和房彦藻二人道歉。“明天一早，我会先派人护送两位南下。然后会带领弟兄前去跟张大当家汇合…….”

    “你要帮张，张金称大当家打仗？”仿佛看到了日头初生于西边般，房彦藻满脸惊诧。洺州军居然还跟张金称并肩作战？他们不怕日后被吃得尸骨无存么？还是程名振本身不想活了，赶着到张金称身边送死？

    “眼下程某还是巨鹿泽的九当家！”程名振笑了笑，低声补充。“况且谢兄弟不是说过么，天下绿林是一家！”

    似的话流传很广，一说出于孙子。一说出于清代谋臣陈澹然的《警言.二过都建藩议》。此为，采用前一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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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十一 中）

﻿    第三章朝露（十一中）

    “你真的要去帮张金称打仗？”待人客人都被扶下去休息后，王二毛走到程名振身边，低声追问。近一年时间流落在外，他对巨鹿泽内部的变化所知甚少。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切，希望程名振仔细斟酌再做决定。

    “咱们到书房去说！”程名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笑着建议。随后，转头向身边的亲卫吩咐道：“你到内宅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今晚跟二毛一起住在前院了。叫她们别等我！”

    王二毛和他是生死兄弟，分开近一年再度重逢，本该享受到“抵足秉烛长谈，一叙契阔”的待遇。所以亲兵们也不感到奇怪，答应一声，匆匆去后宅传话去了。

    兄弟二人相对着笑了笑，并肩走向书房。在里边很随意地落了座，各自斟上浓茶，一边喝，一边闲谈起来。

    这回，可不是招待房彦藻用的树叶子了，而是真真正正的香茗。虽然算不上什么佳品，喝在嘴里却能生津解酒，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在瓦岗山，他们没怎么难为你吧？”程名振慢慢喝了几口，然后关心地问道。

    “没有。顶多是扣着不放呗，还能把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着！”王二毛耸耸肩膀，大咧咧地回应。“他们开始是想拿我做个由头，跟张大当家加深一下联系。后来现张大当家对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好像也不太在乎，慢慢地心思便淡了下去。再后来又听说你把队伍单独拉到了平恩，于是又想借着我们这些人来联络你。这不，房彦藻刚奉命出使，立刻把我给叫上了。其实我自己在山上还没待够呢，是他们硬把我送了回来！”

    “乐不思蜀了？！”程名振笑着恶心了对方一句。猛然想起王二毛未必懂得这个典故，又笑着补充道：“瓦岗寨很有意思么？还是山上有美女勾掉了你的魂儿？”

    “那倒不是！”十几个月不见，王二毛的身材长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三四寸，一颗心里也不像先前那样空空荡荡，而是装了很多有用的东西，“乐不思蜀还不至于。况且瓦岗山也没邺郡那么繁华。我是有点舍不得徐茂公、程知节那一大帮子人，都是响当当的豪杰，只可惜他们倒霉，偏偏招来了李密！”

    “这是什么话？”程名振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打听道。“瓦岗军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说给我听听。我这里可真是穷乡僻壤，消息闭塞得很！”

    王二毛本来就想跟程名振介绍一下瓦岗军的基本情况，免得好朋友日后跟这些人打交道时吃亏。听见程名振追问，立刻收起笑容，郑重解释道：“实际上，今日的瓦岗军和原来的瓦岗军有很大差别。在李密上山之前，瓦岗军规模一直很小，但士卒训练有素，和你的锐士营一样，走的都是精兵路线。因为守着个运河，他们时常能截获各地运往东都的粮食和财帛，所以规模虽然小，山上却很富足，名气也很大。朝廷那边，一直将其视为心腹大患。而徐茂公、程知节等人又都有勇有谋，多次打败前来进剿的官军。因此河南各地的江湖同道提起瓦岗军来，亦是非常敬服！”

    这和程名振对瓦岗军的印象差不多。他不清楚的是李密上山之后的变化。按道理，以瓦岗军的名气和实力，完全不需要再弄个李密来做招牌。此人根本就是个祸害，跟谁害谁，招他上山绝对是引火烧身之举。

    没等他把心头的疑问提出来，王二毛已经低声做出了解释，“徐茂公擅于用兵，但性子有些孤傲，不擅长也不喜欢曲意逢迎。瓦岗军名头大了，翟让就想做些离奇之举，可那些荒唐的命令没传下去之前，十有会被徐茂公劝阻掉。久而久之，翟大当家心里也就不痛快了，总想着找个有本事有名望的人来制衡徐茂公一下。”

    “原来是这样？我说李密怎么会上了瓦岗山。”程名振摇头苦笑，心中对徐茂公的遭遇好生同情。这就是替人做臂膀的必然下场吧？如果顶头上司不具备足够宽阔的心胸，臂膀再重要，关键时刻也不惜来个壮士断腕。

    见程名振的笑容里透着几分苦涩，王二毛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叹息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翟让造反之前本是个狱卒，见识和气度比咱张大当家略强一些，但也强不到哪里去。他本想着扶一个没有根基的李密起来，必然比徐茂公更好控制一些。谁料李密上山之后，立刻打着瓦岗山的名头大撒英雄帖。短短几个月，便将三山五岳的兵马招揽了十几万来入伙。待众人到了山上后，又不肯交给徐茂公整训，而是以此为依仗，跟瓦岗山原班兵马分庭抗礼。一来二去，索性连翟让的帐也不买了！”

    “那徐茂公也能容得下他？”程名振眉头一皱，大声问道。受师傅段瞎子的影响，他对李密成见颇深。如果换了他自己在徐茂公的位置上，恐怕早把李密一刀剁了，怎肯留着此狼子野心的家伙，看着他日日糟蹋自己辛辛苦苦创建的基业？

    “不容又能怎样？”王二毛看了程名振一眼，老气横秋地反问。“有李密在头前挡着，翟大当家反而不再将徐茂公视作眼中钉。如果驱逐了李密，大权独揽的话。翟大当家还不把矛头又冲向他么？届时，要么他杀了翟让，背上杀主夺位的骂名。要么他被翟让杀了，尸骨无存。哪里还有更好的选择？”

    这际遇，恐怕比程名振在巨鹿泽还尴尬几分！一时间，听和说话都觉得凄凉起来，默然无语。呆呆地想了好一会儿心事，程名振才又恢复了几分精神，喘了口压抑的粗气，苦笑着感慨：“我原来听说瓦岗寨豪杰辈出，还以为是个可容身之所。如果不是碍着李密，说不定今晚就答应了房某人的邀请。谁料……，盛名之下，其实竟不堪如斯!”

    “一炉香而已！”王二毛苦笑着摇头。

    “一炉香？”程名振茫然不解。他现，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好朋友王二毛身上变化极大。很多地方令他都感到十分陌生。但想想王二毛在一年多来经历的那些事情，这些变化也就可以理解了。

    “就是看上去烟雾缭绕，热气腾腾。实际上遇上些风吹雨打，也就散了！”王二毛冷笑着，恨铁不成钢地解释。

    “那你还赖在那里不早些回来？”

    “瓦岗寨虽然是一炉香。但里边的很多人，却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只不过，他们没跟对人！就是你说过的那句话，什么来着其时，不得其主。”王二毛看了看程名振，若有所指。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程名振心里好生迷惑。这是民间传言中，诸葛亮被刘备三顾茅庐请出山时，隐士司马徽对他的评价。但因为其文辞过于深奥，自己根本没与王二毛解释过。

    正惊疑间，又听王二毛低声说道：“在这乱世，要么有本事自己干，要么跟对了人。否则，找一个辅不起来的阿斗保着，早晚得把自己给累死。”

    这已经是非常明白地提醒好朋友不要跟张金称一条道走到黑了，程名振心里明白，嘴上却顾左右而言他，“你说瓦岗寨藏龙卧虎，究竟是怎么个藏龙卧虎法。那徐茂公又是什么来头？程知节、单雄信为人怎样？怎么个有勇有谋法？”

    “徐茂公是富商徐盖之子，跟你一样，打小就熟读兵书。”王二毛想了想，笑着介绍。“他年青时曾经游历塞外，在一个部落里帮人练兵打仗，对骑兵战术掌握颇深。论武艺么？可能比郝老刀还高些，毕竟是巨富人家的孩子，请得起好师父！”

    在这一点上，徐茂公就比程名振幸运了。程名振是幼年突遭横祸，家道从小康转瞬变为赤贫。所以基础打得虽然牢靠，后续培养却无法跟得上。而徐茂公的父亲徐盖至今还是大隋数得着的富商。真不知道家中出了这样一个绿林豪杰儿子，徐盖用什么手段逃过官府追究的？

    无论如何，穷文富武，这句话总有几分道理。自魏晋以来，十八般兵器中，威力以长槊居。而一杆好的长槊，价值往往高达几十贯到数百贯。没有一定家底做后盾，甭说请名师指点了，就是置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大可能。

    所以江湖上有句传言，三国名将关羽关云长肯定是野路子出身。因为其成名兵器冷艳锯乃是一把长柄大刀，不是世家子弟惯用的铁槊。反而被民间视为杀猪汉子的张飞，家道必然非常殷实。因为其手中所谓的丈八蛇矛，其实就是一柄造型怪异些的长槊，只不过韧为波浪形，不像普通长槊那样剑刃般笔直而已。

    “他用的是折枝槊！掌握得极其娴熟，战场之上，一般人根本无法近身。”仿佛猜到了程名振心里正嘀咕什么，王二毛笑了笑，给出了一个意料中的说明。“不过他也用不到自己上阵厮杀，程知节和单雄信两个早把这些差事包揽了过去。那程知节在谋略方面比徐茂公不如，但武艺高出其远甚。平素用的是一杆铁脊槊，整个瓦岗山都找不到对手。至于单雄信，使得是一柄三股鎏金槊，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万人敌！”

    折枝槊和铁脊槊，都是马槊的一个变种。前比普通马槊略长，需要掌控之人具备非常灵活的身手和快捷的反应度。后与普通马槊的区别是槊刃宽大厚重，需要掌控之人拥有过人的膂力才能挥出其威力。而第三种，则属于槊与叉的混合体，使用起来威力巨大，但对使用的体力和身手要求更高。如果掌握得不足够娴熟，战场上反而容易被敌人用兵器挂住，成为自身的累赘。

    一边在心里想着几种兵器的模样，程名振一边将瓦岗军三员悍将与自己身边熟悉的人相比较。比来比去，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单纯以武力而论，巨鹿泽群雄照着瓦岗群英差距甚远。张金称麾下，武艺最高的人就是郝老刀。而郝老刀是江湖镖师出身，双刀挥舞起来泼水不透，极其适合于江湖争锋。但两军阵前，对方带着数十骑持槊冲来，郝老刀这边先在兵器长度上就要吃个大亏。至于程名振本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斤两。仗着年轻体力好，反应迅捷，勉强能对付住郝老刀，换个真正武艺精熟的，恐怕几个回合之内便要被打回原形。

    将来假若真的跟瓦岗军起了冲突，洺州军这边恐怕只能靠战阵配合弥补自身的不足了！虽然那也许是永远不可能生的事情，但程名振阻止不了自己去想像。他毕竟还是个年青人，再稳重，也会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况且今天刚刚拒绝了房彦藻的拉拢，谁知道对方日后会不会因为怀恨在心鼓动瓦岗军找上门来？

    “短时间内，瓦岗军应该无力向北扩张。所以你暂时不必担忧，我也不希望你跟李密等人走到一处去！”王二毛又是抢先一步，早早地给出了程名振想要的答案。

    “你小子怎么变得这般聪明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妖怪附了身。”被好朋友一语戳穿心事，程名振忍不住笑着抗议。

    “一夜之间，两世为人！”王二毛笑了笑，感慨地说道。

    “德行！”程名振笑骂。以五百轻骑单挑大隋名将卫文升所部上万大军，恐怕做出决定之时，二毛已经把他自己看成了死人。程名振理解好朋友当时的心境，所以很自然地就“明白”了两世为人这句话的含义。黄河岸边，二毛算死了一回。绝境中被预想不到的人所救，又算活了一回。生生死死走过，想必无论是谁，也都会脱胎换骨吧？

    “说真的，我不管你跟李密有什么过节。但我真的希望你，别跟李密搅和到一起！”王二毛笑了笑，再次郑重提议。

    名振轻轻点头，接受了朋友的好心提醒。“那你呢，欠了瓦岗山那么大的人情，日后拿什么还人家？”

    “看情况呗！”王二毛瞬间又回到了原来那幅大咧咧的模样，笑着说道。“总不能为了还人情，就把弟兄们的命全搭上。”

    “还有！”他看着程名振的眼睛，继续道：“你也一样，别跟着张金称了，不值得！”

    “我也知道不值得！”程名振幽然叹了口气。他不想面对这个话题，却始终没能绕开，“但巨鹿泽扩张得太快了，张大当家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横扫清河全郡。如今他后路未稳，却又急着去攻打信都。一旦出现差池，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那你还要出兵？”王二毛听得直皱眉，“当年的人情，咱们还没还够么？”

    “一旦他战败，我怕战火立刻烧到我自己家门口！”程名振先摇摇头，然后又无奈地苦笑，“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总不会错的。”

    看得出来，程名振一直在深深地担心着什么。可王二毛刚刚从河南返回，对河北各地目前的局势两眼一抹黑，根本无法给好朋友排忧解难。他知道自己劝阻不了程名振，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也得仔细准备妥当了后再动身。总不能连自家后路都不顾，就急匆匆冲上去替别人卖命！”

    “其实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准备出兵。今天的消息传来，只不过让出兵时间提前了几天罢了！”程名振点点头，低声解释。“武阳郡那边，魏德深和元宝藏两人最近弄得很不愉快，所以即便我不在，他们也未必会把握在住机会打过漳水。原先我本来打算让鹃子和葛生两人守家。既然你回来了，就留下帮着你嫂子守家吧。我去信都，先帮张金称打几场痛快仗，把他心中的戾气化掉。然后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劝他回头稳固后方！”

    “我跟你一道去！”王二毛立刻拒绝了程名振的提议。“在瓦岗寨内营住了这么长时间，我也学了不少东西。跟着你，说不定能帮上点忙，不像原来那样只会拖后腿！”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名振如果拒绝，必然会伤到好朋友的自尊。他只得点点头，笑着应承，“也好，咱们两个有段日子没一块打仗了。不过这回，仗可能要打大。我听说，雁门之围解除后，朝廷把不少名将都派到地方上来。张大当家此时还不知道收敛……”

    “名将能怎么样，又不是没见过？”王二毛高兴起来，立刻原形毕露。“一块去，咱们会会那些名将去。如果张金称想对你不利，我还能帮你一把！”

    二人相视微笑，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当年一起跃下馆陶县残城，走向张金称大营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们，心中也是同样的坦诚，几年过去了，回忆渐渐模糊，温暖却还依旧。

    下节预告：张金称不幸遇到了命中克星。李旭对程名振，谁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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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 （十一 下）

﻿    第三章朝露（十一下）

    第二天，程名振安排了五十名弟兄护送谢映登和房彦藻南返，然后便命令各营兵马整队，准备出。房彦藻知道程名振早已将洺州军打造成了铁板一块，自己即便于此地逗留的时间再长，都不可能完成李密交给的任务，所以也不多叨扰，向程名振道了声谢，悻悻上马。

    谢映登却不愿意就这样空着两只手回瓦岗交差，先跟房彦藻等人走了几步，然后又突奇想，拨转坐骑跑了回来，冲着程名振等人抱拳施礼，“反正王德仁那边也没我什么事情做，不如我跟着你们一道去信都转转？谢某自信武艺还过得去，临阵厮杀，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儿小忙！”

    程名振没想到这翩翩公子哥居然如此难缠，楞了一下，笑着拒绝：“先前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呢，哪敢再多劳烦谢将军！两军阵前，刀剑无眼，一旦害得你受了伤，今后我等就更难跟瓦岗山交代了！”

    “哪就那么容易受伤了。你放心，我不给你添乱就是！”谢映登马打盘旋，一边四下张望，一边给自己寻找留下的机会。“不信你可以问王统领，我的身手到底怎样？”

    “你瓦岗小谢的武艺自然是没得挑。不过要跟我们一道，就得听小九哥的将令行事！”王二毛白了谢映登一眼，笑呵呵地接茬。

    经过昨晚他的介绍，程名振已经知道谢映登与李密等人并非一伙儿。再加上对此人颇有好感，因而犹豫了一下，点头应允：“好吧，那你赶快去换身铠甲。让二毛带着你去库里找找，看有没合身的。战事紧急，我们半个时辰后必须动身！”

    “不必，我随身带着自个的家伙事呢！借间换衣服的屋子即可。”谢映登见自己的图谋得逞，笑呵呵地回了一句。随即，他把右手食指放在口中，出一声唿哨。原本跟在房彦藻等人一道的队伍内，立刻有一匹青灰色空鞍骏马撒着欢跑了过来“二毛兄弟，烦劳给领个道！”谢映登又提了个微不足道的请求，拉着两匹坐骑跟着王二毛去远。片刻之后，两人又并络回转，均是顶盔贯甲，浑身上下收拾了个整整齐齐。

    王二毛的全身甲胄都是临别时瓦岗徐茂公所赠，做工十分精良，给其平添三分英气。在他旁边的谢映登则穿了一身暗灰色的柳叶甲，带了顶乌银盔，再加上**的青云璁，掌中的折枝槊，看上去更是干净利落，玉树临风。

    随同杜鹃前来给程名振送行的女兵们原本以为世间已经找不到比程名振更为英俊的美男子了，一见谢映登，双眼立刻开始闪亮。她们都是江湖女儿，根本就不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实感觉。远远地看了一眼没看够，便凑近了仔细观看。有些胆子大的甚至伸手扯上其他没注意到的女孩子，一道笑呵呵地围拢过来。

    谢映登于两军阵前，对矛丛箭雨向来无所畏惧，此刻却楞被女孩子们辣的目光给看红了脸。赶紧找了个由头，提着槊向骑兵队伍中扎去。惹得背后笑声一片，银铃般此起彼伏。

    趁着大伙的注意力全被谢映登和众女兵们吸引走的功夫，程名振低下头来，冲着杜鹃小声叮嘱道：“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你和岳父帮我守好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记得及时跟我联络！“

    鹃点点头，温柔地回应。

    “很多人慕名前来投奔张大当家，为了不寒大伙的心，他也会慎重待我！”程名振笑了笑，继续安慰妻子。

    鹃依旧是用一个字做答。双目当中汪洋一片，脸上却始终带着坚强的笑容。

    夫妻两个成婚以来，一直聚少离多。也就是跟张金称分道扬镳后的这半年里，才高高兴兴过上了几个月平安日子。可安宁的日子总是过得比平常快，眨眼之间，丈夫又要跟人拼命去了，做妻子心中不愿意，却不能如寻常女人那般扯紧他的胳膊。几千双眼睛看着呢！为了军心和士气，心里即便再不舍得，眼睛中也不能有泪落下来。

    这番小女儿姿态很快就落在了王二毛眼里，为了缓和气氛，他轻轻咳嗽一声，然后打马凑将过来，笑着打趣道：“嫂子放心，有我在呢，保证把个大活人完完整整给你送回来！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咱们……。”

    三个人本来是笑闹惯了的，以往王二毛上前耍嘴皮子，肯定要被杜鹃反唇相讥。谁料这次杜鹃居然没有跳起来收拾他，而是退开半步，郑重地蹲身施礼，“那就有劳叔叔了。到时候嫂子我会准备好酒菜，给你们哥两个接风洗尘！”

    “啥子！”王二毛一吃惊，家乡话都冒出来了。习惯于杜鹃策马扬鞭形象的他，哪受得了这份大礼，赶紧滚鞍下马，伸手欲搀，又猛然意识到男女之妨。红着脖子侧开半步，拱手回应：“嫂子，嫂子，你可别吓唬我。你放心，如果小九哥被擦破一点儿油皮，我肯定没脸回来见你！”

    “走吧，教头用得着你保护么？！”有人在他身后踢了他一脚，善意地替他解围。王二毛跌跌撞撞地跑开几步，然后拉住坐骑的缰绳，默然回头。他看见杜鹃仰着脑袋，又对程名振叮嘱了几句。而程名振则笑着点头，然后毅然拨转坐骑。刹那间，整支队伍都开始移动。长矛和步槊组成丛林，遮断送别的目光。

    杜鹃好像一直在站着。王二毛心里清晰地意识到。忽然间，他现自己的心被针扎了一下，记忆深处仿佛又闪过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已经尽力去忘记了，却始终没忘掉。如果她还活着，也会和鹃子姐这样坚强地为我送行吧！他想，心中涌起一丝甜蜜的痛楚。也许是同样是为小九哥送行，而不是我。

    大军迤逦而行，很快把送别的人影抛在了苍黄色的原野之后。他们在上午跨过清漳，傍晚跨过运河，在清河郡的清源县附近宿营。第二天早晨，天空中开始飘下小雪，开始很稀，落地即化。然后变得又冷又密，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程名振也没有命令队伍停下来等待雪停。他只是增加了沿途休息的次数，每当队伍停顿下来，都命令伙夫给众人熬上几锅热气腾腾的姜汤驱寒。如是在泥浆中又滚了一整天，第二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队伍终于进入了青阳城内。

    此城早已被张家军扫荡过了，城中十室九空。负责留守的小头目看到洺州军的旗号，赶紧迎上前来，安排大伙到民居中休息。又是送米，又是送柴，伺候得非常周到。问及张金称所部主力的位置，却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头绪来。

    “大当家没有消息给你等么？他最后一次向你下的那道命令，信使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的事情，距离现在多久？”程名振被小头目遮遮掩掩的模样弄得很不耐烦，板起脸来质问。

    虽然已经跟张金称分道扬镳，他头上毕竟还挂着巨鹿泽九当家的名头，因此对方也不敢将其得罪太死。犹豫了片刻，很为难地说道：当家最近一次给我下命令时，人还在漳南附近。那是在七天前，算上信使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应该是九天或十天前，他还在清河境内。”

    “什么命令？没让你带人前去汇合么？”程名振皱了皱眉头，继续追问。依照当年他在巨鹿泽时定下的规矩，行军打仗时，一定会留下得力部属稳固后方。不给敌人可乘之机，同时也能保障前后方消息能及时传递。显然，张金称已经把过去的规矩统统抛在了一边，这么大个青阳城，留守的喽啰却只有一百多人。带队的还是个蠢汉，问十句话九句说不清楚。

    有。大当家只是让我想办法再征集些粮草！抓紧时间给他送过去！”小头目嘴巴一咧，满脸委屈，“九当家，不是小的不尽心。你看看，这青阳城哪里还可能凑出更多的军粮了啊。您如果遇到大当家，千万替我求个情。我可是尽了全力了，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抗命啊！”

    “知道！”程名振最烦这种没骨头的家伙，又见问不到自己需要的消息，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下去休息。那小头目歪着身子向外蹭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又掉头跑了回来，闯到程名振跟前，“扑通”跪倒，叩头哀求道：“九当家千万替我说句公道话啊。自从您走了后，大当家的脾气一直不好。如果他以为我抗命不尊，肯定会活剥了我！呜呜……”

    着话，偌大的男子汉竟哽咽出声。王二毛再也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一把将此人拉起来，恶狠狠地训斥道：“看你那点出息。耸包，真给巨鹿泽丢人。大当家怎么就那么凶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

    “大当家，大当家真的是凶得厉害啊！”小头目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告诉，“这半年，他杀了多少人啊。老兄弟们都怕得要死。王堂主，你可是没见过啊……”

    “没事，我帮你说情。我的军粮还够，可以分一部分给大当家！”程名振无法再继续听下去，铁青着脸答应。

    头目的话里虽然没有他需要的消息，但至少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张家军因为盲目扩张，粮草压力极大。第二，张金称又恢复了其凶残好杀的作风，或说，那是他的本性，一直没变过，只是在某段时间做了些收敛罢了。

    听闻程名振肯帮忙，小头目感激泣零。不管王二毛如何阻止，硬跪下给程名振磕了个头，然后爬起来，一边后退一边试探着道：九当家当家这次回来，就不再走了吧？”

    “什么意思？”程名振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道。

    兄……”小头目支吾了一会，终是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说道：“弟兄们都，都说，九当家在的时候大当家脾气最好的时候。假若当初您不离开，也许大当家变得没这么快。其实大当家也未必真的舍得你走，如果你能回来的话，想必，想必他心里会高兴得很！”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程名振笑了笑，不置可否。如果当初留在巨鹿泽，恐怕早就被张金称给宰了吧？他知道那几乎是命中注定结果，但这些话，没必要每个人都说上一遍。自己看清楚了，自己及时地逃开了，也就足够了。

    头目见劝不动程名振，也不敢再劝，施了个礼，怏怏地退了下去。屋子中的气氛立刻变得有些严肃，谁都明白，张家军眼前看上去声势浩大，实际上却已经成了空壳子。一旦遭遇挫折，恐怕连脚跟都难以在清河郡站稳。

    谢映登是个客将，本不该多插嘴。但不忍看到大伙神情如是严肃，咳嗽了几声，笑着建议，“眼下咱们即便冲到最前方去，也未必能帮上多大忙。稳妥起见，不如着手将附近的几个县城巩固住……”

    “这附近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程名振摇头打断。“咱们的兵本来就少，分散开后，恐怕更起不到什么作用。”

    “倒也是，我失策了！”谢映登想了想，爽快地承认错误。“那就多派些斥候，盯紧了周围的动静。不但官府那边要盯，其他绿林豪杰那边也要盯！”

    程名振点头接纳，立刻着手加强周围的警戒。同时派了一小队人前往清河与襄国两郡的交界，重新检查运河与漳水上所有桥梁情况。待把后路谨慎地安排妥当了，外边的雪也晴了。又赶了个大清早，洺州军拔营启程，继续向北杀去。

    一路上，村庄堡寨多数都变成了废墟，劫后余生的百姓们躲在草丛中，望着过路的兵马，满眼怨毒。偶尔也能遇到几座幸存下来的庄园，都是青一色的石头墙，雕楼上隐约闪烁着强弩的寒光。见到洺州军的旗号，他们立刻用绳索坠下粮食、干肉和铜钱。算作犒军之资，宁可倾家荡产，也请好汉们早早地上路。

    除了无家可归的百姓外，途中最常遇到的，便是一伙伙打着各色旗号，前来投奔张金称的绿林豪杰。说是前来投奔，他们却不急着向北赶路，而是把张家军曾经洗劫过的村寨，再像梳头一样再度搜检一遍。把最后的一点点粮食和财产也夺走，背后留下一地的绝望。

    看到洺州军，这些绿林豪杰们的眼神很是尴尬。他们不敢当着程名振的面儿抢劫，却也不愿意白白错过打秋风的机会。好在程名振急着赶路，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叫过几个头目，问了问张家军的可能位置，然后自顾去了。

    根据沿途豪杰的指点，跨过转头向东的漳水，进入信都郡之后，大伙终于得到了张金称的确切位置。“就在一百里外南宫城附近，有可能继续向北追下去了。张大当家命我等去攻打渝县，拿下县城，取得军粮后再前去跟他汇合！”被拦住去路的悍匪雷万年很不耐烦地介绍。

    在他眼里，此刻满身泥浆，疲惫不堪的洺州军根本就是来分好处的。张大当家麾下二十万众，随便哪一哨兵马不比眼前这伙气势足？要打仗，还用得上他们？有三山五岳的豪杰就够了，冲上前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敌军活活淹死。

    “请问雷寨主，张大当家前几天不已经杀到长乐城下了么？”程名振装作没看见对方脸上的不耐烦，恭恭敬敬地求教。

    “还不是那个杨白眼？打仗不行，跑得可怪快的。长乐城外，被咱们冲上前去，顷刻之间便打了个唏哩哗啦。他一看事情不妙，不敢往北去投衡水河，掉头又往南下去了！”雷万春又扫了程名振等人一眼，得意洋洋地教训。“如果你们早来一步就好了，早来一步，堵住南宫那边的官道，杨白眼就被咱们活捉了！”

    “可惜我等来得太迟，没见到雷寨主的雄姿！”谢映登接过话头，非常认真地拍了雷万年一记马屁。雷万年被拍得筋酥骨软，笑了笑，咧着腮帮子回应道：们现在来得也不算太迟。打下长乐后，张大当家就要正位称帝。你们赶上去，说不定也能捞个将军当当。”

    着话，他又望了一眼程名振头上的旗号，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很诧异地反问：“洺州军？哪个洺州军？莫非你们是程名振的部下？”

    “正是！”程名振笑着点头。

    看我这眼神儿。”雷万年好生尴尬，连连拍打自己的脑门。他是两个月前才带着部众投奔到张金称麾下的，无论是资格，还是声望，都远不如程名振。猛然觉自己在鲁班面前耍了小半天斧子，不禁心虚异常。将脑门都拍红了后，才讪笑着建议：我就不耽误几位好汉爷赶路了。我奉命去打，打渝州，得赶紧着，大当家等着我的军粮呢！”

    程名振挥手与对方告别，然后调转队伍，直奔南宫城。凭着几年来领兵打仗锻炼出的直觉，他认为杨白眼带着张金称在信都郡南部兜圈子，恐怕不仅仅是慌不择路那么简单。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自己如果去得晚了，也许就来不及提醒张金称注意。

    心中越是急得火烧火燎，程名振越不敢催促弟兄们加快脚步。战场就在眼前了，一旦局势对张家军不利，疲惫不堪的援兵肯定无法力挽狂澜。这样想着，他走走停停，每行进十余里都要带住坐骑整顿队伍，同时将骑兵们全部当斥候撒出去，分头探听附近的军情。

    又走了堪堪一整天，马上要抵达南宫城外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消息。张金称正带领大军与一支来历不明的人马厮杀，战场形势十分严峻。

    “谁的兵马，多少人？什么时候开战的？”程名振大吃一惊，拉住斥候的马缰绳追问。

    “不清楚！刚刚开战！”临时改行做斥候的骑兵气喘吁吁地汇报。“雄校尉已经带人靠近了打探了，让我先回来报信。他说，请您立刻原地结阵，以免被败兵冲乱队形！”

    “什么话？”洺州军宿将张瑾非常不满地呵斥。“他怎么知道张大当家要败。不是刚刚开战么？”

    “说清楚点儿！”“你到底看清楚没有？”“别乱给人下咒！”众将士眼下虽然脱离了巨鹿泽，心头毕竟还念着几分香火之情，很不满意斥候胡言乱语，七嘴八舌地质问。

    临时改行做斥候的骑兵被大伙训得眼睛都红了，抹了把汗，梗着脖子犟嘴：“张大当家的帅旗都被人冲倒了，能不败么？嫌我没看清楚？你们也有马，自己去看啊！”

    “臭小子，脾气还挺大！”王二毛冲出队列，伸手给了对方一个脖搂，随后，他双腿一夹马镫，“我去看一下，老雄是我的人，很沉得住气！”

    话间，远处已经有溃兵出现。先是零星几十个，然后是几百，几千。一个个如遇到鬼怪般，哭喊着向这边逃了过来。

    这情况，已经不需要王二毛再去细看了。程名振当机立断，大声喝道：“列阵，步槊手、盾牌手上前，定风锥！”

    “列阵，步槊手、盾牌手上前，定风锥！”亲兵们扯着嗓子，将命令传到全军。然后吹响号角，一遍遍重复，“呜呜，呜呜，呜呜呜……”

    定风锥乃是步卒受到骤然袭击时所常用的一种应急队列。由前到后呈一个钝三角型，正面有锋，可以分解冲击的压力。转眼之间，训练有素的洺州军已经完成了队形变换，程名振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令旗，大声喊道：“槊锋向前，弓箭手，阵前五十步封锁。敢闯阵，一概射杀！”

    “呜呜，呜呜，呜呜…….”残酷的角声，将血淋淋的命令传了下去。军阵前方立刻长出了数以百计的槊锋，宛如一支支呲开的狼牙。羽箭破空，将阵前五十步范围迅覆盖。亡命奔逃的溃兵猝不及防，被硬生生射翻了一大片。

    “齐声喊，两侧分散，敢直冲军阵理会眼前翻滚挣扎的溃卒，程名振继续号施令。

    “散开，散开到两侧去，敢直冲军阵亲兵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提醒。

    无需他们再强调，血淋淋的现实横在面前，溃兵们再也不敢靠近军阵半步。好在他们的人数还不算多，来得及改变方向。呼啦啦分作两股人流，绕向洺州军两翼而去。

    见到溃卒开始分散，程名振长出了一口气，低声下令：“让他们到咱们身后，重新集结！准备反击！”

    “到洺州军身后结阵，九当家来了，你们怕什么？”亲卫们齐声高呼，试图稳定溃卒的情绪。

    “结阵，跟在洺州军身后，看看情况再说！”王二毛、谢映登等无法在军阵中挥作用的人纷纷出马，主动承担起收拢溃卒的作用。

    可惜败兵之中，大多是张金称最近几个月才招揽来的新锐，根本没跟程名振并肩作战过，所以也不会因为几句话而重新振作。大多数人绕过洺州军后，立刻向更远的地方逃走。只有极少数，十成之中不到一成的喽啰，慢慢地停住脚步，站在洺州军背后观望。

    王二毛气得两眼冒火，抽出刀来就要杀人立威。谢映登用长槊拦住了他，摇头苦笑：“你能追上几个？胆子都吓破了的，即便强留下来，敌军一冲，立刻再次溃散，反而影响了咱们的士气。要走尽管让他们走，能主动停下来的，方为可同生共死之士！”

    王二毛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谢映登的话有道理。所以也不再阻拦别人逃命，只是匆匆地将停下来的人收拢成一队，跟在洺州军身后集结成方阵。

    当他焦头烂额地忙完这些后，第二波溃兵已经又败到了眼前。比刚才那波人数更多，秩序更加混乱。以至于程名振下令连放了三波箭，才用鲜血和尸体稳住了阵脚。溃兵们带着恐惧和怨恨向两侧奔逃，洺州军将士则带着自豪和紧张，集中目光，从人逢里朝正前方张望。

    低沉的阴云下，他们看到了潮水般的人流，全是溃兵，像群鸭子般，惨叫着朝自己退来。“雄阔海，雄阔海！”有人低声惊呼，从人群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雄阔海是跟随王二毛从瓦岗军回来的勇士，虽然跟大伙接触的时间极短，但很多人已经见识过了他的惊人膂力。

    即便如此一个能力举两头石狮子的壮汉，也被人流冲得无法带稳坐骑。跟在雄阔身边还有二十几号骑兵，都是洺州军的士卒，都被乱军携裹着，犹如一团洪流中苦苦挣扎的蚂蚁。

    眼看着雄阔海等人再挣扎下去，就要被自家弟兄给活活踩死，程名振咬着牙下令，“段清，带三百弟兄，把他们接过来！”

    清大声答应，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弟兄们，跟我来！”

    他的本部弟兄立刻跟上前去，在行进中重新建立一个完全用盾牌和横刀组成的锥形进攻阵列。逆着人流，硬用盾面和刀锋开出一条血淋淋的通道，挤到了雄阔海身边。

    “雄大哥，跟我走！”上前扯住对方的马缰绳，段清大声喊道。

    的！”雄阔海满脸地不甘心，骂骂咧咧。方才，他根本没凑到张金称的本阵前，大军便已经开始溃败了。同去的弟兄折损了十几个，没一个是死在敌人手里，全都是被自己人撞下坐骑后又踩成了肉酱。

    “快走，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刻段清已经顾不上再想着如何挽回败局，而是只希望救出自己认为该救的人。所谓兵败如山倒不过是如此。任何试图拦住山崩的人，往往会都被压在泥土碎石之下。

    雄阔海也知道大势已去，又骂了几句，带着骑兵跟在步卒身后，缓缓地推向洺州军本阵。这么大一座军阵，溃卒们不可能看不见。但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取胜的信心和愿望，只是麻木地绕开军阵正前，避免被程名振当场下令格杀。绕过之后，便继续狼奔豚突而走，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来了，能让张家军怕成这个样子？程名振又惊又愧，百思不解。印象中，即便当年遇到王世充的偷袭，巨鹿泽也没败得这般狼狈过。虽然眼前的张家军已经不是当年的那支张家军，但人数和装备方面，却都丝毫不逊于前。

    正当他一筹莫展间，第三波溃兵已经败到了近前。这波溃兵是货真价实的张家军，虽然一样是溃逃，但偶尔互相之间还能照应一二。透过重重人群，程名振看见了六当家孙驼子被五当家郝老刀夹在腋窝下，一道逃命。不时有郝老刀的亲兵回头结阵，试图为主将争取更多的逃命机会。但或是被溃卒冲散，或是被敌人当场格杀。

    到了此时，洺州军众将士才有幸看到了敌人的真面目。只见他们从头到脚都披着铠甲，手中持着长长的马槊，十几人分成一小队，虎入羊群般在溃卒中肆意纵横。没人能阻挡他们的去路，即便是曾经受过程名振训练的张家军锐士也不能。失去了统一指挥的锐士就像砧板上的鱼一样，被人手起刀落便砍成了两段。根本没有力量还手，根本给对方造不成任何威胁。

    那是一群货真价实的老虎，隔着很远，你便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出来的凛然杀气。他们根本没将对手放在眼里，随便起一次冲击，便能在张家军当中撕开几道血淋淋的大口子。而没被他们穿在槊锋上的大部分喽啰都只敢庆幸自己逃过了劫难，却不敢转身迎战。有人甚至明明听到马蹄声就在自己背后了，近在咫尺，却丝毫不敢回头。

    简直是奇耻大辱。一种从没有过的屈辱感从头顶一直流向程名振的脚底。虽然他曾经很瞧不起张金称这些绿林同行，但毕竟，双方曾经长时间并肩作战过。郝老刀，孙驼子的麾下，还有不少他辛苦训练出来的锐士。而现在，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锐士却被人像杀羊般，在他眼前肆意屠戮。

    同样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的还有王二毛和谢映登等人。他们不需要像程名振这样，无论心里受到多大煎熬也要苦苦忍耐，稳住阵脚，守住大伙逃生的希望。他们主动向程名振请缨，带领两百生力军迎了上去，一伙接下郝老刀，一伙直奔嚣张的强敌。

    “二毛，别去，你不是对手！”郝老刀缓过一口气，立刻将孙驼子交给谢映登，自己挥舞着双刀前去支援王二毛。没等他靠近，王二毛已经被敌军逼得节节败退，完全靠一股子傲气支撑，才勉强没加入溃兵的行列。

    “有本事冲老子来！”怒吼一声，郝老刀挥刀冲入敌军当中。两名骑兵先后被他砍落马背，他附近的敌军小队立刻停止了对王二毛的追杀，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拨转坐骑。

    来自塞外的高头大马出凄厉的长嘶，骤然加。一杆丈八长槊，直奔郝老刀前胸。郝老刀用左手兵器奋力向外一击，将长槊荡到了一边，右手借战马的冲击度横扫。这一招，几乎是十拿九稳。但对手就在刀锋及体前突然侧开身，躲过了郝老刀的必杀一击。随后，此人根本不回头恋战，从郝老刀身边急冲而过，长槊挥舞，将刚才受到的窝囊气全撒在附近的巨鹿泽喽啰身上。

    溃卒们惨叫连连，在槊锋尸横遍地。郝老刀厉声咆哮，却无法追上前将对手力劈马下。就在第一名骑兵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第二名骑兵已经冲到了他眼前。还是毫无花巧的当胸一刺，还是仗着兵器长度制造的距离侧身一闪，还是把剩余的怒气全撒到了喽啰兵们身上。而郝老刀却不得不振作精神，迎接第三杆刺到身边的长槊。

    转眼之间，已经有五、六名骑兵与郝老刀交上了手，其中一人因为身法稍欠火候，被郝老刀扫下了坐骑，生死不明。剩下的却连个油皮都没伤着。而武艺精熟的郝老刀却被累得气喘吁吁，再坚持下去，十有要晚节不保了。

    “鸣金，把所有人撤下来！”程名振在远方看得真切，知道再打下去也没什么便宜可占。立刻命令亲兵出信号，召唤王二毛和郝老刀两个并入本阵。

    清亮的锣声响起后，王二毛抛弃了对手，拨马逃了回来。郝老刀不甘心地冲着敌军骂了几句，也虚晃一刀，闪出战团之外。此刻，与他们纠缠的官军也现了程名振的队伍。居然丝毫不觉得紧张，与羽箭射程之外从容地调整策略，不再肆意砍杀张家军溃卒，而是尽量将溃卒们驱赶成团，一团团逼向洺州军本阵。

    也就是这种百战精锐在一瞬间才能想得出来驱赶溃卒冲阵的计策。换了别的队伍，即便军官能想得到，底下人亦未必有本事贯彻执行。程名振看出情况对自己一方不利，赶紧敲响战鼓，试探着向前逼去。队伍刚刚开动，敌军倒没做出任何反应，站在队伍后观望的溃卒们却吓得呼啦一下，奔逃殆尽。

    “长槊手，大步向前。弓箭手，正前方八十步，行进间漫射！朴刀手，护住队形。骑兵扯向两翼警戒…….”不管绿林同行们怎样四散奔逃，洺州军都有条不紊地执行了程名振的将令。伴着沉闷的战鼓声，他们用槊锋和羽箭在自己人中间开出道路，缓缓向敌军压去。

    正在组织手头兵马驱赶溃卒冲阵的隋军小将没想到绿林豪杰当中居然还有胆敢跟自己硬碰硬的，忍不住楞了一下，旋即在脸上露出了佩服的笑容。“调整队形，锋矢阵，杀穿他们！”听声音，此人年龄不大，命令中却透着身经百战的果决。

    二百多名武装到了牙齿骑兵缓缓在此人身边聚集，缓缓汇聚成了一支长箭。锋矢向前，笔直地迎向洺州军逼过来的大阵。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仿佛有人在关切地呼唤。刚刚动的隋军小将看了洺州军一眼，撇了撇嘴，“算你们走运！”丢下一句骂声，不管对方能否听见，他毅然拨转坐骑，向号角响起处奔去。沿途又遭遇无数溃退下来的绿林豪杰，其中不乏可以换取战功的大鱼。他们却策马而过，仿佛对送到手边的战功视而不见。

    如此进退有矩的官兵，虽然是敌人也令人钦佩。见对方奉命回撤，程名振立刻改变战术，将自己的队伍也停了下来。没等他顾得上擦拭额头的汗水，获救的孙驼子和郝老刀两个已经互相搀扶着跑到近前，一边喘息，一边大声恳求：“小九，赶快，赶快想办法救救大当家，想办法救救大当家！”

    程名振也正急着找张金称，以便问明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怎地输得如此狼狈，如此混乱？几乎在郝老刀等人开口的同时，他大声问道：“大当家在哪里？对面到底是谁？”

    “大当家？”孙驼子和郝老刀茫然四顾，满脸惭愧。“我们也不知道大当家跑哪里去了。敌军突然杀将出来，一下子就把大伙全打懵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大当家如果落在敌将手里，肯定非死不可！”

    “到底是谁这么厉害？！”程名振感到像做了一场噩梦般，眼前一切景象都非常不真实。他也曾设想过张金称如此猖狂，有朝一日肯定会吃到败仗。但至少张金称应该跟官军声势浩大地打上几个回合，让人见识见识双方的实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败了，就像被隐藏在黑暗处的刺客一剑封喉。这种仗，他从来没经历过，也从来没想到过。

    “我知道他是谁！”谢映登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凑到程名振身边，低声答复。

    名振只顾得上问了一个字。随后便被谢映登的急促的话语给淹没，“现在咱们锐气尽失，绝对不可跟此人交手。趁着他没杀过来，赶紧走。不走就来不及了！”顿了顿，一直从容不迫的瓦岗谢映登咬着牙补充，“是李仲坚。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咱们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此言一出，反而激起了程名振的三分斗志。他眉头一皱，冷笑着道：“李仲坚是谁，难道长着三头六臂么？五叔，你好好想想，最后看到大当家时，他在什么位置？想清楚后，咱们一道去救他！”

    “不能硬拼！”冲动过后，郝老刀突然又冷静了下来，像个霜打了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说道。“算了，这小家伙说得对，咱们已经失了先手，士气又丧尽了。去多少人也是送死的货。你给我几匹好马，我带着自己的亲兵去吧。能救，就把大当家救出来。如果不行，就一起死了吧。大伙欠人家的，早晚都要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但程名振被弄得莫名其妙，孙驼子也被郝老刀没头没脑的话绕得眼冒金星。

    “那人是孙老当家的徒弟。”郝老刀突然动了感情，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道。“我走了，小九，尽量多救些弟兄回去，张二和我做了鬼也会念你的情！”

    孙老当家？怎么又跟孙安祖扯上了关系？程名振仿佛突然掉进了一团迷雾中，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六当家孙驼子比他入行早，听完郝老刀的话，喟然长叹，“唉——”

    叹罢，跟王二毛腰间抢了把横刀，趔趄着向郝老刀追去。

    程名振即便心肠再硬，也不忍眼睁睁看着两位曾经对自己有恩的老人去敌阵中送死。赶紧纵马出列，拦住郝老刀的马头，大声道：“我不还是巨鹿泽九当家么？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开革出泽过？要去，大伙一块去。我就不信…….”

    没等他将话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只见几十名浑身上下被鲜血湿透了的亲卫，簇拥着一个披头散的人撤了下来。在他们身后，几十名官军骑兵像送行般缀着，不疾不徐。

    “是大当家！”郝老刀绕开程名振，拍马迎了上去。孙驼子，王二毛，瓦岗谢映登等人唯恐出现意外，也急纵马跟上。说来也怪，那些官兵看到有人接应张金称，居然拨马退走了。仿佛他们今天厮杀的对手根本不是巨鹿泽般，或说早已不再把巨鹿泽群雄视为对手。

    众人才不管这些，得到机会，七手八脚从人群中接过张金称，簇拥着护送到程名振眼前。张金称看到了程名振，终于回了些心神，惨然一笑，“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我早就知道！”

    罢，他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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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一 上）

﻿    第四章采薇（一上）

    天一直是阴沉沉的，稀稀拉拉雪粒顺着风飘下，没完没了。

    土地还没有完全被冻透，寒气和地下积蓄的热气搅在一起，让田野间黑一块，白一块，斑斑驳驳。白的地方，自然是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而在雪野中呈黑褐色的地方，却不仅仅是泥潭。偶尔是被烧焦的房屋，偶尔是被抛弃的帐篷，最多的，则是冻死\的尸体。

    那些尸体不仅仅来自被洗劫一空的难民，还有极大一部分，是掉了队，没人收拢的喽啰兵。半个月前，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纵横，而如今，他们却都成了丧家的野狗，无论哪支势力碰到，都恨不得上前痛打一番。

    郡兵、乡勇还有地方豪强的庄丁。原本跟绿林好汉们称兄道弟的经被绿林好汉们杀得望风而逃的，一下子都变得勇敢起来。成群结队，神出鬼没，想尽一切办法对溃退下来的喽啰兵们尽心劫杀。而绿林好汉们却不敢停下来迎战，在北方那浅灰色云层后，总好像隐藏着一股武装到牙齿的官军。他们骑术精湛、训练有素。他们催枯拉朽般将张金称麾下近二十万大军杀得闻名丧胆，他们让江湖豪杰们再也不敢向北回头。

    实际上，当日跟随张金称一道被击溃的喽啰只有其嫡系的六万多众。其他的当时要么被张金称派往别处攻城掠地，要么\现风紧立即扯呼逃走。但无论是上述哪一种情况，他们都没胆子再跟张金称汇合了。

    “傻瓜才会跟程小九似的！”从渝县溃败下来的老江湖雷万年向泥坑中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地道。他这回可是被张金称给坑苦了，本来带着两万多人马前去投奔，以为至少能捞个大将军当当。谁料大将军没当成，麾下的弟兄却因为听说了张锦程溃败的消息，呼啦啦连夜逃走了一小半。混乱之际，渝县县丞黄仁恭又带领麾下的乡勇和邻近几个堡寨的庄丁主动出击，打得雷大当家从漳北逃到了漳南，一直奔高唐才停下来喘气儿。

    一回头自己手下的弟兄只跟上来两千多。剩下的要么在逃亡途中卷着财物偷偷溜走了，要么被各地豪强自\组织起来的乡勇给活捉了去。眼下得到博陵大总管李旭撑腰的豪强们可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争先恐后地上门来拍“好汉爷们”的马屁。凡是落在他们手里的喽啰，要么脸上被刺了字，做一辈子奴隶。要么一刀砍死，将脑袋送到博陵大总管手里邀功。据说狗屁皇帝杨广为了酬谢李大将军的救命之功，光没添名字的官职告身就批给了姓李的厚厚一叠。砍几个流贼的脑袋交上去，想当文官就能当文官，想当武将就能当武将。反正，李仲坚那人厚道，肯定不会给上门投奔的人什么亏吃！

    这些江湖传言不可尽信，但雷万年也不敢完全不信。据他在溃败路上打听到的小道消息，枣强县四楞山的二当家乔小鬼儿，就是联合身边的几个亲信，砍了大当家王九德的脑袋，亲手送到博陵军中做了投名状。而姓李的不但非常大方地赦免了他们几个以往犯下的罪行，并且保举乔小鬼儿做了致果校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正七品啊，比雷万年老家的县太爷还高半级呢！据说除了赏金之外，乔小鬼儿等每人还得了六十亩的职分田。不但彻底洗白了身份，这辈子和下辈子的花销都用不愁了。

    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雷万年就觉得身边的那几个亲信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怪怪的。论江湖上的地位和名头，他雷老虎可是比王叫驴高出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倘若把脑袋交到李仲坚手里，恐怕至少能换个六品校尉做吧？再往上爬几步，就是游骑将军了。这年头，谁要是穿身将军衣裳回家，他的祖坟上都得冒青烟。

    每当想到自己这条命的价值，雷万年就又是恐惧，又是自豪。他不愿意自己成为别人向上爬的投名状，所以睡觉时都紧紧地抱着刀。冰冷的刀锋和与刀锋同样冰冷的心情令他夜夜辗转反侧，以至于每天早晨都恨不得自己在睡梦中已经死掉，从此不必再受这分煎熬。但经历了一整天的长途跋涉后，到了晚上，他又开始珍惜生命的可贵。于是，刀锋又成为他唯一信得过的同伴，抱着它，继续承受生命的煎熬。

    都是被怪张金称这个不长眼睛家伙给害的！睡不着觉的时候，雷万年一遍遍总结自己落入困境的原因。每总结一遍自己对张金称的恨意就加深一层。相反，他倒不恨朝廷派往河北坐镇的李大将军。虽然小半个月以来，已经风闻有十几支响当当的绿林绺子，直接或间接毁灭在此人手里。

    雷万年之所以恨张金称，是因为他觉得张金称不长眼睛。你说你好端端的招惹谁不成，干嘛非要去招惹那个李仲坚。据说那位爷曾经单枪匹马在高句丽人的百万大军中杀了个几进几出，一个人救下了三十万东征将士。你张金称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居然敢去撩拨人家李大将军虎须。这回美了吧，不但把自己麾下的弟兄全搭了进去，还把河北道的几十家绿林好汉也全给坑了。

    至于张金称是不是事先得知李仲坚到了信都？是不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雷万年不想去考虑。他的道理很简单，既然你张金称想做河北道绿林的总瓢把子，还要面南背北，就得承担起替大伙指条正道的责任。既然你张金称这回把大伙都给带到沟里去了，那么，啥废话也不用讲，你张金称肯定不是当皇帝的命儿，咱也不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从此各过各的，谁也别说认识谁。

    怀着与雷万年类似想法的绿林豪杰不在少数，跟他遭遇类似的绿林豪杰也不在少数。总之，自从信都一战溃败后，河北道绿林豪杰的命运，就像大伙头顶上的天气般，要多凄惨有多凄惨。部众们纷纷逃走，各地郡兵借机追杀，偶尔停下来喘口气，还要时刻提防着自己手下人会不会承受得住升官\财的诱惑。大伙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此刻张金称没跟自己走在一起。否则，李仲坚一旦追上来，谁有本事挡得住他倾力一击？

    当然，没跟张金称走在一起，同时也意味着大伙失去了砍下张金称的人头，取而代之，或将其卖给李仲坚的机会。不过，令人非常诧异的是，那个平时并不受张金称待见的程小九，居然到现在还没将张金称给做掉。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李仲坚明知道张金称此刻就躲在程名振的洺州军中，居然没有派兵追杀。任由着程名振从信都一路退到了经城，又从经城向巨鹿县退去。

    由巨鹿县再向东，可就进入了巨鹿泽范围了。此地乃张金称的老巢，一旦其回到巢**中，可就是虎归深山，龙入大海。说不定，几年之后便能再拉起一支像模像样的队伍，届时，很多人就不得不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了。

    但事实总是出乎人的意料，在巨鹿县逗留了三天后，张金称居然没有直接回泽地，而是跟程名振等人一起，缓缓向平恩县转进。“程小九准备挟天子以令诸侯？”“程小九不怕引火烧身？”听到传言，江湖豪杰们再度议论纷纷。谁也无法猜测到那个行事低调的年青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打算。

    “听说张金称对程小九有救命之恩！”也有个别豪杰为程名振的作为挑起大拇指。但他们旋即给自己招来了一堆白眼。这年头，救命之恩值得了几个钱？豪杰们嘴巴上不说，心里却谁都明白，所谓江湖义气，所谓同生共死的誓言，都是说着糊弄人的。真正以义气为先的家伙，在绿林中绝对活不过两年以上。大伙都经历过单纯的时候，大伙的眼睛和心脏早就被江湖中的血雨腥风染得漆黑。

    到了十二月底，也就是年根儿上，终于有人打听到了程名振收留张金称的真正原因。抢在张金称回到巨鹿泽之前半步，高士达大当家派往巨鹿泽的心腹，也就是巨鹿泽八当家卢方元突然着及时从战场中撤下来的残部，他驱逐了泽地中支持张金称的亲信，重新竖起了大旗。而张金称自从败给李仲坚后，便日日呕血不止。听闻老巢被占，当场又吐血盈斗，旋即昏迷不醒。程名振和郝老刀等人无奈，只好先带着张大当家回平恩修养。期待着等张金称的伤势恢复了，再重新寻找夺回巨鹿泽的机会。

    但李仲坚为什么没有追杀张金称呢？江湖上还是没有确定答案。一说是当日他跟张金称有旧，所以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特地放了张金称一马。一说是他到了博陵后，根基不稳，所以暂时顾不上继续找绿林豪杰们的麻烦。还有一种让人非常气愤，但无可奈何的说法，那就是，李仲坚根本就没把绿林豪杰们放在眼里。他之所以向张金称因为张金称的实力足够大，值得他出一次手。至于河北绿林道的其他英雄，人家李仲坚根本没看上，派兵前来征剿的话，不怕豪杰们跑得快，而是怕对不起自家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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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一 中）

﻿    第四章采薇（一中）

    “我阿爷不是坏人！”身穿黑甲的将军挡在坐骑前，挥刀刺进了他自己的肚子。//快的搜索网//黑色的鲜血向外喷涌，染黑头顶上苍白的天空。整个世界刹那间都变成了黑白两色。黑色的旌旗，黑色的长槊，黑色的铠甲，还有黑色的面具下遮掩着的黑色灵魂。只有那名将军的眼睛是白色的，悲凉中透着屈辱与失望。“走啊！”黑色的血从他嘴里缓缓地淌出来，源源不绝。“你还不走，愣着干什么？走啊——”悲鸣声不绝于耳，日日夜夜折磨着张金称的灵魂。

    “小麂子——”张金称厉声大叫，哭泣着从噩梦中惊醒。“我不是你阿爷，我不是……”天光已经大亮，他却再度闭上眼睛，拒绝自己从梦中醒来。如果那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一切都不会在现实中生。他不会失去唯一的儿子，一个已经做到将军，前途无限，足以让张家列祖列宗感到荣耀的儿子。也不会在儿子的目光里看到那来自灵魂深处的不甘与屈辱，“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遗憾的是，那不是梦。\

    李仲坚网开一面不是因为旧日情分，而是因为张金称的儿子张季，同时也是李仲坚的心腹爱将。一个多月前，大隋博陵军司仓参军张季阵前剖腹，愿意以自己的血为其父张金称洗罪。那一瞬间，交战双方全愣住了，几万双眼睛停止了眨动。几乎是凭着本能，张金称的亲兵拖着呕血昏迷的主将落荒而走。缓过神的李大将军也没认真追击，只是派了几十名心腹象征性地跟在逃亡者身后，将他们驱赶出了战场。

    这才是张金称活下来的真相。虽然真相如此残酷，如此让他不心甘情愿。如果当时有选择的话，张金称宁愿在父子互相认出对方之前，自己已经被李仲坚一刀砍碎了脑袋。那样，儿子就不会死，老张家将永远引其为傲。至于自己，将在尘土中腐烂，并在腐烂中为曾经养育了一个正直、善良、勇敢的儿子而感到自豪。

    “我阿爷不是坏人！”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儿子那苍白无力的辩解犹自在张金称耳边萦绕。\每当他闭上眼睛，当时的情景就一遍遍重现，一遍遍地拷问他的灵魂。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不像张虎和张彪，从不需要阿谀奉承他，便理所当然地应该继承他的所有财富和权势。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在继承了他的姓氏的同时，也背负了他所犯下了一切罪孽。

    然而，他确是无辜的。张金称清楚地记得自己和儿子上一次分别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河北道上有名的老资格游商张二，正为了营救不幸吃上官司的老朋友孙安祖而四处奔走。//快的搜索网//儿子张季是他唯一的牵挂，为了给儿子找一条出路，他不惜厚着脸皮求到自己曾经得罪过的李旭头上，请求对方看在曾经的“交情”份上，赏儿子一口饭吃。

    李旭不出所料的答应了。因为李旭想让他尽心地去营救孙安祖。后者是李旭的恩人，同时也是他张金称的多年老搭档，知交好友。临别之际，张金称记得自己像别人的父辈一样，给儿子找了个近在咫尺的榜样。告诉儿子要向李旭学习，学习人家小小的年纪就那样懂事。\学习人家小小的年纪就挣下了一份家业，可以让自己和父母衣食无忧。甚至，连李旭被塞外部落族长女儿看上的好运，张金称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学习到。族长又不是仅有一个女儿，如果儿子张季可以有幸娶另外一个，那张家不等于也在塞外找到了大靠山了么…….？

    现在看来，儿子把他的话全记住了，并且做得更好。不但学会了李旭的为人处事，而且跟在对方身后，亦步亦趋地投身行伍，亦步亦趋地成了军官，亦步亦趋地青云直上。只是，张金称自己却已经不是当年的行商张二，而是生吃活人心肝，杀得河北大地尸横遍野的张大当家……

    “我阿爷不是坏人！”这句话，除了傻儿子外，有谁会相信？如果连张金称都不是坏人的话，整个天下就没有坏人了。背叛朋友，坑害同僚，不守信义，滥杀无辜，劫掠屠戮以上任何一条犯了，都是不赦之罪的吧？可怜在傻儿子心中，所惦记的还是那个为一个铜板跟人讨价还价，死皮赖脸，甚至打躬作揖的小贩张二!

    越回忆儿子的善良与单纯，张金称对自己越厌恶。\他很愤懑为什么自己十恶不赦，却依然活着？儿子年轻有为且忠厚质朴，却要无辜地走上绝路。他希望自己在睡梦中死去，从此不必再面对现实。所以他选择拒绝吃饭，以头撞墙，趁人不注意从马背往下滚，从侍卫腰间抽刀抹脖子等种种方式自残。但那些“讨厌”的家伙却从不让他得逞，只要当时还剩下一口气，“心如蛇蝎”的孙驼子总有办法吊住他的命，让他痛苦且绝望地苟延残喘至今。

    一阵人参的味道从门外飘了过来，令人心烦欲呕。张金称重重地用胳膊肘捶了一下床，借肘间的痛苦来压制心中的烦躁。这是目前他唯一能伤害到自己的事情，为了防止他自尽，程小九等人可谓费劲了心思。四周的墙壁早就被垫上了厚厚的麻布。所有伸手可及之处，连木制的筷子和汤匙都不会留一个。如果张金称准备悬梁自尽的话，他会现所有可是承受重量的布条，包括他自己的腰带，都被孙驼子事先用药水浸泡过。\看上去很结实，稍微用力撕扯就会断为两截。/快的搜索网//

    那些“恶毒”的家伙才不管他张金称活得有多么痛苦，他们只是希望用他活着的事实，向趁大伙不在家的机会将巨鹿泽窃取于手的卢方元施加压力。这是目前他活在世上的唯一价值和理由。至少，清醒时的大部分时间里，张金称自己都这样认为。要么？为什么每当他陷入噩梦当中，从来没有人能及时将他叫醒？而每当他从噩梦中哭泣着自己醒来的时候，门外总是飘过来千篇一律的药香？

    正当他恨恨地自我折磨着的时候，孙驼子双手捧着一碗药，慢吞吞地迈过门坎。“大当家醒了，喝碗蔘汤吧！情假意”地笑着，目光中充满了“残忍”的关切。仿佛非常喜欢看一头老虎丢光牙齿的笑话。“刚熬好的，赶快趁热喝一口。我让人炖了羊肉汤，喝过药后就能端上来！”

    来烦老子！”张金称猛然坐起，挥臂去打对方手中的药碗。但孙驼子及时的避开了，欺负他久病之后，动作呆滞而缓慢。\“你***！”张金称抬腿又踹，膝盖处却猛地一软，把自己跌在了地上。他已经没有收拾掉一个瘸子的力气了，他还活个什么劲儿？屈辱地泪水又从他的眼中淌了出来，瞬间流了满脸。而孙驼子就那样，不理不睬地看着他哭。直到他自己用手抹干了脸，才又靠近几步，不冷不热地逼迫道：“大当家，你还是先喝药吧。不喝药，你永远不会有力气报仇！”

    “报仇？”张金称茫然地抬起头来，重新打量孙驼子。他突然现前后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孙驼子的腰几乎弯成了鱼钩型。这可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孙驼子！他认识的孙驼子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目光也不像现在这般呆滞。“找谁报仇金称冷笑，“老子才不上你们的当。老子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仇家？”

    孙驼子不跟他硬顶，像哄孩子般蹲下身，将药碗放到其嘴边，“喝吧。喝完了咱们吃羊肉汤，上好的肥绵羊熬的，飘了满满一锅油！”

    是上好的肥绵羊啊？张金称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肚子也跟着开始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肥绵羊的味道他记得，当年初次到塞外的时候，小麂子一个人就吃了整只羊背。满脸是油都顾不上擦，眼睛里全是满足的笑……

    “老六？”他突然又振作了起来，带着几分期待喊道。

    驼子目光瞬间闪亮，充满喜悦地回应。这是一个多月来，张金称第一次主动喊他。从医者角度上讲，意味着他一个多月不屑的努力没有白费。只要肯主动开口说话，就会慢慢重新拾起活下去希望。只要张金称自己心中还有活下去的坚持，他就能继续救治，将其从死亡的边缘上给拉回来。

    但张金称接下来的话，瞬间又将孙驼子的心情从高峰打回了低谷，“你说，人如果肚子被刀划开了，还有得救么？”唯恐孙驼子不明白，张金称继续用手比划，“这么大个口子，没伤到五腹六脏。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没伤到内脏！”

    “应该，应该能吧！大隋军中，有的是名医。\当年罗艺中了一百多箭，还能被救回一条性命来呢！”不忍掐灭张金称眼中微弱的火焰，孙驼子强忍着悲痛回答。当日的情形，他从张金称的亲兵口中，已经66续续地探听清楚了。老年丧子，并且是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换了谁，都会失去活着的勇气。所以，他和程名振等人不怪张金称一个多月来行事乖张。他们只是把对方当做了一个普通的丧子老汉来对待，尽一份人力，听一份天命而已。

    金称长长地喘了口气，就像被判处死刑又刚刚获得的赦免般轻松。“你会治么？手中有方子没有？”

    “我不行，但别人一定能行！”孙驼子轻轻摇头，脸上却带着希望的微笑。“人家军中的大夫，祖祖辈辈都是专门治红伤的，吃的就是那份手艺饭。我就一个半路出家的野郎中，跟人家军中大夫如何能比药吧，喝完药咱们喝肉汤！”

    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张金称这回没劳孙驼子想办法给他灌药，而是自己主动将药喝了个干净。\放下药碗，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的表情说道：“喝完了，可以吃肉了吧。我好像很久没吃过羊肉了！你们这段时间总舍不得给我吃！”

    “喝汤可以。我让厨房把肉捣烂了，给你做成肉糜。”孙驼子又是惊诧，又是难过，强笑着回应。转身出门，他命令亲兵去给张金称准备伙食。然后又迅蹒跚了回来，从地上收走药碗，“木头的，不结实。呵呵，我自己用习惯的，舍不得丢！”

    张金称根本没看见他脸上的尴尬，两眼呆滞，再度沉寂在幻想当中。罗艺当年中了一百多箭都能救活，小麂子应该也能活下来吧！毕竟他跟了李仲坚那么长时间，没功劳也有苦劳！况且李仲坚为人宽厚善良，肯定舍不得小麂子死。

    要是当初，自己没带兵打到信都就好了？他心里楞楞地想。如果自己没打到信都郡，就不会遇到李旭，也就没人认出张金称就是当年的行商张二。儿子就不会受伤，巨鹿泽也不会丢掉。\

    不对！一个声音从肚子里涌起来，快否认前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巨鹿泽如果不丢，他就还是张金称，真实身份早晚会被儿子知晓。从这点上看，巨鹿泽丢得好，丢得妙，只是，丢得太晚了些，太不及时。

    那些飘在空中的想法太诱惑，太混乱，以至于张金称很快又忘记了羊肉的味道。将孙驼子命人端来肉汤和少量肉糜吃了个干干净净后，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扶住墙壁祈求，“老六啊，让我出门透透气，行么？”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孙驼子求之不得，没口子地答应。能扶着墙壁四下走动了，说明张金称的死志又去了一大截。让他出门去看看红尘的温馨，假以时日，孙驼子相信自己有本事令其恢复正常。

    亲兵们高兴得像过节一般，小跑着拿来皮裘、皮帽、毡靴、锦带，七手八脚替张金称收拾齐整。待将张金称裹得像个土财主般后，他们殷勤地挑开门帘，左右搀扶住对方的胳膊。

    “我自己能走，能走！”任由大伙摆布了半天的张金称像个孩子般，不耐烦地抗议。在孙驼子的暗示下，侍卫们6续松开手臂。护送着张大当家将脚迈出门外，一步，两步，三步……。谢天谢地，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寻死觅活后，张大当家第一次凭借自身力量走到了阳光下，孩子般得意地笑着，继续蹒跚前行。

    养伤的地点是在平恩县衙，巴掌大的后花园很快就走完了。意犹未尽的张金称命令大伙打开后门，贴着墙根儿走了出去。他又一次看见了红尘中的街道，像很久以前的记忆一样破败但又透着勃勃生机。他听见了顽童们在巷子里呼喊，间或还有爆竹清脆的炸响。（注1）

    快过年了，所以家家户户的大人都在忙着清扫屋内屋外。孩子们没人管，任着性子满街疯。当年，小麂子也是一样，每次都冻得清鼻涕流出来，在嘴唇上淌得老长。被人呵斥后，就会用力吸回去，宁可把鼻涕藏住，也舍不得去擦掉。

    “狗剩儿，别跑了，赶紧回家帮你阿爷劈柴！”一个悍妇的声音冲远处巷子中传来，为眼前的景色平添几分烟火气。这才是河北普通人家的媳妇，收拾得住丈夫，管得住孩子，下地后还能种一手好庄稼……

    张金称轻轻地笑了。他现，自己居然也喜欢这种宁静且贫寒的生活。也许时间隔得久了，就能忘记当年的困顿与无奈，留在回忆中的全是温馨。

    “别跑，再跑，就让张金称抓你去剥皮！”烦躁的悍妇抓不住孩子，气得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威胁。

    刹那间，眼前所有风景再次被寒风冻僵。张金称手扶冰冷的墙壁，缓缓蹲在了地上。

    注1：爆竹。与现在的爆竹不同，隋代人烧竹子，听其竹节爆裂的声音，用以除旧迎新。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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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一 下）

﻿    第四章采薇

    看到张金称软倒，孙驼子等人鼻子里都跟着开始酸。/这么多年了，他们曾经见到过大当家张金称被官兵像撵兔子一样撵得东躲西藏，见到过大当家张金称在比自己强大的势力面前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唯独没见到张大当家像个挨了欺负却有冤无处诉的庄稼汉一样软软地蹲下。因为个再常见不过的动作，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却意味着他已经彻底被击败，已经彻底接受了命运的摆布，彻底丧失了继续抗争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谁家的缺管教的老娘们，我去宰了她！”亲兵队正气愤不过，拔出腰间横刀就要朝街对面的巷子里冲。脚步刚刚迈出，腰带却被孙驼子死死地扯住了。“咱大当家是什么人，怎会跟这乡间愚妇一般见识！”孙驼子厉声喝止，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背后县衙的高墙，“甭理睬她，咱们爷们横着走惯了，还怕被人嚼几句舌头根子？”

    “六爷！”亲兵队正眼圈一红，恨恨地停住了脚步。

    杀个无知农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以前张金称不高兴，把地方上的头面人物拖过来剖腹剜心也不过就是寻个乐子，没人敢说什么，更没人敢胆大包天的阻止。但眼下不行，在孙驼子将目光扫向县衙院墙的一瞬间，亲兵队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如今他们是客，平恩县的主人是程名振。杀一个无知愚妇不打紧，扫了主人的面子可不是玩的。

    而程名振那家伙是出了名的亲民，在他的地盘上乱杀人的话，恐怕到最后张金称也护不住杀人。作为客人，他们应该有作为客人的觉悟。当然，如果“客人”们足够强势，能够轻松将“主人”火并掉，这话便可以另说。但现在，张大当家麾下将士走的走，散得散，充其量也就剩下的三千多号士气丧尽的残兵，拿什么去跟洺州军争风？况且就连这三千多人的粮草供应，也完全依赖着洺州军的施舍。双方真的闹将起来，洺州官员根本不用费别的力气，只要将日常供给停掉，三日之内，张家军肯定就得散伙！

    正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众亲卫再心疼自己的大当家，也不得不对着一个农妇的恶语忍气吞声。好在张大当家也没强行要求大伙替他出气，抱着脑袋在墙根儿下蹲了一会儿后，他苦笑着抬起头来，低声说道：“算了，我既然做过，就不怕别人说。老六，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尽快见一见小九子，我有几句话得尽早跟他交代清楚！”

    “我这就找人去通知小九，让他尽快来见你！”孙驼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张金称一眼，以尽量不伤害对方自尊的口吻回应。“但您可能需要等两三天，小九昨个儿带兵往清漳去了。我估摸着得几天才能回来！”

    尽管身体和心理都处于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张金称依旧保持着对外界事务的敏感。听闻孙驼子说程名振去了清漳县，立刻预料到情况的不妙，“清漳？他去清漳做什么？有人打上门来了？”

    “是武阳郡魏德深那小子想趁机过来捞便宜。段清已经将局势稳定住了。小九不放心，所以亲自赶过去看看情况！”孙驼子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回答。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张金称的脸色却瞬间充满了凄凉。这真是墙倒众人推。就在半年之前，巨鹿泽周围各郡县的官员还上赶着前来给他送粮草辎重，只求他张大当家高抬贵手，放众人且混得数月平安。如今，他张金称败了，所以往日这些望风而逃的家伙立刻都有了胆子，不但在他撤军的途中拦截追杀，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欺负上门来？

    杨白眼，魏德深、迟元辉，郭绚，一张张手下败将的面孔6续从张金称眼前闪过，满脸奚落。“你想办法提醒小九一声，提防武安郡那帮王八蛋在他背后下刀子。凡是朝廷的狗官，没一个好东西！”皱着眉头，他警醒地说道。唯恐一句话说晚了，让程名振也重蹈自己的覆辙。

    “武安郡守私下里勾结乡绅，试图给大伙添乱。谢映登和王二毛两个连夜潜入永年城中，直接到他府上杀光了他全家！”孙驼子耸了耸肩膀，冷笑着回答。

    当初程名振拿下了临洺、狗山、紫山等穷乡僻壤，偏偏留着武安郡城永年和古城邯郸不动，说是给朝廷制造武安郡还没失去控制的假象，以避免官军的报复。众寨主闻听这个理由，私下里还笑话过他胆小手软。如今看来，这小九子哪是什么胆小手软，只要让他感觉到了威胁，他会和张金称一样，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

    张金称也没想到程名振行事居然如此果断狠辣。又皱着眉头琢磨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嘘了口气，苦笑着道：就好，就好。该杀时就杀，不该杀时就养着。小九比我会做事，比我利索。王二毛几时回来的？谢映登是谁？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姓谢的是瓦岗军哨探总管！”孙驼子伸手搀扶住张金称的胳膊，老哥俩互相照顾着向衙门里回转。“我听小九说，此人是奉瓦岗军大当家翟让命令前来联系合作事宜的。小九子一直没给他准话，所以他也就一直赖着没走！”

    “瓦岗军？”张金称微微哆嗦了一下，魂不守舍地追问，“徐茂公不是在那做二当家么？二毛上次被官军追，也是他们救下的？”

    “大当家记性真好！”亲兵们6续跟上来，搀扶住孙驼子和张金称。在他们眼里，昔日令河北官员闻之变色的张大当家和孙六当家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步履蹒跚的暮年老汉。不但身子骨看上去弱不禁风，嘴上说的话也是啰里啰嗦，半天扯不到正题上。

    驼子轻轻点头。“就是曾经救过王二毛性命的那支瓦岗军。李密也在那边。徐茂公现在坐第三把交椅，让李密做了第二把！”

    金称嘴里冒着白烟，慢吞吞地斟酌。“我想起来了。姓房的曾经跟我说过这回事儿。小九子现在不容易，本来该冲着我来的官兵，估计全冲着他去了。徐茂公开出了什么条件？是不是要我的脑袋，他们瓦岗山才会出兵帮助小九？算了，你跟小九说，把我送到瓦岗山吧。姓徐的想报仇就冲着我来，别再难为小九子！”

    孙驼子听得一愣，赶紧给张金称吃宽心丸。“大当家这是什么话，小九怎么会卖了您？况且我也没听说姓谢的要小九杀您啊？”他不明白张金称为什么提起瓦岗徐茂公，就要交出其自己的脑袋。但张金称能不顾个人安危替程名振着想，的确与原来的他已经大不相同。

    “我杀了孙安祖。徐茂公和李旭都拿老孙头当师父！”仿佛猜到了众人的心思，张金称苦笑着解释。“娘的，我自己欠的债，自己还，不拖累小九子！”

    如今的张大当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汉。絮絮叨叨，语无伦次。“这人啊，早晚都有去见阎王爷的那一天。自己欠的债自己还干净了，到了地下说话也不心虚。呵呵，如果小九真的要杀我，你们都别拦着。我的命是他救的，死在他手里也应该！”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孙驼子和众亲卫们听得满头雾水。考虑到张大当家今天刚刚从病榻上爬起来，所以这些胡言乱语也没人认真计较。大伙七嘴八舌，一边好言安慰张金称，一边搀扶着他往养伤的跨院里走，“哪能呢，九当家既然费那么大力气救您回来，肯定不会勾结别人再害您！”“九当家是什么人啊，您老放心。他才不会干吃里爬外的事情呢！”说着话，大伙已经走过了花园小径，隔着低矮的女墙，看隔壁院落有树枝寒梅，依稀透出几抹嫣红。

    “谁住那边，收拾怪别致的！”张金称停住脚步，眼望梅枝，好生羡慕。同样的梅花，在他巨鹿泽的院子里也栽了十几株。才移栽过来的第一个早春便开了满树，顶风冒雪，白白红红好不热闹。

    “鹃子和小九呗！”孙驼子也停住脚步，信口回答。“他们夫妻两个平时住那边，但眼下都不在家。三哥帮他们守洺水，也不在。要不，咱们倒是可以过去看看。”

    大败之后，一树旺盛的寒梅无疑能鼓舞失败颓废的心情，所以他希望张金称能多看几眼。谁料张金称的脸色却瞬间又变得煞白，吐口气，咧着嘴道：“还是算了吧。我这天杀的倒霉蛋，别把晦气传到别人身上。回吧，我想睡一觉。等小九有闲功夫时，你千万安排我见他一面！”

    驼子轻轻点头。猜不出是什么原因，又让张金称突然变得如此谦卑。

    张金称却没有给他更多的提示，默默地低着头，蹒跚而行。梅花，雪落，暗香笑语，都是他曾经看到过的风景。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如今在记忆中却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更清晰的，是那双含恨的眼睛，面对着他愤怒的咆哮，冷笑以应，“您知道的必再问？”

    “你是不是闭上眼睛，就把我当成他？”

    “您知道的必再问？”

    酒徒注：前几天不甚扭伤了颈锥，不得不停笔几天。让大伙久等了，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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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二 上）

﻿    第四章采薇（二上）

    画角声悠长冰冷，掠过只剩下一层薄冰的河面，刀一般刺进人的骨髓。

    对岸隋军中传来的角鼓声所代表的含义，程名振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几乎日日都站在京营的校场边缘听着同样的声音，常常被其慷慨豪迈旋律鼓动得热血沸腾。即便是现在，昔日熟悉的声音对他而言都带着一股怀旧意味，每一声都宛如呼唤。只是，他已经不能再靠近了倾听，对岸几波兵马全是敌人，个个恨不得将其抓起来枭示众。

    “都是张金称招来的！”跟在程名振身后，段清用河北方言骂骂咧咧地抱怨。“欺负咱们的时候，有种着呢上官军，却立刻崴了泥！”

    “要我说，当初咱们就该自己走。\让姓张的爱死哪死哪去！”队正郭六儿嘟嘟囔囔地附和。声音不大，却恰好保证能让策马走在队伍前面的程名振听见。此乃他们这些人提出建议的特有方式，不够婉转，却也轻易不会惹得程名振火。

    在洺州军中，持相同态度的将领不在少数。大伙普遍认为，既然张金称曾经试图采用调虎离山之计强抢平恩三县，洺州军自那时起与巨鹿泽之间便已经恩断义绝。无论一个多月前程名振带领大伙前去支援张金称的举动是出于义气也好，为了报恩也罢，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没必要再坚持下去了。漳水河对面来的三支官兵，全是奔着张金称来的。洺州军不会出卖江湖同道，但也没必要为了保全别人而牺牲自己。\给张家军残部几天的干粮，让他们趁早滚蛋！爱去哪去哪！反正别留在洺州军的控制范围就好。至于脱离了洺州军庇护的张家军残部还能生存几天，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儿。洺州军积攒目前这点儿家底不容易，没必要为了保护一群白眼狼而折腾干净。

    “你们谁过对岸去联系一下，让官兵保证，张大当家离开平恩后，他们肯定不会打过来？”程名振笑着回头，不冷不热地提醒了一句。

    牢骚声噶然而止。谁都知道，想让占据着绝对上风的官军主动在漳水河对岸止步，无异与虎谋皮。张金称是朝廷的眼中钉，自家主帅程名振就不是？恐怕在某些人眼里，程教头的威胁比张金称更大，更需要一举剪除而后快吧！

    “唇亡齿寒！只要张大当家在一天，官军的主要针对目标就不会是咱们。\哪天张大当家被杀了，下一个也就轮到咱们了。”看到大伙愤懑的表情，程名振忍不住摇头苦笑。他不怪众人目光短浅，麾下这些亲信均出身寒微，如果不是因为乱世，恐怕这辈子都在守着老婆孩子热灶台，连距离五十里外的地方都不会去，所以不可能有什么远见卓识。但作为这伙人的主心骨儿，他可不敢只顾眼前这两亩三分地。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令洺州军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洺州军完了，平恩三县的十几万百姓也就跟着完了。值此乱世，你甭指望官军对陷入匪区的乱民还保持着什么军纪。常言道，“过兵入过匪，过匪如过兵”，兵兵匪匪的折腾两回，再繁华的城市，能剩下的也只有蒿草了。\

    “马上就要开河了！”段清当然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说服程名振，咧着嘴提醒。前一段时间官军之所以没能打过漳水，并不是完全因为他部署得当。在很大程度上，大伙还能保证战火没燃到漳水西岸，是因为老天爷保佑。此刻正值冬末春初，从南方吹来的风乍暖还寒。漳水河的冰面一部分已经融化，一部分还平滑如镜。大队人马踩上去，十有**得掉进河里喂王八。而扎木筏强渡的话，又会被河道中的残冰所阻挡，轻易难以接近岸边。

    为了避免官军的偷袭，程名振把自己手中所有斥候和王二毛带回来的那些骑兵全派了出去。日夜不停地沿着河畔巡视。这种戒备的举动无意间令几支来路不同的官兵对洺州军的实力产生了错误判断。骑兵是名贵兵种，不算铠甲器械，一名轻骑仅仅每日连人带马的伙食耗费，通常也为一名步卒的六倍。而程名振既然能养得起“上千”骑兵，其麾下的喽啰总数肯定不是传说中的七千出头。按照张家军和高家军的骑兵和步卒比例，前来剿匪的将领们判断，程名振麾下的喽啰至少也应该在两万以上。这还仅仅指的是战兵，如果把携裹在内的流民也算在一起的话，此刻在清漳城附近与官府隔河对峙的，至少应该是五万大军。

    程名振也乐于给对手造成这种误解。迫于薄弱的供给能力，他在平恩三地一直走的是精兵路线。事实上，眼下洺州军所有能上战场者加在一起，人数也不足一万。\就凭手中这五千多战兵，四千多老弱病残，想顶住河对岸三路大军进攻？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旦漳水河完全解冻，官军有了强渡的条件。不用三路大军齐上，随便一路杀过来，都会把他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呜呜，呜呜对岸的角声不解人心中烦躁，兀自喑哑地吹个没完。那是三支来自不同方向的官军在试图互相联络，以备过河后协同作战。其中曲调最为雄壮，传达的意思也最为准确的那支队伍据说来自京师，是左武侯大将军曲突通的部属。原本追随曲突通一道去塞上解雁门之围。如今昏君杨广平安南返了，这支兵马也就腾出了手来，由虎牙郎将桑显和带领前来河北剿匪。

    “呜呜，呜呜桑显和部呼应最紧密的，是一支来自洛阳的骁果。\带队将领为虎贲郎将段令明。年龄只有二十二岁，也没立过什么战功。却因为其叔父乃当朝重臣段达，所以得以独领一军，跟在桑显和身边捞功名。

    比起这两支旗鼓鲜明的正规军所表现出的高昂士气来，驻扎在清漳对面的，武阳郡兵的士气就显得过于消沉了。也难怪他们没精打采，就在一年之前，王二毛凭着五百轻骑就将十倍于己的武阳郡兵杀了个人仰马翻。经过一年多卧薪尝胆，武阳郡守元宝藏几乎砸锅卖铁才凑出一支全新的郡兵来，而带队的将领却还是去年的那个魏德深。这两天隔着漳水河，郡兵们几乎天天都看见王二毛和雄阔海两个耀武扬威。\他们愿意为元宝藏和魏德深效死力，但是在敌军没打到家门口的情况下，随随便便过河去送死的勇气，却是谁也提不起来。

    缺乏必胜的信心，所以武阳郡兵军营中传出的角声也绵软而无力。听上去就像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汉子，正在出最后的呻吟。王二毛恰好策马巡视归来，忍不住带住坐骑，冲着对岸啐道：“什么玩意儿，不想死就别出来丢人现眼！早滚回去抱孩子，也省得老子看着心烦！”

    “他们要是像另外两支官军一样士气高昂，咱们可就更麻烦了！”程名振笑着迎上去，拦住对方的马头。有好朋友在，他的笑容总是会更轻松一些。尽管王二毛的武艺跟段清等人几乎是半斤八两。\

    “你准备拿张金称怎么办？就好吃好喝供着？”王二毛仿佛看不见对岸连绵的军营，径自笑着追问。他不赞成段清等人尽快将张金称赶走的意见，但也不愿意白养着张金称麾下那几千残兵败将。对岸的敌军太多，张金称的兵马虽然战斗力差一点儿，至少能过来充充人头数，涨涨自己一方的声势。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王二毛无法当众明说的意思是，万一洺州军跟官兵打得两败俱伤，以张金称的为人，其会不会忘恩负义地趁机谋夺平恩呢？非常难以保证。

    “一支士气尽丧的队伍，拉上来只会拖累大伙！”程名振耸耸肩，笑着解释。

    “你啊！”王二毛无可奈何地摇头，对程名振的给出的答案不予评论。\好朋友就是这种人，有时聪明机变，有时又糊涂且固执。他没有说服对方的本事，所以也不费那个劲。

    程名振被王二毛的表情逗得咧嘴一乐，又带了带坐骑，与对方并络而立，静观对岸旗鼓。事实上，他也解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替张金称出这个头。如果说当初觉对方将战线推进过快，带兵前去接应原因是考虑到洺州和巨鹿泽乃唇齿相依的关系，唇亡齿寒。到现在，张金称和其麾下的残兵的确已经完全成了洺州军的负累。他这样义无反顾地挡在张金称身前，也许是为了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也许是为了绿林同道的义气，也许是处于内心深处的恻隐…….原因很多，具体哪一种为主要，他没有仔细想过，也不愿意强迫自己去想清楚。

    “上游来的雪水很急，用不了三天，河道就会完全被冲开！”见程名振不说话，王二毛将声音压低一些，以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建议。“咱们一味地严防死守肯定不是办法，谢映登建议咱们先下手为强，杀过河去捡弱的干掉一路？”

    “哪路？”程名振的眉头迅一跳，低声问道。

    “那边！”王二毛用下巴向对岸挑了挑，建议。“他们与另外两支不是一路，即便挨了打，也未必有人赶过来相救！”

    三路官军人齐心不齐，这是对洺州军唯一的弱势。所以王二毛建议先下手干掉其中最弱的武阳郡兵。先，洺州军实力强于对方，双方交手，获胜的把握很大。其次，有上回的交手经验，大伙心里很蔑视郡兵的战斗力，冲杀起来士气旺盛。第三，从扎营的位置上看，来自左武侯的大隋精锐和来自东都的骁果们显然不屑与郡兵为伍，如果能让武阳郡兵先跟洺州军拼个两败俱伤的话，他们肯定乐观其成。

    这是个非常稳妥的主意，但是，程名振却没有赞同好朋友的想法。目光向漳水河拐弯处看了看，他低声道：“我更想打那边，你觉得怎么样?”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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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二 中）

﻿    第四章采薇（二中）

    “你疯了！”王二毛小声尖叫。出于对好朋友的尊重，他用目光迅朝程名振示意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以稍高些的声音补充：“唯一的好处是谁也不会想到咱们会拣最强的对手开炼。万一战吃亏，咱们根本没有撤回来的机会！”

    “所以一旦渡河，谁都别想着撤回来！”程名振咧了下嘴边，态度很是坚决。“主动出击是个好主意，但如果先打魏德深的话，即便全歼了武阳郡兵，咱们接下来还得对付另外两个。一仗比一仗难，越打咱们的人数却越少，很不合算。而先拿桑显和的兵马开刀的话，只要打败了他。另外两支官军肯定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这个设想很新颖，却也符合现实。\对岸的三路隋军中，桑显和所部五千多左武侯精锐战斗力最强，魏德深所部四千多武阳郡兵战斗力最弱。至于段令名所部的五千多骁果，装备虽然极为精良，士卒却多为东都的无赖子弟，所以战斗力仅比郡兵稍强几分，但所强非常有限。如果洺州军按照王二毛的建议先收拾武阳郡兵，他们至少要连续打两到三场战斗。而如果能先击溃左武侯精锐的话，公子哥出身的段令名觉事态不妙，必将选择全军撤退。至于魏德深所部郡兵，以程名振对老对手们的了解，郡守元宝藏向来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桑显和战败的消息传出去，即便魏德深有决心继续与洺州军拼个鱼死网破，元宝藏也舍不得丢掉手中这点家底儿。\

    王二毛本来就不是个庸才，特别是前一段在瓦岗山历练过后，早已经初窥兵家门径。略一琢磨，他便理解了程名振的想法，点点头，低声道：“这话倒是没错。只不过太冒险了些。那左武侯可不是一般的官军，咱们甭说战败，即便跟他在对岸胶着不下，其他两路官军势必也会围过来捡现成便宜！”

    “所以我才需要你和谢映登帮忙！”程名振轻轻点头，表示接受王二毛的提醒。“这些天我仔细观察过，对岸的左武侯士气很盛，但兵卒们走路的步伐却明显带着疲态。\两军真的仓促交手，他们未必能挥出全部战斗力！”

    “也是！”王二毛又朝左武侯的连绵军营看了一眼，笑着点头：“他们秋天时一路从京师跑到雁门关。打完了突厥人，连口气都没歇便又被朝廷一竿子支到了河北。再结实的人，这么四五千里路跑下来，估计腿儿也给遛细了！”

    “此地他们是客，对水流，天气的变化以及地形都没咱们熟悉。弟兄们渡河奇袭，又占了时间上的主动。所以真的打起来……”程名振非常自信地笑了笑，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被他的笑容所感染，王二毛的脸上亦绽放出灿烂的笑意，“说吧，你想让我跟小谢做什么？偷偷摸过河去，割了魏德深的脑袋？”

    “那敢情好，前提是你要有本事活着回来！”程名振瞟了王二毛一眼，笑着怂恿。\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同样的事情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前一段时间武安郡守被刺，是因为他太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根本没料到程名振的势力虽然没扩张到郡城，却在永年城内到处都安插满了眼线。没等他有所动作，便立即以雷霆的手段先制人。而魏德深作为一军统帅，身边必然护卫重重，再加上有武安郡守这个前车之鉴在，得到消息的地方官员肯定会严加防范，根本不可能给刺客动手的机会。

    “程教头又在算计谁的脑袋了？”谢映登恰好拍马赶来，听见两兄弟的笑语，快接口。

    “他正想着拍你去刺杀桑显和呢，你有没有这个胆量？”王二毛扭过头，大声激将。

    “那不是勇气，而是犯傻！”谢映登才不把王二毛的玩笑话当真，笑着耸肩。这些日子他留在洺州军中，一方面是为了寻找机会说服程名振与瓦岗军结盟，另外一方面，则是在下意识地观察程名振。但令谢映登有些失望的是，他江南谢家祖传的观人之术于程名振身上却不太管用。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很难用睿智或者愚蠢、鲁莽等简单的词汇来形容。\从某种程度上，程名振的表现倒非常符合他的真实年龄，充满朝气但方向未定。此一刻的作为也许英明无比，下一个的决断就显得有些意气用事，稚嫩至极。

    他的的确确试图凭一己之力于乱世中开辟出一处桃源来，可说他宅心仁厚吧，无论在下令血洗武安郡守满门时，还是在下令处决违背军纪的部属时，谢映登在他的脸上都没看到半分犹豫。若说此人残暴好杀吧，谢映登又曾亲眼看到他在撤退途中将俘虏的伤兵就地释放，并且每人都给了三天的干粮，以免对方没找到自己人前饿死在路旁。若是把这种行为视作老谋深算的话，眼下程名振不顾一切挡在张金称身前的行为便无法解释。\毕竟张金称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而洺州军为了保护此人，却要独立抵挡三路大军的围攻。谢映登也曾把程名振救护张金称的行为看做一种因为年青而产生的不负责任的冲动，但通过观察，他却又惊诧的现，就在程名振领军迎战官兵的同时，玉罗刹杜鹃却带领一部分女兵悄悄地赶往了武安郡西侧的紫山和狗山。那也就意味着，即便洺州军于漳水战败，弟兄们也有机会从容退入山区蛰伏起来，等待时机，以图东山再起。

    这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家伙。谢映登心里如是评价，表面上对程名振便愈敬重。他不相信以程名振的智力会幼稚到以为刺杀敌军大将便可以瓦解敌方攻势的地步，更不相信程名振会拿自己这样一个客将身份的人去冒险。\事实也正如此，信口寒暄了几句后，程名振笑着说道：“我正谋划着寻机过河，偷袭对岸的左武侯。但此战打起来恐怕会很吃力。洺州军无法以一敌三，所以需要想一个好办法拖住魏德深和段令名两个，让他们不能给桑显和以援手！”

    “不太容易，但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谢映登倒不觉得程名振的设想有多令人吃惊，皱着眉头想了想，低声点评。

    “我的初步设想是，趁着冰面没有完全融化的时候，带领兵马于夜间渡河，偷袭左武侯大营。马上就过年了，这几天的月光都不会太亮。\所以魏德深和段令明两个很难判断咱们的主攻方向。届时王二毛和你各带二百弟兄，于马鞍渡和小沙滩处……”

    “可以一试！关键在魏德深那边，段令明是个粗材，不足为虑！”谢映登的眼神刷地一亮，迅做出回应。

    在实力不及对方的情况下，兵行诡道，这是将略中极为推崇的一种做法。他家学渊源，所以很容易便能接受程名振的设想。但同时心里既佩服又非常不解的是，作为一名出身寒微绿林豪杰，程名振怎么会对眼前战局有如此强的洞察力？

    ‘他不过是个郎将之子，没读过几天书，也没正经打过几场仗！’作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谢映登还没有以如此心态复杂地看待过一个朋友。\在所认识的年轻人中，他佩服同行中徐茂公，因为对方凭着过人的智慧和心胸，几乎是只手撑起了整个瓦岗。他亦佩服官军中的李旭，因为对方不仅战功赫赫，并且与他算得上师出同门。而唯独程小九，没有徐茂公那样显赫的家世背景，也没有李旭那样的无双好运，却磕磕绊绊地在乱世中闯出了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天空，磕磕绊绊地使平恩三县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你呢，能不能试试这样…….”程名振跟王二毛的交谈6续传入耳朵，却没一句被谢映登记在心里。带着纷乱复杂的思绪，他跟在程名振等人的身后转回军营。然后又带着同样复杂的心情，看到程名振与麾下心腹商量着，将一个大胆的攻击计划补充完整。

    在分配任务的时候，洺州军将士们表现得很嚣张，仿佛根本没有将对岸的数倍于己的敌军放在眼里。他们对自家主帅有着一种习惯性的信任与盲从，不认为跟在主帅身后会打败仗。谢映登亲眼看到急性子的王飞和段清两个为了加入第一波攻击序列而争吵起来，仿佛落后半步，便是一种耻辱。

    这令他更加感到嫉妒，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瓦岗群雄也是这般自信与团结。只是后来招到了李密，再往后，便一切都与从前不一样了。

    “不设定攻击起时间。河面一旦具备强渡条件，当晚起攻击！”程名振最后的几句话，谢映登总算没漏掉。“各自回去约束各自的部属，不得泄露军机，进攻起时，也不得拖大伙后腿！”

    州将领们长身肃立，用拳头将胸甲敲得砰砰作响。这种情形谢映登曾经很熟悉，但是现在，他却隐隐觉得有些失落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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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二 下）

﻿    第四章采薇（二下）

    强渡在四天后的一个夜里开始。

    天空中的月亮还只是一个细芽，寒冷暗淡的星光下，人只能看清自己周围五尺左右的距离。在如此黑暗的夜幕中渡河，对岸的敌军确实很难察觉。但万一渡河者不慎落水，袍泽们也根本没有可能施以援手。

    能见度太低，没法确定落水者的位置。此外，刚刚融化的河水比冰还冷，半柱香的时间内，足以将一头牛冻死。落水者十有**没等淹死，已经被冻僵了。即便他能侥幸自己挣扎着游到岸边，也避免不了成为一具僵尸的命运。小刀子一样的夜风会毫不客气地刺透他身上已经被润湿的布甲，野狗和恶狼也会循着仅有的热气找过来。吃惯了尸体的它们，绝不会放过即将到嘴的美味。它们将用幽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冲上前大快耳颐。

    令谢映登感慨万分的是，面对着几乎是送死的征途，洺州军的弟兄们却都表现得义无反顾。\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程名振会将自己带向何方，听到顶头上司的小声召唤，便拎着兵器从热被窝中爬起来。然后每个人嘴里含上一根避免出声音的小棍儿，互相跟随着朝刚刚融化的漳水河走去。前排弟兄们跳上早已准备好的木筏，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排弟兄也不管在自己前面的人是不是掉到河水中淹死了，还是被平安登岸，一步踏上木筏，奋力用准备好的竹篙一撑，相继溶入无边黑暗。

    在那一瞬间，谢映登心里竟涌起了希望洺州军强渡失败的念头。无须太多的木筏倾覆在半途，只要有两成以上的兵卒不能及时登岸，今夜的偷袭就有可能完全失败。那样，瓦岗军日后向河北展，必将减少一个强劲的对手。他为自己心中龌龊想法而羞愧得满脸冒火，却抑制不住地朝龌龊的方面去想。\直到王二毛走到身边，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才将他的心神拉回来，重新回到眼前的长夜。

    “你去准备一下，等对岸响起角声，便立刻动！”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王二毛低声叮嘱。

    “知道，你放心，耽误不了！”谢映登不习惯被瓦岗寨之外的人指使，有些不快地回应。

    王二毛却没听出他话语中的抗拒意味，笑了笑，星光下露出一口白牙，“我也去准备了，对岸在半个时辰之内肯定会吹响号角。咱们打完了这仗见！”

    “打完了这仗见！”谢映登轻轻拍了拍王二毛的手背，算作告别。他无法拒绝朋友的信任，所以心里的想法再混乱，暂时也只能先抛在脑后。

    “阔海，跟紧了程教头！”王二毛刚刚转过身，又拉住一个即将登上木筏的黑大个儿叮嘱。\

    “你放心吧，兄弟。包在俺老熊身上！”穿了一身皮甲的雄阔海小声回应。迈开大步，跳上木筏，踩得整个木筏跟着晃了晃，然后将手中长棍一撑，迅驶离了岸边。

    同筏共渡的袍泽们被雄阔海鲁莽的举止吓了一跳，衔着木棍儿，吱吱呜呜地嘟囔。已经升为统兵校尉的雄阔海有不衔枚的特权，咧开大嘴嘿嘿笑了笑，然后用兵器帮助艄公继续撑筏。

    他的膂力远远大过常人，又没正经学过武，所以从军后一直没能找到趁手的兵器。横刀、朴刀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长槊大戟又使不熟练。最后干脆寻了根在财主家抄出来的黄梨木门闩，两头找铁匠各套了只三尺长的八楞套筒，算作赖以吃饭的家伙。

    在他的协助下，这伙人走得远比其余同伴快，转眼之间已经追着第一波渡河者的脚步登岸。\雄阔海在岸边来回走动，摸着黑将自己的部属集结成队。这对初为军官的他而言是个困难的事情，远远难于跟人拼命。等他所有属下都找齐了，其余将领和大部分弟兄也都登了岸。众人学着寒鸦的鸣叫互相联络，越聚越多，越聚越有信心，渐渐地凝聚成一个楔形战阵，缓缓向不远处的敌军大营靠去。

    左武侯的兵马没想到漳水河在这个季节已经可以摆渡而过，更没想到洺州军胆敢主动渡河向他们起进攻，所以营地几乎没有设防。只是延续正规官军的传统，在营墙附近派了几小队人定期巡逻，一个个被冻得蔫头耷拉脑袋，鼻涕在灯光下溜了老长。

    “吹角！”程名振当机立断，挥手命令。

    “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叫声突然在夜幕中炸响，沉闷宛若惊雷。不待角声停滞，他将手中长槊向前一指，大声断喝，“出击！踏营！”

    “踏营！”作为前锋的士卒齐声呐喊，跟在身为锋刃段清背后疾扑向前。没等他们冲入敌军的营墙，程名振手中的长槊再次举了起来。“踏营！”早已迫不及待的王飞一声断喝，率领麾下部众大步前冲。

    “呜呜，呜呜，呜呜——”左武侯大营瞬间从梦中被惊醒，出了刺耳悲鸣。稀稀落落的羽箭6续从营门附近射了出来，几名前冲中的喽啰不幸中箭，惨叫着跌倒。他们的惨叫声瞬间被袍泽们的怒吼声吞没。“踏营！”“踏营！”“踏营！”一波接一波的洺州士卒如海浪般拍向敌军，将弓箭手们的抵抗顷刻间拍成了齑粉。

    左武侯当值的士卒很快便支撑不住，掉头向自家营地深处逃窜。葛布做的帐篷被一座接一座推倒，扔上抢来的灯笼火把，连同帐篷里尚在挣扎求生的士卒一道点燃。间或有隋军提着裤子从火光中跑出来，立刻被附近的洺州士卒砍翻在地。\无论他是否还有力气抵抗，喉咙间再补一刀，血光映着火光喷起了老高。

    雄阔海牢牢记住王二毛的叮嘱，寸步不离地跟在程名振身后。很快，他就现这个任务索然无味。作为整支队伍前锋的段清和王飞二人杀得太狠，根本没给后面的人留下多少“闲捞”。好不容易看到几个从浓烟中冲出来的溃兵，没等雄阔海拎着棍子冲上前，早有手快的袍泽用弓箭解决了麻烦。几次之后，他便失去了耐心，扯着嗓子冲着跟自己抢攻的部属大吼起来。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弟兄们却没人理睬他这个新来的校尉，该放箭时放箭，该补刀时补刀，一个个依然故我。

    “给我来打！”雄阔海不敢离开程名振的帅旗太远，又不擅长放冷箭，气得大声嚷嚷。乱军之中，这种做法无异于给对方的弓箭手提供袭击目标，几枝冷箭随即从远处燃烧中的帐篷后向他飞了过来，贴着他的面颊掠过。\“有本事上来跟爷爷单挑！”雄阔海一边躲闪，一边怒骂。如同一只困在囚笼里的猛虎。没人接受他的挑战。两军交手的当口，个人的勇武能挥的作用微乎其微。身为领军校尉的他所挥出来的战斗力甚至不如一名持盾牌的朴刀手。至少对方还能用木盾护住身体，结伴冲向羽箭飞出处，将负隅顽抗的隋军弓箭手杀死。而他却顾得了自己顾不上别人，连一条合适的将令都不出。

    好在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程名振很快就现了雄阔海处境尴尬。命人将他叫到身边，低声吩咐道：“你带本部弟兄向西北方冲，见到营墙后再回头来寻我。沿途放火，把敌营搅得越乱越好！”

    阔海非常乐于接受这个安排。但又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承诺，恋恋不舍地支吾。

    “乱军之中，敌人未必能找上我。\你尽管去，无论碰到谁，只杀不俘！”程名振自信地笑了笑，大声命令。转过头，他又冲着亲卫吩咐，“吹角，命令各路弟兄尽管向前，见到营墙后再返过头来跟我汇合！”

    阔海和众亲卫一道答应，然后带领本部袍泽转身冲出了指挥核心。离开主将，他立刻如鱼得水。所有归他掌管的部属跟在其身后形成一条拖拖拉拉的长队，从主力中分出来，横着搅进了左武侯大营。

    主攻方向两侧的敌军受到的压力较小，还没有完全陷入混乱。在个别经验丰富的低级军官和老兵的招呼下，他们慢慢汇集成团，等待命令起反击。雄阔海冲出了六十余步后，便遇到了第一波集结起来的敌军。双方立刻都变得两眼血红，毫不犹豫地撞在了一处。挡住雄阔海等人，洺州军顾及不到的侧面便会有更多的官兵集结。一旦被雄阔海将阻拦冲破，即便中军及时传来将令，官兵们也没有能力去执行。\

    左武侯是大隋十二支主力之一。几十年来战功赫赫，所以将士们视荣誉甚于生命。洺州军背后便是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家园，后退半步，就等于把老婆孩子的性命交予人手。双方都没有后退的理由，双方都奋不顾身，一接触便不死不休。雄阔海抡起大棍砸飞了一名对手，随即被两名敌人一左一右夹住。他转身横扫，将其中一名敌人的双腿砸断。另外一人立刻欺身靠近，横刀直抹他的肩胛。

    没等他转身迎击，已经倒在地上，双腿断折的左武侯士卒突然向前滚了两滚，双手紧紧抱住他的战靴。雄阔海被绊了一个趔趄，勉强没有跌倒，却眼睁睁地看着一把横刀再度砍向了自己的面门。

    就在此时，他的亲兵放弃对手，用盾牌挡住了敌人的横刀。旋即，亲兵闷哼一声，被斜刺里伸过来的长矛捅了个对穿。\血忽地一下喷了雄阔海满脸，一片刺眼的殷红中，他看到自己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亲兵倒了下去，双目中充满的不甘。

    “兄弟！”雄阔海就像自己的心脏被刺透了般，痛吼连声。他根本不配当人家的校尉，除了让属下送死之外，别无所长。手中大棍带着懊悔和仇恨，风一般抡起来，扫飞距离自己最近的持刀隋兵。紧跟着，他手起棍落，砸向正在自己袍泽身上向外拔长矛的隋军小卒，将对方的头盔和脑袋同时拍进了腔子里。

    “保护校尉大人！”“保护校尉大人！”训练有素的洺州军士卒呐喊着，奋力向雄阔海靠拢。弟兄们的喊声和鲜血让雄阔海渐渐清醒起来，放弃了逞勇斗狠的狂热，接连击飞数名敌手，重新拢入弟兄们中间。大伙相互照应着再度集结，由松散的长队集结成锐利的三角阵，长兵器在前，盾牌和朴刀护住两翼，弓箭手居中，整整齐齐地向既定目标推进。

    重新运转起来的战阵，杀人效率远远高于单打独斗。数息之间，挡在面前的隋军便被大伙齐心合力冲垮。“杀散他们！”雄阔海大吼，带领队伍转身，欺向自己左侧的隋军士卒。一名身穿旅率服色的人试图重新组织队伍，被他从地上抓起一根长矛投过去，一声刺飞出半丈之远。血肉从半空中溅落，缤纷如雨。隋军士卒被吓了一跳，没等做出反应，雄阔海已经被部属们簇拥着逼上，刀矛并举，血肉横飞。

    距离战阵最近的隋军士卒以生命捍卫了左武侯的荣誉。他们身后的左武侯精锐看着自家袍泽在眼前倒下，怒火万丈，死战不退。当这一层隋军士卒也如桦树皮般被从人群外围剥落后，其他大隋士卒傻了眼。恐惧瞬间从心底涌起，压住了荣誉感。有人丢下兵器，哭喊着逃向远方。战团立即如同积雪遇到了热汤，接二连三地崩溃出许多大洞。更多的人开始哭喊着逃命，左武侯底层军官们仓促集结起来的这一支阵列土崩瓦解。

    “校尉，转头！”有人大声提醒。雄阔海闻言，迅压制住心中尾随追杀的冲动。他带着麾下士卒转身，动整个战阵攻向自己的右方。已经被对手强大的战斗力惊得不知所措的右侧敌军惨叫一声，轰然而散。

    “转身，转身，向西北方杀！”雄阔海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眼泪，大笑着命令。历时数月，他终于让自己溶入了洺州军中。刹那之间，心中的痛快无以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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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三 上）

﻿    第四章采薇（三上）

    作为整个攻击序列的前锋，段清在战斗开始阶段所遇到的阻力反而不及雄阔海等横向攻击的队伍所遇阻力大。仅仅是在冲入敌军大营的前一瞬间，他的部属被仓促迎战的当值弓箭手射倒了十几个，接下来的很长一段路途内，攻击便犹如摧枯拉朽。

    很多左武侯的士卒还没等从睡梦中被惊醒，便稀里糊涂地死在乱刀之下。个别反应机敏者摸起放在枕头边的兵器冲出帐篷，却来不及穿鞋，被地面上的碎石和袍泽的尸体绊得步履蹒跚。几名喽啰兵冲上前，三两下便能解决掉他。顺带着从地上抄起一支无主的火把向帐篷里边一丢，空气中瞬间便充满了尸体被烧焦的味道。

    火光、浓烟、人喊、马嘶，还有顺着夜风飘来的嘈杂号角，官兵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土匪杀入了自家大营，习惯了令行禁止的他们接受不到任何来自中军的指示。\“别乱跑，原地结阵，原地结阵！”一名底层军官喊得声嘶力竭，试图将衣衫不整的袍泽们收拢到一块。几枝冷箭飞来，射穿他没有穿铠甲的身体，将恐慌和绝望一同钉在了地上。

    “只杀不俘，只杀不俘！”一边指挥着身旁的弟兄奋力前冲，段清一边喝令。他没有心思给予对手怜悯，并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袍泽们的父母妻儿的性命都寄托在这一战上。若胜，至少半年以内官军无力过河西窥。万一战败，对手同样不会给他和他的妻儿老小任何慈悲。他们是贼，敌人是兵，自古兵贼势不两立。虽然凑近了细看，双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浓眉大眼，满脸风霜。都是黑色的头，黄色的面孔。

    不用他提醒，弟兄们也懂得如何增大获胜的把握。敌我双方人数基本相同，趁着敌人措手不及时多杀一个，待会被反噬的几率便减小几分。平素辛苦训练的成果此时得到的最大体现，挡在大伙前面的官军士卒仿佛是草扎纸糊，冲上来一个死一个，冲上来两个死一双。\每具尸体上都被戳出三、四个血淋淋的大窟窿，即便其转身奔逃，也会被犀利的冷箭从背后追上。瞬间丧失生机的躯体还能继续跑出十几步才轰然而倒，血泉水般从伤口冒出来，与帐篷上的火焰同时烧红人的眼睛。

    几支笨重的投枪砸向队列，被手疾眼快的喽啰们用盾牌磕歪，滑落于地。段清用眼角的余光稍稍一瞥，便看清楚了投枪的来源。那是几名刚刚避开他前进路线的左武侯小卒，脸色被火光照得惨白，眼睛里却充满了屈辱和不甘。段清毫不犹豫地向偷袭者方向挥了挥刀，队伍中的弓箭手一边跑动，一边攒射。几十支羽箭近距离飞向同一目标，密度之大，令对手根本无法躲藏。那伙左武侯小卒每人身上都中了五、六箭，当即气绝，面孔却始终正对羽箭飞来的方向，写满仇恨。\

    他们不是第一伙主动奋起迎战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伙。像这种无组织的抵抗在攻击途中6续生，只是效果实在微乎其微。以段清为锋刃的小型三角阵就像一架刚刚磨过的犁铧，不停地前进，在左武侯的大营中央犁出一道又深又宽的血槽。数以百计的性命填在了垄沟里，就像刚刚被翻开的泥土，热乎乎地冒着粉红色的雾气。

    那是地狱夜叉头顶长的颜色，不知道谁把她放了出来，赤身于烈焰中翩翩起舞。无数灵魂飘出躯壳，围着她飘飘荡荡。号角声敲出舞蹈的节拍，惨叫声是伴奏的旋律。腥风为媒，血雨为伴。腥风血雨中，厮杀的双方都愈狂热。将更多的灵魂奉献出来，成为妖魔鬼怪盘中的大餐。

    越向敌营深处挺进，左武侯的抵抗越激烈。更多人被同伴的惨叫声惊醒，更多的人被火焰烧得血脉贲张。转身逃走者也不在少数，但胆小鬼们懦弱的表现却动摇不了很多老兵的意志。\这些老兵们在左武侯旗帜下已经战斗了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骨子里已经深深地打上了这支队伍的烙印。尽管知道抵抗下去的后果也许只是搭上自己的性命，在生命和荣誉之间，他们还是本能地做出了选择。

    几座帐篷在段清等人没靠近之前便被其主人自己点燃。士卒们将被褥、靴子及能抓到的一切可燃物引着，乱纷纷地扔到洺州军前锋的必经之路上。这样做不是为了杀伤对手，而是为了扰乱洺州军攻击节奏。就在段清等人不得不停下来清理路障的当口，数十名左武侯老兵嚎叫着冲上来，从侧面冲进他们的队伍。

    队伍两侧的朴刀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与敌人混战于一处。个把左武侯老兵趁着同伴缠住敌人的机会，迅从队伍的缺口向内部渗透。他们的目标是战阵中央的弓箭手，杀掉这些放冷箭者，洺州军前锋就等于被人拔掉了牙齿。没有盾牌和护甲的弓箭手们不得不闪避，狼狈如老虎嘴下的羔羊。很多人连弓带手臂同时被砍断，抱着膀子厉声哀嚎。也有人用弓弦为武器抵抗，死死缠住左武侯老兵的脖子。双方同时倒地，滚来滚去。突然间，又同时停止不动。一把长矛飞来，将二人牢牢地穿成了一串。

    “收缩，保持阵型！”段清的声音透过浓烟传来，带着无名的愤怒。队伍前排的长槊手和长矛手转身回刺，将闯入阵中拼命的敌人纷纷刺翻。捣乱者很快被清理干净，阵型在段清的调度下重新恢复整齐。但弓箭手们却倒下了三十多，射向周围的羽箭明显不如刚才那样密集且节奏分明。

    稍稍的停滞，已经让左武侯的将士们看到了机会。在几名低级军官的带领下，他们渐渐组织起来，前仆后继地挡住洺州军去路。与其说是在迎战，不如说是在骚扰。并且骚扰的手段不停地翻新，一招失效，很快便又换成新的一招。\

    十几名左武侯的士卒从侧翼杀来，稍做接触，立刻远遁。没等段清调整好阵型，又一伙左武侯士卒不顾生死闯入他的左翼。当他用尽全身解数修补完左翼，右翼又出现了新的敌人。左前，左后，右前，右后，赶走一波又冲来一波，就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般，前仆后继，舍生忘死。

    段清很快便有些招架不住了。对方的每一波攻击规模都不大，但每一波攻击都会让他损失十几名弟兄。他有心带队追杀，将骚扰者彻底驱散。敌人却又不肯与他硬拼，丢下同伴迅退入黑暗。这是一种近于无赖的战术，损耗巨大却切实有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命换命，为了达到目标，有时以两个换一个也在所不惜。双方几乎是在比拼谁更有耐心，谁更经得住牺牲。先支持不住者将全军崩溃，坚持到最后者则站在自己袍泽的尸体上放声惨笑。\

    “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从背后传来，催促双方尽快结束这种无聊的纠缠。“四下漫射！”段清无奈地命令。队伍中的弓箭手立刻向四周毫无目的地射出羽箭，大部分落空，小部分射到敌人身上，令对方捂住伤口摔倒。

    “继续向前，不管左右！”趁着对手被羽箭逼得手忙脚乱之时，段清艰难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这是刚才从背后传来的那声号角中对他提出的要求，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向前，以凿穿敌军大营为目标，而不要管敌军的纠缠。这意味着接下来被敌军缠住袍泽们将成为牺牲品，为了整个战斗的胜利，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将无法看到明天的太阳。而明天，是大年初五，以往的这一天，吃过破五的家宴，亲朋好友们将6续话别，各自为新一年的生活而奔忙。

    战斗中不会给人太多的时间胡思乱想，听到主将命令的洺州军士卒迅缩卷成密集阵型，摆脱敌军的纠缠，奋力前冲。\而身经百战的左武侯精锐也迅做出了反应，以更凶悍的姿态冲上来，试图将他们从当中切为两段。

    就在此时，王飞所部的第二波攻击序列赶到。“你甭管了，把这交给我！”他大声高喊，也不管段清能否听见。然后带领众弟兄与冲上来的左武侯精锐搅杀在一起，长刀如练，瞬间泼出无数道红光。

    生力军的投入让段清迅摆脱了困境，他继续前冲，把侧翼和后路完全交给了王飞。第二波攻击序列的喽啰比第一波还要凶狠，乱刀之下绝无活口。即便如此，他们亦未能将敌人彻底吓住，黑暗中，不断从恐慌中恢复心神的左武侯士卒赶过来，不顾一切地与踏营者纠缠到底。

    如此勇敢的对手的确值得人尊敬，与他们缠斗的滋味却万分难受。段清很快又遇到了新的麻烦，在他正前方，有名年青的将领带着三百多士卒结成圆阵，堵住去路。\“整队，平端长槊！”段清咬了咬牙，吐出一口血红色吐沫。“加，撞上去大喊，身先士卒。而对手几乎在同时平端起了长矛，对准他的前胸。

    敌我双方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一瞬间数以百计的人倒下，矛尖在身体里断折，当场阵亡。段清眼睛被袍泽的血染得血红一片，再记不得自己的任务，狂叫着冲向敌将。那个没有穿铠甲的隋军将领也看到了他，怀着同样的仇恨冲了过来。二人以刀对刀，瞬间撞在一起，又迅分开。然后各自深吸一口气，再度相对着加。双方将领的亲兵也加入了战团，试图率先趁乱砍死对方的主将。一会是兵对将，一会儿是兵对兵，每一次接触都有无数人倒下，每一次脱离，又有无数人呐喊着涌到自家主将身前。

    洺州军的喽啰兵只有少数人穿了皮甲，多数人身上只有葛布做的护甲，关键部分塞上几片竹板来抵消兵器的攻击。\如果双方列阵而战的话，装备上他们肯定要吃大亏。可现在，左武侯的士卒们根本没时间披甲，同样是轻装上阵。装备上的差距被拉平后，双方拼杀的便是平素训练时所下的苦功。这方面，洺州军在整个河北无出其右。左武侯亦为大隋精锐中的精锐。针尖对麦芒，一时竟杀了个平分秋色。段清抽准机会解决了敌将的两名亲卫，自己身边也有两名亲卫被敌将砍翻。双方隔着刀丛互相看了一眼，居然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报以冷笑。然后，他们又呐喊着互相靠近，挥刀互砍，在半空中撞出一串凄厉的火花。

    这一回合双方的亲兵都没来得及阻拦，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将领与对手以死相博。段清骨架小，膂力不如对方，但习惯于轻装上阵，身法足以弥补膂力的不足。年青的隋将没有想到土匪中也有能与自己武艺不相上下的人，又羞又气，脸色涨得血红。“反贼，受死！”他不停地怒喝，试图扰乱对手的心神，或者激怒对方与自己比拼力气。而段清偏偏不上当，在尸体和血泊间跳来跳去，避免正面接触，侧翼寻找破绽。双方又厮杀了两个回合，再度被士卒们分开。然后找准机会再度相遇，“受死！”年青将领一刀劈下，势大力沉。段清左右各有两人在交手，避无可避，不得不举刀相迎。“当啷！”一声，他手中的横刀裂为两段。双方都是一愣，随后，年青的将领狞笑着扑上，段清不得不后退，一边后退一边试图从死尸上寻找兵器抵抗。对手不肯给他这个机会，越追越近，横刀劈下时带起的冷风已经吹到了他的眉毛。就在这千钧一间，夜暮深处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是洺州军的角声，段清后跳半步，用脚尖挑起一面盾牌。他的对手没有继续追杀，而是皱着眉头停住脚步，先狠狠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然后扯着脖子喊道：“桑将军有令，不要恋战，跟我走！”

    “不要恋战，不要恋战！”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的隋军将士互相召唤，在段清等人迷茫的目光中相继脱离战团。“继续向前，后路交给我！”王飞的声音再度从远处传来，充满了焦虑和疲惫。

    “继续向前，透营！”段清毫不犹豫地命令。丢下盾牌，捡起一把长槊，重新冲在了队伍的正前方。敌将在调整部署，自家主帅却没有改变命令。到底谁对谁错，不是他这一级军官需要思考的事情。他只需要无条件地执行命令，不折不扣。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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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三 中）

﻿    第四章采薇（三中）

    呜，呜呜呜呜，呜呜——”角声6续传来，坚定而低沉。听到其召唤，分散在营地各处负隅顽抗的左武侯将士6续摆脱对手，迅朝中军汇集。从某种角度上而言，这等于在无形中帮了偷袭者的大忙，令他们凿穿营地的度大大加快。但军令就是军令，作为一支有着辉煌历史的部队，“令行禁止”这一条，几乎已经深入了每一名将士的骨髓。

    “拆除营帐，在四周点起火把！”望着身边越聚越厚的人群，虎牙郎将桑显和满意地点点头，沉声吩咐。

    亲兵们立刻跑动着散开，将周围二百步内的帐篷全部拆掉。然后四下点起火把，为继续赶来的袍泽们指明方向。如此一来，因仓促遇袭而陷入慌乱的将士们愈感到有主心骨，他们互相召唤着，互相保护着，在桑显和身后组成临战阵型。

    四下里的喊杀声依旧犹如惊涛骇浪，但左武侯中军却慢慢稳如磐石。两支奉命透阵的洺州军喽啰先后杀近，虚张声势地射了几支冷箭，自知赚不到什么便宜，主动退走，找主帅报告去了。

    “哼哼！”看到对方色厉内荏的表现，桑显和忍不住微微冷笑。\自从接到敌军前来踏营的警讯后，身边的亲卫和幕僚们就一直劝他赶紧离开，暂避敌军锋樱。但是他拒绝了所有好心或虚情假意的劝告，执意留在中军重整队伍。他相信，左武侯的弟兄们即便突然遇袭，也不会被一群流寇打得溃不成军。他更相信，凭着自己多年的领兵经验和统军能力，能够力挽狂澜，并且寻找到机会战胜来袭者。

    事实证明，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左武侯的将士们虽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却没有像其他不争气的队伍那样，立刻崩溃。弟兄们一直在抵抗，飞蛾扑火般迟着滞敌人的推进度。这种自组织起来的抵抗代价巨大，却给他赢得了充足的时间。使得他非常从容地将中军重新稳定下了来，并及时地出了“向中军靠拢”的命令。而一旦阵型调整完毕，偷袭便将彻底再次变成两军对决。虽然在前半个时辰的激战中，他麾下的弟兄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但即便只剩余一半兵马，桑显和依旧有把握击败敌人。

    他的自信来源两方面，第一，左武侯的将士刚刚经历过雁门郡那场恶战，活下来的个个都堪称精锐。无论装备和战斗力，都远非一支流寇所能相比。\第二，武阳郡的郡兵和来自东都洛阳的骁果距离左武侯的营地不足十里，只要两伙友军中任意一伙听到他的将令后赶来救援，双方就可以前后夹击，将洺州流寇碾成齑粉。那样，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必再打，失去主力的洺州军绝对没有力量抵抗朝廷的天威，平恩三县将不战而下。

    “将军，郡兵那边没回应！”就在他为自己和弟兄们的表现而暗暗自豪的时候，一名传令兵非常不识趣地跑上前，躬身汇报。

    “你吹了几遍号角，是平素约定了的联络方式么？”桑显和微微一愣，皱着眉头质问。

    遍。保证是您和魏大人约定的信号！”传令兵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周围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这说明敌军随时都可能重新汇拢，一道向这里扑过来。而自家将军却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那些家伙若是敢与洺州贼交战的话,朝廷还用派左武侯前来剿匪么？

    “再吹三遍，多叫几个人，给我吹响一点儿！”桑显和的眉头越皱越紧，沉着声音命令。关键时刻，作为主将的他无论如何不能显出一丝慌乱来。\否则刚刚振作起来的一点士气非崩溃不可。武阳郡兵没响应号令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事突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睡得太沉。毕竟只是临时征募的乡勇，不能用大隋精锐的标准来要求他们。

    正自己给自己打着气，另外一名不开眼的传令兵又匆匆地跑了过来，压低声音汇报：“启禀将军，骁果营那边遭到袭击，段将军请求咱们派兵支援！”

    “什么？”桑显和的脑门上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骁果营和左武侯同时受到夜袭，洺州军到底出动了多少人？没等他把其中答案想明白，先前退下的那名传领兵也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同样的惶急，“启禀将军，武阳郡兵所在方位现敌军强渡，魏县丞严令手下凭寨据守。请咱们谅解！”

    “他***！”饶是素有儒将之称，桑显和也忍不住出口成脏。很显然，三路来袭敌军当中，肯定有两路为疑兵。而左武侯已经跟对手打成了这般模样，所接触的肯定是洺州军真正的主力。既然敌军主力在此二人受到的肯定是佯攻。被佯攻吓得一个据营死守，一个仓皇求援，这样的友军，存在不存在又有什么分别？

    骂完之后，他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绝望。\大隋朝人才匮乏居然到了这种地步，连几个合格的统兵将领都找不出来，也怪不得河北道被流寇搅得一片大乱了。罢了，罢了，援军有也好，没也罢，左武侯与敌军血战到底罢了。也让那些被吓破了胆子的家伙看看到底如何领兵，如何为将，如何才对得起陛下赐予的浩荡皇恩。

    他猜得一点儿都没错，魏德深所部郡兵和段令明所部骁果确实只受到了佯攻。但也怪不得魏、段二人上当，就在左武侯营地响起喊杀声的同时，黑漆漆的漳水河面，突然出现了数以万计的火把。除了正对左武侯营地的河段外，武阳郡兵与东都骁果驻地的对面，刹那间鼓声如雷。从酣睡中被惊醒的郡兵和骁果们第一时间就乱了套。待魏德深和段令名两个分别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稳住了各自的营地后，大批的“敌军”已经在岸边开始集结。

    从火把密度上来看，每家营地门前聚集的贼军都足有五、六千。桑县和在这个时候命令别人去支援他，纯粹是没拿别人的脑袋当回事儿。的确两人其中一个放弃本营，全力向左武侯靠拢，都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那样，二人自己的营地必然被敌军所劫。\过后桑显和因为应对得当而立功受赏不在话下，那个舍命支援他的人呢？营地丢失，粮草辎重尽丧贼手，辱没朝廷颜面，随便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无论桑显和催得有多急，没判明敌情之前，段令名和魏德深两个万万不敢轻举妄动。特别是段令名，虽然为初次上阵的新丁，但官爵和家世都不在桑显和之下。身后还有一个留守东都的权臣叔叔段达撑腰，实在没必要把桑显和的命令放在眼里。

    他二人按兵不动，河岸边虚张声势的王二毛和谢映登两个可是得了意。互相用号角打了个招呼后，指挥着各自仅有部属，将面前的草人和火把又向敌营方位推进了半里。黑漆漆的夜色中，只见一队队火把缓缓向前移动，每一队都单独成为一个小方阵，一个方阵停止移动后，另外一个方阵又迅跟上。此起彼伏，秩序井然。

    疑兵不会主动起攻击！疑兵更不会主动靠近，暴露自己的实力。看到缓缓迫近的火把之海，魏德深和段令名两个对桑显和的招呼更是置若罔闻。一个个瞪大眼睛，紧握长槊。心里苦苦期盼，盼望着寒冷的春夜早些过去，盼望那恼人的号角及早停下来。\

    也许是听到了他们其中的祈祷，接连吹了六遍求援号角之后，来自左武侯大营的喧嚣渐渐停止。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暗红色的夜空下，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混战中死去。喊杀声变得时隐时现，猛然高亢，瞬间又低沉，声声如刀，折磨得人的心脏几欲停止跳动。

    觉远处的变化，谢映登禁不住心中一沉。他早就将洺州军视作瓦岗军将来争夺河北的有力竞争对手，却还没卑鄙到真的希望朋友倒霉的地步。正急得火烧火燎的当口，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映登迅抽刀，转身跳开。耳边却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看把你紧张的，我！”

    “二毛，你怎么跑我这边来了！”谢映登又惊又急，大声质问：“那边呢，你就不怕魏德深杀出来！”

    “拖了这么久，老魏想杀出来早就杀出来了！”王二毛微笑着摇头，目光中隐隐透出几分担忧，“况且如果他杀出来，我的把戏立刻被拆穿，光凭着三百来人也挡他不住！”

    所谓疑兵之计，关键就在虚张声势。对方只要敢于出营接战，伎俩立刻露馅，打与不打没任何分别。\谢映登略一琢磨，立刻明白了王二毛的话有道理，点了点头，笑着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我能帮到你什么？”

    “九哥那边恐怕有点麻烦？”王二毛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左武侯是个硬点子，肯定扎手。我琢磨着，咱们这边也折腾差不多了，干脆悄悄绕过去…….”

    映登眼神一亮，迅点头。

    正如王二毛所料，当桑显和决定将剩余弟兄聚集到身边，与洺州军拼死一搏后，程名振遇到了出道以来最大的挑战。

    雄阔海、段清、王飞等人提前完成预定攻击任务，将敌营凿穿后迅撤回了主将的身边，同时也带来了一个非常令人沮丧的消息，左武侯并没有像大伙事先想象的那样溃不成军，而是被桑显和那厮主动召唤到了中军附近，避免了与洺州军的进一步混战。虽然在刚才的夜袭中，弟兄们在左武侯的营盘中纵横交错趟出了几道血口子，但于此同时，大伙也付出了战死数百，受伤近千的代价。

    “点子，点子有点扎手！”又见到正在举目四望的程名振，段清用兵器支撑住躯体，一边大口大口喘粗气，一边汇报。\即便是在对付冯孝慈时，他也没像今天这般累过。整个人就像刚从血泊中捞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水和汗水。

    程名振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左武侯的顽强程度的确出乎了他的预料，从耳边传来的角声来判断，桑显和已经放弃了将洺州军拖住，等待武阳郡兵或者洛阳骁果过来围而歼之的打算。这个倔强的家伙正在趁最后的机会收拢士卒，准备跟洺州军来一次纯粹的硬碰硬。

    既然他不下达新的命令，段清等人也不再啰嗦，喘了几口粗气后，立刻收拢部属，命令大伙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连续几年的大仗小仗打下来，最初追随在程名振身边的这些心腹也学了不少经验。他们知道今夜的战斗恐怕是耗子拉木纤——大头在后面。更明白该怎样做，才能保证自己和麾下弟兄最有可能在战斗中活下来。

    一时间，被火光照耀如白昼的左武侯大营居然难得地“安静”了下来。除了双方中军处不时传出的角声外，喊杀声、兵器撞击声以及垂死者的哀鸣声居然全部低了下去。没战死也没逃走的残余左武侯士卒在底层军官的带领下慢慢整队，没阵亡也没因伤失去战斗力的洺州军喽啰也6续在旅率、队正们的组织下恢复队形，以程名振为核心，缓缓地汇聚成一个方阵。\

    双方都已经现了对手的位置，双方的帅旗也都高高地挑了起来。不愧为征讨高句丽时最先杀过辽河的大隋劲旅之一，左武侯士卒在刚才的战斗中虽然出于极其被动地位，五千兵马扣除了战死和逃走者外，此时回到桑显和身边的看上去居然还有两千七八百人，差不多过了一半。而洺州军虽然是偷袭得手，此刻还能站在程名振身后的不过也只有四千挂零，队伍看上去没比对方雄壮多少。

    雄阔海身子骨最结实，体力自然也恢复得最快。调匀了呼吸后，他试图弥补刚才自己在攻击中犯下的失误，走到程名振身边，主动请缨：“教头，俺去当先锋，把敌阵冲开”

    程名振刚才观察过敌军动向，知道仅仅凭着几个人勇武很难拿下这一仗。沉吟了一下，摇头说道：“先不急，等其他弟兄都喘过这口气来。大伙没你体力好，现在就动手，怕是跟不上你！”

    “再等，怕是天就亮了！”雄阔海加入洺州军晚，还没像其他人那样对程名振盲目信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猩红色的夜空，闷声闷气地提醒。

    如果天光大亮，洺州军的虚实就会被另外两支隋军看出来，疑兵之计被拆穿后，大伙更容易陷入危险境地。程名振也一直为此事而担忧，听了雄阔海的话，便不再耽搁。用手指了指敌军的侧翼，低声问道：“雄校尉，如果把你麾下的弟兄补足了数，你能不能斜着从那里给我撕开一道口子！砍翻帅旗！！”

    雄阔海将大棍在半空中晃了晃，毫不犹豫地回应，“您瞧好吧，教头。甭给我补人，我就带原来那帮弟兄就成。”

    说罢，他扭过头，转向自己的部属，“爷几个，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没？”

    “听到了！”众人呐喊以应。人都仰慕强者，虽然雄阔海的指挥能力差强人意，但其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非凡实力，早已经赢得了部属的尊敬。

    “等等，大伙一起上！给你制造机会。”程名振拦住蓄势待的雄阔海，面孔转向所有人。“官军还不服，大伙说咋办？”

    “打他！”“再打他一顿！”过去！”越是通俗易懂的话语此刻越能激起弟兄们的士气，众喽啰高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目中无人地呼喊。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只有二十出头，少部分下巴上刚刚长出了胡须。铠甲单薄，兵器也五花八门。但他们却丝毫不为自家装备的简陋与寒酸而感到自卑，每个人胸口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这一次硬碰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走下战场。刹那间，程名振心里居然涌起一丝软弱。但很快，他心中的软弱便被豪情取代，一支队伍硬挑三支官军，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绿林人物胆敢这样做。而他做了，无论为了保住自家地盘儿，还是为了那点隐藏的虚荣心，都开创了一时先河。

    “段清听令，你部负责推进到敌军右翼，用弓箭和盾牌缠住敌军，不让他们转身！”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和豪情，他听见自己声音在大喊。那已经不像平时温文尔雅的自己，但这个时候一切都变得无所谓。温文尔雅当不了饭吃，任何人的脑袋瓜子挂在城墙上，用不了三天就会腐烂黑。

    “王飞听令，你部与段清部比肩，互为依托，只准前进，不准后退！”

    “孟大鹏听令，你部正向上前，冲击敌军本阵”

    “张堂柱听令，你部紧随在孟大鹏部后，向敌军正前方起第二波攻击！”

    诺！”弟兄们一声接一声喊着，声音如火，烧得人热血沸腾。程名振自己的血也被烧得滚烫，想要再说几句鼓舞士气话，嘴巴张了张，却猛然忘词。“传令兵，吹角！”他只好把所有言语汇拢在一句平淡无奇的命令中，扯着嗓子断喝，然后猛然推上面甲，端平了手中长槊。

    有人霹雳般回答的一声，同时举起了兵器，快向前移动。“呜呜，呜呜，呜呜——————”角声像受了惊吓般停滞了片刻，才追赶着大伙的步伐响了起来。如虎啸高岗，如大河奔流。夜风猛然加大，呼啦啦出着燃烧中的帐篷，赤红色火焰跳动，跳动，越跳越高，越跳越高。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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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三 下）

﻿    第四章采薇（三下）

    双方既然都已经做了决一死战的打算，洺州军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没逃过对手的眼睛。现程名振在初步战斗目标落空后，并没有急着立刻动第二波攻击，而是停下来整顿队伍。虎牙郎将桑显和心里油然涌起一股钦佩。

    只有怂人才喜欢捏软柿子，。如果程名振只是个胡冲乱撞的草寇，此战即便他桑显和最后力挽狂澜，也没有任何荣耀可夸。可如果程名振的表现确实像传说中那样英勇机智，左武侯纵使惨胜，胜利的辉煌也足以弥补战死者心中遗憾。

    双方都尽可能抓紧时间地调整队形，为即将爆的恶战做最后的准备。当洺州军的画角昂然吹响时，左武侯的吹鼓手立刻群起而应。两军尚未接触，号角声先在夜空中交起手来。一方如山呼海啸，一方如潜龙腾渊，慷慨激扬，桀骜不驯。士卒们身体的血液骤然被加到燃点，随着主帅一声令下，轰然炸开，相对着冲了过去。

    短短的二百步距离转瞬即被迈过，双方的弓箭手都试图尽最大可能削弱敌人的战斗力，却都没多少建树。如此短的时间，即使射艺最娴熟者顶多也只能出三箭。\其中一大半落到空处，一小半被盾牌隔开，零星几支命中目标，带起一团团暗红色的血雾。

    有人倒地，出凄厉的哀号。却没有人施以援手。狭路相逢，稍微的停滞便可能决定战斗的胜负。受伤者只能自求多福，在血流尽之前别被自己人踩死。跑动者则张开嘴巴，厉声狂喊，啊—啊啊———”

    地仿佛晃了晃，所有叫喊声突然停滞，一大团暗红色的浓雾从两军汇聚处猛然腾起，瞬间绽放，妖异如花。双方正面开始接触，彼此的前锋都试图撕开对方的阵型，长矛巨槊犬牙交错，挑开对方的防护，刺进对方的身体。格斗技巧娴熟者在千钧一之际侧向拧身，让开身体的要害。反应稍慢的人则被槊锋捅了个对穿，哼都来不及哼，当场气绝。

    “让开，让开，挡我者死！”正面队伍顶在一起，胶着不动后，双方的侧翼也生了接触。王飞好容易捞到一次不为他人做嫁衣的机会，兴奋得两眼冒光。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砸翻眼前对手，率先挤入敌阵。周围的左武侯士卒立刻向他聚拢，长矛、横刀、铁槊并举，试图将他绞杀在阵中。\跟在王飞身后的亲信脊背挨着脊背紧紧组成一个铁三角，护住自家将领的身后和两侧，不让王飞四面受敌。

    趁着敌军右翼的吸引力都被集中到王飞所部身上瞬间。段清瞅准机会，在距离王飞二十步左右的位置，进行了第二次突破。他的选位很狡猾，刚好卡在敌军队伍生变形，底层军官来不及补好的空挡处。一瞬间，竟直接前冲了近二十步。但便宜买卖到此为止，在桑显和的指挥下，敌军的防御重心迅向右翼倾斜。段清带着自己的部下左冲右突，杀得浑身是血，再也难向前多推进半步。

    尽管前进道路被敌军所阻，弟兄们各自陷入了苦战。段清所起的这一记强攻还是极大地缓解了王飞等人所受到的压力。趁着敌军手忙脚乱的时候，更多洺州军喽啰冲入敌阵，与王飞等人汇聚在一处，咬住对方死不松口。

    左武侯的右翼所承受的压力如此之大，以至于桑显和不得不再度调整部署。他吹响号角，命令跟在自己背后的一部分士卒向右翼移动，以免阵型被敌军拦腰切断。\而在应付着来自右翼压力的同时，他的目光还得时时刻刻盯紧程名振，以免其从中路制造麻烦。

    洺州军的真正杀招肯定不在右翼，多年的临阵经验，令桑显和的定力远常人。眼下右翼和正前方已经形成胶着状态，每一刻都有数十人惨叫着战死。但决胜的关键点必然不在这两处，如果程名振只有这两下子，他就不会凭着一票流贼将河北南部各路郡兵压得难以抬头。如果他桑显和现在就把最后的力量全投入进去，他也对不住自己百战之后换来的赫赫威名。

    觉桑显和没被自己的虚招所调动，程名振只好继续增加正面攻击力度。他带领自己的亲兵，从中线一直推进到最前方。与担任前锋的张堂柱和孟大鹏等人一起，组成了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猛砸，一下下砸得敌阵血肉横飞。左武侯的前锋有些抵抗不住，被推着慢慢后退。几名悍勇的低级将领逆流而上，试图通过反冲击来加固本阵防线。程名振将手中长槊凌空投过去，正中当先者的脖颈。笨重的长槊足足刺进了两尺多深才停顿下来，血顺着槊锋喷涌而出。已经停止呼吸的左武侯军官却没法倒下，被长槊的余力带动着，徒劳地于自己的亲兵当中打着晃，左摇右摆。\终于有人觉了他的异状，用手将其拦腰抱住。半空中的长槊由于重量的原因旋转着掉落，槊纂着地，槊刃割断了猎物的整个脖颈。

    “刘将军，刘将军…….”失去将领的亲兵放声干嚎，瞪起血红的眼睛冲向程名振所在位置。孟大鹏率先迎上，左手中砍柴斧猛地一挥，将距离自己最近的隋兵卸掉了小半个身子。红了眼睛的亲兵们立刻放弃了程名振，乱纷纷将孟大鹏围在了中间。正杀得兴起的孟大鹏冷笑连连，两把砍柴的斧头抡得像风车一般，挡开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一根长矛，斧头冲着敌人前胸口暴露的空门砸过去，击碎对手的胸骨。随即，他迅拧身，将另外一把长矛夹在肋下，单斧顺着矛杆横扫。

    持矛的敌兵躲避不及，半个手掌都被斧头砍掉。孟大鹏暴喝一声，松开矛杆，又是当头一斧，把抱着手指惨叫的左武侯士卒砸了个脑浆迸裂。

    就在这时，程名振也靠上前来。带领自己的亲兵迎住那些红了眼睛的报仇者。有组织的配合杀人效率永远好过单打独斗，转瞬间，那位刘将军的亲兵已经被砍杀殆尽。\洺州军的将士们哈哈狂笑几声，转头奔向下一个目标。

    看到敌将如此勇猛，桑显和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为了不付出太多无谓的牺牲，他将自己身边武艺最娴熟的侍卫队正叫过来，冲着程名振指指点点。那名护卫队正全身都包着板甲，看上去就像个铁疙瘩。但动作却非常利落，拱手领命之后，立即点了二十几名武艺精熟的老兵，直扑程名振眼前。半途中有洺州军喽啰试图与其交手，居然被他们这伙人一刀一个，全部砍成了碎片。

    “陌刀阵！”程名振听到部属的惨叫声，猛然扭头。他认出了敌将手中的兵刃。那是大隋步战第一利器，长柄陌刀。当年隋军以此阵硬撼突厥狼骑，以五百对三千，人一刀，马一刀，连人带马杀得突厥狼骑魂飞魄散，一口气逃出几千里不敢回望。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幸试试陌刀阵的锋利，苦笑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长缨。“跟我来，冲垮他们！”没等程名振动，校尉张堂柱已经带队迎了上去。三十几杆长槊平端，试图以楔形槊阵将对方驱散。

    “小心！绕开，侧面突破！”程名振心头一紧，大声提醒。\无奈两军交手之时，四周过于嘈杂，张堂柱根本没听见他的指点。转眼之间槊阵与陌刀阵相遇，铿锵声刺耳不绝。再一转眼的功夫，张堂柱握着断裂的槊杆倒下，双目圆睁，满脸不甘。

    三十几杆长槊，只换下了五、六杆陌刀。如此惨烈的交换比令周围的洺州军喽啰俱是一惊。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里，身披板甲的左武侯勇士用刀尖向程名振遥指，呐喊一声，带领其余的陌刀手恶狼般扑上。

    “结圆阵防御，注意彼此间配合！”如此情况下，已经容不得程名振闪避。他举起长矛，正对着攻击者挑了过去。矛杆被对方用力拍歪，刀锋急劈而下。程名振拧身避让，矛杆当做棍棒横扫。对手身边的亲兵用陌刀硬挡了一记，他的亲兵瞅准时机一矛捅向对方小腹。

    惨叫声不绝于耳。两名将领都在千钧一之际躲开了敌人的攻击，二人的亲兵却都付出了生命为代价。程名振快拧身，又是一记侧旋横扫。以矛为棍，绊向敌将的双腿。敌将被浑身上下的沉重护甲所累，来不及跳开，竟然把陌刀重重向脚边一横，硬挡矛杆。\

    一声，程名振的长矛砸在陌刀锋刃处，断为了两截。与此同时，两声惨叫传来，他左右的亲兵分别倒在了敌军刀下。全身包着板甲的敌将厉声狞笑，举起陌刀，便欲给对手致命一击。还没等他的刀锋落下，鼻孔中突然闻见一阵血腥，紧跟着，他的眼睛一涩，泪水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

    “给张校尉报仇！”程名振大叫，收回沾满血水的战靴，挥动矛杆击打对手耳畔。一切有效的杀人手段都是正当手段，流寇作战，向来没有光明正大的说法。见到自家主将出其不意用污泥迷了敌人的眼睛，喽啰们非但不觉得羞耻，反而有样学样，手脚并用，接二连三地将地上的污血和泥巴朝陌刀手们的脸上糊去。

    持陌刀者都是军中顶级精锐，身上的护甲远好于普通士卒。但是今天，这身极品铁甲却成了他们的累赘。纵使有十几名喽啰被陌刀砍翻，其余的喽啰们却坚持不懈，阴招叠出。片刻后，程名振面前的将领被他活活敲晕。另外的十几名陌刀手或者被泥浆迷住了眼睛后砍死，或者被喽啰们用绳索绊倒，生生勒死，竟然全军尽墨。\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桑显和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亲自上前，砍下程名振的脑袋以告慰弟兄们在天之灵。正如他所愿，收拾掉敌手的程名振捡了把陌刀，冲着左武侯中军厉声高呼，桑显和！”

    “呜呜，呜呜，呜呜————-”亲兵奋力吹响号角，宣布最后一击开始。段清、王飞、孟大鹏等人立刻响应，拼着全身力气向中军猛冲。

    “就这点伎俩？”桑显和怒极之下，反而愈怀疑程名振在使诈。右翼和前军都打成了一团糟，他的左翼所遭受到的攻击却一直不痛不痒。据那边的将领派来的亲兵汇报，有一名傻乎乎的黑大汉多次起的冲击，但每次都被大伙齐心协力打了回去。

    “如果主攻方向真的在左翼，程名振所付出的代价也忒大了些!“望着越来越激烈的战况，桑显和皱着眉头暗想。如果换了他与对方易地而处，他绝不会让属下做这么大的牺牲。可以预见，这一仗即便洺州军侥幸取胜，其本身也必伤筋动骨。天亮后，魏德深和段令名二人随便一个领军杀过来，都足以将洺州军杀得片甲不留。\

    正犹豫间，他突然听见自己的左翼传来一阵嘈杂。呀，小心——”。桑显和心中一紧，迅回头，看见一名铁塔般的壮汉挥舞着根着了火的大棍子，迅向自己这边跑来。

    整个左翼几乎都围绕此人而动。几十名杀得浑身是血的洺州流寇跟着黑大汉在跑，更多的左武侯士卒则紧紧地追在洺州流寇之后。没人再能挡住这家伙，桑显和身边先后有数名忠勇的亲兵舍身扑上，被此人用两头带火的大棍子左右一撩，都灰头土脸的败到了一旁。

    没等桑显和调整部署，壮汉已经杀到他眼前。“让开了，砍帅旗的来了！”此人疯疯癫癫的大叫，将棍子上的两团火球来回乱滚。桑显和的亲兵不怕死，却经不住烧，要么被点着了头，要么被火星溅伤了眼睛，狼奔豚突，抱头鼠窜。

    “给我拿下他！”见对方马上就要冲到帅旗下了，桑显和不得不将手中的预备队派了上去。前方、左右两翼的敌军都出现了，程名振的所有招数已经用完。拿下黑大个儿后，接下来便是他桑显和的时间，他要用敌人血与火给流寇们一个教训，告诉他们如何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如何指挥作战。\

    已迫不及待的左武侯后备部队大声回应，然后齐齐的转身，潮涌般扑向黑大个儿等人。看到自己一下子招出来这么多隋兵隋将，黑大个儿雄阔海知道无论如何也杀不到帅旗下了，急得哇哇大叫。抡起两头绑着火把的大棍子转了半圈，再度迫开临近自己的隋兵。然后双手猛然一松，“招家伙吧棍像只风火轮般从空中掠过，直奔桑显和的帅旗。

    众隋军将士未曾料到到雄阔海会玩这样一手，纷纷举兵器阻挡，哪里还挡得及。耳畔只听一声脆响，两头带火的木棍飞过三十余步距离，正砸在旗杆中央。硬木做的旗杆晃了几晃，终归又挺直。没等旁观者欢呼出声儿，一道火苗顺着旗角窜了起来，顷刻间蔓延到了整个旗面。

    “旗子被我点了，旗子被我点了！”雄阔海唯恐别人不知道坏事是自己干的，举着手臂高呼。喊完了，他躬身从地上抄起一根长槊，倒拖着向战阵外跑去。一边跑，一边继续叫嚷道：“走喽，走喽，完成任务喽，风紧扯呼！”

    “帅旗着火了，桑显和败了！”程名振麾下没有一个省油的主儿，看到敌方帅旗被雄阔海点燃，立刻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胡说！胜负未定!”桑显和气得鼻子都歪了，情不自禁地开口反驳。他的声音却被更高的呐喊声所吞没，“帅旗着火了，桑显和败了！官兵兄弟们，赶紧扯呼吧！”

    这都是哪根哪啊？桑显和简直是哭笑不得。帅旗代表着一军之威严，中途被敌军毁掉，的确有损于左武侯的士气。但此刻左武侯阵型完整，后备力量充足，距离战败差着何止十万八千里。恨恨的看了一眼溃围而出的雄阔海，他咬牙切齿地命令，“吹角，不理左翼，所有弟兄向正前方进攻，一举拿下程贼！”

    令兵拱手领命，声音却远不如先前洪亮。刚刚把画角举到嘴边，猛然间，身背后有高亢的角声抢先响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桑显和。河北道的各路弟兄们，并肩子上啊!”伴着角声，千百人齐声呐喊。左武侯的士卒无法忽略身后，忍不住回头张望，只看见自己的背后不知道杀来了多少绿林豪杰，灯球火把汇聚成了一道洪流。

    “有埋伏！”

    “敌军在后面！”

    将士们一个个惊呼出声。先是被敌军夜袭，紧跟着帅旗被焚，他们的心理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而背后猛然杀来的敌军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真的千军万马，还是聊聊几百喽啰，都足以让大伙闻风丧胆。

    “杀啊，别跑了桑显和！”

    “杀啊，并肩子上！”

    不管来得是哪路人马，都令洺州军士气大振。众头领、喽啰们高声呐喊，攻势如潮。桑显和依旧试图挽回残局，指挥却完全失灵。袍泽们再也无法陪着他送死，抢在敌军合围之前分成数股，一哄而散。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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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四 上）

﻿    第四章采薇（四上）

    到底是大隋朝十二支柱石之一，左武侯将士逃跑的度也远比别的队伍快。洺州军喽啰眼馋对方的铠甲兵器，还试图追上去扩大战果，无奈对方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东一波，西一队，眨眼之间，已经在夜幕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程名振担心天亮后被另外两支隋军抢到战机，也不敢太贪得无厌。带领弟兄们草草追出了两三里，便命令亲卫吹响号角，收拢队伍。

    喽啰们恋恋不舍地回转，个个精疲力竭，但个个兴高采烈。趁着大伙的精神头还没有懈怠的当口，程名振又流水般传下了第二、第三、第四道命令。

    他指派段清带领本部人马于附近警戒，一旦现另外两支隋军前来趁火打劫，立刻上前阻拦，并迅派人回报。\待段清领命而去后，他又叫来王飞，命令其带领本部人马去扑灭左武侯营地里的火焰，收拾散落的辎重粮草。

    王二毛来得晚，体力相对充沛。被安排去清理战场，检视敌我双方的尸体，并救助伤者。谢映登身为客将，程名振不方便对他号施令。拱了拱手，凭借朋友的身份请求他带领百十号弟兄去修补左武侯营盘四周的木栅栏，以便大军有个地方暂驻。

    待所有琐碎的善后诸事处理完毕，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喽啰们和底层军官被安排到从火场里抢回来的帐篷中轮番休息。洺州的军的核心人物们则聚拢在原本属于桑显和的中军大帐内，汇总战果，并且商讨下一步的安排。\

    总体来说，昨夜之战，洺州军取得了一场辉煌的大胜。号称大隋精锐中精锐的左武侯留下了一千二百多具尸体，还有三百多名因为伤重而无法逃走的士卒做了俘虏。相比之下，洺州军的损失则远少于对手，只有不到六百名喽啰战死，四百多人重伤。但轻伤号几乎占到了总人数的五分之四。可以说，除了雄阔海这类脑门上顶着福星的幸运家伙外，所有参战者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将阵亡的弟兄们收拾干净，改日抬回漳水河对岸安葬！”程名振心中有点疼，沉声命令。“通知杜老当家，让他在去年开出的公田里，给阵亡者家人每户增拨五十亩作为勋田。\只要咱们洺州军存在一天，这些田就永远免赋！”

    “谢教头！”程名振的后半句话引了一阵欢呼。将领们可不像主帅这般多愁善感。自打投身绿林道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把脑袋别到了裤腰上。能打得隋军精锐丢盔卸甲，能保住身后的老窝，还能领到不缴纳赋税的田产，即便明天就战死沙场，大伙心里也觉得值。

    “所有活着的人，先将功劳记录在案，带收拾完了另外两支隋军，一并论功行赏！”程名振将手向下按了按，压下大伙的声音。“待会儿咱们先将重伤的弟兄送过河去，让孙六当家帮忙救治。轻伤的弟兄就得忍一忍了，越是这种关头，咱们越不能让敌人看出具体实力来！”

    “教头放心，只要还能站得起来的，没人愿意提早回去！”王飞冲上一抱拳，代替大伙回应。\

    完了仗再说。”

    “加把劲儿把那两路敌军也收拾了，省得他们在这里膈应人！”将领们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

    军心可用，程名振点点头，心中由衷涌起一股自豪。这是他耗费了两年多时间，一步步打造出来的队伍。放眼整个河北绿林道，没有任何一路人马可以与自己手中这支比肩。这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资本，也是他能力证明，未来的希望。

    “昨夜一战，足以竖立洺州军的威名！”谢映登能猜到程名振在想什么，笑着夸赞。“另外两路隋军十有**不敢捋咱们的虎须，教头还是想想如何扩大战果好了！”

    能得到瓦岗军名将的当面夸赞，众头领更觉得面上有光，一个个咧开嘴巴，笑着说道：“对啊，对啊，量他魏得深也没胆子跟咱们斗。至于姓段的，他先把自己的鸟毛长齐了再说！”

    程名振本来也打算一鼓作气将三路敌军全部赶走，但昨夜一战，洺州的损失远远出了他的预料，使得他不得不加倍谨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还是先缓上一缓为妙。如果姓段的和姓魏的肯主动撤离的话，也省得弟兄们再做无谓的牺牲。”

    待众人的热情渐渐冷却下去，他又笑着向谢映登拱手，“昨夜多亏了你和二毛两个来得及时，否则，此战非打到天明去不可！”

    半空中降下来个偌大的人情，谢映登岂会推辞，侧开半步，拱手还礼，“教头这话从何说起，我跟众位弟兄一见如故。\难道眼看着大伙跟敌人拼死拼活，自己还能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成？”

    “还是那句话，日后瓦岗军有用得着我等的地方。尽管派人送封信过来！”程名振微微一笑，朗声承诺。

    他先前只答应报答徐茂公对王二毛的人情，言语间从不提瓦岗寨三字。如今口风终于有所松动，不禁令谢映登大喜过望。在此地忙活的好几个月，谢映登总算将肩膀上的任务忙活出了一点眉目，赶紧大笑着敲砖钉脚，：“那是自然，日后这河北大地就要看咱们洺州军的了。\瓦岗寨少不得有劳烦诸位的地方。洺州军这边也一样，只要有用得着瓦岗军之处，尽管开口。纵使有天大的难事，谢某也会带领一哨弟兄星夜赶过来！”

    宾主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点就透。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正高兴间，帐篷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嚷嚷声，“不服，老子就是不服。有本事立刻将老子砍了，这么折辱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谁在外边喧哗！”程名振素来看重军纪，皱着眉头喝问。

    “肯定是昨天晚上被教头您敲晕了的那家伙。您不要生气，我这就去给他松松筋骨，让他嘴巴干净干净！”孟大鹏闪身出列，大声回应。\

    “哪个？”血战一夜，程名振根本记不清自己到底打翻了几名敌将，迷迷糊糊地追问。

    “就是那个使陌刀的，张校尉就死在他的刀下！”孟大鹏眼睛一红，咬牙切齿地禀报。如果不是昨夜战事太紧张，他早就偷着下黑手宰了外边那家伙。如今对方成了俘虏，碍于军纪，他只能先找足借口，然后趁机公报私仇。

    提起陌刀队，程名振立刻想起了被自己用阴招打翻的那名左武侯壮汉。此人带着属下的的那二十几名陌刀手，昨夜至少砍翻了六十余名左武侯喽啰，绝对堪称悍勇。而眼前洺州军中最缺乏的就是像雄阔海那样可以领兵冲阵的猛将。\因此，程名振未免动了怜才的念头，沉吟了片刻，低声说道：“张堂主战没，我心里也不好受。但两军阵前是两军阵前，战后是战后。既然敌将已经被俘，咱们就不能随随便便把他给杀了。先押上来，我有话问他？”

    孟大鹏的如意算盘落空，心中好生失望。但程名振的军令他不敢违抗，只好怏怏地走出门，推推搡搡地将敌将给带入了中军大帐。刚进门，他立刻用力向对方膝盖弯处狠狠踢了一脚，大声喝道：“跪下，我家教头有话问你！”

    “老子没空回答他。他向老子眼睛里边洒泥汤子的帐老子还没算，什么话也不会回答！”壮汉挨了一脚，竟然没有仆倒，跌跌撞撞走开几步，直着脖子叫嚣。\

    像他这样做了俘虏还气焰嚣张的家伙，刚才自然没少吃了苦头。如今脸上，脖子上，被扒掉铠甲的胳膊和大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即便如此，此人站在那里依旧有一种山岳般的威势，逼得军帐里的亲兵都将手掌按住了刀柄，以免这家伙突然挣断绳索，伤了在座众位将领。

    “真正比武较量，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程名振根本不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感到恼怒，摆手示意孟大鹏退开，然后笑着答复。“但两军交战，比的却不是个人勇武。你当时身边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如果一直保持好队形，绝不会让我捡到暗算你的机会！”

    “你这小子太阴！”壮汉瞪了程名振一眼，大声喝骂。但气焰却不像刚才那般高了，显然自己心里也明白，昨夜的失手主要原因是自己急于建功立业，没尽到一名将领的责任。而不能一味地埋怨对手卫没按常理出招。

    “我身边都是自家兄弟，能早一刻制服你，便少被你杀掉一个。为此，我不能在乎手段，也不在乎名声！”程名振点点头，继续说道。“因此你服气也好，不服气也罢，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你却不能无理取闹。否则，丢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人。连带着昨夜战没的那些左武侯弟兄，也会一并感到脸上无光！”

    那壮汉本来做好了破口大骂程名振一顿，然后慷慨就义的准备。却没料到对方行事如此“光棍儿”，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承认取胜不是靠的真本事。一时间，事先准备好的骂人话竟无法再出口，叹了口气，苦笑着道：“罢了，罢了，遇上你这阴险的家伙，算我自己活该倒霉。我那些弟兄都在前路上等着我呢，我不骂你，你也别啰嗦了，痛快送我上路便是！”

    注1：膈应，方言，惹人作呕，惹人心烦。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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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四 中）

﻿    第四章采薇（四中）

    “我跟你无冤无仇，又何必非要你的命不可？”程名振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洺州军诸将武艺都很平庸，所以无论主帅心中有多少的破敌良策，往往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执行。关键时刻，还得程名振亲自出马方能解决问题。而他本人的武艺也很一般，比张金称、杜疤瘌这些没受过正经训练的草寇强点儿，但非常有限。

    以往没遇到过什么强敌，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还不太明显。昨夜跟左武侯的一场战斗中，洺州军勇将匮乏的缺点可谓尽数暴露无遗。大伙围着仓促迎战的桑显和奋力冲杀，却迟迟打不开突破口。如果不是在危机关头雄阔海误打误撞砸翻了敌将帅旗，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最后洺州军即便获胜，恐怕也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没一年半载根本恢复不了元气。而眼下朝廷明显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平定各地叛乱上，大伙今天打败了桑显和，明天说不定就派来个李显和，周显和，要总是惨胜接着惨胜的话，到最后恐怕不必再来什么左武侯，右武侯，随便一只郡兵也能轻轻松松将过度消耗的洺州军掀翻在地。\

    因此，无论多么痛惜张堂柱的战没，程名振都不敢将仇恨放在心上。他必须想尽一切可能的手段为自己麾下招揽更多的人才，为了将来的展，也为了保全更多人的性命。

    这个想法对军帐中某些将领来说，无疑过于长远了些。特别是平素跟张堂柱交好的几个，从程名振的话里话外听出他有放过被俘壮汉的意思，一个个眼睛瞪得通红，满肚子的气全鼓到了腮帮子上。偏偏那个俘虏还没什么眼色，听闻程名振说不想杀自己，居然不立刻跪倒请降，只是冷笑了几声，摇头道：“你也不用假慈悲，我败得不冤，死后鬼魂也不会找你拼命。至于其他想法么，我劝你还是算了。咱伍天锡怎么着也是个大隋军官，跟你们这些反贼做不得一伙！”

    “呸，你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没等程名振继续劝告，孟大鹏已经拔刀上前，将刀刃按到了伍天锡的脖颈上。“一个小小的队正，在这里充什么大头蒜？俺家教头看上你是抬举你！如果你再不知道好歹的话，爷爷一刀把你头狗头给割下来！”

    白刃在喉，伍天锡既不反抗，也不求饶。\两眼一闭，静等刀刃切下。没有主帅的命令，孟大鹏虽然恨不得立即将对方大卸八块，也不得不暂时按耐住火气。通红的双眼四下乱扫，希望有人站出来给程名振说句话，劝他放弃了收降俘虏之心，让自己痛痛快快给兄弟报仇雪恨。

    王二毛跟程名振关系最密切，隐约知道一点他的难处。笑着出列，走到孟大鹏身边，单手握住他的刀背：“孟兄弟消消气，咱们洺州军既然自己没把自己当流寇，就不能拿流寇那一套老办法待人。你先退下，让我问这个蠢货几句话！”

    在洺州军当中，王二毛的地位十分尊崇。他的面子，孟大鹏不能不给。狠狠瞪了伍天锡一眼，不甘心地退开三步。随时等着王二毛劝降失败，自己亲自上前手刃大仇。

    “你这蠢货，莫非是狗皇帝的女婿么，居然如此死心塌地的替他卖命？”王二毛拍了下伍天锡的肩膀，笑着调侃。\

    “哪个孙子才是狗皇帝的女婿！”说来也怪，别人的话，无论是威胁也好，奉劝也罢，伍天锡都懒得回答，王二毛的调侃他却难以忍受，忍不住重新睁开眼睛，怒声反驳。

    “既然不是狗皇帝的女婿，你急着为他死干什么？莫非他最近给了你很多好处？让你拿得手软了，不得不以性命相回报！”王二毛嬉皮笑脸，继续跟伍天锡臭贫。

    他一口一个狗皇帝，伍天锡居然没听出来，也顺着话茬辩驳道：“你才受了狗皇帝的好处。他那么吝啬的一个人，哪舍得给好处给俺这大兵头！”

    “你们不是刚刚在雁门关救了他的命么，他连点儿表示都没有?”谢映登在旁边听得有趣，平平淡淡地插了一句。

    他不说雁门之战还好，一提起雁门关，伍天锡的火气登时被勾了起来，瞪着眼睛嚷嚷道：“表示，怎么没有？！嘴巴上给了挺多呢。没解围之前，说是每人官升两级，策勋三转。\解了围后，立刻翻脸不认人了。我们队战死了三十多个，最后连点抚恤都没给。要不是曲突老将军据理力争，恐怕连卷尸骨的草席子狗皇帝都想省下！”

    “不是有人刚刚封了侯么？”谢映登满脸笑容，舌尖上却吐着毒汁。

    “他***，那是狗皇帝看着他对眼了，才连封官带厚赏。我们这些人都是倒霉孩子，挨打的时候逃不过，分糖人的时候却从来都捞不着？”

    “既然狗皇帝如此不公道，你还替他卖什么命？”王二毛接过话头，迅切回正题。“难道你看不出来，这大隋朝已经没几天蹦跶头了？”

    “嗯！”伍天锡被问得一愣，歪头看了王二毛一眼，苦笑着道：“绕了大半天，原来你小子在这里等着我呢？这么跟你说吧！投降也得有个投降的理由。要是当兵的都像你希望的那样，打了败仗立刻投降。那大伙还打个什么劲儿？下次遇到敌手，干脆直接降了，也省得过后麻烦！”

    几句话虽然说得粗声大气，却透着几分实在。\众将领们被逗得莞尔，就连恨不得此人立刻就死的孟大鹏，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待众人笑够了，程名振轻轻点头，“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投降的确需要理由。这么着吧，你自己说，需要什么条件，你才肯归降与我？”

    “你？”伍天锡涅斜着眼睛瞟了程名振一下，满脸不服：“靠往人眼里溅脏水取胜的家伙，我才不会服你。有本事你让人下来跟我再打一场，堂堂正正地把我给干趴下了，我就投降。否则，趁早还是别废话！”

    没等程名振答应迎战，雄阔海已经被激得无名火起，跳上前，大声喝斥：“你个充大头蒜的小子，不用教头出马，先让俺老熊来教训教训你！”

    在座众将当中，以谢映登的武艺最为精熟。但他身为客将，轻易不好替主人出头。而其他人武艺均不如程名振，所以一时也没人上前跟雄阔海抢风头。程名振见此，也只好笑着命令，“来人，给伍壮士松绑。让他跟雄将军过几招！”

    自有亲卫上前割断绑缚伍天锡的绳索。\此人慢慢活动活动被绑酸了的胳膊，然后又慢慢收拾齐整身上的衣服。向上看了一眼，傲然道：“咱们可说好了，如果我赢了，你必须放我走！”

    这话程名振从来没说过，但无法示弱于人。只好笑着点点头，许诺道：“如果你赢了，可以随时离开！”

    “说话算数？”伍天锡四下看了看，敲砖钉角。

    “***，你以为谁是你家狗皇帝呢，说话就当放屁。敢不敢比，不敢就趁早投降！”雄阔海欺身上前，挥拳便打。

    伍天锡迅后退，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两军阵前，比兵刃不比拳脚！”

    “随你！”雄阔海停住身形，满不在乎地回应。

    “刀枪无眼，死伤各安天命。”伍天锡将目光转向刚才主张杀掉自己的孟大鹏等人，继续补充条件。

    “也随你，真他娘的啰嗦！”雄阔海立刻答应，抢先一步走出军帐。

    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众将领得到程名振的准许，6续出帐。有亲卫替雄阔海找回他的包钢大门闩，然后抬来兵器架请伍天锡挑选。后者围着兵器架走了一圈，摇头道：“我还是用陌刀顺手，程将军可否命人帮我取来。如果不方便的话，给我把长槊好了！”

    “去给他取陌刀！”程名振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拿起自己的长槊，走到二人交手的圈子外。准备万一现雄阔海不敌，立刻上前将二人分开。宁可不收降伍天锡，也不能再多损失一员勇将。

    谢映登却比程名振对雄阔海更有信心，趁着伍天锡继续活动筋骨做准备的当口，将雄阔海叫道身边，低声问道：“老熊，你想不想赢他？”

    “当然了！”雄阔海眼睛瞪得溜圆，憨憨地答应。

    “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一招必杀之计！”谢映登笑了笑，继续道。

    “甭说一声，十声都行！”雄阔海非常热切地回答。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出于一时义愤，才主动上前请战。但真的到了关键时刻，情绪却平稳起来，心思也转得远远比平时快。\

    谢映登微微一笑，将嘴巴靠近雄阔海耳边，面授机宜。此举兵法他突然心血来潮，突然间有了什么奇思妙想。而是因为陌刀阵最早的起源就在不产战马的江南，乃专门为对付北方重骑兵所创。而江南谢家乃南朝数一数二的名门，藏书中便有陌刀的具体用法和破解之道。谢映登自小从书堆中打滚，早已经将内容记得滚瓜烂熟。平素一直找不到实战机会，今天看到伍天锡逞强，所以才动了心思，准备借雄阔海之手验证一下自己的家学。

    “那陌刀威力虽然巨大，招数却非常有限。总计只有八式…….”谢映登低声向雄阔海讲解，目光却一直盯着伍天锡。

    伍天锡不相信临阵磨枪能管什么用，活动胳膊活动腿，浑然不把谢映登和雄阔海二人的举动放在眼里。

    片刻之后，几名亲卫将伍天锡的陌刀抬来，丢与他的脚边。众将领兴奋异常，纷纷退开数步，围成一个圈子，为比武双方呐喊助威。\很多士卒本已睡下，听见外边的喧闹，也纷纷爬了起来，躲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张望。程名振见状，干脆命令他们凑近了观战，同时命令当值军官加强警戒，以免大伙乐极生悲。

    伍天锡本来长得就很结实，一刀在手，愈显得威风凛凛。只见他先将陌刀抖了抖，摆了几个架势。然后侧身站稳，冲着雄阔海挑衅道：“来吧，承蒙你等不杀之恩，我先让你动手！”

    “鬼孙子才稀罕！”雄阔海立刻冷笑着回应，嘴巴上不服不忿，手脚却一点也不慢，轮圆了门闩，一棍子砸了下来。

    “好！”伍天锡大喝，一招小鬼问路，侧身让开雄阔海的棍势。反手一刀回敬了过去。雄阔海的兵器又粗又硬，不怕陌刀锋利，居然直接向外一磕，硬碰陌刀锋刃。

    这一下如果碰实了，陌刀非卷了刃不可。伍天锡心疼兵器，只好中途变招。随着一声冷笑，雄阔海欺身上前，用棍子只扫伍天锡的下三路。伍天锡一招吃亏，招招被动，不得不再向后躲，以免被对方将双腿砸折。\

    这两下攻得快，闪得疾，立刻博得了个满堂彩。众将领齐声叫好，巴掌声拍得震天般响。有人捧场，雄阔海精神愈抖擞，居然一棍紧过一棍砸下去，招招逼着伍天锡跟自己硬碰。

    那陌刀本为军中第一利器，强于攻击而弱于防御，使用时非常讲究袍泽之间的协调互助。几十名壮汉互相照应着，起攻击，足以逆冲千人大阵。但用于单打独斗，威力却要因为缺乏防御功能而大打折扣。

    谢映登教给雄阔海的巧招便是抓住了陌刀不利于防守的弱点。他让雄阔海一开始动手，立刻不间断起强攻。无论对方怎么变招，只管抡着棍子穷追猛打，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也就是雄阔海这种天生的异人能接受这种战术，换了别人，根本没有将攻势长时间坚持下去的膂力。只见他大声叫嚷着，一棍子砸空，立刻又一棍子补上。逼得对手连连后退，根本没有办法还招。

    伍天锡又躲了几棍子，额头上立刻见了汗。他从身材上已经料定雄阔海力气远常人，所以尽量避免与对方比拼膂力。却没想到雄阔海的气力如此长久，连续十四、五招打到空处，居然还能继续紧逼不舍。

    “小子，别躲！”说时迟，那时快，雄阔海得势不饶人，又是一棍子砸到。

    再退下去就要被逼出圈子外了，无可奈何之下，伍天锡只好用陌刀的侧面硬拦雄阔海的大棍。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震耳欲聋。二人身影瞬间交错，又瞬间分开。雄阔海持棍而立，傲然喘起了粗气。伍天锡却呆在了原地，满脸难以置信。大伙再看他手中的陌刀，侧面已经弯出了个圆弧，割庄稼正好，却再无法当兵器抡了。

    “好啊！雄将军威武！”旁观者一直手里捏着把汗，见到雄阔海获胜，立刻扬眉吐气，扯着嗓子呐喊。

    伍天锡心中还是不服，但换兵器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脸孔慢慢由黄变红，又慢慢由红转紫。

    “如何，要不咱们再比一场？”雄阔海喘匀了气，立刻得着便宜卖乖。

    一问之下，伍天锡愈难以开口。有心答应，转念一想，换了陌刀，对方再像刚才那样一棍子接一棍子没头没脑的乱砸，自己最后手里剩下的还会是一把卷镰。碰到这种浑身上下有使不完力气的怪物，除了自认倒霉外，根本无计可施。

    你还比不比了，雄大哥问你话呢？”孟大鹏最为促狭，再次上前，冲着伍天锡奚落。

    “不比了！”伍天锡脸皮再厚，也无法硬撑下去。丢掉手里的“镰刀”，大声回应。四下看了看，他满肚子委屈无处申诉，只好咬了咬牙，迅补充，“我可以投降，但只跟着这位雄将军。不跟别人！”

    “可以！”程名振立刻答应。目光看向谢映登，刹那之间充满了友善。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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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四 下）

﻿    第四章采薇（四下）

    第二个被推入中军帐的被俘隋将名叫虞琪，见伍天锡胡言乱语一番居然换得了活命，自己也有样学样，直着脖颈骂道：“狗贼，爷爷是一时不小心才着了你们的道。如果摆开了阵势真刀真枪地打，谁胜谁负还不一定。要么把爷爷我给放了，要么赶紧给爷爷我一个痛快。别拿场面的话来惹人烦！”

    一听对方姓氏，程名振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再看看对方的官衔、模样和说法的做派，心中更觉厌恶。干脆顺其所愿，命人将其推出辕门外斩示众。两边亲卫没杀到伍天锡，心里正恨得痒痒。这回新仇旧恨全有了泄处，恶狼一样扑上来，拎着虞琪的脖颈就向外扯。\

    没等被推出中军帐，虞琪先尿了裤子。两腿拖在地面上，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愿降，愿降。我乃江南虞氏之后，可以出钱来赎命。我叔叔在朝廷里还能说上几句话，你们别杀我，他肯定能把官军全调开！”

    “哈哈哈！”军帐里的将领们被逗得哄堂大笑，目光中立刻充满了鄙夷。这种人，留在世上就是个消耗米粮的蠹虫，洺州军才不稀罕。程名振用力挥挥手，吩咐亲卫尽快将虞琪拖走，以免他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片刻之后，两名亲兵转回，将颗血淋淋的脑袋用托盘端了，交给众人验看。然后用白垩封了血口，挂到正对洛阳骁果方位的刁斗上，告诉那群东都来的恶少捞便宜者的下场。\

    有了伍天锡和虞琪两人做榜样，接下来，处理俘虏问题的难度一下子降低了许多。底层左武侯军官和普通士卒本来就因为大隋朝廷有功而不赏的做法对其绝望至极。看到伍天锡投降后能活命，纷纷表示愿意投降。在洺州军中做个普通喽啰也好，到平恩开荒种地也罢，只要给条生路，绝无怨言。而一些级别较高的军官，则知道程名振不是个好糊弄的雏儿。想委曲求全活命的，被推入中军帐后直接就跪倒请降。欲为大隋朝廷尽忠的，则直接开口求个痛快。程名振也不过分难为他们。将打算投降的将领押入后营，暂时当客人软禁。\日后有了充足时间，再根据这些人的本领和身世逐个甄别，决定留用他们在洺州军中效力，还是通知其家族拿钱财来赎人。对于那些誓死不降者，则全部斩了事。尸体与昨夜的隋军阵亡者一道就地掩埋，级则用白垩封好，挂在高杆上以向其他两路隋军示威。

    如此一番处理下来，最后选择投降的左武侯士卒居然有两百多人。程名振直接给了他们一个团的编制，暂时就以两个旅为基础，缺乏的一个旅日后再做补充。直接交给伍天锡统一带领，并且当众任命伍天锡为校尉。

    如此一来，那些士卒心思更为安稳，纷纷表示愿意为程将军效死力。但是一些洺州军的底层军官却有些看不过眼了，特别是几名平素与张堂柱交情亲厚的，不能替好朋友报仇也就罢了，眼睁睁地看着仇人连升两级，由队正升任校尉，与自己平起平坐，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愤愤不平来。\

    王二毛将这些细节都看在了眼里，知道程名振是急于求才，一时疏忽了弟兄们的感受。他不想让这些细节再劳好朋友心烦，待到了休息时间，私下里找个了理由，闲逛到孟大鹏等人的营帐。几名心里窝着火的军官刚好聚在一起“喝水聊天”，被王二毛堵了个正正着。

    众人知道王二毛跟程名振之间的关系，一时间好生尴尬。王二毛却毫不在乎，笑呵呵地将窗户纸直接捅破：“没给张校尉报成仇，大伙心里堵得慌是吧。堵得慌就骂几句娘，别憋着，省得憋出毛病来！”

    大伙被人猜到了心事，脸上的表情愈古怪。吭吭哧哧嘟囔了好半天，终于有个名叫黄文和的校尉搔着头皮解释道：“也不单单是只为了张堂主一个人。那姓伍的昨夜仗着本事好在咱们的队伍里横冲直撞，至少砍死了咱们七名弟兄。还有几个被他卸了大腿，这辈子都得杵着拐杖走路了……”

    “是啊，陌刀阵就是厉害，大伙都吃了不小的亏！”不待黄文和解释完，王二毛叹息着打断。“我听说他们当时只有二十几个人，居然逆冲咱们数百人的队伍。要不是教头用诡计阴了他，还不知道多少人要坏在他手里！”

    “也不叫诡计，咱们兵器吃亏，自然得想点儿别的办法！”

    “两军阵前，管用的本事就是真本事。\又不是比武较量，还有什么阴不阴的！”

    众军官自己嘀咕可以，却不希望有损程名振声誉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七嘴八舌地反驳。

    王二毛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忍不住嘿嘿一笑：“既然管用的本事就是真本事，咱们何不也用陌刀阵去对付官军。让姓伍的带人冲在前头，直接砍出一条血路来。大伙跟在他**后边捡现成便宜，岂不省事得多？”

    众人都是两军阵前打过多年滚的老江湖，听王二毛一说，眼前立刻浮现起让伍天锡和雄阔海两个带头冲阵，大伙并肩子将敌军砍得七零八落的情形。\目光登时一亮，心中的怨气瞬间少了许多，嘴边上却依旧酸酸地道：“我等也明白教头是为了大伙的将来打算。但咱们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才积攒起当校尉的本钱。他姓伍的半分功劳都没有，凭什么跟咱们肩膀头一般高？”

    这话听起来就显得有失气度了，几个平素为人端正的，心里虽然也这样想，此刻脸上却为同伴而红。王二毛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什么校尉不校尉的，这些年，死在咱们手里的校尉还少么？官衔不过就是个称呼，此刻咱们左右都是官军，教头他得想办法让俘虏尽快安下心来替咱们卖命。\如果把那些俘虏都编在咱们的手下，咱们还怕他临阵反手给咱们一家伙呢？不如给姓伍的一个头衔，由他出面收容俘虏。让那些外人明白，只要好好替咱们干，咱们就一视同仁。倘若干的不好么，也都是他们这些外人耸包，与咱们这些老弟兄没关系！”

    “教头心里当然还是念着咱们这些老弟兄！这点大伙知道！”众人越听越觉得王二毛的话有道理，喘着粗气说道。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王二毛见大伙的心结已经解开，索性趁热打铁。“最要紧的是，咱们急需能克制骑兵的利器。张大当家吃的那场败仗大伙都看到了吧？当时他带了多少弟兄，对方一共才出动了多少骑兵？”

    “我听人说是六千出头，不到七千！”黄文和摇头叹气，“那仗输的，甭提多惨了。\几个我认识的老兄弟回到漳水河这边后，就四下打听咱们洺州军今年什么时候需要人手开荒。他们宁愿回家去种地，也不想再遇到李仲坚的骑兵了！”

    “哪有六千啊，那是巨鹿泽的人怕说少了太丢人，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呢！”孟大鹏平素跟程名振走得近，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到不少有关张家军全军覆没那场战斗的具体消息。“我听人说，李仲坚只出了两千多人，就硬把张大当家的老营给掀翻了。\若不是关键时刻有一个军官认错了人，把张大当家看成了他自己失散的阿爷，情愿以命赎命的话，张大当家根本不可能活着逃出来！”

    “不可能那么少？怎么着也得五千人吧，巨鹿泽的弟兄虽然不如咱们，但也不是泥捏的！”

    “就是两千上下，人家李仲坚根本没把巨鹿泽当盘子菜！”

    低级军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博陵精骑参战的人数争执不下。无论相信博陵军出动了多少人，大伙对那场战斗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他们从来没见过那么猛烈的攻势，如同半空中劈下来的闪电，让你躲不开，接不下，只能眼睁睁的等死。

    王二毛知道真正数字，却不出言打断，只是笑呵呵地听着大伙议论。仿佛很享受掌握秘密的感觉般。终于，有人率先醒悟过来，瞪着眼睛猜测道：“莫非，莫非教头高看那姓伍的一眼，就是为了对付博陵军的骑兵？”

    “打完了左武侯，河北大地上还有哪家官军敢跟咱们交手？”王二毛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居然呈现少有的严肃。“如果博陵军奉命南下的话，咱们拿什么挡住他？”

    陌刀阵！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答案。对于养不起也买不到优良军马的绿林队伍而言，抵御骑兵攻击的唯一有希望办法便是用长槊和陌刀结阵硬顶。而长槊只适用于阻截，陌刀却可攻可守。由雄阔海、伍天锡那样的壮汉持刀奔着度被长槊逼慢的骑兵冲去，一刀挥落，人马俱为两段。

    霎那间，大伙都为自己刚才的短视行为而惭愧起来。同时也愕然现，区区一年之内，王堂主已经与原来判若两人。他身上不仅仅有着原来的精明，而且在精明背后，越来越多地凸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练达和睿智。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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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薇 （五 上）

﻿    第四章采薇（五上）

    到了晚上，王二毛不经意间提起了和孟大鹏等人的交谈。程名振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心中便涌起一股对朋友的感激来。以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话自然不必挂在嘴上。他想了一会儿，幽幽地道：“我尽力收降伍天锡，的确是存了组建一支陌刀队的心思。只是不知道老天肯不肯眷顾，能再多给我几天的时间！”

    “你怕了？”猛然间听到好朋友说出如此丧气的话，王二毛瞪圆了眼睛问道。

    “有什么好怕？”程名振摇头苦笑，“自打入了巨鹿泽，直接死在你我两个之手的人还少么？加上那些战死的，冤死的，还有被乱兵祸害死的，咱俩身上都不知道背负多少条人命债了!要说怕，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怕还管个蛋用？！”

    说着话，他又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不值，也不甘心。\平恩这一带也是十几万条生灵，老天凭什么连个活路都不想给？！”

    能让他如此沮丧的，自然不会是临近的另外两支隋军。段令明和魏德深二人都不是用兵之材，听闻桑显和战败的消息后，一个立刻引兵后退了五十余里。另外一个虽然没有像前一个那样被吓破了胆儿，却也紧闭了营门，采用了不战，不和，亦不走的“三不”妙计，硬生生地跟洺州军干耗。\

    而洺州军正需要时间来消化击败桑显和后的胜果，所以短期内乐得跟武阳郡兵在漳水河畔相对着泡蘑菇。一旦将士们休整完毕，魏德深如果还不果断后撤，肯定逃不过跟桑显和一样的结局。

    眼下令程名振真正倍感压力的是博陵六郡讨捕守拙大使李旭。几个月前张金称覆没那一仗，洺州军的将领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到曾经如日中天的巨鹿泽群雄如何溃不成军。博陵精骑那泰山压顶般的一击，令程名振眼界大开，同时也给了他太多的震撼。他不怕死，但如果明知道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却依旧冲上去做无谓的牺牲，那就等于主动自杀。\程名振不想落到如此下场，他却几乎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伍天锡的归降让他在阴暗的前方隐约看到了一点亮光。只是这一点儿亮光究竟是意味着黎明的到来，还是荒野里的几点鬼火，一切还未可知。

    最令人难以承受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分明看到了希望的所在，却没有时间去把握它。此刻的程名振就觉得自己正处在这样一个当口，所以忧心忡忡。白天时，身为一军之主，他必须做出信心十足，豪情万丈的姿态。因为大伙都在看着他，如果他颓废了，整支洺州军，包括漳水河西岸的三县百姓就跟着全失去了信心。而到了晚上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的脊背就明显的驮了下去，仿佛随便再加上一片树叶，便足以将其的骨头压折。\

    王二毛沉吟了片刻，慢慢想明白了症结所在。作为半个局外人，他看得到比程名振这个当局者更乐观些。伸手拍了拍好朋友的脊梁骨，仿佛试图将那里的弯曲拍直，“不至于吧！一个李仲坚就让你这么头疼？王世充，杨白眼、冯孝慈哪个是浪得虚名之辈，不也都败在你手下了么？当时你手头的实力还不如现在呢，怎么兵越打越强，人的胆子反倒变小了？”

    “当时咱们两个就烂命一条，自然什么都不必考虑。大不了冲到人堆中战死了，临死前拉一个够本，拉两个赚一个。而现在呢…….”程名振继续苦笑。\没家没业的人胆子最大，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也不怕失去。而人一旦有了牵挂，自然便开始谨慎。古人说“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所论及的虽然是有恒产者不会轻易与人拼命，其实和占山头圈地一个道理。

    “现在还是什么也没有！”王二毛笑了几声，迅接口，“平恩三县是你自己亲手开出来的，所以你把它们看得极重。但这三个弹丸小城，和十几万百姓，别人却未必看在眼里。否则，朝廷不用派什么李仲坚，早点儿把杨义臣调回来，或者命罗艺南下，也早就没什么巨鹿泽、豆子岗和你的洺州了！”

    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听完王二毛的话，程名振的眼神立刻开始灵动，“朝廷看不上这里！”他一边点头，一边神神叨叨地嘀咕，“说得也是，人家是六郡讨捕守拙大使，哪看得上我这巴掌大的地方！”

    “即便他看得上，朝廷也未必允许他管得太宽。\”王二毛笑了笑，继续帮好朋友排忧解难。“姓李的才二十几岁，就一下子占了六个郡，你想想，皇帝身边得有多少人看着他两眼通红。即便狗皇帝再赏识他，把谗言都当耳旁风。如果他攻入巨鹿泽，便是第七个郡，攻入武安，便是第八个郡。半个河北转眼在手，麾下又全是精兵强将。无论是谁，也得掂量掂量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倒也是！”程名振苦笑。\不为自己，而是为大隋朝廷。杨义臣领军在河北剿匪不过耽搁了七八个月时间，朝廷便迫不及待地将其召回去。宁可让战事半途而废，亦不给他长期领兵在外慢慢做大的机会。李仲坚虽然屡立奇功，但其升官的度和受宠程度，于大隋朝廷而言绝对是异数。按照东都那边防备武将比防备匪患还小心的传统，恐怕其博陵精骑击败张金称后没有继续南下的怪异举动，背后未必没有什么玄妙。

    想到这儿，他心情立刻轻松了许多。看了一眼王二毛，笑着夸赞道：“古人说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看起来果不其然。\你这趟瓦岗没白去，想事情比以前清楚多了，甚至连我都不如你！”

    “见了很多高人，又想起了很多事情，自然得长点本事！”王二毛毫不谦虚，笑着接纳了朋友的嘉许。“你也不含糊！我还以为，打败了桑显和之后，你会得意忘形几天呢。没想到这么快你就开始居安思危了！”

    “少拍马屁！你拍马屁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程名振笑着骂道。

    “嘿嘿，嘿嘿！”王二毛一边笑一边搔头皮，目光里充满赞赏。事实上，他的确非常担心程名振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心智，学着张金称那样准备逐鹿问鼎。以他目前看到的情况，那可能只会是死路一条。\先，平恩三县所处的位置，就不是个能够从容展壮大的位置。其次，瓦岗山一行，他见识了徐茂公、程知节、单雄信、王伯当、李密等大名鼎鼎的豪杰，甚至远远地看了一眼张须陀及其麾下除了李仲坚之外的另外两杰，秦叔宝和罗士信。凭心而论，这些英雄里边随便挑一个出来，包括眼高手低，喜欢吹牛说大话的李密，本领都不在程名振之下。程名振如果不自量力地与这些人争雄，结局必然不会太好。但如果程名振还是像当年二人刚刚入伙巨鹿泽时那样，只想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和所关心的人，却并非一条没有希望的路。

    这回，程名振没有看透王二毛笑容后隐藏的心思。\陪着对方傻笑了一会儿，关切地追问道：“怎么着，既然回来了，日后有什么打算？你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该成个家，免得你老娘天天念叨你。有没有看顺眼的，改天我让鹃子给你做媒人去？”

    “谁有你那么好的运气！打仗都能打出个婆娘来！”王二毛被问得一窘，面孔耳赤地反击。提到杜鹃，他猛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顿了顿，低声问道：“仗打完了，你派人给嫂子送信儿了么？每次都不让她替跟你一道，也不问她有多担心你！”

    “总得有人替大伙去守后路！”程名振无奈地苦笑。他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也不愿意听天由命。所以杜鹃跟了他后没少受拖累，甚至忙得连夫妻之间的体己话都顾不上说。但二人之间的配合，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默契。有时一个刚刚心里有了想法，还没等开口，另外一个就已经率先去执行了。

    “那倒是！”王二毛轻轻点头，“把退路交给嫂子，肯定比交给别人放心。张金称呢？难道你就放心他在平恩县休整。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大当家，认真算起来，你的洺州军也归他调遣！”

    “一个已经被打趴下的人了，估计没什么心思再瞎折腾！”程名振带着几分怜悯的口吻回答。“毕竟他曾经为我的故主，他不离开，我就不能赶他走。否则，被人将话传开去，叫洺州军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你还在乎这个？也不是谁，刚刚才数完杀了多少人？”王二毛不太理解好朋友的想法，皱着眉头反问。

    “师父曾经说过，道义看上去没有力量，却无处不在！”程名振摇摇头，低声回应。目光里隐约又闪起一丝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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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采薇 （五 中）

﻿    第五章采薇

    “道义他看似软弱，却无处不在！”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程名振正身陷囹圄。吧}心中除了浓烈的恨意之外，对整个人生都濒临绝望。老瞎子这番啰里啰嗦、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他自然不可能听得进去，也不可能令他信服。可经历了无数风波之后，他却慢慢地感悟到老瞎子话中所包含的深意，并且对这个只教导了自己不到半个月的师父越来越感到佩服。

    放眼世间，即便是再大奸大恶之人，也不会公然宣布自己就是地地道道的流氓恶棍。他们总会给自己的行为找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各地蜂拥而起的绿林同行，虽然干得是打家劫舍、绑票索赎的勾当，却非要扯上什么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幌子；某些老奸巨猾之徒，虽然靠卑鄙阴险手段谋得了一时之利，过后也必然给自己的行为打上个正义的铭记；而官府衙门每天都在明火执仗、强取豪夺，对外宣称却是教化百姓，维护公义。这些人之所以这样做，无他，心里终摆不脱对“道义”二字的敬畏而已。

    对于程名振本人而言，张金称曾经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就不能在张金称落难时再踩上一脚。否则，他洺州军这杆大旗上便会落下一团浓重的污点，很难吸引来更多的豪杰投靠。而万一某日他程名振不幸遇到挫折，麾下的将领们就可以学着他今日对待张金称的样子对待他，并且内心深处不会有半点愧疚。

    一饮一啄，未必有天定。但种下恶因，实有却会收到同样的果实。这才是程名振善待张金称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感激，而是为了对心中某种理念的坚持与认同。你可以笑他稚气未脱，或愚不可及，但你同时也无法不佩服他的执着。

    这份执着不仅仅被王二毛一个人感觉到了，除夕过后的平恩城内，还有更多的人悄悄做了选择。他们突然现，眼前看似简单和平淡的生活，居然如此地令人留恋。以前肆意纵横的日子虽然酣畅淋漓，却永远换不来一夕安枕。而天空中的炊烟和周围的笑声犹如一付良药，让人轻易地便能合上眼睛。

    与其跟在大当家身后稀里糊涂的战死，不如在平恩县附近找块荒地安顿下来，重新过几天日出时扛着锄头下地，日落后守着老婆孩子说笑话的日子。九当家是个有本事且讲信誉的人呢，他既然不会辜负大当家，肯定也能护得大伙周全。怀着类似的想法，很多喽啰悄悄地离开了军营，跑到洺州军委任的里正、亭长、乡老那里请求落籍开荒，享受和前来投奔的流民们一样的待遇。一些大小头目则不忍心不告而别，借着拜年的机会到县衙后院探望张金称，话里话外露出想要金盆洗手的打算。

    张金称的反应还没迟钝到对危险毫无察觉的地步。但他却迟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每日只是睡觉、闲逛，闲逛，睡觉，仿佛在尽情地享受着晚年生活。直到六当家孙驼子实在看不过眼了，气急败坏地找上门来，他才勉强笑了笑，低声回应道：“愿意走的就让他们走吧，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能好聚好散，也不容易！”

    驼子没想到张金称突然变得如此豁达，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憋在了喉咙处。吭哧了好半天，才喃喃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去找小九子好了。问问他这么干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了！”张金称心灰意懒地摆摆手，笑着劝阻。“何必呢，小九子那边够忙的了，咱们别因为这点儿小事儿给他添乱。养几只鸡，种十来亩地，这种生活连我都喜欢，又何必阻拦别人。你最近怎样？彩号还不断地往回送么？”

    “已经不太忙了！”孙驼子见张金称始终不愿意正面应对部属渐渐散去的话题，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聊其他，“打败桑显和之后，其他两路隋军都吓破了胆子。小九为人又精明得很，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所以最近跟官军基本上没什么大冲突。即便两边巡逻的士卒相遇，也是互相放上两箭就拉倒。只要咱们不追杀到底，官府那边也乐得不见血！”

    样子小九这回又把平恩县保住了！”张金称满意地点点头，并没追究原先被告知只有一伙隋军来犯，现在却突然变成了三路的破绽。“薛老二呢，有他的消息了么？我最近挺挂念他的！”

    驼子沮丧的摇头。自从去年冬天战败之后，二当家薛颂便音讯皆无。应张金称所托，程名振派了很多暗探四下打听，也没能将其给翻出来。官府那边没有挂出他的人头，也没有传出他在哪里坐牢的消息。而临近的几伙绿林同行也没人听说在哪里曾经出现过薛二当家。

    “八成是死子乱军当中了。他那个人，其实是个管理杂务的好手，打仗，不灵！是我，偏偏拉着他去金称叹了口气，话语间流露出几分懊悔。

    “二当家他做事谨慎，不会轻易地死掉！”孙驼子心里也有些难过，强打着精神用一厢情愿的想法安慰张金称。

    “死就死吧，人啊，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张金称却好像没听见他的安慰，自顾低声絮叨。“老六，你最近见过老五么，他忙什么呢？”

    “被老疤瘌抓去帮忙训练新兵了。那老东西，可是知道心疼女婿，什么事情都大包大揽！”孙驼子摇了摇头，笑着啐道。

    三当家杜疤瘌变成了女儿和女婿的管家！想想此人前后的变化，张金称就觉得好笑。想当年在他麾下时，杜疤瘌可是个连油瓶子倒了都不肯伸手去扶的懒家伙，何曾像今天这般勤快过？“老三他那是在享受。呵呵，咱们这些人啊，眼下就数他小日子过得滋润！守着女儿女婿的家业，日后再抱个外孙，呵呵，呵呵！”

    “滋润个屁，本来是岳丈，却成了给女婿扛长活的！”孙驼子又啐了一口，酸酸地数落。

    张金称明白老兄弟说这话纯是为了哄自己开心，又呵呵大笑了几声，继续说道：“老五如果想留在这儿，就留在这儿吧。还有你，老驼子，你凭着这身医道，不如开个药馆。自己坐堂行医，无论官兵还是绿林好汉，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为了不时之需，他们也不会跟一个郎中为难！”

    “大当家…….”孙驼子动情的喊了一声，眼圈登时红，“大当家您今天怎么了，干嘛说这些不着边的话。咱们兄弟当年过誓…….”

    “绿林道的誓！”张金称笑着摇头，嘴巴咧到了耳茬子上。“的时候，心里就在念叨，它就是个屁，就是个屁。”

    “您别着急，改天我就去找程小九！”孙驼子现张金称言语失常，赶紧出言安慰。

    “不是因为这事儿！我说的真心话！”张金称缓了缓神，继续摇头，“老六，你年岁大了，腿脚也不好，真的没必要跟着我四处颠簸了。小九这边难得的安宁，你开个医馆，晚年也会过得安稳些。咱们兄弟一场，我得讲点儿良心，不能再硬把你往沟里带！”

    “大当家！”孙驼子又动情地喊了一声，眼泪慢慢地滚了下来。他终于听出了张金称的本意，颤动着双唇问道：“大当家是要走了么？您准备往哪里去？”

    “该走了，该走了，再住就惹人烦了。我不是说小九，他是个好孩子，不会赶我走。但我是个灾星，住在这里，总让人不安宁！”张金称慢慢站直身子，用手轻轻拍打孙驼子的肩膀，“你帮我带个信儿给小九，就说走之前我还想跟他交代几句。如果前方战事不忙的话，让他抽空回来一趟！”

    驼子抹了把眼泪，哽咽着答应。他也相信，把巨鹿泽仅有的那点儿弟兄勾引走的举动，不会是出于程名振的本意。但程名振一个人敬重张大当家，不等于洺州军上下都拿张大当家做自己的长辈看待。毕竟去年夏天双方还差点火并，巨鹿泽儿郎的刀刃几乎就按在洺州众人的脖颈上。

    所以，趁着程名振忙于军务，无暇顾及后方的时候，分散、瓦解、诱惑、吸纳，种种看上去光明正大或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举动一直在围绕着巨鹿泽残部进行。反正执行都是为了维护洺州军的利益，日后程名振即便知道了，也无法因此而责怪大伙。

    对于张金称来说，那就等于在下无声的逐客令。如果他识相地离开，洺州军的地方官员们自然会以礼相送，并且馈赠丰腴。但如果张金称一直不识相的话，恐怕用不了几个月，他便再调不动麾下一兵一卒了。

    张金称从来就不是个甘于寄人篱下的主儿，所以他必须离开。至于离开洺州军的庇护范围后，张大当家还能走多远？谁也看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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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采薇 （五 下）

﻿    第五章采薇

    接到张金称准备告辞的消息，程名振将手边军务交托给王二毛，匆匆忙忙往回赶。**中文网*超速更新最新章节*）事实上，漳水河东岸目前已无战事。段令明见无便宜可捞，找了个由头，带领着东都骁果到河南“协助”张须陀剿灭瓦岗寨去了。魏德深之所以采用“不战”“不和”“不走”的三不策略，是因为无法忍受再度向“贼寇”纳款买平安的屈辱。但武阳郡守元宝藏却没有让他辛苦打造的数千郡兵与魏德深一道“玉碎”的觉悟，早已从府衙大牢中恭恭敬敬地请出了当做贼头抓起来的黄牙鲍，拜托他到军营中给程将军带个话，武阳郡愿意继续维护双方原来的交情，原来给巨鹿泽的“保安费”，如数转给洺州军。只希望程将军看在春播在即的份上，不要将战火进一步扩大。

    “***，翻脸比翻都快。前几天还威胁老子，要十八般大刑都叫老子尝个遍呢。转眼就一口一个鲍爷，鲍爷地叫着，好像老子真是他亲爷爷一般！”黄牙鲍适应不了武阳郡上下翻云覆雨的态度，走在程名振身边，骂骂咧咧地数落。

    “他们对你动刑了？”程名振带了带坐骑，上下打量黄牙鲍。将此人带在身边同行，主要是为了通过他的口了解最近朝廷和地方上的动向。作为一个尽心的头领，必须及时掌握周边动态，才能做出对自己和洺州军最有利的判断。

    他们俩胆子！”黄牙鲍一咧大嘴，得意洋洋地汇报。“衙役们刚围上来，我就跟弟兄们说了，‘放下武器，让他们随便捉。如果教头打赢了，他们肯定得乖乖把咱们送回来。如果教头打输了，咱们这几号人怎么折腾都翻不起大浪来，还不如省点力气，好走下一段黄泉路！’结果，嘿嘿，那帮衙役们起先凶巴巴威胁我等，说要把我等全都千刀万剐。才过了五六天，就开始好吃好喝好招待。等元宝藏那厮又求到您的头上，对咱们就更客气了。出大牢那天，呵呵，您没瞧见呢，前呼后拥，恨不得用抬新娘的花轿把我等一个个给抬回家。”

    “呵呵，这帮孙子！”听完黄牙鲍的描述，程名振跟对方一道笑着骂道。又扫了一眼黄牙鲍因为缺乏阳光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他郑重许诺：“没受刑就好，否则，咱们洺州军宁可不要他的粮草辎重，也替你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谢教头！”黄牙鲍心里一暖，眼眶登时烫。他原来在巨鹿泽中本是个不受待见的小喽啰，胆子不大，本领也非常平庸。被当做联系人，其实等于做了一粒可有可无的弃子。万一官府翻脸，死也就死了，对巨鹿泽造不成什么损失。只有在程名振开始掌握巨鹿泽的一部分对外作战权力后，他和其余明哨暗探们的地位才陡然提升。非但有固定的薪俸可拿，而且自身安全切实被放在了一个重要位置。

    敢于提刀当流寇的，大抵都不太怕死。但谁也不愿意死得稀里糊涂，默默无闻。所以黄牙鲍等人才心甘情愿地为程名振效力。即便是在程名振和张金称两个爆冲突时，大伙亦悄悄地把赌注押在了程名振这边。

    “回平恩后你先休息十天半个月的，晾元宝藏那老东西几天再给他回话。让他心里多紧张一会儿，下次再跟别人凑热闹时，也会多掂量掂量！”程名振笑了笑，继续吩咐。

    牙鲍偷偷揉了揉眼睛，免得被人看见自己流泪。“我听教头的，先抻老东西一段日子。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建议：“恐怕当官的都是这种两面三刀的性子。您给他再多机会都没用。不如趁势把武阳郡给平了，也给周围的郡县做个榜样！”

    名振回应了一声，却不是真正表示赞同。他目光看起来很深邃，仿佛在反复思量着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情，黄牙鲍猜测不到，也不敢去猜。二人不约而同地加快的马速，沿着年久失修的官道默默前行。跑出了好一段路，黄牙鲍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教头，是不是小的说错话了。小的眼界短，没读过……”

    “不是！”程名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神，侧过头来，笑着安慰。“你的建议我也曾想过，其实以咱们洺州军的实力，除了武阳郡的郡城攻不下来外，其余各县几乎可以横扫。我刚才是在算计这样做的好处和坏处。张大当家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咱们不能重蹈覆辙！”

    最后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黄牙鲍没听懂。但他隐约能猜测到程名振整句话的意思是怕拿下武阳郡后把更厉害的官军给招来。出头的椽子先烂，张金称大当家之所以倒霉，就是因为他前一段时间过于嚣张了。而洺州军之所以能在乱世中保持三县的安宁，与教头刻意不显山露水的举动有着直接的关系。

    普通人自然有普通人的智慧，虽然他们并不会表达得太文雅。略微斟酌了一下，黄牙鲍笑着建议：“其实，留着元宝藏这头猪不杀，也没什么坏处，不过，属下建议您将武阳郡的‘保安费’加倍。如果下次他再不老实，过后咱就再加一倍。这样折腾不了几回，他就没力气再跟您捣蛋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程名振笑着点头。虽然元宝藏有的是办法将加了倍的“保安费”转嫁到郡内大户和百姓的头上。但其激起的民愤也必将倍增。为了保证自身的地位安稳，再遇到同样的情况，元宝藏肯定要加倍仔细权衡，才会在维持现状和冒险邀功之间做出准确的选择。

    得到上司的鼓励，黄牙鲍的表现更加强烈，“要打，属下建议您先收拾了卢方元那王八蛋。张大当家还在咱们这儿，他凭什么接管巨鹿泽啊？即便张大当家不要那块地盘了，也该是您的，怎么轮也不该轮到他！”

    名振礼貌的回应了一声，再度陷入沉思。黄牙鲍瞬间又敏感起来，忐忑不安地解释，“教头，教头，我只是随口一说，您……”

    这回，程名振没有安慰他，而是笑着转移了话题，“外边的情况怎么样？各路绿林豪杰都忙着干什么？把你打听到的仔细跟我说说。咱们洺州军管的全是穷乡僻壤，过往行人不多，消息实在闭塞得紧！”

    “咱们这穷乡僻壤，可是周围二百里内最富裕的地方！”黄牙鲍笑着纠正程名振话语中的一个错误。知道上司不想再探讨巨鹿泽的问题，他也识趣地跟着将话题转向，“属下前一段时间主要探听北面的消息，听过往的行商说，李仲坚在击败了张大当家后，迅速挥师北上，将王须拔、魏刀儿两个打得落荒而逃。魏刀儿跑得快，直接翻过太行山，到河东那边去讨生活了。王须拔家大业大，没法挪窝，如今被姓李的堵在了飞狐岭一带。那儿虽然地势险要，但以属下之见，王须拔顶多再坚持三个月，春天已过，江湖上也就再没他这一号人了！”

    “何以见得？”程名振明显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目光瞬间闪闪亮。

    “还不是跟咱们原来一样，……”黄牙鲍不屑地数落，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语病，伸手掩住嘴。见程名振没怪罪自己的意思，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讪讪地道：“属下的意思是，跟巨鹿泽一样，不是说跟咱洺州军一样。不是，不是，是跟张大当家，不是，跟您没来时的巨鹿泽……”

    越说他越说不清楚，自己把自己绕得直晕。程名振直接打断了他，笑着命令，“别扯这些了。你就直说，是不是觉得他只会抢劫，不事经营。所以要坐吃山空！”

    “属下，属下就是这么个意思！”黄牙鲍如蒙大赦，点头回应。“听人说，那王须拔麾下也有小二十万人呢。被憋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就是啃树皮，吃草根，也会把山头啃下半尺去事儿整的，啧啧……”

    说到这儿，他又开始为绿林同行的命运感慨，“遇上姓李的，算是他倒了邪霉了。人家麾下带的是能从几十万突厥狼骑中杀进杀出的精兵，他麾下有什么，全是些刚刚放下锄头的老农！”

    “罗艺呢，他没什么动作么？”程名振无暇替王须拔的遭遇叹惋，皱着眉头追问。

    “您说的是渔阳那个罗艺。那老家伙更缺德。我听人说，他现在跟造反差不多了。朝廷官员杀的杀，赶的赶，换上的都是自己的亲信！”

    “李仲坚也能容他？”程名振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继续追问。

    “没听说他们打起来！”黄牙鲍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笑着回答。“不过早晚的事儿。一山不容二虎。那李仲坚眼下初来乍到，脚跟儿还没站稳，所以没法跟罗艺搬腕子。等他把脚跟儿站稳了，估计就该瞅着罗艺不顺眼了！”

    想到新近崛起的博陵精锐和早已声名赫赫地虎贲铁骑会生冲突，黄牙鲍心里甭提有多开心了。对于他而言，李仲坚也好，罗艺也罢，都是朝廷的人。打起来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儿。打得越热闹，越无暇伤害别人。“您说，罗艺跟李仲坚真的搬腕子，到底谁会赢？”

    “这个？我可说不好！”程名振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承认。他同样不关心虎贲铁骑和博陵精锐谁是天下第一的问题。他只高兴的是，眼前局势比自己想象得要明朗许多。解决掉王须拔，需要耗费博陵精锐一段时间。有罗艺在侧，李仲坚顾忌自身安全，必然不能全力南下。那样，他也能够更从容地为洺州军的展做出布置。

    “我希望李仲坚赢！”黄牙鲍没从上司那里得到答案，自己主动说出一个期待。

    “为什么？”这回，轮到程名振好奇了，瞪圆了眼睛追问。

    “姓李的虽然厉害，但他讲理！”黄牙鲍看了看程名振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听过往的商贩说，他们现在都不大敢往罗艺那边去。收税收得像刀子刮一样，弄不好就赔个底掉儿。而姓李的那边，自从他主管六郡以来，据说跟咱们洺州军这边一样，给百姓分地，分种子，组织人手屯田。商贩头上收的税也很轻微。”

    他说得不完全是实情。事实上，李旭在博陵六郡所推行的策略，比洺州军这边的策略还更优惠。限于自身的地位和实力，洺州军只能在漳水河西岸，巨鹿泽以南的弹丸之地小打小闹，惠及人口只有数万。而博陵六郡所辖人口却有数百万计。李仲坚到任后一手挥舞着横刀威胁、勒索、约束那些地方大户，一手送出粮食种子鼓励流民屯田。虽然得罪了很多地方豪门，却把六郡百姓全跟自己绑在了一块儿。如今，巨鹿泽往北的数个郡县之内已经没有了匪患，道路重新开始畅通，一些提刀的手也重新悄悄地拿起了锄头。

    行商们对世道的变化最为敏感，所以纷纷改走上谷、博陵、涿郡一带。黄牙鲍作为身份掩护开设在武阳郡城内的小杂货店，每日都要有货物进出，跟行商们接触最多，所以观点难免受到他们的影响。

    只是，对于洺州军而言，这却不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从程名振的脸色上，黄牙鲍现了少有的阴沉和凝重。“不过，姓李的这样做也得罪了很多人。”为了给上司宽心，他赶紧补充另外一部分内容，“我听人说，那边几个地方官员已经准备辞职。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也严令家中子弟，禁止与博陵军有任何瓜葛。眼下春耕刚刚开始准备，估计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等到种子都播下去之后，大伙都有了闲工夫，恐怕有人会给姓李的好看！”

    “找死！”程名振的眼睛中突然冒出一道寒光，冷笑着道。

    是他***找死！”黄牙鲍迫不及待的接茬。心里却好生纳闷，教头这到底是在骂谁？是姓李的，还是那些准备暗地里阴他一道的豪门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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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采薇 （六 上）

﻿    第五章采薇

    说来也怪，虽然一个为官，一个为贼，彼此之间毫无瓜葛，不久的将来还可能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中文网*超速更新最新章节*（）但此刻的程名振心里却跟远方的李旭起了同仇敌忾之意。他心里明白，同样是试图恢复一方安宁，李旭所作所为看似有恃无恐，实际上遭遇的阻力要比自己大得多。自己治下三县都是被张金称屠戮过的，可以说早就成了一片白地。白纸上作画，当然可以随心所欲，放手施为。而李旭所在的六郡，豪门大户的势力却是盘根错节。那个博陵大总管看似威风八面，一呼百应。脚底下的暗流恐怕早已汇聚成河，随时将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如果李仲坚被地方豪强掀翻了，对洺州军来说无疑等同于撤掉了一把悬在头顶上随时都可能砍下来的利剑。如果李仲坚在六郡站稳脚跟，无论是为了其自身展还是为了报答杨广的知遇之恩，博陵军都可能挥师南下，将河北南部各郡的绿林豪杰逐一铲平。作为绿林豪杰之一，其中利害得失，程名振清清楚楚。从利益角度上讲，他现在的最佳选择是推波助澜，派人暗中到博陵六郡去活动一下，在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户们的火头上浇上一瓢油。但内心深处却又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他，不能那样做，否则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安宁。

    大隋之乱实际上是起源于豪门望族的贪婪与无知，而非三度征辽过度消耗了国家的实力。作为一个落魄小军官之子，程名振对眼前乱世有着很多与人不同的认识。三度征辽无果，只是令大隋朝失去了维护秩序的实力，而即便几十万葬身辽河东岸的精兵强将都在，也不过是将乱世来临向后推延几年罢了。越来越庞大的豪门望族就像原野间肆意生长的巨树，其下方容不得任何灌木与杂草的生存。所有阳光都被其所遮挡，所有的雨露都被他纵横交错的枝叶吸纳，距离其越近，受到的压迫感越强烈。稍微躲避不及，便是死路一条。

    而百姓不是杂草，虽然他们总被称作草民。当他们无法活下去时，便不得不起来造反。当压抑多年的仇恨一旦爆，其结果往往就像张金称过去所为一样，疯狂地毁灭一切看得见的东西，玉石俱焚。

    所以，从某种角度上讲，程名振甚至更希望看到李仲坚在博陵六郡的成功。如果换了他与李仲坚易地而处，他会同样想方设法削弱豪门望族的势力，将他们纵横交错的枝干修剪一下，露出几分空隙，让跟自己一样的草民们看到一线活下去的阳光。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内心深处的道德感和责任感，而是为了大伙不一起毁灭而不得不为。任何一个有远见的治政，无论出身绿林也好，负有朝廷的正式任命也罢，几乎都必须采取类似的措施。其区别也就是某些人手段柔和一些，某些人做的刚猛一些罢了。因为这条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虽然走起来步步荆棘。

    黄牙鲍显然没有程名振这么深的心思，看到自家主帅又是好一阵子不说话，还以为对方是在考虑如何从中捞取好处，向前凑了凑，低声建议道：“我在衙门里的朋友说，北边有人跟元宝藏联系过。如果您想……”

    “别理他们，咱们静观其变就行了！”程名振的反应很迅速，也很强烈。仿佛担心自己回应慢了，底下人会私自采取行动般。“你回去后继续关注那边的动静就行了，一有情况，马上汇报。但咱们的兄弟，谁也不准跟着瞎掺和。”

    “属下明白！”黄牙鲍正色答应。

    “你明白才怪！”程名振笑着抽了他一鞭子，“好好做事！我吩咐人给你准备了两百亩能上水的好地。回到平恩后，你可以到杜老当家那里签字认领。不过佃户得你自己想办法，咱们这边人手一直不足。”

    谢教头。谢谢教头！”黄牙鲍一连声地答应，额头上的皱纹都裂开了花。对于庄户人出身的他而言，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实在。至于种地的佃户，那倒不是什么难事。武阳郡城外就是流民聚集的草棚区，随便丢块馕下去，就有十几个壮汉乖乖地跟着你走。

    “开春后，屯田也需要人手。如果你有办法，可以再弄些流民过来！”知道黄牙鲍打什么主意，程名振继续吩咐。“要身子骨结实的，几顿饭就能补回元气来的那种。太老的和太小的别往咱们这边领。咱们的粮食有限，不能替官府做善事。”

    “属下省得！”黄牙鲍在马背上轻轻拱手。经过去年一年的磕磕绊绊，洺州军上下已经摸索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招募流民、屯田垦荒经验。某些举措看起来功利性颇重，却是可以将屯田之政长期继续下去的理智选择。

    “除了北边，其他方面你还有什么消息？”交代完急需进行的任务，程名振继续问道。

    黄牙鲍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重新写满了愤愤不平，“还不都是趁着咱们吸引了朝廷注意力的空子，能捡多大便宜就捡多大便宜？我一想起来就生气，您说那高士达，哪里像个绿林道的总瓢把子。官军来了，他就往豆子岗里边缩。咱们前脚将左武侯打垮，他那边立刻又有了精神，冲出来攻城掠地！”

    “捡有用的说！”程名振笑着命令。“咱们也没拿他当过什么总瓢把子。人家自然不可能对咱们仗义援手！”

    “那倒是！”黄牙鲍耸了耸肩，心气稍微平和了些，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依旧酸得厉害。“高士达与王薄联手了，已经拿下了大半个渤海郡。还有格谦、刘霸道、杨公卿等人，眼下都汇聚到他的大旗下。还有一些见利忘义的家伙，本来是跟在张大当家屁股后边混的。现在也改投高大当家了。据说加在一起快三十万人了，比张大当家去年最红火的时候还红火！我回来之前，听过往的行商说，高士达准备全取平原郡后，立刻登坛祭天。据说名号都想好了，就差有人献上祥瑞！”

    几乎是跟张金称当年一样的套路，根本没有任何新鲜花样。程明振听着好笑，撇了撇嘴，继续追问：“就没人提醒他，这都是咱们张大当家玩剩下的？称帝之后呢，他是向北扩张还是向西展？”

    “他准备向哪展倒没人说起过。反正在咱们洺州军家门口，谁也别想耍横！”黄牙鲍很瞧不起高士达，冷笑着道。“不过我听说，高士达这次出豆子岗，把得力属下窦建德给留在家里了。据说是因为急着称帝的事情，他跟窦建德两个之间起了龌龊。”

    名振沉声回应。心里对窦建德的遭遇油然升起几分同情。张金称后来之所以与自己越来越疏远，恐怕与自己在他称王的事情上迟迟不明确表态有很大关系。其实称王不称王，差别就是一个头衔而已，偏偏人们总将其看得无比重要。手中实力不足，称了王又能怎么样？大燕国主王须拔还是“皇帝下不照旧被人逼得连草根都吃不上么？

    “这人啊，一得意起来，就分不清好赖！”黄牙鲍笑了笑，继续数落高士达的不是。“格谦、王勃、刘霸道，您瞧瞧，哪有一个好鸟。当年张大当家要是肯听您的劝，不被这些鸟人煽乎得找不到北，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现在好了，煽乎完张大当家，他们接茬煽乎高士达去了。那窦建德就跟您当年一样，说几句忠心话，反而受了疑！您看着，哪天高士达败了，王搏、格谦那些家伙肯定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最后能救他命的，还得是窦建德！”

    “别乱打比方！”程名振低声喝止。“豆子岗是豆子岗，咱们这边是咱们这边。张大当家去年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怪别人！”

    通过与黄牙鲍的交谈，眼下河北大地的局势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轮廓。除此之外，其他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他不愿意管，也没心思多听。

    黄牙鲍没看出程名振脸上的不耐烦来，沉默了不到半柱香时间，又开始喋喋不休：“照理说，属下不该多嘴。但教头您是我们大伙的主心骨儿，大伙都希望您最近能多留点神。有些人根本就不懂得好歹，您对他越好，恐怕彼此之间的仇越大。”

    “什么意思？”程名振侧转头，双眉紧锁。他其实明白黄牙鲍话里所指，只是不希望属下在此事上过多指手画脚。

    “教头心里明白！”黄牙鲍不敢与程名振的目光相对，头低了下去，气却很直。“那个人在平恩养了挺长时间了，既然想走，就让他走了。大伙都说，跟着您比跟着他安稳。他老赖着不走，哪天突然又开始号施令，弟兄们听也麻烦，不听恐怕也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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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采薇 （六 中）

﻿    第五章采薇（六中）

    “大伙都这么认为？”程名振的声音突然听起来有些干涩，咽了口吐沫，艰难地追问，“大伙还说些什么？”

    “也不是全都，差不多八成以上吧！”既然把话挑明了，黄牙鲍索性坚持到底。“如果属下出言莽撞，您可以治我的罪。但张大当家那边您必须得防着点儿。他老人家向来可是吃完饭就立刻舔碗底儿，万一哪天抽冷子再给您来一手狠的，您可不会总有去年那运气！”

    “行了。这件事我自有考虑！”程名振粗暴地打断，然后纵马疾驰向前。黄牙鲍和众侍卫们无可奈何地互相看了看，只好催促着坐骑跟紧。\事实上，大伙早就想劝程名振趁早把张金称赶走，或者找个地方软禁起来，以免夜长梦多。但侍卫们谁也没黄牙鲍这么胆大，居然明明看到主帅脸色已经黑，却依然坚持着把话说完。所以这件事拖拖拉拉至今，嫣然已经成为大伙的一块心病。想起来谁都觉得忐忑不安，说起来谁都迟疑不决。

    “老鲍，你行！”侍卫队正楚田在马背上扭过身来，轻挑大拇指。

    “得了吧，你看我这一脑门子汗！”黄牙鲍指指自己的帽子下沿，摇头苦笑。满嘴刺眼的大黄牙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看上去令人舒坦。

    程名振能察觉到众人在自己身后嘀嘀咕咕，却没有转过身来干涉，或者斥责。\他心里突然变得很乱，不是因为觉得无法处置张金称，而是觉得有些愧疚。他一直坚持认为，张金称已经彻底被博陵军打成了没牙的老虎，不能，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而实际上，张金称在近一段时间里也的确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反倒是他的部将与从属们，时刻处心积虑地在防范、排挤，甚至不择手段地分化瓦解张金称的残部。

    最近一段时间他虽然不在平恩城内，却对城内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眼下不是张金称对不起他，而是他对不起张金称。明知道属下们对张金称过去所作所为怀恨在心，却没有及时对双方的日后关系给予明确。\明知道属下们在谋夺张金称的残部，却没有立刻采取措施制止。甚至采取了听之任之，乐见其成的态度。

    他之所以在军中迟迟不归，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因为难于处理跟张金称之间的关系。一方面，他心里与部属们一样，对张金称怀有深深的不信任感。另一方面，他又为部属们对张家军残部所搞的阴谋诡计而感到负疚。毕竟对方曾经救过他的命。古人云，一饭之恩，致死不忘。而他的“报答”却如此特别。

    困惑、负疚、罪恶、怜悯，几种不同感觉交织在一起，连日来时时折磨着他的心脏，令他几乎不堪重负。\即便策马疾驰，耳听着周围料峭的春风，脊背上依旧沉重无比。

    一直到半途中与妻子杜鹃汇合的那一刻，程名振心里才多少好受了些。对于张大当家今天的困窘，杜鹃心里可没有程名振这么多同情。她还记恨着柳儿的惨死，说出的话来带着几分快意，“分了他的部众又怎么了，分就分了呗！也就是在咱们这儿，他还能落个好吃好喝好招待。还部众呢？如果落到其他人手里，早把他一刀劈了，大卸八块喂狗，连个囫囵尸都落不下！”

    “胡说！”程名振皱着眉头反驳，语气却变得十分不确定“怎么着他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谁敢随随便便就砍了，也不怕引起绿林同道们……？”

    没有人会出来主持公道。\这是绿林，道义只是说给外人听的，内地里的规矩向来就是弱肉强食。张金称落了难，只有洺州军能收留他，并且始终没有采取强硬手段吞并他的残部。如果换了高士达、刘霸道或者河北绿林其他任何一路豪杰，恐怕杜鹃说得对，等待张金称的只有一个部属被强行吞并，本人被大卸八块的下场。

    如此算来，自己待张金称还算过得去。想到这些，程名振的心情略微轻松了点儿，望着杜鹃苦笑着摇头。玉面罗刹早就猜出丈夫会对张金称心软，笑了笑，继续道：“咱们手里还有些积蓄，拿一部分给他。他将来愿意招兵买马也可以，愿意找到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做个大富翁也可以，总之后半辈子不会受冻挨饿。\但师父和六当家你最好能劝他们留下，两个人年纪都大了，没必要再干刀头上玩命的勾当。在咱们的地界安顿下来，开武馆、开药铺子，总之都是个正经营生，好过跟着张大当家去过有今个儿没明个儿的日子！”

    “这个？”程名振还是有些犹豫，“只怕五叔、六叔他们不肯！”

    已经走丢了薛老二，战死了王老四，再失去了郝老刀和孙驼子，张金称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玉罗刹杜鹃丝毫不肯替张金称打算，笑了笑，贝齿轻咬下唇，“不用你安排，我已经托人给阿爷带信儿，让他着手做了。\估计等咱们回到平恩，师父和六叔已经有所选择！”

    “鹃子！”程名振小声喝止，“咱们……”他早就猜到没有杜鹃的授意，底下人不会做得如此明目张胆。但此刻确认的话从妻子嘴里说出来，依然令他隐约感到有些惊愕。可妻子这样做，完全是在为他与洺州军着想，手段虽然略显无情，其用意却无可指责。

    杜鹃继续微笑，脸上写满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字样。如此温柔的笑容让程名振不觉有些气馁，只好摇摇头，暂且收起了自己的妇人之仁。

    “你别光想着他这时候倒霉。你怎么不想想他去年怎么对付咱们的，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有上百号弟兄姐妹因为他而惨死。\特别是柳儿，天天小心翼翼地，唯恐哪里惹了他……”

    不小心说起被张金称盛怒之下刺死的柳氏，夫妻二人都觉得有些尴尬。程名振感到尴尬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就惹上了一身脂粉官司，事实上却非常无辜。张金称当时丢给他的包裹中，不仅仅藏着一件小号的嫁衣，还有他平素用的汗巾、里衫、布袜，甚至连一双破了洞准备丢掉的旧靴子都被整整齐齐地补好收在了包裹当中。而他和杜鹃在此之前还一直奇怪，为什么有些零零碎碎的衣物在外边晒着晒着便消失了。平恩县的治安虽然达不到路不拾遗的地步，但给贼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偷到巨鹿泽九当家府上来！

    而杜鹃尴尬的是，从自己决定把手交到程名振手里那一刻起，柳氏就一直被视为一个帮忙出谋划策的好姐妹。\她详细分析程名振的反应，细致整齐地为杜鹃筹划对策。教导杜鹃如何把握一个男人的心思，教导杜鹃如何做一个女人。甚至亲手为杜鹃缝制了嫁衣。而杜鹃对此一直心怀感激，却万万没想到，柳氏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早已偷偷地把她自己代了进去。

    杜鹃本来一直不明白，柳氏对程名振的心思怎地猜测得那样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柳氏教自己做的鞋子，穿在程名振脚上永远不大不小，里里外外透着舒服？为什么柳氏替自己想的办法，总能恰如其分地打在程名振心中最软弱之处，令他每次回头向自己张望，目光中都多出几分温柔？

    当看到那件小了一号的嫁衣的瞬间，所有答案便豁然开朗。\不要脸？**？恬不知耻？所有词汇似乎都不恰当。杜鹃曾经想暴怒，却现自己心里对柳氏一点儿也恨不起来。柳儿的举动让她不舒服，却从没真正地在她手里偷走程名振一根汗毛。柳儿只是痴痴地做了一个缠绵的春梦而已，而这个梦最终却要了她的命。

    过了好一会儿，程名振的脸上滚烫的感觉才慢慢消失。回头望了望遥遥缀在身后的男女护卫，他压低声音，替张金称祈求，“鹃子，那件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等会儿见了大当家，你千万别再提起柳氏来。现在，想必他心里也很后悔！”

    “后悔？”杜鹃冷笑着耸肩，“你根本不了解张二伯，他心里，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对的，根本没有后悔的概念！不信咱们几赌一把，等见了大当家，他需要交代你做的第一件事情，肯定是帮他夺回巨鹿泽！”

    如果不是因为老巢被八当家卢方元趁机霸占，张金称的状况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凄惨。对于从背后捅同道刀子的卢方元，程名振心里没有任何好感。前一段时间由于官府逼得太紧，他腾不出手来去清理门户。但春耕过去后，无论是处于替张金称主持公道考虑，还是为了自己的后路安宁，他都不得不再对泽地动一次刀兵。

    “很多弟兄，死在卢方元那厮手里！万一哪天姓卢的再背后捅我一刀…….”明知道理由牵强，程名振还是坚持着解释。

    “打下来，还给张大当家，咱们的后路从此就安生了？”杜鹃侧过头来，目光清冽如酒。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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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采薇 （六 下）

﻿    第五章采薇（六下）

    无论是由张金称还是卢方元掌控巨鹿泽，对洺州军而言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程名振更愿意面对卢方元而不是张金称。以为前者虽然阴险狡诈，但做事还有规律可循。而后者，则属于喜怒无常，行事也毫无障碍的那一类。令人防不胜防。

    好在夫妻之间的争论，没必要非分出谁胜谁负。所以对于回答不了的问题，程名振可以暂且低头不语。杜鹃知道他的性子，也不过分紧逼。叹了口气，把话头岔往别处去了。

    待到了送别宴上，张大当家果然要求程名振尽早解决掉霸占巨鹿泽的负义歹人。“我知道就是这样！”杜鹃横了丈夫一眼，心中暗自嘀咕,脸上同时浮现了一缕寒霜。程名振也没想到张大当家居然如此耐不住性子，正准备先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不待他把话说出口，张金称又快补充道：“姓卢的太能隐忍，在我麾下那么长时间，居然一点儿造反的迹象都没露。直到我落了势，他才突然难，一举拿下了整个巨鹿泽。这种人，可能暂时不会主动撩拨你，但哪天你精神头一松懈，他肯定立刻就咬将过来！”

    “大当家说得对。只是……”程名振缓了口气，低声接茬。又是不待他把一句话说完整，张金称笑着摆手，“我不是催你，只是提醒。你先别急，让我先说，说完了你们小两口再做决定。”

    见张金称如此坚持，夫妻二人相对看了看，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他用强力夺了巨鹿泽，底下人肯定不服。你越早打过去，越容易控制局面。\那儿地形复杂，湖面大小几乎一年一个变化。不是日日生活在泽里的人，根本认不清里边的道儿。等灭了卢方元后，你和鹃子就把整个巨鹿泽封了，把人都迁出来。然后派个得力属下去里边经营条退路。日后万一官兵打过来，你俩在洺州寡不敌众，也好有个地方暂避风头。”

    “大当家……”程名振和杜鹃两个面面相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坐的还是张金称么？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替别人着想？一瞬间，夫妻二人脸上都觉得有些热，竟然一句场面话也接不上来。

    “弟兄们无论死了的，还是走散了的，家眷都在泽地里。”张金称叹了口气，目光迅从杜鹃脸上扫过。“我对不起他们本人，不能让他们的家眷再跟着受罪。你把他们迁徙出来安置，也算帮了我的大忙。那里边又湿又潮，其实不是什么好安生处。反倒是你经营的这几个县，有的是荒地，河水也跟得上。”

    这已然是变相在给夫妻二人台阶下了。程名振不敢再敷衍。拱了拱手，郑重承诺：“大当家放心，只要漳水对面的事情一了，我马上回头解决卢方元。”

    “二伯不妨也跟着一道去，亲眼看到仇人不得好死！”出于对张金称的愧疚，杜鹃笑着提议。

    “不了，不了！”张金称轻轻摇头。目光再次扫过杜鹃的面孔，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那些小心思。“你二伯我愧对大伙，实在没脸再见弟兄们的家眷。事情交给你们，我就放心了。哪天要是小九子有空闲，不妨去看看柳儿。我把她葬在最大那个湖南岸的树林里，几乎正对着你当年练兵的校场！”

    听见他的前半句话，程名振已经面红似火。\待听闻柳儿的坟茔正对着校场，心里更觉得羞恼。他用力坐直身体，大声回应道：“大当家，晚辈可以誓，从来没对夫人起过任何不敬之心。此言天地可鉴，如果有半句虚假……”

    “我知道，我知道！”张金称笑着咧嘴，脸上瞬间涌起几分悲凉。“当时是我老糊涂了，一怒之下做了错事。现在已经没法补救了，所以才想让你和鹃子常看看她。她活着的时候没什么朋友，就跟你和娟子还能说上几句话！”

    “大当家既然后悔，何不自己去跟柳儿姐姐说明白。她如果死后有灵，想必也会心安！”杜鹃恨恨地看了一眼程名振，又横了一眼张金称，低声建议。

    张金称为什么把柳儿葬在了校场附近？其中原因杜鹃不用猜也能推测出一二。虽然只是个空空的念想，根本没机会落到实处，但也让她心里酸溜溜很不是味儿。丈夫心里如果真有柳儿也就罢了，本来没有的，偏偏还要替人去还愿，岂不徒自担了个虚名？

    正愤恨间，又听张金称絮絮叨叨地解释道：“其实没柳儿这件事，去年我也会找你的麻烦。以她为由头，不过看起来更名正言顺一点儿罢了。你也别笑话我老张心胸狭窄，当时如果巨鹿泽的大当家换了别人，照样容你不下！”

    “小九子当时对您可是没有半点二心！”在旁边一直默默陪酒的杜疤瘌突然插了一句，很为张金称的实话实说而感到愤愤不平。\

    “你杜老三也就是个给人当管家的料儿，根本不懂这里边的弯弯绕！”张金称很是不屑地数落了杜疤瘌几句，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送行的米酒不烈，但他喝得太急，竟呛得连连咳嗽。

    杜鹃见状，赶紧走过去，轻轻帮他捶背顺气。张金称闭上眼睛，很是舒服地享受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咱们巨鹿泽的精兵都是你练出来的吧？几场扬眉吐气的大仗也都是你程小九打的。不过才区区两年，无论实力和名头，你已经都不在我老张之下。到了后来，你出泽展，给百姓们分田分房子，还不用他们交钱粮，约束弟兄们不准惊扰他们。害得巨鹿泽的人心也变了，天天盼着到你这边来讨生活。这军心，名头，民心三样全被你程小九占了，我这大当家的位置哪里还坐得安稳。你暂时虽然不会反我，但你能保证你手下的人永远不想把你推上位，把我给拉下来么？”

    几句话，说得在座主客人人变色。联系到最近洺州军上下对张家军所作所为，张金称的话听起来愈显得在理儿。郝老刀怕坏了宴席的气氛，赶紧举起酒盏，笑着打圆场，“过去的事情，说开了也就算了。大当家已经不再把它当做一回事儿，小九子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对吧？”

    “一家人还有勺子碰锅沿的时候呢。何况当时你和小九子一个在泽内，一个在泽外，难免说不到的话。喝酒，喝酒，喝了这盏，大伙就都别提了！”本来对张金称憋着一肚子火气的杜疤瘌也觉得此刻不是追究过去是非的时机，笑着响应郝老刀的号召。\

    程名振看了看站在张金称背后的杜鹃，只得把面前的酒盏举了起来。张金称笑着跟大伙满饮一盏，用手背擦擦嘴巴上的油渍，继续啰嗦道：“我说这话，没有追究谁对谁错的意思。若论对错，肯定还是我老张对不起小九子夫妇多一些。但我受了小九子这么多好处，临走前总得有所表示吧。所以跟他说几句实在话，也免得他日后再吃同样的亏！”

    “大当家叮嘱得极是，小九日后一定小心。”程名振虽然不愿意接受这种“好意”，但也无法拒绝，只得笑着表示感谢。

    “我不是说你椽子太大，捅破了房顶。”张金称看了看他，笑着说出了一句土话。这句话的意思和功高震主类似，但用来比喻当年二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更形象贴切些。过后看来，当时的程名振，的确有些锋芒太露，逼着张金称不得不做出选择。

    顿了顿，张金称又道：“我的意思是，你程小九今后如果跟人的话，也一定跟一个既有本领又有心胸的。否则，还不如给自己打江山。省得没少干了事情，反而落了一身麻烦！”

    经历了这么多风波，程名振也有类似的感悟。只是从来没像张金称这般有条理地总结出来。他知道如今的张金称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所以心里竟有些舍不得放对方离开。举了举酒盏，笑着提议：“张大当家吃的盐，比晚辈吃过的米还多。随便指点几句，都让晚辈受用不尽。不如您在我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多跟晚辈交代些绿林规矩和道理。您也知道的，晚辈目前手头还凑合，不差您和弟兄们那点儿米粮！”

    “咳咳，咳咳！”杜疤瘌仿佛一口酒没喝顺，连连咳嗽。\害得杜鹃也赶紧从张金称背后走过来，轻轻替他捶打。低头瞬间，还不忘了狠狠剜了程名振一眼，抱怨丈夫过于善良，居然被张金称几句话便给套了进去。

    “该走了，该走了，已经麻烦你够多的了。”目光压根儿没往他们父女这边看，张金称抿了口酒，低声感慨。“咱老张是个大灾星，走到哪都会惹来一堆麻烦。你小九子心肠好，不嫌乎老张。咱老张却不能没半点自觉。”

    “大当家这是哪里的话。小九的命都是您救下的，您能给我个报答机会，我求之不得！”明明知道张金称是不想让自己为难，程名振还是热情地挽留。且不论二人之间的主从名分还在，仅凭对方今天晚上的表现，他也觉得张金称不会再继续为所欲为。

    “不了，不了！”张金称摇头微笑，脸上居然带起了几分难得的慈祥。“咱老张做不好你的上司，更当不了你的部属。与其日后彼此闹僵，不如趁着现在有情有义时分开。日后再需要时，也不至于连你的面都不敢见！”

    既然对方把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程名振再继续挽留的话就显得有些虚伪了。略微沉吟了一下，他笑着道：“也好，日后大当家有用得着小九的地方，尽管派人送个信来。平恩三县永远是您的老巢，您可以随时回来看看。”

    “她二伯，你年龄也不小了，要不然干脆金盆洗手算了！”见对方没了威胁，杜疤瘌的心情亦变得十分轻松，热情地给张金称出着主意。\

    “我这人不能闲着，闲着就要惹事！”张金称笑呵呵地说了句大实话。

    “那我给您准备些金银细软，您随时都可以换成钱粮！”杜鹃的心里也安稳下来，笑着替张金称谋划。

    张金称笑呵呵地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小九子现在也算一方豪杰，不至于被我一个人拿穷了！”

    大伙酒越喝越热络，嘴里的话却皆是些临别时的嘱托。郝老刀最受不了这种气氛，用手扶住桌案，长身而起，“大当家，我还是跟着你吧！”

    “算了，算了，我也跟你个老东西凑一堆吧！”六当家孙驼子本来就跟张金称处得厚，此刻在酒水和热血的双重刺激下，更是不愿意与对方分开。

    “你们两个老东西，我可再带不动你们了！”张金称眼眶子热，嘴里却依旧说着笑话。“眼下不比从前，咱老张重起炉灶，需要的全是棒小伙子。你们两个老胳膊老腿的，我看就算了。在小九这里讨口饭吃，不比跟着咱老张喝西北风强？！”

    “你也没年青哪去！”郝老刀撇了撇嘴，坚持道。

    “论年龄，好像我比你们都小一些！”孙驼子笑呵呵的接口。“虽然我抡不动刀了，但你们有个头疼脑热，还得求到我头上。”

    看了看满脸热切的郝老刀，又看了看真心实意的孙驼子。再看看沉吟不语，不做任何干涉的的程名振一家，张金称举起酒盏，把眼泪和水酒一并吞到了肚子里，“心领，诸位待俺老张的情分，老张全都心领。\但老张已经决定了，这回只带走年青的，老胳膊老腿一个都不带。你们两个别跟着我添乱，老实儿在这儿地给小九子帮忙。他是个有情义的孩子，将来有了好处，肯定忘不了你们。”

    “不如您再等些日子，待巨鹿泽的事情解决了再走！”杜鹃揉了把红彤彤的眼睛，低声奉劝。“到那时候，五叔、六叔想跟着您，我们也觉得放心！”

    “对，先让小九帮你打块地盘出来，然后咱们几个老兄弟再谈分家的事儿！”杜疤瘌心里也开始热，拍打着桌案提议。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的诸多作为是针对着谁。

    “凭我张某人的本事，还用得着别人帮？”张金称勃然作色，拍打着桌案反驳。“都坐下，老五，老六，你们再跟我啰嗦我可就翻脸了。老子这辈子好不容易做回善人，你们千万别给我搅局！”

    郝老刀和孙驼子坚持不过，只好红着眼睛坐下。众人再度举杯，水酒落在喉咙中越来越烫。又喝了几轮后，张金称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放下酒盏，正色说道：“小九，鹃子，老疤瘌，今天你们都在，我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众人不知道张金称准备说什么，同时惊诧地抬头。苦笑着看了看大伙，巨鹿泽前大当家张金称以难得的诚恳语气说道：“其实，我急着叫小九回来，最主要为的是这件事。老疤瘌当时也在场，老五当时没在，后来也查证过。老六当年刚入泽没几天，还上不得台面。但想必也听说过此事！孙安祖，就是前大当家孙九爷，是被我张金称亲手刺死的。\但不是我老张对不起他，而是他对不起我老张！”

    刹那间，整个屋子内鸦雀无声。经历过此事的人都陷入了回忆中，满脸痛楚之色。而程名振和杜鹃二人都是隐约听说过那场对巨鹿泽群雄和张金称本人都有着深远影响的大火并，却不知道其中细节，所以在不知不觉间瞪大了双眼，静等张金称的下文。

    “估计这话说出来，小九和娟子肯定不会相信。但你们可以问老疤瘌，我到底说没说谎！”张金称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手臂用力在头上挥舞。“我张金称这辈子坏事干了不止一件，若说从来没内疚过，绝对是扯淡。但干了坏事，却不至于不敢承认！”

    “她二伯，你这又何必呢！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杜疤瘌的情绪也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嘶哑着嗓子喊道。

    “这么多年了，可这事儿没完啊！”张金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痛苦地回应。“外人都以为是我老张不地道，为了争这个老大位子谋害了孙九。但事实上，我老张正是为了他孙九，才抛家舍业干起了没本买卖！他孙九觉得做土匪丢人，时刻都想着金盆洗手。但他总不能为了把自己洗干净了，害得大伙都去送死！”

    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名振眉头紧皱成一团。他看得出来，张金称为此事受了很多委屈，并且一直耿耿于怀。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上去却越愈地稀里糊涂。

    “还是让我说吧！”郝老刀叹了口气，低声接茬。“你们都太较真儿了，我当时如果不是碰巧外出，绝对不会让你们打起来。\”

    作为一个近距离旁观者，郝老刀的话最不受情绪的影响，也最有说服力。张金称想了想，轻轻点头，“老五说吧，把整个事情都说清楚。说出来，小九就会明白，我老张其实不欠孙当家的。他李仲坚也好，徐大眼也罢，本不该找我来报仇。”

    原来令张大当家放不下的，还是他亲生儿子以命换命的举动。程名振瞬间有些了解了张金称的想法。郝老刀当时说，大伙都欠李仲坚的，所以被他打败也是报应。想必这句话就着落在孙安祖身上。那姓孙的据说正是李仲坚的长辈，与张金称和李旭都有着莫大的渊源。

    “当年他们几个，都是跑塞外贩货的行脚商人。我郝老刀，是他们雇佣的刀客。大伙那一年运气好，了笔小财。得意洋洋的往回赶……”郝老刀喝了几口酒，慢慢说起一段陈年旧事。

    前面的故事程名振其实都听说过，只是从来没有今天听得这般详细而已。郝老刀的话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大将军李仲坚、瓦岗二当家徐茂公，还有巨鹿泽连续两任大当家，豆子岗二当家窦建德，全都给穿到了一起。

    李仲坚和徐大眼是为了逃避征兵前往塞外落脚。孙安祖是商人们公推出来队的头儿，一路上对二人多有照顾。而张金称是孙安祖的臂膀，负责帮忙照管整个商队。后来李仲坚因为机缘巧合，在塞外迹。孙安祖和张金称等人也托李仲坚的福，赚了个盆满钵圆。事情到了此刻本来是充满了传奇般的快意。但在归途中，大隋官府征用了商队冒险贩运回来的大部分物资和马匹，并且只给打了张收条，让商贩们拿着收条回家乡找地方官员讨要补偿。\孙安祖因为损失太大，找地方官员讲理时情绪激愤，被贪官污蔑，以偷羊罪关入牢房受难。张金称千里迢迢重奔塞外，为了安置自己的儿子，亦为了找李仲坚拿钱替孙安祖买平安。

    结果，官府收了钱财后，却愈认为孙安祖身上有油水可榨。不但不放人，反而在其头上强扣了更多的罪名。张金称和杜疤瘌等人忍无可忍，杀官劫狱，在窦建德的帮助下救出孙九，一道进入高鸡泊落草。

    半年之内，队伍展越来越大。当初的几个兄弟，都成了一哨人马的头领。高鸡泊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孙安祖带着大伙转往巨鹿泽藏身。不久之后，官府感受到了这伙大势力的威胁，提出赦免众人全部罪名，招安出泽的建议。

    当时的巨鹿泽大当家孙安祖号称摸羊公，本来就带着几分自我解嘲意味。见官府服软，心里的气也就平了。他觉得绿林道辱没祖宗，所以力排众议，接受了官府的条款。并且在私下里秘密跟官府达成协议，只要被洗清身份，巨鹿泽群雄愿意作为一支辅兵，参加即将进行的征辽战斗。

    “当时大伙都不知道，还以为招安后就可以各回各家了呢！”郝老刀叹了口气，继续讲道。“谁料这回不用死在家门口了，却要到辽东去做孤魂野鬼。我当时正在武阳郡内置办粮草，听到秘密后立刻往回赶。却没成想还是晚了一步。消息不知道被谁提前透漏了出去，几位头领找孙九爷对质，他不得不跟大伙透了实底儿，却不肯认错。还口口声声说这是为大伙好，咱们虽然可能战死辽东，祖宗和子孙后代却不会因咱们而蒙羞。”

    “大伙又没受过朝廷什么好处，凭什么替朝廷卖命？谁都知道，辽东那地方有多冷，十个去了九个回不来！”杜疤瘌接过郝老刀的话头，恨恨地补充。“孙安祖说不过大伙，就想来硬的，用刀子逼着大伙跟他走。老张和我们几个实在没办法，只好先答应着，然后趁他不备一齐动手……”

    然后，就是一场惨烈的火并。结果不用任何人再说，程名振也能想象得出来。当杀人放火成了习惯，人心便会越来越暴戾。一旦动起手来，便决不会彼此留情。随后，火并几乎也成了巨鹿泽群雄的习惯。隔三差五便要来上一场，入泽时间虽然短，程名振自己却亲身经历了两次。

    “我不欠孙九的，也不欠李仲坚的。现在，他们都欠我的！”带着几分醉意，张金称恨恨地总结。“小九子，你好好干，给咱们绿林道混出几分出息来。老子做土匪怎么了，朝廷还不是一样明火执仗？他们抢就叫为国为民，老子抢，怎么就成了辱没祖宗？！”

    程名振回答不了张金称的疑问，只好一边喝着酒，一边慢慢消化刚才听到的故事。绿林道是条不归路，走上去就很难回头。师父说过的话好像一直在耳边回响，时时刻刻都没消散过。

    不回头，难被官府所容。回头，难被同行所容。所以，等待绿林豪杰的最终结局只有死。人死了，就解脱了，恩怨是非一了百了。而现在的他，已经是绿林中响当当的大人物，洺州军统领，九头蛟程名振！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醉了。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席，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天亮后，张金称向大伙告辞。带着程名振赠送的金银细软和钱粮，召集了还愿意跟从自己的几百部众，迤逦向东北而去。

    “二伯他，嗨！”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小股烟尘，杜鹃忍不住轻轻摇头。她现在相信张金称不会再给大伙添乱了，却已经无法再让张金称留下来。

    “等咱们打下巨鹿泽，还是想办法劝他回来安顿吧！”程名振知道妻子心里有了悔意，小声跟对方商量。

    “嗯！”这回，杜鹃没有质问他巨鹿泽由谁来掌控的问题，咬了咬下唇，温柔地答应。卢方元实力不大，只要时机得当，洺州军几乎可以一战而定乾坤。

    夫妻两个秘密筹划，准备着将巨鹿泽夺回来，让张金称可以有一个地方容身。只是，没等他们完成这个计划，外界突然传来了有关张大当家的最新消息。

    在一次遭遇战中，清河县丞杨善会活捉了张金称。将其绑在木桩上，处以极刑。据说，刽子手足足剐够了七百多刀，张金称才得以断气。当时围观者不下万人，争相以吃一口张金称的肉为荣。

    第三卷《猛兽行》，卷终。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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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如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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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一 上）

﻿    第一章赌局

    抓着一把骰子，巨鹿泽大当家坐在湖前，一边观水色一边反复投掷。骰子掷出的点色忽大忽小，他的心情也如眼前的湖面一般，起伏难平。

    人生便是一场赌博。卢方元坚信这一点。所以他总是小心投注，大胆出手，每次都能赚个盆满钵圆。他赌只要自己认小服软，曲意逢迎，巨鹿泽前大当家张金称就不会故意加害自己。结果，他赢了。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那段时间派往各处的亲信少有得善终，而他却在巨鹿泽做八当家做得风生水起。他赌张金称与程名振始日后必互不相容，只要自己站对位，就会进一步接近巨鹿泽权力核心。结果，他又赢了。程名振与张金称角力一场后，从此互相再无往来。而他，却将原本属于程名振的一些权力紧握在手。他赌张金称的风头势难长久，与其跟着他四处纵横，获取表面风光，不如老老实实守家，蛰伏起来寻找取而代之的机会。结果，他再次赢了。张金称兵败，众绿林豪杰死的死，散的散。他卢方元不但麾下实力丝毫未受折损，反而一举拿下了整个巨鹿泽。

    然后，他再赌只要外面的威胁一朝不解，程名振就没胆量两线作战，一面与官府对抗，一面腾出手来替张金称“主持公道”。他赌，只要程名振不出头，实力大损的张金称绝对没有胆量找上门来。他继续赌，赌隔着程名振这道屏障，即便自己对河北道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的命令阳奉阴违，对方也拿自己没任何办法。不但不会兴兵来讨伐，反而为了制衡程名振，给予自己更多的支持。他赌，赌只要自己吧张金称的具体位置透漏给杨白眼，杨白眼一定会扑上去，替自己解决这个心腹大患。结果，他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甚至第无数次赢了。在巨鹿泽中越活越滋润，地位也越来越牢固，俨然已经成一方诸侯。

    但是最近几天，他外面传来的风声却不太对头。卢方元一把把掷骰子，却迟迟难以决定自己到底该押大还是押小。高士达打到河间郡了，高士达称王了，高士达全军覆灭，兵败身死了。短短一个多月，河北大地风云失色。十几家有名有姓的绿林豪杰，居然就像挂在墙角上的蜘蛛网一样，被李仲坚和杨义臣两个稍稍挥了下衣袖，便给彻底扫进了装垃圾的簸萁里。连半点儿抵抗的力量都没有。借着李仲坚和杨义臣两人的东风，原来被绿林豪杰们追得满山跑的地方武将，如涿郡郡丞丞郭绚、清河县丞杨白眼、还有新升迁的武阳郡丞魏德深，胆子全都像草袋子一样鼓了起来。他们四下主动出击，居然把大大小小的山寨绺子挑了三十多家。程名振吓得死守漳水不敢轻举妄动，窦建德收拾着高士达留下的残兵再度躲进了豆子岗深处，至于大名鼎鼎的知世郎王薄，干脆一头扎进向了海边孤岛，唯恐看到李仲坚的旗帜，自己连逃都来不及。

    局势照这样展下去，还是接受招安算了。卢方元刷地丢下骰子，想掷出一把豹子，不料却得了个鸡眼。招安的路子他不是没有，夺取巨鹿泽之前，魏征就曾经派人与他暗中联络过。只要他能抄了张金称的后路，过往的罪孽一概不咎。并且魏征还可以替他向朝廷请功，让他至少能混个郡兵校尉头衔当当。

    如愿以偿收拾掉老对头张金称后，杨白眼也答应过。如果他肯接受肇安，巨鹿泽全部弟兄都可以算作清河郡乡勇的一员。而万一杨白眼被擢升，下一任清河县丞便是他卢方元。

    校尉和县丞的品级虽然都不算高，但在地方上，也是个能跟县太老爷平起平坐的身份。有了这个可以明火执仗的官印，再凭着自己的一身好本事，卢方元相信用不了太长时间，河北黑白两道提起自己的名字都会竖起大拇指事，先知先觉，料事如神！如果还能搭上李仲坚或杨义臣这两个大靠山就更好了，那可都是本领大过天的主儿。接受他们的指派，在关键时刻两面夹击干掉了名振，提着那小子的人头，说不定能立马换个将军当当！那样的话，老卢家的祖坟上可真的冒起了青烟！

    梦很好，只是老天爷却不太作美，偏偏晴空里打起了惊雷。“轰隆”一声，将一把本来该出“豹子”的骰子，楞给劈成了鸡眼。就在卢方元跟魏征勾勾搭搭，眉来眼去的当口，朝廷却突然将李仲坚调往了河南。据说是因为瓦岗寨设计干掉了张须陀，东都附近情况过于危险，不得不调派名将坐镇。如果光走了李仲坚还好说，毕竟河北道绿林已经被他给打残了，剩下杨义臣一个足以完美收宫。也不知道皇上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转眼又把杨义臣给调走了。弄得河北大地再无老虎，只剩下杨白眼、郭绚这些小猴子跳来跳去。虽然前现在的实力已经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并且刚刚立下了铲除张金称的赫赫战功。后的兵锋眼下也逼近豆子岗，直指窦建德的巢**。但猴子就是猴子，跳得再高再欢，其威慑力也跟老虎不可同日而语。

    擅于观望风向的卢方元相信，如果李仲坚和杨义臣两个迟迟不归，用不了太长时间，河北道绿林群雄就要咸鱼翻身。届时，他卢方元的麻烦可就来了。对于近在咫尺的洺州军而言，他是害得张金称被千刀万剐的直接祸，必须除之而后快。虽然洺州军统领程名振本人对张金称也没一星半点儿忠心，但那并不妨碍程名振打着替张金称报仇的旗号找上门来，借他的人头给自己立威。

    对于曾经是盟友的豆子岗众英雄，他卢方元更是必须除去的眼中钉。先，高士达兴兵北上时，他没有出泽响应，便有抗命不从之罪。其次，高士达兵败时，他一直袖手旁观，连虚张声势牵制一下的举动都没有，更是令江湖同道齿冷。这些还都不足以致命，最致命的是，现在的豆子岗大当家窦建德，曾经跟他有过一段小小的“龌龊”。当年他卢方元奉命到巨鹿泽补充刘肇安死后留下来的空缺，主意就出自窦建德之手。当年这招没能置他与死地，如今机会又来了，以窦建德外宽内窄的个性，怎可能轻易将其放过去？

    失去了豆子岗的支持，又打不过洺州军，眼前这局豪赌，怎么看都是要赔掉裤子的模样。卢方元翻来覆去的掷骰子，翻来覆去的权衡轻重，怎么算，也无法让自己再继续稳赚不赔下去。他心里面从早到晚仿佛有无数火苗在冒，烧得自己鼻孔直喷烟。可偏偏有人没眼色，看不出他的情绪好坏来，袅袅婷婷走上前，甜腻腻地开口：“大当家，桑夫人烧了新茶，特地命婢子给您端了过来！”

    “滚远边去，没见我这忙着么？”卢方元看都不看，回手推了一把，恶声恶气地骂道。

    曲意逢迎的婢女小姜被他推了个滚地葫芦，与茶壶茶盏一道掉进了湖边的浅水里。爬起来后，却不敢哭，跪在水中，叩乞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大当家宽恕奴婢！”

    “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这儿讨人嫌！”根本没仔细听对方说什么，卢方元自顾喝令。

    这道命令下得的确有些模糊，婢女小姜楞楞地跪在湖水中，不知道如何去执行。卢方元没工夫理睬她，兀自抓着骰子，一把接一把地抛掷，为了讨一个好彩头而努力不懈。

    早有机灵的侍卫悄悄地将这边的情况报告给了后寨，马屁拍到马腿儿上的桑夫人听闻，赶紧收拾好妆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大当家这是怎么了，谁惹大当家生气呢？万一气坏了身子骨儿，可让这满泽的老少指望着谁啊！”人未至，话先闻。一句接着一句柔媚刻骨，令万丈怒火转眼化为拂面春风。

    “夫人怎么来了？”卢方元欠了欠身子，笑着问候。桑夫人本是张金称从滏山一带抢回来的大户人家女儿，非但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来，人也长得足够妩媚。卢方元全盘接管巨鹿泽的时候，稍带着将她也“接管”了过来。他正直虎狼之年，又突然得志，难免索求无度。而桑夫人却如同久旱枯井，无论多少雨露风暴都接受得住。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居然有了真正的夫妻之情，相互间你尊我敬，小日子倒也过得快活。

    先向跪在泥水的小姜打了个手势，命令她趁机离开。接着，桑夫人笑了笑，温婉地回应，“不是茶烧得不和大当家口味么？妾身这是请罪来了！望大当家看在平素妾身谨慎的份上，千万饶了我这一回！”

    “你这妖精！”也不管亲卫们就在附近，卢方元一把将桑夫人拉进了怀里。伸手先在**上拍两巴掌，然后才笑嘻嘻地说道：“不饶，就是不饶。打的就是你这不长眼色的。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妾身再也不敢了。大当家饶命，大当家威武桑夫人先是虚假的挣扎的一下，然后抑扬顿挫地乞怜。声音到了最后，居然拖出了一个长长的尾韵来，听得人心里登时便是一酥。

    众侍卫们也都正当壮年，互相看了看，红着脸退出数百步之外。卢方元伸手在刚才落巴掌的地方揉了两把，一边享受着指尖上传来的滑腻，一边低声“威胁”，“小妖精，既然找死，晚上就别怪本大当家不客气！”

    “妖精已经被大当家捉住了，怎么处置还不是由着您？”桑夫人在卢方元的膝盖上翻过半个身子，双臂软软地吊上了他的脖颈，星眸微闭，朱唇轻张。

    若是换在平时，管他白天黑夜，卢方元肯定先找个地方尽力施为一番再说。但今天，他却有些兴致缺缺。仅仅在美人的朱唇上轻轻点了几下，便将其放开，低声命令道：“你先回房等我。晚上本大当家再去收拾你！”

    “那妾身再给大当家烧壶好茶送过来？”炽烈的火焰被兜头浇了瓢冷水，桑夫人多少有些沮丧。却不敢恼怒，轻轻整理整理被弄散乱了的衣服，柔声请示。

    “不用了，让我一个人静会儿！”卢方元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回应。

    热脸再度贴了冷**，桑夫人愈感觉失落了。默默地赖在卢方元身旁站了一小会儿，她将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低声安慰道：“如果有什么事情太为难，大当家不妨说给妾身听听。妾身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能跟大当家分担些烦恼，也总是尽了点心意！”

    美人如此善解人意，纵是百炼钢也早被炼成绕指柔了。方元长长地出了口粗气，伸手捉住肩膀上无骨的手指。“跟你说也没用。我现在是被逼到墙角里头了。”

    “说不定，妾身能替您找到一把梯子呢？！”桑夫人吐了下舌头，笑着开解。

    “看把你能的！”卢方元被女人的调皮相逗笑，心中的烦闷立刻化掉了许多。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他整理了下思路，满吞吞地解释。“就这么给你打个比方吧。本大当家喜欢赌，这个你也知道的。以前呢，本大当家一直向庄家靠拢，傍着庄家大杀四方，把闲家赢得眼睛绿。但现在呢，风向却突然变了，眼看着闲家要洗庄，本大当家却说不准该押哪头。”

    “押闲家呗！这还不简单。没听说过看出霉庄来还主动陪着输钱的！”桑夫人星眸一闪，立刻得出结论。

    “你没听我说么，本大当家先前傍庄家傍得忒狠，已经把闲家都得罪透了！”卢方元看了她一眼，愁眉苦脸地解释。

    “那又怎么样？”凭着女人的直觉，桑夫人大声回应。“妾身只听说过输钱能输出仇来，还没听说过一道赢着钱，还会相互翻脸的呢？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一码归一码。您帮他们打霉庄，他们感谢您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把送上门的买卖向外边推！”

    方元吸了口冷气，用力抄起骰子在手。正所谓当局迷，旁观清。女人家的想法虽然有些一厢情愿，却恰恰说中的赌局的要害。先前他暗中勾结杨善会也罢，与魏征眉来眼去也好，那都是前一轮的赌局。如今新的一轮豪赌已经开始了，程名振、窦建德等正急着翻盘，自己这时候送上门去，只会增加他们的胜算。共同的利益面前，什么仇恨都是假的！窦建德和程名振都不是傻子，应该清楚其中利害得失。

    “怎么了？是不是妾身说错了？”桑夫人明知道自己摸准了对方的脉门，却故意装出一幅忐忑不安的模样。

    “你真是本大当家的福星！”卢方元用力在女人脸上扭了一把，大声夸赞。紧跟着，他一把骰子投了下去，居然是个满堂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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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一 中）

﻿    第一章赌局

    说干就干，三天之后，巨鹿泽大当家卢方元便打出了替前任大当家张金称报仇的旗号。并且向河北绿林同行遍檄文，邀请大伙一道起兵反抗，推翻大隋暴政。

    在檄文中，卢方元只字不提自己去年落井下石，抄了张金称后路的事情。反而把自己摆到了张金称遗志的继承和扬位置上。并且把已故张大当家的也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称其：“举义旗，反抗暴政，救民于水火！”；“屡败强敌，攻城拔寨，扬绿林之声威！”；“贪官闻之而胆丧，污吏畏之而缩手！”；“遗惠两漳，黎庶敬之如父母”；“泽披燕赵，百姓盼之若春风！”

    虽然张大当家最终战败身死，但其“英灵未远，励生之奋勇，浩气长存，振后辈之精神。”

    接到檄文之后，河北各地残存的绿林豪杰个个矫舌不已。更令他们惊诧的事情紧跟着就生了，程名振、韩建紘、时德睿等张金称生前的部属和宿敌们居然群起而响应，誓要替张大当家讨还公道。

    可以说，几乎在短短数日之内。张金称的形象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本来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神恶煞，此刻却被绿林豪杰们纷纷描述为一个宽厚慈祥的长。他曾经是个是非不分的杀人狂。此刻却被绿林同行标榜为“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的英雄豪杰。所有他曾经做过的恶行，仿佛都随着他的死亡一了百了。而他为数不多的善举，比如听从程名振的建议，在攻破馆陶后将来不及带走的部分粮食和辎重散给百姓等作为，却被无限地放大，夸张。

    如果张金称还活着，他绝对没脸面听到这些赞颂。但是他死了，于是他便成了任人打扮的新媳妇，变幻着各种形象，承担起重新凝聚河北绿林的使命。

    面对汹涌而来的敌情，河北道的地方官员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他们以最快的度联起手来，声称要给土匪流寇们最后一击。犁庭扫**，永绝后患。

    一时间，清河郡新提升的郡丞杨善会、武阳郡丞魏德深、信都郡丞刘子和，皆把麾下队伍开到了巨鹿泽附近。洺州军统领程名振、寇氏豪杰时德睿，巨鹿泽前六当家韩建紘亦把人马拉到了漳水河畔。双方彼此旗鼓相闻，大战仿佛一触即。

    几乎与此同时，曾经得到李仲坚提携，实力最为雄厚的涿郡郡丞郭绚干脆公开下达战书，敦促窦建德不要光记得卖弄唇舌，有胆子便从豆子岗深处出来，与其决一死战。在更远的地方，数月前被洺州军以诡计偷袭，只带着少数亲卫逃走的隋将桑显和得到了老上司曲突通和尧君素的支持，重新召集了两万士卒汹汹而来，誓言要荡平洺州，洗雪前耻。

    广宗，一个舆图上几乎找不着的弹丸之地，短时间内突然变得喧闹异常。来自各地的信使和斥候行色匆匆，将敌我双方最新情况一丝不落地送到此间主人，洺州军统领程名振之手。

    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内，程名振围绕着桌案来回踱步。桌案上是按照大隋军中旧例，用沙土堆成的简陋山川地形。被强行征召，或坑蒙拐骗来的幕僚们一个个苦着脸，按照敌我双方的最新情况，不断摆弄着算筹，推演着战局的可能走向。

    段清、张瑾、王飞、韩葛生等追随程名振时间较长的将领已经或多或少从主帅那里学到了几招。对着沙堆和算筹窃窃私语。大伙都觉得非常为难，不是因为畏惧于敌军的强大，而是无法相信友军诚意。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眼下谁是鹬，谁是蚌，着实很难分得清楚。而伺机而动的渔翁未免太多了点儿，让蚌和鹬们都迟迟不敢出头。

    “要动手就趁早，否则一旦桑显和杀过来，情况会变得更复杂！”郝老刀岁数虽然大了，性子却比年青人还急，狠狠地向桌案边拍了一掌，大声嚷嚷。

    桌案边缘的算筹受不了他老人家的掌力，纷纷跳起来，落了满地。文职幕僚们气得冲着郝老刀白眼直翻，却不敢出言不逊。喘着粗气俯下身去，将已经算了一半的数据重头开始推演。

    “五叔，韩老六那边，你有几分把握？”被郝老刀的嚷嚷声所吸引，程名振停止踱步，侧过头来询问。

    短短几个月之内，他的面容又生了很大变化。上唇，下巴上都长起了又软又密的短须，看上去平添几分成熟稳重之感。

    有了事情做，郝老刀的情绪立刻稳定了下来。非常认真地想了想，低声回答道：“他当年造大当家的反，也算事出有因。不仅仅是为了争权夺利。本质上，这家伙还算个血性汉子。这回既然来了，想必不会轻易退缩。你如果实在不放心，我**脆去他那。一面跟他叙叙旧，一面随时督着他，省得他临阵退缩！”

    程名振打的便是这个主意，笑着点头，“那就有劳五叔了。您多带几个亲兵去，以防不测。我会随时探听那边的动静，万一你跟姓韩的话不投机，我就先挥师打过去救你回来！”

    “不用，只要你手中兵马还在，韩老六就没胆子动我！”郝老刀摆摆手，大咧咧地说道。“我只带十名侍卫，剩下的都给你留着吧。打起来时，咱们洺州军肯定是主力。你手中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情况紧急，程名振也不跟郝老刀客气。将令箭交到他手中，亲自送其出门。待把郝老刀这耐不住性子的人打走了之后，中军帐内立刻又恢复了安宁。除了偶尔有人走上前摆弄沙盘和算筹出的轻微响动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嘈杂。

    张瑾人如其名，默默地走到桌案前，移动了沙盘上的几面代表洺州军的小旗，摆了长驱直入的架势。牵一而动全身，刚才还相对清晰的沙盘立刻变得混乱起来。几名武职参军迅代替各方势力做出回应，很快令洺州军陷入了四面受敌的状态。

    “这样不行！得不偿失。”张瑾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设想，帮助参军们将沙盘恢复原貌。打完了眼前这场混战，洺州军还要掉头迎战卷土重来的桑显和。如果实力损耗过大的话，恐怕难以挡住桑显和的含愤一击。

    看到张瑾放弃，王飞和段清两个联袂出手，放弃正面，从侧翼扑向官军中实力相对薄弱的一路。他们两个的想法比较乐观，韩建纮和时德睿都兑现了诺言，全力呼应随洺州军的动作。卢方元拖住了杨善会，魏德深受到了武阳郡守元宝藏的擎肘，再度按兵不动。在敌我双方都非常配合的情况下，洺州军先击败刘子和，然后转身与卢方元一道夹击杨善会……

    推演出来的战果很辉煌，洺州军只损失不到一千兵马便大获全胜。但是，如果卢方元在关键时刻又开始左右摇摆的话，洺州军便会同时受到杨善会和刘子和的联手攻击，在局面完全向一边倒的情况下，魏德深很难保证不上前来捞便宜。即便卢方元不临阵退缩，能拖住杨善会。而万一元宝藏没能控制住魏德深，洺州军还是要同时应付两个敌人。

    “这姓魏的，上回就不该放过他！”眼瞅着到手的胜利功亏一篑，王飞沮丧地嘟囔。在他看来，上次大伙就不该放过武阳郡的兵马。直接将其收拾掉，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但程教头偏偏又犯了心肠太软的毛病，被元宝藏几乎好话就打动了。白白放走了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可以不考虑魏德深！”程名振恰恰走了过来，接过王飞的话头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突然现程名振就在自己身后，王飞非常尴尬地解释。的意思是说……”

    “你刚才的设想很有见地。”程名振没有让王飞继续解释下去，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如何运筹谋划之中。“武阳郡兵就是个摆设，基本可以不用考虑。开战时，让王将军带上几百弟兄，足以镇住局面！”

    王将军指的是王二毛，张金称的死，使得洺州军再无羁绊，成了真正的独立势力。从程名振往下的将领们也随着水涨船高，纷纷晋了一级到数级不等，成为振武将军，奋威将军、仁勇都尉，宁安校尉……，完完全全形成了一个小型军队体系。

    “元宝藏已经承诺过了，武阳郡兵绝对不会率先向咱们动手。”已经荣升哨探统领的黄牙鲍也支持程名振的判断，笑着从旁边插言。“他如果敢说话不算数，咱们就把以往的交易都公之于众。届时，看他怎么跟朝廷解释！”

    这是个万不得已时才会采用的损招，但确实有威慑效果。琢磨了一下黄牙鲍的话，王飞的神色重新开始活跃，“那就好办多了，咱们只要在两天之内击退刘子和，杨白眼即便赶过来也是白白送死！”

    “卢方元那边同样指望不上！”程名振摇了摇头，将代表巨鹿泽的旗帜统统拔下来，扔到桌案一角。我刚才反复考虑过，以卢方元的性子，根本不会做自己受损而成全别人的亏本买卖。如果咱们先攻击刘子和，他肯定不会去招惹杨善会。反而，一旦咱们损失过重，他倒有可能再度倒戈一击！”

    “这王八蛋！简直就是条疯狗！”王飞恨恨地咒骂，完全赞同程名振的判断。

    “从一开始说要联手给张大当家报仇，恐怕他就没安着好心！”韩葛生为人虽然蔫，话却总能说在点子上。“我猜他是想借咱们的手算计杨善会，再借着扬善会的手算计咱们。只要咱们拼得两败俱伤了，他就把巨鹿泽保住了……”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唾骂之声。就连被程名振强行征辟入伍，跟洺州军并不是一条心的几个幕僚，也都对卢方元的阴险十分地气愤。待众人的骂声渐渐小了下去，程名振敲了敲桌案，低声道：“他生性好赌，所以把咱们都当成了筹码。这回，咱们也大胆地赌一次，让他也当一回筹码！”

    说罢，他将代表洺州军的小旗向前推动，直插到杨善会身后的经城。“咱们明天一早先攻这里，不管武阳和信都两郡的兵马。届时我让郝五叔催促着韩建纮直扑长乐，逼着刘子和回师自救。只要咱们将经城拿下来，杨善会就夹在了咱们洺州军和巨鹿泽之间。姓卢的即便不想真和杨善会动手，也对其形成了威胁。逼得杨善会选择先击败他，还是先回头跟咱们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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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一 下）

﻿    第一章赌局（一下）

    “如果程名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他就不是九头蛟！”就在洺州军诸将运筹帷幄的同时，清河郡丞杨善会也冷笑着说道。

    熬了小半辈子，才终于从县丞爬到了郡丞。他对这来之不易的成就非常珍惜。作为珍惜的表现，就是将更多的“流寇”脑袋砍下来，一排排地挂在清河县的城墙上。“造反者皆该族诛！”杨善会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即便是他的亲戚朋友跟流寇有了瓜葛，也难逃他迎头一刀。这种冷酷无情的性格为他搏得了白眼狼，杨白眼等绰号。听起来很刺耳，但更多时候，杨善会将其视作一种褒奖。

    乱世需要峻法。\作为一个执法者，必须生就一幅铁石心肠。只有将那些胆大包天的乱民们杀光了，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杀怕了。这世道才有可能重新恢复太平。行得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如果能杀一人而活十人的话，杨善会觉得这非但不是恶，而是一种至高至伟的大善。

    几年来，连同虚报的战功也算在内，杨白眼几乎做到了“日行一善”的标准。送往朝廷的表章中，他曾经被描述为两年与土匪流寇六百余战，每战皆大胜之。当然，被程名振打得只身潜逃和在张金称威逼下丢失清河郡城的那两仗没有被包括在内。

    倘若真的细算下来，那两仗也不能完全算失败。\先，程名振伏击清河郡兵的那场战斗，流寇数量远远过了郡兵人数。杨善会能在数万敌军的包围下“从容”撤退，这种行为本身就彰显了其名将风采。其次，丢失清河郡城那一仗，应该是郡兵们“避实就虚”，主动进行了战略转移。以牺牲空间换取时间的方式，重新掌握到了战略主动。不信么？那为什么最终张金称却死在了杨白眼手里，而不是被其他人斩杀？

    如今凭着擒杀张金称的战功，杨白眼已经隐隐成为河北地方武将的第一人，声望直追横扫河南的已故老将军张须陀。朝廷嘉奖，地方表彰，民间士绅拥戴。一时间风头无两。有志之士也纷纷来投，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幕僚团队。\每天替他出谋划策，运筹着如何尽早平定匪患，重建盛世太平。

    除了一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把杨善会当做了施展平生宏图的谋主外，一些原本得流寇多次打败，已经丧失了取胜信心的低级军官也重新振作起来，6续投靠到他的旗下。其中最受他赏识的，是一名被毁了容的周姓军官。此人原为汲郡的郡兵校尉，曾经跟在冯孝慈身后跟巨鹿泽流寇激战过数场。冯孝慈大意轻敌，全军覆没之后，此人凭着一身好本领逃了出来，因为畏惧朝廷追究，不得不收拾了数百残兵到高鸡泊中落草。

    待张金称兵败身死后，此人又通过一些远在东都的长辈，搭上了清河郡的线，洗脱了罪名，重新回归官军旗下。\他的回归不但使得清河郡兵人数瞬间充实了数千，而且使得杨善会多了条重要眼线。借着其对地形熟悉的有利条件，一举荡平了整个高鸡泊。

    做了这么多义举之后，周校尉丝毫不敢居功自傲。反而处处唯杨善会之命是从，以师长之礼待之。杨善会欣赏此人知道进退，所以遇到需要决断的时候，总把他叫到身边共同谋划一番。当然，大多时候，周校尉都会完全赞同杨郡丞的远见卓识。

    今天的情况又是如此，听杨善会把话说得坚决，周校尉也陪着连声冷笑，“贼就是贼，即便在生死关头也忘不了互相算计。\卢方元借咱们之手除去程名振，焉知程名振不想着利用他？”

    “是啊，是啊。贼性难改，大人判断得极是！”众文武幕僚们频频点头，连声表示赞同。他们不愿意扫了杨善会的兴，更不想得罪校尉周文。在大伙眼里，这两个人一个狠辣如狼，一个恶毒如蛇。前者眼固然严厉得可怕，还算得上狠在明处，只要你不触其脖子上的逆毛，他也不会对你露出牙齿。而后者则看似温顺无害，实际上却藏了一肚子毒汁，只要你进入了他的攻击反问，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跳起来给你致命一口。

    见众人都赞同自己的见解，杨白眼心里非常得意。但脸上却习惯性地保持着严肃，“贼子狡诈如狐，其机心虽难逃老夫之洞见，但如何将计就计，把卢、程二贼一并剪除，却非一蹴而就之事。\尔等却来说说，如今之计，咱们该从哪里开始下手？”

    “先易后难，乃为上策。此刻我等卢方元必然没有什么防备。我等若奋起而击之。程贼与其面和心不和，必然作壁上观。待我等将卢贼剿灭之，就可以回过头来，从容迎战洺州军！”一名拿着羽扇的幕僚凑上前，满脸高深神秘。

    “嗯！”杨善会手捋胡须，不置可否。

    通常这种态度就代表着他对谏言不是很满意，另外一名峨冠博带的幕僚善于揣摩谋主心思，立刻站起来，向持羽扇者大声反驳道：“潘兄此言差矣。\程贼正巴不得借我等之手削弱卢贼。我等若依潘兄所谋，岂不是正遂了程名振的意哉？”

    “依郑兄所言，我等先打程名振，又何尝不是则正遂了卢方元的意？”持羽扇者冷笑几声，非常不屑地反驳。“古语云，两害相权取其轻。欲想取之，必先与之,然后方能……”

    “恐怕是与的与了，该取的却未必取得回来吧？”峨冠者又看了看杨善会的脸色，学着对方的口吻，摇头晃脑找茬。

    “那我等什么都不做好了，等着贼人自己把脑袋割下来送到郑兄手上！”持羽扇被接连反驳了两次，脸上有些挂不住，冷言冷语地嘲讽。\

    “以不变应万变，总比贸然行事，替贼张目的好！”从杨善会脸上没看到制止的暗示，峨冠博带者信心大增，说出的话也愈地尖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眼看着就要上升到对方是否通敌的高度。杨善会轻轻一声咳嗽，将激辩的双方同时打断。“好了，好了，求同存异，求同存异。尔等都是一时名士，何必动不动便要争吵。”

    “大人说得是，某些人浪得虚名，郑某本不该与其认真！”

    “某些人居心叵测，谁知不是别有图谋？！”

    两个文职谋士互相瞪了一眼，意犹未尽地分开。\杨善会招募他们，仅仅是为了充斥门面，彰显自己麾下人才济济，本来也没指望着这些酸丁能拿什么好主意。过场走完了，即把问计目标转向正主，“周校尉，以你之见呢，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卑职见识短浅，恐怕难入大人之耳！”周文谦卑地拱了拱手，笑着回应。

    “但说无妨！”杨善会非常有气度地摆摆手，命令周文有话尽管直说。

    “卑职的计策，看起来有些软弱，恐伤大人之威名！”周文又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说道：“既然两贼互不信任，又都想着借刀杀人。咱们何不向后退上一退。让二人直接面对面，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你是说，让他们先狗咬狗一番？”杨善会低头沉吟，“如果他们打不起来，又该如何应对？”

    已经不是第一次避敌人之锋樱了，只要对大局有利，他不在乎再退避一次。\何况眼下正负着智将之名，偶尔做协战术上的示弱，朝廷和地方上的同僚们只会认为他是别有所谋，绝不会认为他是消极避战。

    “打不起来，我等亦无损失。不过是将今日之局重头再来一次，然后分别击破之而已！”周文心中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回答。

    “嗯！”杨善会再度手捋胡须，低声沉吟。与前一次不同，这次，他脸上分明带上的嘉许意味。众幕僚们猜准了谋主的心思，迫不及待地开口附和，“周校尉所谋极是，大人不妨从之！”

    “大人心中早有定策，想必与周校尉不谋而合！”

    “古语云，为国不惜身。杨大人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在乎声名。且让贼人得意片刻，看我等日后如何图之！”

    “进退从容乃为将之道。以流贼之鼠目寸光，如何能看得穿大人所谋？且退之，且退之。留得机会以待来日！”

    “请大人早做决断！”

    将马屁话听了个过瘾，杨善会陶醉地点点头，大声说道：“校尉之言甚和吾意。老夫毕生以剿灭流寇，重建盛世太平为念，岂会在乎些许虚名？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退向清河郡，暂避流寇锋芒。”

    “诺！”众将领答应一声，躬身领命。杨白眼轻轻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顺便找人知会魏、刘两位大人一声，就说请他们也暂且后撤，给流寇一个自相残杀的机会！”

    “诺！”众将的回应声愈响亮悦耳。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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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二 上）

﻿    第一章赌局

    职别同为郡丞，按道理清河郡丞杨善会绝对没有给武阳郡丞魏德深及信都郡丞刘子和号施令的权力。（但前没有他功劳大，后没有他资格老，所以这道看似提醒又像命令的公文居然没有被任何人拦阻，很快就送到了魏、刘二人面前。

    接到杨善会的信，刘子和二话不说，立刻拔营北退。他现在已经属于博陵军大总管李旭管辖，心气自然水涨船高，根本没将河北南部的匪患放在眼里。先前之所以响应同僚号召来河北南部剿匪，纯属于应景性质。事有所成，刘子和不想从中分取什么功劳。事无所成，信都郡也未必会遭受任何损失。杨善会等人拿土匪也许毫无办法，放在博陵军大总管李旭手里，程名振等人也就是瓦上残霜。只要李大将军从河南平定了瓦岗之乱返回，随便扫一下，就可以将他们轻松抹除。

    同样内容的信送到了武阳郡丞魏德深帐中后，所引起的反应却与刘子和那边截然不同。魏德深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当着信使的面儿，将杨善会的手书丢在了地上，沉吟不语。待信使战战兢兢地出言讨要回文时，他干脆一拍桌案，命人将其叉了出去。从头到尾半点面子也没给杨善会留。

    “竖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竖子！”轰走了信使之后，魏德深再也按捺不住性子，拍打着桌案破口大骂。他被气成这样倒不仅仅是因为杨善会对他指手画脚的缘故，而是出于对眼前局势的无奈。没有了扬善会、刘子和两人的策应，光凭着武阳郡一家兵马，根本不可能挡住洺州军的锋樱。虽然太仆卿杨义臣老将军奉旨返回东都之前，仗义资助了武阳郡一大批辎重和装备，但眼下武阳郡兵依然挤不进精锐之列。先，弟兄们跟洺州军的所有战斗中从来就没讨到过便宜，没等开打，底气已经先虚了三分。其次，眼下郡兵们的实力虽然得到了极大增强，但对手也一直在展壮大。没有了张金称这一制约的洺州军犹如挣脱了桎梏的困兽，张牙舞爪，嘶吼咆哮，举手投足间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威仪。

    清河、信都两郡的兵马大步撤退后，武阳郡兵已经是孤掌难鸣定不是洺州军的对手德深却再也过不了自己人的那一关。上一次他也是匆匆忙忙将兵马开到了漳水河畔，本指望着犁庭扫**，还地方以安宁。最后的结果却是，武阳郡几乎倾尽府库，才凑齐了给予洺州军赔偿，并且答应下了将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保安费”加倍的屈辱条件。当时程名振的使就放下狠话，说如果有下一回，保安费还要翻上一倍。这次，郡守元宝藏和主簿储万钧等人本来不同意出兵，是他魏德深凭着郡丞的身份据理力争，并援引了大隋国法中有关“地方文武互不受制”的条文，才勉强迫使元宝藏等人让步。如果他再度铩羽而归的话，事后即便武阳郡的上司和同僚们不上本弹劾他，恐怕被折腾得数度破财的地方士绅们也会想方设法让他卷铺盖滚蛋！

    进退皆无其门，魏德深恨不得以头跄地，以泄心中的懊恼。拍桌子砸胡凳地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待脑门子上的火苗渐渐地小了下去，他的目光却不得不重新落回现实当中。作为一个尚有些许操守的地位武官，魏德深当然不能拿麾下这数千弟兄的姓名去逞一时之快。大步后撤是必然结果，只是如何走得从容些，不被洺州军在背后狠咬一口。如何才能重新站稳脚跟，不让洺州军趁虚攻入武阳郡，才是他必须要面对的难题。

    “把魏长史给我叫来！”将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桌案草草划拉了一下，魏德深沉声向帐外命令。

    “遵命，属下这就去请魏长史！”亲兵队正魏丁是魏德深的远房侄儿，不忍看到自家叔叔盛怒之下再树强敌，答应的同时，委婉地提醒。

    魏德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态有多恶劣，叹了口气，苦笑着补充，请，你去把魏长史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需当面求教！”

    “属下遵命，大人也消消气，车到山前必有路在！”魏丁笑着拱手，然后叫来几个得力属下，命他们进入军帐中帮助魏德深一道收拾。

    弟兄们都很体谅魏郡丞的难处，入帐后一言不，手脚麻利地将各种器具归拢整齐，放回原位。望着大伙忙碌的背影，魏德深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他累了，也厌倦了。曾经热衷的功名富贵不再令他感到荣耀，相反，却压得他几乎难以呼吸。身为地方武职，捉奸捕盗本为他的分内之责。可现在呢？剿匪剿匪，匪患越剿越严重，而他这个地方最高武官却不得不一次次向匪低头献媚。他不甘心如此，却毫无办法。朝廷的政令向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砸在哪就砸在哪，从没一次是有始有终。而地方上的同僚们却混吃等死，尸位素餐，仿佛向土匪纳贡缴粮乃分内之事，一点儿也不为此而感到耻辱。他试图振作，却无力搅动这一潭死水。他就像一个推着石头上山的傻子，越推越累，稍一松懈，便被大石头反推着后退几十里……

    除了身边少数弟兄们外，整个武阳郡几乎都没人理解他在干什么。元宝藏只顾眼前，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储万钧等人只在乎能不能从缴纳给土匪的钱粮中克扣出一份中饱私囊，根本不在乎是当着谁的官，吃着谁的俸禄。众人皆唯吾独醒的滋味很不好受，一堆醉鬼当中，那个清醒肯定会成为大伙的笑柄和协力打击目标。即便不出手打击，也是侧目相视。如今，整个武阳郡中唯一偶尔能跟他说几句实在话的只有长史魏征，而魏征又是元宝藏私募的从吏，属于亲信中的亲信，所谋多是为了元宝藏个人，不会是为公为国！

    “这回不知道玄成又有什么妙策教我！”一边叹着气，魏德深一边在心中沮丧地揣度。他记得出兵之前，魏征就曾经好心地劝过自己，说没有李仲坚和杨义臣这等名将居中坐镇，各地郡兵很难协调一致。此番武阳郡兵大举出动，恐怕是打不到狐狸，反弄自家一身骚。而魏德深当初以为魏征之所以这样说是在替元宝藏张目，所以一句话也没听入耳。如今看来，魏征之言的确颇具远见，只是他魏得深现在即便后悔，也有些来不及了。

    正懊恼间，亲兵已经将魏征请到。看到中军帐内凌乱不堪的模样，客人微微一笑，低声打趣道：“怎么了，刚刚有旋风6起么？怎地我那边连半点尘土都没看见？”

    “玄成切莫再笑我！”魏得深提不起反击的力气，拱手告饶。“杨善会带头后撤了。咱武阳郡兵再次成了出头椽子。看在我已经坐困愁城的份上，您老兄就赶紧帮忙拿个主意吧！”

    “什么注意？”魏征笑得很轻松，很难摆脱挟私报复的嫌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战是走，还不由你一言而决？又何必问我这个不相干的文人？”

    “玄成切莫再说笑话，谁不知道你胸藏无数韬略！再说了，既然元郡守命令老兄前来监军，你老兄就忍心看着我被土匪追着满山跑么？”魏德深不计较言语上的短长，长揖及地，再度苦苦相求。

    看到他那幅委曲求全的模样，魏征也不忍心继续打趣他了。笑了笑，低声提醒：“情况还没到那么糟的程度吧？杨郡丞不是说先行避让，给流寇们一个自相残杀的机会么？咱们退后五十里，作壁上观就是！如果流寇不肯上当，三家又何妨再度联手？”

    “本来就是人齐心不齐的事情。一鼓作气，也许还能抢占先机。”魏得深苦笑着摇头，不敢赞同魏征的观点，“如今没等开战，先后撤几十里。人心立刻就散了，接下来还能有什么作为？”

    “流寇那边，想必也是如此吧！”魏征笑了笑，轻轻点出敌方的劣势。“我等各怀肚肠，程名振和卢方元恐怕更是互相提防。杨郡丞的计策虽然不怎么高明，依我之见，却也没什么大错。但若想平定匪患，恐怕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可能！”

    稍作退避不会立刻遭到攻击，魏德深也早就看到了这一层，但他即将面对的难处却远非杨善会等人可比。“即便无胜无败，杨郡丞那边恐怕也没什么损失！但玄成且看看，我这边，还有可退之处么？一旦洺州军趁势侵逼上门，要兑现先前的威胁。咱武阳郡拿什么支付？我魏德深又有何面目再见地方父老？”

    “还没开战，德深兄怎知程名振一定会找上门来？”魏征耸耸肩，冷笑着反问。“贼人的下一个攻击目标，为何必非得是武阳郡不可？既然不一定是武阳郡？德深兄又何必提前忧之？别人都过一天算一天，德深兄又何必一人独醒？”

    带着激愤之意的话一句接一句从魏征口中问出，问得魏德深应接不暇。“对啊？张金称又不是我杀的，他既然以给张金称报仇为旗号，又怎会第一个先找到我门上来？”顺着魏征的话头，他自暴自弃地说道。旋即又觉得这样说太过于不负责任，皱了皱眉，低声叹息：“唇亡齿寒，杨善会那厮虽然不顾咱们，可万一那厮败亡了，武阳郡又怎可能独善其身？”

    “到那时，郡里的肉食自然会催着你魏大人出兵抵抗。又怎会再计较你失了方寸？”仿佛肚子里哪根筋没转对，魏征的句句话都像是在跟人赌气。

    洺州军打过漳水，武阳郡的官员和士绅自然不会再嫌魏德深没事找事了。即便是对魏德深多有擎肘的元宝藏和储万钧，到那时恐怕也是要钱给钱，要粮草给粮草。眼下魏德深想到的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但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定会被魏德深视为锦囊妙计。而魏征身为元宝藏的心腹，根本没有把谋主架在火上烤的理由，又怎会突然给人出这种阴损主意？

    “玄成？”说不清楚是出于震惊还是出于困惑，魏德深抬起头，对着魏征的眼睛叹道。

    好像猜到了他的反应，魏征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解释：“郡守大人刚刚送来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命令我一定协助你从容后撤，别逞一时之勇。然后在漳水东岸隔河观望，把洺州军拖在老巢之外，不得有违！”

    “元大人的命令？”魏得深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道命令可谓来得非常及时，正解了他眼前之困。但此地跟武阳郡治所贵乡隔着上百里远，局势的变化不可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就传回郡守府去。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在杨善会还没决定后撤之前，元宝藏就料到了其会玩这一手。所以提前为武阳郡兵准备好了退路。

    但这个解释又有许多不通之处。宝藏心肠再好，也没好到在他魏德深犯困时，会主动送上枕头的地步。况且当初郡守大人本不赞成出兵，是他魏德深一意孤行。如今他魏德陷入了深进退维谷的境地，岂不恰恰证明的郡守大人有先见之明？

    “元大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至于具体目标和步骤，你我均猜不到。”魏征的话语再度传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德深兄奉命吧。只要将队伍平安撤过漳水，便没你什么责任了。郡守大人会把主动一切都担负起来。至于日后如何，相信郡守大人自有安排！”

    “后撤可以！“魏德深叹息着答应，“但是……”看看魏征落寞的脸色，他将后半句话又给收了回去。如果连魏征都不得与闻的话，元宝藏的下一步举措里边，肯定包含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盘很大很大的棋？就凭他元宝藏？可能么？不如说在进行一场结局难料的赌博吧？

    但元大人手中握的筹码到底是什么？

    他赢的机会又在哪？

    魏德深看不到，素有智美誉的魏征同样看不到。混乱的时局中，他们两个都倦了，疲惫得连挣扎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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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二 中）

﻿    第一章赌局（二中）

    一盏茶，一局棋，眼前棋称上经纬分明，光初主簿储万钧却迟迟落不下子。@@@@中文网@超速更新最新章节*（）与之对弈的元宝藏也不催促，羽扇轻摇，香茗细品，脸上写满了悠然意味。

    “属下棋力相距大人太远，这一局，还是弃子为妙！”反复斟酌了好半天，储万钧也没看到翻盘的希望，干脆将手中棋子向棋盒里一丢，宣告认输。

    元宝藏浅浅一笑，“万钧又哄老夫开心，此局才到中盘，哪有这么早认输之理？你再想想，老夫不着急？”

    “属下哪敢，大局已定，继续挣扎下去，恐怕也于事无补！”储万钧拱拱手，无论如何不肯继续接受对方的蹂躏。棋称上，属于元宝藏的黑子已经连成一条大龙，渐有一飞冲天之势。他即便再花时间去琢磨，也只能于对方照顾不到的地方捞回有限几目，实在是杯水车薪。

    “未必！”元宝藏笑着看了看，然后将棋称调转方向。来。你来接老夫的棋，老夫来接你的，咱们易地而处，看看能不能力挽天河！”

    “大人！”储万钧苦着脸哀求。“属下这点棋力，怎接得上大人的妙招？还是算了，属下先回去苦读几天棋谱，然后再登门向大人求教！”

    “你这懒家伙！”元宝藏被拍得舒舒服服，摇头大笑。“恐怕是最近劳碌过度，没心思在老夫这里磨时间！罢了，罢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改天等你有了兴致，老夫再与你手谈！”

    “也不是没心思下棋，只是最近有惶恐！”储万钧又拱了拱手，顺着对方的话茬往上爬。“几千弟兄的粮草辎重，每天都不是少数。马上夏粮该入仓了，给朝廷的，额外支出的，恐怕都得仔细准备不知道魏郡丞那边到底有多少胜算？万一他再输上一次，属下这把骨头都拆掉，恐怕也凑不出善后之资来！”

    “万钧不相信魏郡丞有一战定乾坤的能力？”元宝藏从储万钧的话里话外听出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笑着质疑。

    储万钧笑着耸肩，“哪敢啊？人家可是杨义臣老将军亲自推荐的郡丞。我一个小小主簿，怎敢质疑太仆卿老人家的慧眼？”

    新任郡丞大人魏德深几年来没打过一次胜仗，却被杨义臣看中，力荐，从而得到了朝廷的破格提拔。非但储万钧等人心里不平衡，元宝藏肚子内也憋着一股子邪火。但他为人老成持重，不会把这些东西全表现在脸上。笑了笑，低声安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德深平素体恤士卒，善待百姓，想必是积了些阴德，所以最近是官运亨通。万钧做事谨慎，老夫曾多次向朝廷申报过你的功劳。如果不是时局混乱两都留守都忙不过来。想必你也不会总被委屈在一个小小主簿之位上！”

    闻听此言，储万钧赶紧站了起来，长揖及地。“大人误会了！能在大人麾下做事，乃储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坐下，坐下，咱们两个相交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跟我客气！”元宝藏笑着摇头。“擎云之志，哪个不曾有过？莫说你储万钧想着指日高升，元某当年何尝不想着入天子幕府。出谋划策，指点江山是世间之事，不如意往往十之！”

    “卑职真的只想侍奉大人！”虽然元宝藏说明了自己不会介意，储万钧还是继续解释。“不怕大人笑话。储某现在只希望保全领。对于仕途，着实看得极淡！”

    看了看元宝藏错愕的脸色，他苦笑了几声，继续补充道：“大人也不必感到奇怪。如果是太平盛世，当然是官做得越大越好。可如今是个什么局面，大人难道一点儿没察觉么？”

    “大厦将倾，吾何必去做那根于事无补的独木？”元宝藏心有戚戚焉，喟然长叹。“万钧看得明白，也懂得其中道理。不像某些人，唉……！”

    “他自己看不开也罢，却非要去给大伙惹麻烦！”储万钧一下子与元宝藏找到了共同语言，非常不屑地数落。“那程名振岂是好相与的？到时候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还得咱们去给他善后！这武阳郡的大户，上回就已经被逼得不耐烦了。如果这次再让他们出粮出钱，恐怕大人也要受些埋怨！”

    “德深这个人啊！”元宝藏吃了口茶，慢慢回味。“有骨气，有担当，更难得的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他执意要调动兵马，老夫也不好拦着他。”

    “是啊，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即便是属下那边，何尝又不是忙得焦头烂额。眼看着第一批粮草既要被他用尽了。这第二批粮草，属下还不知道上哪给他挪动去呢！”听出了元宝藏的本意，储万钧微笑着试探。

    郡兵们在家门口作战，不可能像流寇那样就地“筹集”补给。如果他将粮草输送日期往后拖延几天，魏德深就等于被勒上了一道缰绳，无论怎么撒欢撩蹶子，恐怕也难逃后方的掌握。

    这本是一条辖制对方的妙计，不料元宝藏却断然拒绝，“万钧切莫胡闹。该给的粮草一定给足，给及时！老夫这边还有一些别的安排，你千万别好心办了错事！”

    “属下明白！”储万钧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带着几分沮丧回应。“希望魏郡丞也能理解大人此番胸襟，别辜负我等的一番努力！”

    “你要是真明白，才怪！”元宝藏继续笑着摇头，仿佛背后藏着无数秘密般。

    对于顶头上司的权谋能力和做官水平，储万钧向来是不敢质疑的。先，能与楚公杨素有瓜葛，在杨玄感兵败后却没受到牵连，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其次，一边对朝廷忠心耿耿，一边还跟流寇眉来眼去，脚踏数只船，却从没让鞋子被弄湿，这也不是平常人能有的功夫。再次，元宝藏这个人虽然对贿赂来不拒，却从不主动贪墨，对属下的馈赠也毫不吝啬。有时候给属下的回礼比受的礼物还贵重。即便如此，他手中的钱财却越聚越多，总好像花不完。如果不是学过陶朱公的秘笈，恐怕天下无人能做到。第四……何必第四，单凭前三条，已经足以保障元宝藏在武阳郡的地位坚如磐石。大户人家拥戴他，部属敬佩他，至于升斗小民们，虽然没什么见识，却也晓得他们能于乱世中独得安宁完全依赖于元大人的治政之功。日子过得虽然苦了些，从来不敢在背后胡乱嚼舌头根子。

    “你且来猜猜，魏郡丞在洺州贼面前能坚持几天？”看到储万钧一幅低头受教的模样，元宝藏突然来了兴致，得意洋洋地考校。

    “这个？”储万钧摇头苦笑，丝毫不肯给同事留颜面，“属下以为，恐怕不取决于魏郡丞。上回王贼只有了区区几百人……”看了看元宝藏的脸色，他又将话头向回掰了些许，“不过这次，好歹有杨大人在。也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上魏郡丞一把！”

    “指望那头白眼狼，无异于缘木求鱼！”元宝藏的笑容冰冷而古怪，“如果老夫所料不错，杨大人肯定先行后退，待别人跟程名振拼得两败俱伤了，他再上前捡现成便宜！”

    “属下，属下只是不希望魏大人战败。毕竟，毕竟他亦代表着咱武阳郡的颜面！”储万钧被笑着有些尴尬，红着脸解释。

    “如果你是程名振，你会怎么做？”元宝藏安慰性地笑了笑，继续问道。

    “属下，属下只是个文官！”储万钧愈小心了，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仔细琢磨了一遍，然后用棋子粗略地摆了个形式，“属下也不跟他硬打。逼着卢方元先上。然后这样……”

    摆出了几粒子，迂回到地方背后，他猛然停手，呲牙咧嘴。“只是，如果杨郡丞不战先退，这招就落空了。贼又不甘心走空，掉过头来，魏大人的境地可就危险了！.”

    “大局未定之前，他不会在魏大人身上浪费力气！”元宝藏也抓了几粒棋子，慢慢在棋称上演示。“依照老夫的观察，那程名振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魏郡丞虽然对朝廷忠心，可他那点本事，恐怕根本没被程贼放在眼里。在局势未分明之前，卢方元想必也要观望，不肯轻举妄动。如此，洺州贼的左右两翼虽然都有危险，却都无关大局！”

    论起纸上谈兵的功夫，元宝藏还是非常有一手的。几粒棋子一落，棋称上的局势立刻变得非常分明。以白子带表的官军势力相继收缩防线，在巨鹿泽东侧让出大段空地留给卢方元和程名振两个自相残杀。而魏德深势必独木难支，退往漳水河东岸。如此，洺州军周围立刻就空阔起来。程名振觉形势变化后，可以向左攻击卢方元，也可以向右渡河攻击魏德深。但这些动作都不符合他的本性。以元宝藏的眼光看来，程名振此刻最佳的选择是趁着杨善会大步后退，军心浮动的机会，直接扑上去咬住他。只要一口将杨善会咬死，回过头来，无论是想收拾卢方元，还是想收拾魏德深，全都是游刃有余。

    到此节，储万钧忍不住深吸一口冷气。如果程名振真的像元宝藏推测的这么做的话，魏德深的境地可就更加危险了。与其让他在漳水河畔等着挨打，何不早一天将其调回郡城？！

    可元宝藏大人为什么还催着我及时给他输送粮草？几乎在意识到危险的同时，储万钧心里涌起一个谜团。借刀杀人？元郡守要借程名振之手杀掉魏郡丞！他被自己猜测到的真相吓了个半死。认识元宝藏这么多年，知道对方擅长权谋，却从来没见对方出手如此狠毒过。可那样做，武阳郡岂不是一点儿自保的力量也剩不下了？凭着对上司的了解，储万钧迅速否决了自己的推断。元大人即便恨上了魏德深，欲置对方与死地，却也不会把自己的命也赌上，那样对他自己没任何好处，他也不会笑得如此从容。

    “还请大人指点迷津！”既然猜不到元宝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储万钧干脆放弃猜测。给对方一个卖弄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拍马屁的机会。

    “老夫虽然与魏郡丞失和，却也不会戕害同僚。这点，万钧尽可放心。况且玄成还在军营中，老夫一直视其为臂膀，岂肯让其白白丢了性命？”元宝藏知道储万钧那点小心思，笑着指点。

    “大人的胸襟和气度，属下向来佩服！”储万钧深施一礼，将脸上的尴尬与惶惑掩饰掉。“但属下资质实在鲁钝，看不出破局之策来！”

    “你再来看！”元宝藏很得意自己的布局，忍不住低声提醒。“打仗如下棋，不能只着眼与一处。远近虚实，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说着话，他又捡起几粒白子，放到了黑子背后更远的地方。“桑显和将军得了曲突通和尧君素两位大人的支持，带着两万精兵正星夜赶来，准备一雪前耻。如今，他的兵马已经过了黎阳，可能挡在其前面的替程名振争取时机的，只有博望贼贼王德仁一家。而王贼隶属于瓦岗军外营，与程贼一直没什么往来。眼下瓦岗军被李仲坚逼得节节败退，王德仁断然没有不南下救自己之难，而把力量浪费在程名振身上的道理！”

    后一粒棋子落称，激起一声脆响。储万钧听得如闻惊雷，楞了楞，喃喃道。“程贼给杨郡丞刚刚恶战过一场，恐怕刚刚回过头来，桑显和率领大军便能杀到。届时，卢方元掉头向巨鹿泽中一缩，魏大人借势向前一探……”

    好大一场豪赌。

    如果王德仁真的任凭桑显和从自己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赶往巨鹿泽的话，洺州军危矣！不知怎地，猛然间，储万钧心里对程名振的命运涌起了一股深深地同情。虽然对方与他没什么交情，还几度逼得他求爷爷告奶奶地去筹集钱粮。但整个河北道上，程名振却是是唯一一个，肯讲道理，不喜欢滥杀无辜的义贼。

    “除却此贼，老夫从此又得安枕矣！”元宝藏眼望远方，大声长叹。

    ‘此贼狼子野心，不可轻视。宜在其羽翼未丰之际尽早除之。兄见信后，务必尽全力将其拖在漳水河畔。某将令德仁让开道路，令官军为吾等手中之刀……’夏日的铅云上，一封长信隐然而现。

    事实上，他元宝藏，亦不过是粒棋子而已。真正的翻云覆雨手，当局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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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二 下）

﻿    第一章赌局

    此刻，处于局中的程名振对来自背后的冷箭浑然不觉，如同元宝藏所预料的一样，现杨善会退却后，他立刻改变了既定计划，衔着清河郡兵的尾巴追了下去。

    出道以来，他从没像今天这般意气风过。不是因为局势的明朗，四下几无敌手。实际上，巨鹿泽附近的各路豪杰的力量大小相差无几，彼此间所面临的情况亦极其类似。都是处于敌我难分的境地，都随时有可能受到另外几路兵马的夹击。

    令程名振感到轻松惬意的是，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施为了。以前在张金称麾下时，虽然也没受到太多的擎肘。但毕竟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大当家，他的很多想法在实施之前，不得不经过张金称的点头同意。

    即便是在张金称被逼走了以后，其影响在洺州军中依旧存在。对于这个曾经的救命恩人，程名振不可能对他的一切情况都置之不理。在顾得上的情况下，该援手时就援手，该输送钱粮时就输送钱粮，该替其出头时就替其出头。可是，他又不能管得太多。先，张金称在离开时，曾经挑明了不想再欠他程名振的人情，不想被程名振当废物一样养着。如果洺州军过分大包大揽的话，反而会引起双方的矛盾。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金称他老人家在河北大地上的名头实在是烂到了极点，几乎可以与阎罗殿前的勾魂使相比肩。洺州军与其纠缠过多，难免会影响到程名振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义贼”名头。

    甭看名头这东西在战时起不到多大作用，在平时，却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队伍的凝聚力、吸引力，以及百姓和钱粮周转。随着洺州军的声望增加，开春之后，又有一大批流民前来参与垦荒，其中还有不少囊中尚有余财，试探着从洺州军手中买下平恩城内无主荒宅，收拾清理后将其当做自己的栖身之所。与此同时，也有不少行商、小贩看到了机会，出资盘下了临街的店面，打扫粉刷后重新开张。后两类人的到来，极大地恢复了平恩县的生机。可以说，如今的武安郡内，除了古城邯郸之外，平恩县是第二个繁华所在。其市井秩序和货品丰富程度，连郡治所永年都不上。

    而在两年之前，平恩县还是一个野狼在荒宅中逡巡的鬼域。人类不愧为万物之灵长，对创伤恢复能力在整个世间无以伦比。轻税、短期免赋、租给农具和种子，这些消耗不大的善政挥出了程名振在当初制定其时都没预料到的效果。洺州军的好名声则将这种效果迅放大，对于很多百姓而言，一个能使得自己活下来的秩序比“轻税薄赋“还重要。只要治政肯讲道理，不变着法儿搜刮，不仗势欺人，抢男霸女，他们就是善人，青天大老爷。至于这伙青天大老爷身上披的是官衣还是贼袍，他们根本不会在乎。

    与百姓数量同时在增加的，就是各类可以充作底层小吏的人才。并不是所有读书人都对大隋朝忠心耿耿，也不是所有识字都怀着治国平天下的豪情壮志。出身寒微的学子之所以苦读诗书，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养家糊口而已。如今大隋朝快完蛋了，明眼人谁都能看得出来。但天下终究要姓氏名谁呢？一时半会儿却难以说得清楚。能找个真命天子去投靠，建立从龙之功，进而名标青史固然是好。但那第一需要真本事，第二也要同时承担跟错了人，丢命掉脑袋的风险。

    对很多胸无大志的读书人而言，比起未来青史留名，封妻荫子。能先找个地方混口饭吃渡过眼前难关才是最为正经的事情。程名振在河北南部各地的口碑不错；程名振这个人喜怒有节制，不好滥杀无辜；程名振这个人讲义气，重感情，就连曾经辜负过他的张大当家，走背运时都受到了他的庇护，跟着他的人自然也不会吃什么亏。出于上述种种原因，一些没有什么家世和出路的落魄学子混在流民当中来到了洺州军治下。由于平恩各地人才实在过于匮乏，这些学子很快便在洺州军底层谋到了不错的饭碗，或负责管理粮草辎重，或协助地方官员指挥流民垦荒，闲暇时吟几句歪诗，弄弄墨水，虽然不能成为帝王之佐，至少不用看着一家人满脸菜色而束手无策了。

    所以，张金称的死对河北绿林道是个打击，对洺州军而言在某种程度上却是有益无害。他就像一个坚固的笼子，在程名振幼小的时候曾经保护了他，却早已不利于这只羽翼渐丰的雏鹰。他的死，让程名振彻底摆脱了羁绊，从此一飞冲天，肆意翱翔。

    没有羁绊的感觉是轻松的，轻松到程名振随便思索一下，都妙招迭出的地步。如期拿下经城后，他现阴险狡诈的杨善会居然提前一步撤离的战场，令自己逼其与卢方元硬拼的如意打算完全落空。立刻调整部署，弃侧后的魏德深、卢方元两路兵马于不顾，循着清河郡兵后撤的尾巴追了下去。

    杨善会本来就算不上什么用兵高手，最近日子又过得太顺，所以难免疏于防范。前锋已经回撤到了漳水河畔，运送粮草辎重的后队却还拖拖拉拉地在五十里外的高家庙磨蹭。洺州军的游骑毫不费力地便现了一票“大风”，向后方送出信号后，立刻扑了上去。双方激战了近一个时辰，雄阔海带领的洺州军前锋抢先一步赶到，锁定了胜局。待杨善会听闻噩耗回扑过来时，押送辎重的一千多郡兵和所有民壮已经被洺州军强行驱散，大部分粮草和重器械被掠走，少部分雄阔海一时吃不下，干脆浇上刚抢到手的菜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谢杨大人赏！”得了便宜还卖乖，隔着一条宽阔的着火带，雄阔海带头喊道。

    “谢杨大人赏，兄弟们给您老人家作揖了！”什么将军带什么兵，雄阔海的麾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扯齐嗓子，拉长了声音向敌方致谢。

    杨善会气得暴跳如雷，置燃烧中的剩余辎重而不顾，挥动军旗就要绕过着火地带将雄阔海等人碎尸万段，就在这个时刻，程名振的大旗也露出了远处地平线。

    “有种就过来，爷爷等着呢！”虽然距离还很遥远，雄阔海及其麾下却大受鼓舞，停止退却，跳着脚邀战。

    “贼子，总有尔等授的那一天！”出于对敌将的重视，杨善会迅压住怒火，冲着浓烟的另一侧回应道。

    敌我双方都没有做好决战的准备。隔在中间的大火恰好成为他们各自收拢兵马的最佳借口。片刻后，赶到战场的程名振率先吹响了号角，召唤雄阔海等人向主力靠拢。一直在咬着牙坚持的杨善会也见好就收，带领着垂头丧气的郡兵，缓缓退向不远处的一处高坡。

    家伙长本事了，居然想跟咱们死磕！”正赶往中军的雄阔海看到了火场对面的情况，咧着嘴笑道。

    “恐怕这事儿由不得他！”张猪皮打仗的经验远比雄阔海丰富，摇了摇头，笑呵呵地说道。“他可以不理会咱们，立刻回去安排渡河。等一半人上了船，另外一半人还在岸上时，咱俩带领弟兄呼啦往上一冲，都不消劳教头出手。光咱们哥俩，就把问题全解决了！”

    “强敌在侧，不顾而渡”是古来兵家的大忌。张猪皮这没读过书的人凭经验能看得到危险，杨善会自然也能看得到。所以他才不得不停止后撤，摆出一幅随时可于洺州军决战的架势。同时派遣信使，星夜赶往刘子和与魏德深二人的营地，命令二人率部迅向自己靠拢。

    “刘子和距离这里有多远？”程名振不打算给敌人站稳脚跟的机会，迅召集将领，商讨军务。

    “大概要走小半天。算上报信人耗在路上的时间，恐怕即便赶来，也得明天下午才能投入战斗！”王二毛走上前，笑着给出答案。

    “郝五叔他们已经出了吧！”程名振感激地冲好朋友笑笑，继续询问。

    “已经出了，估计早就攻入了信都郡内！”王二毛又迅接口。

    二人一问一答，主要目的不是了解敌情，而是坚定大伙决战的信心。毕竟有后顾之忧和没有后顾之忧时，弟兄们挥出的战斗力不会完全一样。果然，听了两位主将的话，其他人的情绪立刻高涨了起来。这吹牛不要脸的老小子！”“割了他的脑袋，祭奠张大当家！”刹那间，求战声响成了一片。

    “魏德深那边情况如何？”程名振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

    “已经退过了漳水。但过河后便不再移动。好像随时都可以重新杀过来！”这回接口的是段清，他负责监视武阳郡兵的行动，刚好收到了斥候们的最新报告。

    “卢方元也跟了过来，跟咱们大约保持着二十里的距离。不远不近，意图很不明确！”张瑾负责后路，不无担忧地提醒道。

    还是前门打虎，后路要防狼的态势。与数日前在巨鹿泽边上几乎一模一样。洺州军与清河郡兵的战事一展开，卢方元投入哪边，就可能成为那一方获胜的关键因素。对于这个难以琢磨的家伙，众将领可没什么信心。听完张瑾的汇报，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将目光看向程名振。

    “给杨善会射封信过去，告诉他今晚可以放心睡觉，我不会袭击他。明天日出，双方一决生死！”程名振皱了皱眉头，然后迅做出决断。

    众将先是楞了一下，随后一齐笑着响应：“诺！”。

    杨白眼今夜是甭想睡好觉了，程名振许诺不会袭击他，问题是，这种从以夜袭闻名的洺州军主帅口里说出的话，杨白眼有胆子相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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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三 上）

﻿    第一章赌局

    杨善会当然不相信程名振会如其在战书中所言，来日天明决战，不会在夜间偷袭自己。但在内心深处，他又非常渴望程名振会信守承诺。以为夜战向来不是郡兵的特长，而他上一次兵败狐狸洼，也是因为连夜追赶敌军，误入程名振圈套的缘故。

    “传我的命令，今晚所有将士睡觉时都不准解甲。随时准备迎战。”作为大军统帅，他当然不能被敌将的一封书信给吓倒。沉吟了片刻，低声厉喝。

    河郡将领强打起精神齐声答应。

    “鹿角范围和密度加倍，巡夜人数加倍。不当值的人抓紧时间休息，将养体力！”威严地向下扫了一圈，杨善会继续补充。“来日必是一场恶战，老夫将与尔等竟其功与是役！同进同退，虽百死而不旋踵！”

    “同进同退，虽百死而不旋踵！”将领们满脸肃穆，誓言吼得愈响亮。

    想以疲兵之计对付我，老夫偏不上当。杨善会点点头，心中暗自下了决定。郡兵们手上还剩下一部分随身携带的物资，只要将其全都布置下去，营地便可以在短时间内稳若磐石。程名振于战书中所言为真也好，为假也罢，总之任其有千条妙计，我自有一定之规。无论如何不给他讨了便宜去便是。

    这样想着，吃罢了晚饭后的前半夜，杨善会睡得还算马马虎虎。可是一更天刚过，他便被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睡梦中喊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仿佛初次腾渊的蛟龙出的第一声怒吼，虽然不甚响亮，但足以令百兽失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瞬间的死寂之后，第二声号角紧跟着响起，刺破人的耳朵和骨髓，令人的心脏随之抽紧。

    “怎么回事？”杨善会迅地滚下毡塌，抓起枕边横刀。以身作则，他睡觉时也没有解甲，没有脱掉战靴。如此笨重的装备贴在身上，固然硌得人难以睡安稳。却极大地加快了人对夜袭的反应度。就在他冲出寝帐的同一时间，左右亲卫，心腹武将，还有绝大部分文职幕僚都跑了出来，迅向其身边聚集，目光中充满了迷惑和惊恐。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无止无休，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亮。敌军在行动，大张旗鼓地行动。战斗即将开始，不讲信誉的程名振果然来偷袭，亏了杨大人早有准备。士卒们跑动着，庆幸着，庆幸着，跑动着，在低级军官的调度下涌向营墙，弯弓搭箭，准备劫杀黑暗中来袭的背信。令人诧异的是，敌军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羽箭的射程之内。远处火把摇曳，角声凄厉，仿佛有无数恶鬼在暗夜里边张牙舞爪，却出于畏惧始终不敢靠前。

    是疑兵之计！”一名文职幕僚竖起耳朵听了片刻，低声向杨善会提醒。“贼子就喜欢玩这一手。当年他拖垮冯老将军……”

    后半句话犯了口彩，被大伙用一堆白眼逼回了肚子内。一名有着数年行伍经验的都尉侧着耳朵听了听，迅做出反驳，“不是疑兵之计。角声后好像真有厮杀声。贼人在内讧……”

    这个想法更加一厢情愿，所以收获了更多的白眼。大伙耐着性子，慢慢地听着外边的角声，从角声的间歇分析着风中传来的蛛丝马迹。不知道是被都尉的话所影响的缘故，还是耳朵过于疲劳出现了错觉，听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了隐隐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杨善会自己也被外边的嘈杂声搞糊涂了。如果程名振只是为了吵得大伙睡不着觉，他没必要把动静弄得如此之大，如此逼真。这样的确收到了让清河郡上下不得安枕的效果，可洺州军将士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恐怕更大，更吓人，同样不可能睡得着。

    联想到天亮后，将有两支疲惫到极点的军队打着哈欠在晨曦下展开决战，杨善会就有些哭笑不得。那还打个什么劲儿，恐怕用不到打出个结果，双方的将士都已经没力气举刀了。凭着对敌将的了解，他不认为程名振会使出如此无聊的战术，四下环顾了一圈，沉声追问：“周校尉呢，老夫怎么没见到他？”

    “周校尉听见角声，立刻赶到前营去了！”贴心的亲卫知道杨善会希望听取校尉周文的意见再做决断，凑上前低声回应。

    善会满意地点头。“毕竟是卫军里边历练过的，做事总是有条不紊。”

    一句夸奖的话还没说完，周文已经快步跑了回来。远远地冲着杨善会做了个揖，然后气喘吁吁地报告：“大人，据属下判断，程贼正在与卢贼火并。机不可失，如果我等现在从背后杀过去……”

    “你可看清楚了？”杨善会快打断，几乎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直期待的鹬蚌相争，居然在决战的前夜生了。真是老天佑我！

    “末将一直在营墙内观察。可以看到远处的火光，并且能听到厮杀声和受伤的惨叫。位置应该在程贼营地背后，绝非虚假！”周文抹了一把汗，脸色由于激动和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个时候在程名振背后捅上一刀，即便不能将其当场捅死，也能令其脱掉一层皮。馆陶周家上下几十口的血海深仇，报复的机会近在咫尺。

    杨善会轻轻点头，手捋胡须。周围的将士全都安静下来，举目仰视，等待着主帅做出决断。远处传来的角声愈低沉，起伏不定，仿佛透着说不尽的神秘。杀出营寨，趁乱收取渔人之利，诱惑如同魔鬼的眼神，令人无法拒绝。但在诱惑的同时，危险一样存于角声背后。一旦厮杀声是程名振和卢方元两个联手做出的圈套，脱离了营盘保护又不擅长夜战的清河郡兵一头扎进去，始必万劫不复。

    “大人！”心中猛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周文激动地跪倒，“末将愿以项上人头做担保，远处的确在生着激战！”

    “你先起来，你先起来！”杨善会非常爱才，上前伸双手相搀。“你急于报仇的心情杨某感同身受。但兵，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谨慎也！”

    “是啊，是啊，即便贼人真的在火并，日出之后，我等再收取渔利也不为迟！”有人不喜欢周文风头太劲，有人出于担心再次上当受骗，七嘴八舌地劝解。

    听了这些话，周文的两眼登时变得通红。“大人！大人所虑甚是，末将不敢置喙。末将只请求大人拨给我五百精兵，出营一探敌军虚实。待末将探明战场情况，是否出击，大人再做定夺也不迟！”

    善会拉起周文后，低声沉吟。胜利的诱惑是如此甘美，让他忍不住想要听从对方的建议。但是那样做的话，周文和五百士卒有可能一去不回。未战先失一将，非为吉兆。况且即使周文判断得正确，程名振与卢方元确确实实在火并，自己却胆子小到需要通过一名校尉出面打探虚实，不也太丢人了么？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谨慎从事。“你忠勇之心可佳。但老夫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以身犯险。如今距天亮只有几个时辰，你既然为了报仇隐忍这么多年，难道连这最后几个时辰都忍不了么？”

    “对啊，对啊，周校尉请以大局为重！”

    “周校尉，大人也是出于一番呵护之心！”众文武幕僚顺着杨善会的意思卖力地劝解。

    “大人！”周文双眼通红，泪水缓缓地滑过面颊。“谢大人关爱，周某时刻铭记于心！”一边哽咽着，他一边向杨善会道谢。“明日一早，大人务必以周某为先锋。直捣程贼营盘，为民除害！”

    “老夫可以保证，程贼之头，必由你来取！”杨善会举掌立誓。对方能体谅他的苦衷，让他非常满意。如果能击垮程名振，无论周文是不是立下功，送往朝廷的功劳簿上，他都会为其好好地美言数句。

    “如此，周某且去养精蓄锐，以备明日之战！”周文再度做了个揖，毫不犹豫地掉头而去。

    这个举动有些略显失礼，但考虑到他此时的心境，杨善会不打算与他深究。“尔等也回去安歇吧。还是不要解甲。通知弟兄们加强戒备。贼性如狐，说不定还会施展什么阴谋诡计!”

    文武如蒙大赦，齐声回应。

    杨善会的心态也放松了不少，点点头，率先转回了寝帐。下半夜的角声依旧嘈杂，偶尔还有马蹄声和呐喊声绕营而过。但都没能抵挡他的睡意。半梦半醒之间，杨善会看见自己带领大军所向披靡，贼兵贼将纷纷跪地请降，磕头痛哭，祈求活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杨善会冷笑着抽出横刀，泼开一道血光。人头滚滚落地，却不是程贼名振，而是他的一干心腹，其中还有一颗，赫然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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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三 中）

﻿    第一章赌局

    该下注时缩手，该缩手时却强行下注，乃赌徒的第一大忌。/

    如果杨善会的胆子再大一些，赌性再重一些，也许整个隋唐历史都可能改写。但是，在关键时刻，小心求稳的心思在他肚子里又占据了上风，使得他白白错失了一次将洺州贼和巨鹿贼同时绞杀的良机。

    远处黑漆漆的夜幕下，确实在进行着一场战斗。不是程名振和卢方元两个串通起来在做戏，而是洺州军趁着巨鹿贼打起坐收渔利的心思，毫无防范之意时，回头扑向了他们。

    如今的洺州军可不像半年之前，连个合适的担任前锋的猛将都没有。接纳了以伍天锡为的一部分卫军将士，又从张金称的旧部中分化出一部分骨干之后，程名振麾下终于显出几分兵强马壮的势态来。连夜向卢方元起果断攻击，一举解决后顾之忧的策略，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并且一上来就拿出了全部家底，如泰山压顶般砸了过去。

    卢方元正做着两边下注的美梦，对突入起来的袭击根本没有防备。王二毛带领一伙身穿黑色衣甲，身手灵活的斥候，毫无阻碍地摸到了营门口。稀稀落落的鹿角很快就被清理干净，几名打着哈欠当值的小喽啰也被不声不响地拖到营墙的阴影下，迅割断了喉咙。“爬过去，打开营门！”王二毛向背后做了个手势，如猿猴般攀壁而上。双手握住的削尖了的木栅栏顶端猛一用力，整个人呼啦一下，像鸟一样飞进了卢方元的营地内。

    “谁在那？口令。”五尺多高的栅栏上跳下来，不可能没有半点儿动静。营门口负责瞭望的刁斗中，一名睡眼惺忪的小头目被惊醒，伸着脖颈向下喝问。

    “老子！口令个鸟！”王二毛毫不掩饰地回应。“闹肚子，找个地方拉一泡！”

    “走远点儿，***，懒驴上磨屎尿多！”小头目刘恒听下面的声音有些耳熟，笑着骂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猛然间，他感觉到刚才的情况有些怪异。强打着精神又将双目张开，俯下半个身子，“拉屎还用出营么什么，怎么把营门给打开了？”

    说话间，王二毛已经带领洺州军斥候推开了营盘正门，将伍天锡、雄阔海二人及其麾下重甲步卒给放了进来。小头目刘恒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抓起挂在脖颈上的号角，便欲给中军报信。

    “小子，你吹一声试试？”王二毛抓了把大斧子上前，对准支撑刁斗的木杆。

    别！”刘恒脑门子上立刻见了汗，丢下号角，连连摆手。这回，他认出下面说话到底是哪个了，带着哭腔哀求：“王堂主，王堂主，您千万手下留情。小的前年还跟您一个桌上吃过饭呢，论辈分，你是我舅，我是您没出五服的外甥……”

    他这一嚷嚷，刁斗里边另外三个值夜也被吵醒了。弯着腰往下一看，额头上顷刻汗珠乱滚。真的用斧子劈下去，没有半刻钟的功夫王二毛根本无法将支撑刁斗的木杆砍断。但姓王的在巨鹿泽中时，素来有一根筋的恶名。如果他执意要跟刁斗中的人玩命儿，大伙即便送出了警讯，也全得被摔成烂冬瓜。

    大伙眼下虽然身在巨鹿泽，却没有为了卢方元这个篡位送死的忠心。赶紧陪着刘恒一块儿哀告：“王叔，小王太爷，您手下留情。咱们都是替人卖命的，没冤没仇。”

    “少啰嗦，先把号角扔下来，然后你们几个顺着软梯子给我爬下来！”王二毛比比划划，斧头片刻不离木杆。“快点儿，别不识抬举，卢方元这回死定了，九当家给大当家报仇来了！”

    您老稍等，您老稍等！”刘恒等人连声答应着，丢下报警用的牛角号，然后依次攀爬而下。人没落地，哭声先起，“王堂主，弟兄们可把您和九当家给盼来了。姓卢的小子忒不是东西，谁不肯跟他，就杀全家啊！”

    “行了，行了！卢方元的中军在哪，你们头前给老熊带路！打完这仗，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王二毛甚会把握人心，摆摆手，大咧咧地承诺。

    刘恒等人闻言大喜，立刻小跑着赶到队伍的前方，“跟着我们，走这边最近。姓卢喜欢在营盘里边挖陷坑，大伙小心点儿脚下！”

    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点点头，带领着队伍迅跟上。不待二人去远，王二毛又扑向了下一个沉睡中的刁斗。依旧是连威胁带哄骗，将当值的喽啰又给逼了下来。如是三番，转眼之间，几乎整个东侧营墙都失去了防备。段清、王飞、张瑾等将领带着大队人马推倒栅栏，潮水般大股涌入。

    人进入了一半左右的时候，营地内终于响起了第一声警报。“呜呜——”短短地刚刚开了个头，便被人如同割鸡脖子一样硬生生卡断。

    “怎么回事？！”

    “谁在那？”

    “三更半夜的，瞎折腾什么？”四下里立刻涌出数百人头，将身体缩在帐篷帘子后观望。

    “吹角，进攻！”雄阔海看见偷袭已经暴露，立刻下达命令。“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龙吟般的角声从他身边响了起来，迅卷过整个营地。

    “吹角，全力进攻！”

    “吹角，直扑中军！”

    “吹角，通知教头，我等已经进入营寨！”

    段清、王飞、张猪皮、张瑾，一干中级将领按照事先的约定同时下令。“呜呜，呜呜，呜呜”，角声交替而起，仿佛无数只乳虎同时在睡梦中醒来，冲着山谷咆哮。伴着激昂的角声，洺州军将士拔出横刀，将卢方元的大营切得七零八落。

    “为大当家报仇！”雄阔海轮圆了棍子，把挡在面前的帐篷和里边惊慌失措的喽啰一并扫翻在地。

    “不相干的让开，冤有头，债有主！”伍天锡的膂力不在其下，横刀舞得像风一般，见人扫人，见帐篷扫帐篷。

    “九当家来了，弟兄们，抄家伙收拾姓卢的啊！”比起两位猛将，张猪皮更懂得喽啰们的心思，扯着脖子在后边补充。

    “只杀姓卢的，胁从不问！”张瑾算半个读书人，文绉绉地劝告。

    四人各领一哨兵马，如同四把长槊，交替着捅进了卢方元的大营内。巨鹿泽的喽啰们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思维本来就不太利落。听见了这些充满威胁和煽动性的话语，反应更加迟缓。

    就在他们犹豫着是否替卢方元买命的时候，雄阔海和伍天锡两人已经联袂攻入了第二道营盘。有着刘恒等临阵投降领路，他们沿途几乎没受到什么障碍。一名卢方元的心腹带领着百余衣衫不整的喽啰拼死顶上，被伍天锡带领陌刀队迎头一冲，登时四分五裂。躲过了伍天锡刀锋的小头目还试图负隅顽抗，雄阔海抡起棍子砸过去，“啪嚓”一声，将其脑袋和头盔一并砸进了腔子里。

    “不想死的让开！”武伍天锡没工夫与这些小鱼小虾纠缠，拎着沥血的陌刀厉声断喝。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吓，失去领头的喽啰们立刻丢掉兵器，四散奔逃。

    “真他娘的丢人！”雄阔海连连摇头。对同行的表现很是不满。他更希望遭遇到的抵抗激烈些，毕竟自己也曾经是巨鹿泽的人，脸面不能被丢尽了。可惜没有人肯满足他的要求，卢方元在巨鹿泽中的地位本来就不稳固，喽啰们又都对程名振心存好感。听说是九当家前来给张大当家报仇，又看到陌刀队那锐利的刀锋。要么逃散，要么跪地请降，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念头。

    “让开，让开，九当家有令，只杀卢方元一个！其他人都是好兄弟！”伍天锡嫌投降挡在面前碍事，一边用靴子踢出道路，一边替程名振宣布宽大政策。

    程名振的不滥杀无辜的好名声再次挥了作用，很多投降们让开道路后，主动要求加入“平叛”大军。“我是二当家的手下，被逼入伙的！”“我是山字营的！”“我原来是林字营的，张爷，张爷，天可怜见，我可算又看到你了。”

    张猪皮带领麾下弟兄紧随着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身后赶到，立刻承担起收容俘虏，清理战场的任务。“老熊和老武尽管向前，这儿交给我。”他大声向伍天锡和雄阔海两个保证，也不管对方能否听见。然后，抓起一根倒地的战旗，将其在火把上点燃，向地面上用力一戳，“不愿意给卢方元卖命的，都给我站到旗下来。九当家保证不翻旧账！”

    “张爷！张爷！猪皮大哥！”投降的喽啰兵们如弃儿再见父母，纷纷涌到燃烧的战旗下。“弟兄们，跟我一起喊，就说九当家来了，让大伙别跟着姓卢的送死！”张猪皮见身边喽啰越聚越多，其中还有不少熟悉面孔。灵机一动，大声呼吁。

    “九当家来了，大伙别跟着姓卢的了！”

    “九当家救咱们来了，大伙赶紧散开，别挡了九当家的道！”

    “九当家……”

    “九当家……”

    刹那间，惊喜和惶恐的呼声响彻夜空，压过战场上的一切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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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三 下）

﻿    “九当家诈开的营门！”

    “九当家夺了前寨！”

    “九当家……”战火初起，卢方元便被角声从睡梦中惊醒。（但是，他却花了足够长的时间才弄明白前来报信的喽啰在嚷嚷什么。

    “怎么可能？姓程的分明跟我有约在先……”拎起距离自己最近一名喽啰前襟，他歇斯底里地咆哮。“姓程居然背信弃义……”

    所有指责都证据确凿，程名振的确与巨鹿泽有联手给张金称报仇之约。但寝帐中的所有人，包括卢方元自己都不觉得理直气壮。在受到程名振背叛之前，他们已经不知道背叛过别人多少回。每次都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充足的理由，从来不认为诺言需要遵守。如今，程名振用同样的手段回敬了他们。受骗只能怪自己疏忽大意，绝没有道理怨天尤人。

    “大当家，赶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忍卢方元继续在无关轻重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堂主卢玄大声叫喊。论辈分，他是卢方元的族侄。所以卢方元即便再恼怒也不能杀了他。丢下手中的差点被勒昏过去的喽啰，瞪着眼睛喝道：为什么要走。别人怕那小子，我可不怕他。擂鼓，让弟兄们向我靠拢，我带你们去会会姓程的！”

    嘴上虽然说得勇敢，接下来，手脚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孱弱。长槊竖持着便打算冲出门去，将寝帐捅了两个窟窿，才恍然大悟般又将其横了过来，再度卡在了门口。

    没等卢方元调整好心态，又一名浑身是血的亲信跌跌撞撞冲入他的寝帐，手捂着肚子，厉声惨叫：当家，快跑。陌刀队，陌刀队奔您来了！”

    “陌刀队？”卢方元对这个名词有点儿熟，却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东西。伸手搬住亲信的肩膀，“什么陌刀队，你说清楚些！”

    没有更多回应，那名亲信就在他手边倒了下去，双眼依旧张得大大，血却已经流干。一道两尺多长的口子在撕裂的铠甲下暴露出来，肌肉翻卷，宛如魔鬼猩红的嘴唇。

    饶是见惯了生死，帐中的诸将还是觉得肚子里边一阵翻滚。太恶毒了，敌军的兵器太恶毒了。中上一下，即便当场逃过死劫，过后全身的血液也会从伤口处淌尽，无药可救。

    “杀卢方元，给大当家报仇。不相干的人让开！”呐喊声越来越清晰，宣告着敌军的临近。卢方元用力抹了下嘴角，拖着长槊大步出帐。驻扎在寝帐附近的都是他的心腹，不会轻易的被敌人几句话而吓得丧尽士气。只要弟兄们能顶上半个时辰左右，相信近在咫尺的杨白眼不会不来捡便宜。

    虽然让杨白眼坐收渔翁之利对卢方元本人来说未见得有什么好处。但能拖着程名振一起毁灭，也足以令他觉得心神愉悦。

    “吹角，吹角，命令弟兄们向大当家这里靠拢！”堂主卢玄见主帅坚持不肯逃走，只好代替他下达命令。“呜呜呜呜呜呜呜！”激烈的角声从中军响起，犹如落入陷阱中的野兽，出不甘心哀号。各自为战的卢家军死士放弃对手和同伴，拖着兵器跑向角声响起的方位。大当家还在，大当家总是能想出生存的办法。即便大当家想不出办法，程名振主要是冲着他去的，大伙没必要死在大当家看不见的地方。

    顷刻间，卢方元的身前聚集了三百多名亲信。还有更多的亲信从远处跑来，背后追着凶神恶煞般的洺州军。“卢俊，你去接应一下，别让弟兄们被杀散了！”卢方元振作精神，打算做困兽之斗。“卢江，你带几个人向后寨搜索，别让敌人从背后抄过来！”

    “跟我来！”外表和内心一样单纯的卢俊手举长槊，带领着百余亲卫迎着敌军冲去。相对机灵的卢江眼珠转了转，瞬间明白了卢方元的意思。“我用号角通知您，三叔，您小心些！”

    “快去，快去！”卢方元迫不及待地摆手。

    大敌当前，毫无组织的逃命，只会成为对方游骑的猎杀目标。先忽悠一部分人去送死，挡住敌军锋樱。然后再趁两军胶着之际逃走，这样，保命的把握才会较大一些。

    说话间，卢俊和百余亲卫已经于敌军生了接触。他武艺娴熟，连续砍倒了两名敌兵。在挡住了第三个人时，前方的情况突然出现了异变。洺州军士卒水波般向两侧分散，将一队身披重甲，手持七尺长刀的壮汉让了出来。

    陌刀队！不用别人介绍，卢俊就将兵器和刚刚听到的新名词对上了号。只见缓缓迫近的长刀寒若冰霜，亮如闪电。四尺余长的利刃从半空中错落有致地劈下，顷刻间，将所有逃避不及的卢家军喽啰砍成了碎块儿。

    几名卢家军死士结成小阵，背靠着背试图阻挡住对方前进的道路。一把陌刀从上到下劈来，又一把由肩到背斜砍，第三把横扫，第四把只奔膝盖。白刃与血光齐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只是一个回合，死士们就彻底死透。身披重甲的陌刀手踏过他们的尸体，刀锋竖举，又不疾不徐地向前推来。

    刚刚交手一眨眼的功夫，卢俊麾下的弟兄已经被杀死了三十多名。幸存念着跟主将之间的平素积累的情分，兀自坚持不退。但士气明显散了，紧握兵器的手也不住地颤抖。

    能被提拔做亲兵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不但身强力壮，胆气也远非常人能比。他们个个都不能算怕死，可陌刀队制造出来的惨景比死亡更为可怕。那简直不是一伙人，而是一架嘎嘎作响的杀人机器体的说，应该是碎尸机器。不知道是那个恶魔打造出了它，将其释放到了人间。血液是润滑它的油脂，骨骼是磨砺它的青石。杀的人越多，它的威力越大，运转得也就越娴熟。无论是谁贸然扑上前，只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老子跟你们拼了！”卢方元看得两眼通红，咬着牙怒吼道。挥刀逼开自己的对手，一头撞向伍天锡掌中的陌刀。

    “拼了啊！”宛如从噩梦中被惊醒的卢家军死士们惨叫一声，跟在卢方元身后，如同飞蛾扑火。他们的勇敢令伍天锡非常佩服，却没能迟滞陌刀阵的运转。正面的三名陌刀手向前踏步，用长长的刀锋逼住“自杀翼的陌刀手斜向平推，第二排陌刀手将掌中兵器从袍泽的肘下递出去，扫中敌人的肋甲。第三排，第四排，按照事先演练娴熟的阵法踏步前进，不疾不徐。血肉横飞，断肢和碎甲纷纷落地。卢家军死士要么战没，要么吓得丢掉兵器向远方逃窜。片刻后，刀丛中只剩下卢俊一个人，浑身上下，大大小小足有二十道伤口在冒血。

    “好汉子，你降了吧！”伍天锡将刀头一收，带着几分敬意劝告。

    “弃刀！”“弃刀！”随着伍天锡的动作，陌刀兵将手中兵器迅撤开，围着圈断喝。他们的作用就是杀戮，但他们却不想滥杀，特别是对于有勇气，有本领，值得尊敬的对手。

    俊轻轻摇头，血从嘴里不断地向外冒。刚才交手的刹那，他至少砍出了四十刀，没能砍中一名对手。自己的身上，却不知挨了多少下。如果不是因为穿着一袭冷锻猴子甲，他早已跟弟兄们一道成为对方刀下碎肉了。

    “给他个痛快！”伍天锡又看了对手一眼，沉声命令。敌酋近在咫尺，他没有更多时间耽搁，唯一可给予对手的敬意便是让他保持死的尊严。两名陌刀手配合着上前，刀光闪动。已经没有力气抵抗的卢俊用兵器支撑住自己，扭头回望。在刀锋入体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族叔被亲兵簇拥着，向后寨逃去。

    这是早就猜到的结果。他闭上了眼睛，心满意足。

    “卢方元跑了，卢方元跑了！”与伍天锡齐头并进的雄阔海率先现敌情变化，大声向全军通报。

    “***，不要脸！”伍天锡闻言，气得破口大骂。在他的设想中，既然同为巨鹿泽曾经的当家人之一，卢方元的本领固然不如程名振，至少也会像程名振当初与自己相遇时那样，给自己制造一些麻烦。如此，他便可以在卢方元身上试试新组建的陌刀队之威，弥补一下自己当初被程名振击败的遗憾。

    而卢方元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居然不顾袍泽正为他拼命，自己率先跳上了逃命的马背。陌刀兵身上穿的全是重甲，怎可能追得上轻装遁逃的无耻之徒？

    “卢方元跑了，你们还打个什么劲儿。放下兵器，既往不咎！”段清等人也6续赶到，现正主已经逃走，赶紧将这个消息通报全军。

    “卢方元跑了，弟兄们，降了吧！九当家不会亏待你们！”王飞带了一帮弟兄，齐声呐喊。

    受到喊声的提醒，伍天锡终于意识到差点到手的头功因为自己的一念之仁从眼前飞走了。心中登时怒火万丈，“把不肯放下兵器的，全给我剁了！”他大喝，拎着陌刀冲向最后的负隅顽抗，手起刀落，血光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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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四 上）

﻿    当程名振在侍卫的簇拥下走进燃烧着的营寨时，所有战斗已经结束。巨鹿泽大当家卢方元只带了不到二百人逃走，他的其余亲信要么战死，要么被原本隶属于张金称、薛颂或者郝老刀部属砍死。为了表明自己依附于卢方元实在是出于被逼无奈，“反正”的喽啰们对卢方元的亲信下手特别残忍。甚至连已经放下兵器混入俘虏群中者，也被他们揪了出来，七手八脚乱刀分尸。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忠勇”是如此突然，甚至令段清、张瑾、韩葛生等人连制止的命令都来不及出。或者说，段清、张瑾等人故意纵容了这场杀戮。绿林规矩，新人入伙照例是要交投名状的。大敌当前，没法一一甄别归附者的忠诚，让他们通过屠杀来证明自己是条切实可行的捷径。

    尽管如此，留下来的俘虏数量还是非常庞大。远远过了洺州军的本身。造成这种结果的直接原因是由于卢方元对喽啰们的不信任。趁张金称出战时窃取了巨鹿泽大当家之位后，卢方元唯恐别人以同样的手段来谋夺自己的基业。所以出征时总是将泽地中所有能战者都带在身边。尽管这样做，不仅增加了粮草的消耗量，而且未必会增加队伍的战斗。但安全往往能成为选择的理由。

    当王二毛夺取了营门，宣布给程名振前来替张金称报仇，对受卢方元胁迫者既往不咎之后。大部分非卢氏嫡系喽啰都选择了临阵倒戈或持械观望。对于他们而言，程名振这个九当家的号召力比八当家卢方元强得多。当然，前者的武艺和获胜的机会，也远非后者所比。

    洺州军上下对这群墙头草的态度并不友好。将士们总拿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眼光看着他们，下达命令的时候也粗声大气，仿佛对方欠了自己几百文肉好般。由于同出于巨鹿泽一脉，底层军官在俘虏中往往还能看到些旧相识。当这些熟悉的面孔带着献媚的表情试图向老朋友打个招呼的时候，前者几乎本能地将头扭开。

    “认识你我嫌丢人！”

    “别跟人说我和你曾经是兄弟！”

    话没说在明处，目光却把心中的真实想法表达得清清楚楚。俘虏们很快便明白了自己眼下所处的境地，于尴尬屈辱之余，心里本能地生出些愤慨来。“德行！不就是跟了个好上司么？假如当时我们也被分到九当家麾下，你那身军官号衣还说不定谁来穿呢？”

    愤慨归愤慨，现实却让人无奈得眼红。望着程名振拍拍这个的肩膀，给那个清理清理伤口，客客气气地跟洺州军弟兄寒暄。被俘者只能叹自己的命运不济。一年前九当家和张大当家分道扬镳时，大伙可是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当时洺州军的实力可远不如巨鹿泽，即便在平恩城外逼得大当家不得不退兵，过后程小九还得自称为张大当家的部将。该送往巨鹿泽的孝敬四季不断。

    可今天，巨鹿泽偌大个基业居然败了。当初仅仅占有三个小县的洺州军却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打败了卢方元，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整个巨鹿泽也要并入洺州军治下了。自己辛苦积攒的那点细软，还有留在泽地里的老婆、孩子，今后都得看人家的脸色才能保全。想到这层，俘虏们再也忍耐不住，纷纷冲着程名振的背影叫嚷起来，“九当家，九当家，我们一直盼着您呢！”

    “九当家，大伙可把您给盼回来了！”

    “呜呜。卢方元那小子，可把咱们坑苦喽！”

    真真假假的喊声一句句钻入程名振的耳朵，不由得他再对俘虏视而不见。事实上，眼下他心里正在为如何安置俘虏的事情着急。这伙人一时半会儿形不成战斗力，可稍有处置不当，就等于在自己身后堆了一大堆干柴。而将他们屠戮殆尽又太不现实，先，大多数弟兄们心里不会落忍。其次，那实在有损于洺州军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好名声。

    “大伙稍安勿噪！一会儿我就命人给你们送吃食来。折腾了小半宿，弟兄们都饿了吧？！”饶是素有急智，面对着人数众多的俘虏，程名振暂时也只能挤出这样几句不咸不淡的片汤话来。

    他说着觉得别扭，俘虏们听在耳朵里，却如同久旱逢到甘霖一般。九当家还想着给大伙弄吃食，九当家不想杀我们。九当家向来说话算数。“九当家……”有人真的哽咽出声，想说几句感谢或者表忠心的话，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九，九当家，您还认得我不？我，我是韩，韩世旺啊！”一片含混的悲鸣中，终于响起了某个清晰的声音。带着几分献媚，落在耳朵里却十分之亲切。

    “，你还没死！”程名振瞬间福从心至，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脏话。

    韩世旺这个人他怎可能不记得？当初巨鹿泽大火并，此人不愿意跟着刘肇安和韩建紘两人送死，就十分机灵的投靠了程名振和杜鹃，平安渡过了一劫。后来洺州军和巨鹿泽分家，此人又不看好洺州军的前途，找借口留在了巨鹿泽中。再往后，张金称派此人堵住洺州军的退路，试图将程名振等人活活饿死在太行山中。此人也是阳奉阴违，故意暴露了目标，引程名振麾下的斥候警觉，使得张金称袭取平恩的计划功败垂成。

    随后，此人就失去了消息。程名振一直以为这家伙被张金称给杀了，或者在去年张金称兵败时战死在南宫城外了。却万万没想到，韩世旺这家伙做事情不灵光，保命的本事却属于天下一流。居然到现在还活着，并且官越做越大，看服色至少已经是个分寨主了。

    “没死，没死，托九当家您的福，这不一直勉强凑合着混日子么？”韩世旺为人是何等的机灵，听程名振嘴里突然说出了脏话，就知道自己今晚的好运气又来了。分开众人，从俘虏堆中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远边上站着！好好跟教头说话！”对于这个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同姓，韩葛生深以为耻，上前一步挡在其和程名振之间，厉声呵斥。

    “葛生兄弟……”韩世旺正准备跟他也打个招呼，被他生硬的姿态吓了一跳，所有热乎话全憋在了喉咙中。

    “都是自己弟兄，他还能谋害我？葛生，让他过来吧！”程名振见状，赶紧笑着下令。韩世旺的出现无形中等于给了他一个安抚俘虏的最佳契机，怎可能再因为对方的形容猥琐而耽搁掉？

    “自己兄弟，自己兄弟！你就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跟教头伸手啊！”韩世旺将两手分开，以示自己毫无威胁。

    “哼！”韩葛生狠狠瞪了他一眼，愤愤退开。

    三个人的这番动作和答对，众俘虏们都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朵内。心里的感觉登时又轻松了不少。看来，尽管洺州军的弟兄们对大伙还有些“误解”，但九当家必然能一视同仁。当喽啰么？跟着谁还不是吃粮？况且九当家跟张大当家早已重归于好，由他来接张大当家的位置，倒也名正言顺。

    “又高升了？够快的！”在一片迷惑与热切的目光中，程名振捶了韩世旺一拳，笑着调侃。

    “嘿嘿，嘿嘿！”韩世旺捂着肩膀干笑，“上回不是办事不利，没完成张大当家交代的任务，得罪了他么？等他老人家从平恩返回来，就把我给打了一顿，丢到西寨去看牲口棚。待卢大当家上了位，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带领以前的弟兄，就又把我给拎了出来充数。其实，我这点本事教头您想必也知道，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你啊！”程名振又给了对方一下，然后笑着摇头。韩世旺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能及时地想到你关心什么。这不？就几句话，已经将其升官的原因以及跟卢方元的关系剖白得清清楚楚。

    因为没能将洺州军堵在山中，所以被张金称治罪。因为不受张金称待见，所以被卢方元看中，并且提拔起来稳定人心。而其本人，却是没有为卢方元效力的忠诚，所以宁愿做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嘿嘿，嘿嘿……”猜到程名振已经听出了自己的话外之意，韩世旺继续干笑，“混日子呗，人怎么着也得活下去呀！”

    “这群人中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官大？能让弟兄们能服他？”程名振看了一眼支着耳朵听消息的俘虏们，迅转换话题。

    韩世旺压根儿不需要往同伴队伍中看，挠挠脑袋，讪讪地道：“好像，好像没了。卢大当家只提拔了三个寨主。赵寨主被那个黑大个一刀劈了。高寨主死在了前营。我看到是您的旗号，就让麾下弟兄们放下了兵器……”

    “那好，这些弟兄今天暂时全归你统率。你的称呼改一改，我这里没有寨主，你先做个偏将军。”程名振迅打断，大声宣布对韩世旺的委任。

    俘虏们的眼神立刻明亮了起来，嘴里出低声欢呼。上来就封将军，也就是九当家能有这个心胸气度。换了别人，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再说。

    “听到了没有，教头还拿咱们当兄弟呢！”韩世旺不负所望，扭过头去，冲着众人喊道。

    “听到了！”喽啰们兴高采烈地回应。

    “那还不谢谢九当家！”韩世旺继续鼓动。

    “谢九当家！”众俘虏齐声高喊，士气立刻振作了起来。

    “众位兄弟！”程名振大步走到俘虏跟前，趁热打铁。“明天早上，我就要跟杨白眼决战，给张大当家报仇。大伙如果愿意跟我一起，就捡把刀，走在队伍后面。如果累了，就营地内休息，别给我添乱。等打完了仗，咱们大伙一块儿回巨鹿泽！”

    “看教头这话说的，您拿我们当兄弟，我们也不能不给您长脸不是？”韩世旺个站出来大声抗议。扭过半个身子，他将脸对准所有俘虏，“咱们跟着教头一道杀杨白眼去。不敢去的就麻溜地自己找根歪脖树吊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去，一起去。不能给教头丢人！”众俘虏七嘴八舌地回应。谁都明白这是大伙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

    程名振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有了这伙新加盟者，关于如何对付杨善会，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想法。“明天一早，我要跟杨善会决战。你们由韩将军统领，站在我的左翼。大伙有什么本事都拿出来跟官兵招呼去。你等放心，只要战场上还有一名活着的弟兄，我绝不会自己后退。”

    “教头！”听到这话，性格谨慎的张瑾忍不住出言阻拦。把一群乌合之众带上战场，并充当左翼，简直是拿所有人的性命在做赌注。杨善会即便再不懂得打仗，也能看出这支队伍的破绽在哪儿。届时只要其瞅准了左翼穷追猛打，将这群乌合之众击溃，洺州军整体肯定将陷入一个非常不利的境地。

    他的话被程名振用一道冰冷的目光瞪回了肚子内。与此同时，俘虏群中也射出了数千道愤怒的目光。“张将军尽管放心，只要您不退，姓韩的肯定站在敌军面前！”受到了如此奇耻大辱，饶是性格软弱如韩世旺，也忍无可忍。拱了下手，信誓旦旦地说道。

    “韩兄弟……”张瑾想解释几句，韩世旺却不肯给他机会，扭过头，在众俘虏面前肃然而立。“弟兄们，既然教头瞧得起咱们。咱们自己不能打自己的脸。明天早上，我老韩拎着刀站最后一排。不想去的，现在就走，韩某绝不阻拦。等到明天两军阵前，谁要是耸了蛋，可别怪老韩不认识你！你们放心，把你们都杀完了，老韩自己抹自己脖子，绝不活着给别人看笑话。”

    “呸！是骡子是马遛遛才知道！”

    “您瞧好了吧。谁裤裆下没长俩蛋蛋！“

    七嘴八舌的声音再度响起，愤怒中透着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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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四 下）

﻿    韩世旺急于表明态度，张瑾担忧俘虏们被收编后的战斗力。二人各自关注各自的目标，谁也没注意到此时程名振的目光里所包含着的绝不仅仅是其一向的宽容。张金称是囚笼也是保护，曾经辖制了他也养育了他。而如今，张金称死了，囚笼也罢，保护也罢，全都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前路海阔天空，程名振可以随心所欲。

    第二场战斗在清晨准时开始。觉自己坐失良机之后，清河郡丞表现得异常果断。迅命将士们卯时三刻结束晨餐，辰时列阵出战。

    经历了一夜恶战的洺州军肯定非常疲惫。所以对于扬善会来说也没有错失了太多。他这样想着，并且准备趁敌之虚。却没料到自己的部属昨夜也被号角声折腾得彻夜难眠，身体与敌人一样地疲弱。

    两支疲兵就这样在在晨光中展开了生死搏杀。双方一上来后都全力试图抢夺战场上的主动，但双方都无法顺利达成既定目标。两边的将士像赶集一般挤做一团，刀矛互向，大声斥骂，吐沫星子和血珠飞溅于彼此的脸上，肮脏、狰狞。然后又在各自主帅的指挥下移动，分离，准备开始下一轮对冲。

    在扬善会的督促下，清河郡兵攻得很积极，连续三次推入敌阵，连续三次又被顶了回来。而洺州军在程名振的调度下也开展了三次反扑，每次均宣告徒劳无功。

    大约一个时辰后，双方不约而同地将阵列后撤，用乱箭射稳阵脚，积极储存体力，准备下一轮搏杀。郡兵们的制式步弓在此时大神威，在很长一段距离上令装备低劣的洺州军只能被动挨打。\而洺州军将士们的个人素质差异也在这一瞬间显露殆尽。其中军和右翼明显比左翼训练有素，觉双方在弓箭射程上的差距，立刻一边加大后撤度，一边竖起门板样大小的木盾为自己提供保护。而其左翼的喽啰则乱轰轰得挤成了一团，撤不下去，也做不出适当反应。

    “该死的小贼！”杨善会目光锐利如刀，迅捕捉到了敌方表现差异。略一琢磨，他就明白了差异的起因。程名振为了用人数弥补其麾下将士装备上的不足，将刚刚“吞入肚内”的巨鹿泽贼众全都拉上了战场。群贼一窝蜂而上时，人自然难以区分它们的之间的差别。但巨鹿泽群贼毕竟刚刚入伙，人心未稳。所以听到号令后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其主将的应变能力也远在洺州军原班人马之下。

    以疲敝之师将狐疑之众，此乃取死之道也。杨善会心中迅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随后所有喜悦又被忧虑而取代。“程贼会如此大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毕竟在过去的近三年时间内，远处那个狐狸般狡诈的少年让他吃了很多次亏。但胜利的诱惑是如此的甘美，如果击中兵力击溃程贼左翼，然后横向右推，就能形成倒卷珠帘之势。届时程贼即便是孙武复生，吴起在世，恐怕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

    远处的程名振显然也觉了自家部属配合脱节。冒着被流箭狙杀的风险策马而出，顺着本阵来回驰骋。每跑过一小段距离，他都高举横刀，冲着弟兄们大声呐喊以激励士气。杨善会无法分辨出对手到底在喊什么，但他能清楚地听见众喽啰的回应，并愈清晰地分辨出其中差别。\中军和右翼的呼声中透着疲惫，但士气未衰。左翼的喽啰尽量与其他人保持一致，喊声却杂乱且无力。

    喊了一阵儿后，群贼在程名振的调度下重新抖擞精神，齐头并进，缓缓前压。看样子，他们准备孤注一掷了。杨善会也谨慎地命令将士们慢慢迎上去，一边向敌军迫近一边用羽箭打击敌方士气。双方从一百二十步左右的距离上开始互相攻击，一直射到了八十步。锐利的破甲锥和轻飘飘的竹杆箭来来往往，遮天蔽日。却没能给彼此之间造成太多的困扰。贼人这回做足了准备，阵前的巨盾足足叠成了一面移动的木墙。而紧跟在巨盾之后的朴刀手则将皮盾全部斜上方举起，令偶尔越过木墙的羽箭也寻找不到合适的空隙。官军这边对羽箭的防备措施就轻松得多了。他们身上的皮甲足够抵消竹箭的大部分威力。即便偶尔有人中彩被极其稀少的铁锋雕翎命中，也难以形成致命伤。胆小者立即将羽箭从铠甲上拔出，骂骂咧咧地踩于脚底。胆大者甚至连看都不看，任由羽箭在身上插着，借以显示他们的勇悍。

    双方靠得越近，敌军的破绽也越明显。同样是迎着箭雨前行，洺州军右翼和中军与背后的鼓点配合有素。每一步都是不疾不徐。而左翼的喽啰则不停地调整，调整，适应。很便落后了数步距离。使得整个攻击阵列变成了一条丑陋侧折线。害得居中调度的程名振不得不临时调整鼓点，以适应拖后者的步伐。

    “贼势穷矣！”不止一个人看出了洺州军所处的窘境，走到杨善会面前献计。

    “贼性如狐！”杨善会皱了下眉头，低声否决。\双方马上就要生接触，如果下一步的动作是集中兵力攻击敌军左翼的话，现在是他做出调整的最佳时机。但程名振素来狡猾，这么明显的破绽他自己怎么会看不出？

    正犹豫间，洺州军已经开始全力加。巨盾手全部停了下来，将盾牌重重地戳在身前。盾牌与盾牌之间不再是紧密相连，而是像栅栏般露出了极大的空隙。长毛手和朴刀手则顺着盾牌之间的缝隙鱼贯而出，在鼓声的激励下呐喊前冲。如此短的距离，羽箭已经难以挥作用。郡兵们迅将弓丢在地上，举起长槊，组成一道钢铁丛林。

    “杀！”呐喊声犹如惊雷，震得周围地动山摇。郡兵们用长槊组成的丛林迅出现了裂口，贼兵如水漫沙滩一样渗了进来。前排的士卒无法选择，只能跟距离自己最近的人短兵相接。或者将敌人杀死，或者被杀。血色雾气在阳光下弥漫，将蓝天、白云、绿树和黄土全部染成猩红。

    “擂鼓，擂鼓！”一瞬间，双方主帅都停止了思考。凭着本能做出最佳反应。杨善会调动全军，弥补缺口，试图将群贼驱离本阵。程名振则试图扩大战果，将郡兵的阵列彻底撕碎。人血的颜色和气味刺激着每个参战者的心脏，令他们的双眼都变成了可怕的暗红色。瞪着通红的眼睛，他们将靠近自己的敌人砍倒，杀死。然后倒在另外一个敌人的兵器下，惨叫，哀鸣，死不瞑目。

    这次战斗激烈程度远甚于前，使得杨善会几度以为自己的中军就要被突破。但洺州军各部之间配合生疏的弱点再次暴露无疑。程名振亲自提刀上阵，几度带领亲兵和中军**了郡兵的防线深达二十余步。\其左翼的袍泽非但不能为中军提供有力支援，反而被郡兵们逼得连连后退。为了保持阵列的完整和攻击的持续性，程名振不得不带领亲兵转头杀了回去。凭着过人的武艺的机敏的战场把握能力。他成功力挽救了左翼的危机。但中路形成的突破口也被杨善会调遣人马给硬补了回来。

    双方激战近半个时辰，抛下了近千具尸体后再度潮水般分离。程名振将其麾下的喽啰全部收缩回了盾墙之后，杨善会也将部属退到了不受对方羽箭袭扰的位置。“传令，让周校尉来中军见我！”站稳脚跟后，他立刻调兵遣将。但亲兵们花了很长时间只送回来一个令他失望的回答。“周校尉身中流矢三支，血流不止，正在后军救治。大人如果有需要，属下立刻派人将其抬过来！“

    “罢了！”杨善会恼怒地皱皱眉头，对周文的好感瞬间消失殆尽。此人是故意消极避战，以泄他昨夜建议未被采纳的不满。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杨善会不反对部将有傲骨，却绝不能容忍傲骨威胁大局。

    “什么箭，威力居然如此巨大！”早有人看周文不惯，趁机大尽谗言。“难道贼军自己已经可以造破甲锥了么？还接连三箭都射到了周校尉身上？”

    对于这种喜欢互相倾轧的家伙，杨善会更是讨厌。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笑着问道：“黄校尉，战到此时，你心中可有破敌良策？”

    “卑职愚钝，只懂得听奉大人号令，百死而不旋踵！”黄姓校尉很是机灵，知道自己在谋划方面永远无法跟周文比肩，所以干脆直接强调自己的赤胆忠心。\

    这句回答令扬善会很欣慰，收起先前的不快，他笑着鼓励道：“为将者，自然应懂得令行禁止。眼下老夫有一策需要用到你的勇武，你可愿倾力一试！”

    “但有调遣，莫敢不从！”校尉黄明远叉手肃立，大声回答。杨善会刚升了郡丞，麾下新增了两个都尉名额，而盯着这两个名额的校尉、别将却有十好几个。平素大伙的风头全被周文给抢了，才华无法展露。今日时机来临，傻子才不好好把握！

    “嗯！”杨善会嘉许地点头，轻声沉吟。“你且来看，敌阵那边气势明显弱与其他方位。待会儿两军接触，你尽管带领本部人马向其薄弱处冲击，老夫安排其他弟兄尾随你向前。如果能一举击溃其左翼，此战功当非你莫属！”

    “诺！”黄明远毫不犹豫地答应。

    杨善会笑着拍了拍他的脊背，然后转过头，调遣兵马作为后续投入力量。在他的心目中，试探敌军虚实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周文，因为此人足够机灵，武艺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既然姓周的临阵撂了挑子，他也不勉强。清河郡现在人才济济，少一个不知深浅的校尉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没等他将部署调整完毕，程名振已经迫不及待地起了另一轮强攻。吸取前几轮的教训，他刻意将左翼兵马的位置后调，右翼为此大幅前倾，远远地看上去，整个阵型就像把弯曲的镰刀。

    “按计划，分头迎击！”杨善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调整，大声下令。镰刀的最安全，也是最关键处就在刀柄。\而敌军的刀柄，恰恰是由一伙乌合之众组成。

    “弟兄们，杀贼护家室！”黄明远射出一支羽箭，丢下步弓，举起横刀。“杀贼！”三百余武装到牙齿的郡兵大声回应。他们在两军即将接触前的刹那间跃众而出，径直冲向敌军左翼。把双方大部分将士的的愕然面孔留在了身后扬起的血光中。

    洺州军左翼的喽啰没想到敌人会突然暴起反击，仓促做出调整。但他们的反应度实在太慢了，根本跟不上战场形势的变化。没等韩世旺将命令用角声传完，郡兵已经大举冲入。前排喽啰们抵抗不住，纷纷后退。而后排的喽啰对前方的变化浑然不觉，兀自跟着中军的鼓点向前推进。

    被自己人和敌军夹在中间的喽啰兵成了第一伙牺牲品。他们没有力量抵抗黄明远等人的攻击，亦无法逃避即将到来的厄运。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敌军冲到自己面前，手起刀落。“啊！”有人在倒下前出厉声惨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惊恐。更多的人却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出，手抓着刺入体内的矛杆，双眼里充满了愕然。

    “顶住，都给我顶住，教头看着大伙呢！”韩世旺勉强将号令传出，然后扯开嗓子地大喊大叫。几名忠心耿耿的兄弟护住了他，伴着他一道迎向敌军。如霜般利刃先后砍来，韩世旺左支右绌，绝不言退。一名郡兵用矛尖刺伤了他的小腿，亦被他抓住矛杆滚过去，一刀砍破了胸口。血如瀑布般浇了他满头，下一瞬，韩世旺在血泊中蹒跚而起，一刀捅进临近自己那名敌军的小腹。

    他痛得眼泪唏哩哗啦，心里怕得要死。\但他却没有机会兑现夜里向弟兄们说出的诺言了。他无法站到本阵之后，杀光最后一个逃命者，然后自己把自己杀死。左翼的前方已经出现了崩溃迹象，而身后的弟兄们却依旧木然地向前推。如今之际，他唯一的选择只剩下了迎住敌军，战死沙场。至少那样，可以逃避被当做导致战败的罪魁祸而处决的屈辱。

    仿佛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更多的郡兵持械向他冲来。这些家伙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个个的本领都不亚于当日程名振精心训练出来的锐士。而韩世旺的武艺在锐士当中也不算佼佼者，身上很快落下了更多的伤，全凭着往日积攒的保命经验在刀矛丛中苦苦挣扎。

    “救韩寨主，救韩寨主！”不得不说，人品有时候很重要。韩世旺虽然胆小怕事，却从不主动祸害自家弟兄。所以很多喽啰都念着他的好处，关键时刻不忍抛下他独自逃命。惶急的呐喊声中，几十名年青的喽啰兵冒死冲入战团，拖起韩世旺，且战且退。韩世旺却将双腿拖在地上不肯随着大伙离开，手中横刀乱舞，嘴里不断出含糊不清地叫嚷：“不能退，不能退。退下去后，咱们就没地方容身了！”

    “咱们没地方退了！”“巨鹿泽马上就是教头的了！”“咱们得罪不起他！”“咱们老婆孩子都指望着人家养活呢！”嚷嚷了半天，众喽啰们终于听明白了韩世旺在喊什么，也终于明白了平素一直保命为先的韩大哥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勇悍。是啊，大伙已经没地方退了。如果此战失败，杨善会攻入巨鹿泽后绝不会放过里边的任何一个活人。而万一程名振有幸翻盘的话，大伙提前撤退的表现算什么？临阵脱逃是什么罪名，军法里写得清清楚楚。\况且洺州军那些家伙本来就瞧不起大伙，时刻都可能前来找麻烦。若是再主动将把柄放于他们之手，性命、田产还有身后的孩子、老婆，恐怕没一样能剩给自己。

    “杀上去，别给人瞧扁喽！”有人反应过来其中滋味，带着哭腔喊了一句。这句话引起了极大的共鸣，比刚才韩世旺那通叫嚷的效果远远要好。大部分仓皇后退的喽啰转身迎敌，还在前进中的喽啰继续前推。大伙彼此簇拥着，如同飞蛾扑火般迎向强敌。倒下一个，涌上一批。呐喊呼号，宁可战死，不肯再退。正杀得顺风顺水的清河郡兵们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换，仓促间竟被挤做了一团，死伤枕籍。

    黄明远很快就找到了症结所在，把刀锋对准了浑身是血的韩世旺。他要亲手劈了这个阻挡自己建功立业的家伙。尽管杨善会所给的命令里边，没有这样一项。郡兵们跟着他迅调转方向，斜刺突进，迅逼到韩世旺面前。韩世旺抹了把脸上的血，将牙一咬，瞪着眼睛与来袭者白刃相接。

    双方都在拼命，就看谁杀人的经验更为娴熟。韩世旺在此方面略占上风，几个回合，便解决了一名对手。靠他最近的另外一名郡兵正独立抵抗两名喽啰的夹击，被韩世旺从侧后冲过去，一刀砍中大腿。“啊——”受了伤的郡兵厉声惨叫，扭过头来，面目狰狞。“去你娘的！”韩世旺拔刀砍入他的喉咙。郡兵的头一歪，气绝身亡。

    没等他缓过一口气，第三名郡兵已经杀到。这是一个彪形大汉，身材比韩世旺高了整整一个头。\韩世旺抵抗不住，像只猴子般在对方面前跳来跳去。壮汉几次重击都打在了空处，气得连声怒吼。

    吼声为他招来了更多的攻击，两把横刀，一杆长矛，几乎同时向此人袭来。其中一把横刀被壮汉隔开，另外两把却于中途刁钻地途换了个角度，直接进入了壮汉的身体。韩世旺跳上前补了最后一刀，然后迅跳开，向帮忙着大声道谢，“谢谢了，兄弟。你”

    他瞪圆了眼睛，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因为帮了他大忙的不是别人，正是程名振的心腹王二毛。没等他从惊诧中缓过神，黄明远已经杀到。王二毛一槊挑开黄明远的兵器，然后迅命令，“后撤，教头让你带弟兄们后撤！”

    “什么？”韩世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撤？程名振居然让大伙主动蒙受耻辱。王二毛却不给他抗议的机会，一边带人迎住黄明远的攻击，一边厉声补充，“后撤，别废话。军令如山！”

    程名振在巨鹿泽练兵时，最强调的便是军令的威严。韩世旺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敢由着性子胡来。跳出战团，从腰间拔出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带着几分不甘的号令从他这里出，迅传遍左翼。正在和敌人拼命的喽啰们茫然回头，然后迅分崩离析。

    乱命，这是一道切切实实的乱命，足以危及全军。角声吹响之后，韩世旺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局势已经无法挽回，本来就是在强打精神死撑的喽啰们瞬间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动力，在敌人面前溃逃，被人向追兔子一样从背后追上，刺翻，砍死。\

    大厦将倾，王二毛也成了一根独木。他所带领的亲兵虽然个个堪称精锐，却寡不敌众，被黄明远等人逼得连连后退。而黄明远无法承受这个瞬间从天而降的大喜，根本无暇再考虑其他，只顾着一味穷追猛打。

    帅旗摇动，杨善会把全军都压了过来。左翼绝不是诱饵，没人任何将领胆敢承受全军尽墨的风险。将尽一半人数的弟兄当做诱饵抛给对手，换取获胜的战机。一旦其把握不住，便会万劫不复。

    洺州军左翼愈支持不住，溃退的度宛若雪崩。受到其拖累，中军，右翼也不得不偏转过来，弯曲成了一条难看的钩子型，并且不断被拉伸，继续折得更弯，更弯，几近断裂。

    “完了！”跟着溃兵跑出数步的韩世旺停住脚步，茫然回头。这回彻底完了，洺州军败了，巨鹿泽也没了。等待着他的，将是清河郡的囚笼、镣铐和城墙上挂人头的木桩。莫名的悲愤当中，他看见郡兵们大举突入，赶羊一样驱赶着弟兄们，卷向中军。程名振所在的中军无法承受溃兵和郡兵的双重冲击，不断后退。往日那杆骄傲的战旗失去了颜色，摇摇欲倒。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杨善会的帅旗，长驱直入，所向披靡。

    忽然，有道闪电在晴空中亮了一下，照得韩世旺眼前一片光明。更远的地方，也就是洺州军原来的右翼，仿佛难以承受中军的重压，迅向断裂，飞旋。就像一把断裂的镰刀，飞掠数步，狠狠地砍在了郡兵被拉长的后腰上。

    一击两段。

    所有答案在那一瞬间昭然若揭。

    程名振根本就不看好新归降者的战斗力。但是，他也不敢放心地把这么大一群人摆在自己身后而带着洺州军与强敌拼命。一旦这群人中再出现一个像卢方元那样的善于把握机会者，与清河郡兵拼得两败俱伤的洺州军将再没有力量转头迎战新崛起的敌人。

    所以，他把新归降者摆在了自己侧翼。不是为了利用他们的战斗力，而是利用他们的生命。利用他的生命去吸引对手。真正的杀招其实藏在右翼，一旦杨善会按耐不住取胜的**吞下诱饵，昨夜曾经置卢方元于绝地的那支陌刀队将再度被祭出来，砍断清河郡兵的脊梁。

    杨善会没法拒绝左翼的诱惑。

    因为由狐疑之众组成的洺州军左翼根本不是诈败，而是彻彻底底的溃败。只要把握住机会，清河郡兵就可以趁势倒卷珠帘，一举奠定胜局。

    所以，乌合之众们刚才垂死反击的勇悍，才是程名振事先没有想到且决不需要的。他只需要乌合之众们保持本色，胆怯，溃败，被敌人驱赶，屠杀。然后他才能看准时机，毅然出手。

    所以，他宁可用一道乱命来毁掉意料之外的僵持之局，把数百甚至上千的喽啰们像弃子一样抛给对手。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的韩世旺手杵横刀，僵立当场。脆弱的横刀根本支撑不住他沉重的肩膀，不断变弯，变弯，几近断折。但是他却对此毫无知觉。任由自己的身体跟着倾斜下去，任由溃退的袍泽从自己身边跑过，然后，任由突然现身后情况变化的袍泽们转过头来，跑过自己，重新加入战团。

    真正无力回天的将是杨善会，韩世旺知道无论自己这些人加入不加入，都不会影响全局。在清河郡兵冲入自己这伙乌合之众里，大肆砍杀的刹那，此战的所有结果都已经写就。差别只在自己和自己麾下这伙乌合之众的被牺牲数量上，是全军尽丧，还是折损过半，从此元气尽失而已！

    无论哪一种结果，对程名振都不再构成威胁。

    呜呜，呜呜，呜呜，中军处角声又起，催促大伙全部压上，彻底置清河郡兵于死地。韩世旺抹了把嘴角上的血渍，蹒跚着赶往阵前。想明白了全部关窍的他决定将自己的所有想法都隐藏起来，不再告诉任何人。

    在聪明者面前，傻瓜总比另外一个聪明者更安全。况且，如今的程名振才更适合做一个大当家，其原来近于懦弱的善良，只会让他在乱世中的结局更悲惨。

    也许，今天这个样子的程名振才是真正的程名振。乳虎在没长全牙齿之前也许善良如猫，但老虎就是老虎，一旦其长大了，便要嗜血。这是本性，谁也改变不了。

    况且，督促着这头老虎长大的，是素有狼王之誉的巨鹿泽大当家张金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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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五 上）

﻿    第一章赌局（五上）

    现自己又一次上了程名振的当，杨善会心头禁不住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愤。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栽于对方手中了，前一次中计，可以算做轻敌大意的缘故。而这一回，他却是加了十二倍的小心，谨慎再谨慎，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程贼太阴，用兵根本不可以常理揣度。如果换了杨善会自己，他绝不敢把整个左翼都丢给对手，。因为这种策略只要稍有控制不当，便会导致满盘皆输，把中军和右翼一并送将出去。

    只有对用兵之道已臻化境的百战名将才有如此见识和胆略，而程名振只是刚出道不久的小蟊贼，连真正的大阵仗都没见过，怎可能与百战名将比肩？与其说他是天生的将才，不如说他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因为寻常人中，只有赌徒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也只有赌徒才会在失败的边缘上寻求那一线胜机。\

    他赌，赌官军受不了胜的诱惑。赌自己在官兵与溃军双重冲击力下坚持得比伏兵冲断敌阵所需的时间要长。杨善会痛恨自己没提早一刻觉对手赌徒嘴脸，在现洺州贼左翼完全崩溃的刹那间，他已经把麾下所有兵马压押了上去。如今，骰子已经落地，无论多么不甘心，谁也无法逆转坤乾。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没等杨善会从绝望中振作起来。程名振已经又挥动令旗，将后续杀招接连使出。雄阔海、伍天锡二人所率领的陌刀队成功斩断了敌军的“腰杆”之后，刀锋陡转，由横向纵，斜着再度杀入了郡兵当中。而其中军和剩余兵马则保持一个厚厚的长方阵列，稳步左推。如同一块砧板迎向两把刀锋。

    清河郡兵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鱼，无论如何挣扎都属徒劳。两支陌刀队锐不可当，转眼间将郡兵的阵型从两段切成了四段。并且越割越零，逐渐向八段，十六段演化。\而先前已经掉头逃走的贼人们又毫无愧意的转了回来，以从没有过的勇悍加入了战团。他们就像一群见到血的野狼，攻击虽然不像洺州贼主力那样有条不紊，却胜在人多势众。郡兵们在外有群狼环伺，内有刀锋剖骨的境地下，各自为战，越战心中越绝望。

    “撤吧，郡丞大人！撤得越早，撤回去的弟兄们越多！”都尉庄虎臣仗着自己一身的武艺，在亲兵的护卫下冲回了杨善会身边。他曾经在杨义臣老将军帐下历练过，心态远比其他同僚沉稳。在别人觉上当乱作一团的时候，率先觉败局已定，所以力主杨善会接受失败，想方设法与敌军脱离，从而尽最大限度保存实力。

    “撤，向哪？”杨善会从自怨自艾中被惊醒，没好气地回应。

    庄虎臣被问得喘不过气来，心中暗骂，“如果不是你非要捡什么渔翁之利，怎么有今日这般结果？”但作为下属，他只有替上司背黑锅的义务却没有指责上司刚愎自用的权利，忍了又忍，低声解释道：“属下，属下的意思是。\现在壮士断腕还来得及。清河郡城刚刚修葺过，我等据守待援，贼人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攻得下！”

    “你带本部兵马先走吧！”杨善会叹了口气，缓缓从腰间抽出横刀，“清河子弟全在这儿，老夫不忍弃他们于不顾！”

    “大人何必丧气如此。壮士断腕，图的乃是将来！”早已经被四野里的喊杀声吓得六神无主的幕僚们觉杨善会起了玉碎之心，赶紧七嘴八舌的劝解。

    “昔日越王勾践若不卧薪尝胆，又怎可能雪灭国之耻！”找理由，文人们一个比一个在行。大伙心里都明白，如果杨善会肯突围的话，跟在他身边，大伙还有机会逃离生天。万一杨善会非要与敌人拼掉老命，大伙固然满腹经纶，可谁也顶不住土匪迎头一刀。\

    “老夫，倦了。虎臣，你武艺好，能护着几个人能出去，就护着几个出去吧。不必回后营，直接过河，然后想去哪就去哪吧！”杨善会早就看穿了众人心里那点东西，惨然一笑，将横刀架在了自己脖颈上。“至于老夫，就在这看着。等贼人将清河子弟杀尽了，老夫就随弟兄们一道去！”

    “大人！”众幕僚凄然泪下，或因感动，或因为惧怕即将到来的命运。杨善会笑着冲大伙摇头，“老夫年近五十，今日才死，已经不算早夭。况且以身殉国，乃千古留名之美事，诸君又何必做小儿女状？”

    “援军，大人，援军来了！”危急时刻，有人突然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

    “哪？”杨善会本能地扭头张望。刚一分神，庄虎臣已经合身扑上，一巴掌拍歪了他的刀刃。众幕僚也顾不得斯文了，乱哄哄上前，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腰的抱腰，硬是将横刀从杨善会手中给掰了出来。

    杨善会急得额头青筋直冒，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叫道：“诸君切莫误我，诸君切莫误我。我大隋有战死的雄鬼，岂有降贼的郡丞？”

    “回清河，回清河。回去后再想办法！”众人不肯松开他，一边拖着他向战团外退，一边回应。

    “回去何益，回去何益？援军在哪，援军在哪？”杨善会被众人控制得动弹不得，一边落泪一边嚷嚷。

    他不是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只是经历了多年战争，清河郡的精锐都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眼前这些弟兄，几乎是他能筹集起来的最后力量。如果把这些将士再丢给程名振，即便自己平安撤回郡城，一旦贼人尾随来攻，城池也守不了多久。况且临近也不可能再有援军，南宫郡刘子和跟自己的关系本来就处得很淡。而武阳郡魏德深，却是个光有忠心没有本事的笨家伙，即便来了也是给程名振添菜的货！

    众幕僚和武将们却不了解他心中的无奈，很快以庄虎臣为先锋，由亲兵和少数精锐组成了一支突围队伍，专捡敌军薄弱的地方且战且走。\有人一边走，一边还不断替杨善会想着退路，“若是北去赵郡，博陵军定无袖手旁观之理！待大将军载誉而回，我等尾随其后，必能雪今日之耻！”

    “你等，你等，嗨！”正在寻死觅活的杨善会听到大将军三个字，立刻停止了挣扎，任由众人拖着自己而去。

    博陵军大总管李旭年初横扫河北，杀得群贼无人敢搠其锋樱。虽然现在其人奉命前往虎牢关附近扫荡瓦岗，不在博陵。但其积威尚在，绿林豪杰出门掠夺，都将博陵六郡视为禁地。杨善会带着麾下残兵败将跑去投奔他，自然也就保住大伙的性命。但就在年初的时候，清河郡里有人曾经替李旭牵线，试图劝杨善会效仿涿郡丞郭绚，带领全部兵马依附于博陵军旗下。\一则此人圣眷正浓，跟着他容易混出头，二来此人的确骁勇善战，追随他能保平安。可当时由于瞧不起姓李的出身寒微，杨善会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将李旭在博陵的种种狂悖越轨举动都写在信中报告给了东西两都留守。如今他于走投无路之际在送上门去，纵使李旭耐着同僚的颜面肯收留他，博陵六郡的官员想必也不可能给他任何好脸色看。

    只是为了众人的性命和大隋江山计，这点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想清楚了其中利害，他用力挣扎了两下，从搀扶着自己的亲兵手中将胳膊扯了出来，“放手，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给老夫一把刀，老夫跟你们并肩而战。”

    亲兵们惊疑不定，不敢奉命。杨善会横了他们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长矛来，“老夫虽然体力已衰，却不会成为你等的拖累。\走，守稳阵型，别给贼人可乘之机！”

    他重新恢复振作，令前方开路的庄虎臣等人压力大减。这小股兵马趁着乱，既不扯旗，又不吹角，闷声不响向外冲。冲了一阵，还真杀出一条血路来。这也怪程名振过于忽视了其左翼的力量，没能及时将返回战场的喽啰们有效组织，使得他们各自忙着斩级立功，结果不小心漏掉了手边的大鱼。

    喽啰兵们没注意到“大鱼”的动静，负责带队冲散敌阵的伍天锡可是一刻都没忘了砍杨善会的脑袋。程名振对他够朋友，把造价高昂的整支陌刀队都给了他指挥，并且从不横加干涉。作为回报，他亦得拿出些像样的战绩来才能堵住某些心存嫉妒者吐沫横飞的大嘴巴。

    将敌阵又切开了一道口子后骤然回头，现杨善会的帅旗倒了，周围一个却一个欢呼者都没有，伍天锡立刻知道贼人想溜，扯开嗓子大喊道：“杨善会跑了，大伙把眼睛睁大点儿，杨善会跑了！”

    “杨善会跑了，杨善会跑了！”段清等人听到了提醒，也现了局势的新变化，跟着伍天锡一道大喊。\

    “杨善会跑了，杨善会跑了！”喊声越来越大，没起到提醒抢功的巨鹿泽喽啰劫住杨善会的效果，却令清河郡兵的士气越低迷。将乃全军之胆，郡丞大人自己逃了，众郡兵哪里还会有抵抗的意志？一些反应机敏者抛弃同伴，四散而去。个别反应度慢的人还在苦苦支撑，猛然觉同伴一个不见，略一分神，被洺州军挥刀砍成了两段。

    “杨善会跑了。降者免死！”对手逃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程名振耳朵里，他立即做出决定。郡兵都是各地青壮，即便不能补充进自家队伍，抓回平恩垦荒也是一把好手。况且这些人都出身于本乡本土，家中亲朋众多。于平恩县种上两年地，知道了洺州的好处，慢慢地将家里的老婆、孩子、兄弟、父母也就全给拐带了过来。\

    众将士跟清河郡兵也没什么解不开的大仇，听到了中军传来的号令，旋即放缓对敌人的砍杀度，围住来不及逃走者，大声劝降，“杨善会都跑了，你们还打什么劲儿。投降吧，我们那儿人人都给分房子分地！”

    当了俘虏不但不会被砍脑袋，还会分给田产，郡兵们不敢相信这等好事。但抵抗的力量却越微弱。当即有人趁热打铁，跳出来，大喊证明：“咱就是上回被杨老贼扔在狐狸淀的，兄弟，你听听我这口音！”

    犹豫中的郡兵们仔细分辨，果然在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故人味道。手中的刀便再握不住，顺着战靴掉在了脚边。有人率先扔掉兵器，立刻就有人效仿。“叮当”“咣郎”的声音充耳不绝，来不及跑到的郡兵们大多数都把兵器扔掉，双手抱头，任人宰割。也有少数几个试图顽抗到底，雄阔海带着一群壮汉冲过去，一棍子一个，全部打翻在地。

    战场的形势一清晰，杨善会的去向立刻就暴露了出来。程名振下令追杀，伍天锡、段清、王飞等人立刻尾随而去。大伙追了一程又一程，从战场边缘追到了郡兵的老营，又从郡兵的老营追到了漳水河边。终于再度将杨善会等人咬住。

    “弃械者不杀！”第一个赶到的段清怕敌人背水拼命，导致麾下损失过重，站住脚步，大声劝降。

    没等杨善会做出反应，王飞带着所部兵马也赶到了，与段清合兵一处，缓缓向河岸迫近。两人的麾下加在一起接近千五，而杨善会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百死士。胜负不用交手便已经分明。杨善会见此，忍不住摇头苦笑：“天要亡老夫，又何必拉上你等陪葬！罢了，罢了，都降了他吧！程贼不是张金称，不会滥杀无辜。老夫一人殉国，也算对得起陛下往日旧恩！”

    说着话，他调转长矛便准备自尽。耳畔突然又传来了一嗓子断喝：“援军，大人！援军来了！”

    “何必再骗老夫！”杨善会笑着摇头，奋力将长矛刺下去。正准备一了百了的瞬间，矛杆却又被庄虎臣死死握住，“援军，大人，援军真的来了！您看一眼，看一眼再死成不成？”

    “哪？”杨善会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任由庄虎臣将长矛从自己手中夺走。绝望中，他茫然转头，现河道上游数十艘小船冲自己如风而至，乱箭如雨，射得贼军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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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五 中）

﻿    第一章赌局（五中）

    由于急于砍下杨善会的级，众喽啰早已丢弃了笨重的巨木盾。那是他们对抗羽箭的唯一有效武器，缺了它，就再没有其他办法突破羽箭编织的死亡栅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河面山杀来的援军放下舢板，将杨善会等人逐次接上大船。待伍天锡率领着的陌刀手赶到，大船已经再次升起木帆，在一片跳脚大骂声中得意洋洋地驶向对岸。

    “大伙一块儿砍树，扎筏子，追过去杀了那老王八蛋！”骂了一会儿后，伍天锡愤愤不平地建议。陌刀手们个个都身披重甲，不惧怕羽箭的远程狙杀。只是跑动的度也受到了装备重量的拖延，没有赶上刚才的那场厮杀。

    “说的容易。等咱们扎好了筏子，杨善会早跑回清河了！况且木筏也不经撞，万一人家用船撞过来，这大夏天的，正是河水最急的时候！”王飞扫了他一眼，不屑地耸肩。\在他看来，作为一个后起之秀的伍天锡最近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拿了最好的装备，吃着最好的给养不说，遇事还总喜欢充大头蒜。有敌方的大船在，扎木筏子根本就是个送死的办法。并且即便真的能够过河，议也应该由段清和他们几个“老将”提，无论如何轮不到他伍天锡出来表现。

    “他跑回清河，咱们就顺手把清河城破喽！你不敢啊，不敢就在这看着，我自己先带人游过去。”伍天锡一横牛眼睛，气哼哼地回应。如果段清和王飞等人刚才不着急抢功劳，稍稍停下脚步等他一会儿，说不定大伙尚有可能将杨白眼留在漳水西岸呢！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没有金刚钻，还总想揽些瓷器活干！

    “谁不敢了。老子拿刀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衙门挑酸泔水呢！”王飞也不是个受得了气的主儿，听对方话里隐隐包含轻蔑之意，冷笑着回应。

    说着话，二人就开始脱盔卸甲，兑现承诺。\在一旁冷眼观望的段清见状，赶紧走上前当和事佬。“算了，算了，大夏天的，都消消火儿。既然情况有变，咱们怎么着也得等等教头的决断不是？万一他另有破敌妙计呢，咱们几个愣头愣脑的冲过去，即便打赢了，恐怕也要挨顿棍子！”

    此语明摆着是在拉偏仗，但把程名振给抬了出来，伍天锡不得不有所顾虑。狠狠地横了众人一眼，他停住解甲的右手，“教头若在，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瞅着敌人撒丫子。哼，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谁怂蛋！”

    “知道，杀起咱们这些个人来，你老武下手狠着呢！”王飞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散，顺手全丢到了伍天锡脑袋上。

    伍天锡最恨别人拿他曾经是官军小卒的身份说事儿。由于当日带领陌刀队杀了很多洺州军弟兄，所以投降后虽然有程名振全力护着，明里暗里他依旧吃了许多哑巴亏。\他本人又是个火爆脾气，被人家穿了小鞋儿后肯定要大声理论一番。而洺州军这帮老人儿只要一提起校尉张堂柱之死，立刻就抱成了一个团。针插不进，水泼不透，无论有理没理，肯定不会让伍天锡找回什么甜头去。

    今天的情况又是如此，王飞的话音刚落，喽啰兵当中已经响起了嘈杂的嘘声。仿佛大伙刚才受到羽箭截杀的错儿全都因为伍天锡而起。恼得伍天锡怒火万丈，倒提着陌刀只想找人拼命。又怕坐实了自己就擅长杀自己人的罪名，满腔怒火和委屈都憋在了脸上，红得几乎滴下血来。

    正僵持不下时刻，亏得张瑾带队赶到。见大伙一个个眼睛瞪得如同斗鸡，赶紧走上前，厉声断喝，“又瞎胡闹什么？有力气别往自己人身上使！再不散开，被教头看见，谁也逃不掉一顿军棍！”

    洺州军军法严格，禁止以任何借口私斗。\无论将领还是小兵犯了，初次是五十军棍，一捋到底。再次涨到一百，罚往苦囚营做劳役三个月。如果一百军棍下去没打死，也没打出记性来，第三次犯事，甭管以往多大功劳，都会被斩示众，脑袋挂在旗杆上以儆效尤。所以伍天锡和王飞等人眼睛瞪得虽然圆，却谁也不敢以身试法。在他们眼里军棍未必显得可怕，但为了逞一时之快被贬到苦囚营挑大粪还日日招人耻笑的亏本买卖，却是万万都做不得。

    喝住了争执双方，张瑾一把揽过王飞，“你也倒是，怎么官做得越大出息反而越倒退回去了。遇到紧急军情怠慢不报，会是什么罪名你还不清楚么？”

    王飞和段清二人被问得头皮一紧，立刻出言替自己分辨，“已经派人给教头送信了，可能是送信的家伙跑慢了点儿，教头还没收到呢。嘿嘿，也不能完全怪弟兄们。这不是都累了一宿了么？”

    伍天锡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致，主动替王、段儿遮掩。“我在路上已经遇到了送信的家伙，跑得满嘴白沫。估计腿都跑软了。教头现在还没收到军报，想也是有情可原！”

    没料到伍天锡关键时刻伍天锡会给自己帮忙，王飞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皱着眉头回望了一眼，低声喝道：“你少插嘴。我的信使有马可骑。”

    表面上虽然不领情，他心里对伍天锡的恶感毕竟还是减了不少。顿了顿，继续补充，“估计杀了半夜，马也累了。张猪皮那边有几匹好马，比我手中这些糟牲口强得多。下回我拿金子跟换一匹过来，省得总是耽误事儿！”

    这种虚与敷衍的鬼把戏，原来在巨鹿泽当军官是张瑾就见过很多，所以也不觉得恼怒。笑了笑，和颜悦色地劝告，“那你也该抽空安抚一下弟兄们吧！稀里糊涂吃了一场箭雨，少不得有些死伤。忙去吧，我也该先找个地方扎营盘了，中军随后就到！”

    王飞和段清等人连连点头，赶紧从张瑾身边逃开，一边检点被羽箭袭击而造成的伤亡，一边想办法弥补自己刚才的过失。\伍天锡没捞着跟地方援军交手的机会，所以也不需要抚慰士卒。就命令陌刀队原地休息，自己带领十几名身体强壮的心腹给张瑾帮忙。

    张瑾知道这是伍天锡表达谢意的手段，笑着接纳。然后一边手把手向对方示范如何选地址，立营盘，定四门，起鹿砦等诸多为将者必备本领，一边笑着安慰道：“他们几个嘴巴臭了些，人却都没什么坏心眼儿。处久了，大伙把往日的过节给忘了，也就不处处针对你了！”

    “嗨！”伍天锡闷声回应，心中涌起一股温暖。放眼整个洺州军，一直不拿他当外人的，也就是程名振、王二毛、雄阔海和眼前这位张将军四人而已。前两者平素公务都太忙，对他照顾归照顾，却不能照顾得面面俱到。\而雄阔海的心思和他的外表一样粗豪，根本不会想到外来户总被人欺的这些细节。只有这位张将军，平时虽然接触不多，却总能找机会拉自己一把。

    “不过你也别太急于表现。他们的武艺都不如你，立功的机会本来就少。眼见着咱洺州军越来越兴旺，精兵勇将越来越多。他们这些老人落在后面脸上挂不住，难免心里会着急！”话锋一转，张瑾又开始替王飞等人的行为辩解。“我不知道你原来呆的那地方怎么样，想必类似的事情也不会少。其实哪里都差不多，人只要走到某一步，相似的麻烦就会接踵而来！”

    如果说前半句话还令伍天锡心中直犯嘀咕的话，后半句话却令他心悦诚服。在桑显和帐下时，他只是个带兵冲锋的队正。因为与主帅的距离近，又总被委以最艰难的差事，已经受到很多人的嫉妒。如今换在洺州军中，他身份已经一跃成为校尉，比原来高出一大截。\又跟众老人有着杀友之才仇，不被人联手挤兑才是怪事。

    想到这些，肚子里积蓄的怨气也就平了。咧了咧嘴，苦笑着答道，“我性子刚才的确急了些。但并不完全是为了抢功。船上的援军没多少人，未必能挡住咱们强渡。杨善会是头老狼，这一回打不死他，等他养过元气来，少不得又回头找咱们的麻烦！”

    “一鼓作气，也是应该。但对岸一旦有埋伏，就你麾下这点兵马，恐怕支撑不到教头带大军赶来的那一刻。”张瑾先是点头，然后摇头。“咱带兵越多，越得先想保全手下弟兄，然后再想打败别人。要不然，即便勉强赢了，自己的损失也太重。到后来弟兄越打越少，也支撑不长久。”

    这话倒是带兵正理儿，虽然有些过于稳妥。伍天锡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笑了笑，低声道：“也是，我刚才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占人家便宜了。\敌人既然能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乘船而来，想必早有准备。就不知道谁这么缺德，早不帮忙，晚不帮忙。偏偏等到什么时候杨白眼把手下的兵丢尽了，什么时候才出来表现！让白眼狼既承他的情，今后又没力气在他面前扎刺！”

    “附近还能有谁，武阳魏德深呗！”张瑾被伍天锡的分析说得呲牙而乐。“他可是有名的厚道人儿，这回也不知怎么了，居然突然改了性子！”

    话说罢，他自己也是一愣。凭着过去几次跟魏德深交手的经验，张瑾知道对方是个光有一身古道热肠肠却没有什么精细心眼儿的傻大憨。如果是此人前来援救杨白眼，应该更早一步赶到才对？那样，此战就只剩下了两种可能。一是武阳、清河两郡的郡兵被洺州军一勺全烩。另外一种就是趁着洺州军和杨白眼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武阳郡兵于侧翼断然出手，让洺州军吃下出道以来最惨烈的败仗。\

    但这两种可能出现的结局都没出现。相反，武阳郡采取了一种既打击洺州军气焰，又不冒险成就杨白眼威名的方式。这只能说明主持军务者另有其人，并且怀着某种更长远的目的。

    “那家伙也忒阴险了点儿。”倒吸了一口，张瑾决定将自己的见解尽早汇报给中军。接连打了两仗的洺州军已经人困马乏，对付个兵熊将弱的武阳郡不在话下，如果此时再有新的敌人出现，恐怕就要前功尽弃了。

    他的分析在中午的军议上得到了肯定。“那家伙一定是魏征！”王二毛警觉地站起来，皱着眉头说道。“此人眼下只忠于元宝藏一个。绝对不会拿武阳郡兵冒险。所以在杨善会最需要的时候才不出头，等到清河郡兵全军覆没了，再出来向其示好！”

    “就是前几年曾被你打得跑丢了鞋的那个？”杜鹃刚好前来给丈夫送给养，见王二毛说得如此郑重，笑着打趣。

    王二毛搔了搔头，没有回答。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如此看中这个魏大人。其实对方只是名气大一些，所表现出来的作为直接果断一些，与大隋官府的其余庸庸碌碌之辈没什么太大区别。

    “谨慎点儿总是没坏处！”程名振轻轻地瞟了妻子一眼，然后笑着接过话头。“按以往的常理，武阳郡兵断然不该触咱们霉头才对？这回却主动找上来，唯恐咱们忘了跟他的过节！嘶——”

    他一沉吟，众人立刻就都不说话了。按照以往的惯例，无论遇到什么麻烦，程名振总能想出最佳解决方案。大伙跟着他只有占别人便宜的份儿，从来不会吃亏。

    但是这次，程名振也没想出什么巧计来。只是皱着眉头，继续自言自语，“按照咱们跟瓦岗军直接的协定，王德仁至少会拖住桑显和小半个月。即便他没那本事，只要凭着地形跟桑显和兜几天圈子，留下的时间也足够咱们打完眼前这仗！”

    “瓦岗军就那么可信？”被丈夫瞪了一眼，杜鹃心里有些不舒服，故意从他的话里边找茬。

    “绿林之中，瓦岗军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况且他们又是主动找上门来结盟……”程名振看着王二毛，犹豫着道。瓦岗军对王二毛等人有救命之恩，谢映登前一段时间在平恩时又没少替洺州军出力，所以大伙一直对瓦岗寨心存敬意。但是……

    猛然，程名振脸色一白，重重地跃了起来，又重重地跌回了座位里。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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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五 下）

﻿    第一章赌局（五下）

    程名振无法不紧张。

    他先前之所以敢在巨鹿泽附近与所有势力大打出手，就是因为与瓦岗军王德仁部已经达成了默契，对方会尽全力拖延桑显和所部隋军的推进速度，在洺州军彻底解决腹腋之患前，保证其后顾无忧。

    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洺州军的所有胜利都建立于瓦岗寨的承诺之上，如果瓦岗寨群雄说话不算数了，眼下的所有胜利都将瞬间化为虚无。

    瓦岗寨是绿林翘楚，他们的素来是一诺千金。瓦岗寨需要借助洺州军于河北呼应，才能尽早打开河南的困局。瓦岗寨的哨探总管谢映登、大当家翟让，三当家徐茂公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汉，他绝不会做出背叛朋友的举动。\然而，在毫无保留的相信瓦岗寨的同时，程名振现自己恰恰忘记了一条重要的绿林规则。狼群只能有一个头狼，洺州军在河北的辉煌战绩，已经足以与远处的瓦岗军交相辉映。他们现在可以是盟友，将来也必将成为对手。能在对手壮大之前将其推向绝地，是绿林道上最常见的选择。张金称曾经亲口对自己说过，当年他之所以在背后兴兵，不完全是因为柳儿，而是因为，巨鹿泽附近再容不下第二个狼王出现。

    刹那间汗透重衫的滋味不好受。可是，面对着大伙关切或惊疑的目光，程名振却不得不强行命令自己镇定。他是这里的大当家，所谓当家，即是大伙的主心骨。居家过日子，当家的不能喊穷，否则一个家庭必将分崩离析。\绿林道也是如此，大当家不能软弱，否则军心定然大乱。

    前后不过是白驹过隙的功夫，少年人脸上已经又恢复了镇定。“谢兄弟的为人大伙都亲眼见过，他说出的话不会赖账。呵呵，呵呵。不过么，既然眼前的打仗都打完了，魏德深又不是什么大威胁。咱们自己的后路也的确需要抓紧时间收拾一下！”

    “是啊，是啊！”王二毛笑呵呵地接下程名振的话茬。他刚才心里也是惊雷滚滚，但与程名振同样选择了从容应对。“王德仁那家伙我见过，本事只能算一般，好在其麾下人多势众。凭借地形拖延桑显和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再长，恐怕就超出他的所能了。”

    两个好朋友一唱一和，很快就把今天的军议话题给转了向。\魏德深救走杨善会的举动固然可恼，但其只是疥癣之痒，犯不找现在就非找他麻烦。平恩三县是大伙的根基所在，能早巩固一下总是更稳妥些。至于逃走的卢方元，程名振想了想，笑着命令：“一会儿大伙想办法给周围绿林同道传个信儿，就说我程某人拿二十两黄金买卢方元一颗人头。无论是谁，只要把姓卢方元的脑袋给我送过来，赏金立刻兑现。不仅如此，若是将来他本人遇到麻烦，不管在哪，只要给程某人捎个信来，程某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几句话说得虽然轻描淡写，却等于把卢方元的下场已经决定了。有道是落难凤凰不如鸡，如今卢方元的嫡系死的死，散的散，已经彻底失去了自保能力。况且以眼下洺州军的实力和声望，程名振的“友谊”能体现的价值，绝对超过了卢方元的小命儿。\是庇护一个实力消耗殆尽并随时会在背后反咬自己的一口的落难，还是趁机跟势力蒸蒸日上的洺州军搭上关系，相信任何稍有头脑的绿林人物略加权衡，便很快可以在二之间做出选择。

    众人轰然而笑，齐声赞叹大当家这招用得妙。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替前大当家张金称报了仇，又趁机结识了更多的英雄。程名振笑着摆了摆手，制止了弟兄们的吹捧，然后朗声命令：“王将军，你今日带着伍天锡、雄阔海和他们两个所部人马先行。把张猪皮所部骑兵也全带上。务必于两日之内赶回平恩。协助杜老当家巩固防务！”

    “诺！”王二毛在座位上长身而起，肃立拱手。

    雄阔海、伍天锡和张猪皮三人所部兵马，眼下已经是洺州军最精华部分。程名振一口气将其全部派了回去，足见其对老巢的重视。但程名振所想的绝对不仅仅是这些，略加斟酌后，他继续补充道：“你回去后多派斥候，时刻关注桑显和的位置。如果在我赶回之前他已经杀到清漳附近，你也不要跟他硬碰。能守就守固守平恩，如果敌军势力太大的话，就在他们到达前将弟兄们的家眷全送往狗山一带暂避。那里我已经派人经营了一年多，很容易安顿下来。”

    “嗯！”王二毛点头答应，并不质疑程名振的决定。

    “教头恐怕多虑了，桑显和不过是咱们手下败将，哪就见得能一举攻破平恩县！”素来持重的张瑾拱了拱手，笑着表示反对。\

    在座都是有过多年交往的自己人，所以程名振也不在乎属下畅所欲言。笑了笑，低声解释道：“形势肯定不会那么严重。但往最严重处准备却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大伙赖在城中也没什么事，不如到山中去散散心！”

    张瑾还想再多说几句，后心的护甲却被人拉了拉，犹豫着闭上了嘴巴。程名振看到了王飞的小动作，笑了笑，换了稍轻松的口吻补充道：“我只是说危急时刻可以这样做，并不等于一定被敌人逼到这种地步。也许是咱们小瞧了王德仁呢，隔着几百里的事情，恐怕谁也料不准！“

    “倒是！”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放松。\虽然没人明说大伙的后路可能遇到麻烦，但作为已经有了数年临阵经验的将领，他们或多或少都对危险有了一点儿直觉。眼下程名振还可以镇定自若的调整部署，大伙心里就跟着踏实些。如果程名振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大伙的心思恐怕也就全乱了。

    “张瑾，你带本部兵马去接管巨鹿泽！”笑了笑，程名振继续命令。“如果卢方元也回到泽中，你不必跟他交手，迅速转往平恩。如果卢方元没回去，你拿下巨鹿泽后，将所有能战都集结起来，一道赶往平恩与我汇合！”

    “诺！”张瑾这回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大步上前接过令箭。在交接的刹那，程名振与他的两人的目光对了对，彼此之间都看到了一种会心的意味。\

    “这两仗留下来不少彩号，眼下都集中在六叔那里。待会儿……”程名振抓起第三支令箭，准备派遣杜鹃护送伤兵到安全地带静养。眼神与妻子接触，却被杜鹃狠狠地剜了回来。“待会儿韩世旺负责集中所有伤号，无论原来是巨鹿泽的还是洺州军的，一并带往狗山。都是咱们的老弟兄，只要不死，咱们就有责任治好他们，养他们一辈子！”

    “谢大当家！”韩世旺一跃而前，长揖及地。虽然猜到程名振此举有收买人心之意，还是十分恭敬地拜了三拜。

    “剩下的弟兄！”程名振笑着起身，绕过帅案，亲手将韩世旺搀扶了起来。“跟我一道给大伙断后。谅那魏德深即便借几个胆子，也不敢过河来追我。\”

    众将齐齐地答应了一声，纷纷下去准备。杜鹃没被分派任何任务，所以留了下来，静静地站在程名振身侧，与丈夫一道目送大伙出门。待最后一个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后，程名振转过头，笑着安慰：“形势应该没那么严重。瓦岗军多年的声望积累不易，不应该……”

    “只要你不着急就好！”杜鹃温婉地笑了笑，将手伸到了丈夫手里。整日轮刀弄枪，夫妻两个的掌心都生满了老茧，却别有一番温柔滋味涌上各自的心头。

    “不着急，有什么可着急的！”程名振先摇了摇头，然后轻轻点头。“总之逃不过兵来将挡四个字。即便败了，咱们又不是没地方可去，早晚还有重渡乌江的机会！”

    后半句话所涉及的的典故杜鹃不太懂，但她从丈夫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地疲惫。\丈夫已经不是当年刚刚进入绿林道时那个什么都似懂非懂，遇到什么事情积极乐观程小九了。这些年来，他获得了太多的东西，也积累了太多的负担。三个县城，近二十万老幼，还有弟兄们的家眷，真的为了避敌锋芒而撒手不管，哪会那么容易。

    一边微笑着，手中的力道却于不知不觉中加大了起来。程名振感受到了妻子心中的紧张，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撩了她一下梢，继续笑着道：“即便桑显和不来，朝廷早晚也会另派他人的。早打晚打都是打，什么时候把朝廷打得疲了，什么时候也就清静了！”

    真的会清静么？恐怕不会？杜鹃脸上笑着，心里却充满了迷惑。丈夫昨夜、今晨还有刚才议事时的举止，已经越来越有大当家风范了。不慌不忙，不怒自威。原来从不禁止自己表意见，现在却总是试图将自己完全变成从属于他的女人，而不是江湖同伴。

    这种变化并不令人生气，却令人心里十分惶恐。好像稍一松脱掌握，他就像鹰一样腾上天空，永远将自己抛在地面上。追，追不到。弯弓而射，又于心不忍。杜鹃不明白自己因何而产生这种感觉，却无法让自己挣脱出来，重新找回往日的自信。也许那自信她从来就没有过，只是原先并不清晰，现在愈强烈了而已。

    “你今天怎么了？”程名振见妻子只是拉着自己微笑却不说话，低下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没事儿，有点空落落的！”杜鹃轻轻摇头，双目中有一缕波光流动。“这回我终于可以跟你并肩而战。”她笑了笑，轻轻摇动丈夫的胳膊。“咱们两个，这回别分头行动了。我不想担心你！”

    “嗯！”程名振看了看妻子，将头垂得更低。几年来，他于不知不觉中又长高了，原来个子和杜鹃差不多，现在却已经比对方高出了一大截。

    杜鹃的头恰恰地也仰了起来，红唇如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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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六 上）

﻿    第一章赌局（六上）

    大胜之后却放过残敌突然撤军，命令传出后喽啰们个个都吃了一惊。好在大伙对程名振一贯很盲从，惊诧归惊诧，倒没有交头接耳胡乱猜测，所以士气和军心还都稳得住，不会让对岸的敌军看到可乘之机。

    王二毛、韩世旺、张瑾等人当天带领各自的部属先行一步。剩下的主力则大大方方地在河边休息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缓缓地拔营南返。整个撤退过程缓慢且序，令河对岸的魏德深起先根本没弄明白洺州军的真实意图，待现程名振的帅旗，再现想应对之策，已经慢了一大步。

    饶是如此，当大伙走到四十里外的平乡时，武阳郡兵还是从背后追了上来。\却忌惮着洺州军的战斗力不敢靠的太上前，苍蝇一般在身后嘤嘤嗡嗡地纠缠。

    “还能耐了他！教头尽管先走，我转过去给姓魏的个教训！”王飞性子最燥，恨不得立刻带领麾下杀个回马枪，将大伙的手下败将拍死。程名振却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甭费那个劲儿，姓魏就是想拖住咱们，决不会跟你交手。不信，你可以带两百弟兄去试试，肯定连个寒毛都捞不到！”

    众人哈哈大笑，明知道教头猜得没错，却依旧怂恿王飞带人去试。王飞也想借此帮助主帅来定军心，笑着起身，大声强调：“我这可不是故意让弟兄们浪费体力。实在是姓魏的家伙太讨人嫌了。咱可说好了，这回遇到面瓜由我来捏，下回遇到真对手，这锋官还得我来做，你们谁都不能跟我争！”

    “去吧，去吧。\还先锋官呢，就你那小身子板，连幅两裆甲都撑不住，当先锋冲阵，没见到敌人的脸先被弓箭射成筛子！”众将领不肯答应，笑着调侃。

    “谁说我撑不起来，那是咱们军械少，我不好意思跟人争！”王飞咧着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众人没功夫跟他磨牙，一起上前，扛肩膀的抗肩膀，扯胳膊的扯胳膊，将他从主帅身边挤开。经过这么一闹腾，队伍中的刚刚开始紧张的气氛又开始变得轻松。将领们说说笑笑，全然不把背后的敌军当一回事儿。小头目也互相调侃着，且笑且行。走了一会儿，有的喽啰见主帅不像平时那样禁止大伙嬉闹，干脆趁机哼起了俚歌:“男儿欲做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臕。牌子铁裲裆，互鉾.尾条。”有人起头，立刻有人大声回应。

    此歌乃北朝鲜卑慕容氏所做，比不得江南才子的名作细致，但胜在通俗易懂。因而在民间广为流传，几乎所有喽啰都能跟着调子哼哼几句。“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裆。前头看后头，齐著铁互鉾……”

    :“男儿欲做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臕。牌子铁裲裆，互鉾.尾条。”转眼间，数千人都跟着唱了起来，豪气只冲斗牛。

    一曲俚歌未落，王飞已经带着麾下弟兄转回，果然是连根毛都没捞到，带队的郡兵军官见他来势凶猛，以为洺州军要扭头先吃掉，吓得拨转坐骑，率先逃了。\众郡兵本来就对洺州军心存惧意，看到主将未战先撤，也跟着一哄而散。

    “真不过瘾，丢光了河北男人的脸！”王二毛一边向程名振缴回令旗，一边意犹未尽地念叨。念叨完了，也不管有没人理睬自己，涎着脸央求，“教头，弟兄们唱什么呢，什么牌子、鸐尾之类的？我怎么一直不太明白？”

    “滚！”程名振狠狠捶了他一拳，大声笑骂，“想要铠甲就明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这回从杨白眼手中缴获了不少两裆铠，待会儿你赶到前方的辎重营去挑几件吧，别光顾着自己，手下的旅率、队正，每人都给他们挑一件！”

    “谢教头！”王飞立刻抱拳施礼，唯恐程名振将说出的话再收回去。他早就眼红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的装备，所以日日惦记着战利品的分配。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忍不住满脸洋洋得意。

    见到他把尾巴都快竖到了天上，其他将领立刻炸了锅。围住程名振，七嘴八舌替自己讨公道。程明振心情显然不错，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们一个一个去，别扎堆儿。每人给麾下队正以上的军官都领一套厚甲，一把官制的长槊。领完了如果还有剩余的话，就点一下数，各部平分。自己拿自己的，别再天天惦记着，也多少能减轻点儿辎重营的负担！”

    众将领心满意足，呵呵笑着散去。\不到两个时辰光景，已经在行军的同时将辎重营内的铠甲器械瓜分殆尽。不仅让队正、旅率们个个武装齐整，连带着一些身强力壮，平素深受主官器重的精锐，也都分到了一半件牛皮甲，铁兜舆之类的“精良”装备。刹那间，整支队伍欢声雷动。

    也有个别经验丰富的老卒，悄悄地将背后木弓臂调匀，腰间束带扎紧。凭借着对程名振性子的了解，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有一场恶仗要打。否则，以教头凡事都有条不紊的性子，绝对不会将得之不易的铠甲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平均散下去。

    事实果然如众老兵们所料，武阳郡的“苍蝇”很快去而复回，大伙扎营休息，他们也在远处扎营休息。\大伙启程前进，他们也跟着启程前进。就这样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拖拖拉拉跟了好几天。待队伍临近洺水时，突然大起了胆子，呐喊着向洺州军后队扑来。虽然程名振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击退了他们，行军的度却不得不再度放缓。还没等大伙看到洺水城墙，魏德深厚着脸皮再度缠上。与此同时，一骑来自南方的红尘也闯入了大伙眼帘。

    “你带人赶走魏德深，我看看二毛那边的情况！”程名振知道来者必然是自家信使，想了想，低声向杜鹃命令。

    杜鹃冲他点点头，带领王飞等将领呼啸而去。片刻后，便于武阳郡兵杀在了一处。这回郡兵们终于拿出了几分真本事，足足纠缠了三刻钟左右才悻然退下。\借着这个机会，程名振也了解到了前方的最新情况，就地摆起中军帐，与收兵归队的将领们细细参详。

    “你把情况再仔细跟大伙说说。让大伙心里也都有个数！”程名振见人到得差不多了，点点头，低声吩咐。

    “嗯！”信使理了理思路，低声介绍：“我们是两天前到的清漳城，桑显和带着官军几乎跟我们走了个前后脚。趁着他立足未稳，王将军带着大伙打了个反击。逼得官军退后十多里才重新扎住营盘。然后王将军就命人组织弟兄们的家眷从北门撤退，把他们全疏散到了山中！”

    “桑显和带来了多少人，老兵多么？”杜鹃听得不耐烦，皱着眉头追问了一句。\

    “我们在城头上粗粗数了一下，按旗号估算，大概两万三千上下，不会比两万五千更多。老兵大概占三成，河东口音很重。铠甲器械都非常精良，比上回那些人一点儿都不差！”信使想了想，报上了一个大致数字。

    这已经是洺州军所见过的最强对手了，以往对手曾经有数量在此之上者，但那都是一群未经训练的流民，器械简陋，士气低下，人数再多，也经不起大伙奋力一冲。而这次，却是武装齐整官兵，并且人数足足在洺州军的三倍以上。

    “嘿嘿，老子正愁铠甲不够分呢。这不，有人乖乖送上门来了！”没等程名振继续问，王飞笑着打趣。\

    他倒不是一味的傻大胆而，只是不愿意看到弟兄们被敌人的数量吓到。这句话果然起到了调节气氛的作用，立刻有人笑着接口，“依我之见，武阳郡兵也就那么回事儿。咱们在身后留两千人，足以把洺水城守得死死的。剩下的跟着教头，立刻赶到清漳城下去，打桑显和一个措手不及！”

    “对，上回姓桑的跑得快，这次可没那么便宜的事儿了！”

    “王，王将军临行之前跟我，跟我说过，请您务必不要着急赶过去！”信使的言跟这里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含着谨慎，却非常清晰。

    喧闹声立刻噶然而止，大伙回头，齐齐看向主帅。程名振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郑重里带着平静，想了想，继续问道：“清漳城内现在还有多少人口，平恩和洺水城内呢？这三地的人心还安稳么？”

    “接到教头您的示警，杜老当家立刻安排弟兄们的家眷撤离了。三个城市情况都差不多，跟咱们有关联的，怕官军报复，都暂时躲进的山里。有些人不是弟兄们的家眷，也怕桑显和管不住手下，跟着咱们的一块躲了起来。如今城内剩下的都是些实在走不了的老弱，还有一些对官军纪律抱着一线希望的。虽然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但也没胆子跟官军勾结！”

    这是南撤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令人心里登时为之一宽。有了这个先决条件，即便腹背全是敌军，众寡悬殊，程名振也有足够的信心与对手周旋。“还有其他消息么？巨鹿泽那边怎么样？”

    “巨鹿泽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但好像也没听说过张爷在那边遇到什么麻烦。剩下的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哦，还有封信，王将军让我带给您！”信使从怀中摸了摸，掏出一个被汗水浸湿了的信囊，“好像是瓦岗军谢总管派人送来的，他的人说，他的说谢总管觉得很对不起大伙，所以愿意以任何方式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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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六 中）

﻿    第一章赌局（六中）

    到了此时，众将领心里对瓦岗军的最后一丝好感早已荡然无存。伙只要不傻就都能想得出来，瓦岗军王当仁部根本没有做出一丝一毫兑现承诺的举动。桑显和所以杀来得这么快，洺州军所以从大胜之局陡然陷入进退两难境地，全是拜瓦岗军这个盟友所赐。

    大多数将领对信使最后一句话报以冷笑，个别性子暴躁者，则直接开骂，“嘿嘿，把爷们儿当傻子耍么？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没想到姓谢的看上去还像个人样，肚子里却长了一幅狼心狗肺！”

    到了此时，最先对瓦岗军能否兑现承诺表示怀疑的杜鹃，反而成了心态最为平和的一个。\也许同样的事情她见得实在太多了，对这种绿林之盟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所以也无所谓失望。笑了笑，温和地劝道：“大伙还是消消火，在这里骂人，姓谢的又听不见，不是白费吐沫星子么？”转过头，她又对程名振劝告：“你还是看看谢映登到底想说什么吧！日后难免还有跟瓦岗军打交道的时候。早看清楚了他们的想法，也早有些准备！”

    程名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抽出信瓤。里边内容很简单，只有草草的几行字。大意是情况可能有变，提醒他不要过分倚重王德仁部来保护后路。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绝对不是瓦岗群雄的本意，但他们目前在河南被李仲坚逼得自顾不暇，所以只好等到过了眼前难关后，再登门向洺州群雄负荆请罪！”

    “瓦岗寨的人呢？王将军没把他怎么样吧！”将信放到桌案上，程名振向自家的信使询问。\

    “王将军把他好吃好喝送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难听的话！”信使点点头，小声汇报。

    此举很符合程名振的心思，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把对方祖宗三代数落一个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相反倒显得自己这边过于看重了盟约的意义。“也好，毕竟瓦岗寨救过王将军的命。经历了这次，咱们跟他们之间也就两清了，谁也再不欠谁。老话说得好，过日子还得全靠自己，指望不得外人。你回去跟王将军说，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后撤到平恩。\两天之后，我会准时南下跟他汇合。”

    “教头不写封信么？”信使犹豫了一下，善意地提醒。

    “不必了，口信就行！”程名振挥了挥手，示意信使可以回去复命。然后将目光转向众将领，“咱们先想办法解决了后顾之忧，总这么被他盯着，做什么事情都无法安心！”

    众将领早就被武阳郡兵盯得心烦，见主帅终于做出决断，纷纷起身请战。程名振摆了摆手，示意大伙不要着急，然后命人拿出一份非常详细的舆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道：“马上就要到咱们自己的地盘了，没能让咱们在路上耽搁太长时间，魏德深那边想必也很着急。\所以咱们就利用这一点给他设个圈套，彻底解决了背后这群苍蝇！”

    “可以派人连夜迂回到他背后去，然后一道夹击他！”

    “派一队弟兄沿着河岸插过去，截断他逃往船上的退路！”

    “让丘家寨的老寨主别藏着掖着了，打出咱们的旗号，带着他的庄丁从背后捅魏德深一刀子！”

    在自家门口打仗，群雄都能说出不少好主意。先，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地貌非常熟悉，某些不为外人注意的小路都可以被利用起来，成为输送兵马的捷径。其次，弟兄们的家眷都已经安全撤离的消息，也使得大伙更放得开手脚。反正每人都只有一个脑袋，死在战场上和死在法场上没太大差别。\万一能过了眼前这道难关，整个河北便再没有任何人是他们的对手。

    “武阳郡的人早就被咱们打疲了，一有风吹草动，肯定逃得比兔子还快。”将大伙的意见综合了一下，程名振得出结论，“所以必须把他们的胃口吊得更大些，然后才让他咬上死钩！”

    “是这么个理儿，只是动作太慢的话，王兄弟那边怕是会有麻烦！”众将对主帅的分析纷纷表示赞同，但对王二毛到底能挡住桑显和多久十分没有把握。毕竟洺州军的主力都在这边，王二毛所部虽然全是精锐，人数上却不足对手的十分之一。

    “他说能守两天，咱们就按两天打算！”程名振对好朋友信心十足。\自打从瓦岗寨归来后，王二毛身上几乎起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这种变化别人可能察觉不出来，作为好朋友的他，却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换句话说，几年前二人刚刚进入巨鹿泽的时候，王二毛顶多是个跟屁虫。可以相信，却根本无法作为依仗。但现在，王二毛却完全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有他在背后，程名振会觉得十分放心。

    这几乎是他在乱世里边最后可以相信的几个人之一。如果连这最后的信任都失去的话，眼前的世界将永远变得黯然无趣。

    “要不咱们把洺水城让给他？”杜鹃想了想，低声建议。\

    “太大，魏德深不敢吞！”程名振从思索中回过神，迅否决。“咱们可以连夜撤过洺水城，让魏德深误以为咱们急着去增援清漳。然后趁黑把一部分弟兄藏在城里，待魏德深追过洺水后，立刻举火抄他的后路！”

    “然后前边的人掉头杀回来！”大伙眼前一亮，立刻做出支持的回应。

    基本方向有了，细节上如何做，就容易商量了。洺州军的将领们都有着数年战斗经验，很多部署程名振只要开个头，他们立刻能接上下面的内容。待一切安排停当后，大队人马立刻起身，匆匆忙忙地跑向洺水，然后用号角声跟城上的有限守军打了个招呼，又匆匆向南跑去。\

    留守在洺水城内的将领早就提前得到了通知，故意装作一幅紧张的模样，把守城器械，滚木雷石、汤捅钉板之类在城头摆开，对尾随洺州军而来的武阳郡兵严加防范。暗地里却开了南门，趁天黑将段清带领的一部分弟兄接入了城内。上酒上肉，大加犒劳。然后与城中士卒一道埋伏于城门口，就等着魏德深上当。

    现洺州军过城不入，加南去，魏德深和杨善会两个击掌相庆。通过河道上往来的信使，他们早已经得知桑显和部官军如期杀到了清漳城下。那个弹丸小城与洺州军的老巢平恩只有二十多里的距离，可谓唇齿相依。一旦清漳失守，平恩县恐怕也坚持不了几天。\

    想到这两年在程名振手上受到的屈辱，两位郡丞大人就更不愿意放任洺州军去救清漳。虽然他们也清醒的知道，武阳郡兵绝对不是洺州军的对手，但能多纠缠一刻就多纠缠一刻。在路上让程名振耽搁的时间越多，桑显和将军那边取胜的把握也就越大。并且以目前的形势程名振绝对没时间将他们两个一网打尽。只要大伙始终保持着这种不即不离，一战就撤的“尾附”战术，就不会有太多危险。而洺州军即使能在城破之前赶到清漳，也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魏征做事远比其他人谨慎，见两位同僚都不愿放过程名振，不无心地提醒道：“还是于洺水城外休息一晚上再走吧，毕竟贼人在此经营了很多年，地利和人心两方面都占优势。\况且此刻程贼已到了穷途末路，咱们如果逼得太狠，反而容易被其临死之前反咬一口！”

    “咬了咱们一口，他不一样要死么？天要亡他，地利和人心能管什么用？”仗着自己资格老，杨善会立刻出言反驳。如今他手中只剩下不到一百弟兄，即便打了败仗，光景也未必再惨到哪里去。不如把老本全压上，以求一举翻身。

    “如果拼着武阳郡兵受些折损而一举奠定胜局，魏某不惜粉身碎骨！”也许是委屈得太久了，魏德深说话的语气很是激动。

    注意到魏征错愕的眼神，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咱们多年剿匪无果，损兵折将，哪次不是各军主帅只顾着自己，不肯替同僚考量的缘故？魏某今天就在这给大伙开个头，省得下次会战时，大伙还是竞相作壁上观。”

    一句话，把杨善会和魏征两个都说得无言以对。前者是牺牲别人，保全自己的行家里手。后者则熟读圣贤书，心思再机敏，于大义面前也无法绕路而过。

    “玄成，我知道你是为了武阳郡，为了元大人。”魏德深很快又换了种语气，沉声补充。“可武阳郡毕竟是大隋的武阳郡。如果大隋被贼人倾覆了，咱们武阳郡可能独善其身么？”

    这恰恰是魏征最难堪之处。身为元宝藏的私辟幕僚，他当然要把东主的利益放于位。而桑显和部为什么能来得如此之快？其中猫腻能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他这个心腹中的心腹。元宝藏跟瓦岗贼早有联系！一想到这个答案，魏征背后就冷汗直冒。他吃着大隋的官俸，理应忠于大隋。而元宝藏又于他有知遇之恩，理应受到他的报答。霎那间，两个“忠”字在魏征心内盘旋，碰撞，火花四溅。到底选择哪一个，他却迟迟做不出决定！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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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六 下）

﻿    第一章赌局

    服了魏征之后，军中便再无人对加追逃的举动提出异议。魏德深下令弟兄们把干粮和冷水拿在手里，一边行军一边吃，务必紧紧咬住洺州贼的尾巴，让他们无法顺利与清漳县的贼兵汇拢。

    知道有大队官军驻扎在附近，郡兵将士也非常兴奋。被洺州贼欺负了这么多年了，要说心里一点儿不觉得屈辱那是不可能的。如今风水轮流转，眼看着就能将肚子里的恶气全都吐出来。并且是在杨白眼这个外人面前大大方方的吐，活活气煞这个总喜欢自己揽功让别人顶过的老白眼狼，让人怎能不意气风。

    兵马经过洺水城外时，天色已经全黑。城头上的洺州贼被惊得鸡飞狗跳，连床弩的称臂都扶不稳，零星射下来的弩箭不是高高地从郡兵们的头顶上掠过去，就是提前一步扎进了土里，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偏偏守将还是个不甘心失败的家伙，居然站在城垛后扯着嗓子向郡兵们挑衅。这种色厉内荏的伎俩根本骗不了人，魏德深懒得理睬他，挥挥手命令大伙加前进。倒是杨白眼临阵前又开始犹豫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灯火稀落的城墙，不无担忧地提醒：“德深，这不会又是程名振那厮的诡计吧？居然派这么一个窜上跳下的家伙来守城？如果我等奋力一击……”

    “程贼巴不得我们停下来攻打洺水！”魏德深想了想，沉声回应。“此城虽小，把他拿下来也需要几个时辰的功夫。咱们在这里耽误一整夜，程贼就可以又向清漳靠近一整夜。等咱们把城里的一切梳理妥当了，恐怕他也与王贼汇合了！”

    “也是！”杨善会点点头，目光中虽然还藏着狐疑，嘴上却不想再多说了。毕竟连夜追赶敌军的策略也是他提出来的，此刻出尔反尔，会引起太多人的怨恨。

    转眼之间，大队兵马绕过了洺水，把惶恐不安的城市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顺着官道又追了半个时辰左右，前方骑马的探路的斥候传来信号，已经可以看到洺州军的后队，走得很急，喽啰们的士气非常低落。

    “追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杨善会的脸上瞬间露出一丝狂喜，靠近魏德深，大声建议。

    “弟兄们，报仇的机会到了！”魏德深抽出横刀，冲着身边的将士叫嚷。然后双腿一夹马镫，带领着自己的亲兵率先冲向敌军。

    武阳郡将士齐声呐喊，紧紧追随于郡丞大人身后。杨善会和他仅剩下的百十号属下跟不上大队人马的步伐，转眼就落在了众人的后面。素来喜欢争功的他此刻却难得地谨慎了一回，伸手拦住跃跃欲试的庄虎臣，以极其果断的声音叮嘱：“别动，看看情况再说。程贼素来狡诈…”

    话音未落，前方已经响起了一阵高昂的画角：呜，呜呜，呜呜……”，紧跟着，郡兵们的喊杀声6续传来，一声比一声兴奋。

    “报仇，报仇！”

    “杀贼，杀贼！”伴着呐喊声，是更嘈杂的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骄傲。那是用来传达信息的号角，杨善会从其节奏中能清楚地分辨出其所表达的含义：郡兵们杀散了程贼的后队！郡兵们杀进了程贼的中军。程贼猝不及防，丢下亲兵往南逃了。程贼的亲兵被杀散，帅旗被点燃…….

    不知从几时开始，曾经杀得清河郡兵丢盔卸甲的洺州军居然变得如此孱弱。被武阳郡将士杀得狼奔豚突，魂飞胆丧。这可能么？杨善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瞬间凝缩如针，紧通知魏大人，前方肯定有诈！”

    话音未落，一阵更高昂的画角声在夜幕中响起，犹如大河决堤，惊涛拍岸。所有嘈杂声瞬间寂了一寂，然后瞬间又爆开来，在黑沉沉的旷野里点燃了数以万计的灯球火把，将官道附近照如白昼。一队队洺州贼提着长枪大槊从草丛中，泥坑里跳将出，刺入武阳郡兵的队伍，锐不可当。

    正带领亲兵冲杀在第一线的魏德深立刻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赶紧传令全军回撤。哪里还来得及，郡兵们刚才追杀“程名振”追得过瘾，队伍稀稀拉拉地跑出了足足有两里地。此刻就像一根被扯长了身体的菜蟒，被洺州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剁成了数段。郡兵们无法互相顾及，只好小范围内结成团伙各自为战。而短兵相接的本事，他们实在照洺州军差得太远。被对方左一冲，右一突，瞬间杀散。然后又在一瞬间围困起来，乱枪戳死。虽然有个别人凭着自己的本事杀出了一条血路，抬眼一望，却现道路两旁全是火把，根本分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敌人。不敢深入旷野去送死，只好沿着官道往回跑，却又被另外几组的洺州军喽啰拦截，追杀，疲惫不堪，直到战死。

    关键时刻，还是魏征沉得住气。觉局势如果照这样展下去武阳郡兵难免要全军覆没，带着自己的亲信硬闯到杨善会身边，长身跪倒：“杨郡丞，大敌当前，请你务必想办法救德深一救！”

    形势突然急转直下，杨善会也被杀了个措不及防。有心率众先逃，又实在无法辜负魏德深前几天的相救之恩。有心冲入敌军中与魏德深同生共死，头顶上的脑袋瓜子和刚刚到手的大好前程又实在难以放下。正犹豫间，又听魏征叹了口气，大声劝道：“元郡守在朝中素有些人脉，您老今天仗义援手之恩，他定然会有所报答。当然，如果您老觉得事情已不可为，尽管先走。但请有空给元郡守捎个信去，告诉他我等今天为什么要连夜追杀敌军，最后又死在谁人之手！”

    罢，也不待杨善会回应。提着兵器，径自寻最近的敌人拼命去了。杨善会被气得火冒三丈，一张苍白老脸硬生生给憋成了青黑色。他明白魏征的话外之意，如果他见死不救的话，只要有一个郡兵跑回武阳去，肯定要把自己催促魏德深连夜追杀敌军的事情给捅出来。而元宝藏那家伙人品虽然不怎么样，却是个出了名的护短。数千郡兵全军尽墨的罪责此人正没地方推，自己偏偏又得罪了他……

    与敌军激战最差结果不过是死。逃回清河郡之后的结果也是被元宝藏倾轧至死。左右不过是个死字，还不如死得壮烈些。现自己被魏征逼上了绝路，杨善会心里猛然涌起几分胆色，用手指了指魏征所在之处，大声命令：“结队杀过去，先救出魏玄成。然后一边救人一边整队，务必把另一个姓魏的家伙给我捞出来！”

    罢，自己提起长槊，带头冲在了队伍的第一排。他麾下的亲信全是战场上淘汰剩下的精华，个人武艺与相互之间的配合都远好于武阳郡的同僚。再加上上司身先士卒的缘故，短时间居然能逆流而上。很快冲散了附近的几伙洺州军喽啰，于乱军中重新救起了魏征。然后在两位主将的指挥下，吸纳更多的同僚，将队伍越扩越大。

    洺州军将士很快就现了这伙异类，纷纷汇拢过来截杀。杨善会自己冲在了队伍正前方，命令勇将庄虎臣护住了队尾，一边苦苦支撑，一边冲着魏征喊道：“老夫这条命今天就交给玄成了。玄成还有什么妙计，还请尽快拿出来！”

    “脱离官道，脱离官道！从侧面迂回过去！”魏征也被逼到穷途末路，急中生智，大声呼喊。杨善会闻言，不管此计到底行得通行不通，槊锋一转，带领大伙冲到了路边的野草从内。草丛内灯球火把汇聚成河，实际上却大多数都挂是在木棍上的，灯下根本没站几个人。距离远时郡兵们被吓得不敢靠近，杀到跟前，才现自己刚才居然被木头桩子吓了个半死。忍不住又羞又气，抡刀舞枪，将灯球火把扫倒了一大片。

    误打误撞觉了真相，魏征精神大振。略一斟酌，立刻现上了第二条妙计，“点火，点火，把身边能点燃的东西全点燃！”

    时值盛夏，田地里的麦子刚割完，野草和麦茬子都有尺把长。虽然还是湿乎乎的很难被引燃。但一旦烧成了片，肯定能形成燎原之势。水火无情，分不出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别将庄虎臣被魏征的建议吓了一跳，劈手砍倒距离自己最近的喽啰，侧过脸去提醒：“那不是把咱们自个也烧了么？”

    “不烧，咱们能活着出去么？”魏征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抢过一只火把，丢在了最密的一拢荒草当中。

    众郡兵听得悲从心来，也学着魏征的样，专拣容易着火的草丛开始点。转眼间浓烟四起，将官道旁的野草点着了一大片。看上去火头不旺，浓烟却呛得敌我双方所有人都不住地咳嗽。

    “放火，一边放火一边向魏德深靠拢！”杨善会也豁出去了，带领着自己的手下和救出来的郡兵冲出战团，只管四处放火。浓烟熏得敌我双方都喘不过气来，手里的刀越舞越慢，喊杀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趁着这个混乱时刻，武阳郡丞魏德深终于冲开了一条血路，与杨善会等人汇合到了一起。长史魏征还想救出更多的弟兄，无奈火头一点起来就不由人控制，浓烟固然熏了洺州军一个灰头土脸，同时也将官道上各自为战的郡兵们熏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你给我一刀，我戳你一枪，乱砍乱杀，玉石俱焚。

    敌我双方平素训练水平上的差别在此时就完全显现了出来。同样是被浓烟熏得找不到方向，洺州军众喽啰总能聚集成一个个小团，或三两人彼此配合，或十几二十几人列阵往来。关键时刻总能相互之间帮一把，总能挤到烟势薄弱之处透口气再重新加入战团。而武阳郡兵们就做不到这一点了，他们或是乱挥着兵器在浓烟中挣扎，或是没头苍蝇一般冲向看似安全的地带，也不管那里等着多少敌军。从某种角度上讲，很多人是间接死在了魏征手里，并且到死都稀里糊涂。

    看到此景，魏征心里愈觉得难过，拔出刀来，就要冲进浓烟中为大伙偿命。杨善会及时地拉住了他，趴在他的耳朵边上大喊道：“救人救到底，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下一步？”已经陷入半狂乱状态的魏征慢慢恢复心神。“对啊，下一步？”杨善会又狠狠扯了他几下，大声重复。“贼人很快就会缓过气来，咱们的死活都在你魏玄成一念之间！”

    果然，几乎是杨善会话音刚落，烟雾中角声又起。大队大队的洺州军喽啰放弃对手，撤下官道，迅抢向了上风口。

    烟只会顺着风走，火头也只会顺着风展。所以下风口注定站不了人，也不可能集结起队伍。而一旦敌我双方在上风口相遇，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另外一场恶战。成群结队的洺州军对七零八落的武阳郡兵。

    结果不言而喻。魏征被接下来战局的展方向惊得冷汗直冒，迅恢复了镇定。“哪黑往哪走！分头突围！”毫不犹豫，他给大伙指了一条吉凶莫测的出路。然后提着刀，深一脚浅一脚向最黑暗处走去。

    “玄成……”魏德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追在其身后低声呼喊。杨善会上前拍了魏德深一巴掌，大声补充，“走吧，程贼没时间追杀咱们。能早走一步就安全一分！”

    “程贼……”犹豫之后，魏德深恍然大悟。自己先前之所以胆敢追杀程名振，就是揣摩到对方急于赶到清漳去与雄阔海等人汇合的心理。而如今后顾之忧已经解除，追杀自己这些残兵败将和赶去清漳挽回整个战局之间孰轻孰重，程贼自然能分得清清楚楚。

    能活下来，居然是因为人家有更要紧的事情做，没功夫搭理咱。一瞬间，魏德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南北两个方向都出现了敌军，喊杀声越来越大，被抛下的弟兄们所出的哀鸣声越来越凄凉，他却再也没有勇气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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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七 上）

﻿    第一章赌局（七上）

    接下来的形势展果然如魏征所料，将胜局牢牢锁定于自己手中的程明振并没有对他们这伙“穷寇”追杀到底，而是匆匆地清点了一下伤亡，连战场都没留人打扫便继续向南而去。

    再度逃离生天的杨白眼等人谁也没心情庆幸，他们低着头在黑夜里默默前行，任凭身背后的火光一点点衰弱，任凭垂死挣扎者的呻吟声顺着夜风一遍遍地折磨自己的灵魂。

    直到被一条宽阔的大河挡住了去路，杨善会才回过头来，率先打破沉默：“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仗打成这般模样，让我等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这个，还是由玄成来定夺吧！”武阳郡丞魏德深早已心如死灰，咧了下嘴巴，苦笑着建议。\

    杨善会叹了口气，将目光再度转向了魏征。虽然后者只是个文职，资历也职位远不如他和魏德深。但刚才在关键时刻后者所作出的决断却令人不得不对其刮目相看。凭心而论，当时如果不是魏征判断准确，行事果决，恐怕河边这些残兵当中有一半要成为洺州军的刀下之鬼。

    难以拒绝大伙眼中的期待，魏征沉吟了一下，皱着眉头分析，“只剩下这点人马，我等即便绕路赶到清漳去，恐怕也起不到丝毫作用！反而有伤于官军的士气。不如先过河休整，根据局势变化再做另行打算！”

    “也好。\我等虽然战败，但也令程贼所部疲惫不堪。桑将军在清漳以逸待劳，定然能一举擒下此贼，替阵亡的弟兄们报仇雪恨！”杨善会点点头，自己给自己找跑路的借口。

    “再说吧，造化弄人。老天爷到底想做什么，岂是我辈凡夫俗子所能预料？！”魏征摇了摇头，话语里对官军没有半点信心。

    “莫非玄成以为程贼以疲敝之师，还能从桑将军手下讨到什么便宜去么？”杨善会被兜头泼了瓢冷水，觉得很不甘心，咬着下唇追问。

    “胜负恐怕已在五五之间！”魏征继续摇头叹息。“我等尽全力亦没能缠住他，已经将先机丧失殆尽。此刻贼军士气正盛，平恩三县又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唉……”

    叹完了气，，他又继续补充，“于今之计，恐怕我等要想的不是如何建功，而是尽早想办法善后。无论桑将军获胜，还是程贼侥幸再度逃过一劫，各郡恐怕都有很多功课要做！”

    往直白了说，这话其实是在建议大伙放弃报复的幻想，各自回家。杨善会听在耳朵里感觉很不是滋味，但他却无法否认魏征建议的正确。如今两郡残兵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只有三百出头。如果硬要到战场上送死，恐怕走不到半路就会被洺州军的地方留守部队给吞掉。即便侥幸没遇到洺州军，漳水河西岸那些鼠两端的地方豪强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他们决定拿这支残兵的脑袋作为给程名振的见面礼，接连战败，士气低迷的郡兵们未必有还能力反抗。\

    魏德深心里的感受与杨善会差不多。虽然不甘失败，却不得不面对现实。比杨善会更为尴尬的是，此前洺州军曾经撂下话来，如果武阳郡再自不量力挑起事端，年度的“保安费”便要加倍。而一旦程名振真的打败了桑显和，回过头来进入武阳郡要求兑现“前诺”。上至郡守元宝藏，下到街头贩夫走卒，偌大个武阳郡内恐怕无人不想将其剥皮敲骨以免再受池鱼之殃。

    一人做事一人当，魏德深虽然不是什么好汉，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居然不再如先前那样失魂落魄，反倒是笑了笑，非常轻松地说道：“就按玄成说的办吧。咱们早做些准备，总比事到临头再手忙脚乱强。杨公，你清河郡家业雄厚，将来若是听闻我武阳郡遇到什么难处，还请念在今夜你我同生共死的份上，不吝伸手相援！”

    “那是自然！”杨善会点头承诺，话却说得没有半分底气。“若不是为了救我，德深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待回到清河后我立刻重新整顿士卒，凭着杨某人这张老脸，努力上个一年半载的，想必还能再拉起几千弟兄来！”

    “杨公辖地临近信都，何不请博陵六郡伸手相助？”听杨善会把话说得如此丧气，魏征忍不住出言提醒。“我听说博陵军大总管李仲坚素有些胸怀，其治下想必也不尽是些锱铢必较之辈！届时杨公背靠博陵，俯览漳水，想必进也进得，退也退得。\”

    “嗨！”杨善会又是一声长叹，没有直接回答魏征的提议。“再说吧，如今清河郡还有能力自保，无须寄人篱下。况且眼下时局未定，桑将军凭借两万精锐，未必擒不下一个小小蟊贼！”

    正所谓听话听音，从杨善会的语气上，魏征便能猜到此人想必跟李仲坚有什么难于解开过节。所以也不再劝，转头去安排人手砍伐树木，打造可以过河的木筏。忙忙碌碌一直到天光大亮，总算赶在没被人现之前将木筏造出来了。两郡主将带领各自麾下的残兵6续过河，互相道了声珍重，然后便分头散去。

    如此一来，所有赌注便着落在桑显和一人身上。\无论肚子里边担忧的是朝廷也罢，怀着不可告人的私心也好，漳水两岸，无数道焦灼的目光都飞向了弹丸之地清漳，盼望着那里尽早打出个结果，免得大伙下注时举棋不定。

    桑显和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赌局的最后一套骰子。清漳城久攻不下，丝毫没使得他感觉懊恼，反而令其对城内的守将心生几分钦佩，悄悄地打起将此人收服的主意。

    乱世将至，武将安身立命的本钱就是手中有属于自己的一班人马。朝廷早就靠不住了，地方上也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罗艺、李渊、李旭、薛举、王仁恭，这些地方大员们，哪个不是依赖手中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桑显和原来没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打了败仗，差点连脑袋也被朝廷砍掉。如今他已经琢磨过味道来了，所以再跟流寇交手，就不能不多长几个心眼儿。

    城内的守将名叫王二毛，光从这个名字就能判断出，此人出身极其寒微。无恒产者无恒心，无恒心者无大志。虽然他跟程贼是总角之交，但这年头活命才是第一位的，什么亲情友情都必须看得开。王德仁还跟程名振两个歃血为盟呢，在官军强大的兵威面前，还不是照样一箭没放就让开了通往清漳的大路？

    此外，在距离清漳城五里左右的一座土山上，还有五百余贼人在一个名叫韩葛生的头目带领下，与王二毛等人遥相呼应。\此人也深谙用兵之道，连日来只要官军攻城攻得紧了，他就立刻下山威胁官军的营寨。而官军几次设了圈套试图将其生擒活捉，都被他提前一步看穿，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如果能把此人也收归麾下，再大的损失桑显和也愿意出。这年头将才难得，肯吃粮上阵的小兵却总是一划拉一大把。还有城内的伍天锡，桑显和没想到此人战败后居然屈身事贼。不过这样也好，跟王二毛进行接触正缺一个可以在中间传话的家伙，凭着以前的宾主之情，桑显和相信自己派人送封信进去，伍天锡不会做出扯书斩使的无聊勾当！

    基于上述打算，他没有对清漳城攻得太紧。另一方面，围城打援，以逸待劳乃善战者眼里的上上之策，留着点力气对付仓促赶回的程明振，总比将弟兄们的性命都消耗在一座弹丸小城下强。\

    信使很快就派出了，是原来跟伍天锡同属一个旅的伙伴，彼此之间还算有点交情。伍天锡也的确没有不讲情面将旧同僚的脑袋挂在城墙上铭志，只是迟迟没给外边任何答复。为了让伍天锡早日下定决心，桑显和催动兵马又攻了一回城，用冲车将南城门捣了个稀巴烂。顾忌着对方情急拼命，才没直接带领部下突入城中。

    这下，明眼人都能看出形势高低了。即便有韩葛生在侧翼呼应，清漳城也难挡得住官军的下一次攻击。而程名振所部还音信皆无，根本不可能从天而降。

    “守南门的那个黑大汉是谁？”优势占尽，桑显和愈信心十足，说话的语气和腔调都变得从容不迫。

    “旗号上打的是个应该就是雄阔海！”旁边的部将想了想，笑着回答。在极端劣势之下，对方还多次率队逆袭，一身过人的膂力和武艺，给帐中诸将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就是曾经仗义为张郡守请命的那位壮士？”桑显和想了想，继续追问。

    “应该是他吧？这个姓氏很不常见！”一名文职幕僚在旁边笑呵呵地回应。汲郡太守张文其落入贼手，又被百姓仗义相救的佳话早已于官场中传遍，大伙都很羡慕张文其有如此好的运气和声望。对于敢为他请命的人，亦有心存几分钦佩。

    “城破后，尽量生擒他！”桑显和笑着点头，低声吩咐。又是一员虎将，这次河北之行绝对没有白来。！令人奇怪的是，这么多有本事的人怎地都没被朝廷所用，反而全聚集到了程名振贼手下？！难道真是老天眷顾么？正思量间，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报：“禀桑将军，伍天锡派人送信回来了！他愿意重新归于将军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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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七 中）

﻿    第一章赌局七中

    “升帐，让他报门而入！”桑显和倏地板起脸来，非常威严地命令。$$

    “桑将军有令，来使报门！”左右亲卫相视而笑，扯开嗓子冲着帐外呼喊。

    将领们眼含笑意各自归位，挺胸拔肚站于帅案两侧，静等着欣赏对方脸上的屈辱。也有老成持重的文职幕僚暗自摇头，对桑显和的临时主张甚为不满。明知道对方来历却让对方自报家门，这是一种非常具侮辱性的行为。虽然此刻官军占尽了上风，必须拿出点架子来，但如果欺人太甚，未免显得过于没有心胸。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纯属多余。来使根本就不懂报门的意思，更不会从中体味到什么侮辱。接到桑显和的命令后，立刻扯着脖子开始嚷嚷：“报门，什么叫报门啊，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个规矩。你们谁知道，能不能先教教俺。”

    文武想笑又怕引起主帅的不快，拼了命地咬紧嘴唇。土匪到底是土匪，连个能拿上台面当使的人都找不出。弄这么一个直肠子的馕货来，桑将军的一番做作算是全摆给了瞎子。

    “给我押进来”，桑显和挥着左臂，大喝到。不小心扫到了帅案边缘，疼得硕大得身躯晃了晃，闷哼了一声。

    “将军，小心！”，行军主簿杨甫出列拱手，一语双关。

    “不妨，桑某一直有所提防”。桑显和的回答里充满了自信。已经把敌人逼到了这种地步，他不相信对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况且以对方这种粗坯性子，也实在不是玩花样的那块材料。

    杨甫点了点头，缓缓退回本位。众将领也不多言语，目光一齐转向军帐门口。在他们奚落或提防的眼神中，来使大咧咧地走进。远远地向主帅位置一抱拳，粗声大气地问道：“您就是桑将军，伍校尉让我给您带几句话！”

    “大胆！”“休得无礼！”“还不快快跪下！”众将领们鼻子都给气歪了，七嘴八舌地呵斥。有人干脆从腰间拔出小半截横刀，让使清晰地看见锐利的刀刃。

    来使被吓了一跳，歪了歪嘴巴，非常懊恼地抱怨，“你们的人到俺那去，可是一直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咧！轮到俺到你们这来了，怎么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不是说两国那个，那个交兵，不关来使的事儿么？俺还以为官军比俺们懂道理呐，原来还不如俺们！”

    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却让众将领个个脸上烫。官军一定要比土匪懂道理，世间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一规定。可让大伙承认自己还不如一伙土匪，实在又令人觉得太窝囊了些。

    桑显和也被气得不轻，忍了又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行伍中人，原本也没太多虚礼。伍天锡派你来做什么？把他的亲笔信拿来我看？”

    “您真的是桑显和？”使往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质问。

    “这能还有假的么？！”第一次被人如此质问，桑显和手扶帅案，指关节处略略白。如果不是为了收降城中的几员悍将，他早就把眼前这个行止粗鲁的使节推出去斩示众了。官军和土匪关系本来就不对等，何须遵守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矩？

    “可俺家伍校尉说，他跟了您多年，您知道他不识字！”来使反复打量桑显和，脸上充满了狐疑之色。“再说了，是我家武校尉想投降您，又不是城里所有人都想投降。他写了信，被人搜到后怎么办？”

    显和被憋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没晕倒过去。到了现在，他终于看出来的，使表面上粗鄙无礼，事实上却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自从进入大帐，此人就一直在装疯卖傻。偏偏在座这么多英雄豪杰，全被一个草包给糊弄了。

    “无凭无据，让我家将军怎么相信你？”主簿杨甫不忍见主将一再吃瘪，闪身出列，代替桑显和质问。

    “谁说没凭没据了，不写字，还没别的办法么？”使非常鄙夷地看了杨甫一眼，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绊儿。

    “大厅广众之下，休得无礼！”眼看着对方就要赤身，杨甫赶紧侧开半步，低声呵斥。

    “你不是要凭据么？这里，你看看我衣服里边是什么东西！”来使不肯停手，解下上衣，将里外翻转。“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武校尉说，大人一见，自然明白！”

    众将领忍笑细看，果然在来使的衣服里侧上看到了几副水墨画。已经被汗液润湿了，多少有点儿走形，但具体想表达的意思却是非常清楚。

    第一幅画上显示的是一名大汉扛着大捆干柴，低头耷拉脑袋，好像就要饿死的模样。而远处一队骑兵正策马驰骋，耀武扬威，精神抖擞。

    第二幅画上显示的是一名非常英武的将军，将大汉拉到马前，对他说着什么。而大汉则双手抱拳，诚惶诚恐。

    第三幅画是大汉做了将军的亲信，有吃有喝，眉开眼笑。

    第四幅，是大汉被绑着，别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本来在闭着眼睛等死。身后却跪了一大堆衣衫褴褛的弟兄。

    第五幅画上，大汉持刀被围困在一群人中间，犹豫着不敢上前。远处是一伙官军，与他遥遥相望。

    很明显，画中的大汉就是伍天锡本人了。他不识字，找人写信又怕泄密，所以就用几幅画来表明自己的心意。先，他记得自己是被桑显和一手提拔起来的，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其次，他投降土匪实属无奈，本来试图慷慨就义，但被俘的弟兄们太多，他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名声来保全大伙。再次，他本想早点投靠过来，但苦于土匪们监视密切，实在找不到联络机会……

    几幅画所表达的内容未必完全是真，但也基本符合事实。特别是被桑显和提拔后那幅开心模样，活脱就是伍天锡当时的情况。此外，在最近的几次战斗中，伍天锡的确也没亲自和大伙交手。最多只是隔着城墙远远地向外看几眼，很快就消失于人群当中了。

    “我派的使呢，伍天锡不会写字，难道他也不会写字么？”半信半疑中，桑显和皱着眉头追问。

    “你这位大人怎么不懂事呐！他本来就跟你有瓜葛，派个信使进去，躲还躲不及，哪敢大着胆子往跟前凑？你想想，这功夫儿里边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的信使。伍校尉如果主动去找他，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要造反么？”信使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满地指责。

    这话说得极为在理，不由得桑显和不信。为了避免受骗上当，他想了想，继续问道：“伍天锡准备什么时候反正？他派你来，还有什么话没有？”

    “伍校尉说来着，下次您再攻城，主攻城南，然后派一伙得力弟兄到城东去。届时他会尽力寻找机会打开东侧城门，接应大伙进去！至于到底成不成，得看机会合适不合适。你不妨多试几次，指不定哪会儿他就能接应得上！”使想了想，憨憨地回答。

    “这话什么意思？既然答应反正，哪有不定日期的道理？”桑显和一拍桌子，厉声喝问。

    信使被他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非常委屈地解释道：“不是跟您说了么？里边的人都防着伍校尉呢！他只能尽量想办法向东门那边凑乎，人家答应不答应，答应之后会不会防备，还都得两说着呢！”

    如果信使痛痛快快约定了日期和里应外合方式，桑显和反而会怀疑这里边是否有圈套。而信使却非常直白地告诉他里应外合的事情没多少把握，这不由得让他对伍天锡的诚意更加相信了几分。仔细斟酌了片刻，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没那么多时间等。回去告诉伍天锡，我明天早分三次攻城，他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如果他把握不住的话，事后别怪我不念旧情！”

    “俺不能回去！”信使摇晃摇晃大脑袋，大声拒绝。

    “你不回去，怎么把我的话带到？”桑显和脸色一沉，怒目而视。

    不是这个意思！”信使摆了摆手，吞吞吐吐地补充，“伍校尉，伍校尉跟俺说过，只管把话带到就成。然后俺就留在您这儿当人质。如果大人不相信他，就等着瞧。现他哪句话不实，就一刀将俺砍了。这样，他就不欠您什么了！”

    “什么话！我留你作甚？”桑显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就是伍天锡这样的糙人，才会想出这么蠢的糙主意。如果自己不相信他，不按约定攻城方法便是。又何必留下个人质来弄得彼此之间都不愉快。况且眼前这个信使在敌营中也不见得是什么高官，留下当人质又有什么价值？

    “这位兄弟想必也不是一般人，敢问贵姓？”比起桑显和这种喜欢直来直去的武将来，身为文职的杨甫就多了几分谨慎。抢在他强行信使赶走之前，笑呵呵地问道。

    信使立刻一晃膀子，双拳紧抱，四下作揖：“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巨鹿泽风字营副堂主张猪皮是也。”

    “跟王二毛一道破了黎阳的那个张猪皮？”杨甫被吓了一跳，尖声追问。

    “是啊，是啊。黎阳城当年就是被俺打下来的。不过功劳都归到了王二毛那小子头上。他上边有人，俺没有，吃老亏了！”张猪皮点点头，大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说罢，好像唯恐大伙不信，又讪讪地补充道：“本来俺也是校尉，跟王二毛平级。伍天锡是俺的下属。但程小九不待见俺们这些从前跟着张大当家的，所以把俺的校尉给捋了，把伍天锡扶了上去！”

    这样说，桑显和就完全明白了。张猪皮之所以跟伍天锡勾结起来投靠官军，是因为他在洺州军里边受到排挤的缘故。至于留在自己这里当人质，完全是伍天锡考虑不周。张猪皮再不受重视，好歹也是一名副堂主，稀里糊涂地消失不见了。王二毛岂不会怀疑？“

    想到此节，他又十分不甘心地问道：“王二毛呢？难道他就想死心塌地跟程贼一条道跑到黑？”

    “俺不知道哩！”张猪皮满嘴大实话，“您的信使，伍校尉已经引荐给王二毛了。但他就是死活不给大伙准话。伍校尉平时不受他待见，所以也不敢往深里说。又怕您等不及，只好先派俺出来跟您打个招呼！”

    “那就算了！”桑显和撇撇嘴，有些扫兴地说道。“待本帅生擒了他，你和伍天锡再想办法劝他。我就不信，他长了个石头脑袋！”

    “也中！”张猪皮点头答应“不过那人跟程小九是把子，未必肯听劝！还不如早点杀了，省得他日后再反水！”

    没等入营，倒先互相倾轧起来，可见此人跟王二毛之间的梁子不浅。这种龌龊的行为倒让桑显和愈坚信他的诚意，摆了摆手，笑着道：“到时候再说。你先回去给伍天锡带个信儿。此战之后，桑某绝不会亏待与他。至于你，原来是校尉对。过来后还是校尉，绝无虚言！”

    “嘿嘿，嘿嘿！”张猪皮高兴得直搔脑袋，却不肯挪窝。待桑显和再度出言催促，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刚才是趁着自己人当值的时候，偷着坠下城来的。现在，那波人早换岗了。要回，也得天将亮时回。那会儿又轮到我原来的手下当值，没人会出卖我！”

    看不出来，此人倒是个非常谨慎的家伙。桑显和笑着点头，“也好。什么时候回去你自己看着办。来人，先找个寝帐让张壮士休息。然后再拿两锭银子给他！”

    “不用了的不用了！”张猪皮连连摆手，眼睛却喜欢的直冒光。银子在大隋非流通货币，市价十分高昂。两锭银子，往少了说也有二十两。折合足色铜钱接近四万，足够够寻常庄稼汉在土里忙碌一辈子地哩。

    “你下去休息，本帅这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桑显和懒得看对方那幅没见过世面的土气嘴脸，摆摆手，命亲卫将张猪皮拉出中军大帐。随后他立刻开始布置明天的作战任务，将一次强攻改为三次佯攻，并另外安排了人马潜伏在东门附近，随时等候伍天锡的接应。

    第一场战斗于上午巳时开始。没等属下回报，桑显和已经知道任务失败。因为伍天锡和张猪皮两个双双出现在城头，大喊大叫地厮杀，唯恐别人注意不到自己。

    中午的战斗又是徒劳，伍天锡虽然没有出现在城头，东门处却也没有他的音讯。强忍住将清漳城硬攻下的冲动，桑显和等到了傍晚时分。第三次攻城战刚刚开始，城头上突然乱作了一团。

    “东门，东门那边有角声！”亲兵猜到伍天锡接应得手，凝神细听，果然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号角。

    “让伏兵赶紧杀进去，把住城门。其他人，跟着本帅一道转向城东！”桑显和大喜过望，挥舞着佩刀命令。

    将士们潮水般从城南撤下，迅速转向城东战场。当他们赶到位置，城门已经被完全拿下，张猪皮拎着把血淋淋的杀猪刀站在门口，冲着外边大声招呼。“柳将军已经杀进去了，大伙赶紧着。伍天锡正在里边等着人接应呢！”

    显和一催坐骑，带头冲向了城门口。才冲出几步，战马缰绳却被杨甫拉在手里。

    “提防有诈！”对着暴怒的桑显和，主簿杨甫大声解释。“城门口没看见一个咱们的人！”

    桑显和凝神再看，果然现自己事先布置在东门外的弟兄没一个留在门口接应。还没等他下令急于立功的将士们放缓入城速度，耳畔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有扇纯铁打造的栅栏从天而降，将城内城外的弟兄们硬生生切成了两段。

    再找张猪皮，哪里还有对方的影子。原本空落落的城墙上面，突然冒出了数以千计的喽啰兵，个个弯弓搭箭，将锐利的铁羽向城墙和瓮城附近的官兵射去。

    “桑显和在那边，桑显和在那边！”正愤怒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出现于他的头顶。张猪皮手挽一张大弓冒了出来，带领几十名喽啰，冲着桑显和的位置就是一通乱射。

    “贼子，老子今天跟你没完！”羽箭及时被亲卫们用盾牌挡开，桑显和却如同被射中了心脏般，痛得嘴角冒血。“整队，整队，攻下此城，将里边的贼子碎尸万段！”抹了把嘴角上的血迹，他厉声呼喊。战马盘旋，佩刀舞成了一团光。

    “将军，士气已沮！”杨甫再度拉住他的马缰绳，“再攻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弟兄们，还有弟兄陷在城里面呢！”明知道对方说得在理，桑显和依旧不想放弃。是他粗心大意上了蟊贼的当，才将数以千计的弟兄送入了虎口。如果不将他们救出来自己独自撤退，日后还如何面对麾下众将士？

    “将军，你看看那边！”杨甫咬牙切齿，指着北方大声提醒。“那边，程贼早就来了！”

    “哪里？”桑显和茫然回头，果然看到一杆猩红色的战旗卷地而来。旗帜上写着斗大的两个字，洺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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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七 下）

﻿    第一章赌局七下

    洺州军主力来了！程名振赶回来了！本来士气就非常低落的官军将士愈无心恋战，纷纷从城门附近撤了下来。形势比人强，桑显和也不敢再意气用事，只好强压下心头万丈怒火，命令全军且战且退。

    好在赶到战场的援军只是程贼麾下的一小部分，估计也就是担当先锋的几个旅。所以看到桑显和部撤退后并没有尾随追杀，而是喊开了城门，井然有序地撤进了城内。

    重新站稳阵脚后清点损失，桑显和现自己一个疏忽就折损了近两千弟兄，远远超过了两日来攻城战伤亡的总和。受打击更大的他这位主帅的威望，本来在这只拼凑起来的队伍中，就有不少人怀疑他的领兵能力。如今在一个声名不显的小毛贼身上连连吃瘪，更是令麾下军心浮动。

    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边。还没等桑显和想出稳定军心的办法来，军营内又传开了另外一个对他极其不利的流言。傍晚时入城的那支队伍根本不是程名振所部主力，而是驻守在平恩县的老贼杜疤瘌怕王二毛顶不住，打着程名振的旗号来壮大声势。所有援军满打满算也就五百多人，却把桑显和这个统带着两万大军的主帅吓得望风而走。

    “老贼！”桑显和听闻此讯，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气昏过去。先是上王二毛的当，然后上伍天锡的当，接着再上杜疤瘌的当。敢情他这个大军统帅是个傻子，群贼中随便拉出个人来都能把他糊弄得团团转。

    “明日五更开饭，日出后立刻攻城。城破之后，里边的匪徒一个不留，匪产可随意抄没！”缓过一口气后，桑显和咬着牙下令。原来心里那些收容匪壮大实力的想法全部推翻，恨不得立刻将几个愚弄自己的对手剥皮碎骨。

    没等众将答应，主簿杨甫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可，此举万万不可。桑将军请暂且息怒，敌情复杂，切莫意气用事！”

    “什么？”桑显和脸色一凛，两眼杀机毕现“难道你还想为匪请命不成？”

    “属下不敢！”杨甫桑显和恶狠狠的表情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躬身施礼。“大帅切莫误会。属下并非为匪请命，而是以为我军虽受小挫，但筋骨未伤。没必要做此孤注一掷之举。从容整顿，徐徐图之。程贼及其属下再狡猾，也难逃覆灭之命！”

    “嗯，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但不杀此贼，让我如何向弟兄们交代？”桑显和心中的火气少平，皱着眉头反问。

    刚才劝阻他的也就是曾经在关键时刻提醒过他的杨甫，如果换了别人，早被他扣上“巧言扰乱军心”的罪名拿下了。慈不掌兵，越是军心浮动时刻，越需要用霹雳手段维护主帅的威严。

    看到桑显和的脸色稍有缓和，杨甫心中也悄悄松了口气。想了想，低声道：“大帅视弟兄们如自家子侄，属下何尝不是如此。但如今之计，我等越是急于攻城，越是遂了程贼的意。属下推算程贼的意图，想必是欲牺牲掉王贼麾下这几千人，以达到消耗我军实力的目的。待我军将清漳拿下，实力受到大损之后。他再赶来趁火打劫！”

    后几句话纯属故意向敌人身上栽赃，但前面的几句分析却是非常独到。如果桑显和不惜代价猛攻的话，的确可以将清漳城夷为平地。但那样的话，官军也必将付出较大的代价。而程名振正星夜向清漳赶来，万一他到达的时候，恰恰是官军正精疲力竭的时候，恐怕届时桑显和即便拿下了清漳，也会在新赶来的生力军手中栽一个更大的跟头。

    程贼不比王贼，他不仅仅是狡诈，出手比王贼更加狠辣。一旦被他占据了先机的话，桑显和很难再搬回局面。

    “那又如何？”明知道杨甫分析得正确，桑显和还是有点拉不下脸来推翻先前的决定。

    “以将军的手段，程贼最终难逃一死。但弟兄们损失过重，恐怕也有违将军的本意！”杨甫笑了笑，非常委婉地劝告。

    这个台阶给得非常及时，桑显和舒舒服服地就走了下来。点点头，叫着杨甫的字说道：“子卿说得极是，桑某受教了。但不攻此城，难道我等就坐视程、王两贼再度合二为一么？”

    “那又如何？”杨甫耸耸肩，用桑显和说过的话反问。

    对啊。即便程贼与王贼汇合在一起，又能翻出什么大浪来呢？刹那间，桑显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洺州军全部实力加起来也不过是万把人，而他现在实力虽然受损，麾下能战尚有一万六千出头。即便先做出一些退让，又能如何呢？

    “嗯，子卿说得对，看来我还是过于执着于一时胜负了！”桑显和展颜而笑，同时向杨甫投去感激的一瞥。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先前之所以急于赶在程名振到达前拿下清漳，是因为过于忌惮对手的缘故。然而迫于眼前局势，他不得不在战术上做一些重大调整。杨甫的建议，既恰恰给他找到了合适的调整理由。与此同时，对那些心存狐疑，也能有个体面的交代。

    梳理清楚了眼前局势，桑显和立刻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到背靠漳水的广平堡去暂做休整。

    官军这边一撤，清漳城头立刻欢声雷动。所有喽啰们都明白，大伙这回真的是绝处逢生了。距离跟程名振约定的汇合日期只剩下几个时辰，而程教头向来没出言必践，从没有过用大话忽悠属下去送死的记录。

    “还是小心些，当心桑显和学着使诈！”杜疤瘌越老越谨慎，指点着远去的烟尘对大伙提议。

    “是啊，可别毁了您女儿女婿的家业！”张猪皮跟杜疤瘌原本就混得很熟，没大没小地调笑。在他印象中，杜疤瘌可从没主动援救过任何江湖同行。这回突然转了性，拼死前来救助清漳，不是为了护住女儿跟女婿的地盘又是为了那般？

    “我是怕你这小兔崽子死得太早，留下一堆孤儿寡妇让我帮忙照顾！”杜疤瘌“恶狠狠”地横了他一眼，撇着嘴道。

    “疤瘌叔，那还不得把你吃出了声！”另外一名校尉正好经过，扭过头来替张猪皮助阵。

    “没事，没事。疤瘌叔才不会在乎那点吃喝呢？他会一笔笔记下来，然后年底时找鹃子姐报账！”孟大鹏走上前，接茬调侃

    杜疤瘌的吝啬与他的胆小一样是出了名的。众人闻言，无不哈哈大笑。笑过后，却又强打起精神，拖着疲惫的身体去视察各自的防区，以免桑显和真的像杜疤瘌所说那样，冷不丁杀个回马枪。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一点儿也不知道尊老敬贤！”杜疤瘌不依不饶追上去，冲着每个人的背影虚踢，“老子现在年纪大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倒退三年五载，哼哼……”

    倒退三年五载，他的日子可不像现在这般顺心。又要保全自己的实力，以免被其他几个寨主吞并。又要控制自己的锋芒，避免引起张金称的猜忌。直到女婿进了巨鹿泽后，日子才一天比一天轻松起来。如果不是桑显和突然率领大军杀到家门口，杜疤瘌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是个绿林头领。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富家翁，平素帮晚辈管管帐本，偶尔伸手收拾一下院子，日子过得轻松惬意。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不能逗逗亲外孙，按说鹃子和小九成亲也不少日子了，却至今没见任何结果……

    不是当初老子杀孽过重？但那跟小九有什么关系，他可是姓程啊！一想到杜鹃和程名振二人的子嗣问题，老当家杜疤瘌就很是惶恐。他不确定抬头三尺之处到底有没有神明，但脾气却越来越温和，对人也越来越亲厚。

    正着呆，王二毛带领雄阔海、伍天锡两个也走上了城头。看见杜疤瘌两眼无神，以为老人家累坏了，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道：“您老先下去睡一会儿，这里有我们盯着就行。最迟明天中午，小九哥肯定能赶到！”

    杜疤瘌心不在焉地答应。很快又缓过神，盯着眼睛询问：“你刚才说啥，他不是该明天一早到么？”

    “路上设伏收拾了魏德深，所以可能会耽搁几个时辰！”王二毛点点头，将最新获得的情报向老人通禀。

    “嗷！”杜疤瘌轻轻点头。“赢了？”

    “赢了，大获全胜！”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就可以全力对付桑显和了。打败了他，估计以后就能过安稳日子了！”杜疤瘌很高兴，花白的胡子上下乱颤。越是经历过战乱的人，越渴望安宁。特别是在他亲眼看着平恩、清漳和洺水一点点恢复生机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此间的一草一木杜疤瘌都不希望有外人来破坏。

    “嗯！”王二毛笑着点头，扶着老人慢慢走下马道。安稳日子，有可能么？打败了桑显和，还会有李显和，王显和。而更远的地方，还有瓦岗军，窦家军，高家军，谁不想将繁荣富足的平恩三县纳入囊中？这刀头打滚的日子，谁能说清楚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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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八 上）

﻿    第一章赌局（八上）

    程名振带领洺州军主力比预定时间晚了三个时辰赶到清漳。现城墙上瓢得还是洺州军战旗，他不禁有些喜出望外。当听完王二毛等人描述的用诈降计逼退桑显和的经过后，他又忍不住板起脸来，低声抱怨：“不是跟你说过，可以随时放弃清漳的么？你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险。万一姓桑的恼羞成怒，不顾一切跟你们拼命怎么办？你拿什么跟他硬顶？”

    “大伙不是舍不得这里被官军糟蹋么？与咱们有关联的人都撤到山里了，可里边的房子和街道都是咱们一间一间整理出来的。”王二毛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解释。

    这句话代表了大多数喽啰的心声。原来大伙赶在张金称身后走到哪抢到哪，所以对什么贵重的东西都不会珍惜。而平恩三县却是众人亲手收拾出来的，所以破家值万贯。不拼到最后一刻，谁也舍不得弃之而去。

    程名振很是理解这种心态。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冲着张猪皮数落道：“下次千万不要亲自去冒险，一旦桑显和真的把你留下，看你有几个脑袋给他砍！”

    “嘿嘿，我这烂命一条，不值几个钱。如果能换回他俩、仨的，也就够本了！”张猪皮咧了咧嘴，嬉皮笑脸地回应。

    “谁说的，一百个官兵也换不回一个你来！”杜鹃抬手给了张猪皮一巴掌，瞪着眼睛呵斥。

    她模样如此凶，张猪皮心里反倒觉得暖和。揉着被打的地方嘿嘿笑了几声，低声讨饶：“姑奶奶，下次我肯定不去了就是。嘿嘿。下次，傻瓜才会还相信我！”

    程名振无可奈何，只好将相关话题就此打住。“今后校尉以上军官，谁都不准如此冒险。废话我就不说了，反正你们在我眼里都金贵得很，即便拿桑显和的脑袋来换，我也不肯做这赔本买卖。接下来咱们怎么打，大伙赶紧坐下来商讨一个章程！”

    众将领闻言，立刻在县衙大堂内席地而坐。王二毛命人将大伙去年费了很大力气画就舆图摆在中间，指点着漳水北岸的一处险要说道：“据斥候打探，桑显和退到广平堡休整了。那里背后就是漳水，很容易从河面上得到补给。此外。昨天攻城时他虽然上当受骗，实际损失并不算大。我清点了一下，连战死带被咱们活捉的，一共才一千三百多人。再加上这几天攻城时的损失，我估计官军撑死了也就减员了三千多人。按他来时的人数减算，眼下他至少还有一万五千兵马在手。很不容易对付！”

    “这回他再不报什么招降的希望了，下回，估计一来就会全力以赴！”伍天锡接过他的话头，揣摩桑显和的后续动作。

    “吃一次亏，总得让人家学一次乖！”从城外赶回来的韩葛生笑着打趣。“不过这个桑将军还挺有意思，居然觉得能把大伙拉到他那边去！”

    “桑将军原来不是这样的！”虽然身为敌手，伍天锡还是非常认真地替桑显和辩解。“他估计也是对朝廷太失望了，所以急于建立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毕竟手里有兵，即使打了败仗也不容易受到责难！”

    说起大隋官场的荒唐与糜烂，大伙不禁会心而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大隋官场不荒唐糜烂，也不会让他们有纵横驰骋的空间。

    “这年头，好人当两年官，也得变成王八蛋！”

    “就是，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糟蹋起自己的江山来一点儿都不心疼！’

    “……”

    “别扯这些没边没沿的事情，说正经的。”见大伙说着说着就开始跑题，杜鹃拍了下地面，以示提醒。

    众武将们冲她吐了下舌头，把更多的废话吞回了自己肚子里。从张大当家管事时起，跑题就是众寨主堂主们的习惯。程名振虽然努力想让军议正规些，但传统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得过来的。况且大伙都没读过几天书，很难一下子就分清主次，把话全说在点子上。

    “如果桑显和不托大，老老实实跟咱们打，估计还真有些麻烦！”雄阔海属于粗中偶尔有细型，认真地想了一会，郑重说道。

    “这也正是所所担心的。桑将军的功名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伍天锡的想法跟雄阔海差不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众人的脸色，低声补充。“前几次咱们能打败他，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太轻敌。没把大伙放在眼里。但吃了最近这次亏后，我想他会更小心！”

    尽管他措辞很委婉，还是惹得一些人的不快。特别是一些自打组建锐士营时就跟在程名振身后的老部下，本来就觉得伍天锡升迁太迅，压住了所有的锋芒。又听他总是涨故主志气，灭自己威风。扫了他几眼，小声嘀咕：“那你怎么不真反水过去？他那么有本事，你跟咱们站在一起不是纯受拖累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伍天锡立刻涨红了脸，大声为自己辩解。

    “天锡，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程名振见状，赶紧出言调解。“谁也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就到外边巡视城墙去，别在这里煽风点火。”

    洺州军是他一手组建，所以尽管他为人和气，威望却无以伦比。说怪话的人吓得缩了缩肩膀，把脑袋瓜子耷拉到了怀中。程名振知道有人肯定不服气，也猜到刚才张猪皮自己说自己小命不值钱，未尝不包含捻酸吃醋的意思在里边。顿了顿，继续强调：“大伙既然一个锅里吃饭，就多做些对这口锅有用的事情。别一边吃着饭，一边还想把锅底敲出个裂纹来。我再说一遍，有本事冲外边使，窝里踩的不算汉子。如果谁下次说怪话被我抓到，就让他去辎重营收拾马粪。什么时候气顺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带兵！”

    “知道了！”这下，更多的人把脑袋耷拉到了怀里。都是庄稼人出身，收拾马粪倒不怕脏，可谁也丢不起那个人！

    及时制止了内部的一些异常苗头，程名振存心给伍天锡制造表现的机会，笑着命令：“天锡，你接着说，如果桑显和再杀过来，咱们该如何应对？”

    “如果我是桑显和，就凭着手中人多，一步一步跟你耗！”伍天锡想了想，带着几分感激说道。“咱洺州军人数少，积蓄的补给也有限。又接连打了这么多场仗，眼下正是最疲惫的时候。桑将军只要保证自己不再犯错，就等于稳操胜券！”

    “他？怎么可能不犯错？”孟大鹏还是不服，撇着嘴抬杠。

    伍天锡冲他拱拱手，非常客气地解释：“既然是武将，自然谁都想着打胜仗。如果心里明白最后胜利一定属于自己，则能不冒险就尽量不冒险。如果我是桑将军，就无论咱们这边使出什么办法，都按照自己的方式稳扎稳打。不贪便宜，不求胜，自然就不会犯错！”

    这话说得非常在理，但还是不能让洺州军众将服气。段清想了想，又坐直了身子反驳道：“他这样做磨蹭，狗皇帝岂会由着他？”

    对于杨广，伍天锡可是没有半点好感。冷笑了一声，愤愤不平地嘲讽：“那鸟皇帝做事从来就跟正常人两样着？前几年鱼具罗将军行动稍微受挫，就被他派人砍了脑袋。去年桑将军把麾下的弟兄全丢光了，因为在武将中有人脉，所有罪责都没问，补足了人手继续带兵！”

    既然全军覆没都不被追究罪责，自然也不能指望昏君杨广因为桑显和按兵不动，就像当年杀鱼具罗那样杀了他。所以桑显和根本不怕拖，拖得时间越长，手握的胜算越大。

    明白了这一层关系，段清也觉得犯难了。无论士卒数量还是身上的装备，洺州军都不如对手。如果对手按部就班地见招拆招的话，大伙的确拿不出什么好办法。见段清这边败下阵来，王飞又长身而起，“干耗，行啊。反正咱们在城里，他在城外，就互相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不可！”伍天锡连连摇头。“如今咱们的人都集中在清漳，如果闭门不出的话，桑显和只要把城池团团围住，四下扎满鹿砦，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攻打其他两个县。”

    “他敢！”王飞气得吹胡子瞪眼，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伍天锡说得对。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再看伍天锡不顺眼的，也暗自开始佩服他的本事了。有一身好武艺，能带队冲锋陷阵。又能在临战之前说出一番道道来。这种人洺州军中可不常见，难怪教头如此赏识他。

    “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做？”见伍天锡已经表现得差不多了，程名振摆摆手，把话题引入下一个步骤。

    “战决。”伍天锡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建议。“桑将军肯定会以为，咱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所以第一次进攻会很猛烈。但如果咱们抢先一步攻过去，肯定让他猝不及防！”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提议。如果稍有差池，很可能让洺州军一败涂地。但事实正如伍天锡先前所分析，时间不在洺州军这边。桑显和有的是功夫跟他耗，而瓦岗军王德仁部既然能放桑显和过来，未尝不想做一个不劳而获的渔翁。

    “今夜休息，明晨出城迎击桑显和！”程名振咬紧牙关，大声决定。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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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八 中）

﻿    第一章赌局（八中）

    人数才六千出头，连续作战使得将士们都疲惫不堪。铠甲不齐整，弓箭数量很少，长槊和陌刀等重型兵器也很少。带着这样一支队伍去挑战一万七千多敌军，只有疯子才做得出。而这世上就是不缺这样的疯子，伍天锡是，程名振是，雄阔海、王二毛还有张猪皮、王飞、韩葛生等人都是。洺州三县是他们从废墟上亲手建起来的家，即便敌人再强，也没有放弃抵抗的理由。

    队伍在晨光中出，旌旗猎猎。老寨主杜疤瘌也知道到了生死存亡时刻，亲自站在敌楼上，擂鼓给勇士们壮行。杜鹃全身披挂，紧跟在程名振的身边。她不是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在她的坐骑后，还跟着二十多名女兵女将。王二毛本来建议她们留下来守城，却被大伙用吐沫星子和白眼打击得一败涂地。

    听闻程名振主动来袭，桑显和非常高兴。**阴谋诡计，他自问照对方差了一筹。但面对面硬撼，出道以来，他可从来没怕过任何人。迅鼓舞了一下士气，他带领官军倾巢而出。试图在半路上堵住洺州军，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双方的主帅都抱着必胜的信心，同时又非常地谨慎地派出了大量斥候。双方的斥候很快就相遇，然后迅向后传出了现敌军的警示。双方长槊和重盾手同时将兵器架了起来，组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丛林。双方的弓箭手同时将羽箭斜向上方射出，在对方士卒的头顶上制造起出一阵箭雨。

    弓箭向来不是洺州军的强项。把距离推到足够近后，程名振立刻命令雄阔海带长槊手起第一轮攻击。张猪皮则统率为数不多的骑兵逃过主阵，从侧翼插向对方的弓箭手。附近地形为一马平川，非常适合战马加。而齐腰深的野草则将马蹄声很好的隐藏起来，让他们看上去与在云端飘移。

    桑显和岂肯让对方抢了先手，立即以双倍数量的步卒向洺州军起反攻。同时，他也将麾下为数不多的骑兵全部放出，风一样掠过草野，迎面堵住张猪皮。

    双方在一片青葱的绿色上奋力厮杀，很快就将原野给染成了粉红色。还没等第一轮接触分出胜负，孟大鹏带着数百朴刀手从左翼冲上，千余官军也从其本阵的右翼迎将上来。

    论士气和个人训练程度，洺州军大战上风。但在人数和装备上，他们的劣势同样的明显。雄阔海带领麾下弟兄将阻拦自己的官兵冲溃，却不得不转身去支援孟大鹏。张猪皮所部骑兵也屡次将队手砍得七零八落，却被更多队手堵住了去路。

    战斗很快陷入胶着。程名振和桑显和都快调整部署。他们都试图寻找到对方的破绽，他们都不得不在对方的逼迫下不断改变阵型，弥补自身暴露出来的缺陷。同时，他们都狡猾地将自己最用力的杀招藏了起来，准备在恰当时刻，给对手致命一击。

    见前方迟迟打不开局面，程名振将指挥权转移给王二毛，亲自带队杀上了第一线。洺州军各级军官多为当初的锐士担任，看见自家教头提刀冲杀，勇气倍增。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奋力冲杀，死不旋踵。官军前锋很快就招架不住了，阵脚不断后撤。桑显和微微冷笑，挥动令旗，将一支蓄势已久的生力军投入战团。

    这支队伍由一名老将带领，厮杀经验异常丰富。不与雄阔海和孟大鹏两人所部做过多纠缠，直接斜插向程名振。人未到，羽箭先至。枝枝瞄准程名振，试图将其狙杀于当场。

    杜鹃策马上前，挥舞横刀将羽箭挡下了数支。几名亲兵不顾一切扑上，用盾牌和身体挡下其余流矢。官军要的就是种忙乱，一射之后，立刻丢下骑兵专用短弓。策马围了上来，程名振的亲兵措手不及，接连被砍倒了三、四个。

    眼看着程名振本人就要受到围攻，杜鹃急得两眼通红，双刀舞出了一团风。两名官军骑兵现她是个女人，以为有便宜可捡，半途拨转马头，挡住她的去路。让开！”杜鹃厉声怒喝，一刀斜劈，一刀横推。两名骑兵赶紧举刀阻拦，却没想到杜鹃的力气如此大，一人直接被劈下了马。另外一个被刀势带得偏了偏，眼睁睁地看到一条红影子从自己身边掠过。

    还没等他将身体坐直，两名徒步的女兵已经杀到。一个对付人，一个对付马，转眼间便将人和马都捅成了血葫芦。抬头再找杜鹃，现女主帅的坐骑已经跟男主帅的做起并到一处。互相保护，互相照应，将围过来的几名官军杀得手忙脚乱。

    “刺马，刺马！”一边与敌人拼命，杜鹃一边向亲兵们下令。众男女亲兵一拥而上，先刺马，再刺人，转眼之间，将前来捡便宜的官军杀了个干干净净。没等大伙来得及喘一口气，桑显和又把第二波捡便宜的家伙派了过来。咬定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围住程名振夫妻两个不放。

    “通知主阵，别被敌军调动。我这边应付得来！”程名振微微一笑，冲着亲兵吩咐。然后将手中长槊举了举，冲着妻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再来一轮，如何？”

    杜鹃轻轻地抿了抿嘴，将双刀在面前虚劈。夫妻两个在号角声中迎向汹涌而来的敌军，如同两只豹子进入了狼群。一名骑兵平槊相刺，被程名振奋力将槊锋荡歪。杜鹃的刀锋顺着来不及变势的槊杆扫过去，将来人从胸口到腋窝扫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另外一名骑兵欺她兵器短，将坐骑迅拨歪。程名振从地上挑起一个头盔砸了过去，正中此人的盔缨。没等此人将头盔扶正，杜鹃的刀锋已经抹上了他的脖子。借着战马的度迅一蹭，呼，整个头颅都飞到了半空中。

    夫妻两个相视一笑，心里都涌起一股难言的满足。附近的刀丛矛尖仿佛不再是死亡的威胁，而是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浪漫。特别是对于杜鹃，已经很久没有跟丈夫配合得如此默契过，根本用不着互相暗示，仅凭着本能和心灵的指引就明白对方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下一步想做什么，希望自己做哪些事情与他配合。

    这种感觉陌生已久，当它突如其来的时候却是如此之甘醇。杜鹃记得，只是在自己没成为程名振的新娘前，才有过很长时间类似的回忆。当二人结婚之后，聚少离多，再加上彼此的生活阅历差异巨大，彼此心脏反而渐行渐远。

    程名振没有另觅新欢，杜鹃知道。哪怕是张金称打上门来那一次，也是别人将罪名强加给他，而不是他主动去沾花惹草。他像尊重绿林同行一样尊重她。他像信赖自己的手臂一样信赖她。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背心交给她，一往无前地去冲杀。她是他最大的助臂，最好的伙伴，最值得依赖的袍泽。然而，他看着她的目光中却不再拥有渴望和狂热。

    举案齐眉，也许是某些读书人心中最理想的姻缘。但这种生活却不属于杜鹃。她喜欢像火一样燃烧，像酒一样炽烈。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也好过按部就班的天长地久。

    今天，于万马军中，她终于又得偿所愿。两颗心又骤然跳动在一起，共舞同一个节拍。快乐、炽烈、忘乎所以，如醉如痴。刀光和血光全都开始模糊，呐喊与悲鸣都慢慢消退。耳朵里能听见的，只是彼此的呼吸。眼睛中能看到的，只剩下对方水一般明亮的目光。

    只要这目光不变，刀山火海又能如何？

    杜鹃彻底迷醉了，双刀舞动，如鲜花般在人海中绽放。那刀锋上的光华是如此地绚丽夺目，令敌我双方都不敢逼视。她紧跟在程名振身边，如藤缠树，如影随形。她为他挡开流箭，砍倒敌人，为他及时堵住一个又一个破绽。她忽左忽右，无所不在。让所有的攻击都化作徒劳，所有战意都化为恐惧。

    她就是一树花，将自己最美艳的一瞬向他绽放。让他无法视而不见，见到之后便无法不目眩神摇。

    敌人很快就现了这个疯狂的女魔头。为了除掉程名振，不得不先将她合力剪除。两杆马槊交替而来，一支直刺她的小腹，另一支指向她的大腿。杜鹃将身体偏了偏，让开正面刺来的槊锋，单刀顺势平推过去，砍断对方的手肘。刺向她腿部的长槊在半途中便被挑到了一边，程名振及时地将马头兜转，提槊替她挡住了必中一击。然后双臂猛地向上一搅，将来人的兵器搅飞到了半空中。

    瞬间被惊醒的杜鹃带着几分醉意看了丈夫一眼，露齿而笑。程名振冲妻子点点头，拨转坐骑冲向下一波对手。双骑并络，卷起一片红色的烟尘。

    自家主将的勇猛极大地鼓舞了弟兄们的战意，洺州军袍泽越战越勇，把成倍的对手逼得连连败退。看到程名振和杜鹃二人转危为安，王二毛的调度也愈从容。不断投入新的力量加入战团，不断向桑显和的正面施加压力。

    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宛若涌潮，推得官军无法站稳脚跟。桑显和被逼得心头热血翻滚，令旗旗向杨甫手里一掷，大声命令：“子卿为我掠阵，我上前会那姓程的一会！”

    “将军！”杨甫试图劝阻，却被桑显和用目光瞪得无法开口。“你尽管按事先制定的战术调度，我且去给弟兄们长长士气！”

    杨甫无奈，只好命人吹响号角给主将壮行。在龙吟一般的角声中，桑显和策马分开人群，直扑程名振。论身手，他自诩比程名振丝毫不差，对方既然敢带队冲杀，他又怎肯被比了下去？更关键一点是，将乃三军之胆。如果他这个主帅一味地在后面窝着，弟兄们又怎肯舍命厮杀。

    事实正如他事先所预料，当现自家主将也冲到第一线后，官兵们的士气猛然提高了数分。与此形成鲜明的对比，洺州军的嚣张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杀贼！”桑显和举槊怒吼，从人群中硬冲开一条血路，杀到程名振面前。“杀贼！”“杀贼！”官军将士大喊大叫，声音犹如夏日傍晚的惊雷。洺州军的攻势被遏制住了。洺州军中有人开始犹豫不前。洺州军有人倒在地上惨叫、呻吟。洺州军中有人胆怯了，刀锋乱舞，却无法阻拦桑显和的去路。

    刚一照面，桑显和就让程名振知道了双方之间的差距。他身材强壮，招数势大力沉。他久经战阵，杀人的经验非常老到。他的坐骑是上好的突厥名种，对命令的反应度远远好于程明振**的枣红马。更关键的一点是，他刚才一直在以逸待劳，而程名振至少已经在刀丛中冲杀了小半个时辰。

    直刺，横扫，转突。二马挫镫，迅回旋，槊锋再度指向程名振的前胸。受到威胁者不得不侧身闪避，桑显和快从程名振身边冲过，随手一槊刺一名程贼的侍卫落马。杜鹃拼命来救，被桑显和的亲卫死死挡在外线。程名振硬着头皮苦苦支撑，却一下比一下吃力，一下比一下反应迟缓。

    直刺，横扫，反手斜刺。多年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锋芒完全展现，光华夺目。程名振拔槊相隔，却猛然拔了个空。“小贼，拿命来吧！”桑显和狞笑着转身，招数由虚化实。眼看就要一击得手，斜刺里猛然重来一匹瘦马。马背上的喽啰双手扑上，死死抱住了他的槊杆。

    长槊的重心完全在压在武将的前手掌上，稍加破坏，便会失去准头。桑显和的槊头立刻下沉，带得他本人在马背上亦难以坐稳。程名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抢回先手，横槊捅对方的腰眼。

    洺州军的侍卫敢舍命营救主帅，桑显和麾下的侍卫也不是孬种。呐喊着扑上，用身体挡住程名振的槊尖。两匹坐骑又迅分开，两名主将身上都溅满了敌人的血。二人咬了咬牙，拨回战马，起第三度对冲。

    这回桑显和出招更是狠辣，前掌上提，后掌下压，利用槊杆的弹性将槊锋抖成一团光影。程名振知道这是一记虚中带实的杀招，却从没跟人对练过，因此只能凭着直觉去拆。槊锋上传来一阵空荡荡的感觉，他赶紧侧身躲避。桑显和长槊从他的肩膀侧面擦了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顷刻间，程名振半边肩膀都被自己的血给润湿了。无力再提住长槊。嘶吼一声，他将长槊当做投矛向桑显和掷过去。然后趁着对方侧身闪避的功夫，单手从腰间抽出横刀，斜端着向侧面抹动。

    两名桑显和的侍卫招架不住，先后被程名振抹于马下。前方猛然出现了一个狭小的空档，程名振不敢回头，双腿一夹马肚子，狼狈不堪地退出战团。玉面罗刹见丈夫离去，也无心恋战，双刀猛地劈了几下，逼开与自己放对的官军，夺路而逃。洺州军众亲卫见主将离去，立刻失去了跟人拼命的勇气，跟在程名振夫妻两个的马后，乱哄哄地退向本阵。

    “拦住他们！”桑显和岂肯让到了手的胜利飞走，大喊大叫。正在厮杀的官兵纷纷抛下对手，试图挡住程名振夫妻两个的退路。他们可没桑显和那样的本领，被程名振和杜鹃两个联手带领亲卫一冲，又乱纷纷跌倒，一部分人纷纷死去，侥幸活着的则乱纷纷地逃开。

    “黏住他们，别让他们跑远！”知道刚才自己对属下的要求过高，桑显和又迅调整命令。这回，他的命令起到了实际效果，大队的官兵紧随程名振夫妻的马后，将敌我双方的战阵冲了个乱七八糟。

    程名振略一回头，就现了形势的危急。他没胆量回头再跟桑显和硬碰，又不敢冲动自家阵脚。只好将坐骑再度转向，横着跑向战场的左翼。孟大鹏正带着一伙弟兄跟官兵在那里周旋，觉主帅前来投奔，赶紧带队接应。程名振从他身边跑过，头也不回，继续策马狂奔。桑显和紧跟着杀到，冲开孟大鹏的拦阻，继续紧追不舍。

    出于对自家主帅安危的担心，在后方调度的王二毛不得不派出更多的生力军，试图将桑显和堵住，将程名振夫妻两个平安接回本阵。替桑显和掠阵的杨甫怎肯让他如愿，也把更多的生力军投入战场，对洺州贼进行反向阻截。双方的作战重心瞬间就由纵转横，谁也不再以撕破敌军主阵为目标，而是将所有目光都围着程名振逃命和桑显和追杀的位置移动。远远看去，逃命者和追杀者的队伍都被拉成了一条长龙，而在长龙的两侧，则簇拥着数以千计对战场形势难以作出正确反映，措手不及的双方士卒。

    “不好！”杨甫心中突然打了个冷战，低声惊呼。程名振的逃走方式很古怪，像是慌不择路，却不断将桑显和往战场外围引。而继续追杀下去，桑显和未必能追得到程名振夫妻，反而与自家弟兄越离越远，难以得到有效支撑。

    仿佛在印证他的判断，乱哄哄的人喊马嘶声中，一伙身穿黑色铠甲，手握黑色陌刀的壮汉悄无声息地从洺州军中浮现出来。“全军压上！”来不及做更多的观察，杨甫将手中令旗向前一指，孤注一掷。他没法不紧张，那伙身穿厚重战甲的陌刀队所向之处正是程名振逃亡的地方，而桑显和追在程名振身后，依然如飞蛾扑火。

    所有杀招都用不上了。如果主帅战死，失去主帅的一方必然要大败亏输。程名振知道自己麾下的人马数量和真正实力都不如官军，所以他在正面硬撼的同时，又不甘心地布下了一个圈套。这个圈套的诱饵就是他跟杜鹃夫妻两人，只要桑显和试图擒贼先擒王的话，就难免会落进他的陷阱。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杨甫这边的号令出，陌刀队已经迎住了程名振的马头。主动让开一条通道，他们将程名振和杜鹃等人放了过去，然后骤然一合，如同块磐石般挡在了追兵面前。

    “轰！”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来自地面的战栗。潮水般的追兵遇到了磐石，飞花碎玉般被撞得倒溅回去。血流如瀑，尸横遍地。执掌陌刀队的洺州军将领却丝毫不为眼前惨烈的景象，陌刀重重向前一伸，带领队伍不疾不徐地迎向了大惊失色的桑显和。

    “杀！”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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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赌局 （八 下）

﻿    第一章赌局八下

    陌刀队？桑显和带住坐骑，眼睛一下子瞪得比鸡蛋还圆。面前缓缓走来的这支队伍他很熟悉，里边的铠甲和陌刀大部分都来自他的“供应”。甚至连带队的将领他也能看清楚，虽然对方脸上挂着面甲，但从那魁梧的身躯和坚定的步伐上来看，必定是伍天锡无疑。只是，在他麾下时，伍天锡的从来没带过这么多兵，从来没机会展示出如此强横的实力。只是，这支陌刀队的战法和阵型对桑显和来说都非常陌生，他从来没组建过如此庞大规模的陌刀阵，也没想到过类似的配合。

    全部由精挑细选出来的，洺州军中最强壮的勇士组成，从头到脚包着铁甲。手中陌刀长达丈余，双手抡开可以将战马砍成两半。而带领这支精锐中之精锐的，居然是刚刚从官军中投降过去不到一年的伍天锡。在桑显和麾下，此人因为出身寒微只能混到队正，连进中军帐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惊诧，怀疑，惶恐不安。各种各样的表情写满了大隋官兵的面孔。他们没时间去想应对之策，因为陌刀队已经大踏着步向他们推过来了。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踏下去都令人脚跟颤，膝盖软。

    “天锡……”桑显和低低的呼唤了半声。后半句话又自己憋回了嗓子里。如此近的距离，他相信自己的话伍天锡完全可能听得见。但那又会怎么样呢？自己忽视了这个将才，或说大隋官场的传统强迫自己埋没了这个将才。如今，对方带着陌刀队杀过来了，自己再跟他谈谈故交，谈谈知遇之恩，有用么？

    一愣神间，陌刀队又逼近了数步。通过厚重的面甲，隋军将士甚至已经可以看到他们冷冰冰的眼睛。没有一丝感情，既不狂热也不胆怯，就像一座座活动的泥塑木雕，踏着毫无变化的步伐，靠近，靠近，再靠近……

    “杀！”有人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威压，抢先捡起半截钢刀丢了过去。霎那间，短刀、投矛、石块铺天盖地。陌刀队只是略作停顿，然后就继续他们的步伐。从天而降的碎铜烂铁砸在他们的护身铁甲上，叮叮当当作响。可其作用也就是制造些杂音而已，根本给铁甲里边的人造不成任何伤害。包括仓促射出的几支流矢，直直地插在一名陌刀手的胸甲上，就像刺猬身上的硬毛，随着对方分脚步上下颤动。

    两军很快生了第二次接触。依旧是毫无悬念可言。陌刀手们举刀，挥刀。举刀，挥刀，像割庄稼般把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任何活物割倒。官兵们手中的武器要么太短无法触及对方，要么太钝刺不透护甲。一面倒地被屠戮，连一命换命的机会都没有。

    “让开，让开，挡我死！”伍天锡终于开口，声音却冷得令人打颤。一名旅率躲避不及，被他从肩膀一刀砍到腰，半边身子都飞了出去。名外一名小卒吓软了腿，瘫在原地直打摆子，也被他毫不犹豫地砍倒，然后踏着尸体走了过去。

    无以伦比的攻击力，无以伦比的防御力，无以伦比的相互配合。整个陌刀阵都变成了一个魔鬼，张牙舞爪，所向披靡。在这种可怕的力量面前，官兵们除了闪避之外无路可选。偏偏他们刚才追杀程名振时又乱的队形，此刻即便想退，也无法迅速脱身。只能互相挤压着，互相推搡着，希望延迟一下刀刃的到来。

    “就几百人，杀上去，杀光他们！”桑显和气得七窍生烟，舞动长槊，戳翻两名距离自己最近的逃兵。士卒们如同躲鬼一样躲开他，却鼓不起勇气去阻截伍天锡。连番动员了几次都一无所获后，桑显和无奈，只好自己率队逆人流而上。

    这世间根本没有无法破解的阵型，也没有毫无弱点的兵种。否则，大隋卫军早已横扫天下了。陌刀、长槊、两裆铠，哪种攻防利器不是出自朝廷？既然土匪能将他们从战场上夺过去，桑显和就相信自己能想办法将它们夺回来。

    看到自家主帅上前拼命，很多士卒羞愧地停住脚步，转身跟在了队伍的后面。大伙人多势众，桑将军一定有办法。抱着各种希望，将士们渐渐恢复安稳。但只是短短了一瞬间之后，他们的希望就唏哩哗啦碎了满地。

    桑显和攻入了陌刀阵，并且带着几十名亲兵一道将陌刀阵撕开了缺口。他们凭借过人的武艺奋勇冲杀，不断深入。可是，他身边的亲兵也越来越少，交替地倒下。随后，陌刀阵上的缺口越来越窄，慢慢变成了猛兽之嘴，慢慢合拢。

    伍天锡在指挥着陌刀手们变阵，瞬间从方阵变为横阵，又从横阵向前反弯。论及个人勇武，除了他本人外，陌刀队中无第二人选可以挡住桑显和。但在阵型变化当中，所有陌刀手都跟桑显和势均力敌。有人向桑显和砍出一刀，然后立刻受到同伴们的保护。下一名陌刀手再砍出一刀，也被重重刀影保护起来。整个阵型还没变化完毕，桑显和身边的弟兄已经寥寥无几。追随们要么战死，要么被挡在阵门之外，竭尽全力却无法提供有效接应。

    这是什么阵法？桑显和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凭着多年行伍经验，他能觉察出伍天锡还没将阵型变化完全演练娴熟。可即便如此，他也被陷在了阵中，像一头困兽，咆哮，怒吼，张牙舞爪，就是找不到突破口。

    隋军士卒自然不能眼看着主帅被杀，在主簿杨甫和几名忠心耿耿的将领督促下，不断地向陌刀阵起反击。而诡计得手的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人则拿出了最后的家底，团团护在陌刀阵的前后左右，将杀过来的隋军一支支堵截，一支支击败。然后又呐喊着攻向下一支。

    几度有人冲到了陌刀阵内，差两步就能跟桑显和汇合。但伍天锡迅速挡住了他们，将他们一个个劈翻在地。也有人试图用磨盘战术，一点点磨光陌刀阵的锋芒。他们十几个人组成小股，在陌刀阵外围零敲碎打。这种战术有效果，但进展极其缓慢且代价巨大。每一名陌刀手倒下前，至少要换走三到无名大隋精锐。而陌刀阵只是稍作移动，刚刚被磨出的破绽便又消失不见。

    他们不是磨盘上的谷物，而是真正的磨盘。外围的所有人，包括官军和绿林，都围着磨盘在动。挤压，研磨，粉身碎骨。血腥味越来越重，陌刀阵边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后续却还有更多的人，敌我双方的人填进来，迫不及待地变成尸体。

    如此惨烈的杀戮，超过了双方将士所经历的任何一场战斗。很多士卒杀着杀着眼睛几开始变红，慢慢被血光迷失了本性。他们突然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英勇，被刀砍伤却感觉不到疼痛，被槊戳中却感觉不到恐惧，他们闻不见鲜血的味道，听不见同伴的呼喊。他们感觉不到汗水滚落带来的劳累，无视于上峰的任何命令。他们彻底地陷入了疯狂，彻底在血海中失去了属于人类的一切特性。他们挥刀，挥刀，再挥刀，直到倒下，目光中依然闪烁着杀戮的快意。

    桑显和也渐渐陷入了这种迷乱。他挡住一杆砍向自己的陌刀，然后扑入一名敌人的怀中。他用半截长槊戳破了对手的肚子，然后翻滚得避开砍向要害的兵器，张开嘴巴，咬在一个人的铁甲上。铁甲出刺耳的声响，令闻无不皱眉。桑显和却丝毫不受其害，抬起膝盖，顶破对手的下体。

    他觉得很累，很累。内心中充满绝望和恐惧，却停不下来。他想喊一声“别杀我，我投降！”嘴巴里只出了“谔谔”的声音。陌刀手又在变阵，周围的空隙骤然增大。他却不知道逃走，兀自挥舞着半截断槊，原地不断打圈。

    一名壮汉大踏步向他冲来，刀光凛然如电。解脱了，桑显和瞬间清明，如释重负。意料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闭目等死他愕然睁眼，却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置身阵外，而主簿杨甫则带领着一堆人簇拥着自己，快速向战场外逃遁。

    “程名振在哪？整队，他麾下没多少人！”稀里糊涂地逃离生天，桑显和先想到的不是追问自己脱身的缘由，而是试图重新抢回战场上的主导权。既然陌刀阵没有困住他，就说明大隋将士还有一战之力。既然大隋将士还有一战之力，就有希望将敌军打翻，将胜利重新夺回来。

    “瓦，瓦岗军，瓦岗军来了！”主簿杨甫指着不远处还胶着在一起的士卒，语无伦次。

    “什么？”桑显和凝神细看，才现打着黑红色战旗的洺州军正在试图跟自己的兵马脱离接触。以程名振为核心重新结阵。而自己麾下的弟兄们则乱成了一团，或跟敌军死缠烂打，或没头苍蝇般跑来跑去。

    稍远一些的地方，就在双方交手的战场之外。数以万计的瓦岗喽啰涌了出来。洺州军和官军的骑兵都停止了互相攻击，策马盘旋着在瓦岗军阵前跑来跑去。他们却谁也无法靠近，谁也无法阻挡瓦岗军的去路。对方人数太多了，足足是官军的四倍，洺州军的十倍以上！

    就是出于这个缘故，程名振放了我?桑显和还是不敢确定。他依稀记得在自己手忙脚乱的时候，有把横刀砍了过来。而从身影上判断，持刀有可能就是伍天锡。但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希望死在伍天锡手里而不是死于无名小卒手里。无论如何，不该是伍天锡主动放了他，否则伍天锡定然难逃军法处置。

    “将军，赶紧下令整队。瓦岗军贼心难测！”见桑显和还是迷迷糊糊，杨甫真后悔自己刚才带人救了他。为了将陌刀阵冲出一个缺口，他至少付出了三百多名忠心耿耿地卫士为代价。要不是因为瓦岗军的出现引得程名振调度失误，说不定大伙今天就全都得葬在这里。

    可瓦岗军显然不是来救援他们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个多月来，武阳郡兵、清河郡兵、巨鹿贼、洺州军、桑家军，几支队伍驰骋河北战场，都想做那个攫取最后利益的渔翁。都想牺牲别人，成全自己。谁也没想到，当初向官军乖乖让开通往清漳去路的瓦岗军王德仁部，才是真正获利，真正的渔翁。

    “收兵，收兵，向我靠拢。向我靠拢！”桑显和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扯开嗓子喊道。杨甫一挥手，众亲兵立刻齐声呐喊，将这道命令传遍全军，“收兵，收兵，向大帅靠拢。向大帅靠拢！”

    “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角声响了起来。“当当当当！”沙哑的的破锣声也响了起来。洺州军和官兵都在收缩，都在迅速后退，试图集结成一个稳固的阵型。瓦岗军王德仁部却不给他们机会，迅速敲响了战鼓。“咚咚，咚咚，咚咚…….”鼓声撕天裂地。千余精锐迅速涌出，旋风般卷入官军当中。

    早已被洺州军杀得疲惫不堪的官兵没力气抵抗，被杀得溃不成军。更多的瓦岗军喽啰小跑着冲入战团，将官兵们赶羊一样赶成一堆堆，然后一刀刀杀死，砍掉脑袋，扒下铠甲。

    同样疲惫不堪的洺州军无法加入交战双方的任何一方，只能尽量确保自己不被卷入。但瓦岗军王德仁部明显不想放过他们，一面分出近半弟兄对官兵穷追猛打，一面两路包抄着向他们迫来。

    “，真不要脸！”雄阔海气得破口大骂，拎着长槊就要跟瓦岗军去拼命。“我去宰了他们，什么玩意儿！”

    程名振用滴血的长槊拦住了他的去路，“别主动生事，严加防范，等我问问他们的来意再说！”

    “还能有什么来意！”对瓦岗军好感最深的王二毛亦被气得两眼通红。如果不是怕动摇军心的话，他宁愿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弟兄们面前。与瓦岗军的瓜葛全是由他而起，与瓦岗军的盟约也是他极力促成的。然而，曾经让他佩服并且神往的瓦岗英雄，却在最关键时刻出卖了大伙，并且在大伙后心连捅无数刀。

    “整队，不要露怯！”危机关头，程名振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放桑显和一条生路的命令的确是他下达的，因为只有确保桑显和不死，官兵们才可能替他分担一部分瓦岗军的威胁。然而双方毕竟不是盟友，并且已经两败俱伤。瓦岗军王德仁部随便深处任何一个手指，都可以轻松地碾碎他们。

    王二毛和雄阔海等人向身后瞅了瞅，只好无奈地停住脚步。洺州军已经快散架了。经历和与卢方元部的火并，与杨白眼部的血战和与魏德深部的交手，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不愿意将辛苦开辟的基业拱手让人，才鼓足最后一分力量跟桑显和部舍命相拼。如今，这最后一分力量也被消耗得干干净净。瓦岗军偏偏这个时候赶到，将锐利的刀锋架在了大伙的脖颈之上。

    现洺州军并没有像官军一样溃退，瓦岗军也停止了继续靠近。如同蝎子的两只翘着两只毒鳌站在远处，时刻准备将猎物夹成碎片。

    “不要慌，不要慌，别给人家瞧扁了！”

    “注意队形，能战死别羞死！”王飞、段清等将领也明白大伙被逼到了绝路上，在队伍中尽力维持秩序。洺州军有可能全军覆灭，但洺州军却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覆灭。他们可以被屠戮，却不能在卑鄙小人面前流露出半分恐惧。

    “陌刀队还可一战，就是不知道敌军主将的具体位置！”

    “我带人缠住他们，你领大伙退向太行山！”

    伍天锡和杜鹃先后赶来，低声跟程名振商议对策。他们都想的是玉石俱焚的主意，程名振轻轻摇头。“王德仁是为了平恩三县和巨鹿泽而来，咱们可以先跟他周旋一番，再做决定！”

    “那你……”杜鹃咬了咬牙，目光中充满了屈辱。程名振的分析一点儿也没错，王德仁肯定是看上了洺州军的地盘。比起其他战乱之地，平恩三县可谓乱世中难得的富庶乐土。他想兵不血刃地拿下三县，就必须先让程名振屈服。

    “先保全弟兄们的性命要紧！”程名振咧嘴苦笑。他何尝不感到屈辱。但向瓦岗军王德仁部投降，也许还有翻本的机会。如果硬抗到底的话，恐怕麾下这四千余众无一能逃出生天。

    “教头！”“教头！”雄阔海等人也明白了程名振到到底在如何打算，扭头望着他，慢眼悲愤。绿林道上向来是弱肉强食，如果大伙在战场上败给了瓦岗军，即便投降也不算丢人。而现在……

    正当大伙准备劝程名振殊死一搏的当口，远处又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千余骑兵，风一般卷过山岗。“程大当家，俺们帮你来了！”带队的将领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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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一 上）

﻿    第二章黄雀（二上）

    援军人数不多，也就是一千出头。却是清一色的骑兵，人和战马都精神抖擞。这下，轮到瓦岗军王德仁部慌张了，他们刚才急着捡便宜，东一堆，西一片将人马分得很散。而附近的地形又十分开阔，非常适合骑兵的快冲杀。

    “结阵，结阵，原地结阵！”再也顾不上追杀官军，王德仁从人堆中跳出来，挥舞着胳膊叫嚷。“结阵，结阵，原地结阵！”几百名喽啰扯开嗓子，将慌乱的命令传遍全军。

    见到瓦岗军被吓得鸡飞狗跳般模样，带领援军的主将非常不屑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呸，还瓦岗军呢。丢人！”说罢，也不立刻上前捡对方的便宜，命令麾下众骑兵找了个相对高的地势悬而不。自己却空了双手，策马走向洺州军。在距离程名振一丈左右的距离上带住坐骑，拱手施礼：“豆子岗王伏宝，见过程大当家！”

    千军万马中赤手空拳独来独往，光是这番胆气，已经令人心中好感顿生。程名振满脸迷惑，拱了拱手，笑着道：“王将军多礼了。程某有事在身，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王伏宝知道程名振怀疑自己的来意，将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听闻官军过了博望山，窦天王就知道事情有变。所以立刻命我率军来援。不料……”他向身后瓦岗军方向看了看，鼻孔中出一声冷笑，“不料有些宵小之辈沿途阻拦，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好在还没来得太晚，否则，王某的脑袋就是被砍一百次，也无法赎罪！”

    战场上声音嘈杂，他的话只有程名振身边几百人能听得清楚。但就是这几百人闻言所出的欢呼，也让远处的王德仁知道情况不妙了。

    桑显和及其所部残兵已经逃远，不可能再增加场上的变数。如今，是新来的一千多骑兵和程名振的残部并肩对抗瓦岗军的局势。单从人数上看，王德仁依旧占优。可洺州军素来骁勇善战，而另外那位王伏宝，在窦建德麾下亦有飞将军之名。

    正在王德仁犹豫着下一步该如何做的时候，程名振与王伏宝二人已经开始互相配合着调整队形。洺州的全部骑兵和步卒统一组成了一个硕大的方阵充当中军，王伏宝所部骑兵分成左右两部分，拱卫在洺州军的两翼。整个大阵一边调整一边转换角度，不一会儿，就完完整整地对在了瓦岗军斜前方。

    他们准备起攻击？！王德仁虽然弄不明白对方摆出的阵型叫做什么名字，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王伏宝居然把手下所有骑兵的指挥权交给了程名振！程名振居然不顾其兵微将寡，准备不顾一切上前跟自己拼命！老天，这是什么名堂？程名振什么时候跟窦建德的人勾结到了一处，相互间还如此深信不疑？！

    关于最后这个问题，眼下程名振心里其实也是一头雾水。他传承的是张金称的衣钵，窦建德的基业来自高士达。张金称生前千方百计想摆脱高士达这个河北道绿林总瓢把子的控制，甚至取而代之。窦建德据说也跟巨鹿泽第一任大当家孙安祖有旧，与张金称不共戴天。所以，按血统传承算，他跟窦建德二人也该老死不相往来才对。谁能想到在危难时刻，窦建德居然会仗义援手。

    当然，这个援手肯定不无代价。以洺州军目前的情况看，如果窦建德试图强行吞并，大伙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但关键一点是窦建德这招玩得漂亮，无论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人家是千里迢迢跑来帮忙的，并且恰恰出现于洺州军被逼上绝境的关键时刻。而王伏宝这个人也足够磊落，让人根本无法怀疑他的真诚。

    以双方之间的距离上来看，程名振也无法怀疑窦建德别有居心。双方之间距离甚远，即便是窦建德派出援军的时候是有的放矢，王伏宝也不可能赶得这么巧。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王德仁和他背后的指使者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白忙活一场。窦建德偶善心，却赚了个盆满钵圆。

    事已至此，只有过了眼前难关再考虑其他。随着队伍的缓缓展开，程名振的心思也渐渐安稳。从他的眼里看来，王伏宝所部这些骑兵还堪称精锐。虽然他们的兵器和铠甲比洺州军手中所持还差了些，但过人的骑术和严明的军纪，却使得他们行动起来凛然生威，让任何对手不敢小视。

    向来信奉精兵政策的程名振对生力军还是如此佩服，带兵只管数量不管其余的王德仁更是惶恐不安了。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放桑显和去抄程名振的后路，自己再去抄桑显和的后路是个错误决定。此举对自己的影响绝对不止是今天，日后的几个月，几年，甚至更长时间，自己将要慢慢舔食其后恶果。

    狼群自有狼群的规矩，他一举吞了洺州，没人会骂他心黑手狠，反而会佩服他善于把握机会。可一旦他冒险失败了，就会成为大伙的笑柄，所有人都对他白眼相向。

    “怎么办，密公当日可曾预料到今天？”情急之下，王德仁也不上保密了，冲着身边一个亲兵打扮的人劈头盖脸地问道。

    “密公当日定计，只是说机会难得。至于具体怎样把握，却是需要王头领自行决断！”扮作亲兵跟在他身边的人也不是好相与的，笑了笑，撇着嘴反斥。

    “屈先生是说密公所谋毫无疏漏，而是姓王的执行不利了？”王德仁的火头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恶狠狠地追问。

    “我可没那么说。王头领如果想砍屈某的头去讨好程名振，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姓屈的“亲兵”被吓得避开了半步，手按着剑柄说道。

    就凭对方那个柴火杆子般的小身板，王德仁一只手也能杀了他。可现在不是窝里斗的时候，已经跟程名振和窦建德结了梁子，没必要再不容于瓦岗。想到此节，王德仁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心头怒火解释：“屈先生不要多虑。姓王的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是卖友之人。待会儿真的打起来，你尽管先行撤退。姓王的今天就在这里，会会所谓的九头蛟！”

    “他亦未必愿意现在就跟你动手吧！”瓦岗军前营大匠造屈商又撇了撇嘴，冷笑着提醒。没等开战心先怯了，姓王的根本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偏偏李密放着能文能武的程名振不拉拢，非要扶持王德仁这摊烂泥。站在屈商的角度，他真没现王德仁哪点比程名振强来。可主公的决断他不能质疑，心中再不情愿也得努力去执行。

    “他，他们把架势都拉好了！”王德仁根本没听出屈商的话里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昏头涨脑地回应。

    屈商心里愈瞧他不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解释：“能战方能言和。他们两家一个连续多日作战，早已是强弩之末。，另外一个千里驰援，精疲力竭。现在强行把架势摆开，只是想逼你讲和罢了。你又何必太紧张？”

    “那，那我干脆直接扑过去？！”王德仁胆气一壮，试探着询问。

    屈商又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那又何必？窦建德做事谨慎，自然不会放心王伏宝一个人来。他肯定会有后援6续杀到。眼下除非你有一仗将他们两家全灭掉的本事，否则，此战就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把多少人牵扯进去！”

    “那依你之见，眼下我该怎么办！”王德仁想了想，知道屈商的判断基本附和事实。即便他在最短时间内将程名振和王伏宝两人击败。过后窦建德找上门来，他依然很难在洺州立足。如果李密能仗义援手也好，偏偏李密此刻被李仲坚逼得自顾的本事都没有，哪可能再分出兵马来帮他抢地盘？

    “以不变应万变。”屈商笑着回应，“你不是还没跟姓程的表明来意么？干脆做个糊涂人情，就说是前来帮他对付官军的，他难道还能找人对质不成？”

    “这？”王德仁行事虽然阴狠，脸皮却没厚到信口雌黄的地步。

    “战还是不战，凭你一言而决。越是拖拖拉拉，越容易被人找到破绽！”屈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催促。

    王德仁被逼无奈，只好催动坐骑出了本阵。向前小跑了一段，然后在羽箭射程之外停稳，冲着程名振等人抱拳施礼：“程大当家可在？王某有话要说！”

    程名振和王伏宝互相看了看，并络出阵，“是博望山王德仁大当家么？程某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客气了，客气了！”王德仁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搜肠刮肚，“刚才我忙着追杀桑显和，没来得及过来跟你打招呼。现在弟兄们把仗差不多都打完了，怕引起误会，所以赶紧过来看看！”

    嘴上说得好听，他却始终不离开侍卫的保护范围之内。程名振知道他做贼心虚，却也懒得戳破，笑了笑，凛然：“多谢王当家仗义援手。今日之德，程某此生没齿难忘！”

    “小事儿，小事儿！看你说的！”王德仁又被坐骑带着向后退了退，笑着谦虚。“要说这事儿也该怪我。当初答应帮你缠住桑显和，结果用人不当，居然被他把防线给突破了。我现后，亲手砍了那几个误事的家伙，紧追着桑显和的尾巴就追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来迟了半步，你已经跟桑显和打得差不多了，我只能帮忙打扫打扫战场！”

    “三万多人打扫战场，王寨主真是大手笔！”没等程名振说话，王伏宝抢先一步回应。“我刚才见你忙忙碌碌的没好意思过去问，怎么样，抓住桑显和没有？”

    “惭愧，惭愧！”王德仁苦笑着摇头，“弟兄们一个疏忽，还是让他给逃了。唉！程当家也知道，我手下人虽然多，却没几个真拿得上台面的。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好一条壮汉子！”

    “窦天王帐下先锋王伏宝，就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喽啰，可没资格跟您老称兄道弟！”王伏宝知道对方在故意装糊涂，冷冷地回应。

    “客气了，客气了！”王德仁心里气得直冒烟，嘴角上却依旧带着笑。“将军大名，在下早就如雷贯耳。今天亲眼见到本人，真是三生有幸！”

    “原来我还有这么大的名气！”王伏宝被拍得哈哈大笑，“王当家别逗我开心了。咱是个老实人，分不清假话真话。一旦被您逗得记不得自己到底吃几碗干饭了，岂不是辜负了您的好意？对了，我来的路上遇到几伙人拦截，当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所以一股脑全收拾掉了。如果里边有您老人家的下属，您老人家千万别怪罪我！”

    “嗯——”不用王伏宝交代，王德仁也猜到自己留在背后阻断道路的那些喽啰全军覆没了。否则也不会任由王伏宝杀到眼前，自己却连个消息都没听见。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也许有我的布置，也许是地方上的那些堡寨的安排吧。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能弄得清楚！王将军收拾就收拾了，即便是冤枉了他们，也只怪他们自己本领太差，实在怪不得别人。”

    “那就好。我家窦天王也从没想着跟瓦岗军过不去。只是听说桑显和突破您的阻拦杀奔平恩，不忍河北绿林再折一条好汉子，所以才急匆匆地派我前来帮忙。”

    “是啊，是啊，大伙都在河北绿林道上混，打断骨头连着筋！”王德仁见对方也没有现在就撕破脸的意思，赶紧顺着话头往下溜。“窦大当家可好。前些日子我听说他正带着弟兄们跟郭绚打得热闹。可惜道路太远，我无法赶过去帮忙！”

    “劳您费心了。”王伏宝笑着拱手，“半个月前我军已经全歼郭绚所部，所以才能腾出手来帮绿林同道的忙。否则，哪有放着自己的老窝不要，却替别人强出头的道理？！”

    “啊！“闻听此言，不仅是王德仁满脸惊诧，程名振内心深处也有奔雷翻滚。涿郡郡丞郭绚是受过博陵大总管李仲坚提携的人，麾下士卒数量、训练程度和装备都远远强于清河、武阳两郡的郡兵的总和。如此一支强大的武装却被窦建德全歼，那窦建德的实力又膨胀到了何等地步？

    想到今后自己还要在河北立足，王德仁更不敢跟人争一时长短了。脸上再度堆满了笑，带着几分献媚的意味说道：“窦大当家果然厉害，居然连郭绚都能收拾掉！当日高士达大当家战死，我还以为河北绿林从此会一蹶不振呢？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换了窦当家主事，大伙的路反而越走越宽敞！”

    话里话外，他已经把窦建德推到了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的高位之上。仿佛站在斜对面的程名振是个稻杆扎的草人般。王伏宝敏锐地体味到了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挑拨之意，轻轻摇摇头，笑着说道：“我家窦天王不打算继承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的位置。非但如此，他这个天王的称号，近日也准备去掉。他派我过来帮忙，仅仅是为了跟程大当家修好。毕竟高士达老当家在位时，豆子岗和巨鹿泽之间曾经生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窦天王不能因为这些事情不是自己安排的，就一点责任也不承担。所以他能弥补的就尽量弥补，实在不能弥补的，也只好暂且搁下，日后寻找机会再想办法！”

    “窦天王的意思是？”王德仁眉头紧皱，根本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偷眼看了看程名振，现对方也是满脸迷茫，仿佛走进了一条没有出路的山谷深处。

    “唉，俺嘴笨，还是把话挑明了吧！”王伏宝搔了搔后脑勺，笑容里透着几分无奈，“其实我也不大清楚窦天王的意思。但临来之前，有几件事情他交代过，第一，就是绝对不能让您伤到了程寨主。否则，豆子岗众兄弟即便拼光了家底，也会为程寨主讨还公道！”

    被人当面戳了脊梁骨，王德仁的脸红得几乎滴下血来。“哪会呢，哪会呢，我不是说过，我也是前来给程当家助拳的么？”

    “第二，就是帮完忙后我拔脚就走，绝对不给程寨主添乱！”

    这句话，又让程名振和王德仁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窦家军明摆是前来趁火打劫的，只是他们的手段更高明些，不像瓦岗军这般卑鄙直接。而现在，王伏宝却说他帮完忙就走，不染指平恩三县分毫。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心甘情愿做了次赔本买卖？连几声吆喝都不屑去赚？

    看了看满眼不解的众人，王伏宝笑着说出窦建德的下一条嘱托：“第三，窦天王希望我能跟程当家达成一个协议，如果其他豪杰愿意，也都可以参与。就是河北绿林道今后互相休战，并肩对抗官军，重建秩序。窦天王说，大伙打打杀杀这么多年，没打出任何结果来，却让官府捡了大便宜。不如将彼此间从前的是非恩怨一笔勾销，坐下来重新商量一个章程，结为一家。至于这个家到底由谁做主，大伙可以公推。即便不想受人辖制，也可以保持现在的状态，没必要用刀子说话！”

    没等程名振和王德仁表看法，王伏宝咽了口吐沫，将声音陡然又提高了三分。“窦天王还说，朝廷已经快完蛋了，天下群雄并起。大伙如果还不抓紧时间共谋大事，早晚会被别人挨个收拾掉。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兄弟将性命相托。窦天王害说，咱们不是贼，仗势欺人者才是贼！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良民百姓，是河北这片地盘的真正主人！是混蛋皇帝和狗官逼着咱们拿起了刀。咱们可以赶走狗官，重建秩序。咱们可以像程大当家这样重建太平，自己给自己打出一片能安居乐业的地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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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一 中）

﻿    第二章黄雀（一中）

    自从独掌平恩三县之后。关于未來。程名振一直就很迷茫。他只是凭着本性在做一些保全自己和身边人的事情。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大伙的出路到底何在。

    招安。官府未必有勇气接受。并且大隋朝廷看上去也沒什么指望。自立。这块弹丸之地根本支撑不起任何雄图霸业。张金称的迅速崛起和迅速败亡。已经为此做出了鲜活的证明。维持现状。谁又肯容他。朝廷。地方官员。还有绿林同道。今天你來征剿。明天我在背后捅刀子。从年初到年终。仗越大越乱。家底越打越薄。勉强应付完眼前之劫。下一关却无法预料到底过得去过不去。

    江湖是一条不归路。家庭的影响和师傅的教诲令他无法真正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绿林豪杰。他不愿意自己的名字被用來止小儿夜啼；也不愿意像张金称那样在万人唾骂中屈辱地死掉。他想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的活着。跟自己的亲人和自己所爱的人聊天、喝酒。传宗接代。不必总是提心吊胆地防着这防着那。也不必睡觉时枕头底下总藏着一把刀。但到底怎样才能实现这些奢侈的梦想。却从沒人能给他一个确切地答案。

    今天。窦建德的话无疑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尽管这份希望是如此的遥远。如此的渺茫。咱们不是贼。仗势欺人者才是贼。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良民百姓。是河北这片地盘的真正主人。是混蛋皇帝和狗官逼着咱们拿起了刀。咱们可以赶走狗官。重建秩序……

    也许窦建德所说所做的都是表面文章。他的真正用意还是将洺州军并入自己的旗下。让程名振带着弟兄们替他去打江山。但至少他做事时比张金称等人有目标。所采用的手段也不太令人反感、更关键一点是。以洺州军今天的情形。已经沒有了更多的选择。瓦岗军、窦家军、还有坐以待毙三条出路。也只有第二条看上去更光明些。

    轻轻地叹了口气。程名振将游移不定的目光转向妻子杜鹃。关键时刻。他非常想听听亲人的意见。刚刚差点经历一场生离死别的杜鹃笑了笑。目光清澈而凝重。不必通过语言。她的意见已经非常清楚。丈夫的决定就是她的决定。丈夫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生生世世。无怨无悔。

    程名振回以会心的微笑。然后将头转向了王二毛。王二毛苦笑着摊了摊手。脸上清晰地写出了“无可奈何”四个字。程名振继续将头转向段清、王飞、雄阔海和伍天锡。发现大伙都在静静地看着自己。等待自己做出最后的决断。

    “窦天王说他不强迫任何人接受他的建议。但有他在一天。就不能容忍河北绿林同道再像原來那样自相残杀。因为那样只会祸害百姓。只会便宜官府。王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王某却觉得死在官军手里死得值。被绿林同道杀了太冤得慌。大伙为什么造反。不就是因为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么。但大伙造反后都干得是什么事儿。大伙拍着胸脯想想。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当初跟自己一块拿刀拼命的兄弟么。”王伏宝的话继续传來。一声声击打人的心脏。

    程名振无法再听下去。把心一横。大声附和：“窦天王的话说得有道理。程某不敢不从。从今日起。洺州军上下。愿唯窦大当家马首是瞻。”

    “窦大当家只想跟你握手言和。并沒打算染指巨鹿泽和平恩。”沒想到程名振答应得如此痛快。第一时间更新王伏宝又惊又喜。侧过头來解释。

    “王兄弟不要再说了。”程名振轻轻举起手掌。“窦大当家能不计前嫌倾力來救。程某也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來。你我击掌为誓。”

    王伏宝见程名振的表情不似作伪。赶紧也伸出手掌。“好。程兄弟快人快语。王某今天就充一回大头蒜。先代窦大当家跟你把盟约定下來。”

    说罢。二人在马背上相对着击掌三下。居然当着数万喽啰面前订立了盟约。王德仁在对面看得是又惊又悔。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他奶奶的。敢情老子费了这么大劲折腾。到头來全便宜给了姓窦的……”

    “姓程的真是有眼无珠。那窦建德只是末品胥吏出身。家世、才智和名望。哪一样能跟密公相比。”站在王德仁背后静观事态变化的瓦岗军前营大将造屈商也觉得程名振的决定过于草率。附在王德仁耳边小声嘀咕。

    王德仁侧转头。免费送给他两只大白眼。“窦建德当然比不上密公。但姓程的也做过一任兵曹。估计跟窦建德两个是王八看绿豆……”

    话说到一半儿。他自己也觉得很沒意思。又把头硬生生地转到了对面。“人家号称是河北绿林同道。相互扶持。这事儿传出去。估计其他河北绿林豪杰也会响应。咱呢。到底算河南还是河北。”

    瓦岗军的势力范围当然是河南东平、济阴、虎牢一代。但李密的个人雄心却绝不止于此。屈商想了想。低声道：“于今之计。只好先忍下这口气。日后再徐徐图之。待密公将河南之事了结……”

    王德仁听得直撇嘴。心里好生后悔当初不该听从李密的蛊惑來图谋巨鹿泽。如今便宜沒捞着。却跟窦建德和程名振两个同时结下了梁子。日后河北绿林同道提起此事。肯定也会将自己今天的举动往“勾结河南人谋害同乡”的话头上扯。真他奶奶的是黑瞎子照镜子。里里外外都不能算个好人。

    无论心里边多么懊恼。在脸上。他却不得不装出一幅洒脱大度的模样。带着亲卫向前走了几步。拱手为贺：“我听说老一辈绿林豪杰说话做事。总喜欢一言而决。沒想到今天能亲眼目睹这种壮举。恭喜王将军。恭喜程当家。日后豆子岗和巨鹿泽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别忘了我这个见证人。”

    “哪里话來。沒有你王大当家。程某和王将军未必能这么快地相识。”程名振横了他一眼。笑着回应。

    已经忍了这么多。王德仁不在乎多忍一点儿。笑了笑。装作根本沒听出程名振话里的嘲讽之意。“既然桑显和跑了。这边也就沒瓦岗军什么事情了。两位慢慢聊。王某带弟兄们先走一步。”

    “王将军不打扫一下战场。拿些辎重再走。”王伏宝带马上前。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笑着谦让。

    王德仁赶紧将马头拨歪。免得跟对方突然冲过來跟自己拼命。“不了。不了。出來好长时间了。寨子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我那小本买卖经不起耽搁。还请两位多多见谅。日后遇到窦天王。别忘了代我他问好。”

    看到他那幅紧张的模样。王伏宝心中暗自觉得好笑。事实上。以豆子岗和洺州军在场的力量。真的跟瓦岗军拼将起來。未必能占到什么上风。毕竟双方的人数在那摆着。并且窦家军刚刚经过一场长途跋涉。

    既然王德仁主动退让。程名振也不愿跟对方血战到底。毕竟洺州军保存下來的这点血脉不容易。日后想要在河北容身。手里也不能沒有半点实力支撑。策马向前数步。他与王伏宝并络相送。“既然王大当家有要事在身。程某就不强行留客了。大当家尽管放心。今日打扫完战场后。所有缴获之物自然会给您送一份过去。”

    王德仁看了看满山遍野的尸体。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吐沫。刚与洺州军拼过一场。又受到瓦岗军的袭击。桑显和所部损失极大。光是在眼前这片荒地里。就足足躺了有四、五千具尸体。那些尸体身上都配有铠甲。战靴。血泊当中还扔着不少长槊。漆弓。而自己到了河北之后。最缺的就是这些制式装备。

    不愿看到王德仁继续在对方面前出乖露丑。屈商轻轻咳嗽两声。上前催促：“大当家。弟兄们已经整队完毕。等待您的将令。”

    “哦。哦。呵呵。呵呵。”王德仁尴尬地打着哈哈。“我这不是想跟程大当家多说几句么。难得能碰上他一回。算了。算了。你们这些沒娘的孩子。走吧。传我的将令。打道回家。”

    亲兵们立刻举起号角。将王德仁的命令传遍全军。瓦岗军众喽啰本來就不愿意跟绿林同行交手。听闻角声。暗暗松了口气。将阵亡和受伤的袍泽抬起來。将长短兵器扛上肩膀。迤逦南去。

    “护送”着瓦岗军王德仁部走远后。王伏宝再度策马來到程名振面前。“程大当家。刚才的话您再考虑一下。王某在绿林道上虽然算不得什么响当当的人物。却不能趁人之危……”

    见他说得如此客气。程名振索性将心中最后的疑虑彻底打消。摆摆手。笑着道：“既然话都说了。哪有再吞回去的道理。王将军如果不急着回去向窦天王缴令。可否到城内盘恒几日。程某请人私酿了几坛子烈酒。刚好到了该开盖子的时候。”

    “这个……”王伏宝听说有好酒可喝。两眼中立刻开始放光。“回去时。王某跑快点就是了。窦大当家那边也在忙着处理战后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我不识字。回去也帮不上忙。大不了。让他数落一顿。总不能到你这儿后。看都不看拔腿就走。”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却将他好酒贪杯的本性暴露无疑。很多洺州军将领对突然的身份变化本來有些抵触。见王伏宝如此豪爽。心里的芥蒂反而少了三分。大伙分头去打扫战场。检点伤号。安葬阵亡的同伴。然后簇拥着程名振和豆子岗來的客人。敲锣打鼓向清漳城撤去。

    听闻家园再度转危为安。留在城内的男女老幼也非常兴奋。远远地迎了出來。在官道两边摆起了桌案。放上家中仅有的干粮、水果。邀请洺州军子弟享用。目光所及处。见弟兄们个个身上血迹斑斑。队伍比出征前足足短了一半。再看看队伍中骑着高头大马的窦家军。庆幸之余。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抹浓重的忧虑。

    这片乱世中年过难得的宁静之地。还能继续宁静多久。沒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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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一 下）

﻿    第二章黄雀（一下）

    当晚。程名振在清河县衙和校场分别摆开宴席。为王伏宝及其麾下的同來援救洺州军的将士们接风洗尘。杜疤瘌也以长辈的身份在一旁作陪。王伏宝听闻对方是程名振的岳父。赶紧站起身來。以晚辈之礼拜见。杜疤瘌不敢托大。赶紧上前双手扶住对方的手臂。笑着敷衍道：“窦大当家最近可好。算起來。我们老哥俩有段日子沒见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记得不记得我。”

    “记得。记得。晚辈临來之前。窦大当家说过。要我一定当面跟您行个礼。”王伏宝膂力甚大。硬是从杜疤瘌的手中挣脱出來。恭恭敬敬地将一个长揖行完。刚一直腰。又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哎呀。这下有些乱套了。您老人家居然跟老窦是平辈。我却跟程大当家称兄道弟了好半天。乱了。乱了。这下可真的全乱套了。”

    “咋地。王将军跟窦大当家还沾着亲么。”杜疤瘌被王伏宝沒头沒脑的举止弄得一愣。皱着眉头追问。

    “可不是咋地。”王伏宝一咧嘴。河北乡音全露了出來。“算亲戚。老窦是我沒出五服的表姐夫。攀扯起來。您和我才是平辈儿!可我一见到程兄弟就非常觉得亲近。还正准备跟他拜个把子呢。”

    说罢。歪嘴苦脸。做出了十足一幅犯愁的模样。第一时间更新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彼此之间的生疏感立刻又减弱了数分。老杜疤瘌已经从女儿的转述当中知道王伏宝的來由和女婿的选择了。也明白程名振之所以这样做实属无奈之举。有心给程名振树个强援。以便其在窦建德帐下立足。伸手抹了抹眼角。笑着提议：“一码归一码。一码归一码。我跟老窦论我们之间的辈分。你跟小九子论你们之间的辈分。各论各的。谁也不牵扯谁。”

    “有您老这句话就好。免得日后老窦说我胡來。”王伏宝借着坡下驴。笑着应承。“我跟程当家的兄弟是当定了。在平恩县。就做您的晚辈。來來來。老爷子。我先敬您一碗。”

    “哪有让客人先敬酒的道理。”杜疤瘌笑着举起酒碗。“这碗。我就替小九子敬你和你身后的弟兄。谢大伙相救之恩。”

    “不行。不行。我们來得太晚。根本沒帮上什么忙。况且您老比我大这么多。喝了您的敬酒。我不等着折寿么。”王伏宝死活不肯答应。大声替自己找着借口。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不敢居功。齐声表示自己沒能帮上什么忙。即便大伙不來。洺州军也可以把难关自己顶过去。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程名振见状。赶紧笑着向所有人提议。“干脆大伙共饮此碗吧。谁也不算敬谁的。要敬。就敬老天长眼。让我等今日有缘相聚。”

    “好。干了。”王伏宝笑着答应。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众人亦随着将碗中酒饮尽。然后重新落座。按照河北地方礼节巡酒。三碗过后。席间的气氛渐渐开始融洽。借着劝酒的机会。程名振笑着向客人打探。“王将军。窦天王到底什么打算。你能不能跟大伙仔细说说。我觉得他老人家的话比较高深。具体细节如何。却两眼一抹黑。”

    “此事说來话长。老窦提出这个建议。第一时间更新也是被官府逼出來的。”王伏宝放下酒盏。喟然长叹。“唉。想当年高大当家在位时。咱河北绿林道也曾红火过。但大伙总是三心二意。打顺风仗时一个比一个冲得勇。真的遇到硬茬子。却一个比一个败得快。偏偏老天爷又跟咱们过不去。愣是派下來李仲坚和杨义臣这两位煞星。唉。那场仗输的。甭提有多冤了。”

    “张大当家去年也是折在了李仲坚之手。”对于敌人的强悍战斗力和绿林同道们的作风。杜疤瘌深有同感。想当初。张金称身边也呼呼啦啦带着近二十万大军呢。结果怎么样。一场败仗下來就全交代了。要么被李仲坚击杀。第一时间更新要么被雷老虎、刘霸道等人瓜分。最后跟着张金称撤到平恩避难的。满打满算才千把号人。连全盛时期的百一都沒落下。

    “高老当家兵败身死。侥幸活着的人也都被打怕了。退入豆子岗中关起门來听候老天爷的安排。”王伏宝轻轻拍了几下桌案。继续补充。“这时候。郭绚又带着兵马找上门。由外到内。一个寨子挨着一个寨子的挑。凡是被他破了的寨子。男的全部当场斩杀。女的则绑出去卖给外边的人为奴。大伙被逼得沒法。才又重新聚集起來。推老窦出來带着大伙找活路。”

    他只是用三言两语來概括。程名振等人却能听出这背后的血雨腥风。自从张金称事败后。杨善会对清河、襄国两郡的绿林豪杰采用的几乎是同样的处理手段。很多本來已经打算洗手不干的喽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不得不重新扯起了反旗。

    “人家是官。咱们是贼。官兵杀贼。贼杀官兵。都是天经地义。算不得什么狠辣。”杜疤瘌倒是看得开。抿了口酒。幽幽地点评。

    “大伙开始时也都这么以为。但老窦他不同意。他说。如果大伙想听他的。有些规矩和说法就得改一改。”王伏宝轻轻摇头。否决了这种看法。

    “老窦的确是那么个人儿。我记得当初在高鸡泊跟着孙大当家混时。他就总和别人两拧着。”杜疤瘌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点他倒跟小九子很像。都喜欢扯个大义。名分什么的出來做幌子。也都特别注重军纪。”

    “不是做幌子。老窦是认真的。”王伏宝斜了杜疤瘌一眼。对后者的说法略微有些不满。“当年跟着高大当家。老窦也不准自己麾下的弟兄祸害百姓。我们当时有三不抢。第一。不抢家无隔夜粮的穷汉子。第二。不抢无儿女照顾的老人。第三。不抢家里有小孩子需要养的寡妇。”

    听到这儿。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洺州军众将忍不住纷纷点头。对窦建德的好感陡然又提升了几分。当年洺州军的前身锦字营在张金称麾下的所有山头中。也是军纪最为优良的一个。为此。大伙还沒少遭到其他各营同行的奚落。但最后事实证明。锦字营是巨鹿泽唯一延续下來的遗脉。其他各营要么全军覆沒。要么分崩离析。沒一个落得了好下场。

    “窦大当家说。咱们都是活不下去的穷人。断然沒有再去欺负穷人的道理。所以。要他出头也行。但今后豆子岗内所有营寨。都得遵守他的三不抢规矩。此外。他还规定。今后大伙共同进退。他带着我们这些亲信弟兄冲在最前头。第一时间更新其他各营各寨必须一步不落地跟着。有谁未战先逃。大伙回过头來就一块收拾掉他。”

    “然后。窦大当家说。所谓、贼和官的区别。就在于谁能建立秩序。让百姓安居乐业。谁在祸害百姓。让好人沒法走正道活下去。所以。大伙原來做的那些事情都是被逼的。都是为了活下去。官老爷们有活着的理由。咱们也有活着的理由。谁都不比谁理亏。”

    这几句话就有些绕口了。王伏宝比比画画。却始终沒能将窦建德的本意复述清楚。程名振听得心有戚戚。用手指蘸了些酒水。在桌案上胡乱涂抹。“窦大当家的意思应该是。官府也是人。咱们也是人。都有资格好好活下去。他们沒理由一定将咱们赶尽杀绝。咱们更不欠他们什么。不比他们矮半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要是跟窦当家见上面。肯定能说到一块去。”王伏宝拍掌叫好。非常赞叹程名振的过人理解力。“窦大当家当时就拿你举例子。说你让十几万流民重新找到了活路。更有资格当官府。而杨善会、郭绚和李仲坚那些王八蛋却只会杀人放火。比咱们更有资格被称为土匪。”

    程名振笑了笑。算是默认了窦建德对自己的恭维。让平恩、洺水、清漳三县重新恢复了生机。是他投身绿林以來最为得意的事。所以沒必要刻意谦虚。虽然这三个弹丸小县的短暂安宁。是建立在周围无数个郡县小儿不敢夜啼的基础之上。

    “跟郭绚的战斗是怎么打的。大伙重新汇聚到窦当家旗下。就一鼓作气将郭绚掀翻了么。”比起对这些复杂的内政规章和各山各寨之间的交易、盟约。伍天锡更感兴趣地是双方的战斗细节。见王伏宝迟迟说不到自己想听的方面。忍不住站起身。急切地追问。

    提起战争。王伏宝的口齿立刻比刚才伶俐了三分。笑了笑。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约定归约定。具体执行还非常麻烦。关键是得有人带个好头。让大伙死心塌地跟着。老窦让人最放心的就是这一点。继承了大当家位置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率领我们这些本部弟兄去做诱饵。把郭绚从豆子岗边上的盘县、平昌一直引到泽地深处的商河。接连败给了他十几仗。差点把家底全打沒了。然后才命令各寨按先前的约定一拥而上。断粮道的断粮道。抄后路的抄后路。放火的放火……”

    在用兵方面。窦建德的部署的确可圈可点。程名振自问如果异地相处。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和窦建德一样的沉着冷静。但是。他更佩服的是窦建德的那几句话。简直都说到自己心里去。“官老爷们有活着的理由。咱们也有活着的理由。谁都不比谁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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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二 上）

﻿    第二章黄雀（二上）

    在座诸人都是久经战阵之辈。无需王伏宝过多描述。就能将窦建德设计击败郭绚的具体过程推测得**不离十。其用兵手段着实可圈可点。特别是且战且退。用一连串的败仗将对方引入自己预设好的陷阱。然后再果断反击。迅速收网等举动。可以说将战机掐拿得恰到好处。关键时刻若稍有耽搁。就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局。

    “窦天王好大的手笔。”伍天锡对兵法最着迷。举着酒盏赞叹。

    “其实。老窦这一手是学了当年程当家在狐狸洼对付杨善会的招数。就是把它放大了些罢了。”王伏宝举盏遥遥致意。然后憨笑着谦逊。

    “窦天王也知道程教头如何打仗。”众人以为王伏宝在刻意拍大伙马屁。笑着表示质疑。

    “何止是知道。”王伏宝抿了口酒。非常得意地炫耀：“最近三年河北群雄跟官军之间的每场战斗。无论输赢。过后老窦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他恨自己读书太少。沒遇到名师指点。所以只好一边打仗一边现学…….”

    光是这一条。就足以令洺州军上下汗颜了。包括程名振在内。几乎所有巨鹿泽出身的将领们最近几年把目光都只放在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上。外边的世界都发生了些什么。第一时间更新正在进行着怎样的变化。他们要么沒心思去注意。要么有心思注意却沒时间将其综合、分析。总结。可以说。几年來。平恩三县的确朝着世外桃源方向在发展。安宁而闭塞。如果不是周围偶尔还有商贩出入。大伙渐渐变得“不知道魏晋”亦有可能。

    程名振与杜鹃以目互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惶恐。作为洺州军的最核心人物。夫妻两个深知与窦建德之间这种差距的危险性与重要性。这意味着窦建德对洺州军的实力、习惯、战术风格和行动方式了如指掌。而自己却对窦家军除了名号外一无所知。一旦双方发生冲突。窦建德绝对可以做到以有心算无心。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隅。古人诚不欺我。”不知不觉中。程名振又掉起了书包。举着酒盏赞叹。“來。为窦天王神威贺。”

    “为窦天王神威贺。”洺州众将群起响应。声音里充满了钦佩之意。

    “兄弟我就替老窦干了。谢谢程当家。谢谢诸位兄弟。”王伏宝赶紧带着自己的人站起來。举盏致谢。

    宾主之间你來我往。越喝越熟络。王伏宝扯开胸襟。露出黑惨惨的一丛软毛。猛然意识到还有女宾在场。立刻又用大巴掌给掩了起來。“好酒。好酒。说实话。也就是程当家这里。才有余粮酿酒。我们那边人吃都不够。哪还有粮食酿酒。”

    “难得王将军喜欢。不妨多喝几盏。妾身去后边看看。让他们再送几坛子陈酿上來。”杜鹃自己在。王伏宝等人必然不能尽兴。笑呵呵起身告辞。

    “别。别。弟妹别麻烦了。”王伏宝赶紧出言劝阻。目光中却难以掩饰对美酒的贪恋。

    杜鹃笑着冲大伙蹲了蹲身。带领女兵们走了下去。“弟妹真是个贤惠媳妇。程寨主能娶到弟妹。不知几世修來的福分?”王伏宝冲杜鹃的背影投了一眼。羡慕地说道。

    “我们这地方小。内子不懂太多规矩。让王将军见笑了。”程名振拱了拱手。客气地谦虚。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要我说。你根本沒见过什么叫不懂规矩。”王伏宝笑着摇头。巨鹿泽玉罗刹的威名。他早就如雷贯耳。本以为是个满脸横肉的母夜叉。谁料是这么温柔且善解人意的好女子。比比自己心中那位。他嘴角上就憋不住笑意。相较之下。那位窦大小姐才是名副其实的罗刹女。全军上下。沒有一个提起她的名字不心颤的。

    “大伙慢慢喝着。我年纪大了。得起來活动活动。”杜疤瘌伸胳膊活动腿儿。借着小解的由头也走向了后衙。他是怕女儿任性。嫌王伏宝举止粗豪而误事。到了后衙。却发现杜鹃双手托着下巴。对着灯火正独个发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别跟他认真。男人么。酒喝多了难免不小心。”老人爱怜地拂了一下女儿的头发。柔声劝解。

    “我沒生气。王将军是个实在人。况且比他还粗鲁的绿林汉子。长这么大我见得还少么。”杜鹃疲倦地笑了笑。抬头回应。

    “那你怎么了。”杜疤瘌不放心。压低声音追问。

    “有点累。”杜鹃轻轻叹气。“也有点吃惊。沒想到窦大当家居然有那么大的本事和心胸。”

    真正让她担心的是丈夫。熟知对方习惯的她清楚。斯文对丈夫來说。相当心房上的一重铠甲。只有心中充满警觉时。程名振说话才喜欢文绉绉。越是防范感觉强烈。他说话也就越高雅。而丈夫今天的书包却越掉越文。几乎将他自己重重包裹了起來。

    “那有什么。”杜疤瘌满脸不在乎。“只要你和小九子把兵马和地盘牢牢抓在手里。他还能千里迢迢地从豆子岗管到这里來。”

    此言说得非常有道理。令杜鹃的心神为之一振。当年即便张大当家近在咫尺。洺州军也保持了事实上的半**状态。豆子岗距离平恩县足有七百里。可以预见。即便投靠了窦建德。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洺州军的**性还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窦建德的谋划也太长远了。第一时间更新在杜鹃心目中。丈夫几乎是自己见过最擅长远谋的人。可跟窦建德比较起來。简直是婴儿遇到了壮汉。这令她心里的不安全感非常强烈。虽然迄今为止。窦家军沒对洺州流露出半点儿恶意。

    见女儿的脸色还是阴晴不定。杜疤瘌按了按她的肩膀。继续开解。“窦建德那家伙我认识。算个比较讲义气的汉子。当年阿爷和你张二伯火并掉了孙安祖。窦建德明知道实力不如我们。还是带领全部兵马要给孙安祖报仇。结果仇沒报成。反而差点儿把他自己的命也丢到泽里。”

    想了想。他继续道：“如今他刚刚接替高士达的位置。重打锣鼓另开张。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小九子第一个投奔。即便做样子给别人看。待遇也不会太差。你阿爷我今晚再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跟王将军套上关系。他跟老窦是姐夫舅子一家亲。有他照应着。小九子今后也好立足。”

    说罢。自觉这个主意高明。笑呵呵地回大堂去了。把个杜鹃留下來。继续对着跳动的灯火发呆。

    大堂上的气氛比刚才还热闹了三分。因为女眷已经全部退席。男人们更是放开了手脚。推杯换盏。你來我往。畅饮甚欢。程名振有心了解窦家军的情况。话里话外不断往豆子岗绕。王伏宝心怀坦荡。有问必答。把每个细节都解释得毫无保留。

    “跟窦天王一比。第一时间更新程某才知道自己原來的见识有多短浅。來來。王兄。再饮此盏。为窦天王寿。”程名振半是钦佩半为谦虚。不断地举盏劝酒。

    “程兄弟客气了。窦天王那边也是一直对你推崇得很。”王伏宝喝得有点快。舌头慢慢开始变短。“他常跟我等说。乱世中杀人是种本事。活人也是一种本事。既能杀人。又能活人的。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你。你老弟能把几个别人不要的荒地治理成眼下这样。整个河北绿林道我也找不出第二个來。”

    “王兄又在夸我!”程名振谦虚地摇头。

    “不是夸。是真话。原來我沒见过。还有些不服气。今天一进城。看看城里边的那些房子。街道。还有百姓对你的态度。我就立刻知道为什么你在平恩这块地方能站住脚了。兄弟。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你。”王伏宝以掌拍案。感慨万千。“这辈子。我最佩服老窦。呵呵。兄弟你能排第二。”

    “王将军别尽夸他。小九子怎能跟窦天王相提并论。”杜疤瘌适时地凑上前。笑呵呵地插了一句。“他毕竟还是晚辈。有些地方需要你和窦天王多多指点。”

    “你这人真沒意思。不是说好了各论各的么。跟程寨主。我宁愿做一辈子好兄弟。”王伏宝白了他一眼。笑着数落。

    “那干脆你们俩拜把子算了。”借着酒劲儿。杜疤瘌醉醺醺地提议。

    王伏宝先是一愣。然后抚掌大笑。“好主意。好主意。你老杜人品不咋地。出的主意却不赖。程当家。请问王某可以高攀么。”

    “王将军哪里话來。程某求之不得。这是我的好兄弟王二毛。我们两早就拜过了的。刚好他也姓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也做个兄弟。”程名振对杜疤瘌的想法心知肚明。笑呵呵地答应。

    “使得。使得。王兄弟的威名我听说过。敢以五百轻骑挑卫文升数千大军的。你是咱河北绿林道第一个。”王伏宝毫不犹豫地答应。

    “摆香案。摆香案。”无论对于洺州军还是窦家军。此举都有极大的象征意义。因而在座当中无人反对。一起跳起來张罗。

    杜疤瘌命人抬來香案。就在县衙大堂正中摆开。自己假模假式当起了证人。王伏宝、程名振、王二毛各自报上生辰八字。自然是王伏宝最大。程名振第二。王二毛做了老幺。三人对天盟完了誓。然后相互对着施礼。抬起头來。目光不受控制地都涌起了一缕温情。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开始时夹杂了太多利益纠缠的盟约。足足影响了三个人一生。整个河北大地今后数年。也多次为此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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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二 中）

﻿    第二天正午，张瑾带着另外数千兵马从巨鹿泽匆匆赶来，个个跑得风尘仆仆，气喘吁吁。王飞有些恼火张瑾来得晚，把他扯到一边，低声抱怨：“你现在来还有个蛋用，黄瓜菜都早都凉了。”

    张瑾路过平恩时，已经隐约听见洺州军准备易帜的消息，叹了口气，很委屈地回应，“我早来一步，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没看出这些人都是我新招的么？我刮干了整个巨鹿泽，才勉强凑出这点兵马来！”

    王飞等人应声张望，果然现队伍中十个里边有九个是陌生面孔，并且老的老，小的小，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即便张瑾带着他们早几天赶到，顶多也就是帮忙敲敲战鼓，壮壮自己一方声势，根本无法真正拉上战场。

    见到此景，他忍不住唉声叹气，“嗨！想当年巨鹿泽那么大的家底儿，转眼就被败干净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晚，遇上麻烦了？”

    “卢方元提前一步跑了回去，携裹着里边的人跟咱们对抗。我前后跟他打了三回，才彻底击败了他！”张瑾点点头，简略将自己这些天的经历向大伙介绍。

    “伤亡如何？”王飞等人赶紧追问。

    “还能如何？我统共才带了几百号人去！全丢光了也是那样！”张瑾继续摇头，满脸晦气。巨鹿泽内地形复杂，湖泊沟渠的位置几乎每年都变。卢方元虽然新败势衰，凭着地利优势，也让他吃足了苦头。若不是有一些张金称的旧部趁机起事，抄了卢方元的后路，他几乎无法回来向程名振缴令。即便如此，带去的兵马也折了近四成，可谓彻底被伤到了骨髓里。

    “抓到姓卢的了么？不会又让他跑了吧？”王飞、段清、雄阔海等人异口同声地追问。

    “抓到了！”张瑾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模样，撇着嘴说道，“他为人奸猾，有便宜就占。手下的亲兵也都跟他一个德行。见他接连战败，没可能再爬起来了，便都散了烟。其中有几个贪图教头悬赏的那二十两金子。在逃命的路上一块动手绑了他！”

    “那你怎么没当场把他给宰了！”王飞先是一喜，然后继续抱怨，“姓卢的是豆子岗那边安插过来的眼线。眼下教头准备投靠窦建德了，姓卢的还能死得了？”

    “早我哪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张瑾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更是懊悔。现在说这些话已经太迟了。程名振和王伏宝已经拜了把子，俩人都在清漳县衙大堂里坐着。大伙总不能瞒了他们，偷偷对卢方元执行军法。

    无可奈何，张瑾只好命人把卢方元押在外边，自己入内缴令。问清楚弟兄们的伤亡情况和巨鹿泽内部诸事善后情况，程名振侧过头看了看王伏宝，笑着请示：“王兄，你看……”

    “我跟他不熟！”王伏宝晃晃大脑袋，笑着推脱。“你自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千万别问我！”

    “窦当家那边……？”程名振没想到王伏宝真的对自己毫不干涉，有些迟疑地问。

    “一样。这种吃完了饭就舔碗底儿的家伙，到哪都是祸害！”王伏宝冷笑一声，对卢方元的为人非常不屑。

    看见程名振还是有些犹豫，他大咧咧地一拍桌案，“要不这么着吧。我帮你做一回主，日后有什么事情都我担着就是！”

    “有劳王兄！”程名振想借机多了解一下王伏宝的为人，笑着拱手。

    王伏宝也不跟他再客气，走到桌案后，抓起惊堂木用力向下一拍，“来人，升堂！”

    升堂？众将领面面相觑，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王伏宝想过一把当县太爷的瘾。笑嘻嘻地站到两边，学着衙役的样子唱起了堂威。“升堂喽，威武！”

    作为当年的乡勇头目和馆陶县第三捕头，王二毛带领大伙做起来到是熟门熟路。不一会儿，就在清漳县大堂内塑造出了问案的气氛。程名振临时充当师爷坐在了侧位，王伏宝危襟正坐，又用力拍了下惊堂木，“把卢方元那王八蛋，还有抓他的几个王八蛋，一并都给老爷带上来！”

    “威武！”众人忍住笑意，大喊堂威。三喊之后，将卢方元和五名活捉他的“义士”一并带上了大堂。

    “兄弟，你当初答应给活捉卢方元者二十两黄金，是每人二十两呢，还是一人二十两！”没开始问案，王伏宝先忙着兑现赏金。

    “一共二十两！”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回应。

    “你可真够有钱的。听到了没，你们五个王八蛋，一共二十两金子。每人四两，不多不少！”王伏宝又拍了下惊堂木，冲着下边大喊。

    五名活捉卢方元邀功的亲兵立刻跪倒谢赏，满脸都是献媚。其中最机灵的则知道坐在帅案后的这人必是洺州军的实际掌权者，不管程名振就在旁边坐着，立刻哼哼唧唧地表起了忠心，“谢，谢大当家恩典。小人日后愿意跟着大当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对，对，我们五个，以后愿意给大当家牵马坠镫！”其他几人唯恐落后，乱纷纷唱和。

    “呸！”被按在地上的卢方元忍无可忍，扭头便啐。五名亲兵被喷了一脸吐沫，立刻回报以老拳。眼看着大堂内就要乱成一团，王伏宝又举起惊堂木，“啪”地拍在桌案上。“老实点，老子没判完呢！”

    “威武！”王二毛带人又喊起了堂威，将卢方元等人的喧闹声压下。王伏宝幽幽地叹了口气，冲着卢方元问道：“你是卢方元，当年高大当家派到巨鹿泽的吧？”

    “正是！”听见上边的口气，卢方元就觉得精神一振，跪直了身体回应。“是高大当家命我前去制衡张金称，卢某幸不辱命！”

    “高大当家让你把张金称卖给杨善会了么？”王伏宝笑了笑，又问。

    卢方元被问得满脸通红，心里却非常不服气，咬着牙犟道：“当然没有。但高大当家也让我时刻监视张金称，必要时下重手以除之！”

    “这就是你卖了张金称的理由？”王伏宝眼睛瞪圆，脸上的表情不怒反笑。

    “正是！”卢方元继续强辩。

    王伏宝的模样他隐约见过。当年他在豆子岗也算能和窦建德平起平坐的人物，而王伏宝不过是窦建德身后的小跟班儿。如果今天不能在此人手中逃得活命，成功挑起洺州军和豆子岗的矛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让窦建德恶心好几年。

    王伏宝偏不上当，摇了摇头，冷笑着道：“张金称跟高大当家不合，此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但高大当家可以亲手杀他，却不会把他卖给官府。张大当家可以当面挑战高大当家，亦作不出勾结官府一块算计他的勾当。他们两个都有错，但他们两个都是响当当的绿林好汉，做不出你做的事情！”

    “对，对，这姓卢的就是心黑手狠。歹毒异常！”几名亲兵闻听此言，跳着脚帮腔。

    “哼，随便你说！”卢方元心中的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扭过头，不再搭理任何人。

    王伏宝又叹了口气，将头转向卢方元的五个亲兵，摇着头说道：“既然身为亲兵，姓卢的平素肯定对你等不薄。你等今天能卖了他，改天就能卖了别人。这样的属下，我可不敢要。来人，把他们五个推出去，斩示众！”

    “冤枉，冤枉！”五名亲兵一下子从天堂掉进了地狱，大声地喊冤。王伏宝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咱绿林道之所以成不了事，就是被你们这些家伙搞的。亲兵卖主，挨刀还有什么可冤枉的！”

    “程当家说过抓住卢方元，无论生死，都有重重有赏！”几名倒霉的亲兵继续强辩。

    “赏金，我会给你们的家人分掉，一个铜子都不会少！”王伏宝冷冷地摇头，“但你们几个的脑袋，却是一刻也留不得。推出去，杀！”

    “冤枉！”“饶命”刺耳的哀鸣声中，五个亲兵被推了下去。片刻之后，五颗血淋淋的脑袋瓜子端了上来。王伏宝亲自验看过后，命人将其端给卢方元。“姓卢的，卖你的人我已经替你砍了，你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卢方元又是欣慰，又感到愤恨。欣慰的是，能亲眼看到背叛自己的人惨死，愤恨的是，今天自己肯定难逃此劫。半生图谋全化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想了半天，惨然一笑，“比起张金称和高士达，我已经算幸运者，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王兄弟，既然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有几句好话送你！”

    “有话就说，但是别说没用的废话！”王伏宝看了他一眼，冷然道。

    “老窦很会说话吧？他做的真有说的一半儿好么？”卢方元一边起身，一边笑着嘲讽。“他不愿意让绿林道自相残杀，他就没杀过自己兄弟么？”

    王伏宝被问得一愣，脸色突变，“姓卢的，我拿你当个豪杰，你别自己打自己的脸。有话尽管说到明处，窦大哥坐得直，行得正，你休想往他头上扣屎！”

    “真的么？那他如何坐上的豆子岗第一把交椅的？”卢方元耸肩冷笑，不再争辩，大踏步走出了清漳县衙。

    秋光潋滟，正是出门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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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二 下）

﻿    第二章黄雀（二下）

    刚刚经历了一连串的大战，洺州军的损失颇重。所以接下来数日，程名振便将心思全都放在了抚恤死者，修生养息之上。为了防止瓦岗军半路掉头杀回，王伏宝又刻意多留了几天，一边跟着杜疤瘌东鳞西爪地了解洺州一带的具体情况，一边帮助程名振重新整饬防务。

    甭看他大字不识几个，根本没读过什么吴子、孙子，在用兵方面却颇有些心得。很多原来被程名振疏忽的地方，被他粗粗几眼便看了个清楚。王二毛等人问起整改的办法，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几个洺州军老将不服，摆开米堆算筹跟王伏宝纸上谈兵，每次都被王伏宝用很少的兵力杀得大败亏输。伍天锡输得尤不甘心，提出要跟王伏宝提议比试武艺。王伏宝欣然应战。双方在步下交手时，伍天锡凭着过人的膂力能略站上风。待跳上了马背，则被王伏宝利用娴熟的骑术耍得团团转，身上三番五次中招，自己却连对方的甲叶都碰不到。

    这下，洺州军的将领们终于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了。自家教头固然称得上文武双全，但只论冲锋陷阵的本事的话，恐怕照着王伏宝尚有一段距离。好在教头果断选择了投靠窦建德，否则，如果王伏宝在洺州军最虚弱的时候领军来攻，还真够大伙喝一壶的。

    接连十几日在一块厮混下来，洺州军的将领们跟王伏宝都混成了好朋友。此人性子豪爽，行事磊落，心胸开阔，也的确值得大伙深交。恰恰程名振将清漳城内的杂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便带着王伏宝去平恩、洺水两地巡视。一则让地方上的官员和百姓知道平恩三县已经易主，二来也有让王伏宝更深入地了解洺州军的意思，以免日后窦建德那边因为对洺州的不了解而出错误指令。

    王伏宝猜到程名振心里还不踏实，所以也不推辞，将带来的弟兄们都安置在清漳县的校场。自己单人独骑跟着程名振四处游荡。此刻时令已经接近中秋，气候十分宜人。兄弟几人边走边聊，饿了就打几只野味，渴了有上好的米酒，一路上倒也落得个轻松惬意。

    彼此之间交流得越多，二人心中对另一方愈佩服。程明哲佩服的是王伏宝的胆气和兵法上的悟性。王伏宝亦对程名振治理地方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兄弟，当哥哥的真不是夸你。如果大隋的狗官有你一半儿的能耐，天下就没人会造反了！”看了平恩县附近那齐整田地和一排排人工开凿的引水沟渠后，王伏宝大声感慨。“这么安宁的地方，哥哥我走遍河北都没见到过！怪不得四郡的官兵都拿你无可奈何，先在人心上，他们就根本不站上风！”

    “王兄过奖了！”程名振在马背上轻轻拱手，“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不得不自己当起了地方官。否则，光是弟兄们和家眷的口粮，就得把我给逼跳了井！”

    “如果平原郡各地能像你这边一样就好了！”王伏宝没有理会程名振的谦虚，目光越飘越远，脸上的表情也充满了神往。

    “窦天王不是一样说要还地方以安宁么？”程名振听得微微一愣，皱着眉头追问。那天卢方元临死之前所说的话肯定是试图挑拨离间，一点儿也不值得相信。但对于窦建德的为人，程名振真的没太多把握。

    提起这个话题，王伏宝就忍不住要叹气，“唉，老窦才刚刚接过大权几天？哪可能立刻见到效果？况且那边的情况远比你这边复杂，还有高开道，杨公卿、徐元朗等人在旁边盯着。老窦的任何想头落到实处前都要折腾好几回！”

    窦建德只是提出了一些设想，而程名振这边却让他看到了实际。这才是令王伏宝既佩服又羡慕的原因。他不想刻意掩饰豆子岗内部的派系与纷争，因为这些深层面的东西程名振早晚都会接触到。提前让他有个准备，也利于他在窦家军内容身。况且，王伏宝不相信因为现了窦家军内部存在的问题，程名振就会改变主意。通过连日来的观察，他相信程名振跟自己一样是个说话算数，敢作敢当的好汉子。

    果然，程名振闻听实情后非但没有懊悔的表示，反而设身处地替窦建德谋划起来，“那王大哥有空时得多提醒一下窦天王，百姓们的耐心很有限。只要你让他们失望一回，下次他们就很难再相信你了！”

    “这个，老窦自己也晓得。他常跟我说，当头的就是底下人的效仿目标，如果当头的满嘴跑舌头，底下的人肯定也是说话不算话。上下互相骗，日子眼瞅着就得过黄汤！”王伏宝点点头，非常赞同程名振的提议。

    从王伏宝的转述中看，窦建德是个难得的明白人。他所说的话虽然粗鄙无文，但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可那为什么多年来他在豆子岗毫无建树？以至于连酿几坛米酒的余粮的拿不出？光从时间不足上解释，好像未必能完全说得通！

    “高大当家在世时，对老窦也很猜忌！”见程名振沉默不语，王伏宝继续解释。“为了不成为大伙的攻击目标，老窦只好将很多真实想法藏起来。”

    类似的经历程名振也有过，所以他理解起来并不费劲儿。只是当年他在张金称麾下时，并没选择随波逐流，而是远远地避开去，另辟一片天地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不过你放心，老窦那个人做事向来不会半途而废。他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没有合适的人手帮忙，弟兄们都是江湖出身，杀人拼命都不含糊，救人的本事却谁都没有！”王伏宝想了想，接茬补充。“你来了后就好了，可以帮助老窦出谋划策。眼下他身边的那几个读书人，要我看，根本都不是当宰相的材料！”

    “那我可不敢！”程名振赶紧摆手，大声表白，“我初来乍到，寸功未立，怎么能奢望如此高的职位？窦天王看得起我，让我当个县令就足够了。这些年天天打仗，能有个机会安顿下来，踏踏实实做点儿事情，我就心满意足！”

    “真的？我还想跟老窦说，让他找你当大纳言呢？你这人心肠好，本事也好！”王伏宝不太相信，斜着眼睛追问。

    “骗你做什么？”程名振坦然而笑。他知道王伏宝虽然人很聪明，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如果自己不把话说清楚了，日后他极有可能跑窦建德面前替自己讨要“宰相”的官职来做。那样的话，恐怕引的误会就大了。不禁会影响到自己一个人的前程。

    况且此刻窦建德还没以帝王之业为目标，只是说要替官府行使职权，恢复地方秩序而已。争什么宰相、纳言之类的虚衔未免过早。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在平恩蹲着，守住自己起家的根本，以待天下之变。

    当然，这些内心深处的想法他不能全部向王伏宝坦白，只能捡其能够接受的，并且于双方都有好处的话来说。“窦当家现在还没有称帝，咱们这么早就说什么丞相、纳言的鬼话，不是存心让自己落人笑柄么？我猜想，短时间内窦当家也不会称帝，他连天王的名号都准备去掉，怎么会再捡起一个皇帝的帽子来给自己惹麻烦？”

    “那倒也是！”王伏宝轻轻点头。“他要当了皇帝，大隋朝非把全国的兵马都调过来不可！白白便宜了李密和其他人！不过那也是早晚的事情！老窦这人不错，他来当皇帝肯定比杨广小子强。到时候哥哥我就当大将军，替他开疆拓土，你来做大司马，专门给我筹集粮草，运送辎重！”

    转眼间，程名振的未来已经被王伏宝给规划了三次。大丞相、大纳言、大司马，都是朝堂里数一数二的高职。大伙听到这儿，终于明白王伏宝是怎么回事了。敢情这老哥根本不知道丞相、纳言和司马三个职位之间的差别，只想着高官需要最有本事的好人来做。而程名振在他眼里，恰恰就是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好人而已。

    “那到时候我就去给王将军当先锋官，逢山开道，遇水搭桥！”雄阔海拍打着胸脯，毛遂自荐。

    “我来做行军长史！”王二毛不甘落后，笑着接茬。

    “我来当司库参军，专管铠甲兵器！”雄阔海凑上前，笑呵呵地“争”走一个肥差。

    既然是说没边际的笑话了，众人心里也没了忌讳。七嘴八舌，转眼之间，就将王伏宝麾下的重要职务瓜分一空。王伏宝也不推托，踌躇满志地四下拱手，“说好了，说好了，到时候大伙谁也不准反悔。老子早晚有当大将军的那一天，你们谁敢不来帐下听令，老子拎着刀子找上你们家去！”

    “王兄尽管放心，到时候大伙巴结你还来不及，怎有躲在家中不出头的道理？！”程名振适时打断众人的喧闹，把话头岔向他处。“王兄临来之前，窦天王跟你提起过没有。咱们的最近一步目标是什么？”

    “这个……”王伏宝搔搔头皮，脸上涌起了几分涩然的笑容，“好像真没提起过。或许是我走得太匆忙，他来没来得及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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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三 上 ）

﻿    第二章黄雀（三上

    也难怪王伏宝难堪，窦建德对未来的很多设想的确只有一个大致方向，具体实施步骤却从没跟他说过。也许窦建德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才能实现他那些设想，也许窦建德是觉得他身为武将，无须理会那些文官才需要操心的事情，所以刻意不提。反正此刻的王伏宝答不上来，尽管他能从程名振眼里看到一抹迅速消散的失望。

    画饼充饥虽然能解一时之困，最终却难免会将人饿死。洺州军众将这些年来没听程名振说过任何大话，套话，却真真切切看到了地方的繁荣和百姓们对自己的感激。如果窦建德…

    “老窦，老窦……”王伏宝感觉到气氛不对，急得结结巴巴。

    “无妨，饭要一口口吃！”程名振大度地摆摆手，主动替王伏宝找台阶下。

    “老窦他是个实在人，真的……”王伏宝现在终于发现自己嘴笨了，满肚子话没法表达。好在老天爷明白人的心思，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化解了所有人的尴尬。

    “有情况！”王伏宝迅速将坐骑拨转，让开官道。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程名振点点头，平静地回应。为了避免信使在传递军情时引发地方上的骚动，他曾经刻意将军情分成了几个等级。视情报的等级不同，信使背后的角旗颜色也不同。而远处官道上急速追过来的信使背后插的是三杆鹅黄色旗帜，这说明在大伙出巡这段时间内，清漳城有非常重要但并无危险的事情发生。

    官道是农闲时专门派人休整过的，所以信使来得很快。转眼间，已经追上众人，飞身下马，将身上竹筒冲着程名振高高举起：“报，大当家，清漳县有贵客到，夫人请你速速折返！”

    “贵客？”程名振轻轻皱眉，迅速从信使手中接过竹筒。自己正在陪着王伏宝熟悉平恩三县的情况，什么贵客会比王伏宝的身份还高？

    没等他打开信筒，王伏宝已经猜到了几分真相，“怕是老窦又派人来了。我前几天已经命人骑着快马把你加盟的消息传给了他。他肯定高兴的不得了，所以派人来跟你商量今后的具体安排！”

    “嗯！”程名振轻轻回应的一声，目光落在了信纸上。信是杜鹃亲笔写的，错字不少，但足见对此事的重视。贵客也的确是从豆子岗赶来，但身份和目的却没有完全被王伏宝猜中。他轻轻笑了笑，把头转向急得火烧火燎的大伙，“没什么大事。咱们下午就转回去。王兄，客人是来找你的！”

    “找我？”王伏宝听得一愣，晕头转向地问。

    “嗯啊！”程名振笑着回答。

    王伏宝被笑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依旧死硬，“找我，老窦派来找我的么？这老窦，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怕你被人勾走了呗！”程名振笑着将信纸拍到他手里，“是位女将军，千里迢迢来寻你！”

    众人的兴趣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同时笑吟吟地盯着王伏宝的眼睛看。王伏宝的耳朵、脸颊、脖子立刻全部涨红，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奉命前来的！老窦，老窦这个妹妹是个女中豪杰，向来被他当做臂膀使唤。我，我跟她没，没有……”

    他越否认，众人笑得越开心。王伏宝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索性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嚷嚷，“真的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我们还没婚约呢。况且就是找我又怎么了？我年龄比你们都大，早就该成亲了！”

    “要不，我在清漳腾一间房子，把王兄的大事给办了？”程名振促狭地挤挤眼，笑着追问。

    “别，别。这事，这事还得跟红线商量清楚才行！”甭看王伏宝在数万大军中毫无惧色，此刻却吓得连连摆手。“她脾气大，有时候连老窦都惹她不起……”

    众人哈哈大笑，心里都非常期待看一看这位窦红线是什么样的奇女子，居然能把王伏宝治得服服帖帖。所谓女中丈夫大伙也不是没见过，远的不说，程名振家里就有一位。可玉罗刹杜鹃在结婚前还算名副其实，成亲后却比大家闺秀还柔顺几分。非但对程名振言听计从，夫唱妇随。连带着对大伙也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具长嫂风范。

    带着点促狭的想法，归途中，段清等人不断用言语套王伏宝的话，打算套出些趣闻来。王伏宝每每都被大伙逗得额头见汗，满脸通红，却支支吾吾不肯如是交代。到最后程名振实在看不过了，瞪了众人一眼，低声喝道：“都收敛些。窦将军到底长什么模样，大伙长着眼睛难道不会自己看么？”

    “是，教头！”众人抿着嘴，憋笑憋得好生辛苦。

    “你等拿出点儿正形来！万一吓到了客人，仔细你们的皮。”程名振竖起眼睛，板着脸继续强调。

    众将领在他面前都随便惯了，可以不知道深浅。而窦建德那个妹妹的性子如何，大伙却谁也不清楚。眼下洺州军刚刚并入豆子岗，还没有完全融入。一旦这个时候有人给窦建德落下坏印象，大伙日后少不得有一番麻烦。

    他想得很长远，王伏宝却没学会借机脱身。憨厚地笑了笑，冲着众人解释：“也没那么麻烦。大伙自己承担后果就行。窦家妹子可是会武艺的，谁得罪了她，谁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哈哈！”众人好不容易装出来的严肃面孔被王伏宝彻底给融化。“窦将军武艺高么？”“比你如何？”“王将军讲讲呗，反正路还远！”

    提起心上人的武艺，王伏宝脸上的羞涩立刻大减，代之是几分由衷的骄傲。“她跟我不一样。我原来是打铁出身，身子骨结实，这几年学的全是需要用大力气的功夫。她一个女孩子家，不能跟老爷们比力气，所以走的是小巧精细路数。老窦被牵扯进孙安祖的案子里那会儿，红线只有十二岁。官府发兵围了窦家，准备斩草除根。结果她一个女孩子拎着把刀硬是杀出了条血路，不单救了自己命，并且把小侄儿也护出了重围……”

    能几百名壮汉包围下血战得脱，此女武艺肯定不是一般的精熟。也难怪王伏宝对她又爱又怕。众人自付处于同样境地，恐怕也做不到窦家红线一般，愈发感到好奇。与此同时，也偷于心中偷勾画出一幅剽悍的妇人形象，一手提着横刀，一手拎着人脑袋瓜子，满脸血污，披头散发。

    一路上说说笑笑，待赶到清漳时，天色已近黑了。众人心痒难搔，死乞白赖跟在程名振背后，以谈论公务为理由不肯解散回营休息。堪堪赖到了县衙门口，杜鹃已经带领留守众将和窦红线迎了出来。哪里有什么持刀悍妇，却是个修身长腰，粉面黛眉的邻家小女娃。红衣绿裙站在杜鹃身侧，如果大伙不是彼此之间都非常熟悉，简直要把她当成杜鹃的嫡亲姐妹妹。

    “你，你来做什么？”一见到窦红线，王伏宝又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道。

    “难道我不可以来么？还是你不希望我来？”女孩子柳眉一竖，笑吟吟地反问。

    “不是，不是！”王伏宝急得直搓手。“路上乱，我，我不是怕你……那啥，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窦红线不好让他太难堪。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拉起他粗壮的手指，“是大哥让我来的。他带着大队人马随后就到。怕程将军准备不及，所以提前派我来知会一声！”

    闻听此言，众人心中忍不住同时暗赞，“好一个奇女子！不愧为窦建德的亲妹妹！”

    令大伙佩服的不仅仅是她的美貌和胆量，还有言谈间表现所出来的机敏。几句话，既安抚住了王伏宝，又清楚地将来访的目的传递给了程名振。窦建德马上要来，没有任何恶意，所以派亲妹妹来打前站，以免洺州军上下误会。

    “窦，窦大哥也来了，他来干什么？”论心机，王伏宝十个也不如一个窦红线，咧着大嘴，笑呵呵地询问。

    “进衙门说。别在外边站着！”杜鹃及时地插了一句，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尴尬。

    大伙闻言，赶紧将坐骑交给亲兵，跟在程名振身后陆续走进了县衙门。待众人分头擦干脸上的汗，换了衣服，重新聚拢到一起。杜鹃冲大伙点点头，笑着宣布，“窦大当家已经整合完了豆子岗，平原郡和渤海郡三地绿林英豪，亲自前往清河给张大当家报仇。眼下弟兄们已经攻取了青阳县以东全部城池和堡寨，不日便可以杀到漳水河边上！”

    “啊——”尽管对窦家军的实力早有了解，洺州众将还是倒吸了口冷气。从豆子岗到漳水河之间，大大小小的城池堡寨足有二十几个。虽然去年的时候曾经被张金称、高士达二人大肆破坏过，但张金称和高士达相继败亡后，官府已经在博陵大总管李旭的支持下重新恢复了对这些地区的控制。而此时距窦建德击败郭绚之战还不足一个月，在不到一个月时间内，重新整合河北绿林，完全掌控豆子岗，摧枯拉朽般拿下两个半郡……。这么多的事情几乎同时做来，这窦建德，难道真的有三头六臂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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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三中）

﻿    第二章黄雀（三中

    窦建德既没三个脑袋，也没有六只臂膀。他长了个河北百姓中很常见的大高个，长腿宽肩，身子骨很结实，一看就是能马上抡刀的主儿。由于早年间长期风吹日晒的缘故，他的肤色有点儿深，再加上两条浓重的眉毛，衬托得眼睛格外明亮。但是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眼神却不凌厉，而是带着一点点戏谑和调皮。特别是在他开口笑的时候，目光会变得愈发柔和、轻松，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在玩着一个永远不会厌烦的游戏。

    程名振在带领洺州军将士在清河郡的临清县迎住了窦建德的大队人马。作为新归附的部属，他不敢劳动主公千里迢迢地前来探望自己，所以才选择了这个既能表达出自己的敬意，又方便下一步任何动作的落脚点。顾名思义，临清县肯定距离清河很近。窦建德如果想继续攻击杨善会，这里可以作为临时屯粮和收拢伤患所在。凭借城外永济渠便捷的水利，大军向北两个时辰便可以抵达清河城下。而万一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洺州军也能迅速后退，撤过漳水后凭险据守，不至于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你小子啊，把我老窦当成什么人了！”一眼就看出了程名振心里鬼主意，窦建德摇头苦笑。“你放心，只要我老窦在这儿一日，平恩县还有巨鹿泽那边的一亩三分地都是你的，谁也不会染指！”

    没想到窦建德说话的方式如此直接，程名振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属下只是前来迎接主公，并没有别的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感觉到嘴唇发干，心里发紧。但同时却不停地告诉自己，“沉住气，沉住气，别露怯，千万别露怯！别被人三言两语糊弄住！”

    最好交情见面初。前几次的痛苦经历，让他已经不肯轻易去相信任何人，无论对方是慈祥长者还是粗爽豪杰。想当年，林县令、张金称这些人，最开始的时候何尝不是对他客气有加。但过后呢？还不是渐渐都露出了獠牙？卢方元临死之前那句话问得好，如果窦建德真的像王伏宝描述的那般醇厚，他如何坐得上豆子岗大当家的位置？

    狼群中头狼的位置是靠牙齿咬出来的，而是不是靠仁义道德。如今的程名振已经不是多年前的那个程小九，他永远会在心底保存一分理智，一分怀疑。江湖上赐了他一个绰号叫“九头蛟”，程名振自己知道这个名字有点言过其实。他只是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得安全一点而已，为此性格变得谨慎有余，进取不足。倘若真的能长九个脑袋的话，肯定只有一个脑袋向前，其余八个都朝着后方。

    窦建德又笑了笑，也不点破程名振的话与他的表现有多少矛盾之处。年青人的想法很好理解，换了他跟对方易地而处，他也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不过他当年这一手儿就玩得很娴熟，玩得让人无法挑出纰漏。而程名振的在这方面明显火候还欠一筹，言谈举止都透出一点点扭捏和生涩。

    “小九哥和娟子姐怕大军粮食接济不上，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为了把军粮运到临清，他可是动用了好几万民壮呢！”怕刚一见面双方就起隔阂，窦红线策马上前，笑呵呵地向窦建德解释。

    在自家哥哥面前，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就带上了几分少女固有的娇憨，让所有人闻之目光都立刻一亮。特别是几个跟在窦建德身后的年轻将领，本来看向程名振的目光还有几分鸡蛋里挑骨头的味道，此刻全部心思却都被她吸引了过去，再顾不上争风吃醋。

    “你呀，这次任务完成的不咋地！”窦建德又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爱怜之色。受到他的拖累，窦家被官府满门抄没。当初的上下三十余口除了他自己之外，只剩下自己的儿子和这个比他小了近二十岁的妹妹。所以无论这个妹妹做了什么事情，窦建德都不会太较真儿。

    “我又怎么了，不是将话原封不动替你传到了么？”窦红线不依不饶，撅着嘴巴问道。

    “我不是说了么？不想惊扰程兄弟那边的百姓。他们那不容易，从春天打仗打到仲秋，唉……”窦建德低声抱怨，解释的意味明显多过了指责。

    后半句话他是说给程名振等人听的。窦家军现在兵精粮足，真的没必要再敲诈洺州军那点家底儿。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甭说他一直对年青人很欣赏，即便心里边充满了对年青人的厌恶，他也不会做那些趁人之危的没眼力架儿事儿。大伙相处的日子不止是眼前这几天，今后熟悉了，相互间自然会了解对方的性情，看出对方是不是真心相待。

    不过红线这次出使也不算毫无所获，至少从她对程名振夫妇的称呼上来看，她跟程名振夫妇之间关系处得相当融洽。再加上那个一直咧着大嘴巴傻笑的王伏宝，可见双方初次接触已经开了个好局。当初派遣王伏宝带队去救援程名振时，其中一个重要的考虑就是王伏宝待人坦诚，容易博取对方的好感。

    果然，听完窦建德如此知冷知暖的话，程名振脸上立刻出现了一分不是装出来的感动。又向前带了带坐骑，他笑着道：“我那边今年收成还不错，供应大军一两个月吃穿不成问题。况且王将军千里解困，也理应从战场缴获中分上一份！”

    “他到的稍晚了些，再早一点，也许就能把桑显和捉住了！”窦建德很实在，见程名振并没有为拿出了些军粮就感到肉疼，便不再继续于同样的话题上浪费口水。“这也怪我，当初得到的消息后没敢立刻作出决定，稍微向后拖了几天。否则……”

    “主公千万别这么说。您那边当时也是连番大战，能腾出手来拉属下一把，属下这里已经是感激不尽！”程名振赶紧打断窦建德的话头，衷心致谢。

    说实话，虽然并入窦家军的结局让他麾下很多人感到失落。但比起被瓦岗军王德仁部强行吞并，这个结局已经好很多了。做人不能太不知足，有多大本钱，才能端多大的饭碗。

    “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小家伙太客气，客气得让老窦我头疼！”窦建德连连摆手，受不了程名振的热情。“来，咱们进城去说话，日头有点儿毒，大伙都渴得要死了！”

    说罢，与王伏宝当日一样，连个贴身护卫都不带，单人独骑就向对面的洺州军队伍里走。程名振一看，赶紧并络跟上，用目光示意弟兄们让开去路。雄阔海和王二毛将队伍“哗”地一下分开，长槊高举成一道峡谷，向窦建德致以军人之礼敬。

    这回，窦建德没有客气。而是非常赞赏地四下张望，同时双拳紧抱，向弟兄们还礼。王伏宝、窦红线，还有窦建德麾下的干文武，如刚刚投靠过来的大隋饶阳县令宋正本、景城丞孔德绍、平昌县主簿凌敬、窦建德现任妻子的哥哥曹旦、悍将高雅贤、阮君明等，也跟在窦建德身后陆续穿过洺州军队伍。

    这支人数只有三千左右的队伍不会太容易被消化。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了同样的感觉。宋正本等文官凭着弟兄们身上齐整的铠甲和干净的兵器而得出此结论。曹旦等武将的目光却更多地被洺州军弟兄们脸上、手上的新旧伤疤所吸引。伤疤是老兵的荣耀。而老兵是一支队伍的灵魂。洺州军的的确确只剩下了这点兵马，但洺州军这点兵马如果真拼起命来，大伙带来的数万大军，未必真的能一口将其吞下。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程兄弟文武双全，乃难得一遇的英才，如何？我可曾说错！”窦建德很随意地回头，向身后的亲信们询问。

    王伏宝和窦红线通过不同的途径，已经向他表达过了类似的看法。所以相视而笑，不做回应。跟在王伏宝身后的宋正本不得不率先表态，“佩服之至！”他大声夸赞，“怪不得杨善会放着周围的若干流寇不理，没完没了地找上了平恩。如果换了我在杨善会的位置上，估计也是一样策略！余贼皆为疥癣，洺州才是腹心之疮。唉，朝廷这些年没做别的事，只顾着把英雄豪杰一个个都往绝路上逼了！”

    “宋先生眼下可是豆子岗的人！”高雅贤不满宋正本说法的方式，冷冷地提醒。

    “无妨，无妨。宋先生是实话实说！”窦建德笑着制止。他麾下的很多文官都是被俘后强行收降的，说话时难免还站在官军的角度。但兼听则明，无论站在哪个角度，只要他的建议对窦家军有益，就应该让他放心大胆地说下去。

    “属下恭喜天王！”孔德绍比宋正本会说话，也更早地融入了窦家军，笑呵呵地接茬。“同时也恭喜程将军！”

    “你这酸丁又拍哪门子马屁，还不拍得清楚些，总害我们大伙跟着你绕圈子！”窦建德翻了他一眼，笑着斥骂。

    “乱世之初，君需择臣，臣亦需择君。”不愧为圣人后裔，孔德绍开口便引经据典。“主公得程将军，幸甚。程将军得遇主公，亦幸甚。正可谓风云际会……”

    他的话被一阵欢快的鼓乐声所打断。众人笑着抬头，临清城门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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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三 下）

﻿    第二章黄雀（三下）

    窦建德绝不是个草莽英雄！

    在接受豆子岗群雄检视的同时，程名振也在悄悄地观察着自己的新东家。窦建德不是一个寻常的草头王。确切的说，他比这些年来程名振所见到的，曾经直接或间接打过交道的那些“英雄豪杰”、“达官显贵”强了无数倍。二者之间的差距几乎一眼都就能看得出，程名振追随过的林县令也好，张金称也罢，还有那些三山五岳的“英雄”，从朝廷到地方的权贵，身上绝没有窦建德所表现出来的从容气度。这种气度是经历了无数次灾难磨砺出来的，后者即便是尽全力装，也装不像。

    从二人见面起到现在，窦建德总计只说了不到二十句话，但这十几句话在针对不同人时，却表现出了不同的风格。急扩张中的窦家军成分颇为复杂，里边的文臣武将心思各异，表现也不尽相同。他们自己也许没注意到，但程名振这个外人却能清楚地感觉得出。\让这些人相互之间并不和睦，却个个都心悦诚服。将一群性格差异如此巨大的人整合为一个整体，程名振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绝对做不到。但窦建德做到了，不但让所有人感觉到了他的重视，并且让所有人跟他交谈时都如沐春风。

    被携裹入伍的前大隋官员喜欢挑事儿，他们总是借助狂悖的言行来宣泄自己深陷匪巢的不甘。他们总是试图通过激怒别人来重新建立自己早已不存在的骄傲。窦建德听得出来，所以他以更宽容的姿态来包容这种愤懑。他让被俘的官员自己比较，他这个底层出身的强盗头子和大隋朝的高官们比，谁更值得尊敬，谁更具有王者之风。

    某些追随在窦建德身边的老将爱炫耀自己的资历。无时无刻不希望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窦建德也包容了他们，通过严肃和坦诚的要求，让他们知晓自己在大当家眼里与众不同。

    还有一些人，属于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活着没什么原则，谁实力强就去依附谁，并且习惯于阿谀奉承。对于他们，窦建德同样给予了接纳。他用看似粗鲁的玩笑话将对方送上门来的马屁拨转方向，然后将其变成笑料，哄得身边所有人跟自己一块儿开开心心。而站在马屁鬼们的角度，他们献媚的目的也达到了。窦天王跟他们说话的言语明显比别人熟络，有失庄重，却将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眼下窦建德给予关注最多的，还是程名振及其麾下的那些洺州军核心人物。他不但能随口说出程名振在出道以来所经历的几个主要战事。并且能非常精辟地总结各场战斗的得失所在。他能根据身材的大体轮廓，就分辨出谁是王二毛、谁是张瑾，谁是张猪皮。并且能恰当的说几句赞许的话，既不让对方感到被忽视，也不让程名振这边怀疑他别有居心。他甚至对刚刚加入洺州军不到一年的伍天锡也能聊上几句，话题完全是伍天锡最感兴趣的步战指挥，并且完全说到了点子上。\

    越是交流，程名振心中对新东家的佩服越深。他觉，即便洺州军没有经历连番作战，真的被窦建德逼上门来提出合并要求，自己基本上也没资格拒绝。临阵机变自己这边无人比得上王伏宝，深谋远虑自己这边谁也比不上窦建德，至于合纵连横、耍阴谋诡计这些林林总总的幕后手段，看看窦建德身后跟的那一大队文臣就知道双方的差距了。洺州军这边读书最多、心思最细的就是自己，而窦建德那边，当过县令、县丞，假话完全能当做真话说的家伙一抓一大把。

    这种认识让程名振多少有点沮丧。原来在平恩县、巨鹿泽一带，他自己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跟窦建德一比，才明白什么叫坐井观天。在沮丧的同时，他还暗暗为自己庆幸，好在双方到目前为止关系还算融洽。否则，真不知道未来等待洺州军的是怎样的结局？

    县衙很快?*搅耍捕偈孔涞娜挝窠桓诵母菇欤约汉廖抻淘ソ邮芰顺堂竦难搿曹旦带领众文武拖后了数步，待程名振夫妻两个率先进了门，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这是他们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洺州军在城外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让程名振绝对有资格接受这种尊敬。如果换了个其他草包山大王，曹旦才懒得跟他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衙门里向来是有天没日头，刚好能对付秋老虎！老孔，你说是也不是？！”大咧咧往主位上一坐，窦建德撩起衣襟向脸上猛扇。

    这又是一句玩笑话，却博得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共鸣。前景城县丞孔德绍也跟着呵呵干笑了几句，不太好意思地回应道：“先帝在世时，也曾经有过不少好官的，但是后来……”

    “后来先帝一去，王八蛋们就越来越滋润了。宋先生刚才有句话说得没错，这朝廷啊，根本容不下一个好人。\明摆着事儿么，上司和同僚一个赛过一个黑，你非要独自做好官，不是情找背后挨刀子么？所以我说呢，人都是好人，都被皇上给带坏了。”窦建德继续没深没浅地开着玩笑，同时不忘了调侃宋正本几句。

    前饶阳县令宋正本有心反驳，话到嘴边，又无奈的咽回了肚子内。窦建德的话可能有些夸张，却绝对说出了大隋朝的现状。坏官取代好官，坏人驱逐好人。这是烂在根子上的顽疾，根本不是揪出一两个权臣、奸臣所能解决的。

    程名振和他麾下很多心腹都曾经于馆陶县官府效过力，对官场的黑暗深有了解。窦建德的话，让他们大有知音之感。原本提防的心思渐渐放松，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柔软起来。

    “所以呢，咱们要做好人，要过安稳日子，?*孟韧品拢绦值茉丛谧觯以丛谧觯蠡镌炊荚谧觥Ｖ皇敲扛鋈怂扇〉姆绞讲淮笙嗤选水呢，茶水怎么还没送来，***，渴死我了！”说着说着，窦建德突然吐槽，又蜕变回来江湖老大形象。

    众人哈哈大笑，一块坐下来等待此间主人献茶。须臾之后，杜鹃带着人端上了茶点，窦建德先大口大口喝下了半碗茶水，然后捡起一块点心，一边吃，一边继续说道：“弟兄们所采取的方式不同，目标却是一致的。所以过去有什么恩恩怨怨，就都不提了吧。咱们自己打自己没什么意思，不如从今往后拧成一股绳对抗官府！”

    “窦大哥说的是！”

    “大当家说得有道理！”

    “愿服从大当家号令！”

    与窦建德一道前来讨伐杨善会的其他豪杰，窦家军弟兄，还有洺州军众将七嘴八舌地响应。这些话在不同的场合他们也听人转述过，但在此听窦建德亲口说一遍，众人依旧感觉到很鼓舞。

    “程当家，你意下如何？”窦建德将点心冲着程名振举了举，敲砖钉角。\

    “既然为大当家麾下，当然唯大当家之命是从！”程名振拱拱手，笑着回应。窦建德这句话问得明显有些啰嗦，但冲着此人入门后毫不犹豫地吃吃喝喝，根本不考虑茶水点心是否有毒的气概上，他愿意顺从对方的意思。

    “杨公卿现在也到了我麾下。他怕见到你后被你打，躲在队伍当中没敢露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便把他叫进来一起吃点心吧？！”窦建德得意地挤挤眼，仿佛自己占了很大便宜般。

    程名振跟杨公卿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大仇。对方当年为了造张金称的反利用过他与刘肇安比武的机会，却不是刻意针对他。如今张金称已经亡故，当年的那点儿小龌龊也就成了过眼云烟。点点头，他笑着答应：“既然主公都话了，末将岂有不从的道理。主公尽管派人请他进来，末将肯定约束弟兄们不再找他麻烦便是！”

    “嗯，你不介意就好。\否则，我一定让他向你负荆请罪。”窦建德很高兴程名振能给自己这个面子，笑着点头。“老杜和五爷呢？怎么没见到他们老哥俩儿。我们可是有些年没见面了？他们两个可好？！”

    “谢大当家挂怀！”程名振赶紧站起身，换了幅比较庄重的姿态回应。“岳父和郝五叔都好。只是大军在外，家里边不能没人管，所以他们两个老的就留下来坐镇了。

    “你小子有福气，老杜一直就是个管家的好手！”窦建德像长辈一般恭维。“我跟他们在一起时，向来是以兄弟相称的。但他不在眼前时，咱们也可以兄弟相称。只要最后别乱了套就行。”

    “末将不敢！”程名振听得直咧嘴。这个窦大当家，也真的太随意了些。

    “你坐下吧，站着说话让我头晕！”窦建德又捡起块点心，边吃边说。“大伙都坐下，赶紧吃点东西。\程将军家里的厨子手艺不错。吃完了，咱们下午就拔营，省得杨善会老小子见势不妙，提前开溜！”

    “遵命！”豆子岗众文武显然早已习惯了窦建德说话方式，齐声回应。

    众人一敞开肚皮，端上来的点心立刻风卷残云般开始减少。杜鹃又派人去厨房拿了好几趟，把女兵们跑得额头见了汗后，终于喂饱了众人的肚子。窦建德咕咚咕咚灌了几碗茶水，拍拍手，笑着下令：“再给你们半刻钟时间，没吃饱的赶紧吃。吃完了立刻准备干活。待会儿点到谁的头上，谁也不准撒赖！”

    “诺！”众人再次哄笑着拱手，喷出一地点心渣子。

    “程兄弟，你手中可有清河县附近的详细舆图？”窦建德不再理睬大伙，径直将目光转向程名振。“有的话，先借我一份用用。我这次用兵推进太快，舆图用得还是前年的，未必精准！”

    “大当家稍待，我这就命人准备！”程名振拱拱手，起身出门。\片刻后，带着一堆文职幕僚走入，于大堂中央的石头地面上铺开舆图，摆好算筹和米斗。

    “我这份是去年冬天重新整理过的，基本上还算详尽。杨善会刚刚跟我交过一次手，吃了不小的亏，此刻应该还没恢复元气！”既然窦建德如此随和，他也不再刻意保持?*鳌！叭绻鞴急腹ゴ蚯搴涌辛椒矫嬉⒁狻５谝唬搴涌こ堑某乔矫挥斜黄苹倒Ｉ洗握糯蟮奔掖蛏厦攀保钌苹嵫≡窳似恰6糯蟮奔业笔泵ψ疟鄙希焕吹眉敖欠啦鸹佟！?br/>

    “嗯！是有点麻烦！”窦建德手支着脑袋，蹲在了舆图前用手指比划。“你接着说，我看看除了强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想！”

    “第二，清河郡城距离信都郡的边界只有几十里。信都郡丞刘子和与杨善会有点儿交情，极有前来帮助杨善会解围！”程名振顿了顿，继续道：“他本人的实力不足为虑，但其背后的李仲坚，却是极善用兵的悍将！”

    这也是他在击败的桑显和后，不愿意顺势找杨善会寻仇的原因。攻城器械短缺，必然造成战争旷日持久和麾下士卒的大量伤亡。而博陵六郡目前兵强马壮，找惹上他们实属不智。

    窦建德非常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笑了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最近真的太忙了，都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可要不得，今后非在这方面吃大亏不可！”

    “大当家请指教！”程名振被拍得有些懵，皱着眉头拱手。

    “博陵军如今自顾不暇，绝没有时间来管杨善会！”就像教诲自家晚辈一般，窦建德循循善诱，“外边最近生了很多事情，你都还没听说吧！罗艺带领麾下的倾巢之兵南下，锋头直指李仲坚的老巢。而李仲坚这家伙，已经被他们的朝廷害了！全军覆没，连具尸体都没剩下！”

    “什么？”不但程名振跳了起来，王伏宝、王二毛，还有洺州军的几个核心将领全都跳了起来。这个消息实在过于匪夷所思了，就在十几天前，他们得到的消息还是博陵精锐连番击败瓦岗军，打得李密连停下来提裤子的时间都没有。前后短短不过十余日，天下居然起了如此大的变故！

    李仲坚败了。

    支撑着大隋朝的最后一根柱子被大隋朝廷自己砍了。

    大隋朝即将灭亡，群雄并起逐鹿的时代正式来了。

    狼和鹿呢，都做好了准备么？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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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四 上）

﻿    第二章黄雀（四上

    一直走到清河城下，程名振依旧没能从震惊中恢复正常。

    李仲坚兵败身死，曾经让大伙寝食难安的博陵六郡正在罗艺的虎贲铁骑下苦苦挣扎，随时都有可能覆灭。而他近一年来的很多准备，都是建立在“博陵军奉命南下，洺州三县首当其冲”这个假设的基础上的。如今，博陵军马上就灰飞烟灭了，他的很多准备都落在了空处。更令人郁闷的是，如果早知道博陵军会有如此结果，他根本没必要急着跟杨善会、卢方元等人打一连串的战争。如果不主动北上攻击卢方元和杨善会，他的后路就不会被桑显所抄，当然也不会出现在精疲力竭时刻不得不面对瓦岗王德仁部的威逼，更不会出现毅然投靠窦建德这个没有办法的选择。

    归根到底，这一次，程名振还是吃了信息闭塞，缺乏大局观的亏。而窦建德在关键时刻坐收渔翁之利，恐怕也不能仅仅用“运气”两个字来解释。王伏宝有句话说得很清楚，窦建德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河北其他豪杰的动静，他对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每一场战斗都全力去打探，并且从中偷师，分析和了解每一个绿林同行和对手。

    这就是目前程名振和窦建德二人之间的差距。他善于经营一隅，而窦建德却总是着眼全局。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所以洺州军百战百胜，却越打越弱。窦家军接连战败，却一飞冲天。所以，洺州军最终变成了窦家军的一个分部，其实一点儿也不冤。

    窦建德是个很细心的人，看出程名振一路上心事重重后，就尽量在战事安排上不派遣洺州军做主力，以免给洺州军的将士们落下他试图借敌人之手消灭异己的印象。为了让程名振对自己安心，他不仅没有调走程名振麾下一兵一卒，还从自己新招募的喽啰中分出了两千人给洺州军，全是没根没基的普通喽啰，队正以上职位全空着，留给程名振亲自任命。

    这种大度的举动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刻意装出来的，都令人无法不感动。在清漳城外立好营寨后，程名振带了王二毛、张瑾、段清等核心将领，亲自前往窦建德的中军致谢。窦建德当时正在吃饭，听了亲兵汇报，立刻将碗筷向旁边一推，站起来冲左右吩咐：“先把它拿下去，待会儿给我热热。再找人烧一壶好茶来，我跟程将军边喝边聊！”

    左右答应一声，转身去准备。窦建德一边换衣服，一边又皱着眉头追补了一句，“在后营的柜子里有李密送来的新茶，你们找老孔拿钥匙取。程将军小时候在蜜罐子过，太差的茶叶估计未必能合他的口儿！”

    亲兵们再次答应一声，飞也般跑走了。心中却忍不住暗自纳罕，“不就是一个落了架的草鸡么，怎么值得窦天王如此重视？”

    同样的话落在被强行征辟来的大隋饶阳县令宋正本耳朵里，效果却截然不同。自从失陷于贼营之后，他曾经试图激怒窦建德以求了断，也曾经试图学进曹营的徐庶，以无声的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抗议。但这些办法都没起到任何效果，窦建德委他以行营主簿的高位，出入总将他带在身边。有什么谋划，无论他肯不肯开口，也总是让他在一边旁听。

    如此坚持了不到半个月，宋正本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窦建德麾下很多人明显缺乏远见，而平昌县主簿凌敬身为文人，却只懂得点头附合，身上毫无半点文人应有的风骨。宋正本忍无可忍，冷嘲热讽，窦建德立刻从冷嘲热讽中得到他真正需要的信息，丝毫不以那些嘲讽为意。

    宋正本能看到，窦建德不止对自己一个人很宽厚。对于所有被携裹来的文人墨客，对所有前来投奔他的绿林豪杰，甚至对那些被打服后强行纳入豆子岗体系的乱世草莽，窦建德都很宽厚，很包容。这种宽厚有时给人一种非常迂阔的感觉，但渐渐地，这种迂阔却融化了几乎所有人。

    大隋朝已经摇摇欲坠。但天下不会永远动荡下去。一乱一治，几乎是自古以来中原大地的定数。作为一个曾经怀有“治国平天下”梦想的读人，宋正本必须在无数乱世英雄中给自己找一个真正值得辅佐的对象。借助这个英雄来实现自己的梦想，并且像司马相如、诸葛孔明一样名垂千古。窦建德是值得追随的明主么？宋正本不清楚。但通过连日来的观察与碰撞，他至少知道了一个现实，窦建德的个人品质比大隋天子和自己见过的所有达官显贵都优秀得多。换个角度讲，窦建德除了出身比较寒微，说话有些太直白外，身上基本上具备了典籍上记载的，很多开国明主的必须的特点，尤其是他的胸襟和气度，令古往今来的很多英雄都望尘莫及。

    正胡思乱想着，窦建德和程名振两人的笑声已经从外边传了进来。“不急，不急，我四下把清河城团团围住，再让王伏宝和杨公卿两个带着亲兵于外围巡视。他***杨善会又没长着翅膀，难道还能飞出去？你和你麾下的弟兄们最近一直在打仗，都累坏了，不妨先休息几天，让别人先上。等大伙都不成时，你再带洺州弟兄杀上去给杨善会最后一下子……”

    “主公厚爱，末将感激不尽。但末将和弟兄们三番五次受到主公的照顾，不能无所回报。就借杨善会的人头用一用，算是给主公的见面礼！”

    “不必不必，你能加盟，已经是最好的礼物！”窦建德的话很实在，毫不对程名振隐瞒洺州军对豆子岗声势的壮大作用。“杨公卿、徐元朗跟我离得近，容易把话说开。你距离我那么远，没想到也能如此痛快就答应下来。以后河北各地的其他豪杰听说了，心里自然会琢磨琢磨。我老窦再派人去劝他们，也就事半功倍了！”

    说着话，主从二人依次入门。宋正本不知道双方接下来准备谈什么内容，站起身准备回避。窦建德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宋先生别忙着走。程兄弟对清漳一带情况熟，刚好能把咱们的谋划补充一下。你就在旁边听听，顺便再指点窦某几句！”

    面对如此热诚的笑脸，宋正本还真有点儿抹不开面子甩袖离去。刚准备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窦建德已经把程名振也扯了过来，“程兄弟来得晚，估计还没人给你们介绍过。这个是宋主簿，原来是饶阳县令。河北大地上唯一洁身自好的清官。就是运气背了些，逢上了乱世。你们两个以后多亲近。都是读种子，或许能说到一起去！”

    程名振在前几天已经见识过宋正本的驴脾气，赶紧笑着见礼。宋正本对于他，倒比对其他人客套些。也笑了笑，拱手还了个半揖。

    窦建德看得奇怪，忍不住开口问道：“宋先生今天心情看样子不错么？以前我手下的人你可是见谁奚落谁！”

    宋正本苦笑着摇头，“那些只会杀人越货的东西，宋某当然懒得理睬！而程将军在平恩一代活人数万，值得宋某还他个半礼！”

    窦建德眼睛闪了闪，呵呵而笑。今天对他来说算得上双喜临门，首先，程名振能主动请缨，说明自己连日来的努力颇具成效。这第二个喜讯么？宋正本既没乱摆架子，又难得没开口乱数落人，说明这个酸生的态度已经开始软化，变相承认了自己的主公地位。

    他心里得意，嘴上的话说得便更加热情。“坐，坐，都坐着说话。这里没什么外人，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你们两个随便些，我自己也随便些！”

    “在正式场合，你也够随便的！”宋正本心里暗中嘀咕了一句。人却顺着窦建德的意思坐了下来。

    亲兵们跑上跑下送来热茶，窦建德亲手斟了两碗，一碗捧给宋正本，一碗捧给程名振，“这是好茶。具体好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清楚。你们两个可能尝得出来，我老窦喝纯粹就是个糟蹋！”

    程名振赶紧站起身，双手接过。本想客套几句，目光看向宋正本，发现对方只是欠了欠屁股，就理所当然地喝了起来。只好“入乡随俗”，端起茶盏慢品。

    窦建德给自己也倒了一盏，撅着嘴吹凉了，然后一饮而尽。“味道太淡了些。不够煞口。要我老窦喝，还是那个江南的茶砖来得实在……”

    “咳咳……”宋正本差点没把茶水喝到气管里去，呛得大声咳嗽。窦建德赶紧起身，亲手替他捋背，“先生慢些，先生慢些，茶叶还有，如果先生喜欢，尽管拿走!”

    程名振差点也被呛到，用茶盏遮住嘴边拼命喘气。输送往塞外的茶砖一般为最粗的茶叶所压制，比起手中这盏明前毛尖来，简直是土坷垃跟珍珠相比。难得的是窦建德不识货，更难得是窦建德这个人，居然毫不在乎地在属下面前自爆其短。

    “我窦建德是个粗人，一步步被逼着才走上今天这个位置。所以，我才更需要大伙的帮衬。为了我老窦自己活下去，为了咱河北的父老乡亲在这乱世中能活下去，两位，今后拜托了！”窦建德突然收起笑容，郑重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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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四 中）

﻿    第二章黄雀（四中

    “主公何必如此？”程名振赶紧站了起来，肃立拱手，“但有吩咐，尽管名言。程某莫敢不从！”

    人非草木，虽然以前有过很多不愉快的回忆，但窦建德最近这些日子所付出的坦诚，无论是真也好，是假也罢，都足以换回他全力的回报。

    再看宋正本，也是默默地站了起来，长揖及地。“唉，宋某在城破之日没勇气以身殉国，也只好如此了。但愿大王日后之作为，不会令宋某的祖宗蒙羞！”

    “你放心，宋先生。如果想干坏事，老窦我早就干了，何必拖拖拉拉地等到现在！只要你尽力帮忙，远的不说，这河北的父老乡亲，将来肯定会念你一个‘好’字！”窦建德心情大快，咧着嘴巴答应。

    宋正本又叹了口气，默然归座。古语有云，士为知己者而死。窦天王将来也许未必是真命天子，但他对宋某人的诚意，比起当初刘玄德三顾茅庐也不逊多让了。就这么着，也许天意便是如此，凡人挣扎不得。

    “你也坐，别站着，站着说话我不习惯！”安顿好了宋正本后，窦建德转过身来，双手将程名振按回座位。“今天即便你不来找我，傍晚的时候我也会去找你。不过不是为了打清漳城的事。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我即便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困也能把杨白眼困死在里边。反正李仲坚一败，天下立刻乱成了一锅粥。黄河以南是李密带着瓦岗军在搅合，官军一时半会儿没力气北上。而咱们的北边呢，又被罗艺给搅合得稀巴烂，也不可能有人来给杨善会助拳。再加上姓杨的上个月刚败在你手里，元气大伤这个前提。城里的人能坚持上两个月才怪！”

    程名振和宋正本一齐点头，都认为窦建德分析得极为准确。窦建德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的表情继续说道：“这些都是我反复想过才想明白的道道，日后即便与现实有差错，也不会差得太离谱。我今天想找你们二位聊得是更长远的，将来，咱们准备怎么办？”

    “主公心中有何打算？”程名振犹豫了一下，低声追问。

    以前在平恩县，关于将来，他着实考虑不多。主要是因为强敌环伺，他稍有不慎便会落进万丈深渊，与其坐在那里做春秋大梦，还不如脚踏实地将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但现在的情形与以前不一样了，李仲坚身死后，在未来两三年之内，朝廷没力量再顾及河北。这牌广袤的土地，正是英雄一展身后的大好场所。

    窦建德看了一眼宋正本，发现他的目光中也怀着跟程名振同样的疑问。笑了笑，继续补充道：“要说最长远的打算，肯定是问鼎逐鹿了。说是吊民伐罪也好，说是救民于水火也罢，最后结果其实都一样。都要取杨家天下而代之。如果我老窦连这点儿志气都没有，也没必要硬拉着你们跟着我折腾。咱们几个都不是手握这金印出生的贵公子，这辈子的富贾荣华全得凭自己去争。我老窦日后做了一郡之守，你们才能做一郡的主簿和郡丞。我老窦日后做了一地之霸，你们大伙才能做得管仲乐毅。我老窦哪一天如果当了皇帝，你们也跟着出将入相。你们两个别笑，这都是实在话。万一我老窦无福，做不得真命天子，你们两个也得跟着完蛋。总之，咱们今天既然坐在一起了，日后必然是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程名振与宋正本相顾莞尔，不得不佩服窦建德敢作敢当。寻常人这时候即便揭竿而起，也会扭扭捏捏地打一个什么“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谁也不会如窦建德这般实话实说。

    “可那都是远的，饭总要一口一口吃。”窦建德呵呵一笑，将话题转向眼前。“如今第一紧要的是，咱们如何应对河北目前的局面。不瞒你们，罗艺前些日子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约我北上，一块跟他去欺负李仲坚家里留下的孤儿寡妇，平分博陵六郡。”

    “大王答应没有？”宋正本闻听此言，脸上当时就变了色，急不可耐地追问。

    “还没。我琢磨着这事儿有点不靠谱！”窦建德轻轻摇头，“我不太相信罗艺，那小子太阴。前年薛世雄奉命南下剿我，人没等过拒马河，就被一伙人给偷袭了。之后全天下都说是我派人干的，天可怜见，我当时正在豆子岗帮高大当家跟徐元朗两个开仗，长了翅膀也不可能连夜飞到千里之外的拒马河去！”

    此战程名振和宋正本两个也听说过。都觉得非常蹊跷。今天听窦建德亲口抱怨，才知道全天下的人都“冤枉”了这位窦当家。从那一仗带来的结果，薛世雄忧愤而死，部属被罗艺吞并的事实上来看，冒着窦建德名号在拒马河畔偷袭薛世雄的，必是虎贲大将军罗艺无疑。想来也只有纵横塞上的虎贲铁骑，才有一夜之间毁掉三万大隋边军的能力。绿林豪杰手中的兵马，无论是全盛时期的洺州军也好，现在的窦家军也罢，对上三万武装到牙齿的官军，去不去正面交手都需要掂量掂量。

    “其他人怎么想？”宋正本皱了皱眉头，又问。

    “还没公开商议此事。我私下找过几个人问，都建议我去打。博陵六郡最近几年一直没经过什么大乱，又被李仲坚精心治理过，眼下肥得几乎流油!”窦建德犹豫着回应，“如果放任罗艺全吞了六郡，日后我肯定要直接面对虎贲铁骑的威胁。那可是大隋一等一的强军，而咱们这边连五千匹劣马都凑不齐！”

    “谏言大王北上的，统统该杀！”不待窦建德把话说完，宋正本怒气冲冲地强调。

    程名振第一次跟窦建德谈这么多，出于谨慎，没有急着表明态度。此外，他也想借机听听宋正本的高见，看看这位被窦建德推崇的狂狷生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杀就算了，他们也都是出于一番好心。”窦建德笑着摆手，“先生有话尽管说明白，窦某照着做便是！”

    宋正本看了看窦建德，又扫了一眼程名振，幽然问道：“大王可知此子虽然只有几千兵马，三个县的地盘儿，这些年来却在强敌环伺之下如何活了下来？而前有张金称，后有高士达，个个声势浩大，却都那么快就倒了下去？”

    “根基不稳呗！”窦建德叹息着点头。“程兄弟发展虽然慢，却是一步一个脚印在走。而高大当家，嗨……”

    作为继承者，他不想指摘已故者的错误。但是，即便是在高士达活着的时候，二人的意见也有很多相左之处。如果当日高士达但凡能听得进去一点儿不同建议，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惨。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高士达不死，河北这片土地上就永远没有他窦建德露头的机会！

    “那大王可曾想过，这位程兄弟根基如此扎实，又怎会甘心为你所擒？”

    话音落下，窦建德和程名振几乎同时变了脸色，齐齐用恼怒的目光看向宋正本。宋正本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舌头恶毒，摇了摇头，笑着点评，“程兄弟走的其实是另外一个极端，只顾埋头发展，不顾天下大势。就如同蒙眼拉磨之驴，奔行万里，足未出户！”

    长了如此恶毒的嘴巴，也就是在窦建德手下混才能平安无事。换了张金称，早就拉出去挖了心肝做下酒菜了。程名振被骂得面红过耳，心里却知道宋正本说得丝毫不差。窦建德以前也指点过自己，只是不像宋正本说得这般辛辣罢了。

    “两个都不对，那宋先生说该怎样才好？”窦建德怕程名振受不了气，赶紧笑着接过宋正本的话头。

    “有志问鼎者，不可操之过急。亦不可待之过缓。审时度势，风起之时振翅高飞，直冲云霄。风停之时敛翼蓄力，静待天变。动时若苍鹰博兔，静时若巨蟒盘岩，这才是真正的王道！”宋正本深吸了一口气，侃侃而谈。这些天他憋坏了，一开口便无法再停下来。

    窦建德和程名振两个不住点头，深为宋正本的见解感到佩服。这生狂狷也罢，恶毒也好，肚子里还着实是真有些干货的，不枉了大伙连日来对他三番五次地忍让。

    “大王今日之所为，便是极动之态。借着李仲坚败亡，瓦岗军实力大损，朝廷无暇北顾的三重机会，席卷河北南部各郡。但同样的便宜不会一直有，人在关键时刻要懂得收手，克制住心中的贪欲，才能确保不把已经到手的基业再丢出去！”

    “先生说，如果我北上响应罗艺的话，就是贪多嚼不烂了？”窦建德想了想，试探着问。

    “正是如此。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此乃天道。而罗艺趁乱伐丧，乃不义之举，人神共愤，大王又何必受其所累？！”

    不伐丧乱，只是上古时代诸侯们才讲究的道义，放在眼前未免有点儿僵硬。窦建德心中不甘，继续试探着反驳道：“可那罗艺得了博陵六郡后，岂不是如虎添翼？”

    “哪那么容易得去？”宋正本对罗艺的行为嗤之以鼻。“大王如此担忧。那河东的李渊岂不是同样头疼？且不说博陵六郡人心都向着李仲坚的遗孀，但凭着李氏夫人出于太原李家这一条，河东李渊就不能坐视不救。”

    “所以宋某以为，眼下博陵六郡虽然式微，却未必会那么容易被人吞下。窦大王与其为罗艺去锦上添花，不如为李夫人雪中送炭。既能博取一个好名声，让全天下都晓得大王乃一个难得的义士，非同寻常草莽。又能坐山观虎斗，收取猎人之利。总之，博陵六郡跟塞上虎贲拼得时间越长，越惨烈，留给大王腾挪的时间和空间越大。待虎贲铁骑被磨得锋芒尽失，大王再提兵北上，也不为迟！”

    一席话，说得窦建德茅塞顿开。“先生真乃管乐之才。老窦我捡着宝贝了！如果咱们豆子岗再有几个像你这样的读人，天下肯定就是咱们的！”

    坐在一边旁听的程名振也是受益匪浅，挺直了身体，冲着宋正本拱手道谢：“先生所言极是，小子今日才明白，所谓朝问道，夕死可以是什么滋味！”

    “程将军言重了！”宋正本恭敬地回礼，“刚才宋某言辞虽然激烈，却也是有点儿替将军惋惜的意味。将军如果善于把握时机，恐怕跟窦天王也有一争。只不过，那样，河北各郡的百姓就更苦了。还不如跟窦天王并肩而战，重塑太平盛世！”

    后半句话窦建德爱听，呵呵地笑着打断，“就是，就是。咱们绿林道打来打去，除了祸害百姓之外，恐怕没半分意义。偏偏咱们这些人，当初也是平头大百姓。可惜总是刚过上几天好日子，转过头来，就忘了当初造反的原因！”

    不用宋正本强调，程名振现在也提不起再跟窦建德争一短长之心。双方实力差着不止一筹半筹。首先，在战略眼光方面，他就承认自己远不如窦建德。此外，窦建德麾下武有王伏宝，文有宋正本，可谓人才济济。而程名振自己麾下勇将不少，却没有一个能像宋正本这样具备谋臣之才的。

    “主公说的，也正是程某心中所想！”拱拱手，程名振再度向窦建德表态。“程某无法容身与苛政之下，所以这辈子能看到秩序重建的那天，就已经心满意足。至于封侯拜将……”他笑了笑，让所有人看清自己的脸孔，“更是锦上添花，谁都想，但走到哪步却是要看缘法了！”

    “程兄弟能文能武，将来做个一方总管戳戳有余！”窦建德笑着许诺，“至于宋先生，无论他高不高兴，老窦这辈子都要把他留在身边早晚受教的。”

    宋正本翻了翻白眼，很不满意窦建德现在的形象。人君需要有人君的架子。窦建德现在的做法虽然有利于拉拢人心，日后却未免会多恩少威，影响政令的执行力度。

    不过这些都是小节，可以慢慢去磨着他改变。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帮助窦建德把基本发展方略给定下来。想到这，宋正本收起笑容，郑重建议：“放弃北上与罗艺汇合，暗中支持博陵六郡抵抗强敌，这只是大王需要做得第一步。否则，即便大王得了六个郡中的三个，万一罗艺突然翻脸，眼下咱们的弟兄也不是虎贲铁骑的对手！”

    窦建德也知道自己麾下的喽啰战斗力不强，点点头，低声附和：“的确如此。咱们绿林豪杰打仗，总是仗着人多。要么就仗着对地形的熟悉，耍一点阴谋诡计。但在真正的有实力者面前，人多未必管用，阴谋诡计也未必见效。就好比拿鸡蛋去砸铁锤，无论你扔多扔少，换着什么法子扔，终不能奈何对方分毫！”

    “宋某曾经听人说过，大隋先帝倾举国之力，才打造出了一支虎贲铁骑出来。而罗艺这几年失去了朝廷的供给，为了奉养麾下这群虎贲，把幽州刮得天高三尺。所以凭着咱们现在这点儿家底，想打造同样一支强军出来，恐怕没有三年五载的功夫不可能做得到。程兄弟在洺州练过兵，应该知道其难度！”

    程名振郑重点头，“的确如此。甲杖兵器，样样都是吃钱的货。懂行的工匠也非常难找。至于马匹，养一匹好马的耗费，足够养十名普通士卒！”

    “但大王也不必为此丧气。争天下第一凭的是天命，第二凭的是地利，第三凭的是人心。而人心才是重中之重。只要得了人心，恐怕天命不足惧，地利亦不足凭，百万雄师也无用武之地！”唯恐窦建德被说得失去信心，宋正本大声补充。

    这话说得有点儿虚，窦建德恐怕不太能听得进去。宋正本想了想，继续道：“所谓人心不仅仅是百姓的拥戴。轻税薄赋，赈灾屯田，与百姓休养生息。本身也会让地方上愈发富足。地方上富足了，各行各业跟着也就繁荣了起来。百姓手中的余钱会越来越多，商旅必然闻风而至。商旅多了，生铁、木材、皮货供应就会越来越充足。有了钱，有了物资，再有了足够的工匠，自己就可以打造铠甲兵器，不必再等着从官军手里抢！”

    “人的想法其实都差不多，没人天生喜欢受穷。咱们这边富足，外人那边穷困。外人想打进来时，百姓自然会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产奋起拼命。届时大户人家出钱出粮，普通百姓出力。五丈之城旬月可起！而大王发兵去打别人，即便守将愿意作战，士卒百姓家都在本地，有谁愿意继续跟着此人过苦日子？”

    “至于野战，那是大王和王将军、程将军所长，在下就能多置喙。但有一点可以强调的是，敌军也好吃粮，战马需要草料。再强的兵马，饿上十天半月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虎贲铁骑虽勇，避其锋樱，跟他旷日持久的硬耗下去。双方拼的便不是士卒之勇，而是彼此的根基之深了！归根到底，这还是人心和钱粮问题。”

    酒徒注：窦建德不是个出色的军事家，但其在治理地方上的确可圈可点。在其兵败身亡很多年后，河北百姓还在偷偷地祭祀他的灵位。而那时已经是唐代的贞观后期，民间殷实异常，斗米市值才三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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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四 下）

﻿    第二章黄雀（四下）

    这番话之中很多都是书上有过记载的陈词滥调，但从宋正本嘴里说出来，却变得如此生动真实。联想到过去高士达、张金称等人迅败亡的事实，窦建德心里翻起一阵阵惊涛骇浪。而程名振则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战斗中的得失，心里一时也是风起云涌。

    战斗转入长时间的僵持，打的就是根基。也就是各自的家底和人心。如果早听闻宋正本这番教诲，他根本就不会与桑显和硬撼。放弃清河、平恩两县，收缩兵力据险而守。只要坚持得时间稍长一点儿，桑显和的补给定然出现困难。

    如此，洺州的军的实力将得到极大的保全，再也不会受到瓦岗军王德仁部的要挟。

    一时间，窦建德和程名振两个都停止了说话，各自对着茶水，愣愣地出神。宋正本见状，也将下面的话头停住，端起茶盏来慢慢品味。

    茶是地道的好茶，只是烧茶的人属于门外汉，放了过多的香料，却让茶叶的本味迷失在佐料当中。眼前这两个人何尝不是如此，都堪称良材美玉，却又都在不断变幻的世事中迷失了自身。如果可以令他们焕出应有的光泽的话，宋正本不惜作一块磨玉的青石。

    过来好长之间，窦建德才像做梦般回过神来。长长地嘘了口气，以稍有的庄重口吻说道：“多谢先生指教，窦某感激不尽。\如蒙先生不弃，军中长史一职，将专为先生而设！”

    “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宋某还在乎多说一些么？主公，连日来怠慢之处，宋某这厢一并赔罪了！”宋正本战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窦建德施了一礼。

    “这话从何说来，这话从何说来！”窦建德立即从胡凳上跳起，双手扶住宋正本。“只要先生言之有物，就是再给我些脸色看，窦某也不在乎。请坐，请坐，先生还有什么高见，今日请一并教诲窦某知晓！”

    “那可能就要浪费些功夫了！”宋正本面露出微笑。“我有一策，可替主公经营半个河北，不知道主公有兴趣听否？”

    肯定有！今天咱们三个不干别的事情了，就听你的谋划！”窦建德连声答应，表情是那样的迫不及待。“先生上座，我命人准备些酒菜。咱们晚饭就在这吃，边吃边聊！”

    “还是上顿的剩饭么？”宋正本笑着打趣。

    “你们两个吃新的，我拿上顿的对付一口…….”窦建德没听出宋正本话里的玩笑意味，信口回应。说到一半，才感觉自己有些过于随便了。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大声补充，“咱们三个今天谁都不吃剩饭了。拿剩饭去喂马吧，***，今天的事情可喜可贺，老子也借机奢侈他一回。\”

    程名振不知道这几句的背景，瞪着眼睛愣。窦建德回过头来，讪笑着又向他解释。“这不是因为豆子岗地方穷，我得带头节俭么？要不然，我天天大鱼大肉，却让弟兄们吃糠咽菜，那岂不是会被大伙背后戳脊梁骨？”

    “主公懂得与士卒同甘共苦，正是我辈之福！”宋正本由衷地称赞了窦建德一句。自从深陷“匪巢”以来，他曾于多个角度观察窦建德。非常惊愕的是，即便做了事实上的河北绿林总瓢把子，窦建德身上依旧保持着质朴本色。对于被他携裹入伙的读书人，如凌敬和孔德绍等，窦建德给的待遇优厚有加。但他自己和妻子儿女，却厉行节俭，绝对可以用“食不重荤”四个字来形容。

    程名振得知真相，对窦建德愈感到佩服。想了想，笑着建议：“主公也别太苛待自己了。否则让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也食不下咽。我手里余粮和干肉都有些，这就命等在帐外的弟兄们回去拿，晚上就可以送到中军入库！”

    “你还有弟兄等在外边？”窦建德楞了楞，霍然想起自己接上程名振时，曾经看到几个来自洺州营的陌生面孔。“坏了，坏了，咱们这里边聊得高兴，可是让他们在外边久等了。来人，赶紧准备一桌酒菜，让洺州营的弟兄们添添肚子！”

    “不必，他们只是跟我来拜谢主公，顺便请缨攻城而已。\既然主公已经有了破敌之策，就让他们先回去待命吧！”程名振摆摆手，笑着替弟兄们拒绝了窦建德的好意。窦家军的日子过得实在是紧巴巴，他没必要再给人添麻烦。否则初来乍到就被人看见开小灶，很容易引起同僚的排斥。

    见程名振执意如此，窦建德也不多客气，“那也行！我这边其实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吃食，未必如你那边伙食好。粮食你就不必给我送了，营里的存粮够我支持两个月。干肉、干菜什么的，你多少匀给我点儿。打起仗来难免有彩号，给大伙熬汤补补，恢复得也会快些！”

    程名振拱手领命。转身出帐吩咐人去执行。将王二毛等人送走后，他又赶紧转了回来，洗耳恭听宋正本的教导。窦建德“赐”下的酒宴果真如他事先说的一样简单，不过是两荤两素，外加一坛子浊酒而已。饶是如此，依旧让三人吃得大快耳颐。

    “如果能尽早结束北面的战事就好了。我现在一占据了两个半郡，学着程兄弟的样子屯田，日子很快就会宽裕起来。豆子岗中许多已经抡不动刀枪的老兵，当年都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原来是没地可种，现在是有的是荒地了，却没时间去种，唉！”一边吃，窦建德一边畅想未来。

    “时间很快就会有的，只要主公谋划的仔细些。\”宋正本喝了口酒，慢慢说出自己对窦家军短时间内的展规划。“主公现在所据之地，东临大海，西靠太行，这两侧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什么威胁。太行山那边，曲突通和尧君素两都忙着防备李渊南下，也无暇东顾。正北边河间郡的郡守王琮年事已高，自保都困难，当然更不会找主公的麻烦。至于博陵六郡，就像属下刚才所言，咱们雪中送炭过去，日后彼此之间非常容易相处。属下以为，于今之计，窦家军并不急于把地盘扩得太大，而是先应该把河北南部这几个郡真正联结在一起。重新沟通驰道，整肃地方。让商旅能夜宿于野，百姓能闻犬声不惊…….”

    他的想法很系统。先，窦建德需要做几件有影响力的事情，证明自己真的与其他打家劫舍的绿林豪杰有所不同。这其中最好的机会就是生于幽州与博陵六郡之间的战争。幽州大总管罗艺同室操戈，趁乱伐丧，是非常让人不齿之举。而窦建德只要给予李仲坚遗孀以少量物资上的支持，就可以博得义士的美誉。

    其次，宋正本建议窦建德暂时放缓地盘的扩张，以避免跟其他强大的地方势力生接触。北边的河间郡夹在罗艺和李家两大势力之间，虽然其主人王琮无力自保，窦家军却没有必要代替王琮去做那个饺子馅。留着河间做为缓冲地带，可以大幅减少与罗艺生战争的机会。而在攻下清河郡后，窦家军应该立刻转头南下，将临近清河的武阳郡、临近平恩县的魏郡，还有大隋屯粮重地汲郡控制在手。这样，窦家军便拥有了一块东临大海，背靠太行的完整地盘，防御起来相对容易得多，战略纵深也比原来大得多，不会轻易再出现偶尔失败，立刻一蹶不振的境地。

    当拥有了一块相对完整的根据地后，接下来，如何经营展便成为重中之重。除了已经被程名振和李仲坚二人验证有效的屯田策略外，宋正本又补充了整修运河、连接水道和重新打通大隋建国初期通往各地驰道的建议。这样，既能保证窦建德出的政令能够尽快落实到治下各地，同时，又能保证军队和物资的快移动。在沟通道路的同时，宋正本建议窦建德对盘踞在各地，至今未响应窦家军号令的山寨，村堡，庄子痛下杀手。铲平那些盘踞在乡间的各类势力，保证地方的治安和商旅的安全……

    此外，既然要重建秩序，就应该摒弃原来的那些绿林称呼。该设官位的设官位，该设武将勋的设武勋，由上到下，形成一套完整的治政体系。

    “大隋之败，其实并非完全由于征辽所致，而是多年积弊，在征辽未果后一并爆。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豪门权重，把持朝政，劫持察举。使得朝中官吏尽出于豪门大姓，朝廷所定之策皆有利于钟鼎之家，而无视于小民。\换句话说，从朝廷到地方，都在劫贫济富，为政者却丝毫不知收敛。长此以往，使得贫者无法安生，而富贵者愈骄奢。就像沙基金塔，表面上光鲜无比，上层却慢慢把自己的根基压塌了。”说起大隋的败亡，宋正本的话语里边依旧充满了惋惜的味道。

    “是这么个理儿。当年我还算个小吏呢，都被逼得没法活下去了。普通百姓更是除了造反之外只剩下死路一条！”窦建德点点头，低声赞同。

    “古往今来，所有造反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造反之后该怎么办，却至关重要。古之举义者，行事多有不成。比如陈胜吴广，****暴秦，功当居。最后却都落得身死名丧的下场，何也？宋某以为，非陈胜、吴广行事违背了天命，而是其造反之初，缺乏一个长远打算！”宋正本笑了笑，慢慢将话头向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上引。

    “主公所行，乃汤、武鼎革之事，所谋必须长远。使得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食，此乃第一要务。第二，便是改变人才选拔制度，使得无论寒门庶族，还是亲信贵胄，皆有人位列朝堂。无论富贵贫贱，其言皆可入上位者之耳。第三，革除大隋积弊，轻赋税，少徭役，体恤民力。第四……”

    “有些事可以现在就着手做起来，有些事情可以先做一部分，待将来时机成熟再慢慢完善。但整体的目标和施政原则不能变，徐徐图之，以恒持之。\古人虽然说过治大国若烹小鲜。可如果朝令夕改的话，就如同烹鱼之时不停翻锅，没等鱼做熟了，骨头架子已经被折腾散了。属下这些天通过亲眼观察，有一些初步的想法，若有缺失之处，还请主公和程将军指教。”

    对于一些策略的具体实施步骤，宋正本也有相对成熟的方案。一部分是借鉴于大隋开国之初没有坚持到底的善政，另外一部分是他多年治理地方经验的自我总结。窦建德现在最急需的就是经济之道，不禁听得如醉如痴。程名振的治政经验比窦建德略多些，却从没成体系的总结过，因此在旁边也受益匪浅。宾主三人一一言，我一语，不懂就问，有问必答，谈谈说说，酒喝了一坛又一坛，一直喝到后半夜方才尽兴而散。

    程名振酒量本来还算可以，但一天之中接触的新东西太多，想得太多，头不仅也有些晕了。“如果窦天王真的能将宋先生所言之策都逐步落实下去，未尝不能成就王霸之业。嘿嘿，汤武鼎革，汤武鼎革。届时程某也少不了云台拜将，嘿嘿……”

    步履蹒跚出了中军，接过亲兵递过来的缰绳正欲上马，心头警兆忽起，猛然回头，月光下恰恰扫见了几道晃动的黑影。

    “谁在那？”程本能地握住腰间横刀，低声断喝。窦建德的队伍扩张过快，其中难免鱼龙混杂。\若是某个人对窦建德图谋不轨的话，今天刚刚看到的希望可是又要化为泡影了。

    “我，当然是我了！程将军么？你今天跟老窦喝得真够痛快的！”来人躲避不及，只好笑呵呵地走了出来。“我刚才想过来看看老窦，见你们喝得正高兴，就没进去。呵呵，老窦今天肯定得趴下，他可是有段时间没这么喝酒了！”

    借助头顶上的皓月，程名振认出了此人乃窦建德的左右臂膀之一，天公将军曹旦。赶紧收起戒备，陪了个笑脸说道：“其实也没怎么多喝。主要是窦天王问起一些今后的方略，宋先生说得非常精辟，所以散得就有些晚了。怎么样，曹将军现在还没睡？”

    “姓宋的？那酸丁除了损人外，嘴里还能放出什么好屁？！”曹旦皱了皱眉头，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宋正本的厌恶。“读书人没几个有好心眼的。嘴里说的是一套，做起来肯定又是另外一套。他想偷驴，就忽悠着你上前拔橛子。万一出了事情，就将责任一推二五六。老窦也是，总想着拿这帮家伙充门面，说什么更容易安顿地方。却不仔细琢磨琢磨，那些家伙怎可能跟咱一条心！”

    程名振无法苟同对方的意见，只好微笑不语。“我可不是说你。程兄弟你虽然也读过书，但属于没把良心读黑的那个！”曹旦是个自来熟，笑呵呵地靠了上来。\“怎么着，程将军喝尽兴了么？如果没尽兴，可以到我帐里再整点儿。我那倒有几坛子好酒，一直没舍得开封。你若肯来，我打开了招待你！”

    “多谢！”程名振笑着拱手，“还是改日吧。明天还要攻城呢，你我若是喝个烂醉，恐怕会让窦天王难做！”

    “那倒也是！”曹旦晃晃脑袋，表示理解。“我留着，你随时都可以到我帐里痛饮。你程兄弟的本事，我老曹是佩服的，值得一交。”

    “久闻将军大名，今日能得追随左右，实在是程某之幸！”程名振点点头，嘴上的话愈文质彬彬。

    斯文与礼貌对他来说，相当于另外一层铠甲。只可惜曹旦根本感觉不到这层“铠甲”中所包藏的拒绝意味。笑了笑，继续出言拉拢：“我跟伏宝也是近亲。你既然已经跟他拜了把子，今后就是我曹旦的好兄弟。将来如果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惹了你，尽管前来找我，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对了，姓宋的刚才跟老窦说明天谁打主攻了么？本来我跟老窦已经商量好的事情，这酸丁非要从中插一脚！”

    “宋先生说的全是今后的规划，没有涉及明天的战事！”程名振心里越不痛快，连带刚才跟窦建德交谈时带来的兴奋感都慢慢变冷。“他说他是文官，不会轻易言及武事。我的明天的任务倒是定了下来。\因为我初来乍到，窦天王意思是让我先带人给大伙先打打下手，运个粮草，抬个伤员什么的……”

    几句话，他替自己和宋正本撇得清清楚楚。曹旦闻此，心里稍微安稳了些，很不见外地说道：“嗯。你刚来，对咱们窦家军的情况肯定是两眼一抹黑。先在旁边观战也好。虽然你程兄弟在河北也是个响当当的角色，但毕竟没攻过城，不知道其中关窍。嗯嗯，明天如果能抓到杨善会，我肯定把最后一刀留给你，让你替张大当家完成了心愿！如何？”

    说罢，得意洋洋地看着程名振，静待对方答谢自己的人情。

    “我跟杨善会其实并没有什么私仇。他是官，我是绿林，相互之间厮杀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程名振后退半步，尽量跟曹旦保持一点儿距离。“窦天王刚才开导过我，说成大事者不能老把个人恩怨放在心上。杨善会在清河郡很得民心…….”

    “***，他的民心还不是靠咱们弟兄的脑袋瓜子堆出来的。”曹旦不管不顾地大骂。“他是好官！尽职尽责地杀光了境内的绿林豪杰。咱们就活该倒霉了，打输了要被他杀。打赢了还是拿他当爷爷供起来！***，不行，我得跟老窦说说去！”

    程名振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扯住曹旦的衣袖。“这么晚了，还是别打搅窦天王休息了吧？再说，咱们私底下议论的事情，怎好拿去惊动他老人家？”

    曹旦涅斜这眼回头，满脸都是不在乎，“这些话，总得有人说吧？你们读书人还讲究个直言敢谏呢？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是跟你打听出来的。”

    程名振大窘，红着脸把手缩了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得声音依旧有些变了调，却不知道该怎样跟曹旦解释明白。人家是窦建德的大舅哥，可能什么话都可以直来直去。而自己毕竟是个新来的外人，牵扯得越深麻烦越大。

    正惶急间，曹旦突然又笑了起来，“算了，你说不去就不去吧！老窦那人，年龄越大心肠越软，过几天，说不定就给弟兄们每人一本佛经了。走吧，咱们两个找地方喝几盏去，别在这大月亮地上干站着！”

    这已经是他今夜的第二度提议，令程名振非常难以拒绝。有心不答应，却怕恼了曹旦这厮，日后被他寻小鞋穿。如果答应了，又实在难以预料跟对方混熟后，还会生出什么是非来。

    就在此时，远处又慢慢走过来两个高大的黑影。一左一右护住程名振，闷声闷气地禀告，“程将军，夫人派我们来接你。问你今晚还回不回营安歇！”

    “曹将军，您看，我这…….”程名振赶紧抓住这把救命稻草，愁眉苦脸地向曹旦请示。

    “谁家婆娘这么大胆，竟然管起男人的事来！”曹旦眼睛一竖，大声替程名振抱打不平。猛然想到一件事，又忍不住摇头苦笑，“谁要你娶了杜疤瘌了女儿，自作自受了吧！呵呵，小两口的家务事，老曹可管不得。你自己解决吧，咱们改天再聊！”

    “那我就不多打扰您了！”程名振如蒙大赦，赶紧顺坡下驴。跟着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走出老远，才慢下脚步，低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营中有事情生么？”

    “没有，只是大伙不放心你。所以派我们两个过来看看！”伍天锡拍拍腰间横刀，非常自信地回应。刚才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和雄阔海二人凭着勇力也能杀进去，舍了命也要救程名振出来。

    “窦天王不会摆鸿门宴！”程名振长长地松了口气，背上浮起了一层层凉意。“总体上说，他还过得去！唉！”

    接下来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窦家军里，总是有无数惊喜在等着他，同时也有无数的失望！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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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五 上）

﻿    回到自家大营中，把当晚的机遇跟杜鹃说了说，程名振的心情很快也就释然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经历过什么世面的半大孩子，不会因为曹旦一个人的行为便对整个窦家军改变看法。况且既然在世上行走，肯定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其中必然是好人也有，恶汉也多。能在左右逢源时守住心中方寸之地，也就是了，实在没有必要过于较真儿。你总不能指望着周围的伙伴个个都是吃斋念佛的居士，遇到自己就会礼让三分吧？那还叫什么绿林！

    “阿爷当年也说过，位置越高，面临的明枪暗箭也就越多。倒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喽啰来得清闲，谁也没工夫注意到你，自然谁也不会嫉妒你，或者强迫着拉你站队！”杜鹃的观点跟程名振差不多，也没把曹旦的鲁莽举止当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凭心而论，眼下在窦建德这里，程名振受到的排挤要比当初在巨鹿泽中时少得多。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他初来乍到的缘故，民间有云，“最好交情见面初”，日后相处的久了会有什么变化，如今谁也不敢保证。

    “如今世道大乱，天下豪杰都抢着当皇帝。你我夫妻即便现在就金盆洗手，恐怕也找不到个可以过安稳日子的地方！”程名振呵呵而笑，摇着头说道。

    金盆洗手，是前两年夫妻刚刚挖出一部分宝藏，高兴得无法安眠时所说的玩笑话。杜鹃以为，既然丈夫手中有这么一座子孙后代吃十辈子都吃不完的“金山”，放弃平恩三县，找个没人的地方过小日子也罢。程名振自嘲胸无大志，当初少年时唯一的心愿就是在衙门里谋个月进肉好三吊的“金饭碗”，娶个媳妇一块儿伺候老娘。所以也赞同杜鹃的想法。只是这个想法一直没条件去实施，迤逦拖延下来，在二人心里反倒渐渐陌生了。

    “唉！”杜鹃轻声叹气。几天来，窦家军众位豪杰看向丈夫目光里所包含的尊敬意味，她能清晰地体察得到。平恩程公子，河北九头蛟！顶着如此响亮的名号，“抽身”二字谈何容易？况且在这天下大乱，“英雄豪杰”们求贤若渴之时，谁又肯放着程名振这样的人才在自己的治下隐居。谁肯放心让程名振在自己治下隐居？

    程名振笑了笑，没有说话。妻子的心思他明白得很。只是人走得越高，肩头上的背负越重。年青时没有什么阅历，自然会终日想着快意恩仇，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可如今他却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洺州军一干老弟兄，王二毛、张瑾、雄阔海和伍天锡这群豪杰的未来，全与他有着莫大的干系。不能说大伙这辈子都会福祸与共，至少在短时间内，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杜鹃也笑了笑，低声追问：“你觉得窦建德这个人怎么样，算得上个有本领又有心胸的么？”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张金称在临别时曾经叮嘱程名振，要他日后如果投靠别人，一定要找个既有本领，又心胸开阔的真豪杰投奔，否则还不如自己给自己打天下。虽然那样做风险更大，但至少不会再次面临“椽子太大撑破屋顶”的尴尬。程名振连日来一直思考的也是这件事，笑了笑，很放心地回应，“目前看来，他的心胸气度都比别的豪杰强得多。更难得的是他那份眼界，简直是走一步看三步！”

    杜鹃紧绷着的心神立刻放松下来，带着几分疲惫说道：“那就好，虽然我们是被逼无奈才归降了他，但我就怕这一步走错了，接下来步步都错。如何你后悔了，咱们现在撤回平恩，也许还来得及！”

    “撤回平恩已经是不可能了。但咱们多少也留个心眼便是！我看窦大当家是个磊落人，不会起相害之意。所以今后我如果回营晚了，你不必担心，更不能再派雄阔海和伍天锡这样身板的壮士去接我。免得被人瞧见，凭空再搬弄出是非来。”

    “嗯！”杜鹃委屈地答应，“我今天……”

    “今天没事。他们到时，酒宴已经散了。窦天王喝过了量，没送出门来。曹旦忙着拉拢我，也未必注意得到！我是说以后。你关心我，这个不用说我心里也明白。但如果有什么意外，几万大军中我一个人杀不出来，再搭上雄阔海和伍天锡两个也是白扯。”

    杜鹃眨着眼睛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道理。个人的勇武在江湖寻仇时有用，在万马军中很难确定能起多大用场。除非你身后还有一大票兄弟结阵追随着，可无论到哪里赴宴，也没有带着几百号人一起去的先例。

    “那下次，为一个人去，可好？”

    “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带着大伙立刻走，走得越远，我也就越安心！”程名振将杜鹃的手指握了握，继续强调。

    杜鹃微微笑了笑，不与程名振争执，将话题换成了一个：“除了窦建德外，其他人怎么样？你刚才说，那个曹旦是个混不吝，其他人呢？我就认识王大哥和红线，他们两个倒是好人，值得信任！”

    “我接触的也不多。就目前来看，可以说是良莠不齐。但这也验证了窦天王的确有过人之处。无论什么样的豪杰，到他这里都能容得下，并且都能派上用场。”程名振五指屈伸，将窦建德麾下的核心人物一一数落。“差一些的，如杨公卿、徐元朗咱俩就不说了。都是原来的打家劫舍的草头王，所凭无非就是‘胆大心狠’四个字而已。咱就数其中出类拔萃的。王大哥你见过，他虽然没读过兵书，却是个顶尖的将才。人品、武艺、心胸，没一处不是上上之选。其他的，如阮君明、高雅贤、殷秋、石瓒，也都算是一时豪杰，本事不在你我之下。”

    “我怎么能和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比？”杜鹃轻轻白了丈夫一眼，嗔怪。

    “你本身一直不比我差，真的。”程名振笑着解释，“太平盛世的时候，肯定显不出你的好来。而乱世当中，却唯有你在背后能让我放心。其实我虽然读过几本书，却也不是被书本束缚之人。你喜欢做女中豪杰尽管做便是，我肯定不会干涉你！”

    听丈夫如此夸赞自己，杜鹃心里禁不住暖暖的，就像喝了样甜。她不擅针线女红，也不太懂猜男人的心思，厨上灶下，更是差得一塌糊涂。所以婚后这些年来一直觉得自己很不尽职，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丈夫什么。今天被程名振一句，“唯有你在背后能让我放心”，说得块垒顿消，神清气爽。

    “真的，这些年来，亏得你在我背后。”程名振握住妻子的手，郑重重复。有些话，他一直没说起过，但心里却明白得很。自己当初能在巨鹿泽，后来能在平恩三县站稳脚跟，与杜鹃的辛勤付出密不可分。特别是几次大战之时，若不是有杜鹃护着老弱病残退往深山，他绝对不可能放开手脚。

    “别说这些了，接着说窦天王麾下的事情！”杜鹃轻轻地白了丈夫一眼，红着脸低下了头。

    程名振轻轻咬了一下妻子的耳垂，笑呵呵地继续。“其实论起武将，咱们这边也不少。我真正佩服的是窦天王网络文官的本事。宋正本、孔德绍、凌敬，见识都非同一般。今天宋正本还给他献了安定河北之策，日后窦天王如果按此推行下去，恐怕会大有作为！”

    “就是说话总带着刺那个？”杜鹃心中愈感到安稳，推开程名振热烘烘的嘴巴，笑着去整理床铺。

    “嗯！”程名振点头回答。走到妻子背后，与她一道忙碌。偶尔挨挨擦擦，尽显夫妻之间的亲密

    屋子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嫙妮起来，点在桌子上的蜜蜡突突跳动，喷射着滚烫的热浪。杜鹃一边抓紧收拾，一边用话头拖延时间。“他脾气虽然古怪，但的确一身正气。那姓孔的呢？除了拍马屁外，我可没见他做过什么！”

    “曲意逢迎，也需要一番本事。否则不是天天把马屁都拍到马腿上？”程名振笑着抱住妻子，不让她继续逃脱。“人家说事君如事夫。不但要懂得给他逆耳忠言，督促他上进，以求夫荣妻贵。而且还要懂得揣摩他的心思，顺着他的意思，夫倡妇随……”

    “话都让你说了！”杜鹃很快就喘不上起来，扭过樱唇，婉转相就。“是不是这样就算……”

    她的话被程名振堵在了喉咙里，渐渐变成轻柔的呢喃。二人已经成亲好几年了，一直为了自己和别人而忙忙碌碌，聚少离多，至今尚未开枝散叶。这不能不说是美满之外的一丝遗憾。如今，程名振已经把洺州军交了出去，窦建德看样子又是个能成大事的英雄。二人的未来不再是黑漆漆一团，而是充满了光明和希望。如果再添个孩子，让他行走在光明和希望中，多好！

    父母经历过的苦难，他永远不必再经历。父母承受过的伤痛，他永远不必再承受。他为见证盛世而生，而不必是为了承受动荡而生……

    是夜，红影摇烛，雨疏风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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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五 中）

﻿    第二章黄雀（五中

    第二天，夫妻两个都起得迟了。好在窦家军正值大肆扩张之际，还没来得及制定什么级别的将领每天必须到中军应卯的规矩，从而避免了另外一场尴尬。

    堪堪到了上午巳时，前景城县丞孔德绍奉命而来。送上窦建德亲笔书写的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从洺州营处得到干肉五百斤，干菜两千斤，还有干制的野兔、山鸡等各百十头。对于物资匮乏的大军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之举。所以窦建德代所有伤号感谢程将军高义。他日若有所获，必然如数奉还。绝无亏欠云云

    “窦天王太客气了。正所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洺州营既然入了窦家军，自然是所有物资都可归天王调遣。些许干肉干菜，实在犯不找再劳动孔先生亲自跑上一趟！”程名振不敢怠慢，冲着孔德绍拱手施礼。

    孔德绍后退半步，大咧咧地摆手，“天王说，今后大伙是一家人，自然打下城市堡寨来，所有物资按战功分派。但以前属于各营的，还是由各营自行处理。他虽然是总当家，也不能强取豪夺！”

    程名振略一转念，立刻明白了窦建德这样做的意思。眼下投靠窦建德的不止洺州军一家，像杨公卿、崔元逊、范愿、刘雅、王小胡等人，各自也有各自的营盘和财货。如果窦建德今天不明不白的拿了洺州营的干肉干菜，改日就可以随便拿其他各营的财货。而其他各营的主将却未必像自己这般大方，稍有争执，必然使得刚刚团结在一起的河北群雄再度分崩离析。所以，程名振也不再多客气，微微一笑，命人将收条仔细藏好，以备将来找窦建德兑现。

    孔德绍见程名振如此郑重，知道不用自己再多废话，对方已经领会了窦建德的意思。笑了笑，继续道：“其实也用不了几天了。眼瞅着的事情！我军横扫半个河北，很多大户都逃进了为数不多的几个郡城里。一旦清河城破，物资粮草自然就能得到充足补充……”

    “窦天王不是准备收降杨善会么？”程名振有些奇怪，皱着眉头追问。按照窦建德昨晚透漏出来的意思，他对清漳城内的百姓将以安抚为主，不会采取过于激烈的手段去抢掠对方手中的财物。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窦建德立刻就变了主意？

    孔德绍故作粗豪地笑了笑，骂骂咧咧地透漏，“对于杨善会，自然是安抚为主。这厮在清河郡颇有些人望，天王需要用他出面来快平定地方。但城中的其他富豪，平素就多有为富不仁之举，又不知道进退，这种关头上，竟然还敢出资帮助杨善会整顿兵马守城。城破之后，肯定要一个个拉出来，仔细甄别！”

    说着话，还故意做出一幅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跟富豪们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般。

    程名振不喜欢孔德绍如此做作，笑着试探道：“先生可是出身于曲阜孔家？那可是受万世景仰的高第！”

    能跟孔夫子攀上亲戚，孔德绍岂肯轻易否认？赶紧收起装出来的粗豪模样，斯斯文文地回应，“不才正是曲阜孔氏之后，只是年近半百依然无所建树，实在有些愧对祖宗！”

    话说了一半儿，他才猛然意识到程名振在试探自己的出身。干笑了几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家虽然是大贤之后，但在族中也是一个弱枝。家中总共有田产才不过六百余顷，还尽是苦受盐碱之害的薄田。因此窦天王当日进入景城之后，亲口许了不会夺孔某的祖产。呵呵，其实河北各地这些年乱下来，空出的无主荒地已经够多的了。屯垦，开荒，都有上好的河边地可用，像我家这种小门小户，根本不入天王他老人家法眼！”

    “既是大贤之后，程某刚才失敬了。”程名振不置可否，为千百年前的孔姓祖宗向孔德绍再度施礼。

    这回，孔德绍不敢再装粗鄙了。后退半步，平礼相还，“程将军的意思，孔某会尽力说于天王知晓。清河城坚，不宜以强力取之。如果能让城中文武主动请降，我军即便少收些补给，又有何妨？”

    “小子初来乍到，哪敢在军政上过多置喙。孔先生是大贤之后，身负祖宗遗德，肯定早就准备劝谕窦天王！”程名振抿了抿嘴，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孔德绍领教了年青人的厉害，也不敢再蓄意欺瞒。笑了笑，低声解释：“类似的话，其实宋兄曾经跟天王提起过，天王也有恩威并施的意思。只是今天一大早，曹旦就嚷嚷着要杀光城里边的人，以儆效尤。所以最后才折衷成了现在这般结果。以将军的慧眼，也应该看出来，如今很多事情天王他也不能一言九鼎。凡事都得一步步来，有商有量的，大伙才能劲往一处使！”

    程名振本来也没有为城里边富豪请命的打算。那些人又不是他的亲戚，是死是活，是不是倾家荡产，与他有什么干系？刚才他之所以拼命拿话挤兑孔德绍，其实是不想被人小瞧了，以免日后此人跟自己说话总是云山雾罩。如今既然孔德绍已经开始服软，他也就不再过分相逼了。拱了拱手，笑着道：“也不急于今日。孔先生乃天王身边近臣，什么话都可以慢慢说。日后程某有劳烦之处，还请先生多多帮忙！”

    “将军过奖，将军过奖！”孔德绍偷偷喘了口粗气，连声答应。他今早听说昨夜窦建德、宋正本和程名振三人喝酒喝到后半夜，心里边拈酸吃醋，所以才主动请命前来送信。本想着找机会挤兑一下程名振，却没料到挤兑人的机会没见着，自己差一点儿栽在年轻人的手里。

    “先生不必客气。”程名振摆摆手，笑着示好，“先生从中军赶来，想必走得也热了。不如在我这里喝几盏凉茶，润润嗓子再回去覆命。我这儿的茶叶虽然比不上天王那里的好，但也还勉强能拿上台面！”

    “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孔德绍又是作揖，又是摆手，“天王给杨善会的考虑时限是今日正午，过了正午便会督军开战。我得赶紧回去，以便随时奉诏。程将军的任务是救治伤号对吧？此事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颇为棘手。待会儿四下里共有十几支兵马梯次攻城，每支兵马的伤患都得单独集中。否则日后各营统领找起来，现人对不上号，难免又是一场口舌。”

    后半句话，已经等于在变相指点对方该怎么做了，不由得人不感激。程名振拱手致谢，然后亲自送出帐外。临别瞬间，趁着他人不注意，将手指上射箭用的指套取下了一个，笼在了对方的衣袖里，“日后若是有空，还请先生时时指点一二。小子将不胜感谢！”

    扳指本非中原之物，所以在民间流传甚少。但五胡之乱时，很多鲜卑贵胄都佩戴此类东西。原本是表示不忘祖先为弓马起家，后来就演变为纯粹的装饰品。纯金打造，上嵌各色宝石美玉。所以能拿出手的，价值肯定都在十吊之上。

    程名振指头上的这个，是他听闻孔德绍前来刻意准备的，当然价格更高。孔德绍也是个识货之人，早就被扳指上面的光泽晃花了眼睛。如今觉此物落在了自己的衣袖内，赶紧将手腕向上举了举，笑着答应：“‘指点’二字，孔某是愧不敢当的。但你我都过地方官，有什么治政经验，不妨经常交流一番。嗯，程将军大才，能文能武。今日曹大将军还在天王面前夸赞过你呢。说你乃青年人中少见的俊杰，而他手下人才匮缺，打起仗来总是力不从心……”

    说着话，他跳上坐骑，扬鞭而去。

    剩下的话无需说完，程名振已经心里透亮。天公将军曹旦是看上了自己，准备将自己拉到他的麾下。但根据连日来观察，程名振已经现曹旦跟自己的结拜盟兄王伏宝并不属于一个派系。二人虽然表面上没有生明显的冲突，暗中却经常互相叫劲儿。最明显的例证就是，曹旦现王伏宝兵不血刃拿下洺州后，立即不顾一切地想抢攻打清河的头功，唯恐自己的功劳和威望落在王伏宝的后边。

    这两位是窦建德的左膀右臂，想来窦建德也无法厚此薄彼。但洺州营却不应该落在曹旦之手。抛开程名振跟王伏宝之间的结拜之义不提，光是待人的那份磊落，曹旦就照着王伏宝相去甚多。

    心中打定了主意，程名振也就不再为尚未生的事情而烦恼。他相信只要自己不主动开口，窦建德便不会轻易许了曹旦的请求，因为他曾经亲口承诺过保持洺州营的独立性，如果这么快就食言而肥的话，很容易令其他前来的投奔的豪杰们担心被随意吞并。

    打江山不比做江湖总瓢把子，需找考虑的事情很多，需要权衡轻重的事情更多。程名振期待，窦建德不会让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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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五 下）

﻿    第二章黄雀（五下

    窦建德的确没让程名振失望。不知道采用了什么说辞，他很轻易地就让曹旦放弃了将洺州营并入其麾下的想法。但此举并没有让曹旦从此对程名振心存怨恨，反之，这位碰了一鼻子灰的“曹国舅”只要有空，肯定会往洺州营里钻。

    第一次来是攻城失利之后，他借着跟程名振讨教战术的名义赖了一晚上。却意外地发现洺州营里的随军郎中配备颇为齐整。除了孙驼子与他的一干男女弟子外，还有十几名江湖游医为处理弟兄们的伤口跑前跑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很多便得到了妥善处理，很多人本来看着已经性命垂危，经孙驼子等人一救治，居然又活了下来。

    得到这个惊喜后，他便日日不断地往洺州营跑。或者拜访程名振，或者去看望受伤的弟兄。按曹旦自己的说法，他是觉得跟程名振一见如故，所以恨不能结为异姓兄弟，像传说中的桃园三结义那样，吃饭睡觉都腻在一起。按照杜鹃和程名振的私下看法，这位“国舅爷”除了对洺州营贼心不死之外，又多了一层别的想头。他看中了孙驼子带出来的一位女徒弟，所以必讨其欢心而后快。

    也难怪曹国舅把洺州营看进了眼睛里。缺医少药一直是绿林豪杰们共同头疼的现状。每次大规模战斗结束，无论胜败，真正当场战死的还不及总死亡人数的两成。其余八成亡故的弟兄，要么是因为伤势过重，没有名医在一旁料理，硬生生地拖延致死。要么是因为伤口感染，把本来的轻伤变成重伤，重伤慢慢变成致命伤，活活病死。而医者对杀人越货的江湖人物往往心存轻蔑，越是名医，越会远离是非。豪杰们请之请不到，掠之又无法攻破官兵把手的高城，往往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兄弟们一个个地病死。

    洺州军不同于寻常草莽。孙驼子本身就是个大国手。程名振平素又非常注重弟兄们的伤病处理状况，四处广为搜罗。久而久之，竟在军中积攒出了一大批信得过的伤患医生。这些人中有的是被王二毛、段清等从四处劫持来的，有的是喜欢平恩三县日子安稳，自己主动送货上门的。还有一些人，占医者队伍的七成以上，是孙驼子的嫡传、再传弟子，虽然未必能完全继承老先生的衣钵，处理起简单的箭伤、刀上、石伤、火毒却是驾轻就熟。

    自打窦家军开始围攻清河第一天起，各营豪杰便充分体会到了窦建德安排洺州营统一收拢伤患的好处。以往麾下弟兄们受了伤，能否再痊愈归队，基本上全凭个人的体质运气硬扛。而现在，经孙驼子等人“妙手”一忙活，活下来的保障至少上升到了七成。

    无论官军还是绿林，老兵总是最金贵的。他们是一支队伍能否继续存在的筋骨。新喽啰打完了，只要老兵还在，队伍随时都可以补充起来。如果老兵都战死或病死了，一支队伍也就完全挎了。新招募来的喽啰没人带着根本不敢往前冲，稍遇挫折肯定一哄而散。

    是以，不单单曹旦一个人喜欢往洺州营里边钻。阮君明、高雅贤、殷秋、石瓒等将领在战斗空隙间，也喜欢往程名振跟前凑合。就连当年反出巨鹿泽去的杨公卿，虽然明知道不会在孙驼子这里得到任何好脸色看，打着看望麾下受伤弟兄的名义，接连都来了好几回。

    孙驼子等人的存在令大伙心里觉得格外踏实。程名振将各营伤患分别安置，互不混淆的做法也碰触到了各位豪杰心底下最敏感的那根弦儿。再加上程名振这边伙食着实不错，众人想跟他保持距离，都按捺不住嗓子眼和肚皮里的刺痒。

    随着将领们的往来，有关战事的进展便自动往程名振耳朵眼儿里边钻。不用刻意去探听，他都知道大伙遇到了一些麻烦。杨善会并非浪得虚名之辈，此人既然能将张金称一举擒杀，所靠的绝对不仅仅是阴谋诡计。此外，某些绿林豪杰们的“威名”也加强了城中抵抗者的决心，虽然窦建德承诺过会对城中富户加以甄别，只诛杀几个平素为祸百姓，罪大恶极者，决不殃及无辜。但能在乱世中立住足的豪强，谁家手中没几条人命案子在？即便从来没有跟绿林道和周围百姓结过什么怨，其家族与别的豪强也是同气连枝。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受牵连。况且口头上的承诺向来不足为信，这年头无论官府还是绿林，都有秋后算账的习惯。攻城时你窦建德说得可以比唱得还好听，待守军打开了城门，你两眼一翻，来个死不认账。让大伙找谁去喊冤去？

    起初豪杰们心气甚高，遭遇到一星半点小挫折也不放在心上。反正窦建德答应各营损失多少弟兄，日后他就给补充多少。程名振这边还能将伤者救会一半儿来，怎么算，这趟买卖最后都是只赚不赔。多投入点本钱也是应该。但过了三、四天，“本钱”稍小者，如杨公卿和石瓒等人就承受不住了。他们两个在绿林道上的资历本来就不比窦建德差多少，所以说话也不太在意场合，分头探望完自家的伤患，聚在一起就大声嚷嚷起来。

    “这么下去可不叫个事儿！”杨公卿急头白脸，仿佛被人欠了两斗麦子，“老石你说是不？这攻城都攻了二十几回了，每回都得折上一两百人。等到把清河城真给打下来，弟兄们的尸体岂不是跟城墙堆得一样高？”

    “谁说不是呢，这杨白眼还真烫手！”石瓒出生于燕地，说话口音远比他人要硬。“攻城1攻城！却没几件趁手的家什。每天被人在头顶上像射蛤蟆般射，却连尿的撒不上去！。”

    “挨几箭倒问题不大，反正只要没伤到致命处，程爷这能给医好。”另外一名从河南流窜过了的绿林豪杰咧着嘴附和，“可姓杨的往下泼热乎大粪，也忒恶心人了。我手下弟兄昨天当场折了四十多个，烫死的也就占一半，其他全是给臭死的！”

    “不行，咱们得跟老窦说说，这么打，即便拿下清河，日后万一罗艺南下，咱们也没力气再守！”

    “对，得跟老窦念叨念叨！”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道去中军找窦建德，敦促其改变战斗方式。窦建德口才甚好，几句话便重新鼓起了大伙的士气。但士气只坚持了没几天，很快，大伙又开始发起了牢骚。这回不仅仅是伤痛麾下弟兄折损太大，并且对能否攻下清河城提出了质疑。

    “不是能不能攻下，而是必须攻下来。你们看看舆图，清河城处于什么位置！”面对众人的质疑，窦建德没有采取强力来维护自己的权威，而是掰开揉碎跟大伙讲道理。

    舆图这东西对于在座绝大多数绿林豪杰来说，都属于新鲜玩意儿。以往大伙打仗，完全凭得是对财货的嗅觉。哪有钱粮可抢，哪防备松懈就打哪好了，何需要看他个劳什子舆图？但既然窦大当家把舆图给摆出来了，众人给他面子也要装模作样的看上几眼。一看之下，还寻到那么点儿门道出来。

    首先，清河城就卡在永济渠的哽嗓咽喉处。控制了此城，就等于控制了一半永济渠水道。日后无论向南还是向北，运兵运粮都非常方便。

    其次，清河城距离众人曾经藏身的两大巢穴，巨鹿泽和高鸡泊都不算远。确切一点儿说，是位于巨鹿泽和高鸡泊之间的战略要地。守住此城，北方官军若想南下的话，就得绕道巨鹿泽以西，或者高鸡泊以东。左右都要多转四五百里。而巨鹿泽和高鸡泊都是绿林豪杰们的福地，在这两个泽地里再藏上几万兵马，关键时刻杀出来切断官军的后路，保管让前来进犯的敌军有来无回。

    第三，也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关键。巨鹿泽、高鸡泊和清河城这三点组成的防线往北，便是博陵军大总管李仲坚的地盘儿。虽然眼下李仲坚下落不明，罗艺带着虎贲铁骑跟李家遗孀，李渊的次女李琪儿打得难解难分。但日后无论是李渊的女儿还是罗艺在博陵六郡站稳的脚跟，都有可能挥师南进。到那时，守住了清河城，便等于守住了河北南部各郡的门户。绝不会再重演当年高士达等人被官军打得一溃千里的惨局。

    “咱们河北绿林，过去也曾发达过！”待大伙都沉寂下来后，窦建德郑重总结，“可以说，无论是张金称大当家，还是高士达大当家，都曾经比咱们现在发达。可他们两个的结局呢？头天晚上还风风光光，一仗下来，就血本无归。我老窦既然接替高大当家挑了这个大梁，就不能再带着大伙重现同样的结局。所以我接纳了宋先生的指教，要趁着别人顾不上咱们这片的时候，先给大伙打下一块完完整整的地盘来！”

    哦！原来是那酸丁在背后怂恿的。众将明知道窦建德所持战略目标长远，却依旧把憎恶的目光转向了宋正本。

    这是多年积怨所致，一时半会儿也化解不开。窦建德重重咳嗽了一声，将大伙的目光重新吸引到自己的脸上，“我已经决定，让宋先生作咱们的行军长史。也就是咱们的军师。日后，谁对宋先生不敬，就是对我窦建德，对大伙全体的不敬。你们听见了么？”

    “啊！听，听见了！”下面的回应七嘴八舌。惊诧里带着羡慕。行军长史的职别不显赫，却是一个权力非常重的角色。可以说，在行伍当中，除了主帅之外，行军长史第二个具有调兵遣将权力的高官。宋正本才投靠过了几天，便轻而易举地成了除了窦建德之外的二号人物，如此“乱命”，怎可能让大伙心服。

    “我知道你们不服！”窦建德目光炯炯，仿佛一直看到众人心里在想什么。“攻城拔寨，宋先生不但不如你们当中任何一位，甚至连给你们端洗脚水的小杂兵都不如。但除了宋先生之外，你们谁考虑过咱们今后要怎么办？谁能给我窦建德指出个道道来？”

    “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我窦建德干不了。要像以往那样混，这个大当家的位置请你们另推旁人。只要我窦建德在一天，就想着带着大伙往活路上走。当大将军、当大总管，当皇帝，当王爷。别人当得，咱们又怎么当不得？”

    “天王说得对！”

    “天王威武！”

    “我们跟着你干！”

    群雄被说得热血沸腾，跳着脚表态。

    “想跟着我干，就按照我的道道来！”窦建德挥动手臂，趁热打铁。“打仗，你们在行。谁也别装孬种。还那句话，损了多少我老窦日后给你们补多少，一个都不会缺你们的。出谋划策，宋先生在行，所以包括我在内，大伙都要听他的。至于打下来的地盘如何治理，咱们得都跟程名振学。你看看人家，三个小县城就能把日子过得流油，看看你们，前前后后扫过上百个县了，走到哪糟蹋到哪，日子越过越抽抽，比他娘的贪官还不如！”

    众人呵呵大笑，脸上难掩一丝丝惭愧。造反之初，恐怕没有人不抱着替穷人出口气的想法。可到了现在，大伙对百姓的祸害的确比贪官污吏还要严重。也不是大伙得意之后就忘了本，治理地方其实是一门大学问，大伙不懂，也没人教，当然是越折腾越穷了？

    “咱们接连打了这么多天，杨善会即便浑身是铁，也早被扎满窟窿眼了！”话锋一转，窦建德又把众人注意力转到眼前战事上来。“我跟宋先生在这核计过，到现在为止，咱们已经伤亡了一万三千多人。就算十个换一个，城里也有上千死伤。杨善会刚刚打过一场败仗，手中总共还剩下多少兵？咱们觉得吃力，他肯定更是吃力。大伙再坚持坚持，说不定明天早上，姓杨的就会认耸！”

    听窦建德如此一说，众人的士气又慢慢开始恢复。心道，既然九十九拜都拜了，也不差这一哆嗦。明天再卯足了劲儿驽弩，说不定破城首功就是咱的。

    “如果谁现在就想撤，我老窦也不阻拦。阵亡的弟兄算我老窦欠你们的，将来肯定给补上。但日后有你在的地方，老窦我都绕着走。决不再拉着你们做赔本买卖！”停顿了片刻，窦建德开始火上浇油。

    这个节骨眼儿上单独撤退，等于先前做的事情全白干了。众人也不傻，谁也知道其中利害。哄笑了几声，七嘴八舌地说道：“看您说的，把咱们大伙都瞧成什么人了？”

    “窦大哥放心，我明天亲自带队往上冲。看看杨善会还能撑到几时！”

    “既然如此，窦某就拜托诸位了”窦建德站起来，冲大伙做了个罗圈揖。“大伙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咱们辰时攻城，不破此城，誓不罢休！”

    众人欣然领命，纷纷起身告辞。窦建德坐在帅案后想了想，又低声喊道：“宋先生和程将军暂且留步，伏宝，镇远，你们两也留下，咱们有事商量！”

    程名振已经混在人群中走到了帐口，听到命令，只好无奈奈何地折回。曹旦本来就唯恐把自己落下，抢先几步冲到窦建德身边，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着？明天给姓杨的最后一击么？我亲自带队上，你尽管瞧好！”

    窦建德白了他一眼，默然不语。过了片刻，看看将士们差不多都走光了，才低声叹道：“已经半个多月了，要可以打下来，早就打下来了！多你一头烂蒜能管什么用？”

    曹旦挨了数落，却不气恼，摸着头盔嘿嘿傻笑。窦建德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摇了摇头，继续道：“我是想跟宋先生、程将军商量个合适的办法出来。你在一边听着就行了，不懂就别乱插嘴！”

    曹旦连连点头，捂着嘴巴找个位置坐了下来。窦建德命人给宋正本和程名振上茶，然后清清嗓子，低声提议：“弟兄们士气已沮，再硬打下去，恐怕结果会糟糕。二位都是知兵之人，有什么好办法不妨明言。清河城咱们是必须握在手里的，否则，宋先生的策略就无从谈起！”

    “唉！”宋正本叹息着点头。一时却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他曾经向窦建德建议过以战迫降，但前提是城中富户的利益在战后必须维持不变。以曹旦为首的武将们非常排斥这个主意，认为那样有违于大伙起事的初衷。此外，窦家军的物资补给现状，也容不得窦建德对富豪们过度地宽容。

    王伏宝这些天来一直领骑兵担任战场外围警戒，没有参与战事总结和谋划。见大伙都神色严峻，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我过去在茶馆听人讲古，总是说古人打一个城市，喜欢围住三面，让开一面给守城的人逃命。这样，里边的人就无法齐心，仗就容易打得多。而咱们打清河，却把此城围得连个苍蝇都飞不出……”

    “要肯跑，咱们来之前，杨白眼早撒丫子了。何必等到现在？”没等王伏宝把话说完，曹旦气势汹汹地反驳。

    “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么？关键是有人连续攻了这么久，却没任何结果。”王伏宝一竖眉毛，反唇相讥。

    “是啊，我不行。换了骑兵上，两丈多高的城墙算什么，战马蹭地一下就窜过去了！”

    “骑兵下了马，照样不比某些人差！”

    二人素来就彼此不服，此刻战事不顺，看着对方更不对眼儿。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嘲讽起来，尽捡着对方不爱听的说。窦建德气得一拍作案，厉声怒斥：“够了，你们都不是小孩子，闹什么闹。再不闭嘴，就都给我滚出去！”

    王、曹二人立刻没了话，相对着吹胡须瞪眼睛。窦建德懒得再理睬他们，将头转向程名振，“程将军，你跟杨善会有过多次交手经验。你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打？”

    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程名振斟酌了很长时间，才低声回应，“主公先前的布署没有任何错误。杨善会这回的确是打算与城俱殉了，所以才没有弃城而走。围三缺一，和四面合围，对他来说恐怕没什么分别！”

    见程名振帮礼不帮亲，曹旦立刻高兴起来，冲着王伏宝挤眉弄眼。意思说，看，连你把兄弟都不支持你。还跟我较个什么劲儿？

    王伏宝对程名振的了解远比曹旦深，白了第三者一眼，冲着程名振轻轻拱手，“兄弟，你把话说得明白些，让当哥哥的也学上一招！”

    “也不是说你的话完全不对。围三缺一，的确是瓦解对方军心的高明手段！”程名振拱手还礼，同时替王伏宝原回了场子。“问题是在于，此时杨善会和城中大户已经无处可去，所以咱们无论几面进攻，他都不肯逃了！”

    “此话怎讲？”后半句话让曹旦听得也是一愣，顾不上再跟王伏宝争风，迫切地追问。

    程名振看了看窦建德，从对方目光中得到了极大的鼓励。“其实，这还是窦天王教导过的，看事情要放眼大局。”

    “你别扯我，这回我也没看出子午卯酉来！”窦建德手捋断须，呵呵而笑。

    “杨善会不是胶柱之辈，换做往年，他早跑了。对张大当家和对高大当家，他又不是没跑过！”程名振点点头，继续补充，“但这次和往年不同。南边的路基本上已经被咱们切断，他无处可去。而北边，博陵六郡在罗艺的铁骑下苦苦挣扎，结局难料。杨善会和城中富户逃过去，在罗艺那照样得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几句话，说得众人眼前豁然开朗。杨善会不是不想逃，而是根本没地方逃。为了养活麾下的虎贲铁骑，在朝廷拒绝继续提供支持后，罗艺在幽州刮地三尺，可以说，除了与他麾下将领有关的人家，其余百姓，无论贫富，都几乎被他刮了个盆干碗净。杨善会带人去逃难，以罗艺的秉性，肯定也不会单单放过他们这伙外来落魄户。

    而往南逃窜，路上要遭到窦家军迎头痛击不说，即便到了武阳郡，也站不住脚跟。武将郡兵的战斗力还不如清河郡，郡守元宝藏又不是个有担当的家伙。如果他为了讨好程名振，以免除自己已经翻了四倍的“保安费”，把杨善会绑了当蒲包送出城，杨善会可是有冤屈都没地方伸。

    既然已经没了退路，就无怪乎城中富户与杨善会上下齐心了。想明白了此节，窦建德愈发感觉前途迷茫。“他***，早知道这样，把西去的道路给让开一条好了。他翻过太行山，找李渊去也行啊。我根本没打算要姓杨的狗命，他这是逼着我……”

    “恐怕杨善会此时也是后悔不迭！”程名振笑了笑，轻声打断。

    “怎讲？”窦建德立刻来了精神，大声追问。

    “主公曾经说话，半个多月的硬仗打下来，城里的人也耗成了强弩之末！”程名振笑着补充，“他原来打的是破釜沉舟主意，可如今战事连绵，越看越没盼头。失去了希望，想必原本跟着他的富豪们对其也甚为不满。现在就是看谁能耗过谁了。如果继续打下去，早晚有破城的那一天。但主公体恤下属，不想伤亡太多，所以，我想……”

    “有什么话快点说，你可急死我了。”曹旦不满意程名振句句话都绕上窦建德，急得直拿老大的拳头捶地。

    “你安静一会！”窦建德瞪了他一眼，低声命令。“程将军，请继续。别理这厮，他是临阵拼命的好手，顶多做个樊哙。而你和宋先生，却可和张良、萧何比肩！”

    “不敢！”程名振和宋正本一起拱手。“如果想速战速决，还是得从瓦解杨白眼军心上着手！城中富户虽然支持他，却未必都想陪着他一块去死。眼看着城池早晚会被攻破，有些人绝望之下，必然心思动摇！”

    “你是说让我分儿破之？”窦建德一认真，话立刻变得不像平时那样粗鲁。

    程名振笑了笑，“正是，主公英明。原来主公试图招降杨善会，如今看来，他肯定是不会降了。既然如此，不如转作他人的功夫。对城里的人说，此番灾祸全是因为杨善会杀了张金称才引起的。咱们这次前来，只想杀杨善会一人给张金称报仇。与城中其他士绅百姓无关。非但如此，如果有人肯帮助咱们打开城门，擒住杨善会的话，主公必有重谢！”

    “可我先前曾经写信给杨善会……”窦建德有些犹豫，不想出尔反尔。

    “先前主公答应的条件，杨善会已经拒绝了！”程名振低声提醒，眼神中闪着某种快意。如果能置杨善会于死地的话，他不吝于再踏上一脚。毕竟张金称被此人千刀万剐，以前巨鹿泽落在此人手里的弟兄，也没一个得到善终。

    “对，姓杨的不识抬举，怪不得大当家！”曹旦又按捺不住地跳起来，对程名振的提议表示支持。按照他的想法，那些大隋的狗官本来就应该一个不留。包括宋正本和孔德绍，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早就应在他们的脖颈处抹上一刀。

    窦建德想了想，还是举棋不定。“杨善会对咱们虽然狠了些。于城中士绅却有些恩德。这么多年的交情下来，大伙……”

    “生死面前，有几人还记得交情！”出乎程名振预料，宋正本也站起来附和他的建议。带着几分尖刻，这位窦家军长史冷笑着道：“如果出卖了杨善会能买得自家平安，他们才不在乎杨善会的死活。主公尽管放心，这封晓喻城中军民的信，宋某知道如何来写！”

    窦建德还有些惜才之意，看了看大伙的表情，却不得不放弃了。杨善会对草莽英雄们虽然恶了些，可比较曾经以一县之力打得绿林群雄闻风丧胆。如果能收归属下，为将为吏，都是上上之选。可比起眼前这几位来，杨善会毕竟还是没到手的桃子。总不能为了他让亲信寒心。

    想到这儿，他笑着做出决定，“写两份，一份写得文雅些，给城中士绅，就由宋先生执笔。另外一份，是说给士卒和百姓听的，大实话就行，宋先生不用管，让……”

    他看了看，目光落在王伏宝的脸上，“就让伏宝来写。镇远，你找人多抄几份儿，今天半夜，用弓箭一一送进城去。务必把咱们的意思让城里人知晓！”

    曹旦起身领命，王伏宝却愁得直皱眉，“我，不会写字，这，这你也是知道的……”

    “你口述，让程将军替你代笔。”窦建德站起来，笑着打断。“以后你有空，就跟程将军学着读写字。镇远，你也别笑，你今后跟宋先生学写字，三个月后我要看效果！”

    闻听此言，一直幸灾乐祸的曹旦立刻愁得直嘬牙花子，耷拉着脑袋走了。程名振跟王伏宝两个在中军内找了个清静所在，商量着将信的内容搞定。无非哄骗城中人互相怀疑，从而达到乱其军心的目的而已，对二人来说，都不算什么难事。

    办完了公事，王伏宝却不肯让程名振离开，拉着他的衣袖，低声追问：“你不是曾经答应过老窦，不再记恨杨善会了么？今天怎么又弄了这么一条毒计来杀他？”

    “有么？”程名振笑着反问。看看王伏宝的眼神，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人瞧破，索性也不隐瞒，四下看了看，将声音骤然压低。“我当然可以保证自己不再记恨他。可我无法保证他是否会记恨我。与其如此，还不如一了百了！”

    说着话，他眼中陡然流露出一缕凌厉，让王伏宝看起来亦感觉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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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六 上）

﻿    第二章黄雀（六上

    做起正事来，曹旦的手脚倒也一样利索。从王伏宝和宋正本手里拿到两个版本的劝降信后，他立刻召集人手誊写了三百余份，连夜派人射进了清河城内。

    第二天窦建德督师攻城，城头上的抵抗明显减弱了许多。个别地段甚至有喽啰兵杀上了城头，只是后继乏力，才不得不又撤了下来。

    “城里的军心散了！”窦建德见此，也不再过多消耗大伙的实力，过了正午便草草结束了战斗。等到半夜，果然有大户人家的家将偷偷地从城墙上坠下，跟窦家军联络里应外合事宜。提出的条件是大军入城后，除了杨善会和他支持他的几个死党后，其余诸家诸户一律不得侵扰。凡参与献城行动者的家族，非但其家中浮财不得被劫掠，城外的土地、田产亦不得充公。如果窦建德肯当着麾下诸将的面答应，家将自有办法传消息回去。来日窦家军发起进攻时刻，内应便会打开清河县的东门，迎接大军入内。如果窦建德不肯答应，城中士绅将与杨善会共同进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窦建德粗粗向家将带来的内应名单上瞅了瞅，发现很多民愤极大的土豪劣绅的名字也在里边，心里觉得不靠谱，笑着对前来谈判的家将说道：“壮士能不能先下去休息片刻，容我跟手下人商量商量再做决定？也不需要耽搁太久，半个时辰足够！”

    “无妨，反正我也没打算再活着回去！”来者早已做好了当死士的准备，点点头，笑着回应。

    窦建德命人将使者引入偏帐奉茶，自己立刻派出亲兵，飞马将程名振、宋正本、孔德绍、王伏宝和曹旦等人请来，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应该不会有假，这上面写的都是清河郡有名的大户！”宋正本粗略浏览了一遍士绅们给窦建德的信，小声分析。

    “人名的确没错，但会不会是个圈套？”窦建德有些犹豫，迟疑地询问。

    “都这时候了，帮着杨善会骗主公，对他们来说能有什么好处？”宋正本摇摇头，冷笑着反问。

    “嗯，说的也是！”窦建德叹了口气，接受了宋正本的分析。照今天白天的情况看，清河县被攻破是迟早的事。城中士绅帮助杨善会设圈套伏击窦家军，顶多也就是增加些义军的损失。压根无法改变最后的结果，反而会惹恼窦家军，城破后拿更严厉的手段对付他们。与其做这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们的确还不如从了，借此保全自家平安。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太不公平。说起罪责，名单上很多人比杨善会更该死！”曹旦还有些不甘心，喃喃地提醒。

    杨善会过去杀义军杀得虽然狠，但毕竟他身为大隋官员，肩头上有维护地方安宁的责任。而今晚联络献城的那些家伙里边，有几户民愤极大，小斗借贷，大斗收租。霸人田产，谋人祖业，种种坏事几乎都干了个遍。义军当中不少底层军官早就惦记着要替天行道，如果窦建德轻易地放过了他们，恐怕会让很多老弟兄失望。

    “主公如今谋的是天下，而不是公平！”宋正本狠狠地瞪了曹旦一言，低声断喝。“况且放过这几十人，可以少折损数百乃至数千弟兄，主公又何乐而不为？”

    “咱，咱们当初起兵时，可，可是……”曹旦气的话都说不上来了，冲着宋正本直跺脚。大多数绿林豪杰跟他一样，对士绅阶层怀着朴素的仇恨情绪。作为一个整体，对方曾经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如今风水翻了过来，他们肯定要出尽心中恶气。但宋正本刚刚被窦建德任命为行军长史，当面辱骂他，就等于辱骂窦建德本人。曹旦虽然人鲁莽了点儿，却不是完全缺心眼儿，因此只能把怒火全压下来，呼哧呼哧大喘气。

    看到他这般模样，窦建德知道他心里不服。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镇远不要这样，咱们现在以争天下为目的，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放过他们几十号人，可以让弟兄们少些伤亡的话，给他们一条活路未尝不可。况且今后日子长着呢，他们不再作恶，咱们自然管不到他们。他们如果还是不知收敛的话，你再砍他们的脑袋也不迟？”

    “嗯！”曹旦强忍着怒气回应。

    “杀人要依照国家法度。他们既然投奔了主公，便是主公的臣民。国法为大，即便主公自己，也不能乱之！”宋正本很不识趣，得了便宜还继续紧逼。

    这下，连向来跟曹旦不合的王伏宝都有些看不过眼了。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他们这些人，平素欺负老百姓欺负惯了，怎么可能会把爪子收起来。我看他们出卖杨善会也就是一时之计，过不了几天，他们肯定还会再出卖咱们！”

    “那咱们就有足够的理由了。无论国法军法，都容不得背叛！”怕王伏宝把招降的事情就此搅黄，程名振赶紧接茬。

    王伏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闭上了嘴巴。程名振现在越来越让他觉得古怪，说这个结拜兄弟心肠好，他为了要杨善会的命可谓使尽了阴毒手段。说他阴险毒辣，今天他又为不相干的富户们说起了好话。也许这就是窦天王一直推崇的大局观，可这种大局观着实令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对，他们日后犯了法度，我自然不会容情。但如果他们不再继续为恶的话，以前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没等王伏宝和曹旦再说，窦建德大手一挥，做出了最后决断。

    “诺！”王伏宝和曹旦两个难得同病相怜的一回，堵着气拱手。

    “你们两个啊！”窦建德气得直摇头，“日后你们会明白的。平素多读些，肯定没坏处！让使者进来，我当着你们几个面答复他。”

    须臾之后，城内士绅们公推的信使再度被领入中军大帐。窦建德先将在座诸人介绍与他知晓，然后缓步从帅案后走出，来到对方面前，大声说道：“这份名单里的很多人，我本来准备破城后逐一问罪的。但既然他们有悔过之心，过去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你想办法传话给他们，说我答应了全部条件。但是有一条，如果他们出尔反尔的话，城破之后，我定然按照名单屠过去，鸡犬不留！”

    这番话说得既宽宏又冷峻，逼得使者不由自主后退了好几步。想了又想，他才缓过神来，拱手为礼，“天王好气度，让晚辈实在佩服。既然如此，晚辈就回去覆命了。明日一早，大伙儿静待天王的攻城号令！”

    “且慢！”窦建德心头突然灵光乍现，伸手拦住使者，“只半个晚上时间准备，你们来得及么？”

    “临来之前，晚辈曾得高人指点，说是天王十有**会答应。即便不答应，讨价还价之后，也能达成协议。只是未曾料到，天王做事如此痛快！”信使顺利完成了任务，肩头上的担子松了，人立刻开朗起来。

    “谁他***猜老子心思猜得这么准？”窦建德大惊失色，冲口骂道。

    “一个恰巧被困在城里的过客而已！”使者笑了笑，对出谋划策者的身份滴水不漏。

    “如果我不答应呢？”窦建德心里觉得好笑，斜着眼睛问道。

    信使楞了楞，迅速又退开了几步，肃立拱手。“某实话实说，天王听后，千万不要生气。某来之前，听过一个典故，叫做图穷匕现。不知道天王听说过没有！”

    未等窦建德做出反应，程名振已经抢上前，用肩膀将窦建德护在了身后，“哪来的莽汉，欺我军中无人不成？”

    “只是说说么？”信使耸肩冷笑。“这位是程将军，你的武艺虽好，却未必比得上我。你若不信，他日有缘，咱们两个可以私下里切磋一二。今日某家忙着回去覆命，就不多耽搁了！”

    众人又好气又好笑，偏偏拿这个使者毫无办法。生气的是，这家伙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依然满脸桀骜，简直有些目中无人的架势。笑的是，城中也的确没有人才，居然找了这么一个怪脾气的家伙来当信使。也就是窦建德急着破城，不会太认真跟他计较，否则，一定会将其用大棒子揍出帐去。

    “壮士留步，敢问尊姓大名？”气过之后，窦建德心里反倒对此人生出几分敬意，绕过程名振，毫无畏惧地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内。

    “某……”信使再度犹豫了片刻，见窦建德丝毫不怕自己暴起行刺，笑了笑，大声回应：“你是个豪杰，某真心佩服。某姓刘，没大号。小名叫黑炭，你叫我黑闼也可以。”

    “刘黑闼！”窦建德郑重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目送使者离开，眼中充满了爱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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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六 中）

﻿    第二章黄雀（六中

    “一莽夫而已，狂妄自大，早晚误事！”见窦建德一直望着刘黑闼离去之处呆，宋正本毫不客气地点醒。

    “我只是喜欢他这份过人的胆量！”窦建德讪讪地回过头来，低声向大伙解释。

    “光傻大胆而有什么用？”宋正本两眼上翻，满脸轻蔑，“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不赶紧回去覆命，又何必节外生枝说什么不相干的混话？万一激怒了主公怎么办？岂不是白白误了他主人的大事?为了炫耀自己的勇武而不知轻重，这等蠢货，亏得有人还把他当豪杰看待！”

    一番话，无处不说在了点子上。窦建德哑口无言，只好用讪笑掩饰自己的尴尬。曹旦本来看宋正本一百个不顺眼，唯独此时，觉得这酸丁也有可亲之处。咧着嘴吧，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窦建德把脸一板，冲着他吼道：“笑什么，还不回去准备明早攻城的事情。如果有了内应还拿不下清河，仔细你的皮！”

    曹旦吐了下舌头，飞奔而出。窦建德冲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向程名振郑重致谢：“程将军刚才舍命相护之义，窦某此生不敢忘！”

    “主公言重了！”知道窦建德不过是表示一下，程名振避开半个身子，“即为武将，保护主公乃程某肩头之责。没有什么需要感谢的。”

    “反正，我念你的好处就是！”窦建德笑了笑，将话题岔往别处。“明日攻城时，你带人马更在曹旦身后。他家的田产祖业当年都被地方大户所夺，全家上下十几口人饿死过半。所以心中的恨意一直难以消除。你盯住了他，维持军纪，别让他乱杀无辜！”

    “末将不敢！”程名振后退半步，叉手肃立。

    “有什么不敢的！”窦建德皱了下眉头，伸手把腰间横刀解了下来，“你带着我的腰刀去，奉命巡街。无论是咱们的弟兄，还是城中的乱兵，如果有胆敢趁火打劫者，当街格杀，无需请示！”

    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程名振心中一凛，走上前，双手接过横刀。窦建德怕他第一次做事缚手缚脚，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笑着叮嘱：“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好了，我在背后给你撑腰。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情，等大队人马都进城时，我也就跟着进来了。杨公卿、殷秋、石瓒他们几个跟我有过约定，过去的错误绝不会重犯。如果他们约束不住自己的下属，就不能怪我心狠不讲情面。”

    吃了这么多定心丸，程名振心中即便再忐忑，也得硬着头皮把任务接了下来。窦建德笑了笑，将头又转向了王伏宝，“你还是负责在外围巡视。城破之后，定然有人会趁乱逃走。别人可以不管，但杨善会必须给我捉到。假如让他换了衣服逃走了，你自己拎着脑袋回来见我！”

    王伏宝拱手称是：“主公尽管放心，即便杨善会插上翅膀，我也把他给你射下来！”

    他是窦建德的近亲，平素一直管窦建德叫天王，老窦之类的胡乱称呼。第一次学着别人的样子改口叫主公，弄得双方都很不习惯。窦建德楞了一下，苦笑着摇头：“你就别装什么斯文了。鸡学鸭子叫，肯定学不像。一个称呼而已，没必要太认真！”

    “非也！”不待王伏宝回应，宋正本抢先插嘴，“名号，秩序，职位，都是建立基业的根本。如果上上下下乱作一团，政令就很难畅通。打下清河县后，主公还是早些跟大伙商量商量。早定官秩，正名位……”

    “把各地都连成一整片之后再说吧，八字还没一撇呢！”窦建德对此并不太热心，皱着眉头回应。“弟兄们都刚刚走在一起，过于庄重了，反而会显得生分。等大伙互相都混熟了，彼此知道了对方的脾气秉性，见识和能耐。再操持这些东西也不迟。”

    “主公之言有理。整合全军乃当前第一要务。其他事情不妨稍稍靠后！”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孔德绍接过话头，笑着附和。

    宋正本有心再劝几句，听孔德绍不支持自己，转头看看，又现程名振目光飘忽，好像也对此不太感兴趣，只好耸了耸肩膀，不再坚持。

    窦建德怕他失望，笑着解释：“我知道先生完全是为了我好。但是饭要一口口吃。杨公卿他们这些人散漫惯了，此时能听从我的号令，已经非常不容易。如果现在就太严格地约束他们，反而容易让他们离心。”

    考虑到程名振也是外来投奔的力量，顿了顿，他继续道：“先生和程将军都是读书人，比较在乎礼节。换了曹旦和王伏宝他们，就觉得越随便越显亲近。而眼下军中，十个人中倒有九个是不识字的庄家汉，你让我如何勉强他们？”

    这番话说得非常切合实际。宋正本听得频频点头。“主公所言极是，臣刚才的言语太鲁莽了！”

    “你是长史，出谋划策是份内之责。没什么鲁莽不鲁莽的说法！”窦建德摇了摇头，笑着鼓励。“就像你当日答应我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好。没必要顾忌太多。如果大伙给我提建议时都要瞻前顾后，那我很快就要变成聋子了！”

    众人相顾莞尔，都觉得窦建德把话说到了大伙的心窝子里。看看时候已经不早了，窦建德笑着吩咐，“都回去睡一觉吧，明天估计又要忙活一整天。早晨我会在中军安排其他人的任务，你们几个任务已经明确的，就可以不过来了。多留一点时间自己做准备，也省得临阵磨枪。去吧，去吧，我也累了。打这种烂仗，最为耗神！”

    众人笑了笑，各自告辞回营。第二天上午，按照与内应的约定，窦建德亲自到城南领军，杨公卿威逼城北、石瓒督师城西。三面攻打甚急。唯独在城东一侧，由曹旦和程名振二人各自带了千把弟兄，稀稀拉拉地虚应故事。

    城内的兵力本来也没剩下多少，杨善会调度起来捉襟见肘。很快就上了窦建德当，顺着对方的意图将城东的兵马抽调半空。曹旦觉时机已到，策马来到城门口，冲着上面大喊道：“你等还坚持什么劲儿？这座城再坚固，还能守得了几天？窦天王进城后，抄家又不会不抄穷人的，你等把命搭在这儿，最后自己能捞到个啥？”

    城上的乡勇已经精疲力竭，听了曹旦的话，个个看着自己满是老茧手，无言以应。他们当中，十有**都是富豪家的佃户、家丁。平素累死累活，勉强也就混个半饱。稍微惹主人家一不高兴，自己全家老小就得卷铺盖滚蛋。所以根本无所谓什么忠心。先前之所以拼命苦撑，是看在杨善会昔日相待之德，和大户人家提供的高额赏金面子上。如今守城已经无望，赏金和情谊看起来就不再那么具有诱惑力了。因此人人心灰意冷，都做好了听天由命的打算。

    见城上半晌连支箭都没射下来，曹旦知道里面的军心已经乱了。清了清嗓子，继续蛊惑：“窦天王说，官府不干正事儿，让大伙都活不下去。他只好代替官府，给所有人找一条活路。别的事情他不敢答应，但以后在窦家军的地盘里，肯定人人都有地种，官吏半夜不会到你们家砸大门！”

    城上的民壮听了这番言语，愈提不起作战的精神来。如果不是几个官府的胥吏盯得太紧，早就有人站起身自谋出路了。几个平素骑在大伙头上作威作福的胥吏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互相用目光打了个招呼，站起身慢慢走到城楼上。俯下身子，冲着外边喊道：“窦天王说话，可否做得准？”

    他们不问窦建德说的哪句话。但城上城下关键人物心里都明白。曹旦抬头向上看了看，抽出横刀，在自己手掌心狠狠一抹，举满手的热血誓：“天王说过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老子在这里对着苍天大地保证，如果有半点没兑现的地方，就让天雷劈得老子尸骨无存！”

    话音刚落，城门立刻四敞大开。几十名家丁和胥吏打扮的人，挺身立在城门两侧，“将军快请，别再耽搁功夫……”

    “有人献城！”乡勇们这才明白过味儿来，惊慌地喊道。还没等他们决定是逃走还是内奸搏斗，曹旦已经催动战马，直接冲过了瓮城。手中横刀急挥，将试图靠近瓮城内门的人，无论敌我，尽数扫翻于地。

    “杀！”跟在曹旦身后的亲兵见夺门得手，立刻群起响应。上马道的上马道，控制城门的控制城门，眨眼功夫，已经彻底将东门掌控在握。

    “王老五，李拐子，你们两个带三百弟兄顶在这儿，其余的人，跟我杀进去，夺南门，接应大当家入城！”曹旦举起血淋淋的横刀，大声招呼。众喽啰答应一声，跟在他身后呼啸而入。将挡在面前的活物兜头一刀，统统剁做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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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六 下）

﻿    随着冲入城中众喽啰的呐喊，东门已经失守的消息很快传遍的全城。疲于招架的杨善会愈无法调度全军，仅能确保自己周围的几百乡勇不立刻陷入混乱。但西、北两侧城墙上，守军的斗志立刻像退潮般消沉了下去，有人丢下兵器，跑下马道自行逃命。有人则直接跪在了袍泽的尸体上，俯下头颅，任凭敌军宰割。

    见到守军濒临崩溃，杨公卿、石瓒等人立刻亲自带队，向城内出了最后一击。云梯上的喽啰宛若下雨前的蚂蚁，翻翻滚滚往上爬。一旦于城头上落下脚，立刻挥舞兵器，在自己周围砍出一个血淋淋的可控圈子。后续的弟兄紧跟着跳进这个圈子，刀砍斧剁，将守军赶羊一般驱散。更多的人6续加入，把扩大战果不断扩大，进而夺取整段城墙。

    杨公卿性子最急，不待麾下弟兄们开拓出绝对安全的落脚点就跳上了城头。横刀一挥，他将两名跪地请降的乡勇扫下了城墙，然后又是一脚，踢飞了一个凑过上拼命的守军武将，稳稳地站在了城墙正中央。

    “下去几个人夺门，这里有我盯着！”冲锋陷阵的感觉让人迷醉，不顾周围还有刀光闪动，他冲着身边的亲卫命令。

    亲兵们不敢顶嘴，蜂拥扑向下城的马道。就在此时，一名披着厚厚的牛皮甲，浑身是血乡勇突然从死人堆中跳了起来，双手抱住了杨公卿的腰部。

    “去死，去死！”杨公卿大骇，挥刀向对方背上乱剁。无奈敌我双方距离实在太近，刀刃处用不上全力，只能对方剁得血肉纷飞，却不足以一下致命。抱着他的乡勇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惨叫着力，迅将二人推向城墙边缘。“去死，去死，救我！”杨公卿喊声已经变了调，凄厉异常。

    脚下突然失去着力点，紧跟着，整个人失去重心，翻出墙外。他知道自己这回在劫难逃了，惨叫闭上了眼睛。千钧一之际，腰间突然又是一紧，勒痛的感觉火辣辣地将希望涌遍了全身。

    “是绳子！”杨公卿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外转了回来。双手抓住绳子，顺着对方拉动的力量拼命上窜。三下两下，他又重新站立于城头。松开手，顺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水，喘息着说道：“谢谢兄弟，今后姓杨的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杨将军别客气，人都有失手的时候！”回答声音很熟悉，熟悉里边透着谦恭。杨公卿睁开眼睛，这才看清楚救自己的是窦建德麾下的一名唤作阮君明的武将，平素曾经一道喝过酒，彼此之间好感颇深。

    “***，这回老子丢脸丢到家了！”杨公卿从脚下捡起一把横刀，骂骂咧咧地上下挥舞。

    “窦天王知道将军喜欢身先士卒，所以让我时刻不离地跟着你。他还让我给你带话，冲锋陷阵的事情，自有弟兄们代劳。杨将军乃千金之躯，不可轻易以身犯险。”

    如果是在平时，有人以这种口吻对他说话。杨公卿早大嘴巴子打回去了。都是刀头上打滚的人，谁有资格教训谁啊?可今天，刚刚与鬼门关口走了一遭的他却心服口服，冲着城南方向拱了拱手，低声道：“那我谢过窦当家了。放心，日后杨某绝对不再像今天这般鲁莽！”

    说罢，他将刀指城门，继续大喊大叫，“给老子快点儿，再耽误一会，汤都被人家喝光了。麻利着，早晨没给你们饭吃啊！”

    已经冲到城门口的亲兵闻听，出手愈狠辣。片刻功夫，将城门附近的乡勇杀了个干干净净，砸碎门闩，推开大门。

    “窦天王还让我给将军带话，今天奉命严肃军纪的是程名振。他对弟兄们都不熟悉，所以一旦无意中有所得罪，将军千万别往心里去！”抢在杨公卿继续飙之前，阮君明再度提醒。

    “谁？”杨公卿呲牙咧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狠话楞是咽了回去。窦建德安排程名振负责监督军纪的用意非常明显，就是防止各路豪杰进城后过分纵容属下。程名振是个新入伙的，平素跟谁也不熟，所以哪个犯了军法的人被逮到，都很难蒙混过关。事后主将们即便护短找茬，也不能怪罪程名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毕竟这次重出豆子岗后，窦建德已经三番五次地强调过不准滥杀无辜。程名振奉命执法，无错可挑。被抓住现行的人掉了脑袋，只能自认倒霉。

    想明白这些，杨公卿的命令立刻变了，“进城之后，都给我长点儿出息。该分给你们的，过后一文不会少。谁手贱乱抢，可别怪我不罩着你们！”

    “诺！”涌入城中的喽啰们乱哄哄地答应着，分头向城内扩大战果。至于杨公卿的话他们到底听进去了多少，谁也不敢保证。

    “也活该让姓程的收拾收拾！”看到属下如此混乱的德行，曾经跟程名振打过交道的杨公卿恨恨地说道。抓起横刀，绕下马道，自己主动追上去严正军纪。

    由于攻击次序实在混乱，程名振入城的时间稍微拖后了些。在瓮城内翻来找去，他才于俘虏堆中将献城有功的几位“义士”们给翻了出来。“你们谁对城里的街道熟，跟着我去维护秩序，别让乱兵趁机祸害百姓！”上下打量着这几人，程名振低声命令。回答他的是一阵有气无力的哭喊，“好汉爷，好汉爷饶命啊。城里的东西大爷随便拿，就放过小的这一回吧！”

    “窦天王有令，秋毫无犯！”程名振为之气结，提高了声音重申。

    已经见识了曹旦杀人模样的“义士”们哪还敢再提城破前的约定，哭鼻子抹泪地哀告：“小人那是不懂事，好汉也您别往心里去。小人下有八十老母，上有未满月的幼子…”

    “带我去维持秩序。”程名振气得大声断喝，“住嘴，都别哭了。去得晚了，如果城内生乱匪冒充窦家军残害百姓之举，我拿你们几个是问？”

    这压根儿就是不讲道理了！除了窦家军喽啰外，城里怎么会有乱匪？可在此节骨眼儿上，偏偏越不讲道理的话越管用。几位“义士”被吓得停止了啼哭，哀哀地求告道：“那，那好汉爷不能让我们去顶缸！”

    “费什么话，赶紧着！”王二毛也走了上来，大声催促。

    众献城有功的“义士”被逼无奈，只好低头耷拉脑袋头前带路。才走出不到两条巷子，前方果然出现了趁火打劫的事件。一名做过差役的人眼尖，认出杀人劫财的是城内有名的几个无赖子。扯开嗓子，大声喊道：“赵二狗子，你在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他***少管闲事。老子是窦天王的帐下先锋官，正奉旨……”被唤作赵二狗的无赖还没吹嘘完，被王二毛一箭射穿了喉咙。没想到窦家军会替城内的百姓抱打不平，几个正在施暴的无赖登时吓傻了眼，僵立在现场不敢动弹。

    “拿下！”程名振竖起眼睛厉声断喝。

    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带着洺州营弟兄冲过去，三下五除二将无赖子们捆了个结结实实。“拉到十字街头，斩示众！”程名振继续命令，声音里不带半点怜悯。“饶命啊，好汉爷饶命啊……”在一片哀哭声中，趁火打劫的无赖们被拖至街道交叉口，一刀一个，当场结果。

    刚杀完这波无赖，不远方的街道旁又窜起了几处火头。“是老孙家绸布店！”当过捕快的带路上低声汇报。“带路，给我围了那里！”程名振毫不犹豫，将身边的卫士分作两波，一左一右包抄了过去。

    正在杀人放火的是一群来自城外的好汉，看服色，肯定是窦家军哪位将军的下属。觉自己被洺州营的弟兄包围，还毫不在乎，继续大捆的捆地从店铺内往外抢绸缎。

    “全给我射死在这儿！”冷冰冰的声音再度响起。在一片惊愕的眼神中，洺州营弟兄拉开角弓，用羽箭射穿了同行们的身体。

    “没死的统统补上一刀，已经死了的枭，都挂在布点门口的拴马桩上！”根本不理睬死是什么来头，程名振丢下一句话，转身扑向下一处混乱点。

    负责带路的“义士”们几曾见过如此狠辣的手段，吓得连连伸舌头。同时，他们也终于的相信，眼前这位将军不是做样子给百姓看，的确是在严肃窦家军的军纪，兑现窦建德事先给大伙的诺言。

    越靠近城中心，混乱点越多。特别是市署衙门、官仓、县衙这三处所在。因为可能积聚着大笔财富，所以不但城中的无赖和窦家军的某些败类试图趁乱一笔横财。某些从城头上溃退下来的乡勇，也结着队伍往里边闯。

    程名振赶到市署的时候，刚好是两波抢劫，溃兵和喽啰们之间生了冲突，提着刀，不顾一切地互相乱劈。他挥了挥手，带领雄阔海等人加入战团，三下五除二将几、溃兵们杀了个干净。还没等另外一伙人迸出个谢字，程名振又一挥手，带领弟兄们向同行举起了刀。“我是……”喽啰们被砍了个措手不及，一边拼死抵抗，一边试图亮出身份。伍天锡怎肯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轮着陌刀扑过去，抡圆了一扫……。霎那间，残肢断臂乱飞，血光映红了半边天。

    “杀人了，杀人了！”靠近市署衙门的另外一伙打劫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大叫。“奉窦天王军令，趁火打劫，就地诛杀。”

    “残害百姓，就地诛杀！”

    “**妇女，就地诛杀！”

    “乱闯民宅，给大军脸上抹黑，就地诛杀！”

    “……”

    一连喊了十几个杀字，程名振才让众亲兵停止了呼喝。再看市署周围的劫掠，无论来自谁的队伍，吓得丢掉到手的财货，一哄而散。

    借着这股威势，洺州营又扑向了官仓、县衙和城内有名几家豪绅的院落。每到一处，都是先杀乱兵立威，然后重申窦建德制定的军纪。刚开始时还有人不信邪，试图聚众抵抗，后来现洺州军的陌刀真是毫不犹豫地往自己人脑袋上砍，都吓住了，骂骂咧咧地跑开，把差一点儿到手的财货留在了原处。

    “封了所有人家的前门，每处留一个队站岗。没有窦天王的手令，就是神仙想往里闯，也见一个给我砍一个！”程名振叹了口气，大声吩咐。

    经过这一次行动，他算是把同僚们给得罪遍了。像王伏宝这种通情达理的人还好说，知道自己是为了窦家军的将来展，不得已而为之。像杨公卿，石瓒这种横行惯了的，还不知道背地里要怎样数落自己。

    可这个黑锅必须他来背。窦建德当初将任务交给自己的时候，程名振就已经隐约猜到了今天的结果。窦建德欣赏自己，信任自己，那是半点儿也不虚假。但窦建德同样不会让麾下任何一个将领在声望和人脉上对其构成威胁。洺州营的战斗力人尽皆知，平恩三县又是难得的富庶，王伏宝是自己的把兄弟，曹旦这些天来又一有空就往洺州营跑。换了任何人坐在窦建德的位置上，恐怕也要提前预防几手。

    这算阳谋还是阴谋，程名振不太清楚。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当初根本无法拒绝窦建德给予的任务，也不应该拒绝。虽然在接下这个任务后，他心里隐约苦。

    “不是我老张心胸狭窄，换了别人，同样容不下你。椽子大了就会捅破屋顶……”刀光与火光之中，张锦程的临别赠言再次涌上他的心头。“将来你若是跟人啊，一定能要跟个有本事也有心胸的，否则，还真不如自己给自己打天下。那样做风险大，但至少图个心里舒泰！”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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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七 上)

﻿    第二章黄雀

    给洺州营带路的人中，有几个便是城中豪绅的子侄。见程名振为了维持窦建德对大伙的承诺，居然真的对害群之马痛下杀手，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感激，冲动之余，什么话都一连串往外掏。

    “姓杨的真他娘的坑人。忽悠我等说如果窦天王入了城，肯定像上回张金称那样，把来不及逃走的人全杀掉！早知道窦天王这么仁义，大伙说啥也不跟着他！”

    “可不是么，又要出丁，又要出钱出粮食，把家家折腾得底儿掉！如果早知道义军都是程将军这样子，咱们早就把城门给打开了。”有人看了看程名振的脸色，试探自己马屁是否拍对了地方。很奇怪的是,从眼前这位年青将军的脸上，大伙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来。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完全掩盖了真实面目，仿佛历尽了很多沧桑，早已古井无波。

    “是啊，这年头，大隋朝马上就完蛋了，咱们给谁当差不是当啊。一样的缴粮纳税……”

    “我早就说过，窦天王不会滥杀无辜，你们就是不行。这回呢，知道好歹了吧！”

    程名振无法告诉众人，是因为城中的抵抗太激烈，才迫使窦家军改变的策略的事实。只好笑了笑，点头不语。众人见他笑得亲切，胆子愈大了起来。有人见识稍深，四下瞅瞅，偷偷问道：“敢问将军，您既然姓程，跟平恩程名振可是一家？”

    “这就是我家程将军，你们这些没长眼珠子的家伙！”段清听得有趣，忍不住凑上前斥骂。

    “啊！怪不得如此仁义！”众“义士”先是满脸惊诧，随后便挑起大拇指，“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我等早就听说将军的大名。都说您是一个大义，大义士，大英雄，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是义贼吧！呵呵”程名振笑着打断。“能当个义贼我就满足了，至于英雄二字，愧不敢当！”

    听闻自己的以前的努力并没完全白费，至少在民间博得了个好名声，他的心情略好了些。随便闲谈了几句，转头向身边的弟兄命令，“通往县衙的主街上，再多加派两百人人手。都警醒着点儿，免得有人不甘失败，对窦天王起什么歪心！”

    “哪敢，哪敢啊！”几个献城的“义士”回应得比弟兄们还积极。“那一整条街，都赖窦天王和程将军您两个的大德才得以保全。谁那么不知道好歹，还敢恩将仇报？”

    说着话，几位“义士”互相看了看，试探着建议道：“窦天王降下如此大恩，咱们是不是该表示表示。否则一旦有人日后给程将军进谗，咱们不是对不起人么？”

    没等程名振弄清楚他们几个是什么意思，那个做过衙役的人已经跳了出来，“对，对，上次各家各户欢迎杨善会凯旋的香案还在。蜜蜡、高香也都是现成的。赶快，咱们通知各家准备准备，希望还能来得及！”

    “老费，你地头熟，你帮忙张罗！”众人七嘴八舌，公推做个衙役的那个人为，负责组织迎接义军仪式。

    程名振花了很大力气才整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有心反对，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子里。此举对他没任何坏处，并且可以堵住很多人的嘴，又何乐而不为呢？反正香案蜜蜡都是现成的，闲着也是闲着。

    想明白了此节，他立刻指派了十几个机灵的弟兄，拿着自己的手令，跟在老费等人身后去各家各户“通报”窦天王即将入城的消息。那些富贵人家心里正不知道如何讨好窦建德，听老费一张罗，立刻欣然从命。

    不到半柱香时间，县衙附近的主街上，所有尸体便被拖进了胡同。各家各户门前挂起灯笼，摆好香案。有几个似模似样的老带着一干男女，手持高香，对街跪拜。

    窦建德恰恰入城，走到衙门口，现这种排场，当时被吓了一跳。当他问明父老们是“主动”前来恭迎自己，不觉喜形于色，回顾左右，大声说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得了活人的心，不好过那些死物金银珠宝？’

    几个刚才还在窦建德耳边不停地投诉程名振的将领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咧着嘴巴地左顾右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程名振的确杀了他们手下的弟兄，但程名振也的确为窦家军赢回了人心。以往大伙打家劫舍，百姓们不望风而逃已经算很给面子了，有谁会让大伙真正享受英雄般的待遇，沿街焚香，对天祈福？

    窦建德知道大伙的观念眼下还停留在当年做流寇的阶段，笑了笑，大声指点：“原来咱们是做山大王，意图在给朝廷捣乱，杀人放火的事情做过也就做过了，不算什么大错。如今大隋朝眼看着就完蛋了，咱们准备自己给自己打江山，安百姓以定天下，军纪就得严明些。否则得了小财去失了人心，外敌一来，百姓争相给他们带路，咱们不是自己找死么？”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连带着对程名振的怨恨也减轻了不少。窦建德策马又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名白老跪在香案后，赶紧跳下马背，屈膝将对方搀扶起来，“您老人家这么大了，可别在地上跪着。这不是折我的寿么？”

    “大王进城后秋毫无法，还分出兵马来为我等守门。这份恩德，如同再生，即便是受小老儿一拜，也是使得！”老汉分明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一席话说得井井有条。窦建德听在耳朵里，喜在心上，双手扶着老汉，继续与对方拉家常，“你老人家高寿啊，看起来筋骨健壮得很呢！”

    “劳大王问，小老儿今年已经七十有三，空活了这么大，却从来没见过像大王这样的英雄豪杰！”老汉拉着窦建德，笑呵呵地恭维。

    “七十三了？”窦建德嘴里重复着这个数字，好生感慨，“属虎的吧，跟我阿爷一样年纪！”

    “嗯，嗯！”老汉连连点头。“敢为英雄，令尊身体可好？”

    窦建德立刻被触动的心事，眼圈一红，哽咽着道：“当年我被狗官诬陷为匪，家父受我拖累，被狗官放火给烧死在……”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低头抹泪。老汉这回没了词应对，陪着他叹息了几声，黯然道：“英雄节哀。大隋朝廷失德，数年来，家破人亡不知凡几。英雄今天能秋毫无犯，日后定然能重建盛世！”

    “承您老吉言！”窦建德收起眼泪，跟老拱手告别。步行先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一个华服少年，跟在家人跪在香案后，也上去搀扶起来，低声道：“赶紧起来，刚才城破时有人闹事，没吓到你吧？”

    “一开始有几个坏蛋砸我家大门！”少年可不像老那么有阅历，见窦建德满脸坦诚，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差点就攻进院子。我们都以为今天肯定要死了。结果关键时刻又来了一伙好汉，把先前那帮坏蛋给杀散了。窦天王，你是好人，那些坏蛋肯定不是你的属下。”

    窦建德听得一愣，旋即破涕为笑。“我是好人，窦某今天也成了好人。”

    回过头，他扯开嗓子对跟在身边的将士们喊道：“你们听见没有，咱们是好人，不是贼！”

    仿佛还不过瘾，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提到最大：“老子今天再强调一次，咱们不是贼，倚强凌弱，仗势欺人才是贼。咱们今后要安天下，绝不能再有祸害百姓之举。刚才被杀的那些败类，不是我窦建德的兄弟。日后谁要是祸害百姓，无论是谁，大伙都可以杀了他。提级来见我，我给你们记功，和战场击杀敌将同等功劳！听到没有？”

    “听到了！”窦家军众豪杰深受触动，齐声回应。

    “窦天王威武！”

    “窦天王英明！”被老费等人强拉出来迎接窦建德的百姓大多数本来心怀忐忑，听到窦建德叮嘱属下的话，以齐声喊了起来。

    听到周围自内心的欢呼，窦建德深受感动。大步走至街道中央，向侍卫伸手，“刀来，与我拿一把刀来！”

    侍卫们不知道他下一步准备干什么，迟疑着递过一把横刀。窦建德拔刀出鞘，用手指在刀刃上试了试，然后高高举起，“大伙听着，今天，我，窦建德重申军纪。所有军民百姓都可为证。以后破城，只杀恶贼，无犯百姓。有趁火打劫，人人都可杀之……”

    “噢，噢，噢！”他的话被周围的欢呼声做吞没。

    非常兴奋地喘息了片刻，待周围的欢呼声渐衰，窦建德再度举起刀，当众立誓：“诸位弟兄，父老乡亲，我，窦建德今日与你等立誓。从今往后，全军上下，杀一无辜如杀我父，辱一民女如辱我母。此誓，天地共鉴。”

    说罢，挥刀自刺手臂，将一股炙热的血珠射向晴空。

    酒徒注：窦建德原话：往在泊**为小盗，容可恣意杀人，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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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七 中）

﻿    第二章黄雀（七中

    比起京师、洛阳这些重镇来，临清城并不算大。｛，。，首。发｝窦建德在衙门口当众立的誓，不到两个时辰就传遍的全城。百姓们将信将疑，谁也不敢确定一伙臭名昭著的土匪说出来的话会算数。可接下来的事情让大伙彻底明白窦建德与高士达，张金称这些人的确大不相同。这位豆子岗新任大当家进入府衙之后，并没像前两位那样将官府判了重刑的囚犯都当做好汉释放，而是仔仔细细地了官府留存的卷宗，把涉及“通匪”案和被大户人家污蔑入狱者，以及因为极小的事情吃上官司者甄别出来，放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对于那些涉案杀人、入室行劫和奸淫的重犯，则维持了原有的判决，该问斩的问斩，该继续蹲监的蹲监，一点儿没有因为对方是江湖同道而法外容情。

    受杨善会的影响，清河郡的官员执法非常严苟，因为府衙的大牢人满为患。窦建德落草之前做过捕头，宋正本和孔德绍也算地方干吏，饶是如此，三人依旧费了足足五功夫，才把所有案件调阅完毕。一番梳理下来，大牢里的人犯足足减少七成。外边的百姓对窦家军的怀疑也迅速降低到和牢里的犯人一样少。

    无论在哪个朝代，青天大老爷总是最受百姓拥戴的。哪怕这个青天大老爷出身实在含糊了些。百姓们都不是傻子，心里都会比较。张金称在这里做过什么，杨善会在此地是怎么做的，窦建德又是在做些什么，大伙有目共睹。相比之下，谁更值得相信，谁更值得拥戴，就不言而明了。

    信心一恢复，市面上的生机也跟着一点点恢复。柴米油盐，身上穿的家里用的，都需要通过交易来获得。而市集往往又是信息最集中的地方，真真假假，家常里短，都在买家和卖家提货数钱的时候快速传播。

    “窦天王是个好人，他跟别的大当家不一样！”

    “窦天王比杨郡丞强，至少他处事不糊涂。”

    几天来，类似的议论比比皆是。当然，也有人心里依然存着戒备，趁着附近没有兵丁巡视的时候，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姓窦的比杨郡丞强？说不定他都是装出来的！”

    “唉嗨，说话你可得凭良心。以前市署那些差役怎么抽多少税，现在人家窦家军抽多少税，比较比较不就知道了么？”立刻有人竖起眼睛来，低声对同伴进行反驳。

    “可不是么？以前被人家白吃白拿，可没见你这么大的胆子。今天没人白拿你东西了，你反倒皮痒的不是？”出于各种心理，旁边的同行们也凑上前，对“诋毁”窦家军的人齐声谴责。

    “以前那是为了剿匪？要不是土匪们……”被声讨者还是不服，但声音却变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剿匪，我呸。还剿匪呢，拿了那么多钱，也不都干啥去了。到头来怎么着，还不是让人家给剿了！”同行们不理解被声讨者的苦衷，声音瞬间抬得更高。

    最近四、五年来，杨善会多次战败，每次重整旗鼓所需要的钱财很大一部分都会摊到商贩们头上。为了平息民愤，也为加税找个合理的借口，官府在征收的同时，通常会把土匪入城的后果描述的非常凄惨。久而久之，人们自然会形成了一种虚假的共识，那就是所有地方官府私设的苛捐杂税都是因为张金称、窦建德、程名振这些强盗的存在才不得不征收的。官老爷们是被逼无奈，大伙要恨，也应该恨到土匪身上，不能认为官老爷们贪婪或者无能。

    目睹了窦建德入城后这三天多来的表现，大伙原来的那点儿毫无基础的共识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与此同时，很多人心里都涌起了一股上当受骗的感觉。如果早知道窦家军如此守规矩，大伙又何必凑钱帮着杨善会养兵呢。早让窦家军打进来一天，早就不活得那么辛苦了。每日累死累活难得温饱不说，哪天稍不留意被官府寻了错处，就有可能家破人亡。即便窦建德目前的行为都是装出来的，至少他为人还算厚道，不会因为一文钱的小错儿砍大伙的脑袋。（注1

    被声讨者不敢在还嘴了。窦家军的喽啰就在不远处巡视，万一被他们听了去，自己不是纯找不自在么？“只是可怜了杨公他老人家……”四下看了看，他在心底叹息。杨善会对与土匪有瓜葛的人下手的确狠了些，但这些年来，清河郡也全仗着有一个杨善会在，才没像临近的襄国、武安两郡那样，被土匪糟蹋得没一处安身之地。只是他的恩德，这么快就被被保护的人全忘记了。被城中富豪们联手出卖，城破时力竭被俘，被窦家军绳捆索绑，像拖狗一样拖过长街，这些事情大伙都当没看见，或者看见了，却全当做跟他们没半点儿关系。

    杨善会是在城破之日被窦建德亲手活捉的。当时他发现已经无力回天，便生出了玉石俱焚的念头，带着二十几名死士冲下马道，直扑窦建德的大旗。没等走完预计路途的一半儿，死士们就被人海吞没了。杨善会手刃数人，精疲力竭，这个时候，却发现围困自己的喽啰兵全退了下去。

    目标就在眼前，持刀向自己致敬。为杨善会大喝一声，集中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扑将上去。他期待自己能跟窦建德同归于尽，怎奈双方武艺差距实在太大。只是一个照面，窦建德便打落了他的兵器。随后轻飘飘一个转身，将横刀压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杀我！”杨善会扭头，以颈试刃。窦建德的撤刀动作比他的脖子扭得还快，迅速闪开，然后横扫一腿，将其当场踢晕。

    对如此不知道好歹的家伙，窦家军上下恨不得立刻将其碎尸万段。窦建德却拗不过自己的爱才之心，吩咐大伙将杨善会绑起来押入监牢，先磨一磨其心中傲气后再做定夺。

    窦建德审了五天案子，杨善会在监牢里关了五天，前三天每日一醒来，便立刻对窦建德破口大骂。到了第四天头上，他终于骂不动了，抓起窦建德命人送来的酒水，大吃大喝，然后蒙头大睡。到了第六天，看看空空荡荡的大牢和对自己满眼敌视的牢友，他连吃喝的兴趣也没了，带着几分熏然之意，笑着对看守自己的喽啰说道：“窦大当家忙完了么？烦劳你去通禀一声，就说我想见见他！”

    喽啰们天天盯着他怕他寻死，正巴不得早日解脱。猛然间发现他的口风变了，以为他果真如窦建德说的那样被磨平了傲气，赶紧跑着去向大当家回禀。

    窦建德正在二堂与宋正本、王伏宝、曹旦、程名振等一干文武商量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武阳郡的事宜，听闻杨善会屈服，心中大喜。立刻命人给杨善会除去镣铐，沐浴更衣，以贵客之礼迎到二堂品茶。

    喽啰们领命而去。过了片刻，杨善会收拾齐整，坦然而入。看到窦家军几个主要人物都在，包括曾经多次打败自己的程名振也在场，他叹了口气，冲着大伙四下拱手。“大隋清河郡丞杨善会，见过诸位英豪！”

    “杨公不必客气。我等仰慕杨公，如禾苗待露。”窦建德率先迎上前，笑呵呵地还礼。

    有大当家带头，其他人无法不跟随。或者板着脸，或陪着笑，一个个陆续跟杨善会打了招呼。

    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不待窦建德开口，杨善会抢先说道：“蒙窦当家厚爱，让杨某在牢狱中自省。某这几天也想清楚了，大隋朝如今已经如日薄西山，的确没人可以回天！”

    窦建德一听，脸上立刻绽放出真诚的笑容，“杨公既然看清楚了，何不加入我军共谋大业？杨公之才堪比管乐，加以时日，何愁他日不钟鼎而食。”

    “年少时素有此志，谁料蹉跎至今！”杨善会叹了口气，再度打量座中众人。他没想到窦建德一介草莽，说起话来还能像读人一样咬文嚼字。更没想到窦家军麾下居然有这么多熟悉的面孔，宋正本、孔德绍，凌敬，王仲卿、何思谋，这些人原来都是他的同僚，此刻在这种场合相见，难免有些尴尬。因此一个个都尽力不与他的目光相接，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清晰地劝告，“降了，就跟我们一样。窦建德是个有帝王气量的人，绝对不会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

    “昔太公白首垂钓，谁敢欺之老？”听杨善会的叹息中充满了不甘，窦建德以为他心思已经动摇，继续苦口婆心的劝告。

    他的话里引用了商周交替的典故，把对方比成了辅佐周武王伐纣的姜子牙。宋正本与孔德绍听见了，微笑着点头。王伏宝、石瓒和杨公卿等人听不懂，但也知道这是一句很厉害的恭维话，也跟着笑呵呵地看着杨善会，等着他的答复。唯有曹旦不太高兴，瞪圆了眼睛跃跃欲试，只等着杨善会说错一句话，便跳上前将其拎出去砍死。

    “陛下虽然昏聩，却非残暴不仁之主。”杨善会轻轻摇头，低声反驳，“而杨某之才，更不敢与姜太公相比。窦将军胸怀大志，麾下有如此多的文臣武将，又能约束士卒，与百姓秋毫无犯。王霸之业，想必指日可待。但这份霸业中，杨某却不想再锦上添花了！”

    “杨公何必如此固执？”窦建德没料到杨善会突然把话锋转了方向，听得一愣，直接追问。

    “很简单，人臣之份而已！”杨善会拱了拱手，笑容看起来非常平和。“这些天，我骂也骂够了，想也想明白了。窦将军有心胸，有眼界，也有本事。杨某为你所擒丝毫不冤。但社稷将灭，不可无死节之臣。将军日后问鼎逐鹿，想必也不希望麾下的文武兵败之后，立刻倒戈相向？”

    最后这半句话，曹旦总算听明白了。气得两眼一瞪，直接扑上前来，“既然不降，你他娘的啰嗦什么。老子这就给你个痛快，也省得你再浪费粮食！”

    没有甲胄镣铐羁绊，杨善会身手又恢复了平日的灵活。侧退半步，避开了曹旦的锋樱。然后非常客气地拱手施礼，不卑不亢地说道：“窦将军善待之德，杨某不敢不报，所以特地前来求死。但以将军的本领和人品，却没资格做那举刀之人！否则，杨某死不瞑目！”

    “你***！”曹旦扑了个空，气得大声咆哮。“反了你，挨刀还要挑三拣四！”

    正准备再度扑上去，封死杨善会全部退路。窦建德用力一拍桌案，厉声断喝：“混账，你眼里还有我这的大当家么？”

    “我……”曹旦心里不服，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窦建德。窦建德双眉紧皱，目光锐利如刀。两人的眼睛刚一对正，曹旦立刻败下阵来。咬住牙关，委屈地申诉，“他，他根本没打断投降，你，你费这力气……”

    “有杨公这样的对手，是你我之幸！”窦建德又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回头看向杨善会，他的笑容里立刻充满了惋惜，“杨公，你何不再多想想。实在不愿为窦某谋，窦某亦可以送你一笔细软，让你颐养天年。”

    “算了，窦将军的情意，杨某心领了！”杨善会摇头拒绝，“如今之际，恐怕城中士绅皆欲我死。杨某为他们奔走了十几年，索性成全了他们的最后的愿望。将军不杀我，此地人心难安。将军不杀我，我亦无颜自老于林泉之下。不如大伙都省省事，今日一了百了！”

    说完，他的目光在窦建德周围的文武官员脸上扫视。扫过宋正本、孔德绍，杨公卿等人，直接落在了程名振脸上。

    程名振心知不妙，赶紧将头扭到一侧。杨善会却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拱手施礼，“杨某自打领兵剿匪以来，鲜有败绩。即便偶遇小挫，亦能吸取教训，反败为胜。唯独曾两次失手于你，并且一次结局比一次惨。以将军之见，此乃命否？”

    “这…?”程名振被逼得无处可逃，沉吟着回应。“杨郡丞剿匪十年，杀人逾万。奈何匪越剿越多，此乃时耶，运耶？”

    “这？”杨善会也被问了一楞，皱着眉头沉吟。

    “人都想好好活着！”程名振苦笑了一下，用所有人都能听得懂的白话说道：“有钱有势的大人们想好好活着，没钱没势平头百姓也想好好活着。若二者已如水火不同炉，杨郡丞以为，哪个天生该死？”

    “这…”杨善会又楞了一下，打量着程名振，仿佛从来没见过对方般。片刻之后，他又长叹了一声。冲程名振和窦建德二人各自深施一礼，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当日，窦家军斩杨善会于校场。悬首三日后，以故隋郡丞之礼葬之，。

    注1：一文钱弃市法。隋代的一种苛政。认为无论罪行大小，犯罪者若无悔改之意，即该杀。即便偷了一分钱，也可以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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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雀 （七 下）

﻿    清河郡失守，杨善会以身殉国。消息很快沿运河向南北两个方向扩散，整个河北为之震动不止。特别是巨鹿泽以南各郡，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很多人头顶上都塌了半边天。

    长时间以来，由于杨善会这个执拗的武夫存在，河北绿林豪杰的目光总是被吸引在清河郡附近。无论是惧怕于此人狠辣，还是不屑于此人狂妄，绿林豪杰进攻或者防御的对象总是以清河郡为主要目标。其他各郡，如武阳，魏郡，甚至往北一些的信都，河间，皆因为杨善会而减轻了很多压力。如今，杨善会也死了，大隋在河北南部最后一个支撑点也跨了，谁将成为绿林豪杰的下一个重点攻击目标？

    愁，无法纾解的愁。大隋官员们长吁短叹，却不敢再寄希望于朝廷。自打李仲坚兵败身死后，瓦岗军已经势力膨胀到了东都洛阳的近郊。留守洛阳的朝中大佬们连自身安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功夫再理会远在数百里外的匪患！至于扬州那位陛下，就更甭指望了，据说他老人家已经连续四个月没露过面儿，整天躲在后宫中与妃嫔们昏头胡地，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朕之大好头颅，将斩于谁手？！”

    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而人在绝望之时做出的选择往往都不可理喻，明知道漂浮在眼前的仅仅是一根稻草，也要像救命的绳子一样牢牢地拽住，唯恐稍有松懈，便失去这最后的救赎。

    武阳郡光初主簿储万旭就是这样一种人。自打听说窦建德与程名振两人联手攻破清河郡后，他就立刻停止了武阳郡兵的粮草供应。魏德深几次找上门，他都以秋粮尚未入库，官仓存贮已尽为借口搪塞。眼看着秋粮入了库，他又直接躲到了乡下去，赖着官府的调粮批文不肯用印。

    郡丞魏德掘地三尺，终于将储万钧堵在了一个乡绅的家宴上。谁料当着阖郡士绅的面儿，储万钧先是振振有词大倒苦水儿，说自己这个管家难做。然后语风一转，长声哀叹道：“不瞒诸位，今年的秋粮的确已经入库，并且数量比起去年来还增加了不少。可咱们武阳郡，今年要赔给程名振的粮草辎重可是去年的四倍之数啊！我这几天反复核算，现把几个官仓的存储全算上，都无法满足程名振的要求。正准备跟郡守大人提议，向阖县父老募捐呢？哪里还敢再拿出许多来，干些毫无用处的勾当？”

    “你……,姓储的，你欺人太甚。”魏德深被挤兑得无地自容，抽出腰间横刀来就准备跟储万钧火并。众士绅见状，赶紧七手八脚的将其扯住，好言劝慰。但从始至终，却再没人接魏德深重整郡兵这个茬儿。

    也不怪大伙冷漠。实在是郡兵的表现太令人寒心。储万钧说得很有道理，如果魏德深不三番五次主动去撩拨程名振那头老虎，武阳郡的日子根本不会过得如此艰难。根据前年双方达成的协议，只要武阳郡每年把“保安费”按期送过漳水河，洺州军就绝不主动犯境。结果呢，魏德深一年之内两次主动挑起事端，两次战败。他可真轻松，战败之后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就调拨物资重整旗鼓。可郡上呢？本来还堪承受的一笔钱粮支出，转眼变成了原来的四倍。官库支付不起，就得从士绅们口袋里往外掏。一次不行还得来第二次，谁有那么大的家业，经得起魏得深如此折腾？

    如果能折腾出个结果来，也算魏德深有本事。可他跟程名振交手就从来没赢过。如今程名振身背后又多了个窦建德撑腰，即便让魏德深重新将郡兵补充完整又能怎样，他还能比杨善会还有本事？能挡住窦建德和程名振两人的联手一击？

    明眼人都知道，指望着魏德深打败程名振和窦建德，无异于痴人说梦。既然明知道没有这种可能，大伙干脆不做那个梦了。听天由命算球！况且人家窦建德不像张金称和高士达，人家对士绅百姓秋毫无犯。窦家军在清河郡的作为早就传过来了，虽然这伙人身为土匪，一言一行却绝对堪称王者之师。反正大隋朝已经没指望了，窦家军打过来，刚好省了大伙再找新的靠山。只要他肯讲道理，给谁缴纳赋税不是缴呢？

    即便程名振对武阳郡仍然心存芥蒂，士绅们也没必要紧张。参照窦家军在清河的旧例，只诛恶，胁从不问。以前三番五次带兵马找洺州军麻烦的是魏德深，如今冤有头，债有主。程名振想报仇，尽管找魏德深报去？与阖郡父老有什么关系？

    鉴于以上种种心态，魏德深最终也没能从储万钧手里讨到一粒粮草。二人为此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刀剑相对。最后，郡守元宝藏不得不出面调停。在老郡守的直接干预下，储万钧勉为其难地打开官仓，根据目前武阳郡兵的实际残存规模，支付给了魏德深可以供一千五百人消耗两个月的米粮。至于重整旗鼓的打算，魏德深连想都甭想了。有那功夫，元宝藏还不如去求求程名振，让他看在过去武阳郡上下一向恭谨的情分上，减免部分保安费呢元宝藏再度把洺州贼黄牙鲍从里请出来待为座上宾的现实，魏德深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武阳郡上下抛弃。

    在武阳郡死牢里几进几出，黄牙鲍的胆子也彻底炼了出来。不顾自己小命儿还攥在人家手里，吃饱喝足，一抹嘴巴，立刻向元宝藏回应道，想花钱免灾，这回根本没戏！

    “不是草民我不帮忙，郡守大人，您应该也知道，所谓冲突一次，保安钱粮便翻一番的言语，根本就是程将军的一时气话。他这个人生来心慈手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当然更不会把诸位逼得没有退路！可您这边做事也忒莽撞了些，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打上门去。如果我家将军不做任何反应，不是让周边各郡县纷纷效仿么？”摊开双手，黄牙鲍的脸上写满了爱莫能助。

    “鲍壮士，鲍壮士，您先别急，耐下心来听老夫说几句话！”元宝藏恨不得将黄牙鲍的两颗大牙给敲下来泄愤，脸上却不得不堆满了笑。“老夫早就知道，程将军是个仁义之人。但很多事情老夫也往往身不由己。所以才导致双方的误会一再加深。如今，武阳郡如同待宰羔羊。若是鲍壮士肯帮武阳郡过了眼前这关，阖郡上下，将永远铭记壮士的大恩大德！”

    “你这人怎么听不明白呢？不是我不帮忙，也不是程教头不肯手下留情。是窦建德，关键是窦建德那边。他不点头，我家教头也没办法！我这么说，您清楚了吧！”黄牙鲍撇着大嘴，牛气冲天。

    程名振已经依附于窦建德旗下，根本不可能单独再做出任何承诺。眨巴着眼睛想了好半天，元宝藏仿佛终于明白了这个事实。叹了口气，低声道：“程将军是勇于担当之人，武阳郡离洺州军的驻地又近，他至少能做得了一半儿的主吧？您只管把话帮忙带到，剩下的事情，元某会慢慢再想办法！”

    “也中，带个话儿又不费什么力气。但我劝您还是别指望了。窦建德不是我家教头，没那么容易好打！”黄牙鲍推脱不下，只好点点头，忧心忡忡地答应。言语之间，他对窦建德很不尊敬。同时对于程名振依附于窦家军的结局，非常地愤愤不平。

    只要对方帮忙传话，元宝藏好像就已经满足。陪着黄牙鲍吃饱喝足，千恩万谢地将对方礼送出境。待转头回到郡守衙门，他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久久不肯出来。

    亲信们怕老太守急出病来，赶紧请长史魏征前去开解。待魏征风风火火走入书房，却现元宝藏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端着盏浓茶，坐于窗前细细品味。

    “东翁……”魏征很担心地呼喊了一声，唯恐元宝藏是在强装镇定。心中有郁结，泄出来最好。总是憋着，早晚会憋出病来。

    听出魏征在呼喊中所包含的关心，元宝藏转过脸，轻轻颔，“玄成，坐吧，喝茶，自己给自己倒上。我正准备派人你请你呢。你来得正好！”

    “东翁，水穷处必有云起，自古天无绝人之路。东翁，凡事看开一些，没必要过于焦虑！”魏征依言落座，非常担心地开解。

    武阳郡危如累卵，元宝藏这个时候表现得满脸轻松，绝不是什么正常表现。如果换了魏征自己，恐怕早就记得火烧火燎，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品茗为乐？

    “玄成多虑了！事到如今，老夫还有什么好急的。喝茶，难得清闲，咱们宾主好好聊聊！”元宝藏扫了魏征一眼，非常镇定地劝告。

    “东翁……”魏征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大厦已倾，无木可知。也许像元宝藏这般坐以待毙是最好的选择。可全郡上下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郡守大人的身上，他这般逃避，也忒不负责任了些。

    “玄成是不是觉得老夫已经放弃了？”仿佛猜到了魏征的想法，元宝藏笑着追问。

    “东翁素有惊人之举，属下很难预测！”魏征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他不想把元宝藏说得太不堪，对方现在最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实话实说。

    “呵呵，还是玄成知我！”元宝藏得意地笑了笑，仿佛自己真的胸有成竹般。“外边的那些人啊，根本不知道老夫的深浅。你坐吧，有些话我先跟你透个底儿！”

    “东翁请讲！”魏征彻底被弄晕了，拱了拱手，郑重说道。

    “记得我当年花钱替你们几个摆平官司的事儿么？记得我跟你说过，你不应在老夫麾下虚耗岁月的话么？”元宝藏故作神秘的笑了笑，把话题引向陈年旧事。

    “东翁相待之德，魏某永不敢忘！”魏征眼里陡然涌起一股水雾，咬咬牙，沉声回应。如果元宝藏真的要等死的话，自己就陪着他死吧。毕竟双方宾主一场，相待甚厚。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你感激！”元宝藏轻轻摇头，对魏征的反应迟钝甚为不满。“你当初没问我上下打点的钱是哪里来的，我也没主动告诉过你。上次我说如果换了明君在位，你当立于朝堂，指点”江山。但我也没告诉你过明君何在？你我的出路在哪？如今，是时候了，老夫当跟你交代几句实底儿！”

    “东翁！”魏征轻轻出一声惊呼，猛然间，生过的几件事在心头逐一联系起来。所有的事情都预示着一个答案，他不敢想，却隐隐猜到，那可能是事实。

    “老夫当年，曾是是楚公的心腹，深受其厚待！”不待魏征继续追问，元宝藏缓缓介绍。“所以少主将东征大军的粮草散入民间时，你来提醒老夫，老夫却无所作为。后来少主兵败身死，馆陶县令林德恩欲杀程名振灭口，老夫也听之由之。”

    这是更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得在记忆中都已经黄。如果当初元宝藏以郡守的身份干预馆陶县众人对程名振的陷害，也许不会把程名振逼入巨鹿泽。也许河北大地今天的情况会是完全不同的模样。但是，那都是魏征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林德恩勾结杨玄感的罪行被揭出来的话，非但其本人要被挫骨扬灰，连同元宝藏和魏征自己，可能都会性命难保。

    所以，程名振当年必须被牺牲掉。只有牺牲掉他，才能保住大伙的秘密。所以，武阳郡今天的结局无可逃避，就像是早已写好的命运，只待时机一到便显出答案。

    “少主死后，密公流落江湖，四处飘荡！”不管魏征对此事怎么看，元宝藏自顾说道，“但密公到底是个有福之人，朝廷布下天罗地网，却最终被他逃脱。那时候，便有了“桃李子，皇后绕扬州”之谣，老夫推测，其中李，指的正是密公。之后种种，越来越验证了老夫的推断！“关于桃李子的童谣，元宝藏也曾经旁敲侧击地跟魏征提起过。但在当时，李密正被李仲坚大将军打得屁滚尿流，魏征实在无法将其狼狈的模样跟天命之子联系起来。谁料转眼之间，李仲坚便被朝廷自己给收掉了。而李密经历了一场磨难后，反而轻易地从裴仁基手中获得了虎牢关。并且得到张须陀旧部，悍将秦叔宝、罗士信等人的鼎力。

    综合前后，魏征不得不承认，冥冥中的确有命运的存在，将李密从绝境中一次次拉回来，转而推向更高的巅峰。如今，李密已经被河南各地的土匪流寇们公推为共主，带着蒲山公营在黄河以南催枯拉朽。而曾经收留李密的瓦岗寨大当家翟让迫于形势，却不得不转头仰李密的鼻息。可以说，如今李密已经成了大隋最强的一支绿林武装，瓦岗寨的真正掌控者。距离民谣中的真命天子，几乎近在咫尺！

    元宝藏一直跟李密有联络。元宝藏为官不算贪婪，手中却总有花不完的钱，来源自然是李密。包括上次魏征等人战败，用了打点朝廷的钱，恐怕也是从李密处所得，算起来，从那时起，魏征的命运已经跟李密产生的关联。

    接下来，其他种种看似混乱如麻的谜团便一捋即顺了。桑显和背后偷袭程名振，瓦岗军王德仁部非但不仗义援手，反而让开道路，为官军创造有利条件，想必是得到了李密的指使。而在当时，元宝藏突然改变了对魏德深毫不信任的态度，他放手去跟程名振周旋，恐怕也是在努力给王德仁创造吞并洺州军的机会。只可惜王德仁功亏一篑，关键时刻被窦建德捡了个大便宜。导致洺州军投向豆子岗，瓦岗寨偷鸡不成，白白蚀掉了一把细米。

    捋顺了所有谜团的魏征不寒而栗。他已经隐约察觉到，元宝藏可能跟瓦岗寨有所牵连。却没想到，双方之间已经勾结了这么久，这么深！而他自己，多年来戮力剿匪，到最后却万万没料到，自己每天为其出谋划策的东主，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匪类！

    “玄成明白了！”元宝藏的声音阴阴地传来，如同一把刺入心脏的利刃。

    魏征的瞳孔猛然一缩，身体瞬间僵直，“明白了!”简简单单三个字，从此刻的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字字重逾万钧。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元宝藏亲切地笑着，面目慈祥如嫡亲长辈，“玄成可愿跟我共商大事？！”

    “属下……”魏征不敢看元宝藏的眼睛，喘息着回应。“属下受东翁大恩，一直无以为报……”他知道自己无力抗拒已经降临的命运。身为元宝藏的私辟从属，他的身家性命早已跟元宝藏紧密相连。倘若元宝藏被朝廷捉拿归案，他一样得身败名裂。况且元宝藏既然能利用装病的办法将他骗到书房中“交底”，自然会有所准备。如果此刻他胆敢说一个不字，魏征知道，隐藏在附近的武士取自己的人头易如反掌。

    “老夫一直看好你，觉得你是个人才！”看魏征果然被自己压制住，元宝藏也悄悄松了口气。如果有可能，他当然不希望跟自己的心腹刀剑相向。毕竟魏征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多年来，鞍前马后，忠心耿耿。

    “东翁过奖。一切均赖东翁栽培！”魏征的脸色苍白如灰，惨笑着回应。从这一刻起，他明白自己不再是大隋武阳郡长史魏征，而是地地道道的流寇，并且还属于流寇中的狗头军师那类，人人望而生厌。

    “玄成的才华胜过老夫十倍。老夫已经向密公推荐过你，日后他必将对玄成有所倚重。”为了安抚魏征的心，元宝藏笑着许诺。“密公上应天命，下得人心，代隋而立当时早晚的事情。届时，玄成可是开国元勋，比萧、王诸贤，亦不逊多让啊！哈哈，哈哈…”

    成为萧何、王猛那样的帝王臂膀，几乎是每个读书人的志愿。可今天，这番鼓励却丝毫激不起魏征的豪气。苦笑了一下，他幽然道：“属下不才，做个寻常小吏已经焦头烂额了，哪有为帝王谋的本事？东翁真的是过奖了。他日若修成正果，重建太平，属下情愿退居林下，颐养天年！”

    “年青人何必如此颓废！”元宝藏轻轻摇头，壮志满怀。“老夫还指望因你而留名史册呢？算了，算了，那都是久远的事情，咱们先说眼前。关于窦家军南下的事情，玄成大可放心。老夫在给程名振的信中，偷偷夹了一封给窦建德的信。向他表明了老夫乃密公从属的身份，谅你窦建德现在的实力，也不敢与瓦岗军起冲突！”

    “东翁好谋划！”魏征的思路有点跟不上趟，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元宝藏的安排。拜托黄牙鲍给程名振送信，实际上确是借机通知窦建德，武阳郡已经属于瓦岗寨的势力范围。以程名振现在的身份，想必不敢把给窦建德信私自扣留。如此，提出天下绿林携手推翻暴隋的窦建德，便没有理由跟江湖同道开战，更没有必要去招惹如日中天的瓦岗寨，武阳阖郡上下得安。

    “老夫还写了一封信，已经派人送给了博望山中的王德仁，请他带领麾下弟兄进入武阳，协防此城！”唯恐魏征不安心，元宝藏继续交底。“此外，瓦岗寨三当家徐茂功，日前也率领数万大军杀过了黄河，兵锋直指汲郡。汲郡太守张文琪肯定挡不住他，如果窦建德执意南犯的话，徐茂公便可放弃攻打黎阳仓北上与王德仁汇合！”

    此番安排可谓天衣无缝，怪不得元宝藏有心情品茶自娱了！魏征咧了咧嘴，由衷地为元宝藏的老谋深算而感到钦佩。元宝藏笑了笑，继续道：“但有一个麻烦，需要玄成帮老夫解决掉！”

    “东翁请讲！”从震惊和沮丧中稍稍恢复过些许的魏征站起身，肃然拱手。

    “坐，坐，对玄成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元宝藏放下茶盏，笑着示意魏征放松心情，“储主簿一直跟老夫同气连枝，不会擎肘。但德深那边，恐怕有些麻烦。他素来执拗，万一王德仁入城时，他突然起兵捣乱，届时恐怕……”

    “魏郡丞不是食古不化之人，我可以去劝劝他。东翁，请给属下一个机会！”魏征大急，红着眼睛祈求。武阳郡丞魏德深能力有限，为人却非常忠厚。魏征一直拿他当做自己的好朋友，无论如何都不希望看到他身异处。

    “玄成莫急！”元宝藏还是那幅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早就预料到魏征会替魏德深求情。“你劝他，肯定没任何效果。他那个人素来是一条道走到黑，谁也拉不回来。但老夫跟他交往多年，也不想刀剑相向。所以想请玄成寻一个办法，将他远远地支走！”

    “这是个两全之策。大人希望我将他支到哪去？”魏征毫不犹豫地答应，唯恐元宝藏事后反悔。

    “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咱们跟他永不相见！”元宝藏想了想，沉声叮嘱。

    魏征躬身领命，转身出门。没等走远，元宝藏又笑着叫住他，低声提醒，“德深乃忠义之士，玄成不妨在这“忠”字上做一做”

    “属下明白！”魏征快点头，逃命般离开元宝藏的书房。回到属于自己处理公务的场所，他翻出朝廷过去下达的公文，慢慢开始临摹。

    作为对书法和金石均有心得的名家，模仿东都几个大佬的笔迹，并用滑石伪造印章的勾当，对魏征而言绝对没什么难度。但如何让魏德深放心地离开，却着实令人头疼。洛阳的危机远在黄河以南，窦家军的兵锋却咫尺。

    思前想后斟酌了许久，魏征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跑一趟。将伪造的命令小心翼翼地吹干，收好，他不带随从，只身前往魏德深练兵的校场。

    校场上只有稀稀落落几百残卒，正有气无力地坚持操练。指望他们来抵挡窦家军，显然毫无可能。魏征叹了口气，走近在校场旁边的营房，径自来到魏德深的中军所在。

    门虚掩着，没有卫士站岗。魏征上前敲了敲，里边没人回应。等了片刻，他顺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看见魏德深趴在桌案上，正在无聊地**一支毛笔。

    “德深好雅兴！”魏征推开门，直接闯了进去。

    “玄成，你居然会来我这？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魏德深一愣，随即站起来，哈哈大笑。“我这儿可是好些日子没人登门喽，唯恐给他们带来晦气！也就是你魏玄成，胆子大，心也大！”

    “我本来就是晦气之人，还怕什么晦气！”魏征苦笑，仔细打量好友，现几日不见，对方头已经全白，干皱的脸上写满了沧桑。

    只有心死的人才会如此憔悴。魏征心里苦，脸上却不得不挂上虚伪的笑容，“有紧急公文从东都来，我怕迟了误事，便亲自给你送了过来！”

    “什么？”听到“东都”两个字，魏德深的精神立刻一振，从魏征手里抢过公文，迫不及待地展开。里边的内容很清楚，瓦岗军威逼洛阳，朝廷命令他见到公文后，立刻带兵南下勤王。但带多少人，走哪条路线，沿途如何补给等问题却写得含糊不清。只是催促他尽早上路，免得耽搁大事。

    朝廷做事一向糊涂，却未必糊涂到如此地步。抬眼看了看好朋友，魏德深惨笑着问道：“玄成，你看我带多少弟兄走合适？”

    “德深兄随意！”魏征心里一凛，苦笑着回应。“反正留下多少，都已经于事无补！”

    魏德深盯着魏征的眼睛，瞬间从里边读懂了全部暗示。“于事无补，是啊，于事无补”放下公文，他幽然长叹。“留在这里，只能为大伙招来祸患。与其像杨善会那样被人所卖，还不如我自己离开！只是不知道我走之后，武阳郡能得平安么？”

    “应该……”魏征心里凄凉，一边说话一边咬牙，“应该有八成希望吧。郡守大人早有安排！”

    “好，好，我明白了。多谢玄成苦心！”魏德深喟然长叹，仿佛要把满腔的愤恨全部从喉咙里喷出来。他是最后一个障碍，他走了，留下的人就好办事了。至于东都来的公文是不是伪造，又何必过于较真儿。

    “多谢德深兄成全！”魏征面红过耳，长揖及地。

    “其实，应该我多谢玄成！”魏德深苦笑，后退几步，长揖相还。二人互相看了看，又对着做了两个揖。谁也不再啰嗦，就此告别。

    当夜，武阳郡丞魏德深带领六百残兵离开校场，赶赴洛阳。

    第二天早晨，武阳郡城头飘起了瓦岗军的大纛。

    早起谋生的百姓们抬头看了看，有些傻。很快又低下头去，匆匆前行。这年头，添饱肚子已经很困难了，谁还管城头上的旗帜怎么变幻。那都是英雄豪杰们才需要关注的事情，与大伙儿着实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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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一上）

﻿    第三章飘絮（一上

    收到元宝藏的信之时，窦建德正在行军途中。完他大惊失色。皱着眉头向程名振追问：“信什么时候送来的，怎么会送到你的手里？”

    “末将麾下一名姓鲍的兄弟被元宝藏所擒，元宝藏让他带信给末将，他不得不从。给主公的信就夹在同一个信囊里，末将不敢隐瞒，赶紧给主公送了过来！”程名振心里好生沮丧，拱拱手，低声回应。

    “哦，原来如此。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窦建德闻言，先是楞了楞，然后恍然大悟。元宝藏把信加在给程名振的信中，以程名振于窦家军内初来乍到的身份，定然不敢将信吞没。如此，自己便不能推拖没接到元宝藏的信，继续攻打已经变成瓦岗军属地的武阳郡。可被对方一封信就吓得中途撤军，自己这个大当家也做的太令弟兄们失望了。以后若是跟瓦岗军争夺天下，大伙谁还能提得起信心和勇气。

    想到这层，窦建德放松了语气，笑着问道：“那位鲍兄弟在哪，他……，呵呵，程将军为人仔细，想必已经问过他的话了！”

    “属下已经问过了，主公如果需要，现在就可以把他叫过来！”程名振轻轻点头，回应得没精打采。他倒不是因为窦建德说话时小心翼翼而沮丧，毕竟双方刚刚走到一起，还需要时间来适应彼此的习惯。他之所以觉得晦气是因为此事又牵扯上了瓦岗军。以自身的经验来看，凡事与瓦岗军、李密扯上瓜葛的，就没一件令人顺心的。王德仁刚刚背后捅过自己一刀，转过头来，却又变成了江湖同道，挡着自己不得向武阳郡上下寻仇。

    “不必！”窦建德轻轻摆手，“你做事一向令人放心。如今，武阳郡还剩多少残兵？士气如何？”

    “六百出头，士气低落！”程名振不假思索报出窦建德需要的数据。“我军若挥师攻城，一鼓便可破之！”

    六百残兵，即便是六千人，以窦家军现在的实力，也有足够的把握攻破武阳。但瓦岗军的存在令此战变得骤然复杂起来。听从宋正本的劝告，眼下窦建德打的是天下豪杰携手推翻暴隋旗号。正是凭着这面大旗，他才能顺利地将河北各地的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山寨、绺子逐一收拢于麾下。如果这个时候就跟瓦岗军反目，难免不落人出尔反尔的口实。即便武阳郡的实力再弱，战事进展再顺利，底下也会有人议论纷纷。

    可放着武阳郡不打，对窦家军的展又极为不利。此郡的位置不偏不倚，恰恰卡在河北道中间偏上位置，如一个水闸般，把东侧的平原、渤海两郡与西侧的清河、武安等地截断开来。日后如果窦家军与瓦岗寨有了龌龊，瓦岗军只要向北方稍一伸展，就能把窦家军的势力切成完全独立的两段，尾难顾。

    除此之外，洺州营诸位弟兄的感受窦建德也不得不考虑。武阳郡三番五次地主动向洺州营寻衅，洺州营早就准备下重手讨还血债。如果他出言阻拦，身为主将程名振可能不会抗命，但底下那些都尉、校尉、寨主、堂主们会是什么反应就不好说了。稍微处理不妥，很容易乱了军心。导致刚刚归附于旗下的洺州众分崩离析。

    想了一路，窦建德也没下定决心到底该怎样做。堪堪天色将晚，他命令大伙提前结束行军。在运河东岸扎下大营，一边让士卒们有充足时间休整，一边召集心腹将领商量怎么应对新的形式变化。

    同样的问题落到宋正本眼睛里，就完全没有了难度。“武阳郡我军必须拿在手里，否则日后肯定要受其擎肘。此乃问题的关键所在。至于元务本的信，谁能证明已经交到了主公手上？”

    “这……”头一次见到文人耍无赖，窦建德有些不适应，“这岂不是要陷程兄弟于不义？明眼人都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欺骗于我！”

    “只要主公心里明白，末将不在乎外人说三道四！”程名振赶紧表白，对宋正本的机智深表佩服。一句没收到信，责任就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反正窦家军又不是瓦岗寨别部，李密的实力再强横，难道还敢到窦建德的老营来追究不成？

    “对，咱们给他个一推二五六！”曹旦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站在程名振身边煽风点火。“便宜不能都让他瓦岗寨占了，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被他从中隔一档子？”

    其他人见曹旦带头，也纷纷鼓噪起来。都觉得没必要给瓦岗军什么面子，先把眼前的实惠捞到手才是正经。窦建德见群情激荡，很无奈地压了压手，尽量婉转地解释道：“我是说，我是说宋先生的理由经不住推敲！元宝藏既然敢送信给我，肯定已经料定了程将军不会私吞信件这一层。况且以我军目前的实力，暂时还不宜与瓦岗军结仇！”

    后半句话才是他心里最主要的矛盾。瓦岗军纵横河南多年，旗下兵多将广。最近都又收降了裴仁基、秦叔宝、罗士信等勇将，实力可谓如日中天。而窦家军却是刚刚形成规模，内部自身整合还不彻底，战斗力无法保障。贸然与瓦岗军开战，肯定是败多胜少。

    绿林道上向来讲究谁拳头硬谁有理。大伙听了窦建德的言语，心里虽然愤愤不平，表面上却不得不暂且安静下来。收拾掉元宝藏，随便一支队伍出去都绰绰有余。可一旦徐茂公、程知节这些人领军北上寻仇，任谁都得仔细掂量一二。

    见大伙士气稍沮，宋正本忍不住摇头。“主公之言大谬。我军与瓦岗寨之间也早晚必有一战，与取不取武阳郡无关。李密志在天下，岂容我等在其身侧徐图展？还不如早展露出些实力出来，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窦建德本来就不甘心退让，听了宋正本的话，眼神立刻一亮。“先生请明言？”向对方深施一礼，他很恭敬地请求，根本没在乎后者说话的语气对自己有多不礼貌。

    “很简单，就像群狼瓜分地盘，实力相近反而相安无事。”宋正本笑了笑，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的关键。“主公今日若做退让，李密和他麾下将士必然会觉得主公软弱可欺。天下绿林同道也会觉得主公实力太弱，不值得追随。如果这次先给瓦岗军以颜色，李密吃痛，必然会重视我等。他现在志在攻取东都洛阳，在目的达成之前，轻易不会做出对自家实力损耗过大的举动。而待他攻下洛阳之后，即便我等没招惹他，他也将取河北之地以为大业之基！而那个时候，我等亦不可能束手待毙！”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连连点头。窦建德仔细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样一个道理。争天下装不得斯文，该动手时绝不能瞻前顾后。可自己先前那些承诺怎么办呢？他又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按道理，瓦岗军这个时候插手河北，已经是不义在先。但天下豪杰却未必都看得清楚，我等的事业刚刚起步，实在不宜，实在不宜言而无信！”

    “又怎么言而无信了！”宋正本没想到窦建德身为绿林豪杰，拘束比自己这个读书人半点儿都不少。白了他一眼，大声反驳，“主公先前说天下绿林携手抗暴，关他元宝藏什么事？他先是勾结桑显和陷害程将军，然后又不肯为大隋尽守土之责，见事不妙立刻改换门庭。这种鼠两端之辈，算得上哪门子英雄豪杰？”

    “对，他是大隋郡守，怎么可能算我等的同道呢？”众人哄笑，七嘴八舌地附和。

    “况且谁也没见到信使回到我军大营。程将军都未必收到了元宝藏的信，又怎可能把信中之信转给主公。而我军堪堪兵临城下，元宝藏却突然挑起瓦岗旗号，谁能确定他不是在假冒瓦岗之名？”

    “对啊！谁看到他跟李密有来往了，不全凭他自己空口白牙地”众豪杰乐得直跺脚，满军帐都响起了甲胄碰撞之声。

    太开眼了，今天真是太开眼了。读书人不讲起理来，可比江湖豪杰无赖得多。按照宋正本的提法，非但程名振不必担什么欺主的恶名，连黄牙鲍本人，都可以算是半途迷了路，未能及时与大军汇合。反正他耽误了信，坏的是瓦岗军的大事，与窦家军这边根本没什么牵扯。

    “先生之言的确有理！”窦建德捋了下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把笑岔的气儿给喘过来。元宝藏可谓机关算尽，只是遇到了宋正本这旷世奇才，其所有谋划便全都打了水漂儿。“元宝藏信中曾经明言，瓦岗军王德仁部已经进入了武阳。如果遇到他，我等该如何应对？”

    “信使什么时候离开的武阳？路上可曾耽搁？他离开时王德仁可曾入城？”宋正本略作沉吟，立刻出言反问。

    看到窦建德将目光转向自己，程名振立刻出言回应：“昨天下午离开的武阳，当时还没看到瓦岗军的影子。鲍兄弟是个警醒人儿，信没送到之前，再劳累也不会停下来休息！”

    “单人独骑肯定比大军移动要快。王德仁只有一日一夜时间，未必能进得了城。主公可以派遣一支轻骑，在半路上缠住他。然后挥师直取武阳。如果他尚未入城，此战便于瓦岗军无关。如果他已经入城么？”宋正本眉头轻索，眼中闪出一道寒光。“便不要让他白跑一趟了。当日他勾结桑显和陷害程将军的帐，刚好一并算清！”

    老辣，果断，做事主次分明，决不纠缠无关枝难得是将争地盘抢好处的举动说得如此大义凛然，仿佛把道理占了十足十。到了此刻，程名振看向宋正本的目光里只有佩服二字，再无其他想法。其他人大抵也是如此，除了喝彩之外，说不出任何质疑的话来。

    给下一步行动指明了方向后，接下来的事情宋正本便不想多操心了。捧了盏热茶，在一旁细细品味。窦建德命人支开舆图，立刻开始调兵遣将。将敌我双方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标清楚后，用手向武阳郡城所在一指，大声命令：“镇远，你部吃过晚饭后立刻拔营启程，直接杀到武阳城下。不用管城上是谁的旗号，到了后，随即伐木做云梯，连夜攻城。只要双方一交上手，即便元宝藏把主公老子搬出来，咱们也不买他的帐！”

    “得令来！”曹旦早就憋着要抢功，听见窦建德一上来就点自己的将，高兴得话都不利落了，声音拖得老长。

    窦建德白了他一眼，继续叮嘱：“但是也别拿弟兄们的性命不当回事儿。能打元宝藏个措手不及，就打他个措手不及。如果实在打不下来，就缓上一夜，等明天早晨大军到齐了后再四面环攻。”

    “诺！”曹旦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领命而出。

    不待他去远，窦建德已经将目光转向王伏宝，“你带着所部骑兵迅南下，从武阳城西侧绕着过去，尽量别惊动城里的人。如果能把王德仁拦在半路上，就缠住他不放。如果已经拦他不住，就给我封死了他的退路！”

    “诺！”王伏宝肃立拱手，然后上前接过令箭。

    第三道军令给了杨公卿，除了王伏宝所部之外，此人麾下战马最多，行军度“有劳杨寨主也走一趟，从东侧野地里绕过武阳，插到博望山下去。如果王德仁肯听劝，不跟咱们动手，你就按兵不动。如果王德仁不识抬举，仗着有瓦岗山撑腰非跟咱们较个高低，你就直接把他在博望山的老巢给我端下来！”

    “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杨公卿笑了笑，上前接过这个不错的肥差。他巴不得王德仁不听劝，因为后者急匆匆赶往武阳给元宝藏助拳，老窝里的辎重细软肯定来不及全带走。到时候只要双方在前方一交手，他立刻给王德仁的老窝来个大清洗，保管什么都不会给对方剩下。

    窦建德的眼皮以别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程度跳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抽出剩余的令箭，他将会向将领和前来投奔的各路豪杰分头派了了出去。直到剩下最后一支，才拿起来，笑呵呵地交给程名振：“入城后维护治安和安抚百姓的事情，还是要烦劳程将军。我知道，城中的士绅百姓个个都欠了你一大笔钱。入城后，开了府库，可以优先补充洺州营！”

    “本来就是吓唬人的话，主公不必挂怀！”程名振笑了笑，郑重接过令箭，“只要不误了主公的事情就好。至于钱财细软，还是统一由主公分派为妙！”

    窦建德就是欣赏他这种斯文有礼的态度，点点头，笑着道：“元宝藏以前欠你的债，我估计把武阳郡刮地三尺也还不起了。不过也不能太亏了你，这么着吧，官库里的粮草充公，市署衙门里的钱财归洺州营独享。洺州营这几个月一直在打仗，损失颇重，的确也应该大力扩充一下！”

    “如果只是替主公维持地方的话，三五千人已经足够了！”程名振略一犹豫，低声回禀。此刻军帐中已经没几个人，并且都是窦建德的心腹，所以他的声音虽然不高，话却说得很开，“主公要成大事，早晚得统一号令。所以即便扩编，也从中军开始，末将不能，也不应该抢先。”

    窦建德的目光又是一亮，里边充满了赞赏之意思。比起曹旦的大大咧咧，杨公卿的骄横跋扈，程名振可谓最对他的心。“你说多少人够就招多少人。我替你下一道令，让你有个名头，不招别人非议就是！至于整军，宋先生也提醒我过我，但最近太忙，我还没顾得上细想。如果你有什么好主意，现在就不妨说出来！”

    程名振本想请窦建德参照大隋府兵旧制，将麾下所有兵马整编为一体，以便形成更强的战斗力。但又不愿因此得罪同僚，犹豫了片刻，笑着回应，“此等大事，末将万万不敢胡乱出主意。还是找机会将大伙聚集到一起，共同商议为好。无论汉制、隋制、还是高氏鲜卑的军制，都有可取之处。主公跟宋先生不妨拿来参详，去芜存菁。”

    “你这小子！”窦建德笑着摇头，“得了，我不难为你。还是让宋先生先拿个方案出来，待打下武阳后，大伙共同商议吧。今晚你不必赶着行军，明天一早，咱们一道入城！”

    “还是让程将军先走一步，免得曹将军杀得一时兴起！”听窦建德要把程名振留做后队，宋正本赶紧出言阻拦。

    窦建德一愣，随后想起曹旦的鲁莽性子，苦笑着点头，“先生说得极是。程将军还是紧跟着曹旦那厮为好，那厮，唉！那厮从来就没让我省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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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一 中）

﻿    听着程名振的脚步远，窦建德眼里写满了赞赏。{p“如果别人都像程将军就好了，我也不必如此劳神。镇远他们几个，唉！”冲着正准备告辞的宋正本，他不断地摇头。一边说，还一边不忘了向门外看上几眼，仿佛程名振身影还印在暮色中一般。

    看到窦建德谈性未尽，宋正本笑了笑，低声道：“主公此言未必准确。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程将军有程将军的长处，王将军和曹将军之才能也未必比他逊色太多。只是看主公日后怎么用他们几个罢了！”

    “哦！”窦建德的眼神亮了亮，嘴里出好奇的惊叹。“先生的意思是，程将军还有不如人的地方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这些天来，他的所作所为，几乎无处不合我的意！”

    宋正本又是微微一笑，不肯附和窦建德的说法，“属下仔细揣摩过程将军打过的几场恶战，佩服之余，总觉得他用兵过于喜欢行险，所以胜负总是悬在一线之间，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所以属下以为，程将军之才，堪为谋划军务的行军长史，却不适合做独领一军的大将。若是让他独自带兵出战，即便捷报频传，主公这里也未必能心安！”

    “那是他本钱小，被逼得没办法！”窦建德低声为属下辩解。

    “恐怕是习惯使然！”宋正本轻轻摇头，“开始几次，是因为他手中兵力不足。到了后来，却是他自己不知不觉中习惯于险中取胜。虽然兵家不厌于诡道，但过于求奇，而不懂奇正相济的道理，恐怕难以长久！”

    窦建德这些天来一直在想着如何安置程名振和他的洺州兄弟，心里总是拿不定主意。此刻宋正本的观点虽然与他不甚相合，但基本方向却有些殊途同归味道。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笑着追问：“先生要求太严格了。如果都依照先生所定的标准，，我麾下到底还有谁堪称是大将之才？”

    “不多，不多！真数起来，恐怕目前只有一两人而已！”宋正本翘起嘴角，将窦家军目前的几个核心人物来回翻检。“曹旦凶残好杀，不体恤下属，用之为主将，很难令人心服。殷秋勇则勇矣，却心思粗疏，用之追亡逐北尚能勉强，若是与劲敌对撼，势必为智所乘。至于阮君明、高雅贤、石瓒等，只适合奉命行事，难以独挡一面。除了他们几位之外，唯一智勇兼备，才能、德行都足以镇住众人的恐怕就是王将军了。但王将军在军务之外的心思又过于单纯。幸运的是跟着主公身后才不会受到猜忌，如果换了别人……”

    宋正本摇了摇头，并没把话全部说完。他不满的是王伏宝私下跟程名振结拜的举动。身为手握重兵的武将，却跟初入窦家军体系，地位未定的外人结为异性兄弟。此举往好处想是为了尽快安抚人心，如果往坏处想，就是试图自建势力。好在窦建德胸怀宽广，不跟王伏宝较真儿。否则，谁也吃不准此事的余波会扩展到几何？

    “伏宝就那种人，除了打仗外，其他方面都是稀里糊涂！”窦建德摇头而笑，“并且他跟程名振两个结拜，对大伙都有好处啊，我又怎会怪他？！窦某认识他好多年了，还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只是窦某奇怪。他居然能入先生的法眼，评价居然还在程将军之上！”

    “主公以前交托给王将军的事情，王将军可有没做到的？”宋正本笑着问。

    “没有！”窦建德仔细一回忆，还真是这么回事儿。王伏宝表面上看上去嘻嘻哈哈，做事却从没让自己失望过。当然，自己也从没把力不能及的事情强压给他去做。

    “主公派王将军出马，可曾为他担惊受怕？”宋正本点点头，继续追问。

    “没有！”窦建德回答得很干脆。经过宋正本一提醒，他霍然现，自己以往把一件事情交给王伏宝办，从来不会盯着耳根子嘱咐。而换了曹旦、阮君明等，则要交代又交代，恨不能把所有细节都替他们考虑清楚了方才罢休。

    “如果有一天主公无法亲领大军与人厮杀，派何人出马会更放心些？”

    第三个问题无需回答。宾主双方都清楚地看到了答案。还是王伏宝，只有他带兵，才会让窦建德不牵肠挂肚。也许他会吃败仗，却绝不会败得让窦建德没时间坐好应变准备。

    “伏宝还需多加磨练。至少现在看上去，他不像程将军那般持重！”明明已经认同宋正本的评价，窦建德还是替笑着王伏宝谦虚。“他以前没遇上什么劲敌，而程将军交手的，可个个都赫赫有名！”

    宋正本轻轻摇头，“尽管对手不同，但王将军用兵却如泰山压顶，让对方根本玩不起什么花巧来。几个月前，属下就是这样败在王将军之手的，当时输得真是心服口服！”

    “哈哈哈哈！”窦建德开怀大笑。这就是宋正本可敬又可亲的地方，虽然这老先生恃才傲物，说话尖酸刻薄。却不是闭起眼睛来死不认账的癞皮。对人对己，都是一根冷冰冰的铁尺子，长就是长，短就是短，轻易不会向某一侧弯曲。

    “有什么可笑的？”宋正本语气微愠，脸上明显带着笑意。“输给王将军，宋某丝毫不觉得丢人。他是百里挑一的悍将，而宋某不过一地方老吏而已，长处根本不在领兵打仗上！”

    “我不是笑话先生，先生千万别误会！”窦建德赶紧出言解释，“我是觉得开心。不瞒先生，以前我还真没现伏宝的长处所在。亏得当日误打误撞派他去请先生，否则，咱们两个现在还真难坐到一起！”

    “那是因为主公跟他太熟了，正所谓‘灯下之暗’！”宋正本耸耸肩，正色回应。

    “对，这是我的疏忽！”窦建德痛快地承认。“其他人呢，你好像没说杨公卿、高开道和徐元朗他们几个？”

    “主公以为，他们会跟主公永远一条心么？”宋正本看了窦建德一眼，冷笑着点破。

    “嗨！”窦建德喟然长叹。“将来的事情，如今怎可能有定论。”

    “或主公可以放心地派他们外出坐镇一方？”宋正本语锋如刀，刀刀戳在窦建德的心病之上。

    “先生说话可真够直接的！”窦建德无奈地苦笑，不肯回答宋正本的疑问。

    “曲意逢迎？宋某何尝不会！主公可愿意宋某如此？”宋正本又看了他一眼，嘴角翘得更高。

    “先生还是照旧吧。能听听逆耳忠言，总比被人糊弄强！”窦建德冲宋正本抱了抱拳，低声请求。

    “曲言而谏是孔兄之长！”宋正本叹了口气，嘴角终于落了下来，“宋某不是不会，而是不精熟此道。哪天主公听得厌烦了，不妨跟宋某直说。宋某改过便是！”

    “咱们两个都照旧。你别嫌我粗俗，没个人君的模样！我也不会嫌你刚直。一方支楞着耳朵专听开心的话，一方专拣好听的说，那是杨广君臣才做的事情。咱们眼前才打下巴掌大的地盘来，摆不起这么大的谱儿！”

    “呵呵，呵呵！”宋正本又被窦建德给逗笑了，脸上的冰冷尽数融化。“虽然宋某是被主公劫掠而来，但此生能追随主公，乃宋某之福。绕弯子的话咱们就都别说了。杨公卿、徐元朗和高开道三位，都不是甘居人下之辈。拿下武阳后，主公需要尽早妥善安排他们三个的去处，以免日后之患？”

    “我现在还没个稳妥主意！”窦建德不再隐瞒自己的犹豫。“先生一直劝我早正名位，定秩序，我一直拖着不敢回应。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若是还跟高大当家在世时一样，大伙各端各的碗，各唱各的调子。有好处时一块上，遇到麻烦各自为战。肯定还要走高大当家的老路。不遇到强手则已，一旦遇到，立刻分崩离析。可除了程名振之外，从没第二个人主动跟我说过他的部众不急于补充的话。谁都希望壮大自己的势力，谁都唯恐落后半步吃亏！”

    “所以主公更需要拿出几分魄力来！”宋正本很理解地点头，然后出言鼓励。

    “哪那么容易！”窦建德继续长叹，“当年他们之所以肯屈从于我，是因为郭绚已经杀到了家门口，我不出面，大伙旦夕难保。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咱们已经拿下了小半个河北，前路已经是海阔天空了，谁还记得昨天之困窘？我板起脸，他们还能多跟随我几天。一旦我像先生说的那样正名位，定次序，并且着手开始整顿兵马，触及了他们的利益，肯定有人会离我而去！”

    “有些话，无需属下提醒吧？”宋正本皱着眉头问。

    “都是当年在豆子岗挣命的老邻居，你叫我怎么下得了手！”窦建德知道宋正本是劝自己在必要时行霹雳手段，苦笑着摇头。“窦某打的是天下绿林为一家的旗号，今天跟瓦岗军兵戎相见已经是被逼无奈。岂能再为了没生的事情戕害河北绿林同道？所以先生不必提醒，即便提醒了，窦某亦不敢听！”

    这就有些难办了。宋正本皱着眉头，半晌无语。为了将来的大业，杀个把人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事情。设下鸿门宴将杨公卿等人除掉，既能清除窦家军中的隐患，又能吞并了他的部众，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反正这种草头王早就死有余辜，杀了他只能算为民除害。

    可窦建德一心要维护先前的承诺，此举也不能算错。要想得到天下英雄的敬仰，言而有信是必须的品质之一。既然如此，就只能采用几个费力的办法了，并且效果很难得到保证。

    “先生有话尽管直说，不必犹豫。出你口，入我耳，不会被第三人知晓！”窦建德觉宋正本情绪不高，强笑着安慰。

    “昔日光武定关中时，情况也和主公差不多。为了收天下豪强之心，光武采用了方士之说，反复强调、解释图谶，并且筑坛封将，上应天命，下惑人心……”宋正本迟疑了片刻，犹豫着建议。

    “李密现在不是正玩这一手么？”窦建德笑着打断。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屑。关于汉光武刘秀装神弄鬼故事，他在书中多次读到过。但作为一个绿林大豪，造反之举的本身就是在和所谓的天命对抗。否则大伙顺着老天的意思继续给杨广当顺民好了，又何必把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

    “李法主真是靠此等手段，才窃取了瓦岗军的主导权！”宋正本叹了口气，无奈地回应。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儒，他对天命图谶之说也很反感。但此举对于收拢人心，特别是糊弄那些见识不多的老百姓和草头王绝对管用。不然，瓦岗大当家翟让也不会放着第一把金交椅不坐，好端端的非把李密推出来跟自己分享权力。

    “亦步亦趋，比落于其后！”窦建德收起笑容，摇头否决。他不想，亦不屑于效仿李密，虽然眼下瓦岗军的实力如日中天。

    “第二种办法，便是善用地利之便了！”宋正本搜肠刮肚，替窦建德量体裁衣。“如果主公能尽快做成河北第一人，恐怕杨公卿等辈也无处可去。河东的李渊旗下不需要这种货色，河南的李密麾下此刻兵多将广，亦不需要人锦上添花。况且收容他们，便要与主公交恶，两李始必会做一些权衡。”

    “难！”窦建德咧了下嘴，实话实说。“咱们从出豆子岗到今天，总计不过数月时间。能在河北南部站稳脚跟已经不易，短时间内根本没指望跟其他势力相提并论。且不说李密和李渊，即便是罗艺，如果不是被李仲坚的遗孀拖在了易县，恐怕早就打到我的家门口了！”

    宋正本先是点点头，然后又喟然摇头。窦建德是个很有大局观的人，他对外界各方势力的评价非常中肯。比起周围各大势力，窦家军只能算个后起之秀。并且所以能崛起还全靠了各方势力暂且顾不上河北南部的这个空挡。如果现在周边任何一支实力将触角伸过来，窦家军凭着对地形的熟悉能和对方周旋，却未必轻易便占据了上风。

    而对于杨公卿等人来说，依附于任何强都是一样。投奔实力最大的一支队伍，几乎是他们的本能选择。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证自己和麾下那些死党的最大利益。

    “唉！真是难为先生了！”窦建德想了好一会，轻声长叹。“窦某出身寒微，祖上七杆子戳不着，八杆子打不上一个血脉高贵的，无法在这方面跟李渊、李仲坚这些人比。偏偏又不信天命，不敬鬼神。对付几个貌合神离江湖同道，又下不去狠手……”

    “这其实是主公的难得之处！”宋正本连忙出言打断。“主公这样是真性情，不似其他人那样，总是笑里藏刀。让人一看到他，立刻想把手放在刀柄上戒备。如果主公实在不想装神弄鬼，又于短时间内无法改变现实，在人心上努力也可。只是那样耗费时日最长，见效缓慢！”

    “我早听人说过，关山险固，不如人心向之。”窦建德非常痛快地答应。“屯田垦荒，修缮沟渠，打通道路等事，待拿下武阳郡之后便可以着手执行。你那方案，让孔先生和程将军酌情补充，最后给我看一眼就行。需要的钱粮物资，我尽力去筹集。这是长远之计，任何借口都耽搁不得！”

    “属下遵命！”宋正本略略躬身，脸色依旧有些不甘。

    窦建德在军帐中踱行了数步，猛然像很大决心般站定，回头说道：“天、地、人三项，光占一项恐怕不牢靠。算了，如果能找到什么图谶，吉兆之类的，你派人找找也罢。咱们自己不需要相信，但便宜也不能都让别人全占了！”

    “主公之言有理！”宋正本大笑着回应，“我立刻找人做此事，保证做得证据确凿！”。终于能劝动窦建德改变主意一回，他心里非常高兴。凭着天命和人心两条手段，虽然未必就能让杨公卿等人就此驯服，至少能在短时间内，使得他们不敢轻易生背离之念。

    “亏得先生坚持！”窦建德非常懂得如何鼓励属下，“有你为纳言，伏宝为上将，咱们几个必然能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至于杨公卿他们，跟着我一天，只要不过分违背军纪，不过分祸害百姓，我自然不会亏待他们。哪天想走了，我也跟他们好聚好散。绝不会轻易再像当年一样，做那种让旁人看笑话的蠢事!其实他们几个，只会到处流窜，打家劫舍。既不懂兵法，又不懂得怎样治理地方。走到哪恐怕都是无本之萍，还不如踏实地跟着我！”

    这话，听上去也非常切合实际。宋正本笑着点头，非常赞同窦建德的分析。猛然间，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心里猛然打了个突，脊背瞬间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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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一  下）

﻿    窦建德表面看上去虽然大大咧咧，却是个粗中有细之人，看见宋正本表情有异，立即觉自己刚才说的话非常容易被曲解有心替自己解释几句，又唯恐越描越黑，正烦躁间，大帐门被呼啦一下推开，窦红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哥，你……”少女的话音中，带着一股固有的娇憨，听起来就令人爱怜。无奈她来的十分不是时候。没等一句话说完，窦建德立刻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什么事情这么急？连通报一声都不懂么？这里是中军大帐，不是咱们家后院！自己人都不知道守规矩，你让我还有什么脸说别人！”

    “哥……”窦红线被吓了一跳，迟疑着回应。窦家当年被官府灭门，活下来的只有两兄妹外加一个小孩子。所以彼此之间将亲情看得极深，从没试图互相伤害过。猛然间被哥哥当着外人的面呵斥，她一时无法适应，双目中顿时噙满了泪水。

    “都快被你气死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蝎蝎螫螫的。”窦建德的心倏地一软，说话的语气紧跟着缓和了下来。“我正在跟宋先生商讨重要的事情，你要是没什么急事，就到偏帐等我一等自己让人弄点吃的，顺带着把脸也洗洗！”

    窦红线点点头，默默地离开了。望着自家妹妹瞬间耷拉下去的脑袋，窦建德心里愈不落忍。勉强咧着嘴笑了笑，回头跟宋正本问道：“咱们刚才说到哪里了？这孩子，真的是被我给惯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属下也忘记了刚才说到了哪里！”宋正本摇摇头，给了窦建德一个理解的笑容。“好像是驭下之道吧？主公见解其实没错。只是要因人而异，并且凡事还要像主公当日所说，不能急于求成！”

    “先生知我！”窦建德如释重负，笑容立刻变得轻松。他明白宋正本的言外之意，虽然事实上宋正本可能已经曲解了他的原话。

    他本想表达意思是，自己没必要跟杨公卿等人同室操戈，对方即便脱离窦家军序列，对自己所求的大业也构不成威胁。因为这些家伙既不懂兵法，又不懂如何治理地方。这辈子最大的归宿也就是做个流寇或别人手中的鹰犬，根本无法自立。

    而宋正本显然把他刚才的说话的目标扩展到了所有人，特别是程名振身上。比起杨公卿、石瓒等辈，程名振在兵法上的造诣无疑高出了不止一筹半筹。并且程名振懂得如何治理百姓，如何给自己的未来“铸基”，即便不依赖于窦家军，此子也可能独霸一方。所以对程名振这种人才，既要委以重任，又得防备其拥兵自重。具体分寸在哪里，完全依赖于使用自己把握。若是用的恰当，年青人就是一把利剑，万马军中所向披靡。如果使用不当，这把双面开刃的剑就有可能反噬，让使用割伤自己。

    既然已经误解了，索性就将错就错吧，反正日久自见分晓。抱着这种念头，窦建德不打算在同一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关于如何跟绿林豪杰打交道，将他们收归己用，他认为自己还有点门道，至少不会比宋正本这位前县丞来得差。

    “主公乃盖世奇雄，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我等置喙。”宋正本也没心思在一个尴尬的话题上耗神，笑着转移双方的注意目标，“关于拿下武阳郡后的近期展方略，我这几天会稍微整理出个大概来。之后会呈请主公过目，凡有与实际情况不符之处，还望主公不吝指点！”

    “嗯，有劳先生了！”窦建德轻轻点头。“眼下咱们军中人才太少，所以不得不让先生多辛苦些。日后若是在武阳、清河等地现遗贤，还望先生不吝邀其来大营一叙。即便不为了窦某，为了河北百姓重新过上安生日子，也值得他们出来看一看！”

    “我军在清河郡之做为，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传开。打下武阳后，主公再将施政目标一一公布，届时相信很多人会明白，我等与其他绿林豪杰不一样！”宋正本点点头，欣然答应。

    读书人必须投靠一个明主才能最终实现自己的价值。如今大隋已经摇摇欲坠，很多有才学的人都在等待出山的时机。宋正本相信，自己选择窦建德是正确的，也希望能将自己的选择推荐给昔日的知交好友。

    “嗯！到时候窦某就筑一座黄金台，交由先生代我招纳贤士！”提起将来的规划，窦建德眼里也满是憧憬。打天下，他需要依仗王伏宝、曹旦、阮君明这些老兄弟，然而治理地方，还是要依仗大隋朝的旧官吏和文人。虽然这些家伙或多或少跟义军都有些过节，但那都是可以揭开的事，只要大伙日后同心协力，他绝对不会再翻旧账。

    宾主二人又聊了些政务上了琐事，然后笑着告别。命亲兵取来晚饭，窦建德胡乱吃了几口，却觉得非常没滋味。仔细想了想，终于记起来妹妹还在偏帐中等自己。心里觉得好生愧疚，叹了口气，放下碗筷前去赔罪。

    窦红线眼前摆的是一样的粗茶淡饭，吃得也一样的少。借着跳跃的烛光，可以看到她两只眼皮都肿了起来，眼角处隐隐还有水渍。窦建德心疼地走上前，打算跟妹妹开个玩笑缓和气氛。不料才到桌案边，窦红线已经迅从桌案边站起身，敛衽为礼：“民女不知道大王莅临，有失远迎，还请大王切莫怪罪！”

    “你就别寒碜我了！刚才不是有外人在场，我才不得不做给他看么？！”窦建德一把扯住妹妹的衣袖，陪着笑脸解释。

    窦红线轻轻挣脱，后退数步，半蹲着身子继续说道：“刚才是我不懂事，不怪大王。日后若是民女有冒犯的地方，该打军棍就打军棍，该砍脑壳儿砍脑壳儿。大王千万别为了兄妹亲情，耽误了你的雄图霸业！“

    “得，得，越说越没边了不是！”窦建德比自家妹妹大了足足二十岁，端得是长兄如父。“看这哭的，眼皮都肿了。给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来着。我道歉还不成么？你等着啊，当哥哥的这就出去找根荆条来背！”

    说着话，他真的拔腿便向外走。窦红线见状，赶紧上前一把将其扯住，“没正形！还绿林总瓢把子呢，连小孩子都不如！”

    “在自己妹妹面前，当什么绿林总瓢把子！”窦建德打蛇随棍上，继续好言相求：“除了你新嫂子外，咱们家就剩下三口人，我再混账，还能真的把你怎么着？刚才我正跟宋先生讲着如何严正军纪，你恰好就闯了进来。如果不说你几句，他又该笑我徇私枉法了！”

    “以后我再不会来找你，免得耽误你的大事！”窦红线嘴上不依不饶，脸上的表情却先软了下来。

    “我读书的后帐，还有你嫂子那里，你随便进。但中军大帐，你今后得多少小心些！如果不管你，我就没脸皮管别人。今天是我不对，不该事先没通知一声，就开始冲你脾气。以后若是再出现同样的情况，就肯定是你不对了！你得体谅我，不能给别人看咱俩兄妹的笑话！”望着亲妹妹的眼睛，窦建德郑重强调。

    “懒得跟你争！”窦红线把头偏开，不肯跟哥哥对视。她知道现在的哥哥跟原来不一样了。原来兄妹之间可以无话不谈，但现在，哥哥心中却有偌大个江山在，不可能再事事都迁就家人。

    “今天找我什么事？”窦建德自管坐下去，给自己倒一盏茶，边喝边问。

    “早就凉了！小心喝坏肚子！”窦红线低声嗔怪。抢过茶盏，连同茶壶、茶盘一道端出门外，交给待命的亲兵去重新煮过。

    “哪那么金贵，当年大冬天的凉水不也照样喝？”窦建德大咧咧地笑着。“到底什么事情，让你那么着急？”

    “也没什么要紧事情！我以后注意就是了！”窦红线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回应。“我看到鹃子姐麾下的女兵很能干，所以也想组建一个女兵团。打仗时可用替你们摇旗呐喊，过后还能替彩号裹伤敷药……”

    “不行，不行，哪就轮到你上战场了？”没等妹妹说完，窦建德迫不及待地否决。“洺州营的那些女兵我看了，的确都非常能干。弟兄们也都和赞赏。但对于那些女兵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好事。天天在男人堆里钻来钻去，今后怎么嫁人生子？”

    “怎么跟嫁人又扯上关系了？”窦红线不满地瞪了哥哥一眼，“彩霞、红菱她们几个都嫁了，并且嫁的挺好的！”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她们嫁的都是底下的弟兄，互相知根知底，所以也不怕别人挑！”窦建德在此事上非常执拗，丝毫不肯松口。

    “我怎么了？”窦红线气得小嘴撅得老高，“鹃子姐不也嫁得挺好的么？你前天还说，程名振能文能武，是个难得的豪杰！”

    “你当玉罗刹这名号是好词么？”窦建德耸了耸肩，低声开导。“程名振敢娶她，那是她的福气。换了别人，却未必有这个胆量。你根本不了解男人，跟女人逢场作戏时，大伙自然喜欢找那些大胆泼辣，敢说敢笑的。逗着过瘾，玩着高兴，反正转头即是路人，不必考虑太多。但娶回家里的那个，有谁不希望是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即便丈夫出了远门好几年，她也可以不问外边的事，埋下头来一心教导孩子，孝敬公婆！”

    “什么道理？”窦红线为之气结。没想到哥哥内心深处居然如此古板。“连自家婆娘都要猜疑的男人，我还不愿意嫁呢？反正我自己抡得动刀，骑得上马，这辈子纵马驰骋，想去哪去哪，至少能图个痛快！”

    “又说孩子话了不是！”窦建德笑着摇头，“咱们家如果不是遇到横祸，从你十三岁那年起，没事就要严禁出门了。这些年你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没一天安稳时候，所以我也不能以寻常的礼节来约束你。但日后情况好了，你也该安下心来学一学针线女红。伏宝是个不错的男人，你嫁入他家，他必然能好好待你。但你也要好好伺候他，做好女人该做的事情，不能仗着我是你的哥哥就由着性子胡闹！”

    窦红线听得直傻，眨巴着眼睛，越来越无法理解自己的哥哥。如果不是对这张皮囊熟悉，她简直要怀疑眼前的窦建德是别人假冒。自打记事以来，什么时候哥哥跟自己说过这种歪理儿。窦家当年不算贫困，但也算不上什么大户。十三岁就关进绣楼不让出门，你当是那些世家大小姐呢？跟养猪一样养起来，只待夫家领走？即便是豪门大小姐，也不是每家都如此无聊。人家河东李渊的两个女儿都亲自领兵打仗，那可是三代世袭的国公之家，跟河北各地那些乔装大户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没听见妹妹反驳，窦建德以为自己的劝解起了作用。想了想，继续叮嘱道：“伏宝今后要做统兵大将的，你今后见了他，别再呼来喝去，好像他欠了你一样。一旦被他手底下人看见，肯定会影响他的威望！”

    “谁答应嫁给他了！”窦红线气得直跺脚。“我不影响他的威望，他也甭指望娶我！”

    “什么话啊？”窦建德连连摇头。“你们两个都老大不小了。特别是伏宝，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娶你过门么？”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窦红线非常坚决地否定。

    “到底怎么回事？”窦建德警觉地看了妹妹一眼，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你不喜欢他了？还是你又看中了别人？这些日子，你天天泡在洺州营里边……？”

    “没有的事！”窦红线又羞又气，掀开门帘，飞也般逃走。“你别乱猜。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管！”

    “你……”窦建德向外追了几步，迫于形象，不得不停在了门口。“这丫头……”他不住摇头叹气。太不像话了，跟谁学不好，偏偏去学那个玉罗刹！可她到底因为什么与王伏宝疏远了呢？一团粉红色的迷雾在窦建德眼前晃来晃去，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里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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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二 上）

﻿    第三章飘絮（二上）

    窦红线的亲兵奉命取來了热茶和点心。却发现偏帐中又止剩下了窦建德一个人。禁不住愣在了门口。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将茶点端进去。还是直接送回厨房里。

    “傻站着干什么。外边有什么好看的。”窦建德沒有糟蹋粮食的习惯。瞪了呆头呆脑的亲兵一眼。沒好气地呵斥。“都送到我寝帐去。老子留着当宵夜吃。”

    “遵命。”窦红线的亲兵答应了一声。小跑着躲远了。

    “连点儿规矩都不懂。真把你们惯坏了。”窦建德一腔烦闷无处发泄。望着亲兵的背影低声数落。扭头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卫也在不远处逡巡。眉头不觉皱得更深。第一时间更新“你们几个也别瞎忙活了。大营之中。谁还敢行刺不成。。该换岗的去换岗。该吃饭的去吃饭。别老在我眼前晃。”

    这个时候。谁也不会主动触他的霉头。侍卫们插手为礼。然后结队走向稍远的地方继续警戒。窦建德心烦气躁。本想把侍卫们赶得更远些。却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把火气撒在无辜者头上。恨恨地吐了口吐沫。慢慢向后营踱去。

    直到进了自己的寝帐。他的心情还沒能平复。妹妹红线跟王伏宝之间起了隔阂。不能仅仅将其看做儿女情长的小麻烦。因为王伏宝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将领。按照宋正本的评价。是将來唯一可领军独当一面的帅才。如果红线执意要毁婚的话。对窦家军将來必然会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但如果硬逼着妹妹为了自己所谓的大业去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窦建德又实在无法下得了这个狠心。他只有这一个亲妹妹。年龄跟他自己的儿子不相上下。可以说。这个妹妹是窦建德从小呵护着长大。如疼爱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的亲人。如果她因为婚姻大事郁郁终生的话。窦建德自己肯定也会终生负疚。

    “大哥今天怎么了。有人故意顶撞你了。还是底下人阳奉阴违。”窦建德夫人曹氏心思细腻。发觉自己的丈夫闷闷不乐。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柔声询问。

    “唉。在咱们的一亩三分地上面。还谁有胆子让我难堪。”窦建德叹了口气。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苦笑着道。

    曹氏一听这话。马上意识到窦建德跟小姑起了争执。笑了笑。抿着嘴劝解：“红线啊。她不还是个小孩子么。你也是。这么个大人。跟她认什么真啊。”

    “还小呢。都快老姑娘了。”窦建德恨恨地捶塌。喘息着抱怨。“也怪我。沒事儿老跟她夸程小九干什么。这回好了。她全给听到心里去了。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即便我不考虑伏宝那边。她也不能嫁过去做妾吧。”

    “做妾。”曹氏吓了一哆嗦。整个人从胡凳上跳了下來。“大哥说什么呢。哪有把自己亲妹妹送人做妾的道理。这事儿在我们老家那边。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你以为我想啊。”窦建德将毡塌擂得咚咚作响。“她这些日子沒事儿就往洺州营那边跑。沒事儿就跑。我一时忙。也沒多加干涉。结果三跑两跑。不知道怎么就跟程名振对上眼睛了。我今天跟她说起她跟伏宝的大事。结果她立刻翻脸。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并且叫我这当哥哥的少管她的闲事儿。这能是闲事儿么。弟兄们谁不知道伏宝已经等了她好几年。”

    曹氏越听越心惊。嘴上却不敢跟丈夫一道数落小姑的不是。皱着眉头给窦建德倒了盏茶。低声劝解道：“大哥别着急。先喝口水顺顺气。也许是你想歪了。情况并沒那么复杂。”

    “但愿是我想歪了。”窦建德接过茶盏。一口干尽。然后继续喘自己的粗气。第一时间更新“否则。即便伏宝能咽下这口气。弟兄们背后也会说我处事不公。”

    “程名振向你提亲了。他可真有脸。他跟伏宝可是结义兄弟啊。”曹氏好像也很气愤。顺口接茬儿。

    “还沒。”窦建德摇头否认。旋即意识到妻子是在提醒自己。苦笑了几声。叹息着解释：“是我自己猜出來。红线说她不想嫁给伏宝。我就顺着她的话头猜。猜來猜去。洺州营那边能让她看上眼的。也就程名振一个。”

    “大哥是不是太关心红线。一下子给气糊涂了。”曹氏笑着摇头。对窦建德结论不敢苟同。

    窦建德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的结论过于武断。第一时间更新便将半个时辰前兄妹两人之间发生的争执原封不动地托出來。请妻子帮忙参详。把整个事情的來龙去脉交代了一遍。他心情也跟着稍微平静了一点儿。自己给自己斟了盏茶水。一边品。一边低声数落：“你说。如果不是看中了别人。伏宝怎么就突然不入她的眼了。两个月前伏宝去平恩。她可是策马追过去的。”

    “不见得是看中了别人的缘故。”对于女儿家的心事。曹氏显然比窦建德更熟悉。“要我看。她原來跟伏宝之间是太熟悉了。熟得像亲兄妹一样。但儿女之情却太少。伏宝在这方面又是个粗心肠的。既不会粘着不放。又不懂如何表现自己。”

    “要你这么说。是伏宝一个人的错了。”窦建德瞟了妻子一眼。皱着眉头反驳。

    “也不是什么对错。这种事情。本來就很难说清楚。原來红线见过的人少。数來数去就是豆子岗那几个。沒人比着。自然她也不会觉得伏宝比人差。但现在大哥一口气打下了半个河北。麾下的英雄豪杰越來越多。红线见的人多了。当然就觉得伏宝身上短了些什么!”曹氏想了想。站在窦红线的角度來仔细分析。

    “有这种事情。”窦建德满头雾水。“你是说。她见了程名振这些人。然后就觉得王伏宝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类。所以即便沒看上别人。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差不多吧。”曹氏叹了口气。低声答应。“女人家。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谁不希望嫁个最顺眼的。一辈子开开心心过日子。这种事最怕比。特别是拿自己的男人跟别人的男人比。我估计最近这些日子。红线是看杜鹃和程名振小两口看多了。然后心里才有了想法。不是我多嘴。伏宝在这方面。的确差了点意思。”

    “哦。”窦建德长出了一口气。情况看來并不像自己想得那样糟糕。“我说么。程名振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怎么着都不像是跟自己兄弟抢女人的衣冠禽兽。红线这孩子。人家程名振对老婆好。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情。你看着再眼热有什么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不舒服呗。她又是那幅心里藏不住事情的性子。”曹氏又叹了口气。很理解自己的小姑。也很同情。

    窦建德轻轻点头。然后开始谋划解决之道。“等打下了武阳。我就让伏宝回老家去给两家先人的起座好墓。让红线跟着他一道去。两个人多些时间相处。也许就不那么生分了。”

    “恐怕沒那么容易。”曹氏毫不客气地指出丈夫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女孩子的心思。如果变了。九头牛都难拉得回。伏宝在这方面又笨。既猜不到其中玄妙。又不会主动改变自己。”

    “我找人教他。”窦建德冲口说道。然后不住苦笑。“这种事情。他奶奶的。谁也沒法教啊。还是你说吧。我怎么处理才比较合适些。你们女人家对付女人家。肯定比我这糙老爷们办法多。”

    “我可不敢对付红线。”曹氏瞟了丈夫一眼。低声嗔怪。“她可是我的小姑啊。伏宝算什么。跟我半点儿关系都沒有。”

    “伏宝。伏宝也是实在亲戚么。”窦建德大急。红着脸嘟囔。他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是王伏宝的堂姐。所以两人的亲戚关系还算比较近。但从第二任妻子曹氏的角度看。王家与曹家的确是一点关系都沒有。犯不着冒着得罪窦红线的危险给王伏宝帮忙。

    “大哥真是。一点儿玩笑都开不得。”曹氏抿着嘴嗔怪。“伏宝这些年來把咱们家当成自家一样。我怎会拿他做外人。”

    “是啊。伏宝是个实在孩子。咱不能对不住他。”窦建德轻轻点头。

    “光让红线跟他多接触还不行。大哥得多给伏宝表现的机会。让他在自己的长项上把别人给比下去。另外。伏宝不识字。说话粗声大气。都不是招人待见的优点。你让宋先生多教教他。表现得稳重斯文些…….”

    “嗯。嗯。”窦建德继续点头。曹氏每说一句。他用心记一句。一连说了十好几条。曹氏略作犹豫。继续补充：“还有最关键一点。别再让她经常跑洺州营那边。结过婚的男人肯定比生瓜蛋子更会疼人。红线不懂这些。当然觉得程名振对杜当家比伏宝对她仔细。”

    “嗯。。”窦建德嘬着牙回应。然后陷入了沉思。关于如何安置程名振。他一直都非常犹豫。从程名振的才能和威望上讲。当然是用其坐镇洺州。像朝廷的大总管那样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最为妥当。可这样安排。又很难预料会不会令洺州营日渐坐大。毕竟当年张金称的前车之鉴在那明摆着。虽然那件事的主要责任肯定要由张金称來背负。但程名振也未必是一点儿二心都沒有。

    “大哥想什么呢。”见丈夫又开始出神。曹氏低声追问。

    “沒。沒什么。还不就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愿意让妻子担上“后宫干政”污名。窦建德赶紧顾左右耳言他。“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明天就着手安排。对了…….”笑了笑。他厚着脸皮追问：“当初你嫁给我。是不是也。是不是也比较。比较过。”

    “大哥说什么呢。”曹氏的脸上登时腾起一片桃红。“当年。当年我和狗蛋（曹旦的小名）两个逃难到高鸡泊。别的统领看见我。要么对我风言风语。要么站在那里傻傻地直流口水。只有大哥。不但细心照顾安置姐弟。而且对我一直以礼相待。那时候。那时候我就想……”

    她沒有把话说完。但双目中的水波已经表达了全部意思。‘那时候。我就想嫁给大哥这样的男人。稳重、睿智。知道冷暖。高鸡泊数万豪杰。真正堪称男人的。当时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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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二 中）

﻿    第二天一早起来，窦建德就派人去请红线。他想借着全家人一起吃早饭的机会缓和一下跟妹妹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想跟红线商量商量回乡起祖坟事宜。当年作为绿林大豪的他被官府视为眼中钉，家里的祖坟自然也就只能任其破败。不能修，修了反而会被地方豪绅们扒掉。眼下的他已经今非昔比了，十里八乡的士绅们赶着拍马屁还要排队，自然也不会再冒险去拆他的祖坟。

    富贵不还乡，不如锦衣夜行。从骨子里讲，窦建德还是个把乡土情分看得很重的人。他想让父老乡亲们知道，窦建德并不是像官府在告示上宣讲的那种十恶不赦的流贼。这么多年来，他头上顶的污名都是被官府强加的。而事实上，他符合民间传统中一切优秀的条框，仁德，仗义，讲亲情，顾礼节。相反，当年诬陷他的那些官吏才是真正的恶棍、流氓、不忠不孝的大坏蛋！

    这个节骨眼上他亲自回家乡一趟，肯定会招得宋正本等人的反对。所以妹妹红线和已故妻子的弟弟王伏宝两个便成了最好的替代人选。再，通过一起做一些事情，红线和伏宝之间也会回忆起昔日的情分，免得两人日后真的成了怨偶，让他这当哥哥的难做。

    所有如意盘算在亲兵回来汇报的时刻全部落空。窦红线在夜里悄悄地走了，不告而别。说是到外边去散散心，却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到哪？

    “把她的亲兵队正姚三儿给我绑来！”窦建德这回真的动了气，铁青着脸命令。“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要他这亲兵队正何用？绑来，我要亲手收拾他！”

    “姚，姚队正也跟着一块儿走了。还有陈队副，周、杨两位旅率!”亲兵低下头，非常为难地回应。

    “她到底带了多少人走？昨晚值夜的人是谁？怎么不拦住他？”窦建德先是楞了楞，随即把心情稍微放宽了些。身边有亲兵跟着，红线的安全基本就能得到保证。只要他们这伙人不出河北，估计现在没哪个地方势力吃饱了撑的愿意得罪他窦建德。

    “大概，大概带了三十多名侍卫，都是选了又选的好手！”亲兵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比较精确的数字。“属下刚才问了留下来的人，他们都说是大小姐亲口吩咐，不准告诉您的。昨天后半夜负责巡视的是韩都尉，他报告说小姐拿着您的令箭走的，他不敢问是什么重要任务！”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窦建德恨恨地跺脚。从亲兵的汇报中他听出来了，窦红线这回是早有准备。自己的令箭一般是放在中军帐内，而中军帐对于红线来说等于从不设防。守在中军附近的亲卫们对这位性子暴烈的大小姐像来是又敬又畏，红线甭说进去拿走一根令箭，即便把整个中军帐都给卷了，估计也没人认真阻拦。

    这种家务事处理起来极为头疼。不能摆到公开场合让弟兄们看笑话，但也不能听之任之。愤怒地踱了好几个***，窦建德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补救措施。正懊恼间，亲兵又进来汇报，武阳郡已经被打下来了。曹将军的报捷信使就在外边。

    “让他到中军帐等我，我马上就过去！”窦建德只好收起火气，低声吩咐。对着铜镜重新整顿了衣冠，他告诉妻子不用等自己一道进餐，然后大步向中军走去。

    信使姓廖，是个从高鸡泊时就开始跟着曹旦的老兄弟。窦建德对此人还有点儿印象，清清嗓子，微笑着问道：“才半宿功夫就打下来了？曹振远是真好样的！弟兄伤亡如何？城里百姓没被吓坏？”

    “禀天王，弟兄们伤亡很小，战死了二十四个，受伤的大概七十多，两项加在一起未满百！”曹旦的亲兵队正廖参想了想，大声汇报。

    “百姓们呢？有**害百姓没？”窦建德点点头，继续追问。“我记得临出前，我嘱咐过振远。他没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没，没有！”廖参赶紧补充。“没等城破，程将军就已经追上来了。曹将军按照他的提议当众向城内誓，保证不杀、不抢、不掠，守军登时就散了。然后大伙进城，按打清河时的旧例封了府库和市署衙门。在城中心附近的街道上派了几队人同时巡逻……”

    “不错，他们两个处理得不错。元宝藏呢，他死了还是逃了！”窦建德笑着打断，因为妹妹出走带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逃了！城没破，他就跟魏征等人从南门逃了。曹将军亲自带着人去追，但属下出时，还没听到什么结果！”廖参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回应。

    “逃就逃？两个废物而已，追回来反而得看在瓦岗军的面子上供着他们！”窦建德大度地挥挥手，笑着表态。

    在羽翼未丰满之前，他并不想跟瓦岗军把关系弄得太僵。对方的实力是他的数倍，没必要为了两个无关大局的人引战火。

    廖参不明白窦建德真实想法，见上司如此地大度，愈感到惭愧，垂着头报告道：“天王尽管放心，姓元的跑不远。南边的路已经被王将军和杨寨主堵住了，程将军正带人去封锁通往西边的大小渡口。除非姓元的会飞，否则他早晚得被弟兄们抓回来献给您！”

    “我要他干什么用！”窦建德苦笑着回应。“告诉程将军，放他们走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廖参听得一愣，无法理解窦建德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窦建德看了他一眼，笑着改口：“不用了。你已经来回跑了一宿了，白天再跑一趟的话，肯定得累出病来。我另外派人去给程将军传令。你下去休息，跟辎重营要一坛子酒，就说我答应赏你的！”

    “谢天王！”信使躬身致谢，然后准备告退。窦建德却又突然把他叫住，“等等，你从南边来，听说伏宝到什么位置了么？瓦岗军王德仁部到了什么位置？跟伏宝打没打起来？”

    “禀天王，属下知道王将军的位置，但没有瓦岗军王德仁部的消息！”廖身赶紧回头，非常认真地回应。

    “他没赶到武阳？不应该啊？按路程，他跟你们也就是前后脚的事情！”窦建德皱紧眉头，满脸狐疑。

    “好像没有。王将军、杨将军跟我家曹将军之间有快马联络，到属下离开之前为止，王、杨两位将军好像都没跟瓦岗军起冲突！”廖身是个难得的精细人，将窦建德需要的消息一一告知。

    “***，王德仁居然把元宝藏给涮了！”窦建德一拍大腿，高兴地得出结论。“我就说么？跟替李密守武阳，对王德仁能有什么好处。他到底还没傻透，知道若想继续在河北混，就不能把道上的老弟兄全给得罪光了！”

    廖参不敢接茬，脸上的笑容却非常明显。吓得王德仁做了缩头乌龟，这份荣耀不光属于窦建德一个。所有窦家军弟兄都会为此感到骄傲。

    “你下去休息！”窦建德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内，摆摆手命令。半个河北从今天起彻底属于他了，而在半年之前，他还是龟缩在豆子岗内，被官军逼得惶惶不可的丧家之犬。这天翻地覆般的变化，让人如何能不兴奋？

    取河内而定天下。昔日汉光武走的就是这样一条道路。恍惚中，窦建德仿佛感觉到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浮现。那是宋正本为他规划，王伏宝、曹旦等人为其开辟，程名振、石瓒、杨公卿等人为他铺平的一条大道，从低向高，平步青云。

    “辎重营、伤号营拖后慢行。其他各部兵马早饭后立刻拔营，进驻武阳郡城！”带着几分兴奋的味道，窦建德迅速做出部署。“让程将军把洺州营撤回来，到馆陶县拱卫。让王将军结束对瓦岗军的监视后，将队伍带到繁水驻扎。让杨将军及所部兵马回撤到魏县。让孔先生、凌先生把清河郡的杂事先缓一缓，一块儿赶到武阳来。两日后，窦某要在武阳郡城贵乡县内，与大伙共同商议今后的大事……”

    左右亲卫依次上前接过令箭，然后小跑着出帐，取了战马去传递军令。窦建德一口气把大半匣子令箭都了出去，才停了停，坐在帅案后调整呼吸。

    冷静，冷静，别让宋先生见到我现在的模样，笑我得意忘形！他拼命克制，在内心深处不断地暗示自己。却越是克制，越欲找人跟自己分享眼前的喜悦。宋正本很快就赶了过来，却没有讥讽窦建德，反而脸上带着同样的兴奋。他躬了躬身子，然后将一份密报从衣袖里掏出来，用力按在窦建德眼前。“主公，我的老友派人送过来最新消息，罗艺……”

    “罗艺把博陵给打下来了？”听宋正本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儿，窦建德赶紧将密报展开。“啊……”他只扫了一眼，就立刻跳了起来。“啊！怎么会这样？罗艺兵败，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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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二 下）

﻿    第三章飘絮（二下

    “他趁人家丈夫过世的时候找上门欺负孤儿寡妇，却没想到本该死的人偏偏又活着回来了，当然难免做贼心虚！”跟大伙混得久了，向来古板的宋正本也学会了几分幽默，撇着嘴嘲讽。

    对于罗艺，窦家军上下都没什么好印象。这并非因为罗艺“伐丧”之举到底有道还是无道，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道义的价值绝对不过一根厕筹！大伙之所以对罗艺憎恶异常是因为此子手中的强大实力。对于别人来说，甭说的具装甲骑，就是普通轻甲骑兵，掏空的家底儿勉强也就能凑出一两千来。而大隋朝前虎贲大将军罗艺麾下，却继承了整整五千具装甲骑！

    若只论单兵战斗力，一两个具装甲骑不会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但是在平原之上列阵而战，这五千虎贲足以让十万绿林豪杰望风披靡！而恰恰令人头痛的是，河北南部地势非常平缓，除了有限的几处泽地外，几乎是清一色的大平原，正好为虎贲铁骑释放威力的杀戮场。

    所以，窦家军上下巴不得幽州跟博陵之间的战斗永远别分出胜负。以大伙目前的实力，绝对挡不住虎贲铁骑当头一击。但比起对罗艺的嫉妒和畏惧，另外一个人更令大伙胆寒。毕竟就在去年，此人刚刚带着博陵精锐横扫河北。高士达、刘霸道、格谦……足足有二十余位有头有脸的绿林豪杰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记得在咱们围攻清河之前，李密就给主公过绿林令，要求主公一定遮断河北南部所有水6通道，不要放李仲坚过去！”见自己的笑话并没收到任何调解气氛的效果，宋正本想了想，低声提醒。

    “是啊，也差不多了。河北那么多条道路，我怎可能拦得住！”窦建德低声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

    他早就猜到博陵大总管李仲坚可能并没战死。否则李密也不会没事找事给大伙什么绿林令。但李仲坚平安回到博陵，并迅击败罗艺的消息依然让他难以接受。按常理，博陵军的实力已经全部消耗在了黄河以南，留在六郡守护巢**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即便能凭着人心和地势之便与幽州兵马拼死纠缠，充其量也就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也绝没有干净利落将对方击溃的道理！李仲坚不是神仙！他去年的所有战例窦建德都分析过。高妙堪称高妙，却绝非没有任何破绽。否则，在黄河以南博陵军就不会被朝廷和李密联手给打得全军尽没了。

    只是，跟蒲山公李密比起来，罗艺的运气实在差得太多了些。人家李密一败再败，最后却总能起死回生。而他虎贲大将军罗艺却挟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得到最后落得了个仓皇败退的下场果。这个结果不但影响到了幽州军前途，对整个河北道、甚至半壁河东道来说，局势在罗艺兵败的那一瞬间，都起的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皱着眉头沉默了好半天，窦建德终于将宋正本带来的“好消息”给咽了下去。无论震惊不震惊，已经生了的事实没法再改变。他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策略，只有根据最新情况及时的做出调整，才能避免被这个荒诞的乱世所吞没。

    “虎贲铁骑的损失大不大？李仲坚反攻入幽州没有？”调整了一会儿自家心态之后，窦建德低声追问。

    “还没具体消息！”宋正本轻轻摇头。“但我听送信人说，罗艺主要输在了轻敌大意上。他当时正带着虎贲铁骑围攻易县，而李仲坚却突然出现在河间一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幽州军新组建的选锋营！”

    “选锋营？”窦建德的思路一时有些跟不上趟儿，“该死，我怎么没半点儿印象？”

    “主公最近太忙了！”宋正本笑着开解，“就是罗艺等人的儿子带着的那路兵马。主公当时还笑过，说罗艺够心黑的。不但自己一个人欺门赶户，还带着一群小狼崽子拿死老虎练牙口！”

    “哦！”窦建德不断点头，他对此时还有点儿印象。所谓选锋营，是罗艺为弥补虎贲铁骑数量不足而另外组建的一支以步兵为主的队伍。领军不是别人，正是罗艺唯一的儿子，十三岁便以武艺闻名塞外的，幽州虎雏罗成！

    宋正本看了他一眼，继续分析道：“属下根据仅有的资料判断，罗艺的表面上损失并不算大。倒是那李仲坚，刚在河南败了一仗，又跟虎贲铁骑硬拼了一场，恐怕没三年五载缓不过元气来！”

    “对，这才是关键！”窦建德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把自己拍倒在地。“先生大才，先生大才，此事果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宋正本笑着点头，“李仲坚回到博陵，短期内，罗艺南下的通道算彻底被堵死了。我军刚刚打下这么大的地盘，恰恰需要时间来治理、巩固……”

    “这就是先生所说的铸基！贼老天，终于也照顾了我窦某人一回！”窦建德紧握双拳，喜形于色。“给窦某三年，不，两年太平时间，窦某未必再怕他什么虎贲大将军，什么博陵大总管。先生真乃窦某的福星，河北的福星！”

    “主公别忙，还有一件更值得庆贺的事情！”宋正本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也非常兴奋。“据信中所讲，选锋营败得极惨。参战将士，逃回幽州的不足十成中的一成。就连罗家少将军，至今也是生死不明！”

    “你说的是罗成？他被李仲坚给砍了？那不是等于剜了罗艺的心头肉么？”窦建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狐疑地问。

    “有可能，但不能确定！”宋正本轻轻点头。“还有幽州卢家、顾家、杨家等名门的少当家。可以说，河间一战，把幽州军那些将门的后代给连根拔了！”

    “嘿！”窦建德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坐倒。“罗艺这回可是亏大了。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再折腾能折腾几天？后辈精锐尽去，日后幽州还有什么指望？好个李仲坚，好狠的李仲坚……”

    反复念叨着对方的名字，他一会儿满脸佩服，一会儿咬牙切齿。“先生切莫笑我，此子乃悬于你我头上之刀，一旦让他缓过元气，恐怕比罗艺还难对付！”

    “长远看来，的确如此。但短期之内，李仲坚对主公非但不是威胁，反而还能成为一支可以利用的助臂！属下这么早来打扰主公，一则是为了向主公道喜。第二么，便是想跟主公探讨一下如何调整我军的下一步策略。”宋正本点点头，正色说道。

    “先生有什么话尽管直详细些！我现在心有点乱！”窦建德咧了一下嘴，坦然承认自己还需要时间回复心神。

    “博陵军这次兵败河南，主要是因为东都的兵马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而不是瓦岗军反扑所致。所以，经此一劫，李仲坚对朝廷必然会大失所望！所以才假死脱身，先回到老巢再图卷土重来。”宋正本笑了笑，缓缓说出自己的看法。

    “嗯，换了谁恐怕也不会再犯傻去相信狗屁朝廷！”窦建德缓缓回应。易地而处，他也会采取跟李仲坚同样的做法。东西两都留守大佬都指望不上了，昏君那里也未必能讨回什么公道。与其跟朝廷一道等死，不如自己替自己撑腰。

    “当罗艺进犯博陵之时，李仲坚正在路上，心里再着急，也没办法插翅飞回去！而那个时候，天下英雄皆冷眼旁观，除了他老岳父李渊不得不有所表示之外，只有主公一个热心肠曾雪中送炭”宋正本又诡秘地笑了笑，一语道破玄机。

    “先生，先生还是别夸我了！”窦建德咧嘴苦笑，脸色隐隐泛红。“我只是口头上说了几句公道话，事实上却什么都没做。拿这点虚头八脑的东西去跟人家李大总管攀交情，肯定会被他给打出来。”

    “未必！”宋正本摇头否定。“如今之李仲坚，何尝又不需要时间喘息？无论主公当日做没做事，肯仗义执言，对于四面楚歌的博陵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人情。如今两家已经成了邻居，彼此都心存忌惮。主公派遣使上门示好，李仲坚岂有不顺水推舟之理？”

    “嗯……”窦建德低头沉思。老实说，跟李仲坚这样的朝廷官员打交道，他心里还是难以摆脱一丝自卑。毕竟对方多年来一直以剿匪为业，而他窦建德，却是河北道上赫赫有名的巨匪。

    “主公莫非担心李仲坚不知道好歹？”见窦建德犹豫，宋正本低声催促。

    窦建德把心一横，抬起头，大声回应，“一封信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被姓李的羞辱一番罢了！老子又不是没被人羞辱过？我马上去写，然后烦劳先生选一个拿得出手的信使给他送过去！”

    “此外，主公还需要把兵马向东挪一挪！”宋正本不管窦建德高兴不高兴，直接提出要求。

    “这是为何？”窦建德皱了一下眉，和颜悦色地询问。

    “既然示好，岂有在人家门口舞刀的道理？”宋正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着反问道。

    想想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窦建德哑然失笑。“嘿，先生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我现在要是不管不顾顺着运河北上，你说他李仲坚难不难受？算了，老子好人做到底，再往东走走，把运河让开，这样，他总是不会再疑心了吧？”

    说罢，他自己从桌案下抽出一卷舆图，摆开了仔细核对。在攻打清河郡之前，窦家军已经将渤海、平原两郡完全纳入了囊中。如今又接连打下了清河、武阳，再加上程名振带过来的半个襄国和大半个武安，可以说，从今天起，几乎有五个半郡隶属于窦家军旗下。在乱世中保全它们不被别人夺走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兵力部署，官员配备、行政机构的设置都需要仔细考虑。

    见窦建德陷入了沉思当中，宋正本也不再打扰他，静静地站在一旁陪他查看舆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窦建德才隐约有了些眉目，喘了口粗气，低声道：“这几个郡的情况各不相同，恐怕很难一举调整到位。渤海、平原一直就是战乱之地，人口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有的县还不到两千户人家，有的县干脆已经成了白地！而武阳郡相对就好些，元宝藏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能忍。窝囊是窝囊了些，百姓们却还凑合着能活。再往西、襄国郡里包着个巨鹿泽，肯定好不到哪去。武安郡那边，也就是程名振把平恩三县经营得稍有人气，其他各县，一样是遍地荒草和白骨！”

    “所以主公能出来安定地方，其实是百姓之福！”宋正本想了想，点头承认。

    “总得给人留一条活路吧！”窦建德并不居功，叹息着说道。“等人都死绝了，大伙还亲自去种地不成？”

    宋正本苦笑，无言以应。窦建德就是这点好，为人足够实在。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即便做的是万人称颂的善举，也不会故意装出什么慈悲模样。跟着这样一位主公，他也没必要装模作样。该直言时就直言，没话可说时选择闭口不答也不用担心引起什么误解。

    窦建德又想了一会儿，继续询问：“我准备把主力兵马聚集到武阳郡东边的堂邑县去整顿。打了几个月的仗，大伙刚好也借机歇一歇。你看怎么样？”

    “我看可以。那地方距离清河、武阳两郡的郡城都不算远。对运河也够得着！”宋正本的想法也差不多，低声附和。

    “至于建政方面，我想重新划分区域，把已经没几个人的县废掉。把几个县，甚至人烟稀少的几个郡该合并的合并，该撤销的撤销。这样做，一是因为咱们手中没太多文官，按原来的郡县划分方式根本分派不过来。二则可以少养很多地方官，免得百姓们担负不起。咱们打着重建太平的旗号，如果百姓们被我窦建德给逼得造反了，那才是真的大笑话！”

    “十羊九牧，本来就是大隋的积弊之一！”宋正本轻轻拍案，“主公此举正好。从一开始时就开个好头，日后也会免去很多麻烦。”

    “但地方官人选上，需要仔细斟酌，绝不能用那些祸害百姓的王八蛋！”窦建德皱着眉头，一边说话一边琢磨，“还有，襄国、武安两郡，我准备合二为一。派个得力的人下去，就像朝廷的大总管那样，一身兼管军务和民政。”

    宋正本又是一愣，皱紧眉头不知道如何回应。就在昨天，他还从窦建德的话语中隐隐猜测到，对方根本不放心把程名振放回巨鹿泽附近去，唯恐其得到机会日渐坐大。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主公的想法就完全调了过来。

    “紧挨着襄国郡巨鹿泽的就是李仲坚的赵郡，所以派往巨鹿泽人不能太鲁莽，以免让李仲坚找到难的由头。此外，这个人还得懂得用兵，别被人家给小瞧了，随便伸只手过来就给捏死！”窦建德不理宋正本，自说自话。

    原来如此！宋正本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在大局面前，看来窦建德还是非常懂得权衡轻重的。他对程名振有着所有绿林豪杰都本能具有的防范心和猜疑心，但需要用人之际，他却能做到放弃怀疑，唯才是举。这才是一方豪杰真本色，该谨慎时会谨慎，该做决定时决不拖泥带水。

    “我准备委程名振为襄国大总管，替我掌控武安和襄国两地军民，你看如何？”果然如宋正本所猜测，窦建德先点了程名振的将。

    “主公知人善用，属下佩服！”宋正本笑了笑，由衷地称赞。

    “他是个人才，窦某不能埋没了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出道以来最艰难的决定，窦建德如释重负。“窦某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宝刀当劈柴斧子用，岂不是还不如张金称？！”

    “俗语云，人心胸有多宽，便能成就多大事业。如今看来，此言果然不虚！”宋正本没打算拍窦建德的马屁，话听起来却非常地顺耳

    “难得先生真心赞颂窦某一回！”窦建德被夸得有些脸红，笑了笑，低声道。

    “主公若是总如此行事，恐怕日后真心赞颂主公不止宋某一人？”宋正本也笑了起来，捋着胡须回应。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赏的意味。又坦诚地交换了些意见，近期的施政措施基本出台。

    当天傍晚，窦建德进驻武阳郡城，在贵乡县衙设宴犒劳有功将士。又过了几日，待王伏宝、杨公卿等人6续领兵返回，便升帐议事，宣布近期整军、施政种种举措。由于事先考虑到了弟兄们的接受程度，所以这份由宋正本主笔起草，窦建德斟酌修改，孔德绍润色过的整军治政方略没有引起太多的反弹。个别人如杨公卿、石瓒等，虽然觉得自己的权力受到了更多限制，但看在新委任的地方总管头衔和更多的钱粮、战兵配额上，皱着眉头接受了它。

    但是，在窦建德高调地宣布，襄国、武安两郡合二为一。由程名振出任襄国大总管，总管两郡军务、民政时，却出现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意外。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程名振已经闪身而出，抱拳肃立：“末将初来乍到，才能、声威都不足以担任总管之职，不敢辜负主公之器重，还请主公收回成命，另选贤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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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三 上）

﻿    话音落下，大帐内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程名振，脸上写满了迷惑与惊诧。

    对窦家军的豪杰来说，当众顶撞上司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事情。类似的莽撞举动大伙几乎都干过。绿林道讲究凭实力说话，只要你手里有足够的本钱，就不必担心上司秋后算账！但大伙以往和自己的上司顶撞，十有因为物资分配不均，或者手中权力受到了削弱才不得不为之。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程名振这般，手中兵马被从五千人增加到一万五千人，地盘也扩大了至少五倍，反而觉得非常不满意，反而要跳出来落大当家的面子！

    “襄国和武安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被我军所占，但我会派伏宝将那两个郡扫荡一遍。”短时间内，窦建德也猜不到程名振的真正想法，缓了口气，非常耐心地补充。“你尽管放心去上任，钱粮、器械，我会优先给你补足！”

    “主公如此器重末将，末将感激不尽！”程名振又给窦建德施了个礼，继续推辞，“越是如此，末将越怕辜负主公。所以与其硬着头皮揽下不胜任的差事，不如将职位留给更合适的人选！”

    “哦？如此？程将军，依你之见，谁是比你更合适人选？！”窦建德脸上依旧带着笑，和颜悦色地询问。

    “属下不知！”程名振想了想，非常坦率地回答。

    这就有点儿过分了，简直是故意让人下不来台。纳言宋正本怕窦建德动怒，赶紧上前开解，“程将军，主公可是再三斟酌之后，才决定把这个重要的职位交与你手！”一边说，他一边轻轻向程名振使眼色，暗示对方先把任命接下来，至于个人有什么想法，可以私底下再跟窦建德交流。

    偏偏程名振今天犯了拗，根本不理睬他的好心，四下看了看，非常直率地回应，“襄国与武安两郡虽小，却卡在了太行山和运河之间。北面与博陵大总管李仲坚的地盘接壤，西面对着河东李渊的巢**太原。为将者稍有疏忽，便可能受到西、北两个方向的攻击。治政者稍有懈怠，便可能导致百姓弃主公而转投他人。所以，这个总管之职，非文武双全者不得接任。就末将这点儿本事，管一县还差不多，再大一点，呵呵……”

    “程将军不必自谦！”窦建德接过话头，笑着安慰。他看得出来，程名振的确是不想当什么襄国大总管。至于其中具体原因，有可能像他自己说得那样，是觉得这个职位太重要，怕他自己的能力不足以任之。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在赌气，因为接连两场战斗都被委派去监督军纪而赌气。无论是前一种原因还是后一种原因，窦建德都可以理解。毕竟少年人今天说话的立足点还在窦家军的长远利益上，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大错。

    只是如果程名振不肯担任襄国大总管的话，这个职位的人选就非常难办了。曹旦、王伏宝的领军能力不亚于他，却不擅长民政。宋正本、孔德绍都做过地方官，治政经验颇丰，却都上不得马，抡不动刀。至于其他人，说实话，即便他们主动站出来请缨，窦建德还未必信得过，当然更不会把这么重要一个位置放心地交予。

    正犹豫间，内史舍人孔德绍闪身出列，笑着进谏：“既然襄国郡的位置如此重要，主公何不分设文武两职？文官只管民政，武将掌管军务。平素文武各不干涉。一旦有事，主公另遣重臣，或者亲领大军来此，足可保证山河稳固！”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请主公斟酌！”祭酒凌敬想了想，也出言附和孔德绍的建议。他也看出来了，程名振今天的莽撞举动让窦建德很难下台，只有顺着孔德绍的意见去疏导，才能避免当事双方的尴尬。

    窦建德向来有勇于纳谏的美德，略做沉吟，低声答应：“两位先生言之有理。窦某先前的安排，的确有些欠考虑了。多亏了两位的提醒，也多亏了程将军的坚持！”

    “今日之争，不为名，不为利，单单为了主公之基业。传扬出去，未必不是一段佳话！”孔德绍为人圆滑，笑呵呵地给刚才的争执拔了一个高调。

    闻听此言，众人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对啊，主公委程将军以重任，是出于对年青人的器重，唯才是举。而程将军的拒绝，亦是处于对主公的忠诚。这样和睦的君臣哪里去找，也就是在窦家军内，才能看到如此感人的情景。

    出于各自的考虑，大伙纷纷开口，向窦建德表示赞叹。窦建德将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本来肚子内的些许不快也迅被溶解了。点点头，笑着道：“日后如果我再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诸位也要想程将军般坦率地提醒我。切莫因为给留我什么面子。咱们家底子小，经不起折腾。只有事事小心，才有可能在这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

    “诺！”众人轰然答应。一场突然而来的风波在为露出苗头前便于哄笑声里化于无形。

    待大伙的笑声弱下去，窦建德四下压了压手，继续道：“眼下我军实力可不足以与李渊、李仲坚等人争，所以襄国郡也不能屯太多兵，以免招人忌惮。这郡丞一职……”

    他看了眼程名振，犹豫着又停了下来，“郡丞一职，当然是程将军最为合适。但我军现在武将多、文官少。你若是做了郡丞，襄国郡守又由谁来做？”

    “末将不才，愿意接襄国郡守一职！”程名振抱了抱拳，毫不犹豫地说道。

    话音落下，又是满堂沉寂。这年头手中有兵才是根本，文官根本不值钱。郡守之名听起来不错，随便一个校尉把刀架过来，也只能乖乖依着对方命令行事。看起来程名振今天真是睡糊涂了，先是放着好好的大总管不做，现在干脆连手中的兵权都准备交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窦建德才勉强回过神，反复打量程名振，皱着眉头问道：“依你的治政之才，做个郡守绰绰有余。但洺州营的将士们怎么办？你不带他们，让我将他们交给何人？”

    “主公可以将他交给王将军，或者曹将军！”程名振想了想，很诚恳地回应。“反正洺州营只有四千人，补充到哪位将军麾下都不会成为拖累。如果主公觉得麻烦，让他们转为地方乡勇也可以。平素在地方抓贼捕盗维护治安，战时主公只要一声令下，便又可以集结在主公的鞍前马后！”

    “嗯……”窦建德长声沉吟。他的确很希望将洺州营纳入嫡系队伍。可是，眼下程名振已经主动放弃了大总管职位，弃武从文，如果他再把洺州营拨给曹旦或者王伏宝的话，就做得太不近人情了。今天的事，亲眼看到的人都矫舌不下，没亲眼看到的人耳闻之后，恐怕十有**要笑他窦建德没心胸，吞了程名振的地盘还连人保命的本钱也要拿走。

    以窦建德现在惜名如羽的心态，绝不肯干什么泼墨自污的举动。因此，尽管非常欣赏洺州营的战斗力，他也决定忍痛割舍。“新襄国郡的地盘内，还有几个县城没有明确态度。如果我亲领大军去征讨，恐怕又会引起李渊等人的误解。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将这几个未定之地交给地方，由你这个郡守带领郡兵前去平定。”笑着冲程名振点点头，他非常坦诚地命令。“洺州营原定的增兵计划取消，规模还是保持在五千人上下。算是郡兵吧，归地方上直接调遣。此外，我再派曹振远去魏县驻扎。你若顾不过来，随时可以向他求援！”

    “谢主公信任，臣领命！”程名振身份转换极快，听完窦建德的话，立刻换了一幅文官的口吻回应。

    “你啊……”窦建德摇头而笑，不知道是被程名振的举止给逗笑了，还是为了其他原因。

    “哈哈，哈哈……”看到事情得到了完美解决，曹旦、王伏宝、杨公卿等人也出了轻松的笑声。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宋正本暗暗摇头，想要说些什么，看看众人如此愉快的模样，忍了忍，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此事窦建德处理得非常不妥帖，可以说，从攻打清河郡开始，窦建德对洺州营处理得就不太妥帖。而今天，他则继续在原来的路上错了下去，并且越走越远。作为一个官场打滚多年的老江湖，宋正本现在能清醒地认识到今天这些事的微妙之处。可惜，他察觉得太晚了，想要补救已经来不及。

    “新襄国郡的治所就设在平恩，这个郡虽然是两个郡合二为一，实际地盘还没有武阳一个郡大。所以也没必要设那么多县，四个足够。至于县令的人选，你自己决定吧。过后交给宋长史报备即可……”窦建德还在继续下达命令，程名振逐一答应。但是，二人的话宋正本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主干已经长歪，再光鲜的枝叶能起什么作用。只可惜，除了当事人以外，几乎没人能看到这一层。即便当事之人，他们对自己的行为能理解多少呢？程名振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吗？窦建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宋正本猜不到，只是觉得被一股难言的疲惫遮住了眼睛，整个人不知不觉往下沉，一点点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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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三 中）

﻿    “小九子，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刚回到自家营地，程名振立刻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抱怨。第一个跳起来喋喋不休的是杜疤瘌，这么大的决定，女婿事先居然根本没向他透一点儿口风，这让他老人家十分愤懑。此外，窦建德前些日子卷席般拿下半个河北，也充分展现了其强大的实力。跟上了如此好命又如此强大的大当家，程名振不带领着洺州军建立开国之功，却偏偏选择大步后退，除了被猪油蒙了心外，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

    “我也是临时才做出的决定。这里边掺杂的事情颇多，等喘口气，我再仔细跟您老解释！”程名振一边接下腰间佩刀递给杜鹃，一边低声回应。从今天起，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文官了，再用不着每日将刀枕在脑后。江湖上的杀伐、竞逐都与他渐行渐远，有些留恋，但决不后悔。

    “你也是，怎么不早点劝劝他！”杜疤瘌没法冲女婿太大的火，转过头，很不高兴地堆杜鹃数落。“人家老窦可是诚心诚意地要增小九的兵，小九子这么做，不是让老窦热脸贴冷**么？”

    “您别生气，先喝口水，歇一歇。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杜鹃收好兵器，然后走上前，笑着把父亲按在胡凳上，顺手再将一盏茶塞在他的手里。

    杜疤瘌被憋得只喘粗气，却拿女儿女婿毫无办法。洺州军是女儿跟女婿两个一手创立的，他这个长辈只是个替人看门的管家。表面上权力不小，事实上却无权做任何重要决定。

    侧开头，他又不甘心地找上了王二毛，“你呢，你不是平时很机灵么？怎么今天连拦都不拦一下？”

    “我站的地方已经是大帐之外了，根本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看在程名振夫妻的面子上，王二毛不愿意跟他计较，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以洺州营目前的规模，窦家军的议事大帐中的确没有王二毛的位置。杜疤瘌无法从王二毛的回答中找出茬子来，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

    看着父亲那幅火烧火燎的模样，杜鹃忍不住笑着摇头。对于程名振今天的选择，她也觉得很突兀。但夫妻之间相处这么多年下来，对丈夫的脾气秉性，杜鹃心里多少也有了些了解。总体上看，程名振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喜欢退让，不愿意与人争竞。如果没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他，遇到压力时他先就会本能地后退一步，以求真的可以海阔天空。然而，这种后退却不是没有底限的，一旦外来压力让他威胁到了他和他身边的人，他则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并且在手段的选择上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杜鹃并不认为程名振放弃襄国大总管之职的选择是一时冲动。也许他的确厌倦了刀头舔血的生涯，想过几天太平日子。也许他又感到了新的危险，因此不得不提前一步做出了防范。谁知道呢？他怎么做，自己怎么跟着就是。反正自己看问题还没他看得清楚，不如闭上眼睛落得个清闲。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养女儿好处！”杜疤瘌被女儿笑得更加郁闷，拉起身边孙驼子找帮手。

    “三哥，你就安静一会儿吧，我觉得小九这么做没什么不对！”孙驼子却不肯买他的帐，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怎么对了，对在哪里？”听孙驼子不肯附和自己，杜疤瘌气哼哼地质问。

    “至少他把平恩三县保住了，不至于成了无本之萍！”孙驼子想了想，很严肃地解释。“什么大总管，大将军，人家今天能给你，明天也能收走。自己手里的地盘要是交上去，过后可是要不回来！”

    “老窦是那种人么？他可是在主动增小九的兵马！”

    “老窦是什么人，三个你应该比我们清楚！况且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他当然不错，可日后谁能保证他会怎么样！”孙驼子紧皱眉头，针锋相对地回应。

    “除了药材之外，你懂个屁！”杜疤瘌气急败坏，竖起眼睛讥讽。

    孙驼子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将眼前东西收拾了一下，便准备起身离开。程名振见状，赶紧走上前拉住孙驼子的胳膊，“六叔，您老别跟急着走。今天的事情，我需要跟大伙都交个底儿。并且也需要您老帮着谋划谋划，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我就懂个药材！还有你岳父的屁！”孙驼子翻了翻白眼，气哼哼地回应。话虽这么说，到底他还是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气呼呼地等程名振的说法。

    “手头有多少兵马，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以眼下咱们的实力，我怕在襄国大总管这个职位上待不长！”程名振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解释。

    “打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李仲坚真的领军南下，老窦他还能任由自己的地盘被人抢不成？”杜疤瘌余怒未消，瞪圆了眼睛反驳。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名振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咱们的威胁不仅来自西边和北边，这些日子在窦建德身边，我想了很多！”

    “你是说老窦？”杜疤瘌没想到女婿会跟孙驼子想法一致，先是楞了一下，旋即从胡凳上跳了起来。“怎么可能？如果他试图对你不利，怎么还会主动增你的兵？况且真的要防备他，咱们也是兵越多越安全！”

    “怎么不可能！我看过他的相貌，双眉下都有斜纹入目，是似忠实奸，气量狭窄之相！”好像在故意跟杜疤瘌斗气般，孙驼子冷笑着接茬。

    “你还说过小九子跟周宁那丫头有夫妻相呢！”杜疤瘌侧头瞪了孙驼子一眼，毫不客气地揭了对方的老底。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开始后悔。因为周围的目光全转了过来，几乎每一双眼睛里了都带着责怪。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那个意思，二毛，我…….”杜疤瘌被大伙看得心虚，低下头来，喃喃地解释。自打周宁死后，王二毛就没再招惹过任何女人。洺州军众位兄弟也很体贴，从不在王二毛眼前提起那段令人唏嘘的过往。但尽管如此，每年清明前后，总有几天大伙会看到王二毛独自骑着马去野外兜风，他自己说是去打猎，孤独的背影却瞒不住任何关注的眼睛。

    “没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王二毛耸耸肩，做出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见对方如此豁达，杜疤瘌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我，嗨，我老糊涂了！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我真的，唉……”

    “行了，三哥。咱们两个都老了，就别瞎搅和了，凡事还是听小九的吧！”孙驼子叹了口气，笑着建议。

    这回，杜疤瘌没有跟他硬顶。点点头，蔫巴巴地坐直了身体。

    “两位老人家也别这么说，咱们有事还是互相商量着来。毕竟您俩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程名振赶紧接口，顺势将话头转回正题。“咱们洺州军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主要就是因为大伙彼此知根知底，上下齐心。如果按照窦当家的建议，一下子从现在的五千多人增加到一万五千多人，恐怕合格的军官都凑不齐。如果窦大当家趁机提出要安排几个人过来帮忙，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

    “那倒是！”毕竟是老江湖了，冷静下去顺着防范窦建德的思路一想，杜疤瘌立刻理解了程名振做法。可这种防范的前提建立在窦建德对洺州军没安好心上，而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程名振的猜测却十有**为捕风捉影！

    看见大伙眼中的疑虑，程名振继续解释：“如果我做了襄国大总管，对新来的人和老洺州弟兄就要一碗水端平。万一北方或者西方起了战端，所有弟兄就要不分亲疏全拉上去。这样的仗不用多，三、两场打下来，洺州军就不会再是洺州军了。窦大当家想换什么人，想调遣那个将领，甚至把我调往他处，都不会有什么阻碍！”

    “先掺沙子，再挖墙角，抽大梁，这招数咱们都懂!”杜疤瘌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心里终究还是觉得程名振有些过于谨慎了，想了想，又低声说道：“可咱们既然知道这些手段，自然会小心防范，不会轻易着了别人的道儿！手里兵多，总比兵少要好。万一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能让人多些顾忌不是。况且你怎么看出老窦没安好心的？这些天来，我一直加着小心，可是一点儿都没察觉！”

    “我也没看出来。但我不想给人这个机会！”程名振摇摇头，非常坦率地承认。“窦天王这个人，我一直无法看明白。所以，在没看明白之前，我不想给任何人瓦解洺州军的机会。更不想让自己带的兵太多，进而引别人的顾忌。像目前这样，几千兵马，守着平恩三县和巨鹿泽最好。毕竟这才是咱们的根基，无论外边风云再怎么变，别人轻易吞不下去！”

    几句话说得老气横秋，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杜疤瘌听女婿如此说，知道事情已经不能挽回，嘬嘬嘴，长叹着道：“反正只要不是你一时冲动，我就没什么话好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个什么，不就是希望看着你跟鹃子平平安安么？”

    惋惜地看了看女儿和女婿，他又继续补充，“如今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老窦即便心里猜疑你，没有确凿把柄前也不能赶尽杀绝。只是弟兄们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自己甘心一辈子做个小小郡守，弟兄们难道也都甘心永远做乡勇么？”

    “只要您老，六叔、五叔还有鹃子、二毛明白我的心思就成。其他人，我稍后会把他们召集起来，一同商量今后的去向。”程名振点点头，低声回应。

    杜疤瘌的提醒很对，如果他不能为手下人提供更好的前程，很多人必然会自己去争取。然而，依附于窦建德旗下，却保持洺州军的相对独立，是目前为止他能为自己想到的最好出路。这条主干他必须抓住，至于其他在主干之外的细节，不是想不到，而是没有暂时根本能力去顾及。

    “我都说过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什么！”杜疤瘌悻然答应，然后把头转向孙驼子。“你呢，老六？”

    孙驼子早就做好了决定，笑着说道：“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窦家军有些地方很别扭，只是具体别扭在哪里却说不出来，反正不像咱们洺州军舒坦！”

    “老东西！”杜疤瘌气呼呼撇嘴，“你敢不留下，我打断你的腿！”

    “我跟着小九哥！”不待杜疤瘌把头转向自己，王二毛主动表态。“做地方官也挺过瘾的，别人见到我就得称呼一声王老爷。今天窦建德不是说给你四个县令名额么？给我留一个，让我也过两天受人跪拜的瘾！”

    “没正形！”程名振笑着数落了一句，心里却觉得很是温暖。自从馆陶县开始，两个人几乎就形影不离。如果王二毛今天表现得稍微犹豫了些，他还真难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事实上，从进入窦家军起到现在，窦建德都没对洺州营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程名振自己心里很不安，就像孙驼子说的那样，总觉得窦家军里有些地方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这种不安的预感随着窦建德两次安排他严肃军纪而愈强烈，强烈到他如刀刃抵背，如果不立刻逃开，就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至于这种预感是由于过分焦虑而产生，还是长期生存于危险环境下养成的直觉，程名振自己也分辨不清楚。所以他只能谨慎地做出防范，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毕竟，在这乱世当中，什么功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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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三 下）

﻿    与最近亲的人取得一致后，程名振出门叫过自己的亲兵，命令他们分头去召集校尉以上将领，让大伙到自己的中军帐内议事。

    他放弃襄国大总管职位，转做地方文职的消息早已在洺州营内传开。将领们闻听后个个心怀忐忑，根本没人敢走远。听得主将派人来叫，赶紧收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向中军走。沿途遇到认识的好友也不敢多说话，相互之间用目光探询，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惊疑。

    待大伙到齐，程名振立刻直奔主题，“我被委任为襄国郡守的事情，大伙想必已经知道了。咱们大伙能一起走到今天非常不易，因此我不想耽误诸位的前程……”

    “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他的话音未落，王飞第一个跳起来询问。

    “是不是曹旦那家伙，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鸟！”雄阔海毫不犹豫地在旁补充。他们都不相信程名振自己放弃了兵权。联想到窦家军某些将领最近一直不断的小动作，立刻得出了自以为正确的结论。

    “他***，这漳水以西，太行以东，有哪片地盘敢不听教头的号令。襄国郡守，一个小破郡守还用姓窦的委任么？”有人义愤填膺，手按着刀柄呐喊。

    “以为咱们人少就好欺负，真拉出去，还不一定谁把谁收掉呢！”有人立刻响应，拔出半截刀刃来要求与窦家军彻底决裂。

    见大伙越说越离谱，程名振压了压手臂，大声喊道：“诸位莫急，诸位莫急。不是你们猜的那样。”

    众人听得一愣，吵闹声立刻小了下来。程名振缓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的确是我打仗打得太累了，所以改行当文官歇一歇。窦大当家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大伙千万别乱猜！”

    “哪个用他救了。当日王伏宝不来，瓦岗军还能把咱们生吞了不成？”

    “可不是么？什么救命，分明是开xs趁火打劫。现在把咱们利用完了，就想着一脚踢开！”

    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下，旋即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对于被纳入窦家军体系，诸将当初十有就不是很服气。虽然王伏宝当日表现得非常磊落，但过后把几件事联系起来，众人分明闻见了阴谋的味道。

    “你等不要胡说！”程名振板起脸，非常严肃地强调。“当日如果王将军不及时赶到，咱们十有要被瓦岗军强行吞并。即便侥幸拼个两败俱伤，这河北大地上，哪里还会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咱们打垮了杨善会和魏德深，窦大当家还未必能这么快占领了清河跟武阳两郡呢！”伍天锡摇了摇头，低声反驳。

    “如果咱们拿下清河跟武阳两郡，再加上原来的地盘，未必没实力与别人相抗！”王飞也不愿意承认洺州军被吞并是必然的结局，哑着嗓子附和。

    “没生的事情不要假设。事实是，当时是咱们欠了王大哥的人情，也是自愿被纳入窦家军旗下！”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铁青着脸强调。“况且当日之事跟我今天的选择没有任何关联，大伙一码归一码，别胡乱嚷嚷！我强调一句，从现在起，如果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混账话，不用窦当家下令追究，我亲自拿刀劈了他！”

    大伙从没见过程名振如此大动肝火，恨恨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停止了对窦建德的非议。程名振停了停，将说话的语气再度缓和下来，很诚恳地说道：“窦天王给了我四个县令的位置，也把组建郡兵的任务交给了我。咱们襄国郡没多少百姓，不需要养活那么多官员。所以平恩县我准备自己管着。邯郸县职位被王二毛要下了。剩下的两个县，还有几个郡兵都尉位置，都给大伙空着。如果有人打算留下来，我会尽量安排！”

    众人以目互视，都不明白程名振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留下来，大伙还能走到哪去？除了洺州营外，这天下虽大，哪里还是大伙能容身的地方？

    “有道是乱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谋取出身的好时机！”程名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揣摩着大伙的心思，轻声补充。“如果哪位心里有更高的志向，我决不能耽误他的前程。王伏宝将军，曹旦将军，还有石瓒将军那边都跟我要人，谁想在沙场上一展身手，我会向几位将军那边推荐他！”

    “呸，谁那么没良心，见到好处就走！”王飞向地上吐了一口，气哼哼地说道。

    “对，除了教头，咱们谁也不跟！”

    “宁可跟着教头当差役，也没理由给别人卖命！”

    段清、周凡等人群起而响应。他们都是在馆陶县做乡勇时就跟着程名振的老兄弟，彼此之间早在心里把对方当做了自己至亲至近的人，因此对窦家军给的职位根本不感兴趣。况且这几人心里也很明白，跟着程名振，自己至少还能保住都尉的位置。如果换了别人手下，也许开始时能受到些重用，一旦表现不佳，肯定会开xs被扫进角落中彻底遗忘。

    “我就这点儿本事，还是当郡兵妥帖！”伍天锡的想法和段清等人差不多，四下看了看，瓮声瓮气地回答。

    “俺就是个赶脚的，能有今天的日子也知足！”雄阔海对给别人效力也不感兴趣，憨笑着表态。

    听他们几个如此说话，本来想提出离开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了。低着头看向脚面，仿佛战靴上长了花，怎么看都不生厌般。

    “大伙再听我一句！”程名振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很体贴地说道。“离开洺州营也不能算背叛。咱们一起在刀头上滚打了这么多年，交情早就凝进了血里。离开不过是为了谋个出身罢了，一旦在外边混出名堂来，咱们洺州营照样跟着光彩！”

    听他如此一说，几个不甘平庸的人心思又开始活动起来。四下里张望了片刻，终于，由张瑾带头开始表态：“我十六岁开始入伙吃粮，除了打仗之外，不会干别的事情。如果教头允许，我想到外边闯荡一番。无论闯出来闯不出来，总归不会丢了咱们洺州营的脸面！”

    “呸，说得好听！”王飞蹭地一下蹦出来，冲着张瑾开始数落。“姓张的，亏咱们一直拿你当哥哥看待，原来你就是这幅给奶就是娘的操行！”

    张瑾的职位和资历远高于王飞，平素总是被大伙的当做主心骨，说一不二。今天却没了以往的大气与霸气。向后退开半步，喃喃地解释道：“我，我去窦天王旗下，也能给洺州营争来些利益不是？如果无论外边生了什么事情大伙都不清楚，到头来还不是吃跟过去一样的亏么？”

    “呸，说得比唱得好听！”王飞逼近半步，不依不饶。段清、周凡两个也围拢了过来，双拳紧握，恨不得当众痛打张瑾一顿出气。

    “你们三个别胡闹，都给我退下！”程名振气得又是一声断喝，阻止住了王飞等人的莽撞行为。“既然想留下来，就别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否则，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们几座大佛！”

    王飞等人挨了训斥，立刻没了先前的气焰。恨恨地看了张瑾几眼，低头耷拉脑袋走回原来的位置。程名振抱歉地向张瑾笑了笑，低声开解：“你别那他们几个的话当真。大伙相处这么久了，谁是什么人还不清楚么？到了外边自己注意照顾好自己，若是有需要，不妨送一封信回来，能帮你办的，我尽量帮你办就是！”

    “多谢教头体谅！”张瑾委屈得两眼通红，依旧彬彬有礼地回应。“无论走到哪，张某都是教头的属下。但有需要，尽管给一个招呼！”

    “我知道！”程名振笑着点头，脸上写满了理解。“你在外边混好了，我的脸上也有光彩。”

    内心深处，他也没想到带头离开的人居然会是张瑾。比起毛躁、莽撞的王飞和段清等人，张瑾是他麾下最为稳重，也最受信赖的心腹，一旦离开，洺州营内很多事情需要重头开始整理。但这是他今天做出选择的必然代价，虽然有些痛，却不得不割舍。

    “我打算去王伏宝将军麾下展，教头如果有空，还请代为引荐！”张瑾抱拳施礼，提出自己要求。

    “没问题！”程名振痛快地答应。转头看看跟在张瑾身后，躲躲闪闪地几个，笑着提议，“大伙有什么要求，不妨一块儿说出来。我归在一起解决，也省得为同样的事情跑两趟！”

    几个低级军官见张瑾没受到任何刁难，心里终于安定，缓缓上前，各自提出想去的队伍。其中有几个是纯是为了在新时代中谋取一席之地，有几个则是早被人私下里拉拢了，心思已经不在洺州营里。程名振略一琢磨，就把众人的心思都看了清楚。他也不出言戳破，凡有要求，都逐一记录，答应。

    孟大鹏本来站在王飞等人一伙，见程名振答应得爽快，也趔趔趄趄地走出队伍。如此反复的行止立刻引起了一阵嘘声。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王飞等人不敢出言侮辱他，嘴巴却也没闲着，“嘿嘿嘿嘿”冷笑个不停。

    “你别理他们，你越理，他们越上样！”程名振客气地冲孟大鹏摆了摆手，低声安慰。

    “属下，属下不是自己的事！”孟大鹏满脸惭愧，硬着头皮说道。“是，是属下的属下有几个人，曾经在杨公卿麾下效过力。最近，最近杨公卿派人来探望过，所以，所以他们…”

    “让他们不必扭扭捏捏！”已经做了这么多人情，程名振不在乎再增加一笔，挥了挥手，大度地应允。

    转过头，看到了张瑾等人感动的脸色，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几个若是有亲信愿意跟着一道出去闯荡，也可以一并带走。出门在外不容易，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帮衬。”

    “谢教头！”张瑾等人长揖到地，心内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有一条！”程名振突然把脸色一板，大声强调。“如果有人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也不能强拉。否则，一旦被我觉后，不但人你们带不走，大伙今后连兄弟都没的做！”

    张瑾等人心中一凛，齐声答应，“不敢。教头如此相待，属下若是还干那些下作勾当，那还叫个人么？”

    “知道就好！”程名振舒了口气，脸上瞬间又挂满了笑容。“大伙都回去准备吧。明天中午，我给所有离开的人践行。日后不管天南地北，咱们还是好兄弟！”

    “诺！”众将齐声答应，带着激动或遗憾的心情分成两帮各自退下。

    伍天锡跟两帮人都没往一起凑，拖拖拉拉地走到帐门口没人注意到自己，又快闪了回来。

    “你有事？”程名振被他诡秘的举动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追问。

    伍天锡压低了嗓子，冷冷地提议：“这帮给奶就是娘的东西。教头别跟他们生气，今晚我就去悄悄地剁了他们，然后找个没人的山沟躲起来。窦建德如果要追究，您就说我来自官军，跟他们几个过去有积怨，所以趁着现在队伍调整的时候下黑手报复！”

    “胡闹！”程名振又是惊诧，又是好笑。“我要杀他们，干什么不自己动手？！难道窦天王连我处置几个属下都会干涉么？你别瞎想了，都是跟哪学的这些狠辣手段？”

    伍天锡楞了楞，仔细打量程名振，现对方的确不像是在说假话。咧了下嘴，小声嘀咕，“我不是气愤不过么？当年桑将军麾下时……”

    “你就不学点儿好的！”程名振狠狠地捶了伍天锡一拳，低声数落。联想到对方在桑显和身边担任亲卫队正多年的经历，自然暗中下黑手明白戕害异己的勾当在大隋军旅里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以伍天锡的身手和性格，当然是执行这些见不得光买卖的最佳人选。

    “嘿嘿，嘿嘿！”伍天锡硬受了一拳，然后揉着肩膀讪笑。

    “没事回去歇着吧，别老想着害人。都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哪里会下得了狠心！”程名振知道他出于一番好意，不便过多指责，摇摇头，低声命令。

    “嘿嘿，嘿嘿！”伍天锡干笑，就是不肯挪窝。程名振仔细看了看他，迟疑地询问：“还有事情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想跟谁去建功立业，我明天一块儿帮你引荐！”

    “龟孙子才见利忘义！”伍天锡立刻向地上吐了口吐沫，不屑地回应。“自从教头打败了我那天起，我伍天锡就把命交在了教头手上。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教头在前边走第了一步，我伍天锡就绝不耍孬！”

    “不至于！”程名振被伍天锡说得很感动，笑着跟对方交底。“我没本事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保命的门道还是有一些！”

    “我就知道是这样！”伍天锡咧嘴而笑，仿佛已经看穿了程名振的心思般。“窦建德那人不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怕教头说我嘴欠，所以一直憋着没敢跟您说。您今天走的这一步绝对没错，那些看不明白的人，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你说什么呢？不要顺口胡来！”程名振被笑得心里慌出言辩解。

    “嘿嘿，嘿嘿！”伍天锡继续憨笑，眼神里却透出了几分狡诘，“姓窦的这些天玩得那些手段，有哪一样不是桑将军曾经玩剩下的？唯一的区别是玩得深浅而已！他还以为自己聪明，别人都看不出来！其实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傻蛋！”

    “你这小子！”程名振又给了伍天锡一拳，不知道怎么替窦建德分辨才好。以伍天锡当年在大隋军旅中的阅历，窦建德的种种安排，恐怕没一样能不被其一眼看穿。也许窦建德本身没想防范洺州营，但其表现出来的言行，到最后却起到了完全相同的效果。

    “就现在这样也好！”见程名振终于不再敷衍自己，伍天锡苦笑着摇头。“这样虽然会让窦建德不高兴，但不至于惹他猜疑。否则，接了大总管的职位，不但你自己心里不踏实，窦建德一样睡不着觉！”

    既然连伍天锡都能猜到其中关窍，程名振知道此刻在窦家军中想必还有不少人隐隐推测出自己弃武从文的原因。只是这些人因为各自站的角度和切身利益不同，所以都没有出言戳破，给窦建德和自己都留了一个漂亮的幌子罢了。

    “你瞎猜的东西，根本没有证据，就不要到处乱说了！”犹豫了一下，他低声向伍天锡叮嘱。

    “我知道。”伍天锡用大手自己掩住自己的嘴巴。“我把它烂在肚子里还不行么？谁让咱们实力不如人呢！他***，早晚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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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四 上）

﻿    第三章飘絮（四上）程名振摆摆手，示意伍天锡退下休息。将来事情将来再说，至少现在，脱离了窦家军的庇护，洺州营根本不可能在几大势力的夹缝中独立生存。况且无论是南边的瓦岗军和还是北方的博陵军，洺州众跟他们之间的关系上都隔着厚厚的一层，感情上就很难亲近。倒是窦建德这里，反正大伙都是绿林出身，过去的经历都差不离，只要不碰到双方的底限，处起来还相对容易。

    想明白了这些，他心中纷乱的思绪也就慢慢明晰了。不再去瞻前顾后，开始着手兑现刚才答应张瑾等人承诺。按照记录的名单仔细逐一算下来，大约有两成左右的中、低级将领准备另觅出路。

    这个数字比例还在程名振预料之内，虽然让他很不愉快，却不至于让情绪失去控制。此外，刚才张瑾的表白也让他明白了一点，选择离开将来未必就是敌人。大伙日后既然都在窦家军这面大旗下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机会总是有的。对当前的洺州营来说，多个朋友多就多条消息的来源。只要离开这些弟兄当中十个里边有一个还念些点儿香火之情，洺州军就不会再吃现在那种信息闭塞，时局已变却毫无准备的大亏。

    秉着这种想法，程名振将给曹旦、杨公卿、高瓒、王伏宝等人的信一一写好，邀请他们这几天如果有空就过洺州营这边喝茶。并且点明了有些个人的事情相托，请大伙千万不要推辞。

    最近一段，曹旦等人本来有事没事就往洺州营跑，因此接到邀请后也不感到奇怪。互相约了一下，联袂而来。几句寒暄话过后，程名振便借着自己既然已经准备走马上任，麾下无法容纳太多的武职为由，拜托大伙帮助安排一部分弟兄们的去处。曹旦正巴不得从洺州营里挖一些有用之才走，听程名振如此客气，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致谢：“谁不知道你洺州营的弟兄个个都身经百战。说什么拜托的话啊，咱们抢还抢不过来呢！”

    “有自家人抢自家人的么？”石瓒脸皮相对比较薄一些，讪笑着给曹旦打岔。“这是程兄弟在尽力帮趁咱们，咱们不能不知道好歹。”

    转过头，他对着程名振深施一礼，“这个人情，石某肯定记着。兄弟你放心，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在我那里绝不会有半点亏待。哪天你小程又想出来带兵了，只要说句话，我立刻就让他们再回来跟你。若是推三阻四，就让我生了孩子没！”

    “滚，你媳妇还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家里养着呢！”杨公卿推了石瓒一把，大笑着表态。“咱们还是来点儿实在的。程兄弟这边改当文官了，麾下不需要太多耍刀杆子的，所以咱们把耍刀杆子的先借用几天。但是借人不能白借，日后谁麾下抓到了读识字的秀才，酸丁什么的，就都给程兄弟送过来。反正那些家伙咱们留着也没用，在程兄弟这说不定还能帮着抄抄公文，摆摆算筹什么的！”

    “行，就这么说定了！”曹旦拍着胸脯答应。回头看看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将领，他又迅速补充，“此外，眼下谁手里有带不走的粮食、布匹，也给程兄弟这边送些过来。他新官走马上任，手里不能没点儿硬通货。”

    “没问题！”高雅贤、阮君明等职别相对比较低的将领轰然答应。大伙心里都能算明白这笔帐，钱财、粮草乃身外之物，用完了还可以再抢。有经验的老兵却是稀缺资源，手中多上几个，很快就能帮忙带出一大批精锐。

    “但窦天王那边…”有人担心大伙私下交割引发窦建德不快，小心翼翼地提醒。

    “这种小事不用去烦他，我做主就是了！”曹旦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程名振把他拉上就是为了这层目的，笑着抱了抱拳，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这点小事儿该不该去烦天王，既然曹大哥能做主，那就再好不过了。说实话，这些弟兄们事先都跟我说过自己准备去哪儿，如果我把他们都推到窦天王那去，恐怕天王他老人家根本没功夫问这些小子的想法。万一安排的不合意，反而让天王他老人家落了埋怨！”

    “对，这点小事，还是别烦他老人家为好！”杨公卿给了程名振含笑一瞥，大声响应。谁这段时间私底下对洺州营搞了什么小动作，其实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没必要非端到台面上来，彼此心照不宣就挺好。

    程名振笑着点头，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那就请几位哥哥稍坐，我把弟兄们都叫出来，给大伙互相引荐一下。然后咱们在我这里喝顿酒，算是我临行前对大伙的一点儿心意！”

    “那就多谢程兄弟了！”曹旦等人大笑着答应。

    须臾之后，程名振的亲兵将洺州营的中军大帐，偏帐、后帐和邻近的帐篷挑开，一个挨一个连在一起。又人搬来矮几、地毡、碗筷、酒具，也有人小跑着抬来烤肉、菜肴。程名振带着要离开的弟兄陆续入内，手拉着手把他们“介绍”给新的东家。宾主之间少不得又说了一番客套话，然后就宣布宴席开始，所有洺州军留下来的中级以上将领和离去的将领们互相举盏，开怀畅饮。

    酒宴进行了足足小半日，直到傍晚时分，宾主双方才醉熏熏地道别。早就有细心人悄悄把热闹报告给了窦建德，听完送信者的描述，窦建德命亲兵叫来孔德绍，笑着命令说道：“难得大伙高兴，你看看我手里还有多少酒，给他们送两车过去。打了这么长时间仗，弟兄们也该放松放松了！”《》

    孔德绍躬身领命，然后着手去准备。窦建德想了想，又叫来一名亲兵，笑着吩咐，“你去通知一下王将军，让他有时间就赶回来跟程名振道一下别。他们是结拜兄弟，这回分开就天各一方，再见面不知道要哪年哪月呢！”

    “诺！”亲兵答应一声，取了令箭小跑着离去。窦建德目送着他和孔德绍二人的背影去远，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手扶在了帅案上。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很疲惫，疲惫得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力气。程名振为什么要坚持不接受襄国大总管职位的原因，在当天晚上窦建德就已经想清楚了。是自己在这段时间内举棋不定的表现伤了程名振的心，所以少年人才用这种看似柔和实则激烈的方式回应自己。可自己真的对少年人和他的洺州营有过猜忌、限制或者分化瓦解的想法么？窦建德相信自己没那么卑鄙。他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却没想到程名振是如此的敏感。敏感到无法自安，非要放弃兵权以明志的地步。

    “随他去，这样，至少将来大伙都好相处！”先是轻轻，然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窦建德苦笑着自言自语。绿林豪杰的心里本来就没有“信任”两个字，手中握刀握得太久了，他们已经忘记了如何彼此拥抱。

    王伏宝奉命带领骑兵在武阳郡南部一带巡视，并没有赶上洺州营的宴席。待他得到窦建德的命令返回，程名振那边已经曲终人散了。看着已经喝得醉眼涅斜，兀自强撑着出门迎接自己的程名振，王伏宝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忍不住上前推了他一把，皱着眉头呵斥道：“看你，怎么喝成这幅模样。若是被老窦知道，少不得要挨他一顿教训。”

    “老窦，老窦派人送酒过来的！”程名振喝高了，为人也开始变得不再那么严肃，叫着大伙窦建德简称强调。

    “老窦也是！”王伏宝气得只纂拳头，却不知道该打哪个一顿来出气。程名振为什么放着大总管不当，却偏偏去做一个文官，具体原因他一直没弄清楚。按理说，像程名振这样的文武全才，窦建德根本就不应该答应他的要求。可那天议事之时谁知道窦建德转错了哪根筋，居然稀里糊涂就做出了决定。

    当然那么多人的面，王伏宝自然不能再给窦建德上眼药。可过后没几个时辰，他就主动去求见窦建德，请对方仔细考虑程名振的才能，从长计议。谁料窦建德非但没有答应，反而借机将他给数落了一顿。让他除了领兵打仗外不要掺和其他事情，做武将者展现本领的正地方在战场上，而不是跟着文官瞎掺和。

    王伏宝被数落得气堵咽喉，所以奉命出城巡视就走得稍远了些。谁料就在他离开这段时间，程名振居然把洺州营的骨头架子也给拆了。

    将多年辛苦培养出来的弟兄拱手让人，这等于宣布洺州军从此再不会有重上战场的机会。对于一名武将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心痛的。推己及人，王伏宝知道程名振虽然表面上笑得欢畅，实际上心里却未必好受。但到底该怎么让好朋友从难过中摆脱出来，生性耿直的他却又不清楚。

    “对了，你来了正好。张，张瑾他们几个想到你帐下效力！”程名振拉住王伏宝的拳头，轻轻将对方的胳膊捋平。“你来了，刚好把他带走。这几个兄弟都是我这边最得力的，你日后千万别慢待了他们！”

    “你自己留着，我不要！”王伏宝看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回应。

    “来人，把张瑾他们几个叫来。喝醉了，喝醉了就抬过来！”程名振不理睬他，只顾发号施令。

    “你别胡闹了，我那边真的不缺人手！”王伏宝见程名振不肯放弃，赶紧大声劝阻。“你好好想想，襄国郡的郡守也不好做。且不说南边的几个县城还没归顺，就是地方上的那些堡寨、庄院，手中没有点儿实力，你凭什么让他们听命于你？”

    “那些家伙，那些家伙都是被我打怕了的。如今我有窦天王撑腰，他们更不敢造次！”程名振傻乎乎地笑着，脸上的表情憨态可掬。“你别推辞，推辞了就是扫我的面子。那些弟兄是主动提出要跟你的，我已经答应替他们引荐。”

    “唉！你这家伙！”王伏宝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只好忍着怒气答应。“早晚你有后悔的一天！如今世道大乱，男子汉大丈夫不趁机建功立业，还等到什么时候？！”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程名振晃了晃脑袋，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看看，如今窦天王麾下武将多，还是文官多？论领兵打仗，我排第几？算文官，县令郡守，我排第几？物以稀为贵，懂不？况且将来打天下时，总得有人给你们提供粮草不是？粮草从哪里来？还能像原来那样到处抢么？恐怕为了安定人心也不能那么干？”

    几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却句句看上去好像都无可辩驳。王伏宝想了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随你便，反正我肯定说不过你。哪天你又手痒想握刀了，尽管跟我说一声。我向老窦那边帮你传话。你这些弟兄……”回过头，他将目光转向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的张瑾等人，“我先替你带着。日后你需要时，肯定会会还给你。”

    “不用，不用。他们跟着你能有出息，我这里也会高兴！”程名振摆摆手，非常诚恳地说道。

    “再有出息也是你的弟兄！”王伏宝大声强调。伸手拉起张瑾，大声嘱咐：“听见没有，你们是程兄弟的手足，我只是暂时替他带你们。去，过去跟程兄弟告个别，然后到我帐下领战马和铠甲！”

    张瑾等人此时也动了感情，红着眼睛走上去跟程名振施礼。程名振一一将他们拉直了，自己也把胸口挺起来，笑着叮嘱：“别这德行，咱们都是爷们，只能淌血，不能淌泪。都站直溜的，把背给我挺起来。站直了，别趴下！整个巨鹿泽都在咱们背后看着呢！”

    “诺！”张瑾等人肃立拱手，霎那间，脊背僵硬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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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四 中）

﻿    又过了一日，曹旦等人答应的“回报”陆续送到。接连打下了两座郡城，众豪杰都没少分得战利品，因此出手都很大方。金银细软，谷物丝麻，一干生活用品，应有尽有。个别豪杰通过种种手段，还积攒了许多粗笨的桌子、胡*、脚凳、铁锅等，自己带着嫌麻烦，也都派人给洺州营送了过来。无论大伙送来的礼物是贵是贱，程名振都笑着收了，随后登记造册，准备带回平恩做安置流民，抚恤阵亡属下之用。

    迤逦又忙了几日，终于把转行带来的风波安然度过。看看时候已经差不多了，程名振便向窦建德辞行，准备走马上任。窦建德也正准备移师到聊城一带整顿，因此很痛快地便答应程名振的请求。约定了时间，亲自带着宋正本等众文武送到了运河边上。

    临别之际，看看洺州营稀稀落落的队伍，在看看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大军，窦建德心里亦觉得好生过意不去。拉住程名振的马缰绳，低声嘱托：“到了任上，你尽管放手施为，一切都有我顶着。如果缺少钱粮、辎重，尽管写信过来，我尽力给你凑便是。如果有哪个堡寨、庄子敢顶撞于你，也写信告诉我，我立刻派伏宝去平了它！”

    “臣到了任上，会尽力以安抚为主，让各地百姓知道主公的仁德。”程名振弓下身躯，笑着回应。

    窦建德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想了想，继续叮嘱：“虽然地方官员身负守土之责，但襄国郡的情况特殊，你不必过于勉强自己。无论是北面还是西面的敌人来犯，尽管逼其锋樱。事后，我自然会亲率大军为你把地盘夺回来！”

    程名振心中暗道，“如果把老巢都丢了，我还拿什么在你麾下立足？即便再夺回来，那还是我的么？”但是在表面上，他却依旧笑着答应：“主公厚爱，微臣时刻铭记于心。如果能有两年安宁时间，微臣保证，一定给主公打造一个鱼米之乡出来！”

    说罢，二人依依惜别，一边走，一边不停回头互相招手。直到大队兵马都过了河，才加快速度，直奔平恩而去。

    洺州将士上回离开老巢去讨伐杨善会时正直夏末，此刻却已经到了寒冬腊月。一路上银雪霏霏，满目枯树衰草，断壁残垣。直到靠近了清漳一带，眼前才终于出现了点生机。几个屯田点上空炊烟缭绕，屋顶虽然是茅草所盖，却让人感觉十分温暖。

    待队伍靠近了平恩县城，得到消息的百姓们早就迎出了城外。老弱妇孺们互相搀扶着，对自家子弟翘首以盼。很多人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亲人，激动得满脸是泪。也有不少人丛队伍前边一直寻望到队尾，却没发现魂牵梦萦的面孔，知道自己跟丈夫从此阴阳永隔了，忍不住抱着自家的孩子或长辈，当场痛哭失声。

    见到此情此景，程名振心里不胜感慨。暗暗庆幸亏得自己后退了一步，没有去当那个什么大总管。否则，即便将来窦建德不对自己起疑心，一场场战斗打下来，不知道又会制造出多少孤儿寡妇。自己这辈子时运不济，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也就罢了。实在没必要拖累这么多父老乡亲，让他们跟着自己一道家破人亡。

    他心里怀上的一点悲悯之心看起来微不足道，却又让治下百姓受益匪浅。曹旦等人赠送的辎重本来就比较丰厚，窦建德又刻意叮嘱程名振一切政令照旧。所以百姓们头上该免的钱粮一概免除，有些前两年屯田之政初始时的赊借，由于府库比较宽裕，也在程名振的授意下得到了大幅地减免。

    如此一来，这个岁末在悲伤之余，好歹多了些节日之色。一些家中没有丧事要办的百姓把手头仅有的积蓄拿出一部分来，添置家具器物，顺带着给女孩子的夹花麻布和男孩子的灶糖也买了些，使得街巷中不时传出一阵阵天真而简单的欢笑。

    这些喜庆的气氛令程名振深受鼓舞。打起精神给原来武安郡治下的几个破落下县还有早就跟洺州营有勾结的邯郸、永年两地发信，命令当地官员尽早向窦建德投降，以免待开春后，兵戈再起，生灵涂炭。那些官员地位本来就非常尴尬，手中没有实力，见了大小土匪都得打躬作揖。想向朝廷求救，却因为西向和南向的道路被李渊和李密所阻断，连封信都送不出去，更甭说得到什么回应了。正度日如年间，忽然见窦建德肯出头来重建秩序，也顾不得此人是不是贼了，接到程名振的信，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官印交出，带着多年积蓄下来的金银细软回乡隐居。

    所以刚过完新年，原襄国和武安两军治下的县城、堡寨基本已经全部被程名振派人接管。按照窦建德命令，他把两郡合二为一，把已经破败没人住的县城还有人数不足万的县城全部弃置为乡里，然后根据人烟密度在地图上粗略一画，将原来的十几个大小县城统归为平恩、邯郸、永年、龙冈四个，分别由自己、王二毛、段清、韩葛生兼任县令。待得天气转暖，立刻着手新一轮屯田垦荒。

    巨鹿泽里气候潮湿，居住条件恶劣。所以程名振将遗留在泽地里的百姓全部迁入了平恩县，分散到各地安排落脚。随后派人去泽地中心放了把小火，把昔日的营盘、仓库、碉楼、箭塔尽数毁去。

    忙活完了这些，春天也就到了。程名振一边给各地官吏布置任务，一边写信给窦建德，汇报自己在几个月中的诸多安排。窦建德通过各种途径，已经对程名振的作为有所耳闻。此刻见他谦恭有礼，并且主动毁掉了张金称遗留的老巢，知道少年人只求自保，心中并无与自己争雄的念头。所以也就更加放心，在回信中着实将他夸奖了一通，并且郑重告知，自己听从少年人和宋正本的建议，准备进位为王。暂且名号为长乐，以应治下长久太平之意。

    程名振见到回信，少不得又要忙碌一番，替窦建德张罗了一份晋位贺礼，快马加鞭派人送去。待使节出，他心里终于安定，便开始带着随从四处游走，从北边的巨鹿古战场开始，考察地形，规划新一年的垦荒区。

    经历了连年战乱，各地荒凉异常。上好的河畔水浇地，有时走上小半天都不见几个人影。倒是野狼、野狗、野猪、麋鹿之类的动物很多，见了人，也不知道害怕，站在不远处好奇地张望。

    杜鹃看得手痒，从马鞍后取出弓箭，拍动坐骑追了上去。信手十几箭射出，便打了一堆猎物。只是季节稍早了些，野兽们经历了一个寒冷的冬天，早就饿得瘦骨嶙峋。皮毛和肉都不堪用，只能剁碎了用来喂猎犬。

    杜鹃是马背上的女杰，怎会拿这种劣货过瘾。回头看了眼程名振，大声提议，“都是些饿晕了头的家伙，跟根本没什么油水。我去打个大个的来，今晚给你下酒！”

    程名振怕她出事，赶紧策马追上，一边疾驰，一边低声劝告：“这个季节怎可能有好猎物。你小心点儿，别让马蹄踩到鼠洞里去！”

    “我知道这附近一个地方，保管有大家伙。”杜鹃抬头望了望周围地形，大声嚷嚷。“那地方你肯定没去过，就在巨鹿泽边上。远处根本看不见，走进了却是一座大山！”

    最近一段时间没仗打，程名振也闷得心烦。听妻子如此一说，也就顺势答应，招呼后边的将士和亲卫们不要跟丢了，自己跟策马与妻子先走。

    一口气跑出近五十里，果然到了一个奇妙所在。马蹄分明不停地向下走，眼前的地势却一点点高了起来。“这个地方叫阴阳岭，当年张二伯带我在此打过黑瞎子。那东西肉厚，饿上一个冬天也未必掉多少膘！”

    “果然是个好地方！”程名振举头四望，见眼前大山拔地而起，合抱般的树木林立，从山脚一直覆盖到山顶。再往远看，山峰顶上的云头却与天边的衰草齐平，浑然分不清天地之别。

    “想必昔日这也是个大湖，不知道怎么水干了，所以湖中的小岛才变成了高山，湖底就成了陆地。所以看上去山挺高，实际上可能却比别处的地面还低！”凭着当年本中的一些经验，他隐约猜到阴阳岭的成因。正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惊诧间，耳边猛然听到一声怒吼，“呜——呜呜”

    “不好！”程名振一个激灵，差点儿从马背上跌落。再看胯下坐骑，两股战战，怎么催都不肯走了。

    如此威严的声音，必出自猛兽之口无疑。程名振担心妻子遇险，赶紧抽出弓箭，跳下坐骑，徒步去跟杜鹃汇合。不远处的杜鹃猝不及防，也没来得及抽长家伙。弯弓搭箭直指山坡，胯下的战马却晃来晃去，说什么也不肯让主人安心瞄准目标。

    “孽畜，冲我来！”程名振大骇，怒吼着冲了上去。他已经看清楚了，有只老虎正从山坡上冲下来，对着妻子急扑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突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弓弦脆响，“崩！”，紧跟着，那只扑向杜鹃的猛虎半空中突然一滞，翻滚着跌落于地，爬起来挣扎哀鸣，想要逃走，却歪歪斜斜，再也迈不开步子。

    “崩！”又是一声弦如裂帛。有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老虎的右眼。倒霉的畜生疼得厉声哀号，两只眼睛却各插了一只羽箭，彻底变成了瞎子，再无法伤人了。

    夫妻两个相顾失色。如此精准的射艺，比起郝老刀的巅峰时刻，也戳戳有余。如果猎手刚才蓄意伤人，夫妻两个没有防备之下，肯定要埋骨于此。正惊诧间，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呼，“呀，杜鹃姐姐，程将军，你们怎么找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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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四 下）

﻿    夫妻两个闻声抬头，只见远处一男一女飞奔而来，跑在前边的年青男子手中持一张步弓，跑在稍后的女子手中持的却是一杆猎叉。

    不用问，刚才那两箭肯定都是男性猎户射的，看距离足足有八十多步，却难得射得如此准。但是此刻程名振和杜鹃却顾不得再仔细打量那个男子，因为跟在后边那名女子夫妻两个都认识，正是前一段时间出门散心的窦红线。

    “红线，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不是专门出来找你！”

    夫妻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得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已经跑到近前的那名男子见红线与对方认识，立刻收住脚步，笑着点头。然后从腰间抽出佩刀，冲着跌跌撞撞原地打转的老虎蹲身一探，锋利的刀尖立刻从虎脖颈下的软皮处刺了进去，直入心脏。然后又迅速向外一拉一闪，倒霉的老虎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当即**而亡。

    “好身手！”程名振夫妻两个同声赞叹。刚才青年人发箭射虎的本事已经令人叹为观止，而此刻这一刺一拔，更显出了他极其高深的武学造诣。难得的是如此血腥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像行云流水般，令人压根儿感觉不到半点杀气，反而有些赏心悦目的意味。

    只可惜有人根本不会欣赏，还隔着老远，就厉声呵斥道：“你怎么把血放了！如果要放血的话，刚才费那么大劲儿射它眼睛做什么？真是个呆子！”

    一边数落着，窦红线一边冲到虎尸体前，从腰间解下一个盛水的皮囊，尽可能地去收集虎血。“你看，你看，还剩下多点儿了。哪还够给你熬药用。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头老虎……”

    那年青男子被她数落得脸色微微泛红，想反驳几句又自知没占在理儿上，只好站着一边**。程名振和杜鹃两个这才发现年青男子的气色不对，皮肤苍白，头发干涩，两眼暗淡无神，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为了不想让对方难堪，程名振想了想，笑着提议：“虎血晒干后入药才能见效。这大冷的天儿，等你把它晒干得什么时候去了？不如跟我去平恩，我那里还有不少往年积攒下来的存货！”

    “不去！”窦红线头也不抬，大声拒绝。“到你那里，又得听我大哥唠叨。好不容易我才轻松几天，傻瓜才再送上门去！”

    “窦王爷现在去了聊城！”程名振猜到窦红线肯定不清楚窦家军最近的变化，笑着解释。“即便我给他送信过去，隔着两三百里路，信使一来一回也得三五天。等窦王爷寻来，你早就可以走了。况且窦王爷最近忙着筹备晋位的事情，恐怕也没时间亲自过来寻你。”

    “就是，腿在你身上长着，你不会赶在前面走么？去我那边住几天，妹子。孙六叔是个难得的好郎中，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得好！”

    “自己不来，派人来一样地烦！”窦红线依然嘴硬，手上的动作却渐渐慢了。抬起头，她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病歪歪的年青人，低声问道：“罗公子，你的意思呢？去城里瞧瞧郎中可好？”

    这种语气，跟她刚才教训人的语气简直有天壤之别。程名振和杜鹃听着纳罕，相对着看了看，嘴角上都挂上了一丝笑意。

    被问话的年青男子很不会做人，当着程名振夫妻两个的面儿，依旧皱着眉头回应，“去平恩，那里安全么？我不想给你惹太多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你麻烦的还不够么？”窦红线瞪了他一眼，小嘴轻撇。“放心好了，只要我不点头，没人敢招惹你！程大哥和杜鹃姐姐都是实在人，他们两个更不会抓你去邀功！”

    “那，那就去。不是有好郎中么？”年青男子想了想，犹豫着答应。

    ‘这人是个没经过风雨的公子哥！’从对方的几句话里，程名振悄悄得出结论。如果不是被人照顾惯了的，说话时肯定会注意一下旁人的感受。只可惜窦红线有眼无珠，放着义兄王伏宝那样的真性情汉子不要，偏偏看上这银样蜡*头。

    ‘这人可真会说话！’杜鹃心里对年青男子也好生失望。‘不过生得可真够好看的，怪不得红线被他给迷了！’有窦红线在场，夫妻两个都不便给男子脸色看，笑了笑，客气地说道：“那就一起走，先辛苦着对付几步，等到了岭外，再让弟兄们给这位公子腾一匹坐骑！”

    “不用，我的人就在附近。刚才怕吓跑这头畜生，所以才没让他们跟过来！”窦红线摆摆手，笑着解释。然后把血淋淋的手指放进嘴里一吹，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哨，周围的树林里有大声的号角轰然响应。

    “原来这里已经被你给占了！”杜鹃笑着打趣，“在我家门口占山为王，好妹子，可真有你的！”

    “这不是为了给他找个安静地方养病么？”窦红线被说得不好意思，赶紧低声解释。“好姐姐，我可不敢在你面前耍斧子。我只占了个小山包，而姐姐你当年可是占了半个巨鹿泽！”

    “贫嘴！”杜鹃轻轻拍了一下红线的脑袋，笑着啐道。

    “杜当家饶命！”红线立刻扯开嗓子尖叫，仿佛真被打伤了般。附近的亲信不知道就里，把号角声吹得更急，转眼间，已经纷纷策马杀到了近前。

    看到是程名振和杜鹃夫妻两个，大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拉住坐骑抱拳施礼。就在此时，程名振的亲卫也策马冲到，看见几十名身穿窦家军服色的人，都吃了一惊。坐骑虽然带住了，兵器却全举到了胸口。

    “赶紧过来，见过是窦王爷的妹妹！”程名振怕双方起了误会，赶紧给亲兵们引荐。伍天锡带领众将士飞身下马，口称“见过郡主！”，抱拳施礼。窦红线受不了大伙的客气，皱着眉头摆手，“什么郡主，香主的。都别瞎折腾了。帮我把老虎抬到马背上带走，晚上给大伙炖了吃！”

    见郡主殿下如此随和，伍天锡心中顿生好感。笑呵呵地答应了一声，上前将死虎双手拎起，横着丢上了马背。饶是他的坐骑为一匹塞外良驹，也被四、五百斤的虎尸压得只趔趄，在主人的注视下拼命死撑着，才没当场趴伏于地。

    “怕是得先切了！”伍天锡心疼爱马，双手又将虎尸抱下来，轻轻放于地面。“谁的刀法好，过来剥虎皮。小心点儿，再多戳出窟窿眼儿来就不稀罕了！”

    亲兵中恰好有个做过屠户的，赶紧上前接手。先用短刃围着虎肘划了几刀，将虎掌完整地切下。然后从虎嘴开始，顺着头骨往下轻剥慢揉，片刻之间，便将一具光溜溜的虎肉从皮中硬掏了出来。

    双方的弟兄哪曾见过此等手艺，忍不住大声喝彩。一直站在红线身边的英俊少年却不跟着凑热闹，而是缓步走到伍天锡近前，拱手施礼，“这位兄台好膂力，在下燕山罗成，想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你说我啊，伍天锡。这老虎是你射死的，好箭术！”伍天锡根本没听说过对方的名字，晃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窦红线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给双方做引荐。赶紧跳上前，叽叽喳喳地说道：“罗大哥，过来见过程大哥和杜鹃姐姐。我曾经跟你说起过，程大哥和鹃子姐可都是咱河北绿林道上数得着的英雄。”

    说罢，她又将头转向程名振和杜鹃，“大哥，鹃子姐，这位是幽州的罗成罗公子。我刚才光顾着看老虎了，没向你们介绍，你们不要怪我！”

    程名振和杜鹃刚才是觉得那少年冷冰冰难以接近，所以就没主动上前自讨没趣。此刻被窦红线一搅合，也没法太跟对方较真儿了，双双笑着拱手，“原来是幽州罗公子，久仰久仰！”

    “你就是程名振？”罗成楞了一下，随即笑着拱手还礼。“程将军在平恩活人无数，河北道上哪个提起来不挑一下大拇指。刚才罗某眼拙，请将军切莫往心里去！”

    “你刚才是怕我们夫妻拐了你跑！”杜鹃心中暗自嘀咕。但听见对方恭维自己的丈夫，还是令她很开心。笑了笑，随着程名振一道客气，“刚才大伙不是都忙么？谁都没顾上谁。走，咱们先走，让弟兄们割好了虎肉后再慢慢跟上！”

    “如此，有劳程将军指路！”罗成立刻像换了个人般，收起了身上的戒备与冷傲，笑着答应。说罢，还念念不忘看上伍天锡一眼，仿佛看到了绝世宝贝般。

    “天锡，你别跟着瞎忙了。过来给罗公子带路！”程名振猜到对方是见才心痒，笑了笑，低声命令。

    “唉！”伍天锡爽快地答应，策动坐骑率先冲向岭外。一边冲，一边在心中暗自纳闷儿：“哪来的小白脸儿，不但骗得窦姑娘魂不守舍，连教头也对他客客气气？！”

    “不过他可长得真够俊的！”几乎在同时，一个声音于他心中响了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罗成，嘴像抽了筋般撇起，“奶奶的，比大姑娘生得都白净。如果不是病得快要死了，保不准被人抢回去当相哥儿养！”

    注1：相哥儿：男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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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五 上）

﻿    “这厮！”望着伍天锡远去的背影，程名振忍不住轻轻摇头。“已经是都尉了，依旧没个沉稳模样。要是被窦王爷见到了，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斥责！”

    “伍将军是都尉?”正望着伍天锡背影出神的罗成心不在焉，随口问道。

    “是啊！”程名振轻轻叹了口气，“委屈他了。如果他不是恋着洺州营这些朋友不肯离开，此时在窦王爷麾下至少能做个独当一面的将军。”

    “功名富贵视若过眼烟云，如此重情重义的好汉子，实在难得！”罗成一边赞叹，一边摇头。“我刚才还想呢，以伍壮士之勇力，程将军怎么着也不该只委屈他做个亲兵！如今看来，罗某果然猜得一点也不差！”

    “罗公子慧眼如炬！”程名振笑着恭维。“天锡无论武艺还是人品，在我襄国郡都是数一数二。这回程某奉命巡视地方，安排流民定居屯田，本来没想劳烦武都尉护送。是他不放心我的安全，非要带着弟兄跟着来！”

    “想必是武都尉在校场上闷得久了，也希望出来活动活动筋骨。”罗成想了想，也笑着说道。“其实咱们这些做武将的，最怕过的就是没仗可打的日子。前些时候，罗某于穷途末路中被窦小姐所救，本想着隐姓埋名在山谷中养上一辈子伤，从此再不见天下英雄。谁料才养了不到两个月，自己就觉得髀肉渐生，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痒痒……”

    “哈哈，程某也是如此。只不过眼下有比打仗更要紧的事情做……”程名振哈哈大笑，接过罗成的话头说道。

    宾主都是聪明人，三言两语，已经把彼此剖白得非常清楚。程名振在话里话外隐晦地告诉罗成，自己是出来处理地方政务的，并非专门进山来寻找他和窦红线。而罗成也非常聪明的暗示程名振，自己是无意间流落到洺州军的地盘内，身边没有带任何亲信，因而对此地没有任何染指之心，也没有力量去染指。

    既然双方彼此之间都没有恶意，相处起来就立刻轻松了许多。程名振与罗成并络而行，一路上指指点点，将沿途风光和道听途说来的掌故现炒现卖。罗成久病初愈，看着草尖林梢上淡淡浮起的生机倍感亲切。不时发出一两声赞美与惊叹，给足了此间主人面子。

    不多时，队伍走出山林，在伍天锡的带领下找到已经看不出模样的官道，缓缓而行。沿途很少见到人迹，即便偶尔看到一两个村落，也都早已废弃了，没有半点儿烟火气从村落中飘出来。倒是大大小小的野狼、野狗成群结队，听到密集的马蹄声也不害怕，反而小跑着在队伍侧后方尾随，试图亲眼目睹人类之间的一次自相残杀，从而饱饱地吃上一顿尸体。

    这般景象，反倒不如刚才的荒山野岭。程名振看得凄凉，不由自主地就闭上了嘴巴。罗成经历的杀戮场面多，心态并不那么容易受到外界风物影响。依旧饶有兴趣地一边走，一边观望，仿佛从没见过如此凄艳的早春般。

    猛然间，几处炊烟飘入人眼，令天地间的景色登时一暖。罗成的目光立刻被炊烟吸引，带住坐骑惊诧地问道：“那边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还有那些房子，怎么看起来绿惨惨的，好生古怪？！”

    程名振顺着他的目光方向一看，立刻笑着介绍道：“那里是今年划定的屯田点儿，房子都是临时伐木所建，搭的时候木料还没有干透，所以春天一来，就在向阳墙壁上长出了小树枝！”

    “哦！”罗成哪里见过这些民间对付日子的东西，越看心里越觉得稀罕，“暖和么？会不会有湿气！”

    “湿气肯定会有的，不过眼看着天就越来越热了，所以暂时用火烤一烤，倒也还可以忍耐。等到了秋天，天气干爽了，就可以筑土起新房子。垒木房子的材料还可以再拆下来，用做椽子和大梁！”程名振看了罗成一眼，耐心的解释。同时心中好生奇怪，这公子哥几个月来跟窦红线隐居在深山，到底住的是什么样的华丽场所？

    “早知道可以伐木为房，我也不至于住一冬天山洞！”望着越来越近的木屋，罗成满脸羡慕。

    “早知道罗公子莅临，程某定然扫榻相待！不过那个时候，恐怕公子未必愿意见到程某！”程名振笑了笑，低声打趣。

    “的确，那时，罗某心灰意懒，不想见到任何人！”幽幽地叹了口气，罗成坦然承认。“数万弟兄都被罗某带进了死路，罗某当时没以命相抵，已经是对不起他们。哪有什么面目再为住处挑肥拣瘦？！”

    程名振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触动了对方心中痛处，赶紧顾左右而言他，“胜败乃兵家常事，罗公子不必太自责了。何况你输给的又是李仲坚？走，咱们到屯子里边转转，说不定能讨些热水喝！”

    听到程名振丝毫没因为自己打了败仗而另眼相待，罗成又轻轻叹了口气，强笑着回应，“好，罗某早就听闻程将军屯田安民，乃平恩百姓的万家生佛。今日难得有机会，就从将军这里偷上几招！”

    “什么万家生佛啊！还不是被逼的么？不把百姓安顿好了，将士们的粮饷从哪里来？”程名振笑着自谦，然后用马鞭向前轻指：“就是那座最高的木屋。按规矩，那是里正住的地方。如果今天凑巧，也许主人刚好在家。”

    说罢，也不担心惊扰了百姓，自己策动坐骑，先奔屯子里去了。罗成策马紧随其后，一路上惊起犬吠阵阵。但扛着家什在地里面忙活的百姓们却不怎么害怕，只是快速将头抬起来向程名振等人扫了一眼，然后就继续忙活自己的生计去了。

    这个屯子的里正是个干瘦的老头，带着数名同样干瘦的少年，正在木屋前对着一块石板指指点点。听到奔行而来的马蹄声，三人同时抬头，然后吃了一惊，同时抱拢双拳，深深地躬下腰去，“参见郡守大人！”

    “免礼，免礼。大伙都别客气！”程名振利落地跳下马背，快步上前搀扶。“我只是经过，进来讨口热水喝。大伙该忙什么接着忙什么，不用管我！”

    “不，不知道郡，郡守大（一O人大，大驾光临。我，我等有，有失……”里正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全了，用自己能想起来的所有文辞，结结巴巴地问候。

    “行了，别扯了！赶紧找人给我弄口热水去。嗓子都快冒烟了！”程名振将他的腰硬生生扯直，换了一幅粗鲁的模样呵斥。

    “唉，小老儿这，这就命人去。您，您稍等片刻！”挨了呵斥，里正反而觉得心里受用。笑呵呵地转过身去，命令自家子侄去点火烧茶。一边张罗，他还不忘了一边抱怨，“这些没眼珠的玩意儿，居然连郡守大人都认不出来。一个个就顾家里那两亩三分地，也不看看，地是谁分给你们的！”

    “行了！我又没穿官服，他们怎可能认出我来！”程名振再度笑着打断，“您老这里还好，春播的事情安排完了么？”

    “刚烧完荒，往地里混完草灰。本想着按着在洺水那边的老规矩，在播种前把地再上一遍水。但这块地离着河道稍远，所以小老儿跟几个后生合计着，想看看能不能先把废弃的水渠修好了，然后利再用起来！”老汉显然对屯田这一套很熟，非常有条理的介绍。

    “人手够么？”程名振想了想，信口问道。

    “还行。”老汉笑呵呵地回应。“这批从河东来的乡亲身体都比小老儿当年那批乡亲结实。当年小老儿那些人能干的活，他们肯定能干！”

    “那就好！”程名振笑着点头，“如果遇到麻烦，就到县城里边找周主簿。或者直接找我。我调遣些弟兄们过来帮忙！”

    “不敢，不敢，可不敢再劳烦弟兄们！”老汉吓得连连摆手。“上回盖房子的事情，已经够麻烦的了。欠下的人情还没办法还，哪个还敢再厚着脸皮开口……”

    一老一少谈谈说说，像自家人般毫无芥蒂。罗成在旁边越听越纳罕，忍不住出言问道：“程将军，你的洺州军还管帮他们盖房子的事情？”

    “也不是全管。只是在力所能及时才帮上一把。罗公子见谅，屯田是我的职责所在，所以刚才一时说得高兴，便冷落了公子！”程名振略一回头，笑着解释。

    在进入这个屯田点之前，他没有想在罗成面前表现什么。对方是幽州少帅，他是窦建德麾下的高官，彼此之间交往越少越安全。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进了这个屯子后，他便有意无意地想将洺州军所做的事情在人前展现。就像两只互不服气的孔雀，只要可能，便会相互展露出自己最漂亮的羽毛。

    “没！”罗成连连摇头，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今天看到的事情，已经让他震惊得无法保持清醒。程名振居然跟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老头都混得如此相熟！洺州军居然还帮流民们盖房子，修水渠？！百姓们见了官兵居然不躲不藏，继续埋头干活？！这些景象，甭说见过，他在幽州时听都没怎么听说过。记忆中，每次虎贲铁骑奔行，百姓们都会远远地躲开来。唯恐被战马不小心踏到。至于跟父亲热切地唠家常，那是几位宿将都不敢做的事情。换成一个寻常乡下老头，呵呵，借他三百个胆子！

    “大人，这是窦天王派来的钦差？”听了程名振和罗成之间的问答，老汉才意识到程名振身边的英俊少年不是他的亲兵，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戒备。

    “不是，这位罗公子是，是我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程名振顿了顿，将罗成的身份含混带过。怕老汉嘴里说出什么不着边的话，他又迅速补充，“窦天王的妹妹跟杜鹃走在一处，估摸着这会儿也该进屯子了！”

    “杜当家，她也来了！”老汉一高兴，眼神里立刻有了温暖。“我说今天早晨听见喜鹊叫呢，没想到咱们这小屯子，居然来了两波贵客。小儿子，赶紧骑马去咱们刘家屯，拖一**羊过来。再把你娘蒸的糕饼装半袋子，还有你阿爷去年冬天晾的野味，赶紧着，别耽误功夫！”

    “唉！”被唤作小二子的少年答应一声，放下手边杂务，慌慌张张去后院牵马。

    程名振不想叨扰老人太多，赶紧笑着阻拦，“行了，您老别忙活了。养头羊容易么？连春膘都没抓上呢，怎能说杀就杀。你老要是再这么瞎张罗，我可就走了。连水都不用喝！”

    “这，这……”老头记得直搓手。“这话怎么说来，这话怎么说来。当年要不是大人您，咱们刘家屯的人早**了，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您，您……”

    “好了，我今天有客人。等收了秋，你不请我，我也会上门要账。”程名振拍了拍老汉，笑着解释。

    刘老汉无奈，只好叫住自家的二孙子，命其去催热茶。少年人怏怏地跳下坐骑，冲程名振做了揖，快步去了。单看穿着，他的家境比田间忙碌的流民只是稍好了些，未必有多宽裕。但是，他愿意将自家能拿出的最好东西来招待程名振。因为数年前，正是程名振路过刘家屯时接济得一批粮食，才使得逃难而来的千余百姓活了下来。之后，洺州营不断发布屯田、养民、修道路、通沟渠等善政，才使得刘家屯的日子越过越兴旺，俨然成了平恩一带最富裕，最有威信的村落。

    最近几年，周围陆续修建的若干屯田点，规模、制度几乎都是模仿刘家屯。里正、亭长也有很多是官府从刘家屯提拔。他爷爷刘老根儿，就是那个跟程名振亲亲热热唠了这么长时间的老汉，都七十三岁了居然还过了一把官儿瘾，出任了新屯田点的里正，让老刘家祖孙三代脸上都透着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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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五 中）

﻿    片刻后，窦红线、杜鹃和护卫们陆续赶到，在伍天锡的指引下把坐骑拴在路边的树干上，然后一道进入刘里正家喝茶。小小的屋子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一时间，整个院子内人声鼎沸，把全屯子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知道窦红线身份尊贵，刘老汉有心为程名振争气，偷偷地用尽各种手段，或挪或借，把整个屯子所有人家的都给调动了起来。从装茶点的盘盏，坐人的胡凳，一直到喝水的茶杯，给人吃的点心，无一不是挑最拿得出手的，捡最精细的往上端。在钟鸣鼎食之家眼里，也许看起来还显粗陋，但对于这个时代大多数百姓而言，却是难得的富足了。

    窦红线不明就里，还以为平恩一带的普通百姓生活就是如此。自己觉得非常有面子，亲手拿了一个青蒿和着栗子面蒸的点心，用黄葛雕成的盘子端着，递到罗成面前，“你尝尝这个，保证是你没吃过的。在这个节气，吃着最为爽口！”

    罗成自小锦衣玉食，还真没见过普通人家的菜饽饽。老远闻者一股子诱人的清香，忍不住食指大动。微笑着道了声谢，掰下一小块儿绿色点心，慢慢放在嘴里。

    一入口，栗子面的苦涩和青蒿的幽香立刻腾起来，交织着窜入喉咙。那滋味，比这几个月来喝过的所有汤药还浓烈。害得幽州少帅想咳咳不出，想吐又不敢吐，张大鼻孔拼命喘粗气。程名振经历过富贵到贫寒的骤变，心里猜到罗成吃不惯野菜点心的味道，笑着举起茶盏，低声建议，“喝些茶，枣花的，难得的清甜！”

    罗成闻言，赶紧用茶水来润嗓子。足足连灌了两大碗茶水，才勉强用枣花的甜味儿将栗子面儿的苦涩压了下去。偷眼观看窦红线和众人，却发现从窦红线、杜鹃到底下的随从，几乎人手一块儿绿色点心，吃得津津有味儿。

    奇了怪了。罗成心中暗道。别人吃得，自己当然也该吃得。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他又掰小小的一块菜饽饽，慢慢放进嘴里。这回有了准备，苦涩的味道没有立刻刺激得嗓子发痒，但是也不好受，如同一把硬刷子般沿着牙龈和两腮游荡。不过忍住了最初的苦涩之后，青蒿的香气就慢慢占据了上风，带着点春天的绵软，让人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就慢慢轻松。

    “怪不得当年陶渊明宁愿东篱采菊，也不愿意走出深山！”又喝了口茶水润嗓子，罗成笑着向此间主人致谢，“此茶，此点心，吃起来都有出尘之意。多品上几块，恐怕谁都会忘情于天地之间了！”

    “公子说得啥，小老儿不懂！”刘老汉正端着一盘子去年晒干的柿饼子入内，被罗成的话说得晕晕乎乎，眨巴着眼睛追问。

    “罗公子说你的点心不错！”为了避免罗成尴尬，程名振迅速解释。

    “公子喜欢，就多吃些。我家还有不少呢！”刘老汉是个实在人，放下盘子，站在罗成身前直搓手。

    看到他那幅热切的模样，罗成本能地去掏腰间锦囊。手里落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落难中，根本没钱来打赏对方。刘老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后退着摆手，“别，别别，别别别，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要是太平年景，这东西也就能拿来喂猪。眼下没办法，公子，公子……”

    罗成听得先是一愣，随后脸色愈发红润。不是懊恼刘老汉拿喂猪的东西给自己吃，而是羞愧自己无用，离开了父亲的庇护居然连最简单的食物价格都支付不起。

    “老刘啊，敢情你就请我们大伙吃猪食啊！”正尴尬间，伍天锡突然笑着插了一句。

    众人闻听，登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刘老抠，你舍不得就直说么，不带这般埋汰人的！”

    “不是，我不是哪个意思。”刘老汉自知说错了话，冲着大伙连连作揖。“小老儿怎么敢？小老儿，小老儿不冲别人，就是冲着程大人……”

    “行了，他们逗你玩呢！”程名振笑着搀扶住他。“我当年在裤裆巷住的时候，这东西还不是天天能吃得到呢。待会儿你派人套车，到县城里找管仓库的主簿再领两千斤麦子回来。春天体力活重，别让大伙吃得太差！”

    “这，这，大人，我这不是跟您变着法哭穷了么？”刘老汉砸着嘴，满脸苦相。他只是想向程名振表达谢意，可没想着讨要粮食。谁料到自己拿出了几盘子菜饽饽，却换回了两千斤金灿灿的麦子回来！

    “算我借给大伙的，这回是当年帐，秋天打下粮食后足数还！”程名振拍了拍老汉的手，笑着开解。

    “唉，唉！”刘老汉连声答应。只要程名振说明了是借，他心里就不犯愁。当年程名振刚到平恩时，也是“借”给了他一千斤麦子。刘家屯的人争气，第二年就把帐全还上了。到了第三年秋天打下粮食，刘家屯开出的荒初了五倍，非但不再需要官府赈济，而且还能拿出一部分来借给新来附近安置的同乡。

    “老人家，这个栗子面青蒿饽饽，你们这儿家家都吃得上么？”同样的情景看在窦红线眼里，与罗成眼里完全不同。趁着刘老汉还没退下的功夫，她抢着追问。

    “能！”刘老汉先是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又低声补充，“不过各家各户的手艺不同，过日子的方法也不一样。有的人家过日子精细，就往里边再掺些苦麻子、婆婆丁什么的，省下粮食为将来打算。有的人家不会计算，就粗一顿，细一顿，也能凑合着过。还有的，就像屯子冬天老毕家，他家媳妇手巧，菜饽饽都能蒸的跟擀面杖头大小，上面用红花点着小圆点，不但好看，吃的时候一口一个儿，保准被噎人。”

    大伙闻言细看，立刻在手里的菜饽饽中央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花瓣。显然，今天端出来待客的野菜点心出自屯子里最巧手人家，而不是刘老汉自己提供。难得的是菜饽饽做得仔细，每个花瓣都放在正中间，令整个菜饽饽看上去就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

    “今天这些点心和干果出自谁家，过后你挨家给你多分二十斤麦子。秋后不用还，算作大伙的茶点钱！”程名振接过老汉的话头，笑着吩咐。

    “这，这怎么成！”老汉急得连连摆手，“本来就拿不出手的东西，大人您不跟我们计较，我们哪还能再要……”

    “大伙过得都不容易。你老人家现在不在乎这点儿东西，不代表别人也不在乎！”程名振笑着解释，“我当年最恨狗官白吃白拿，现在自己当了官儿，却不能学着人家做狗！”

    老汉无奈，只好笑着答应了。一双眼睛却不时在罗成和窦红线身边瞟来瞟去，眼神里透着深深的自豪。

    地方上能出这么一位好官，也的确值得百姓们自豪。窦红线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冲着程名振轻声说道：“怪不得我哥哥总是夸你，你的确比我见过的所有当官的都好。即使在豆子岗附近，寻常人家春天也是纯拿野菜顶着，很少能见到面渣。你这里人过的日子，比咱们那边强太多了。”

    “我这边好几年前就开始屯田，所以才能如此。”程名振猜不透窦红线的意思，非常小心地回应，“窦王爷那边只是一直没空出时间，我听说从今年开始，他已经下令让各地都开始屯田垦荒了！”

    “那也得懂行的人指点才行！”窦红线笑了笑，继续道。“我刚才听老人家一直叫你郡守大人，怎么，你不带兵了？”

    罗成心里也一直怀着同样的疑问，不过鉴于自己的身份，没好意思开口打听。此刻听到窦红线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答案清晰地传入他的耳内，却让他有些不敢相信。“我见王爷有志让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就主动提出转行做文官。刚才一直忘了跟郡主和罗公子说明，我现在是襄国郡守兼平恩县令，已经不再带兵打仗了！”

    “什么？”窦红线的声音很尖利，吵得罗成不得不将头侧开一点儿，以免变成聋子，“你不带兵了？哥哥答应了你！他可真够糊涂的！谁给他出的馊主意，我找他算账去！”

    “是我自己主动提出来的！郡主殿下！”程名振站起身，郑重强调。

    窦红线的气焰立刻矮了下去，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凭着对程名振夫妻两个的理解，她为哥哥的愚蠢决定而感到愤怒。但程名振急于拦阻自己的表现上，她又隐约猜到此事并非像说得这般简单。莫非……，猛然间，一个想法窜入她的心头。但细看程名振夫妻怡然自得的模样，她又为这个判断找不到任何支持。

    “有人平生志在封侯，也有人甘愿为百姓谋，不计得失。我想，程大哥应是后者！红线，咱们这般俗人，就别拿燕雀之心度鲲鹏之志了”关键时刻，罗成还是没忘了出头维护窦红线，笑了笑，低声总结。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捧了程名振，又给窦红线找到了台阶下。窦红线侧头，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然后冲程名振飘然下拜，“如此，小妹就先向程大哥赔礼。然后再代替哥哥和河北百姓谢程大哥高义！”

    “郡主言重了。程某祖籍便在平恩，回报桑梓，乃程某应尽之义！”程名振起身避开，然后长揖相还。

    “程大哥不必过谦！”

    “郡主折杀微臣！”

    两人身份地位都很高，一个不肯直腰起来，另外一个断然无法主动平身。还是罗成阅历广，笑着走到二人中间，低声建议，“咱们还是别拜了！再拜下去，茶都凉了。既然都是好朋友，就别老扯及什么身份。否则，我一个幽州人混在你们河北人中间，还不被当成了探子！”

    众人闻之，又是一阵大笑。笑过之后，也就都收起了架子，不再谈公务上的事情。程名振又跟刘老汉问了几句屯田垦荒方面的详细情况，然后放下茶盏，招呼大伙起身。“如果诸位休息差不多了，咱们就走。别耽误了刘老的正事儿，也别误了回城！”

    “走，走。多谢老人家款待！”众人陆续站起来，笑呵呵地回应。

    刘老汉本来想给大伙张罗顿正餐，再三挽留不住，只好起身送出门来。在他的目送下，程名振等人飞身上马，缓步出了村落，然后加快速度，疾驰而去。直到走出二里之外，偶然回头，还看见老人带着一干屯田点儿的妇孺，站在村口频频招手。

    “像这样的屯田点儿，程兄治下有多少个？”罗成感慨万千，对程名振的称呼在不知不觉中就亲近起来。

    话出了口，他又自觉问得鲁莽，笑了笑，低声补充，“我只是好奇而已，程兄不必给我准确数字！”

    “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程名振大度地笑了笑，实话实说，“屯田点或者靠近大路，或者靠近河渠。有心人在襄国郡各地走几圈，就能查个大概。截止到去夏末，这样的屯田点儿大概两百多个。冬天时因为河东战乱，又跑来不少人，所以今年又建立了一批。这波人数比较少，也就二十多。但还没到青黄不接时候，按往年经验，越是青黄不接，流民来得越多。最厉害时一个晚上能多出一万多人来，可过几个月，听说家乡安稳了，许多人可能又转回去了！”

    “只要来了就发粮食和田地？”罗成想了想，又问。

    “具体地说，是借！”程名振略作沉吟，决定不让罗成了解到细节，“拖家带口，看着来了就不想走的，只要他能找到担保人，就借给他粮食和土地。如果是一个人来，看样子过一阵儿还准备走的，就以工代赈。干多少活，换多少口粮！”

    “嗯！”罗成沉吟着点头。对于他来说，今天看到的一切东西都透着新鲜。“流民从哪里来的多些？”

    “原来都是河北本地的，不是从漳水西边跑过来就是从漳水那边跑过来。最近这一年河东来得比较多。那边仗打得正乱！”

    “有从博陵那边跑过来的么？我指的李仲坚那边？”罗成的声音突然提高，充满期待地问道。

    “没有！”程名振给出的答案非常令人失望，“博陵那边，屯田比我这边还早。说实话，最近这些年，我只听说往博陵六郡跑的，没听说有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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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五 下）

﻿    “为什么？”罗成听见自己在问，嘴巴却分明没有张开。自从兵败那天起，他无时无刻不想知道答案，如今答案就摆在眼前了，他却无法让自己接受。

    曾经令突厥人闻风丧胆的虎贲铁骑，再加上数万与自己一样年青的幽州精锐，挟雷霆万钧之势而来，最后却落了个铩羽而归的下场。论临战经验，博陵军根本跟幽州虎贲不在同一个档次上。论铠甲装备，天下没有任何队伍能与幽州虎贲比肩。论个人勇武，留守博陵的都是老弱病残，而幽州将士却风华正茂。论指挥者才能，李仲坚的部署并非无懈可击，就在决战当天，罗成都曾经看到无数破绽，只可惜没一个机会他能把握住。

    在拼死血战的博陵将士面前，那些破绽全都不能再被称为破绽。罗成指挥着幽州才俊扑上去，却无法将破绽死死咬住。李仲坚不停地在调整部署，每一步都被罗成看得清清楚楚。但博陵军的变化之快，却让他跟不上节拍，只能演睁睁地看着失败向自己头上压过来，却无力躲藏。直到最后，罗成清醒地明白自己是如何只身杀出重围的。是李仲坚故意放了他，以求给幽州王罗艺一个体面退兵的理由，双方不必再拼得鱼死网破。也恰恰是因为明白自己独自逃生的缘由，罗成突出重围后没有北上回家，而是孤独地沿着官道向南，毫无目的地向南，再向南。

    风雪中，他准备长眠于谁也找不到的荒野，彻底忘却一切屈辱。但窦红线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并好心救了他，带他去山中疗伤。罗成知道自己的病无药可治，但不忍心令对方失望，所以任由红线摆布。直到今天，跟程名振交谈时，他才豁然现，原来自己的心居然还活着，并且活得那样不甘。

    程名振，这个麾下只有几千人，却让河北豪杰无可奈何，官军头大如斗的“恶贼”凭什么在夹缝中能生存下来？凭什么打败一个又一个看似比他强大得多的对手？原因其实很简单，跟幽州军铩羽而归的道理一样简单。“守天下，守险不如守德！”古人的话早就说得清清楚楚。平恩各地的流民都欠着程名振的人情，都把这里当做了自己最后的避难所，如此，千军万马杀来，如果只是匆匆扫过，又怎可能撼动洺州军的根基。而数年内只有百姓逃入，从没百姓逃离的博陵六郡更是如此，那是当地百姓眼中最后的乐土，无论谁胆敢夺走，都始必引壮士之怒。

    坐在马上，四周的天气乍暖还寒，罗成却是大汗淋漓。沉吟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在马鞍上躬下身去，抱拳相拜，“今日得遇程兄，乃罗某三生之幸。”

    “罗公子言重了！”程名振本想推谢，猛然想到罗成身后的背景也许将来还有自己需要借助的地方，笑了笑，低声道：“今日你我一见如故，如果罗公子不嫌程某高攀的话，交个朋友就是了。何必那么客气？”

    “是罗某高攀程兄！”罗成从马鞍上直起腰来，苦笑着摇头，“程兄今日敬罗某，是因为罗某的家世。而罗某今日敬程兄，却是因为程兄的本领和成就！若是……”

    “罗兄弟，咱们不说这些行么？就当咱背后都没这些东西，两个在外游荡的旅人遇到了，彼此看着顺眼，便相交为友，如何？”

    “既然如此，罗成见过程兄！”罗成再度拱手施礼。

    程名振受了他一拜，然后还了个半揖，“按相貌，我肯定比你大。所以，就叫你一生罗兄弟，如何？”

    “单凭程兄！”

    “走吧，罗兄弟，上我家喝酒去！”程名振大笑，指点着前方空荡荡的大路相邀。

    二人哈哈大笑，心情都是格外舒畅。恰恰窦红线丢下杜鹃赶上来，见两个突然笑得如此愉快，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问道：“笑什么呢，你们，有什么好笑的！”

    “我跟程兄两个投缘，就像杜鹃和你！”罗成笑着解释，眼神刹那间已经不像原来那般冷漠和空荡，而是重新焕出了生命的温暖。

    窦红线非常明显地看到了罗成身上的变化，可以说，几个月来她为罗成熬了无数好药，从来没有一副药如程名振今天的出现效果好。笑呵呵地跟着傻乐了片刻，她忽然灵由心至，歪着头建议道：“我记得当日程大哥跟王大哥投缘，便拜了把子。今天既然罗大哥与程大哥也投缘，何不也结为异性兄弟！”

    “嗯，这个主意不错！”程名振跟罗成异口同声地肯定，但相视而笑，又先后说道：“我们两个啊，呵呵，就不拾人牙慧了吧！”

    “对啊，君子相交，贵在于心，又何必拘泥于形式？”

    窦红线听了半天没听明白，眨了几下眼睛，笑着问道：“你们俩怎么都掉起书包来了，比谁读的书多么？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你们说的什么意思？”

    “我们两个的身份，不宜结拜为兄弟。但我们两个，却可以做好兄弟！”罗成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坦然相告。

    见罗成说得如此直白，程名振也不对窦红线隐瞒，想了想，笑着解释。“罗公子有朝一日，想必还会回幽州的。而我有朝一日，也可能重新披起铠甲。若是不小心遇上了，就先论公事，再论私下交情。如果这辈子不会猎于野，则时时刻刻都是好朋友！”

    “会猎于野，什么叫会猎于野！”窦红线还是不太明白，皱着眉头琢磨。猛然间，她看懂了程名振与罗成二人的笑容，愣了一下，目光中登时浮起一重阴云。

    杜鹃恰恰拍马追来，见到两个大男人谈笑风生，而一个小姑娘在旁边垂泫欲涕，忍不住愤愤地抱打不平，“你们俩个干什么呢？红线怎么惹到你们了！”

    “我们没干什么啊！”两个大男人异口同声地喊冤。刚才二人谈得高兴，还真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感受。

    听闻有人替自己说话，窦红线愈觉得委屈。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地流了下来。她不愿意被人看笑话，双腿**坐骑，风一般向前窜去，霎那间，把所有人后悔与迷惑都抛在了脑后。

    “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孩，有意思不？”杜鹃怕窦红线出事，抛下一句抱怨的话，急急地追了下去。剩下罗成和程名振二人，一个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另一个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在马背上大眼儿瞪小眼儿。

    过了好一会儿，程名振才讪讪地说道：“拙荆脾气实在是差了点儿，罗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马背上的巾帼英雄，理当如此。若是个个都如扶风弱柳，还让不让男人活了！”罗成咧了下嘴边，苦笑着着回应。也不知是在说杜鹃还是窦红线。

    程名振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闭上了嘴巴。从窦红线看向罗成的眼神上，他早就察觉出女孩子对罗成用情颇深。然而罗成对窦红线到底如何，他却始终看不出端倪。可能很尊敬、也许还带着一点点纵容和畏惧，但唯一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和自己当日对杜鹃的感觉大不相同。其中的差别，足比漳水河秋汛时还要宽阔。

    “开始时一个多月，红线从没跟我提起过他是窦建德的妹妹！”又尴尬地向前走了一会儿，罗成主动挑起话头。

    “虽然出身绿林，她的心思却始终纯净如冰！”程名振皱了下眉头，低声回应。虽然他不想促成这门婚事，心里却时时刻刻维护着绿林人的尊严。

    “我不是那个意思！”罗成突然变得也非常敏感，提高了声音解释。“家父早就不受朝廷约束，在我眼里，你程将军跟我也差不多。”

    ‘对，你幽州早就背叛了朝廷，算起来，我这边好歹没吃过朝廷俸禄。’程名振心中暗道，脸上的表情又慢慢恢复了柔和。但他还是不想参与进罗成和窦红线之间，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如果让他来做主的话，他宁愿红线的未婚夫婿是王伏宝而不是罗成。第一，窦红线与王伏宝早有婚约在先，不该背信弃义。第二，王伏宝身后没那么复杂的背景，红线嫁过去可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如果窦红线嫁给罗成的话，先这门亲事会不会受到罗艺和窦建德的反对就很难保证，其次，即便二人结成连理，也将是长乐王与幽州大总管之间的政治纽带，绝对不会给二人带来任何幸福。

    “她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女子！”得不到回应的罗成继续幽幽叹气，“罗某不敢说阅人无数，但也见过很多出身不同的女人。像她这样既落落大方，又知冷知暖的女子却是平生第一次遇到。罗某从风雪中醒来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这辈子欠定了她！”

    这话怎么说？程名振依旧没有问出声音，但看向罗成的眼神还是流露出了几分不解。这公子哥长相、武艺都没得挑，说话却前言不搭后语。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废话，到底对窦红线有没有情意，却是根本都没解释清楚。

    “可罗某毕竟是幽州大总管之子，这个事实无法更改！”冲着程名振咧了一下嘴，罗成的笑容越来越苦，“这几个月来，每每想到此事，我心里就无法安宁。想跟红线提起，又怕看着她的眼睛。不料到今天，却在无意间将这层窗纸给捅破了！”

    “其实，其实也没那么复杂！”程名振听得自己嘴里也开始苦，忍不住又改了主意，笑着开解。“说不定这件婚事，还能促成两家联手！”

    “那样，只会害了红线！”罗成笑了笑，轻轻摇头。“你根本不了解家父。呵呵，估计以你弃武从文，不进反退的性子，也未必十分了解窦建德。还是算了，欠多少也是欠。如果如果日后她真的要罗某偿还的话，罗某除了以命相谢外，也就别无选择了！”

    “呵呵，还真让罗兄弟说中了，我这人小富即安。”程名振耸耸肩，故意将话题岔到别处。既然罗成不打算迎娶窦红线，他更不用跟着瞎掺和了。男女之情他本来就懵懵懂懂，况且无论对于他，王伏宝还是窦家军，罗成的主动退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程兄别误解，我不是讥笑与你。乱世之中，还能像程兄这般知道进退的，恐怕寥寥无几。”罗成怕引起误会，赶紧又出言补充。“多少豪杰因为一丝执念掉了脑袋，到头来还怪造化弄人，却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问鼎逐鹿的本钱呢！哪如程兄，退守一方，笑看外边风云……”

    程名振听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赶紧出言打断，“得，兄弟这张嘴无论夸起来来，还是损起人来，都跟你的身手有的一拼！”

    “实话实说而，朋友之间，难道不该坦诚相见么？”几句题外话扯开了，罗成脸上又慢慢恢复了原来那幅平静的模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程名振绝对不会相信刚才为情所困的是同一个人。在心里对眼前这位公子哥的评价忍不住又提高了一些，用马鞭在空中虚劈了一记，笑着说道，“如果坦诚相见的话，你就应该告诉我，你幽州虎贲下次南进是什么时候，走哪条路，也让我好提前有个准备。要不然你罗兄弟一来，当哥哥的我连支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就落荒而逃，你脸上也未必见得光彩！”

    “我还巴不得兵不血刃呢！”知道程名振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罗成嘻嘻哈哈地回应。“这片地盘花了老兄你那么多心血，打烂了还真可惜。不如乖乖交给我，省得百姓受苦！”

    “想得美！”程名振向地上啐了口吐沫，笑着骂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绑了，送窦王爷那请功！”

    “那你可就里外不是人了。”罗成笑呵呵地摇头，“以窦王爷如今的实力，肯定不愿意跟幽州结仇。你把我送过去，他自然会待若上宾，然后派人护送我回家。”

    “也是，幽州和这里之间那头老虎，恐怕才是窦王爷眼下最担心的！”程名振想了想，点头承认。

    他之所以明知道罗成的身份，还敢于将对方往平恩领，主要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对于眼下的窦家军来说，幽州虎贲的威胁远没有近在咫尺的博陵精甲来得严重。李仲坚不但是朝廷的大将军，还是太原李渊的女婿，如果他想向前两方之中任何一方示好，窦家军无疑是最佳的送礼之选。

    其次，程名振千方百计把罗成往自己家里领还有另外一重考虑。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对方是唯一一个跟博陵精甲交过手，并活下来的将领。无论败得有多惨，其对博陵军，对李仲坚的认识和经验，都可以为洺州营提供借鉴。

    “恐怕，担心也没用！”听人提到自己最想忘掉的那个人，罗成猛然带住了坐骑，慢慢地叹口气。

    程名振刚才只是想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罗成对博陵军的感觉，却没想到引起对方这么大的反应。赶紧带住坐骑，大声问道，“兄弟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有！”罗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咧着嘴回应，“走吧，到你那休息几天，我慢慢再跟你说。”

    “兄弟别见怪，对于北边那位，我心里一直不踏实！”知道对方早晚能看出自己刚才的用意来，程名振索性坦然承认。

    “程大哥不问，我也会跟你说。”罗成惨然一笑，满眼凄凉，“其实自从打了败仗后，我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把这笔债讨回来。你的地盘正挡在博陵六郡的马前，为人为己，我都该跟你把李仲坚的真正实力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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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六 上）

﻿    “那就多谢罗兄弟了！”程名振心下大喜，赶紧笑着拱手。当年他就老是吃信息闭塞，事到临头却没有任何应变准备的亏，如今得到机会，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程大哥不必客气。”罗成苦笑不止。自己毕竟没白占人人家便宜，多少也能派些用场。对于窦家军，对于窦红线，这也都算是一点点回报。

    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程名振便不再继续跟罗成耍小心眼。他现在也看出来了，身边这位公子哥傲是傲了些，心思却不像寻常纨绔子弟那样粗疏。只要自己说话稍稍透出些口风，就立刻能猜到自己的真正意图。也难怪，人家毕竟是被当做幽州少主来培养的，日常没少受到其父的言传身教。只是高高在上惯了，缺乏被人算计的经验而已。

    不知道是经历过一番磨难，心胸开阔了的缘故，还是被困在山中时间太久，过于寂寞的缘故。对于程名振所耍的一些小花招，罗成倒真没往心里去。在此时的他眼里看来，程名振能于自己落单的时候，没趁火打劫，反倒把自己当个朋友看，已经是难能可贵。至于程名振从自己这里套问博陵军情况的举动，根本不值得着恼。那只是一个枭雄应有的敏感，如果程名振连这送上门来的好机会都不懂得利用的话，反而令人怀疑他这么多年来，凭什么在弱肉强食的绿林道上好好地活到现在了！

    宾主二人各自都能以对方角度考虑，相处起来便非常容易。没等走到平恩，已经变得几乎毫无间隙，每隔片刻，就同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看得远远尾随在后的众侍卫非常纳闷，一个个心里暗道：“自从当了太守之后，教头可是很久没这么笑过了。看不出姓罗的小白脸如此会哄人，不但女人会被他哄得团团转，男人一样被哄得开开心心。”

    窦红线的亲兵也非常奇怪，在山上疗伤时，他们可从没见到罗成如此高兴，如此平易近人过。即便对着郡主小姐，这小白脸也始终尊敬中透着疏远，何曾向待程郡守这般，恨不得在马上就勾肩搭背来？

    “你们去找找郡主，大冷天，别让她跑得太急感了风寒！”看到罗成一直不停地四下张望，程名振笑着冲亲卫们命令。

    众侍卫答应了一声，笑着散去四下寻找。去了很久，却始终没人回来汇报。罗成有点心焦，看了看程名振，低声试探道：“这附近安全么？春天时，会不会有猛兽出没？”

    “没事儿。凭着你嫂子和郡主二人的身手，寻常个把野兽还不再话下。况且县城已经不远了，我虽然做了文官，如今还没人敢在我眼皮底下打家劫舍！”程名振倒不担心窦红线的人身安全，四下望了望，很是自豪地回应。

    “也是，谁敢在鲁班面前耍斧子！”罗成有一句没一句地开着玩笑，目光却始终往周围的树林里溜。

    “这附近能落脚的地方，都有县衙派出去督导屯田的小吏。发现郡主的消息后，肯定不敢耽搁！”程名振笑了笑，继续给对方吃定心丸。

    罗成这才完全放下心来，笑呵呵继续前行。不多时，一座破旧但齐整的县城已经出现在了大路尽头。早有侍卫奉伍天锡之命回城向杜疤瘌汇报。待众人来到城门口，老当家已经摆出了迎接贵宾的场面。发现人群中没有窦红线，楞了一下，低声冲程名振问道：“郡主殿下呢？不是说郡主殿下来这里巡视了么？怎么没见到她？”

    “她路上有点儿事情，跟杜鹃一起走了。估计兜一个圈子后就会回来。”程名振想了想，然后笑着解释。拉过罗成的手，他将新结识的朋友介绍给众人，“这位是幽州罗公子，咱们平时请也请不到的贵客。”

    “虎贲大将军之子么？”杜疤瘌眼神一亮，佩服的意味溢于言表，“欢迎之致。当年老夫行走塞上，亏得虎贲铁骑在，才使得突厥蛮子不敢胡作？罗公子，令尊大人最近可好？”

    “承您老人家问，家父最近身体十分康健。您老人家就是杜当家，罗某早有耳闻，没想到今日能亲眼见到老前辈！”罗成抢上前几步，非常客气地向杜疤瘌施礼。

    程名振在旁边看得直发傻。没想到心高气傲的罗成能看得上自己的老泰山，更没想到自己一向粗鄙惯了的老泰山，居然也学会了恭维人。几句话说得不但非常得体，而且给足了对方的面子。

    他当然不清楚，对于杜疤瘌这些曾经行走塞上的商贩来说，早年的虎贲大将军罗艺就是一尊保护神。非但燕山一带的马贼盗匪闻罗艺之名而胆丧，即便是有皇上和朝廷大佬撑腰的突厥人，见到虎贲铁骑将士也如同耗子见了猫般老实。商贩们在塞外难免被突厥贵胄强买强卖，甚至落到人财两空的下场。但只要靠近了虎贲铁骑的驻地，突厥人的胆子立刻矮了半截，勒索的手段也倍加收敛，即便欺诈的伎俩被当众拆穿，也很少敢拔出刀了伤人。

    正惊愕间，罗成和杜疤瘌二人已经笑呵呵说了十几句，几乎每句话都涉及到罗艺在塞上的光辉形象。宾主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被拉进了，仿佛早就应该是一家人般。

    如此一来，也免去了大伙站在门口久候的尴尬。热热闹闹地聊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杜鹃跟窦红线两个也并络赶来了。二人脸上都带着笑，根本看不出刚才其中一个还曾经哭过。看到杜疤瘌摆出这么大阵仗迎接自己，窦红线觉得甚为过意不去，赶紧跳下坐骑，跑上前拉住老人家的胳膊，皱着鼻子嗔怪道：“三叔你可真是，大冷的天，就不怕被风吹得头疼么？赶紧回去，我一个晚辈，怎敢劳您大驾！”

    “应该的，应该的。呵呵，这阖郡上下，谁不感念窦王爷的大恩呢！”杜疤瘌笑呵呵地回应，然后悄悄向周围递了个眼色。

    “恭迎郡主，祝郡主芳华永驻。祝王爷万寿，万寿，万万寿！”早已排练过的众乡绅父老齐声喊道。

    窦红线被拍得满脸通红，皱着眉头，左右四望，“三叔，您再这么折腾我可不进城了啊。我到您这来是来看望自家长辈，可不是什么前来摆什么郡主、香主的架子！”

    “没事，没事。大伙闲着也是闲着！”杜疤瘌笑嘻嘻地答应着，将窦红线拉进城门。临时凑起来的仪仗鸣锣的鸣锣，敲鼓的敲鼓，在一片吹吹打打声中，将窦红线给迎进了郡守衙门。

    那里本来是个废弃的县衙，程名振接管后也没怎么用心收拾过。此刻用来作为郡主的行宫未免略显寒酸。窦红线是个吃得苦的人，对身外之物不怎么敏感。罗成看在眼里，却对程名振愈发感到佩服。以他当年在塞上剿匪的经验，凡是绿林豪杰，无论打着什么旗号，通常都是劫别人的富，济自家的贫，个个都把房子盖得像行宫般，根本没有程名振这样随便凑合的。

    越往里走，他的眼神也就越亮。因为这间县衙虽然简陋，院子内却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有些新树刚种上没两年，此刻还无法遮挡阳光。有些老树则被仔细剪过枝，上上下下透着一股遒劲的味道。再看院子里的其他花草树木，也无一不是被用心收拾过，春风刚至，生机已经蓬勃欲出。

    “如果窦建德麾下的官员都像程名振这般清廉能干，还真不能小瞧了他。”又看了一眼杜疤瘌，罗成心中暗想，“即便这位老人家，也不是个善茬。家父当年所做的事情，我都没他记得清楚！”

    待大伙走进二堂，酒宴也就正式开始了。窦红线无论如何也不肯做上位，推脱了半天，才被杜鹃硬给按了下去。杜疤瘌坐在左侧首矮几相陪，罗成被程名振强塞到右侧首席。接下来的，则是程名振夫妻、伍天锡、雄阔海、王飞等。几个县令都在任上安排春耕，没办法脱身赶到。杜疤瘌代替他们向郡主告了罪，然后举起酒盏，为窦建德祝寿。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窦红线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先举着酒盏替哥哥向众人答谢一番，然后依次向程名振、王飞、伍天锡致意。当目光转向了罗成，她的脸色又慢慢开始变红，目光却没再度凌乱，而是轻启朱唇，微笑着建议，“罗公子远道而来，何不代替老将军饮一盏。诸位，请饮此盏，为罗老将军寿！”

    “为老将军寿！”众人举起酒盏，齐声回应。

    “谢郡主，谢诸位大人！”罗成长身而起，双手捧着酒盏团团回敬。在美酒的作用下，此刻的窦红线愈发显得娇艳高贵。但这个窦红线，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窦红线。那个窦红线是个虽然有点小脾气，却招人心疼的邻家小妹。眼前这个窦红线，分明是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绝对当得起哥哥的左右臂膀。

    罗成不知道这个变化到底好不好。他只是隐隐意识到，也许自己再不用为两人的事情担忧了。但自己真的不珍惜那段相处的日子么？没有答案！迅速闪过的记忆中，那个曾经笨手笨脚将汤药一勺一勺喂入他嘴中的邻家女孩抬起头，目光清纯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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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六 中）

﻿    两日后，孙驼子奉命从邯郸赶回，亲自替罗成诊治。先把过脉，然后又眼看了对方的舌苔、眼底，老人家收起吃饭的家伙，笑呵呵地说道：“公子身子骨强壮，偶然些风寒，本来难成大耐。只是胸口有一股气淤住了，没能及时散出来，才始终不得恢复而已。我给你开些疏肝润肺的药试试，你连续吃上一段时间。其实呢，你这病不吃药也行，关键是人要看得开，不要老胡思乱想！”

    最近几天罗成终日跟程名振、伍天锡等人嘻嘻哈哈，已经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听孙驼子如此一说，知道老人所言不假，双手抱了抱拳，躬身说道：“多谢老丈指点。晚辈受教了！”

    “其实呢，你这么年轻，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只要活着，本钱就在，前面输了多少总有机会捞回来！”孙驼子见年青人礼貌，又笑呵呵地开导。

    “晚辈前一阵的确是自己想不开。遇到程大哥后，已经感觉好很多了！”罗成点点头，笑着答应。

    “你是练武之人，没事别总闷在屋子里。多活动，多晒晒太阳，自然恢复得比常人快。你看这门轴子，天天磨它磨不坏，要是哪天长时间不用，反而自己朽了！”

    都是简简单单的道理，罗成一听就懂。谢过老人家指点，将对方送走后，他就立刻决定按对方的叮嘱试上一试。

    程名振给他安排的住处是府衙后的西跨院，在格局上就是供贵客长时间休息之用，所以里边的物件、设施非常齐全。不但在院子中央有个小练武场，连十八般兵器都一应俱全。罗成信步走过去，从兵器架子上捡了一把自己惯用的马槊，顺手演了几个姿势，觉得过于轻了些，弹性和分量都不顺手。又拿起一把大隋军中制式陌刀，舞了几个刀花，觉得在马上杀敌过于笨重，根本不适合自己熟悉的动作,悻悻放下。接着他又捡起一根两丈四尺长的步槊，这回分量是趁手了，长度又过了头，徒步而行还能对付，如果拿到马上与人对敌，肯定会吃回转不变的亏。

    皱着眉头想了想，他计上心来。抓起兵器架子上的开山钺将步槊剁掉的六尺，裁成与马槊大致差不多长短。然后将马槊的槊锋、槊纂换在步槊之上，找好手握的平衡点。接着又觉得有些粗陋，干脆从旁边的白蜡杆子上解下红缨，打了个结，系在了槊锋之下。

    这回，一件趁手且美观的兵器就成型了。非但能挥出马槊的威力，槊锋下的红缨还能迷惑对手的视线。更关键是造价低廉,丢了之后随手都可以造,不必再受武器折损之苦。拎着兵器在空地上耍了几下，他信心大增，挑拨刺挡，招招皆是平生学到的最狠辣之势。人槊渐渐融为一体，带着凄厉的寒光，扫得周围杂花树叶纷纷而落。

    如果当日跟李仲坚交手时……。漫天落樱当中，罗成忍不住在心里设想。自从八岁跟着父亲出征以来，他何曾遇到的真正的对手？幼年时，**罗艺的侍卫提前帮他解决掉硬点子。待十三岁之后，寻常武士已经挡不住他。而罗艺麾下那些久战成名的将军，又怎肯伤害自家少帅。比武之时，要么胡乱敷衍几下就宣布体力不支，要么就故意卖了破绽让他捉，场场都令他赢得轻松无比。

    久而久之，罗成便自觉武艺天下数一数二。只要自己冲上前策马一刺，再强的敌人都挡不住。谁料在河间郡遇到了李仲坚，才明白所谓的武艺天下第一，不过是个大笑话。对方手中那柄黑刀一看就走的不是正路子，却招招将自己吃得死死的。若不是李仲坚不想把博陵六郡彻底打烂，即便有十个罗成，也早被人大卸八十块了。

    想到这些尴尬事，他出手的力道在不知不觉间便越来越大。仿佛漫天落花中真有一名持着黑刀的对手站在那里，一刀一刀地跟自己厮杀。“这招，该如何破解！”“这招，该如何？”“再看这招……”对手当日的招式，几乎都刻在了他眼睛里，让他反复尝试，一回不成又是一回。心中却始终没有忘记了孙驼子刚才的话，年青人不怕输，只要活着，就有本钱在。前面输了多少总有机会捞回来！

    直到把当日记得的刀招都破解了个遍，燃烧在他心中的火焰才渐渐平息。慢慢收住抢势，他定睛细看，之间满地落花围着自己形成了一个大大圆圈，圆圈的中央，却是连一个花瓣都没落下。

    “好！”一声喝彩响起，将罗成彻底拉回了现实中。抬头张望，他现程名振、伍天锡、雄阔海和王飞等人全都在，大伙看着他，不断鼓掌，手掌边缘早就拍成了粉红色。

    “程兄，伍兄，诸位兄弟……”罗成惭愧地向大伙拱手。刚才的几路长槊耍得太痛快，他浑然忘我，根本没注意到众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开始给自己鼓掌喝彩的。

    “罗兄弟使得一手好槊！”

    “伍某这回真开眼了，世间居然有如此槊法！”

    众人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叹。

    “诸位，诸位，再夸我就脸红了！”跟大伙以平等身份厮混熟了，罗成也学得有几分油嘴滑舌，一边撩起衣襟擦汗，一边回应。

    “你小子脸红时比脸白时更耐看！”雄阔海上前捶了他一拳，笑着打趣。“这路槊是什么来头，好大的杀气。”

    “是我当年在军中学来的野路子，没有来头！”罗成不想说实话，笑着敷衍。“其实全是花架子，当不得真。几位若是上了战场，肯定比我使得好！”

    “你这人，越夸越假！”雄阔海把罗成自己做的槊拿过来，随手挥舞了几下，“不成，俺这辈子是使不得槊了，还是用棍子顺手些！”

    “伍兄呢，你来两招让兄弟我开开眼界？”罗成接回长槊，客气地递给伍天锡。当日他见过伍天锡的膂力，猜测对方应该是一员猛将。所以想趁机切磋一下，取长补短。

    “我更使不得这东西，我是步将，用陌刀最顺手！”伍天锡笑着推开，伸手从兵器架上取下陌刀。“以你刚才的杀法，单打独斗，我在你手下支持不了二十招。但各带五十人步下列阵，就很难分出输赢了！”

    “伍兄的话很有意味，不知道能否说详细些！”换了去年这个时候，罗成肯定不会服气，说不定还要拉着伍天锡较量一番。可今天的他已经非昨日吴下阿蒙，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宁可屈身求教。

    “你的招数太刁钻，一般人掌握不了。带上五十名弟兄，其实和自己独自作战没两样。而我练的都是寻常招式，五十个人，训练熟了水准都差不多。相互配合起来，分四十个人挡住外围，另外十人分成两组，轮番围攻你一个！”伍天锡比比划划，将陌刀手的精要跟罗成介绍。这些经验都是他自己总结的，因此讲解起来非常直观。罗成顺着伍天锡的手势看了一遍，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道理。想了想，躬身道：“多谢伍兄指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拉到吧，你别捧我了。我肚子里这点货，还不是教头教的！”伍天锡一指程名振，笑着向罗成介绍。

    程名振没想到话题说着说着都拐到自己头上，正欲出言否认，罗成已经将长槊交了过来，“程大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使上几招。小弟早就听说过程大哥文武双全，今日若是不能如愿一睹，下半辈子都睡不踏实！”

    程名振的武艺底子打的极为扎实，招数上却是彻头彻尾的半桶水。不敢在罗成这使槊的行家面前丢丑，伸手将兵器推开，苦着脸道：“你别听伍天锡瞎说，他什么时候跟我学过武艺。我根本不会用槊，也不会用陌刀，就连保命用的横刀，也是自己攒出来的野路子！”

    “野路子未必不是正路子！”罗成笑着摇头。“家父当年没成名之前，被人称作弯刀罗蛮子。连横刀都没摸过，全靠着一把捡来的鲜卑弯刀冲锋陷阵！”

    “令尊也是行伍出身？”程名振听得亲切，信口询问。作为将门之后，他对凭着本领一刀一*拼出功名来的硬汉子，本能地怀有一种尊敬。

    “何止！你没见我和家父的名字只有两个字么？”罗成笑呵呵地坦诚。“家父初入行伍时，连个执戟郎都没混上。全凭着一把弯刀，一刀一刀地从小兵打到了现在的位置。”

    执戟郎是大隋武勋中的最低虚职，基本上只要良家子弟从军，都能混到这个虚职。如此算来，虎贲大将军罗艺当年的出身，比在场诸人也差不多了。只是他后天努力不懈，才终有今日的辉煌。

    “想不到名动塞上的虎贲大将军，居然也曾与我等同列！”程名振越听越亲切，眼睛中忍不住就冒出钦佩的光芒来。

    “家父常挂在嘴边上的话就是，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种名血！”罗成笑着点头，“只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直没理解他的话。对了，程兄刚才说了个也字，敢问令尊大人，是否也曾于军中效力过？”

    闻听此言，程名振就忍不住摇头叹气，“罗兄弟猜得不差，家父的确做过朝廷的武官。只是不小心卷入了贺若老将军的官司，才被夺了功名，配塞上去了！”

    “贺若弼老将军？”罗成听得一惊，心里好生后悔不该多嘴戳人痛处，“那个是个大冤案啊？你家后来没上下打点一二么？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怎么没打点！”程名振摇头苦笑，“家父在职的时候没忍心厚着脸皮捞钱，出了事后，娘亲把能卖的家产都卖了，也没能疏通关节。唉！”

    对于寻回父亲的事情，他心里早已不报什么希望了。自从东征失败以来，突厥人三番五次在边境上生事。以父亲一个罪军的身份，肯定是挡在第一线的垫马石。即便老人家侥幸还没战死，如今大隋朝政务已经废弛，自己提着金银去送礼，都不知道该疏通谁，更不知道父亲眼下落在了谁的手中！

    “然后你就愤然举起了义旗？”顺着程名振的身世一想，罗成理所当然地得出了结论。

    “怎么可能，那时我才多大一点儿！”程名振继续苦笑着摇头，“家母带着我回了平恩。我天天念书，练武，就是为了长大后博取功名，亲自到皇帝陛下面前替父亲洗刷冤屈。结果没等我跟功名两字沾上边儿，张大当家已经打到了城门口。家母带着我逃得早，才勉强躲过了一劫，逃到馆陶县去投靠亲戚。随后张大当家又攻到了馆陶，我帮县令守城，结果反倒守出了勾结外敌的罪名，差点没掉了脑袋！”

    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身遭遇，所以不用言辞修饰，讲起来也非常生动。罗成自幼于蜜罐子里边长大，哪曾听说过如此稀罕，气得拳头直挥，“狗官，狗官，活该被千刀万剐。还有那个昏君，哪天落在咱们手里，一定要将其大卸八块！”

    “现在想来，那狗官也是为了自保！”程名振叹了口气，低声总结。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过去生的一切越看越清晰，也越看越淡薄。这世道，就是让好人没法活，坏蛋越混越滋润，又何必怪其中一二随波逐流者？仔细算下来，窦建德是好人么？罗艺是好人么？自己是好人么？恐怕谁手上都沾满了别人的血。

    “你可真够大度的！”罗成横了程名振一眼，为对方毫无血性的言论甚为不解。在他看来，男子汉大丈夫横行于世，当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不饶。稀里糊涂混上百年如何？怎比得上轰轰烈烈的痛快一场！

    “不是大度，而是没办法！死的人已经死了，我不可能杀他第二次。错的事情已经错了，我也不可能重新来过。”程名振坦然承认。

    想想程名振连地盘都肯拱手让人的事实，眼前他这种表现又变得可以理解了。罗成陪着他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你也别灰心，我家在塞上还有些门路。待会儿我就写一封信到幽州，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

    “边境这么长，谁知道家父流落到哪了？”程名振继续苦笑，“兄弟有这份心，我就很感谢了。至于能不能与父亲重聚，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不一定！”对于大隋边境事务，罗成无疑比在场任何人都懂得多，“朝廷当年处置配军……”顿了顿，他笑着补充，“这只是个通称，其中肯定大多都是冤枉的。主要往四个地方，幽州、马邑、灵武和张掖。如果是西边的张掖，我家就无能为力了。如果光是马邑、灵武到幽州这一带，家父还是有很多老朋友在。即便眼下彼此已经成为敌手，写封信让他们帮忙捞个把人，还不成什么问题！”

    “如此，就多谢罗兄弟了！”程名振心中又惊又喜，抱拳肃立，郑重给罗成施了一礼。

    “程兄，程兄，你这样就又见外了。我现在吃你的，用你的，都没跟你这么客气！”罗成赶紧侧身闪开，然后平礼相还。

    “那就有劳罗兄弟。日后凡需要程某尽力之处，只要程某做得到，绝不敢推辞！““等我把伯父找到了，你再说这话也不迟。”罗成笑了笑，很敏感地意识到了程名振话里的条件。由位置接近，按照幽州军跟窦家军早晚必有一战。届时双方是朋友也好，兄弟也罢，跳上坐骑，便是各为其主。但是现在，却可尽眼前之欢。“来，我陪程大哥过几招，散散心头郁郁之气！”

    “我可不是你的对手。”程名振不肯接受罗成的建议，笑着让开。“刚才那几下，已经足够让我知道彼此之间的差距了。与其白白给你揍，还不如离你远点儿看热闹！”

    “程兄又嘲笑我！”罗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找上了雄阔海，“雄大哥呢，有没有空闲指点兄弟一二？”

    “俺用齐

    眉棍，你的兵器太长，俺跟你比吃亏！”雄阔海也侧身闪开，瓮声瓮气地说道。

    罗成对武学的领悟刚刚又进境了一层，却找不到人来验证，直急得原地跳脚，“你们这些人也忒不仗义了，我这不是听了孙老丈的话要活动筋骨么？一个人活动多没意思，还不如蹲在屋子里睡大觉呢！”

    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却谁也不肯出头。大伙刚才见识过罗成的武艺，单打独斗，在场众人肯定无人是他的对手。可不满足他的要求，这个小武痴肯定要继续纠缠。想了想，伍天锡笑着建议道，“要是比试，也可以。但不能这样比。咱们几个都是领过兵的人，知道个人勇武其实在战场上的作用非常有限。不如再找些人来，到校场上列阵演练。各守一片地盘，谁先丢了将旗谁算输。”

    “好啊，正要见识一下伍将军的陌刀阵！”罗成眼神一亮，欣然应允。

    看到罗成兴趣这样浓，程名振也觉得有些心痒。笑着点点头，大声道：“那就各带一百人，我跟天锡、阔海算一波。罗兄弟身手好，跟王飞两个算一波。大伙点到为止，胜者不准伤人，力有不及者痛快认输！”

    “行！”众人轰然答应，然后各自找了兵器，到校场上实战演练。

    “呜呜呜”旗牌官吹响号角，宣布第一轮演练开始，罗成有心试试洺州众的斤两，因此让王飞押后瞭阵，自己先带队扑向程名振的中军。刚刚冲到一半，左侧的部众已经被雄阔海带着朴刀手大盾硬挤掉了一截。他不顾阵型散乱，继续挥师猛攻，伍天锡又从右侧斜切过来，用绑了葛布的木棒当做陌刀，乒乒乓乓地将右翼的士卒扫翻了一半。剩下十名兵卒跟着罗成努力向前，程名振退后数步，用三人缠住一人，将所有“敌军”挡在了圈子外，独独放了罗成一个靠近，却带着十几名弟兄车轮而战。几招之后，罗成便自知不敌，抽身跳出圈子外，大声喊道：“这局算我输了，咱们再来一场！”

    “这次你来守，我来攻！”程名振一时兴起，也大声喊道。把伍天锡、雄阔海招到身边，待罗成在远处站稳脚跟，立刻分做左、中、右三路扑了上去。

    “你带三十人，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顶住雄阔海一刻钟！”罗成看都没看王飞一眼，大声命令。随即点出同样三十名士卒，直扑程名振。这回，程名振挡不住他，被逼得连连后撤。伍天锡见势头不妙，赶紧调转方向，抄杀罗成的后路。被罗成迅一个回马*，非但便宜没捞到，连陌刀阵也被冲乱了。

    没等王飞跟雄阔海纠缠够一刻钟，罗成已经赶走伍天锡，转身来援。二人合兵一处，将雄阔海所部尽数“歼灭”。不待程名振再度回扑，罗成将剩下的四十名生力军全交给王飞，让他从侧翼包抄过去，尽管夺程名振的将旗。自己却带了剩下的残兵，盯住程名振和伍天锡两个死死纠缠。

    一番“激战”下来，罗成身边的士卒损失殆尽，程名振的将旗却被王飞给拔了，只好弃械认输。很久没如此激烈运动过，双方都开始喘上了粗气，却都觉得没尽兴，笑着互相挑衅。

    “再来一局定胜负，如何？”罗成不找别人，单单撩拨伍天锡。

    “来就来，绝不会被你骗第二次！”伍天锡对战场的痴迷程度不亚于罗成，吐着热气答应。

    双方再度拉开阵势，徐徐逼近。这回，谁都知道对方不好惹了，因此都分为加着小心。不求有功，先求无过。队伍你来我往“厮杀”了小半个时辰，罗成这边没有陌刀队，“损失”大半，无法再动有效进攻。程名振麾下还剩了十多名“疲兵”，但伍天锡和雄阔海二人都被负责裁断的旗牌官判了“伤重”，直接赶到了场外。罗成一个持了木杆，围着自家将旗死守，程名振派弟兄冲过去徒增损失，想调虎离山虎却不上当，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带队冲上去，跟罗成缠斗。

    光凭着有数的几个弟兄支持，他果然不是罗成的对手，没几招下来，已经脚步散乱，失了章法。罗成见状，急刺两*，然后转身拔出自家的将旗，扛着跳出圈外，大声喊道：“平手，这次就算平手，如何？”

    “是罗兄弟赢了!”程名振放下兵器，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如果是两军阵前，我已经输得没法再输了！哪有把弟兄都丢光了，自己还能独自活着冲杀的武将！”对着程名振这些人，罗成也高傲不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反驳。

    “如果你麾下换成了幽州虎贲，我早就连尸骨都没地方找了！”程名振摇了摇头，点明比试的不公道之处。洺州军最强三将迎战罗成和王飞两人，对方手下的兵卒还是其不熟悉的，这样的情况下依旧不能取胜，双方领军者的强弱早已分明。

    “幽州虎贲又不是我练出来的！”罗成不肯接受这样的胜利，笑着摆手。“今天还是算作平手的好。将来若是在战场上遇到程兄，小弟我一定加倍提防！”

    “鬼才想再遇到你！”程名振笑着摇头。

    宾主相视而笑，心里都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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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六 下）

﻿    接下来数日，罗成便在平恩县衙内按照孙驼子给开的方子吃药调养。他不愿意白白受人恩惠，一有时机便拉着程名振、伍天锡等人比试武艺。借口互相切磋，将自己多年所学倾囊相授。

    通过几日近距离观察，程名振也知道罗成其实并不像他表面上显现出来的那样盛气凌人。先前之所以总给人高高在上的印象，是因为他自幼便被周围的家丁、将领们捧习惯了，根本没机会跟同龄人平辈论交，所以也很少设身处地的替对方着想而已。因此对罗成的好意也不谢绝，只要能抽出功夫，便带着伍天锡等人虚心求教。

    说来也巧，像罗成这般一个心气高傲的公子哥，跟程名振两个倒能合得来。前者是口无遮拦，行无顾忌，快人快语。后者是典型的外柔内刚，只要不碰触心中的底线，对表面上的冒犯从不在意。这一锐碰上一韧，恰恰相得益彰。

    处得熟了，罗成也知道程名振的武艺着实不怎么样。单单论膂力和基本功，他还算的上一个将才。论起招数和悟性，他却照着伍天锡、雄阔海两个差了都不止一个档次。好在是为人足够机灵，所以在过去的战斗中还能勉强自保。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恐怕十招不到就得被人击落于马下了。

    因此，在指点伍天锡等人同时，罗成对程名振的关注就格外多一些。总想着让对方能持槊冲阵，配得上外人对他“文武双全”的评价。程名振却不愿意多学，委婉地谢道：“所谓‘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槊！’，我现在开始学起，到了两军阵前，可不正应了那句‘插标卖’的话么？不如学点儿简单的，不求伤人，只要能自保就足够了！““也是，有伍、雄两位哥哥在，也用不到你亲自上前冲杀！”罗成点点头，低声回应。经过程名振的提醒，他知道自己肯定在此地不能留得太久，根本没时间将对方培养成才。犹豫片刻，忽然下定决心，大声建议，“那你干脆一心学刀好了。家父当年也是用刀的，还不是照样追着人的马**砍。我最近看了一路刀法，正适合你这样的精细人。只要对方摸不清你的底细，初次交手，肯定会被杀得手忙脚乱！”

    说着话，他便丢下长槊，在兵器架子上捡了根硬矛，劈手折去四分之三，只留下五尺长左右的一段，比划着讲解，“马上兵器不能太短，太短则易被人所趁。但单手用，太长又失了灵活。因此刀得根据你的身量重新打过，无论轻重，用着顺手最好。”

    伍天锡等人在旁边听着有趣，都放下手中兵器，凑了过来。罗成深吸看一口气，半蹲着马步，权做乘在坐骑上，然后身子猛然一扭，持刀的手臂由前方转向侧面，然后又向下一压，一捞，再是一扫，口中大喝了一声，人如虎跃般向前扑去。

    “不是马战么……”王飞想问一句，马战怎么半途变成了骑战，被雄阔海硬生生把后半句话瞪回了独自里。

    对他这种很少持长兵器马上冲阵的将领来说，罗成刚才演示的那几招诡异归诡异，却未见得如何精妙。对于雄阔海、伍天锡和程名振三人而言，这一招已经足够汗流浃背了。若是骤然相遇，对敌手毫无了解，自己一槊刺过去，被持刀者一带一压一扫，半条手臂就跟着飞上了天，哪里还有取胜的机会？如果因为骤然吃痛反应稍为停滞，罗成最后那一下，就是对方的借着马力冲来，自己有多少脑袋都不够人砍。

    正惊诧间，罗成已经飘然转身。这回没有诡异地连出数刀，而是斜拎着刀向前跑了几步，猛然间自己的身体像折了般，齐着腰向握刀的手臂方向塌下去，脚步却片刻不停，急冲而过，在身影交错瞬间，人随着刀一道飘起来，扭头后甩，嗖伍天锡等人本能地就缩了下脖子。这一招看似简单，威力与刚才那招几乎不相上下。先装作武艺不精熟，故意让对方找到破绽。然后在千钧一间侧下马鞍躲避，借着战马的度用刀刃划对方的大腿或者马脖颈，万一走空，则回眸望月，脑后藏刀……

    紧跟着，罗成演示出了第三招、第四招和第五招，一招比一招狠辣，一招比一招匪夷所思。难得的是，如此狠辣的招数，看在人眼里却不阴森，反而与其身姿配合，如同一个江湖豪客酒后起舞般潇洒。

    没等罗成把第六招使出来，伍天锡已经无法再看下去了。冲到兵器架子上捡了把槊，一边比划一边抗议道，“你哪学来的古怪招数，还让使槊的人活么？”

    “自汉以降，槊在军中已经称雄了数百年，路数纵使再精妙复杂，也逃不了简单的几个规律。所以这路刀法，就是专门跟使槊者过不去的。骤然交手，谁遇到谁吃亏！”罗成大声回应，一边说着，一边冲向伍天锡，将对方刺过来的长槊搅到旁边，然后虚劈一记，把伍天锡头上的皮冠扫落于地。

    “马上使刀，身子怎可能如此灵便。人做得到，**的牲口也未必做得到！”伍天锡满脸不服，大声嘟囔。

    “练得久了，骑在马上和走在步下是一样的。至于坐骑，天底下有的是宝马良驹！”罗成不理睬他，随手又演示出一记杀招。

    “力气呢，如此身法之

    人，力气还如此之大，岂不是好处全占全了！”雄阔海也不服气，捡了根白蜡杆子上前挑衅。

    罗成劈手拨偏白蜡杆子，木刀顺着*杆迅下滑。雄阔海知道两军阵前，战马对冲的度比这还快，赶紧松手躲闪。罗成的木刀沿着腊杆子一搅，居然又搅在腊杆子底下刺将过来，正中他的胸口。痛得雄阔海蹬蹬蹬蹬后退数步，一**坐在演武场上。

    “你、伍兄还有程兄力气都不小。若是借了战马**之便，出招更为迅捷！”罗成抹了把汗，喘息着总结。虽然只是短短几招，却比他前几天跟大伙列阵比武还要累。程名振看得心热，自己也跳下场子，持槊在手，“我来试试，如此可行……”

    “你这招不是槊招，但也一样破得！”罗成毫不客气地点破程名振的花样，随即信手一刀砍在他的背上。“若是战场上，你已经死了。洺州营群龙无…….”

    程名振额头上的汗也滚了下来，站在原地魂飞魄散。罗成前几天疯子般舞槊，他当时就在现场。一直以为对方是久病顿悟，窥得了武学堂殿。谁料到那些精妙的槊招全是被今天这些刀招硬给逼出来的？

    能把罗成逼到这个份上的人，天底下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虎踞于博陵的李仲坚。只有他，才持着一把不伦不类的黑色长刀。也只有他，才凭着一身不伦不类的武艺横扫了整个河北。而一旦哪天这头老虎南下，洺州营便要当其冲。届时，仅凭着伍天锡、雄阔海这几个半路出家的武将和几千郡兵，程名振恐怕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我只是学了个形似，那人的刀法比这还诡异！力气也跟我不相上下！”看脸色，罗成就知道程名振猜出自己的良苦用心了，长喘了口气，郑重警告。

    “他麾下的将士呢，将士如何？”程名振越想越心惊，急切地问。

    罗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摆出了一幅你已经知道了又何必问我的架势，“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并且个个悍不畏死！”

    “天！”程名振心中暗暗叫苦。“你怎么折腾我不好，偏偏让我碰上李仲坚！连瓦岗军都在他面前退避三舍，你让我拿什么跟他较量？”

    “再来！”罗成将手中木刀一摆，眼中闪出一丝狂热，“能与此人同场竞技，乃武人之幸。你拿槊，我拿刀，一招一招琢磨。咱们兄弟几个即便不能立刻琢磨透他，至少有备无患！”

    “好！”程名振被说得浑身血热，咆哮着回应。这次他再不故意给客人留面子，出手便使出了浑身解数。罗成则用一段木棍当做长刀抖擞相迎，招招模仿足了李仲坚，招招不离程名振要害。

    兄弟两个杀来解去，越杀越是兴起。渐渐的，反倒忘了对共同敌人的畏惧和憎恨，一心沉醉于武艺当中。这种感觉很舒畅，令人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练着练着，日头就已经偏西，有炊烟味道飘进了院子。

    “今天就到此吧，别让大伙等得太久！”程名振毕竟阅历多些，比罗成更早一步从化境中脱身出来，笑着建议。

    转头看见了杜鹃和窦红线，他又笑着补充，“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早喊我一声！”

    “难得你能分分心！”杜鹃信手递过一把湿缣布手巾，非常体贴地回应。丈夫每天都为了襄国郡的事情从早忙到晚，老这样下去，身体肯定吃不消。能被罗成拉着练练武，不但对身体有好处，也能暂时舒缓一下精神。

    “我么，结实着呢！”程名振一边抹汗，一边跟妻子解释。“郡主远来是客，咱不能冷落了他！”

    “程大哥何必如此客气！”窦红线听见了，立刻笑着嗔怪。“客随主便，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况且我也算不得什么客人！”

    应对完了程名振，她又笑着跟其他人打招呼，“武都尉、雄都尉、王都尉，你们几个真是好身手。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还有罗公子，你身体感觉可是好了些！”

    罗成闻言，赶紧笑着回应，“已经好多了。孙六叔真乃国手！”

    “早知道这样，几个月前就该把你送到平恩县来！”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窦红线笑着说道。“早日养好了身体，也能让你早日回幽州。省得家中长辈日日惦记！”

    自从上回被程名振和罗成两个无意间说恼了之后，她已经很少跟罗成说话。谁料今天一开口，就是这幅冷冰冰的味道。雄阔海、伍天锡和王飞三个刚才在罗成手下吃了亏，因为巴不得看罗成的笑话，一个挤眉弄眼，乐不可支。程名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笑着在一旁插言，“罗兄弟还是多养几天伤吧，也好多指点我几天武艺！”

    “如此，我就代家兄谢过罗公子了！”窦红线迅接过话头，冲着罗成蹲身施礼。

    “我，我……”罗成立刻又闹了个脸红。客气几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恰当。直尴尬得额头冒烟，连青筋都从皮肤下跳了出来。

    “天色不早了，几位将军也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一步，改日再看将军们演武！”窦红线非常“矜持”地笑了笑，然后飘然而去。留下一堆人在演武场上大眼瞪小眼，汗珠子掉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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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七 上）

﻿    前后不过几天的功夫，窦红线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程名振知道这其中必有猫腻，到了晚上，便把杜鹃抓过来追问事情的究竟。

    玉面罗刹杜鹃先是顾左右而言他，被丈夫的目光逼视得实在无处可藏了，才讨了个饶，哼哼唧唧地说道：“你们男人不就是越得不到越珍惜么？你看罗成那小样，前几天见了红线就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现在没人理他了，他又晃着尾巴向跟前凑！”

    “谁教你的？”程名振一听，立刻头大如斗。“这两人一个为幽州罗艺的独生子，一个是窦建德的嫡亲妹妹，他们之间的事情哪轮到咱们来管。管好了未必得到什么回报，一旦将来成了怨偶，少不得又是一堆麻烦！”

    “还用人教，事实就是如此么？”杜鹃轻轻白了丈夫一眼，很不服气地回应。“你没见今天罗成自打看到了红线，就立刻满眼放光。我也没想着他们将来如何报答我，只是不愿意看到好端端的一对儿，硬是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路人！”

    “你可真够糊涂的！”现妻子根本没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程名振抓了抓头皮，抱着脑袋数落，“他们成了路人，也就是一时之痛罢了。若是真的成了亲，红线算是窦家的人，还算是罗家的人？两家打起来后，教她如何自处？况且此事中间还横着一个王大哥，让窦天王如何做决断？”

    “眼下不是还打不起来么？”杜鹃想了想，知道丈夫的话很有道理，但依旧觉得很不甘心，“况且那是窦建德和罗艺也未必真的要争个你**我活。至于王大哥那更简单，既然红线根本不喜欢他，他不如去另找别人。强扭的瓜儿本来就不甜，何必非要让红线难受，自己也跟着难受？”

    “跟你真是没道理可讲！”程名振忍无可忍，把背转过去以示抗议。妻子现在完全成了一个目光短浅的小女人，只想着**之美，让别人跟自己一样开心，却根本不去想这之间的水有多深。

    “人家是小女人么？”杜鹃撅着嘴巴，用手指在程名振背上不停的画圈儿，“女人家的眼光，当然不能跟你们男人比。否则这天下还要男人有什么用！”

    程名振无可奈何，只好又将头转过来，抓着妻子的手指说道：“行了，行了，你是会舞刀弄棒，又会帮人保媒拉纤的小女人，行了不？以后尽量别在多掺和。顺其自然，对他们两个和大伙都好！”

    “嗯，明天红线再来找我问计，我肯定不帮她！”杜鹃点点头，伏在丈夫怀里保证。答应得虽然痛快，过了片刻，她却又轻轻抬起头，看着程名振的眼睛问道：“你说，现在的罗成，到底是喜欢红线，还是心中只有感激？如果他对红线惟命是从，仅仅是出于感激的话，那岂不是枉负了红线对他的一番心思！”

    “你不是什么都懂么？”程名振气得拍了妻子巴掌，低声教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红线自己长者眼睛，自己应该知道去看！”

    “我是怕她看错了！”挨了打的杜鹃在丈夫怀里扭了扭，然后继续起腻，“这时候的女人心里最容易患得患失。明明是好的，她偏偏往坏里头想。人家明明对他不好，她却总觉得那是自己子引来的错觉，会错了对方的意！”

    “我也不清楚。罗成不是个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况且他现在心里想什么，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程名振叹了口气，低声回应。

    他又想起自己当年，对表妹朱杏儿何尝不是患得患失。结果心里还没把自己的感觉弄明白，表妹已经嫁做人妇了。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啊，你不让我管我不管就是了！”杜鹃以为丈夫心里还在为自己乱管闲事而懊恼，赶紧笑着服软。

    “不关你的事了！”程名振笑了笑，轻轻摇头。“我想起当年刚入巨鹿泽时的事情来了，那时候明知道你对我好，自己却总想着要离开！唉！”

    这是一句善意谎言，却让杜鹃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谁对你好了，自己感觉到不错！”轻轻地啐了一口，她娇嗔地说道。然后从丈夫怀中挣脱出来，用手臂支撑起半截身体，对着丈夫仔细打量。

    摇曳的烛光下，丈夫脸上的毛孔都能看的非常清楚。这张脸上已经不再有当年稚气与青涩，代之的是一股坚毅和成熟，隐隐的还有几丝疲倦。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再坚强的男人也会感到劳累。但即便是再疲惫不堪，丈夫也从没将烦恼带到闺房中来。他就像一棵大树，挡住了外面的所有风雨。承受的压力再大，树荫下永远是一片没有委屈的天空。

    “看什么，天天见的，你还没看够啊！”程名振打了个哈欠，笑着数落。

    杜鹃笑了笑，轻轻摇头。怎么会够呢，从当年到今天，每天都在变化当中。像巨鹿泽的湖水，越往深处去，越能感到其的不同。她庆幸自己当年的坚持与选择。当年的自己待程名振，也和现在的红线待罗成一样的啊！只是身边这笨人从来没注意到罢了。就凭此点，她也要努力再帮红线一把。凭什么男人可以选择女人，而女人不能自己把握自己幸福呢？这不公平！

    程名振当然猜不到妻子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每天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他实在没精神耗费在别人的儿女之情上。饱饱地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便把头天晚上对妻子的警告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倒是得到丈夫提醒的杜鹃，行为略有收敛，不再每日跟着窦红线嘀嘀咕咕。不过窦红线的行为却愈附和大家闺秀的标准，说话做事，吃饭喝水，无一不透着高贵与成熟。

    ‘好在王大哥跟她没有缘分。’见了窦红线这般表现，原本内心里对王伏宝充满同情的人，此刻反倒开始可怜起罗成来。‘娶妻娶贤，纳妾纳容’，那是豪门大户才有的讲究，跟罗成的出身倒也般配。而江湖汉子，讲究的是娶个知道冷暖，懂得让男人开心的，如果讨个终日端着架子的砖头脸回家，还不如到庙里请尊菩萨呢。至少菩萨受了你的香火，就不会对着你冷言冷语。

    伍天锡等人眼里为什么总是充满幸灾乐祸的笑意，罗成动动脚指头就能猜得到。他懒得跟大伙解释，只是在比武切磋时，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两层。害得除了程名振之外的其他人每天训练结束不是鼻青脸肿，就是嘴斜眼歪，甚至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必须让亲兵架着胳膊往回拖。

    如此十几天坚持下来，众人的武艺都提高的一大截。特别是伍天锡、雄阔海和程名振三个，资质本来就比其他人高，只是一直没有明师指点。猛然被罗成带入了门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如今的伍天锡，抡起陌刀来就像冬天的风车一般，远远看上去寒光滚滚，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人影，哪里是刀刃。雄阔海的基础不如他，但走的是纯刚猛路子。武直有“年刀月棍”之说，被罗成指点了十余天，足以领悟使棍的诀窍。三人当中，以程名振收获最大。为了回报他的收留之恩，罗成将其父罗艺的刀术和自己揣摩出来的李仲坚所用刀术，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只要坚持不懈练习下去，日后遇到顶级高手未必占到便宜，让短时间内无法试探出自己深浅却戳戳有余了。

    看看众人的火候都差不多了，罗成便决定向大伙告辞。程名振甚为不舍，忍不住出言挽留道：“才住了几天你就急着走。身上的病根儿去了么？马上就要清明了，路上少不得春雨连绵，还不如再多留十天半月！”

    “得走了，得走了。再不走，程兄你的麻烦就大了！”罗成四下张望，见周围没有外人，指了指西侧的天空，笑着解释。

    程名振是在罗成到达后又拖了两天，才给窦建德了信。并且暗中叮嘱负责送信的黄牙鲍，让他在路上缓缓而行，尽量拖延到达聊城的时间。即便如此，算算日子，现在窦建德也该收到信了。如果他下令强行留客的话，程名振的确会非常难做。

    想到这一层，程名振也不再坚持。点点头，笑着提议，“那就只多留一个晚上。咱们今晚尽兴喝个痛快，明日一早，我亲自送罗兄弟出境！”

    “酒可以喝，送就免了吧。朋友贵在相知，没必要过多客气！”经过十多天调养，休整，罗成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光泽，整个人看上去都朝气蓬勃。“回头帮我问问窦郡主，看她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如果她暂时不想回家的话，可以先跟我结伴同行！”

    伍天锡等人嘿嘿偷笑，心道：“可真有你小子的。表面上不哼不哈，却想拐带了窦建德妹妹回家。到了幽州地头上，生米也好，熟饭也罢，还不都随着你么？窦红线正求之不得呢，怎么会再整日端着个脸子？！”

    心里虽然如此想，嘴上却没人把话说明白了。只道是罗兄弟有情有义，受人滴水之恩便会报以涌泉。把罗成笑得十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皮，红着脸解释道：“我准备沿着官道一直向南行，趁着世道还没完全乱起来，四下里走在，探访探访各地英雄豪杰。并不打算立刻回幽州！”

    “拐了个小美人儿，连老爹也不要了！”伍天锡在肚子里继续腹诽，脸上却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说罗兄弟走得这么急你，原来还有别的日程安排。南下的路可是不太通畅，过了黄河后，运河两岸都是瓦岗军的地界。他们之中鱼龙混杂，军纪难说得很！”

    “不妨，我身上不带金银细软，不会引人眼红。如果遇到太不讲理的，刚好拿来验证一下新领悟的招式！”罗成耸耸肩，满脸冷傲。

    提到无关的人，他脸上便又**了那幅高高在上，谁也不鸟的傲慢味道。伍天锡等人看着憋气，其他多余的话便都不说了。站在朋友的角度，程名振倒支持罗成四处游历一番的想法，点点头，笑着说道：“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如果不事情太多，我也想出去四下走走。不过兄弟你还是当心些，世道险恶，杀人者未必武艺好，害人时也不完全需要用刀子！”

    “多谢程兄提醒！”罗成轻轻点头。“原来我足不出幽州，总以为天下就头顶这么大。结果见了真豪杰，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斤两。所以这回身体养好了，定要出去历练一番，长长见识。”

    听罗成又提到让他吃了大亏的李仲坚，程名振忍不住叹气，“是啊;算起来，程某真是三生有幸了，天天都能与饿虎为邻！”

    “也没必要怕他。这几天，我在想，以程兄目前的实力，与饿虎相搏肯定是句空话，想法办法把老虎稳住，却未必十分困难！”罗成想了想，作为临别赠言，郑重建议。

    “是么？”程名振心中一喜，皱着眉头品味。

    “君子固直，何必不欺之以方？那厮一直以忠君爱民自诩，程兄……”罗成凑上半步，神神神秘秘地提醒。话才说了一半儿，校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窦红线穿着一身贵妇装束，拎着杆马槊，骑着一匹洁白的骏马，身后还跟着两匹空鞍坐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啊，郡主大驾光临了！”。最近十几天来，大伙看她装贵妇都看腻了，不觉眼睛为之一亮。窦红线却没时间跟众人闲扯，翻身下马，将长槊和马缰绳共同往罗成怀里一丢，急切地命令：“快，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怎么了？你哭什么？谁难为你了！”罗成不明就里，见急得窦红线眼泪不断地往下掉，非常气愤地问道。

    认识这么久，他没少见窦红线流泪，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他而起。正怒不可遏间，耳边又听到一声哀鸣，“叫你走就走吧，别再问了。干粮和路上用的细软在那匹红马的背上，黑马背上驮的是水。快走，我哥哥亲自来抓你了！”

    “什么？”不光是罗成，连同程名振都被吓了一跳。窦建德明明在聊城筹备祭天称王，怎么转眼又杀到了襄国郡？并且事先连声招呼都没跟洺州营的人打？如果他另有图谋的话，如今洺州营的底层将领们都在四处带领百姓屯田，恐怕连赶回来“见驾”都来不及。

    “快走，快走！”在一连串的催促声中，罗成慌慌张张地跳上了坐骑。此刻，他也顾不得再装沉稳了，看了眼哭成了泪人儿的窦红线，低声问道：“你呢，跟不跟我一起走。我准备去南边转转，你可以跟我一道！”

    窦红线用力地摇头，想忍住悲鸣，却根本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喉咙。“我，我不能走。哥哥，哥哥在信中说了，如果我被你骗走了，他就亲自带着大军去幽州要人。我…….”

    “老窦怎么一点儿道理都不讲！”雄阔海等人本来看着窦红线不顺眼，此刻亦听得义愤填膺。在大伙的记忆中，窦建德是个非常懂得收敛的人。即便心里有所不满，也不会表达得如此直接，如此肆无忌惮才对。可看窦红线的表情，又不是在故意说谎。难道人不能当王，改个称呼，脾气秉**就全变了？

    “要人就要，我幽州还怕了他窦王爷不成！”罗成最恨别人冲自己耍横，竖起眼睛，厉声喝道。“走，我带你去南边逛逛，让你哥哥跟我父亲讲理去。看看幽州虎贲的刀子硬，还是你哥哥的拳头硬！”

    听他如此冲动，窦红线更不敢跟他走了。事实上，窦建德的信里可不止拿幽州来相威胁，并且声称，如果在他到来之时见不到亲妹妹的话，便要治所有人保护不周之罪。自己和罗成可以一走了之，窦家军也未必能拿幽州奈何，可程名振、杜鹃却是哥哥窦建德的部属，无论情理和实力，都无法抵抗哥哥的雷霆之威。

    她不再解释，脸上的表情却愈凄楚。罗成的手空空伸了半天，却不见对方有任何动作。叹了口气，也不顾众目睽睽，举掌誓：“你当日救命之恩，喂药之德，我罗成这辈子都不会忘。日后若是有用到我之处，不管多远，尽管送封信来。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就是让罗某拿命还你，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不…….”窦红线无法回应，蹲在低声痛哭失声。此刻的她，再不需要去装高贵与坚强。只是这份真实表现得稍为晚了些，罗成在马背上探了探身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拨转坐骑，松开了缰绳。

    “呜呜”一阵紧急的号角声在空中炸响，大破了春天绵延的宁静。听到角声，平恩城附近的洺州子弟放下锄头，迅向城内靠拢。

    窦王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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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七 中)

﻿    窦建德來得甚快,还沒等程名振这边做好＂迎驾＂的准备。大军已经渡过了漳水。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沒有挥师直取平恩。而是将两万多护驾精兵驻扎在了清漳城外。命他原地待命。自己则带了五百名近卫和一百多名官员。慢吞吞地向平恩走來。

    “窦天王到底要干什么。”接到密探的最新线报。程名振被窦建德的举动彻底搞糊涂了。但事态演化到了如此地步。无论是福是祸。他只能硬着头皮死撑。把临时召集起來的千來号人都交托给杜鹃和伍天锡。命他二人在平恩城内随机应变。然后在雄阔海等二十几名亲卫的保护下。飞马迎出十里。

    远远地望见了流苏华盖。程名振翻身跳下坐骑。肃立拱手。扯开嗓子喊道：“未知王驾千岁光临。臣等不能远迎。恕罪。恕罪。”

    窦建德也早就看到程名振。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命人停住马车。大笑着走了下來。“咱们自己人之间就别來这套虚头八脑的东西了吧。你应该知道。孤之所以晋位称王。只是为了早‘定秩序。明号令’而已。不是拿來跟自家人摆谱的。”

    “既然王爷已经晋位。臣不敢僭越。”程名振又躬了下身。正色回应。他现在根本猜不透窦建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宁可把礼走全了。也决不给对方留下发作的机会。

    窦建德实在拿他沒办法。只好受了他一礼。然后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着摇头：“你啊。年龄不大。怎么说话做事跟个小老头似的。好了。好了。过场走完了。咱们进城去吧。孤打早晨到现在一口热乎水都沒喝上。肚子早就饿瘪了。”

    说罢。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肚子。发出一通空空的声响。雄阔海等人一直在旁边小心戒备。万万沒料到窦建德居然來了这一出。被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咬紧了牙关苦忍。但看向对面的目光却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起來。一直绷紧在刀柄上的手也慢慢放了下去。

    此时的程名振心里如同挂了十五只水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偷偷看了一眼窦建德的身后。发现跟得最近的全是些陌生面孔的文官。犹豫了一下。拱手回应道：“如果王爷不嫌小县粗陋。请移驾入内就膳。平恩百姓。定以接待王驾为荣。”

    “你这平恩县如果还说粗陋的话。天底下恐怕除了京师和洛阳。其他地方都得叫猪圈了。”窦建德大咧咧地一摆手。笑着打趣。“让给我一匹马。我骑着去。”回头看了看身后。他又笑着叮嘱：“你们谁喜欢坐车。尽管坐去。俺老窦先在马背上透透气。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奶奶的。明明天不热。却楞给老子憋出一身汗來。”

    众文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咱能拦下窦建德。雄阔海唯恐天下不乱。迅速跳下坐骑。将自己的骏马牵给窦建德。然后小跑到御辇前。伸着脖子往里边观看。他倒不敢真坐窦建德的御辇。只是想试探一下窦建德的态度而已。谁料窦建德一点也不生气。跳上坐骑。扭头说道：“想上就上去。一辆破车而已。我让你上的。谁还能过后说出什么话來不成。你们慢慢看着。我可是要先过把瘾再说了。”

    说罢。不待有人回应。抖动缰绳。策马向远处的城郭冲去。程名振见状。赶紧加速跟上。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奔行如风。哪管他背后眼珠子掉了满地。

    十里路距离说到就到。转眼之间。已经可以看到平恩县敞开的大门。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杜娟和伍天锡带领着百余士卒肃立在门口。列队恭迎王驾。窦建德冲他们挥了挥手。单人独骑。马不停蹄地冲过城门。瓮城。长驱而入。一直冲到县衙附近才飞身下马。把马缰绳向惊得目瞪口呆的看门小卒手里一丢。一边伸出蟒袍的袖子擦汗。一边大声嚷嚷道：“痛快。痛快。好久沒这么痛快过了。你们谁去给我舀一瓢井水來解解渴。要刚打上來的。能带着点儿冰渣儿最佳。”

    “遵――命。”士卒们嘬着牙花子回应。像这样沒架子的王爷。绝对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给王爷把冰镇的梅子端到大堂上去。顺便打一盆水來。伺候王爷净面。”程名振前后脚赶到。跳下坐骑。大声补充。

    这回。士卒们知道怎么办了。笑呵呵地领命而去。一边跑。还不忘了回头再看窦建德两眼。深为对方的行为心折。坐拥四郡三十余县的一方豪杰。言谈举止却沒半点架子。就像邻居家刚下地除草回來的老大爷一般。土里土气。却从头到脚透着股子亲切。

    程名振却不敢像弟兄们那样随便。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窦建德迎入县衙正堂。后者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多客气。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四下看了看。笑着说道：“你这郡城瞅着挺繁华。衙门里边却真够寒酸的。很好。很好。我老窦就需要这样的官儿。待会儿等后面那帮家伙來了。让他们都进來看看。看看你是怎么当郡守的。奶奶的。一帮就知道摆谱的玩意儿。整天跟我抱怨这抱怨那。碰上正事儿就缩脖子。”

    “王爷带的那些官员。刚才臣好像都不熟悉。”程名振猜不出窦建德肚子里藏着什么猫腻。只好笑呵呵地试探。

    “你当然不熟。第一时间更新都是刚刚征辟沒多久的。一共百十号吧。刚才我急着摆脱他们。所以就沒给你引荐。”窦建德笑了笑。悻然说道。看样子。他最近这段时间跟自己麾下的臣子们相处得不是很愉悦。“这些玩意。名气都大得很。奶奶的。是俺老窦自己自己傻。好端端的非给自己找了群爷爷供着。一个个干啥啥不灵。跟俺老窦讨要起待遇來。却是一个顶两个。”

    程名振听得直眨巴眼睛。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这位窦王爷在说些什么。原來窦建德有感于麾下人才匮乏。所以效仿战果时代的燕王。四处寻访大贤。却沒料到那些所谓的大贤。多是些浪得虚名之辈。加入幕府后非但根本起不到他预期的作用。反而自视甚高。动辄便以辞去相要挟。偏偏眼下窦建德还需“千金买马骨”的虚名。所以即便对方再讨厌。也只能捏着鼻子苦忍。宁可被酸味儿熏死。也不能落下不能容人的口实。

    “笑什么笑。还不是都被你跟老宋两个害的。”见程名振眼睛里边充满了幸灾乐祸。窦建德气哼哼地数落。“都是你们两个。总说外边人的才能胜你们两个十倍。我老窦缺心眼儿。也就信了。他奶奶的。如果这些东西是大贤。怎么盛世乱世都沒见他们混出个人模狗样來。狗屁。现在我算看出來了。什么大贤。就是比赛谁脸皮厚。谁能吹呗。你吹我。我吹你。吹來吹去吹自己。到最后。坐在屋子说一通大话。就都成贤了。”‘

    “王爷这话小心被人听见。”见窦建德那幅有苦沒处诉的模样。程名振笑得肠子都发疼了。低着头提醒。

    “听见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他们真的会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么。那都是吓唬人的把戏。和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差不多。我现在是不想拆穿他们。所以就暂时先虚应着。”窦建德翻了翻眼皮。满脸不忿。“对了。你今年的屯田诸事进行得如何了。能找一处正在进行的地方让我等开开眼界么。”

    “主公有命。臣焉敢不从。”听窦建德把话題突然又转到了公务上。程名振拱拱手。正色回应。

    “坐下。坐下。别人沒跟來前。咱们两个都别來这些虚的。”窦建德白了他一眼。很不满地命令。顺手拈起一颗冰镇过的青梅丢进嘴里。一边品。他一边继续补充。“我这次來。主要就是看看屯田、料民、修渠诸事。其他几个郡也在弄。但都是生手。遇到麻烦不少。大贤们非但不帮忙。反而整天让我改弦易辙。我想着啊。与其让这群大贤天天跟我说三道四。不如让他们自己亲眼看看。正所谓眼见为实。能亲自看看你屯田的成效。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比听他们一车废话都管用。怎么样。你这里方便么。”

    程名振想了想。笑着道：“沒什么不方便的。几个县都有新开的屯田点儿。最近的几个屯田点儿距离平恩县只有四十多里。只是地方上沒有驿站。怕大贤们去了受不了那个苦。”

    他故意将大贤两个字咬得很重。以示自己对其的不屑。此番做作。果然甚对窦建德的胃口。后者点点头。大笑着说道：“哈哈。不怕苦。越苦越好。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么。就该让他们吃点苦。才会明白稼穑艰难。我现在想。这群大贤之所以满嘴跑舌头。就是沒见过百姓们怎么过活。让他们见识见识。日后也不会再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等蠢话來。唉。你可不知道啊。我现在只要一升帐议事。就被这群王八蛋气得饭都不想吃。”

    “随便你吧。第一时间更新只要不是來找我麻烦的就行。”程名振暗想。一直在嗓子眼儿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照目前的样子。他可以肯定。窦建德不是前來兴师问罪的。既然不是來找自己茬儿的。其他一切就都好商量。毕竟襄国郡是对方的属地。任何政令对方都有权过问。况且屯田料民诸事也沒什么秘密可以隐瞒。明眼人只要把各项章程拿过去瞅瞅。几乎一学就会。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挺简单的。”仿佛猜到了程名振的想法。窦建德迅速追问。不待程名振解释。他自己给自己下注脚。“屯田之策是你自己亲手摸索出來的。当然沒什么难度。但对于沒做过的人來说。却如同雾里看花。别的不说。就拿着刚开始的种子。资金來说吧。几乎就让我倾家荡产了。这还是第一年。刚刚开始。沒三年五载的坚持。根本不要想到收回本钱。”

    “的确如此。”程名振听得连连点头。从窦建德的后半句话他可以听出。对方着实在屯田诸事上下过一番功夫。“臣当年全靠了吃元宝藏这个大户。才勉强把最初的难关度过去。也亏了当初地盘小。若是稍大一点儿。嗨。臣都不知道该上哪找钱粮去。”

    “有这等事。说來听听。”窦建德十分好奇。睁大了眼睛追问。

    “臣当年也是被逼无奈。才不得己为之。”程名振轻轻点头。把自己当年屯田的原因。措施。以及启动资金來源一一解释给窦建德听。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手里还握着一张藏宝图。只好把财产的來源都归功于周围各地的“保安”费。至于哪个郡县缴纳了多少则随口带过。反正窦建德不会仔细到把每一笔账都记下來。归纳验算总数能否对上。

    窦建德听得连连点头。待程名振说完了。才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唉。你当时有地方抢。我现在还能抢谁去。早知道这样。留着武阳郡晚打几年好了。说不定能从元宝藏那厮身上榨出不少油水來。”

    “其实。武阳、清河两郡。还有不少堡寨。所藏甚丰。”程名振想了想。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武阳、清河两郡基本上都是兵不血刃拿下的。窦家军沒大开杀戒。因此很多豪门大户得以幸免。这些大财主动辄田产万顷。随便榨一榨。都能敲出不少油水來。

    “难。孤当初答应他们既往不咎。不能食言而肥。况且今后安定地方。也少不了他们的支持。”窦建德叹了口气。轻轻摇头。程名振所提醒的办法。也是王伏宝、曹旦等人一直希望他采取的办法。但窦建德却希望自己能做个海纳百川的雄主。不但能受到平头百姓的支持。而且能得到地方豪门的真心拥戴。毕竟。这些蔓延数代的大家族中人才济济。只要其中一两个肯真心效力。表现肯定不会王伏宝这些草头将军差。并且也比王伏宝等人好驾驭。

    早在窦建德一心想收服杨善会的举动上。程名振就明白自己这位主公所求甚高。所以也不再多置喙。笑了笑。低声道：＂那王爷只好把眼光看向外边了。如果周围那个豪强势力比较弱......＂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第二件事情。”窦建德迅速接过话头。“孤听说你见过瓦岗谢映登。并且跟瓦岗徐茂公有过书信往來。如今。你跟他们还有联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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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七 下）

﻿    “这……”程名振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窦建德对自己过去的情况掌握得竟然如此仔细，照这样算来，洺州营回到平恩后的种种动作，恐怕也难逃对方的法眼了。

    但窦建德突然提起徐茂公，到底是要干什么？尽管心中惊雷滚滚，他脸上依旧努力带着平静的微笑，想了想，低声回禀：“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因为他们曾经收留过王二毛，所以双方有过些往来。但后来瓦岗军背信弃义，臣也就跟徐茂公断了交情！”

    “我知道，我知道！”窦建德猜出程名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笑着摆手，“你以前跟他们有什么交情，那都是以前的事情，关我老窦屁事。我老窦要是在乎这些，就不必把自己送到你衙门中来了！”

    “主公之信任，臣，臣没齿难忘！”程名振惭愧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拱手谢罪。窦建德的话说得很在理，如果不是出于对他程名振极大的信任，即便武艺再好，谁肯连个亲兵都不带，只身跑到平恩县衙中来？万一洺州营暴起发难，那不是等于送羊入虎口么？

    “什么臣不臣的，坐下，看你站着我头晕！”窦建德大笑着站起，走到程名振身前，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坐下，论公，咱们是君臣。论私，你叫我一声窦叔也不为过。彼此之间虽然隔得有些远，但情意却不能生分了。否则，当初又何必硬要走到一块呢？”

    “是。主公所言极是！”感觉着肩膀上传来的压力，程名振缓缓坐了下去。心中，千百种滋味交织而起。无论对方是刻意做作也好，有心拉拢也罢，敢于单骑入平恩，仅这份胆气，就足以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自己对窦建德又做了些什么呢？虚与委蛇？阳奉阴违？小心防范？如此种种，哪一条应是一个臣子所为？但不这样做的话，绿林中那些血淋淋的尸体又在眼前晃动着，让他夜夜无法自安。笑里藏刀，翻云覆雨，哪一场血雨腥风暴发之前，不曾经是阳光明媚？

    “坐下，坐下，看你，何必这么紧张？”感觉到程名振身体的僵硬，窦建德继续笑着安慰。“我之所以问你认识不认识徐茂公，不是想责怪你。我是想跟徐茂公联络，希望你能从中穿针引线！”

    “主公要联络徐茂公？”程名振的身体又是一僵，仿佛比刚才被问到自己跟瓦岗寨的交情时还要惊讶，“他可是瓦岗军的三当家！”

    “那都是老黄历了！”窦建德轻轻摇头。“你还不知道，翟让被李密给剁了，徐茂公也丢了半条命。只因为李密要借他的手收服瓦岗内营，所以才没有下令杀他。”

    “什么时候的事情？！”程名振的两眼瞪得滚圆，差点又从座位上蹦起来。但事实上，关于瓦岗军内讧的消息他通过哨探送回来的情报已经有所耳闻，只是没有窦建德掌握的详细罢了。因此甘愿装一回傻，以便掩饰刚才的失态。

    窦建德果然不疑有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程名振心里那些小把戏。“此事早就已经在江湖上传开，只是说法不一罢了。根据我派出的细作回报，应该发生于咱们攻打清河郡的同时。李密摆下了鸿门宴邀请翟让，然后摔杯为号，将翟让和他的心腹、子侄杀了个干净。单雄信被逼降，徐茂公背后中了一刀，差点儿**掉。大将程知节领兵在外，得知消息后*回师跟李密拼命，结果不知道怎么着，又被秦琼和罗士信两个说服了，把麾下万余精锐交给了李密……”

    把窦建德的话跟自己知道的情况结合起来，瓦岗军的变故在程名振的眼前逐渐明朗。在他看来，以李密的虎狼**情，得到裴仁基、秦叔宝等人的支持后，当然不会再甘心居于翟让之下。所以杀主自立，这种绿林常见的作为也就顺理成章地在瓦岗军内部发生了。只可惜了徐茂公、谢映登这一干豪杰，分明是磊落英雄，从此却陷于泥沼无法自拔。

    “元宝藏被咱们从武阳郡赶走了后，就去了汲郡。不知道他采用什么手段说服了汲郡太守张文琪，居然把整个汲郡连同黎阳仓一并献给了李密！”说完了瓦岗军的内讧情报，窦建德顺口又抛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该**！”程名振气得捶案，破口大骂元宝藏的无耻。“他吃的可是大隋的俸禄，怎么毁起大隋来比谁都下得去手？这可不成，咱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瓦岗军把手伸到咱们的家门口。王爷如果准备挥师南下，臣愿意再披铠甲！”

    “暂时咱们还没实力跟瓦岗军**磕！”窦建德对程名振的表现非常满意，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以咱们现在的兵力，不计代价硬攻的话，的确可以把黎阳仓拿下来。可那里边的粮食咱们吃不完，也运不走。下狠心烧了它，更是要被天下人唾骂。万一李密带着秦叔宝、程知节等人来夺，咱们就得跟他硬碰硬……”

    “主公所言甚是。”程名振顺势坐稳，轻轻点头。“但瓦岗军已经攻下了上洛仓，此刻又把黎阳仓掌握在手，不是如虎添翼么？”

    “所以，我才想通过你联系徐茂公啊。眼下奉命出镇黎阳的，可正是这位瓦岗三当家！”窦建德笑着点头，出一幅高深莫测模样。

    “李密派徐茂公出镇黎阳？”程名振这回真的有些惊讶了。先前无论瓦岗军内讧也好，元宝藏献汲郡于贼也好，他都已经有所耳闻，并且能分析出事情的起因。但徐茂公拖着半**之躯出镇黎阳的安排，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换了他处于李密的位置，此刻即便不杀徐茂公，也要将其软禁起来，避免有朝一日此人打着给翟让报仇的旗号来夺权。又怎会把此人放到距离自己那么远的地方，任其慢慢**干伤口？

    “献羊于虎之计，你没听说过么？”窦建德话又从头上传来，如同迷雾背后的一丝阳光。

    “李密想借咱们的手杀徐茂公！”程名振的身体颤了颤，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想必他跟瓦岗内营有过不计较旧怨的约定，所以无法对徐茂公下手。因而干脆将徐茂公派到黎阳来，等着主公带兵去替他除去此人！”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么？黎阳仓存粮甚巨，咱们运不完，吃不净，也不能烧掉。损失几千石粮食，除去一个心腹大患，这买卖如何不划算！”窦建德笑了笑，把手从程名振肩膀上挪开，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品梅。

    “主公之慧眼，臣自愧不如！”程名振擦了把额头上的津津冷汗，**着说道。此言倒不是在刻意拍对方马屁，的确，自从双方接触以来，无论是故意装出来的也好，无意间流也罢，窦建德的眼光、手段、谋略，处处都高出他不止一筹。

    “你也不必过谦了。孤在你这般年纪时，各方面水准均远不如你！”窦建德向嘴里丢了颗梅子，品着其中滋味回应。

    是人皆有虚荣之心，从帝王将相，到贩夫走卒莫不如此。窦建德不喜欢听毫无边际的阿谀奉承，但自己实实在在做出的成就，还是需要有人看得到，并且把羡慕和敬佩写在脸上。这也是他非常喜欢跟程名振探讨问题的原因。说实话，他非常喜欢跟程名振说话时的感觉。对方不像曹、王等人，需要反复提点才能明白其中关窍。对方足够聪明，几乎一点就透。同时，对方又非常谦和，也不像那些所谓的名士、大贤，明明眼光和谋略都不如自己远甚，却非要故作高深状。即便出乖丑，也**撑着不认账，仿佛主动赞赏别人一句，就会贬低了自家身价般。

    “主公也不必过谦。”程名振笑着回应了。“臣若有主公一半的见识，当日也不至于被朝廷和瓦岗贼逼得几入绝境！”

    “哈哈，哈哈，你这小家伙，嘴巴就像抹了蜜一样！”窦建德笑着摇头，看向程名振的目光愈发亲切，“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自家人夸自家人，夸上天也没啥用。说正经的，我想收服徐茂公，眼下你觉得有可能么？”

    “臣可以尽力一试！”程名振收起笑容，坐直身体。“但主公别报太大希望！”

    “为何，难道徐二不知好歹，非要**在李密手里才甘心么？”窦建德楞了一下，惊讶地问道。

    “据臣所知，徐茂公**子极为高傲！”程名振想了想，将自己的看法逐一介绍给窦建德。“他在李密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怎能轻易咽下气去？可一旦投了主公，便等于将二人私怨变成了两国之事。再想动手报复，可就有诸多不便了！”

    “也对啊，咱们的实力目前还是太弱了些！”被属下浇了一头冷水，窦建德非但不恼怒，反而愈发变得冷静。“徐茂公如果想借外人之手报仇的话，朝廷、李老妪、杜伏威三人的实力都不比咱们差。他既然没有投靠李老妪和朝廷，想必也不会投靠咱们。这厮，唉！”

    “主公也不必懊恼，试试总比不试要好！”见窦建德脸上的表情很是遗憾，程名振低声安慰。

    “既然没可能，又何必徒留笑柄！”窦建德摇了摇头，脸上遗憾的表情又被傲然取代。只是稍稍一瞬，他的眼神又迅速明亮起来，笑了笑，低声询问：“如果我不试图收降他，而是暗中与他**呢？徐茂公总不会拒绝有人帮他恢复实力？”

    “主公是说……”程名振的思路有些跟不上窦建德的变化，迟疑着问。很快，他就转过了这个弯来，笑着抚掌：“此计甚妙，甚妙。臣愿意为主公写这封信。即便不能驱虎吞狼，至少也能让徐茂公安心养病！”

    “不光要套交情，还得来点儿实际的！”窦建德一边吃着青梅，一边指点程名振，“你想办法告诉徐茂公，说我老窦这里急需粮食种子。愿意拿生铁，木材，胶漆和鹅羽跟他换。不对，是跟瓦岗军交易。彼此都是绿林同道么？哈哈，同气连枝，守望互助总是应该的，哈哈，哈哈…”

    “主公高明！”程名振又是佩服，又是恐慌。好歹他现在投靠了窦建德，否则，真的遇到这么一个对手，还不知道要被对方如何算计。

    “去写，去写，现在就去写。赶着大伙入城前写好了，咱们也能早些安下心来喝酒！”窦建德不理睬程名振的马屁，笑着催促。

    “臣，领命！”程名振笑着站起身，吩咐亲兵去拿笔墨。转过头，他又像刚刚想起来一般，顺口说道：“前些日子幽州罗公子来过，但臣不明白主公的心思，所以没能及时出手挽留他……”

    “我留下他做什么？绑票索赎么？”窦建德的笑容突然转冷，盯着程名振的眼睛问道。

    “主公，主公不是。”在窦建德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程名振被瞪得心里接连打了几个突，先前准备了半天的谎言，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了。“红线郡主说，红线……”

    “红线是不是说，我这当哥哥的，想擒罗公子为人质？”窦建德咧嘴而笑，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还拦着，不准你强留罗成？想必她还主动为罗成准备了马匹细软，催着姓罗的跑路？！”

    “主公所料丝毫不差！”程名振额头上慢慢又渗出了汗珠，低着头回答。知道玩花样玩不过窦建德，他干脆主动认输。“臣无能，请主公责罚！”

    虽然料定窦建德不会为此事跟自己翻脸，他心中却依旧非常紧张。对方实在太高明了，相比之下，自己就像被放在水晶瓶中的活鱼，无论怎么跳动挣扎，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该走的走了，该留下的留下来了，这样，不是很好么？”窦建德捏着半颗梅子凝望，仿佛上面写满了世间风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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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八 上）

﻿    窦建德根本没打算为难罗成！

    猛然间，程名振眼前闪起一道电火，把所有秘密照得通亮。

    窦建德根本没打算留下罗成。

    他不想跟自己的唯一的妹妹直接起冲突，失去人世间仅剩的几分亲情。他亦不想当众扫了程名振的颜面，使得本来就不安稳的洺州营更加离心。他更不想因为窦红线的婚事而失去王伏宝、曹旦等一干老兄弟的支持，影响自己的雄图霸业。所以，他提前送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给窦红线，摆出一幅要绑罗成为质的姿态。

    他早就料定了，以窦红线的脾气，肯定不会让心上人成为阶下囚。他亦早就料定，程名振不会将好朋友献为晋身之阶。他更料定了，罗成如果不想成为程名振和窦红线的负累，亦不愿面对自己，唯一的选择便是只身遁走。

    而只要罗成一走，他面临的种种问题便迎刃而解。

    一封信，只用了薄薄的一封信。窦建德就解决了所有难题。其对人**的把握，居然精准如斯！

    程名振脸上依旧堆满了微笑，隐隐地却觉得整个面颊都开始酸疼。被挫败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都不愿再抬头去看窦建德的眼睛。

    在**权谋方面，他跟窦建德之间的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自从相遇以来，对方每每动一动手指头，都让他用尽浑身解数都难以完全化解，更甭说找到机会反击！

    他就像一只装作水晶瓶里的鱼，无论如何蹦跳，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对方一高兴，就可以将他捞出来，大切八块，炖炙脍烧，随心所*！

    窦建德却不管程名振肚子里是如何滋味。兀自拈着青梅，细细品味。他喜欢看程明哲这种手足无措的模样，越看越觉得有成就感。

    类似的感觉在王伏宝、杨公卿、曹旦等身上根本找不到，这几个家伙虽然骁勇善战，本质上却还属于粗人，耍弄他们根本无需费太多力气。耍弄过后自己不加解释，他们亦不晓得上当。反而笑呵呵地甘之如饴。

    类似的感觉在宋正本、孔德绍等一干文官身上也找不到，那帮家伙个个都自命清高，一旦觉被人戏弄了，立刻眼冒怒火，头现青筋。到头来自己不主动认错，根本不可能再有好脸色看。

    唯独程名振，足够聪明，也足够有涵养。中招后能迅感悟，感悟后又能隐忍不，让人享受更多的乐趣。

    屋子内一片沉静，宾主之间谁也不说话，连空气都透着诡秘的味道。

    猫捉老鼠的游戏最后被亲兵们的脚步声打断，程名振要的笔墨被送来了，君臣二人只好暂且各自放下心事，处理公务。

    “臣，臣，臣其实跟徐茂公只有过书信往来，比较熟悉的是谢映登！”程名振提起毛笔，又慢慢放下，低声向窦建德解释。

    “无妨，眼下谢映登就跟在徐茂公身边。李密跟他合不来，用张亮顶替了他瓦岗军哨探总管的职位！”窦建德摆摆手，笑着说道。“你直接写信给他，让他劝说徐茂公亦可。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孤相信以徐茂公的眼光，不会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程名振想了想，觉得窦建德的话很有道理。便安安心心地落下笔去，先跟谢映登套了几句交情，然后把窦建德的意思如实转告。在信末了，他还没忘了对徐、谢等人的际遇深表同情，并且劝说对方既然已经知道了李密**如虎狼，不如早做打算，据地自立也好，前来投奔窦家军也罢，自己一定给予鼎力支持。

    窦建德对最后这几句话非常赞赏，按了按程名振的肩膀，以长辈的口吻夸赞道：“这就对了么？朋友之间不可相害。但在不让其受损的情况下给自己谋取好处，又何乐而不为也？”

    “谢主公指点！”程名振先是一愣，然后明白窦建德实在教导自己，拱手道谢。

    “别那么客气！”窦建德伸出手来，压下程名振抱起的双拳。“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处事过于执着。其实在这乱世当中，哪可能事事都十全十美。做时能不违本心，过后能不后悔，也就行了。瞻前顾后，反而事事都做不顺！”

    还没等程名振再说声谢谢，大堂外突然响起几声喧哗，紧跟

    着就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想必是红线来了，你先下去找人去送信。让亲兵吃饭之前别再放任何人进来，我得跟她单独聊几句！”窦建德迅将程名振推开，整顿衣服，板起面孔。

    转瞬，他又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危襟正坐，眼神冰冷，面容上余怒未消。

    窦红线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如果哥哥因为收留过自己和罗成而难为程名振的话，她就豁出去兄妹情分不顾，也要替洺州营讨个公道。谁料跟程名振擦肩而过时，居然现对方脸上好像并没沮丧之意，再看看横眉冷对自己的哥哥，头顶上的气焰立刻弱了下来。

    “你终于有胆子来见我了！”窦建德扫了妹妹一眼，劈头盖脸地呵斥。

    “我……”窦红线被喝得一愣，心中愈感觉气馁。垂下眼皮，弱弱地回应，“我有什么不敢见来你的。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是啊，你很对得起我。算起来，宝儿的命还是你这当姑姑的救的。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跟你说声谢谢，想必你心里也不太高兴！”窦建德看看程名振已经去远，亲兵们都在远离大门口的位置上站着，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冷笑着道。

    窦红线闻听，心里头又怒又寒，上前半步，指着哥哥的鼻子问道：“你，你说这话有意思么？想拿我立威你就下令，我又不是担当不起！”

    “是啊，你担当得起。很担当得起！”窦建德用眼皮夹了她一下，继续沉声冷笑。“你窦女侠本事厉害啊，能在我眼皮底下占山为王。还替幽州罗艺养了一支奇兵！”

    “你胡说！”窦红线承受不住如此冤枉，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我没有？我，我什么时候做过？你想埋汰我，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啊……”

    “哼哼！”窦建德继续冷笑，脸上的表情愈狰狞，“你没有么？那我问你，如果罗艺向他儿子要咱们这边的山川形势，军情民情，你能保证罗成不给么？我再问你，一旦幽州铁骑南下，你是帮着未来的婆家杀哥哥呢，还是帮着哥哥对付婆家？回答不出来，是吧？那我退一步，再再问你，如果日后两军对上，你是希望罗成把伏宝给捅了呢，还是希望伏宝一刀劈了那姓罗的？！”

    一连串的提问，如同滚雷般砸向窦红线。把窦红线逼得止住悲声，连连后退。类似的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小姑娘家总觉得问题距离自己很远，无需要立刻想出答案。猛然被窦建德逼着正视现实，才现原来答案都在明摆着，只是自己先前一味地想逃避而已。

    “没话说了吧?”见把妹妹逼成了这幅模样，窦建德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差不多了。声音略微放缓了些，叹息着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该做的梦，还是别做了吧。人都有想入非非的时候，但睁开眼睛，第一件事还是如何好好活着！”

    “你！”窦红线抹了一把泪，瞪着通红的双眼看向哥哥。她现身穿紫袍的哥哥看起来是那样的陌生，好像自己从来未曾见过。凭心而论，哥哥的话都没错，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可这句句都正确的话，却让人浑身上下都开始凉。

    “我怎么了！”窦建德看了妹妹一眼，沉着脸问。“要不是因为你胡闹，我用大老远跑到平恩来么？从平原到清河，每天有多少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你就不知道让我省点儿心？就算你不替我想，也替自己想想。那虎贲大将军的家门，岂是我等草民高攀得上的？”

    “我没想高攀！”窦红线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一片青乌，“你们争你们的天下，我过我的开心日子！罗成如果嫌弃我，自然会跟我说。罗家的门如果不能进，我自己找个地方生火做饭去，也不至于活活饿**！”

    “可你是我窦建德的妹妹！”窦建德的声音陡然又高了起来，隐隐透着威严与自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日后争起河北来，罗艺、李仲坚跟我，三人之中必然只能剩下一个！你不管我这当哥哥的闲事，别人就不会拿你当窦建德的妹妹么？好像不可能吧！你逃得再远，早晚也有面对的那一天！”

    这的确是事实，虽然听起来冷硬如冰。窦红线无法辩驳，双眼里涌出一片凄楚。窦建德看得心软，收起怒容，叹息着道：“我就你这一个妹妹，再怎么着，也不能害你。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如果跟了罗成，早晚有被罗艺当做人质的那一天。反过头来，即便我现在答允了你们，日后被逼到节骨眼处，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把刀按在你夫婿的脖颈上。与其日后让你生不如**，还不如现在就让你哭一场，免得到头来，咱们兄妹生离**别！”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也颤抖了，提起衣袖去抹眼角。窦红线见此，觉得又是委屈，又是无奈。想问问哥哥能不能有更多的路可选，话到嘴边，看看哥哥的紫袍金冠，又悄悄地把话咽回了肚子。

    当了长乐王的哥哥，不再是当山贼的哥哥。当山贼的哥哥可以纵容自己为所*为，而当了长乐王的哥哥，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向上。

    问鼎逐鹿，乃古今英雄之梦。至于梦里梦外**掉多少人，抛却多少骨肉亲情，都可以忽略不计。

    “罗成的事情，伏宝还不知道。以他对你的情义，想必知道后也不会在乎。我让他回老家修祠堂了，几个月内完不了工。过几天你也回去，一则……”心情稍为平静后，窦建德小心地安排。这都是为了妹妹好，他知道自己没有私心。伏宝是个知道冷暖的人，至少，他日后不会跟自己兵戎相见。

    谁料窦红线却不理解这番苦心，本来已经被说得低头不语，听见哥哥提起自己的婚事安排，立刻又抬起头来，瞪圆泪眼，“王爷是给我下命令么？民女如果不尊旨呢，王爷准备怎么办？”

    “你！”窦建德没想到妹妹依旧没有心服，双眼登时冒出一道寒光。强忍着心头怒火，他沉声道：“我怎敢命令你！我何时给你下过命令来？你不嫁伏宝，好，好！随你，免得你说我拿你拉拢下属。除了伏宝，你说你想嫁谁，当哥哥替你操办便是。但你也别再想着罗成，除非你忍心让窦家军在虎贲铁骑的刀下，否则，做梦都不要再想！”

    “不想就不想！”窦红线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退无可退。她对王伏宝本来没什么恶感，只是看多了绿林豪杰对妻子呼来喝去，拿妻子不当人看的骄横，没把握王伏宝日后不同样对待自己而已。却没想想豪杰们的妻子十有抢来的，跟自己有什么不同。

    眼下被窦建德逼迫得紧，心里更加糊涂，对王伏宝的厌恶也油然而生。“我不嫁给王伏宝！”她在哥哥的注视下后退几步，却无处可逃。“你手下那些人，我一个不嫁！”

    “那你这辈子总得嫁人吧，爷娘在天之灵一直看着呢，你总得让我跟他们有个交代吧！”窦建德胸口起伏不止，喘息着追问。

    窦红线躲躲闪闪，却始终摆不脱哥哥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猛然间把牙一咬，厉声回应，“那好，我嫁，我要嫁给程名振！你去安排吧。除了他，别无第二人选！”

    “胡说，程名振有婆娘！”窦建德一拳捶在柱子上，震得房顶瑟瑟土落。“你跟杜鹃是好姐妹，你怎能抢别人的丈夫！”

    “谁说我要抢了？”窦红线嘴角带着快意地冷笑，像是嘲弄，又像是在报复，“哥哥不是一直夸程名振是文武双全的人才么？哥哥不是一直担心留不住他么？哥哥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为多么？我甘愿嫁给程名振做小，你岂不是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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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飘絮 (八 下)

﻿    “果然不出我所料!”见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在眼前,窦建德被气得直哆嗦,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妹妹的话是否出于一时冲动,“不过,你趁早**了这份心。只要我活着一日，就必然不让倒贴出去！”

    “那你就等着看我做老姑娘！我奈何了别人，还奈何不了自己！”窦红线也被逼到了绝路上，说话完全不考虑轻重。

    “你”自打称王后，窦建德何曾被人如此顶撞过。呼地一下逼上前去，手掌本能地就向自己腰间**。这一刻，他真恨不得一刀劈了眼前之人。可手掌握住了刀柄，猛然间又想起对方是自己唯一的妹妹，身体骨登时一僵，刀便再也拔不出来。

    窦红线也是战场上打过滚之人，对危险的感觉极为敏锐。发现哥哥肩膀一动，立刻仰身向后倒去，紧跟着单臂在地上一撑，滚开数步，鹞子翻身，人尚未等站稳，左脚尖已经牢牢地勾住了一个胡凳。

    只要她再一发力，黄杨木做的胡凳就会飞起来砸向哥哥的面门。但是在这一瞬间，窦红线也愣住了，双目圆睁，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心里都惊诧莫名。又是在同一时间，二人收了姿势，彼此凝望着，默默不语。

    大堂里发生了这么多变故，站在堂前警戒的士卒早就已经被惊动。可这是窦建德的家事，谁也不敢管，谁也管不着！非但如此，机灵的侍卫们还主动把警戒线拉得更远了些，将陆续赶到大堂来的文武官员都遥遥地拦在县衙外。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窦建德艰难地笑了笑，低声解释：“我”他想解释一句，自己刚才并没真的想伤害妹妹，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浑身乏力，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就你这一个妹妹，怎么可能拿你当蒲包去拉拢别属下？当年豆子岗中有多少人看中你的美貌，无论他们如何威逼利诱，哥哥我将你送出去过么？”

    “我”窦红线哽咽着抹泪，怎么也没想到兄妹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理想现在，她相信哥哥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可刚才窦建德眼里一瞬间冒出来的凶光却着实令人胆寒。“我，我也没想过让你为难。但，但你不能逼我去嫁自己不喜欢的人！”

    见妹妹哭得梨花带雨般模样，窦建德不由心软，退后了几步，叹息着道：“伏宝哪里不好了！他对你的心意，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身上的戒备一松，窦红线也觉得头昏脑胀，后退数步，靠紧一根柱子回应：“他对我的确很好，但对我好的又不止他一个，你让我如何嫁得过来？况且我一直拿他当哥哥待，心中根本没有半点夫妻之情！”

    “荒唐，没夫妻之恩，哪来的夫妻之情！”窦建德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低声呵斥。话说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妹妹还是个黄花闺女，把脸转向一侧，讪讪地补充，“我是说，我是说豆子岗里的兄弟，不都是这样子的么？成亲前哭得**去活来的多了，成了亲后，成了亲后不照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那是她们没办法了，只好认命！你怎知道她们心里苦不苦！”窦红线将双臂抱在胸口前，仿佛那是自己唯一的屏障。被抢进豆子岗的女人每年都数以百计，开头寻**觅活，很快就听天由命了。过几年，就几乎变得一模一样。身后背着孩子，手里拎着把生了锈的破刀，每天站在芦苇丛中探头探脑。听见外出抢掠的队伍归来，立刻满脸含笑，嘴里出一口黑黄的牙齿。

    那种日子，对她来说就如同噩梦。不用过，只要想上一想，浑身上下就直起鸡皮疙瘩。嫁给王伏宝，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同样的女人。终日提心吊胆，在绝望中为了一丝强逼出来的亲情而苦苦挣扎。

    窦建德显然猜不到妹妹心里的想法。于他看来，窦家军的前途一片光明。自己日后称孤道寡，王伏宝便是开国元勋，骠骑大将军，前程、地位岂是程名振这种后来者可比。况且程名振早已经娶妻，窦建德的妹妹哪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我可以保证，伏宝日后的前途必不再程名振之下！”想到这儿，他尽量放缓了语气，跟妹妹耐心解释。“他目前在军中作用和地位，也远远强于程名振！”

    话说完了，见妹妹丝毫不为所动。又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要嫁给外人，让伏宝怎么想。那些一直跟着我的老兄弟，他们又怎么看我？”

    “他们怎么看你，比妹妹的终身大事还重要么？”窦红线抬头望了哥哥一眼，目光中满是幽怨。

    “当然是你的终身大事更重要些。不过……”窦建德心里突然有些发虚，连声替自己辩解。话说了一半，他分明意识到，就在半盏茶功夫之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会拿妹妹做蒲包去拉拢属下。王伏宝也是自己的属下？自己苦苦逼着红线嫁给他，何尝没有拉拢的意思在？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仿佛被妹妹看透了心底那点龌龊般，窦建德慌忙解释。“我只是，只是觉得，伏宝，伏宝更适合你些。程名振跟杜鹃两个这么多年生生走过来，眼里哪能再容得下其他人。你，你嫁给他，他即便勉强答应了，也不会好好待你！”

    急中生智，他把话题迅速绕到程名振和杜鹃的夫妻情分上，口齿也越来越利落，“你跟杜鹃是好姐妹，总不能逼着程名振休了她？可万一她眼里容不下你，闹将起来，即便是哥哥我，也无权过问程名振的家事！”

    望着舌灿莲花的哥哥，窦红线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我刚才是一时情急，哥哥别往心里去！”反复斟酌，她终于缓缓开口。“我不是真的想嫁给程名振，说说而已。哥哥没必要当真！”

    “我也不是一定逼着你非嫁给伏宝不可！”窦建德暗暗松了口气，长叹着道。“这么多年了，哥哥何时强迫过你！”

    “哥哥没有！”窦红线笑了笑，满脸疲倦。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自信，自傲，自尊而又自卑的哥哥。因为自傲，所以他才时时刻刻都会以古之圣贤为楷模自我约束，勤俭谦恭、礼贤下士，仁义大度。因为自尊，他才以收拢名士豪杰为荣，宁可被那些人气得背后翻白眼，当面也要做出一幅勇于纳谏的模样。因为自卑，他在勇于纳谏，勇于承认错误的同时，又极度地刚愎，不容身边人质疑自己的命令，甚至不惜用武力来维护自己的威严。刚刚那一瞬间流出来的残暴，只是哥哥做了王爷后，偶尔的流而已。日后随着他地位渐高，还不知道兄妹之间还能剩下几分真情。

    “我真的没有！”仿佛唯恐别人不相信般，窦建德急切地强调。

    “哥哥真的没有！”窦红线笑了笑，拉过脚边的胡凳，缓缓地坐了下去。“是我不好，一着急，什么话都顺口乱说！嫁给程名振只是一句气话，哥哥听听也就算了！过几天我回乡去祭祖，伏宝那边，我会亲口给他个交代！成不成，都不会让哥哥为难！”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他，也就算了！”看到妹妹向自己让步，窦建德反而于心有些不忍。“我另外在武阳郡找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嫁给他，想必他能够接受！”

    “哥……”窦红线心里一柔，低声喊道。无论日后如何，此刻的哥哥肯为了自己的选择而放弃麾下爱将，都让她非常感动。

    好久没被妹妹这么亲热地叫过了，窦建德心里一时间也充满了亲情，“除了程名振，你喜欢谁都可以嫁。包括罗成！”咧了下嘴，他笑着道：“哥哥先前想得太多了些，才设计把他给逼走了。如果你放不下他，尽管去追，想必他还没走多远！”

    “哥……”窦红线轻轻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想明白了。他如果心里有我，无论面临多少危险都会回来找我。如果他不回来找我，也就说明我在他心里根本没那么重。又何必赶上去自寻烦恼！”

    “唉，你这孩子，哪学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窦建德听得晕晕乎乎，跺着脚抱怨。“咱们窦家又不是配不上他罗家，日后的事情，也不用你管！”

    窦红线惨然一笑，摇头不语。真的可以不管么？血肉亲情，如何说切就切得开？

    “你这又是何苦！”见妹妹满脸凄凉，窦建德心里愈发不忍。

    “哥哥不懂！”窦红线双手托腮，目光幽怨而又深邃。“哥哥是男人，所求的自然是功名富贵，如画江山。妹妹却是个小女子，所求却不过是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如果不仔仔细细考虑清楚了，怎能心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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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一 上）

﻿    第四章浮沉（一

    窦建德的车驾于平恩县总共停留了二十余日，在此期间，他将日常政务全都丢给宋正本、孔德绍和淩敬三个处理，自己只管带着新“征辟”来的一干贤达、名士们巡视附近的各个屯田点，监督春耕的落实情况。

    经过连续几年的摸索，程名振治下的官吏们已经总结出一条行之有效的屯垦套路。因此无论是早年建立的村落，还是新近开辟的屯子，此刻到处都是一片忙碌景象。窦建德见状，心里边非常高兴，一边巡视，一边夸赞成名真是自己麾下第一治乱能臣。程名振笑着推说自己不敢接受。窦建德却摆摆手，大声道：“哎！你又何必过谦！别人那里我看不到，反正这一路走下来，我老窦治下，以你这厢最为安宁。当官不是做学问，比的不是谁更会吟诗，谁把背得熟！而是切切实实能替孤分忧，替孤治下的百姓做些好事。如果光用嘴吹，早晚都要露馅儿。只有摆在台面上，让大伙切切实实看得见，摸得到，那才是真本事！”

    说着话，他还有意无意向随行的官吏们身上瞟。看得众位官吏老大不自在，一个个低着头，扭着身子，目光始终不敢跟他正面相对。

    终于用事实打了击了对方的嚣张气焰，窦建德大为得意。偶尔向道路旁一瞥，看到当地屯田官员正带着一群农夫站在路边向自己躬身施礼，便甩掉蟒袍，大步走过去，将农夫们一个个搀扶起来，顺手夺下一把锄头，亲自下田耪地。把个地方小吏唬得满头是汗，追在身后连连谢罪。窦建德推了他一把，笑着说道：“闪开点儿，小心别踩了苗！我老窦天天号令大伙屯田垦荒，如果自己手上连泥巴都没沾过，怎么好意思站在那里吆五喝六？！”

    小吏和官员们拗不过他，只好站在田埂边注目为礼。窦建德接连耪了四五根垄，累得满头大汗，才大笑着放下锄头，捶打着自己的后腰说道：“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想当年，我自己一天耪三亩地，周围大小伙子全不是对手。这是谁家的地？让地主过来，我老窦的活还过得去不？”

    早就被吓傻了的农夫闻听此言，赶紧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边替窦建德拍打身泥土，一边哭喊道：“折杀我了，折杀我了。窦王爷，您的大恩，可叫我怎么还啊！”

    “什么恩不恩的。你日后缴粮纳赋，还不是便宜老窦我？”窦建德伸手扯起被感动得热泪滚滚的农夫，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叮嘱。“好好干，有我老窦在一天，这片地就永远是你的。原来是朝廷缺德，老天爷不给人活路。但现在不同了。这片地上，我老窦说得算了。从这往后，吃干吃稀，可就全靠你自己事了！”

    “哎！哎！”田地的主人抹着眼泪答应。周围农夫，小吏们也都感动得两眼通红，打心眼里认同这位知道百姓艰难的窦王爷。跟着窦建德四下巡视的官员、贤达、名士们虽然觉得窦建德的行为有失王者之风，却明白经此一番做作，窦建德勤政爱民的好名声算是彻底落实。日后传扬出去，必将成为其问鼎逐鹿钱，因此一个个暗暗点头，看向窦建德的目光不觉又多出了几分崇敬。

    “什么是宝贝？”回到队伍当中后，窦建德的话愈显得语重心长，“金山银山，不如百姓嘴里一个‘谢’字。咱中原百姓最知道冷暖，你真心替他们做事，哪怕是一点点微不足道事，能回报你时，他都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反过来，如果你拿他们不当人看，也甭指望他们拿你当人看。一旦有难，丢命失江山的是你，关他们屁事！”

    “王爷之言有理！”文官当中，一个名叫郝孟正的儒生低声响应。“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今日见王之言行，可谓得民。河北之地自此安矣！”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王之行止，正应此语！”紧随郝孟正身后，一个叫做杨德清的士绅大声附和。

    众位被窦建德强行征辟来官、贤士这些日子天天跟着队伍东奔西走，眼见耳闻都是民间疾苦，满腹傲气早就被现实磨走了七七八八，只是碍于文人的脸面，一直向对方无法低头罢了。此刻听见有人带头，纷纷走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古人云关山险固，不若民心向之。王能以身作则，躬耕垄亩，传扬出去，河北百姓之心尽收矣！”

    窦建德是这个效果，笑着看了大伙一眼，抿着嘴道：“仅河北么？天下如何？尔等之心如何？”

    众人一时语塞，纷纷将目光逃避开去。窦建德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子曾经曰过，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如今天下大乱，烽烟遍地，百姓流离失所。窦某不才，愿意先定河北，让百姓有个可以修生养息的地方。待圣人出，再退位让贤，诸公以为可乎？”

    “这……”众贤达没想到素来粗豪的窦建德嘴里居然出如此礼义周全，条理分明的话来，错愕之下，愈无言回应。

    看到大伙满脸惊诧的模样，窦建德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诸公瞧不起我窦建德，觉得我老窦粗鄙，那没关系。可河北大地遍野哀鸿，诸公可曾闻之？若各地继续纷乱下去，覆巢之下，诸公可得独善其身其家乎？”

    听完这几句质问，众贤达名士们的脸皮再厚，也被烧得红里透黑了。他们先前之所以恃才傲物，动辄对窦建德等人冷嘲热讽。一则是瞧不起窦建德的草莽出身，因为此子纵使一时得势，终究难成大器。二来也是自重身价，觉得离开读书人和士族，窦建德根本无法治理好河北南部各郡。却没料到窦建德麾下还有程名振这种人才在，无需任何人帮助照样将地方治理得欣欣向荣，隐隐已现开国气象。更没料到窦建德早就瞧破了大伙的心思，只是一直大度忍让，不肯戳破那层窗纱罢了。

    如今所有秘密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叫众人如何不尴尬。好在杨德清见机得快，干笑两声，凑上前替大伙解释道：“王爷这样说，可是冤枉臣等了。臣等书读得虽然多，却没有什么治政经验。不像程将军，从无到有，一点点把平恩各县的屯田点儿建立起来！”

    “对，对，对！”到了此刻，众人也顾不上再掉书包了，顺着杨德清铺好的台阶往下溜，“不是臣等刻意怠慢，实乃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也！子曰……”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窦建德笑着出言打断，引经据典，满口斯文，“诸公既然以治国平天下为己志，何不择先达者而从之？程郡守屯田三载有余，所作所为皆已经形成定制。以诸公之才，学之有何难也？”

    “我等……”众贤达名士年龄顶多二十上下的程名振，眉头紧皱，满脸苦涩。徒有虚名，胸襟气度还比不上窦建德一个草莽英雄，已经让大伙够惭愧的了。如果还要向程名振这小娃娃求教，岂不是让人把脸都丢到了爪哇国去？

    “我懂了，非不能，而是不为也？”窦建德哈哈大笑，又引了一句孟子的名言。

    他出言必及孔孟，听在身边官耳朵里，只是令后者愈佩服。听在程名振等洺州营弟兄耳朵中，却是另有一番滋味。

    “原来窦王爷学问这么高？”伍天锡王飞、段清等，心中暗道。

    “原来窦王爷先前那些粗鄙行径都是装出来的！”段清看了看雄阔海，暗自感慨。

    “原来窦王爷见粗人说粗话，见精细人说精细话！”雄阔海扫了一眼程名振，目光中充满了狐疑。

    “好一句非不能也？”程名振望向窦建德，心中亦是波涛汹涌。经过这么长时间接触，他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窦建德有千种面孔，对上任何人，无论对方是绿林大豪还是饱学儒士，他都能在最短时间拿出与对方最接近的那幅面孔来。至于到底哪一幅面孔是真实的，恐怕除了窦王爷本人，任谁也说不清楚！

    正惊愕间，郝孟正已经带头走上前来，先是整顿衣冠，深施一礼，然后朗声请求：“郝某不才，请程郡守指点屯田料民之策？”

    “杨某不才，愿执弟子礼！”杨德清也走到程名振面前，长揖及地。

    没等程名振从惊诧中缓过神，众贤达、名士纷纷围拢到他身边，躬身求教。把个少年人窘得面红过耳，嘴唇嚅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应道：“别，别，诸君学识远在程某之上，程某岂敢托大。屯田之策，我已经都写在了给王爷的条陈上。诸君向王爷索之一观，便可一目了然！”

    “好了，好了，他脸皮嫩，你等就别折腾他了！”窦建德瞬间又恢复成了绿林大豪模样，笑着替程名振解围。“你等肯用心就好。条陈我已经派人誊抄了数份，就放在随身行囊中。今晚就可以分给诸位。具体那条妥当，哪条不妥当，你等尽可指出来，与程郡守互相促进。至于弟子之礼，就算了吧！他那么年青，收一堆比自己大十几，二十几岁的弟子，不是折寿么？”

    “愿向程郡守求教！”众人这才都有了台阶下，直其腰身，拱着手说道。

    “愿与诸位切磋！若有不妥，还请诸位不吝教之！”程名振拱手还礼，客客气气地回应。

    众人哈哈大笑，先前的隔阂与猜疑一扫而空。彼此间都觉得对方心胸气度过人，值得自己一交。窦建德的受益最大，心情也最为高兴，马鞭向前指了指，笑着建议：“大伙先别光顾着客气，还有十几个屯子没走呢。咱们边走边学，边学边用。定然能早日让各地恢复往日繁荣。届时无论圣人出自何方，我等前去投之，其焉能不倒履相迎？”

    “愿供王驾千岁驱策！”众贤达、名士纷纷躬身，齐声说道。到了此刻，他们终于相信，窦建德具备争夺天下的资格。自己虽然是被强行征辟而来，但追随对方，日后水涨船高，挂印封侯，登台拜相，未必只是南柯一梦！至于虚位以待圣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届时纵使窦建德舍得放下，大伙岂会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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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一 中）

﻿    浮沉（一中）

    窦建德之所以在巡视地方时不辞劳苦地将众贤达带在身边，为的就是借助平恩等地的现实情况给所谓的“名士”们上一堂课，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这些人拒绝合作，窦家军依旧能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不至于越治越乱，民心尽失。

    换句话说，他希望众人明白。眼下他对世家大族的需要程度，远不如世家大族对他的需要。即便像前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那样对有钱人和读书人大开杀戒，窦家军崛起的势头依旧不可阻挡。而如果世家大族和读书人不抓紧最后的机会搭上窦家军这辆高奔驰的马车的话，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机会了。长乐王幕府的职位很有限，地方官员的名额也很有限，贤达名士们不愿意干，窦王爷自然能找到愿意干的人。大不了将麾下那些读书不多，能力和名望一般，但是忠心耿耿的亲信喽啰们全送到平恩来，在程名振帐下上半年。待这些人学成之后，足以顶上地方牧守的缺儿。

    到那时，即便长乐王对名士、贤达们还像现在这般客气，名士们背后的家族之利益也很难保证。有道是现官不如现管，真的有官员作起来，给治下大户穿几双小鞋子，难道窦王爷还能为了几个拿来当摆设的名士怪罪麾下忠臣乎？

    上述道理不必明说，稍稍点点，当事双方立刻心里明白如镜。因此，接下来的旅程不可谓不愉快，每到一处，没等窦建德做表率。已经有贤达、名士们抢着跟屯田官员和百姓们交流起来。从借贷偿还的时间，到官府的支持范围。从各个屯田点起步时的规模，到每个屯子最后赋税上缴能力，林林总总，唯恐有所错过。

    还甭说，贤达们既然能在地方上闯出一番名头，悟性和学习能力的确远常人。连续几个展时间不等的屯田点走过后，他们立刻将平恩县的各项屯田政令吃了个透。非但如此，在程名振等人摸索出来的屯田规范中，有很多政令和施行方法疏漏甚大，完全靠着用人得当，百姓们懂得感恩，才避免了有借无还，惩勤护懒情况生。名士们结合魏晋以来留下的军屯和民屯记录以及各个处理政务经验，很快便提出了恰当建议，堵死了屯田规模扩大后，有刁民趁机钻空子的可能。

    既然驯服“英才”的目的已经达到，窦建德便不想于程名振的地盘上耽搁太长时间了。耐着性子又看了四、五处屯田点儿后，找了个恰当机会，他笑着建议：“看别人种树吃桃，不如自己回家挖坑。眼下河北各郡荒芜之地有的是，大伙可以趁着春天刚至，一边做一边学。有什么麻烦，直接写一封信送到程郡守这儿来，请他指点一番，想必他也不会跟大伙藏私！”

    “呵呵，听主公如此一说，臣等真的有些心痒了！只是不知道千岁能否拨出一、两个小屯子来，让微臣试试此行所学？”郝孟正最为机灵，立刻上前主动请缨。

    到了这个时候，再端着架子不肯下来的者就是傻子。杨德清、刘文善等人也上前几步，大声附和，“微臣不才，愿做一屯田吏，为千岁尽心，为百姓谋福！”

    “不急，不急！”窦建德心里这个畅快啊，比大三伏天喝了冰糖水还通透，“以尔等之才，岂能只做一个地方小吏？咱窦家军治下如今有五郡三十余县，县县都缺人治理。日后咱窦家军越来越大，尔等就要治郡、治道，进而治国。只要尔等肯尽心做事，日后重现太平，孤定不会忘了尔等辅佐之功！”

    “主公大仁大义，臣等没齿难忘！”众贤达无论心里怎么想，至少此刻都低下了高傲的头。

    没办法，大隋朝就像个迟暮之间的老太太，眼看着一天儿不如一天儿。这个时候去替朝廷效忠，纯属不智；南边的李密号称应了天命，却对一手扶持他上位的翟让大开杀戒。这天下谁对李密的功劳能大过翟让去？既然明知自己不如翟让，还硬往李密身边凑合，那不是活腻烦了么？

    再往南，杜伏威的实力还不如窦建德。朱璨是个食人魔王。西边的李渊倒是声势浩大，可前有曲突通，后有刘武周，前途一时看不分明。舍了李渊，再往下数便是北边的李仲坚和罗艺。但李仲坚持身过正，水至清则无鱼。罗艺则狂傲不羁，谁送上门都未必受到待见。

    细算下来，窦建德也就成了不二之选。且不说他为人宽厚，明知道大伙在刻意应付依旧礼敬有加。就凭着他治下襄国郡这番安宁景象，隐隐也露出了几分帝王之资！

    能够在两晋南北朝这数百年大动荡中留存下来的大家族，自然有其过人的适应能力。当下，众贤达、名士们纷纷上前，借着与窦建德探讨如何治理地方的机会，大表忠心。程名振对这一套很不喜欢，但身为人臣，他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待众人的马屁潮稍稍落下后，从人群后走出来，躬身挽留：“这些天走下来，臣自觉受益颇多。主公何不多留几日，也好让臣多受些点拨？”

    “不留了，不留了，河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情呢。再说了，这么多人吃住都要你来支应，时间一长，地方上肯定受不了！”窦建德笑着摇头，表情就像是一个看到自家子侄有出息，满怀欣慰的老汉。“你做得很好，不愧是孤麾下第一治乱能臣。今年襄国郡初建，孤不敢多劳烦你。待地方上完全稳定下来，各项事务都走上了正轨。你还是要到孤身边来，做谋臣还是做武将，孤随你的意！”

    “臣何德何能，敢让主公如此器重！”程名振闻言，赶紧躬身推辞。他现在倒相信窦建德对自己没恶意，但守着自己的起家根本，心里边总是觉得更踏实些。况且眼下窦建德身边的能人贤士越聚越多，真的入了朝，自己未必能显出什么本领，日子过得也不会像在襄国郡这般随意。

    窦建德笑了笑，眼中精光一闪而没，“不急，不急，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如今襄国郡也的确离不了你。日后即便到了孤身边，襄国郡事务也得由你来兼管，别人对这地方不熟，贸然前来，做事未必有你稳妥！”

    “主公愧杀臣了！”程名振躬身致谢，脸上表情诚惶诚恐。

    二人之间的对话，被众文臣一字不落听在耳朵里，登时激起一片羡慕之色。大伙心里都清楚，襄国郡在窦家军治下的地位很独特。窦建德只要各地打上他的旗号即可，选官、派税以及地方政令，一概不予插手。而窦建德那句“即便到了孤身边，襄国郡的事务也有你来兼管”，等于变相承诺给予程名振裂土封茅的权力。入朝时可为将为相，出朝后自领一地一国！算起来古之周公、召公，地位也不过如此！

    感恩的话，窦建德不需要听得太多。笑了笑，继续问道：“这次来，我怎么没见到郝五？他是不是闲不住，又跑到哪去弯弓打猎去了？“

    程名振想了想，笑着回应，“五叔这两年身子骨不大好，一到冬天，就咳嗽不止。孙六叔说是寒气入肺，建议他不要老守着水洼子，去南边找干燥暖和地方疗养。所以，今年冬天他便去了邯郸，把冬春之交这波寒气避过去，待天暖和后，才能再转回平恩来！”

    “哈，他还越活越娇贵了！”窦建德听完，觉得好生可笑。“他郝老刀当年可是光着膀子走塞外的，暴风雪里都没冻死的，如今可好，一点点寒气就避之千里！”

    “王爷如果一定要见他，请在平恩县再停留几天，臣这就派人接五叔回来！”程名振陪着笑脸，低声说道。

    “不必了！嗨，这郝五真没出息，这么快就老了！”窦建德笑着摇头，为郝老刀的虚弱好生遗憾。“想当年，孤曾经跟他大冬天一块儿在巨鹿泽里边钻冰窟窿捞鱼，一口气能在冰水里蹲半个时辰。这才几年啊，没等孤头上见白呢，他倒先不中用了！”

    “千岁龙行虎步，身子骨自然不比寻常！”程名振笑着拍窦建德马屁。关于郝老刀的情况，他的确没有说谎。自从前年开始，非但郝老刀一个，杜疤瘌，孙驼子这几位巨鹿泽元老，身子骨也都一天不如一天。据孙驼子自己分析，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在泽地里居住，湿气已经沁入了内脏的缘故。想短时间内药到病除基本没有可能，最好的办法便是找干燥温暖村落长时间静养。

    “什么龙行虎步啊，你可真会说话！”窦建德摇了摇头，仿佛想起了过去的岁月般，满脸深邃，“想当年，我跟孙大当家，张金称，郝五，都是一个头磕到地上的好兄弟。嗨，谁料后来造化弄人。对了，孙大当家的坟还在巨鹿泽中，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去给他坟上添把土！嗨，他当年被逼无奈才落了草，一心想着洗脱罪名，重头过上安稳日子。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看到咱们现在这样，心里边不知道该多高兴。”

    说着话，他的眼睛变莹润起来，隐隐可见泪光。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劝道：“主公不必伤感，臣这就派人去巨鹿泽里边探路。有个三五天的光景，肯定重新找到入泽路线。”

    “麻烦不麻烦？三、五天的时间够么？”窦建德精神稍振，看着程名振的眼睛，期盼着问。

    “那里边的情况，主公想必也知道。一年四季，每个季度水位都会有所变化。自打去年烧了聚义厅后，臣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派人进去过。道路必须重新找，因此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但主公不要心急，臣多派些得力人手，最多五、六天光景，肯定能清理出一条通道来！”

    窦建德听罢，脸上的表情好生失望。“算了，下次吧，等我下次时间充裕些，再去拜我那老哥哥吧！”说着话，他将脸转向西北云雾腾起处，目光中流露出无限怀念。“眼下你公务正忙，孤不能因为私交误你公事。”

    “臣可以尽量加快清理度！”程名振继续挽留，“也许用不了五天，三天、两天都有可能！”

    “算了，你这里人手正紧！”窦建德笑了笑，非常自觉的克制了自己的私人情感。“我那老哥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会怪我不去看他！”

    这番话落在随行的众贤达耳朵里，自然又是少不了一番君臣相得的感慨。谁也没看清楚，窦建德与程名振两个已经翻翻滚滚，暗中不知道拆了多少招！

    事实上，窦建德之所以对郝老刀如此关心，并不是出于二人之间的交情。而是因为此人的武艺、骑射都堪称一流，倘若程名振试图重整洺州军，此人将是骑射教头的不二之选。

    如果程名振一直将郝老刀留在身边，则意味着程名振还没放弃恢复洺州军的努力。窦建德日后自然要多加防范。而郝老刀病得爬不上马背了，则意味着洺州营想要恢复到全盛时期的难度更大，窦建德无论给予程名振多大的权力，能给出，亦可以随时将拿回，不必再小心变生肘腋。

    至于巨鹿泽，窦建德想进去看的也不仅仅是孙安祖的陵墓。因为该处地形复杂，水文变化不定，以往每每被绿林豪杰当做逃避官军追杀的最后庇护所。如果程名振真的像传言中那样一把火将泽地里边的营盘烧了，弃之不用，则意味着洺州营彻底放弃割地自据的念头。如果程名振想进泽还随时能够进去，则说明此子暗中还在经营着退路，叵测居心不得不防。

    前后多番试探，窦建德都得到了满意答案。心中大好，说话时也越妙语如珠。只见他一会跟郝孟正、杨德清等人引经据典，谈一番文辞掌故。一会跟雄阔海、伍天锡等人指天画地，说几句粗俗俚语，端的是面面俱到，令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一直聊到掌灯十分，窦建德依然余兴未尽，命大伙随意散去，单独把程名振留下来秉烛而谈。“你和娟子成亲好几年了吧，怎地一无所出？”待所有闲杂人等散去后，他给自己和程名振各斟了一盏茶，亲切地询问。

    “嗨！说来惭愧！”程名振不清楚窦建德问此话何意，只好笑着摇头。“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孙六叔开了许多药，却一直没有效果！”

    “按理说，这是你的家事，孤不该插手。但你和娟子都算孤的晚辈，所以么”窦建德笑笑，将身体缓缓前倾，“所以孤就随便问问。如果需要请哪个名医，你尽管开口。孤就算绑票，也给你将他绑来！”

    “谢主公关心！”程名振楞了一下，赶紧笑着拱手，“说实话，臣见过的名医当中，没一个强过孙六叔的。并且六叔说此事完全要听天由命，自己急也没用！”

    “倒也是！”窦建德笑着点头，“有老孙这大国手在，的确犯不着另寻名医。不过”他想了想，语重心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何不再娶一房妾室？是娟子不许么？还是你自己没遇到何意的！”

    “臣一时还没顾得上。拙荆那边倒是没说过什么！”程名振心里又是一愣，立刻出言替杜鹃辩解。

    “那就好。那就好。我想娟子也不是那妒妇！”窦建德就像个长舌妇人一般，在一件事上纠缠个没完。“如果她心怀嫉妒的话，我可要说说她了。既然不是，你不妨在身边找寻找寻。如果实在找不到，我倒可以让宋先生帮忙寻摸寻摸！”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程名振略一琢磨，心里瞬间雪亮。脸色微红，拱手相谢，“多谢主公关照。但臣乃粗鄙之人，得娶娟子已经知足了。可不敢再委屈别人做小！”

    “那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乃当世豪杰，无论娶了谁，还能辱没了她？”看到程名振那番手足无措模样，窦建德哈哈大笑。“你要是舍不得，让新人做个平妻便是。两头大，自然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五指尚分长短，世间哪有平妻？日子过得久了，必然会生闲隙！”程名振正色摇头，心里恨不得一句话将窦建德的想法彻底堵死，“况且主公可曾闻听过，‘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之语？”

    听程名振突然掉起了书包，窦建德也是一愣。好在他读书多，涉猎颇杂。很快就明白了程名振想表达的意思，笑了笑，摇头回应。“卿欲效仿汉之宋弘，孤自然也做得光武。这话就不提了，当孤从没说起过！呵呵，鹃子能遇到你，真是她的福分！”

    “主公相待之恩，臣永不敢忘！”程名振长身而起，正色说道。

    “哈哈，哈哈！”窦建德扶住他的胳膊，开怀大笑。君臣二人互相打量，心里都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注：汉光武的姐姐看中了宋弘，想下嫁为妻。光武便约了宋弘，问他，“富易交，贵易妻，人情乎？”宋弘感念夫妻恩情，回答说：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光武无奈，只好劝姐姐放弃了嫁给宋弘的想法。

    书中程名振猜到了窦建德的意思，所以引了宋弘的原话。窦建德读书甚多，知道光武与宋弘的这段典故。所以立刻放弃了给程名振说媒的打算。因而程名振感恩，窦建德亦对属下表示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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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一 下）

﻿    窦王爷准备将红线郡主嫁给教头！尽管当事各方都刻意保持了低调，有关窦建德试图嫁妹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那窦红线可是一枝花！”

    “程将军大仁大义，当然应该享受这齐人之福！”

    “你懂个屁，姓窦的嫁过来，让七当家往哪搁！”

    “不是还有个两头大的说法么？”“胡扯，一碗水都难端平，两头怎可能同样大。^那姓窦的背后还有哥哥撑腰，咱七当家能不受委屈么？”

    “看不出那小妮子如此有心！亏得咱七当家还拿她当妹妹！”

    “好在窦王爷的儿子已经大了，否则说不定他要摔上多少回。咱们教头这是唉！”

    “程郡守和王将军可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结义兄弟，姓窦的这是怎么回事？”

    闻听消息的人们议论纷纷，或羡慕之，或者鄙夷之，或困惑之，就是没人肯仔细推敲一下，这个云山雾罩的消息到底有几分为真。

    也不怪大伙推波助澜。在襄国郡的大多数人眼里，程名振称得上是个少年英雄。而古往今来，英雄美人一直是人们在茶余饭后最流行的话题。凡英雄出现的地方，一定要有美人相伴，并且越多越好，至于英雄自己受得了受不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与谈论者向来无关。而程名振自出道以来，家里只有杜鹃一个，不仅就让人们觉得有些美中不足了。

    也有少数居心叵测者，此刻巴不得看程名振、窦建德等人的笑话。在他们看来，世间一切事情背后都与利益挂钩。程名振这桩婚事也不例外。窦建德之所以眼巴巴地赶到平恩来嫁妹子，是因为程名振功劳大，名望高，窦建德必须拿出些实质上的东西才能收住他的心。在此是个人都可以称孤道寡的乱世，爵位，官职都不值钱，所以拿婚姻做维持亲密关系的纽带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如果程名振接受了这桩婚姻，他以往的重感情，讲义气的假面目就会被彻底拆穿。而如果程名振拒绝了这桩婚姻，其与窦建德二人之间势必产生间隙，正好给有心人以可乘之机。

    总之，无论是真心祝福程名振也好，暗中对他怀恨在心也罢，人们都乐见传言为真，并且对程名振娶了窦红线后，家中即将生的故事充满了期待。但窦建德这个人非常不地道，没等大伙的热情冷下来，他却抢先一步带着妹妹回聊城了。害得无数双翘以盼的眼睛瞬间充满了失望，接连数日都打不起精神。

    窦建德走了，他此番出巡带来的余波却一直没有衰退。“原来窦王爷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在民间，特别是那些新开辟的屯田点中，人们对窦建德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津津乐道。窦王爷用过的锄头，窦王爷耪过的田垄，窦王爷赶过的耕牛，窦王爷修过的沟渠。曾经被官府形容为青面獠牙，锯齿红的窦王爷，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大伙感到如此亲切，如此鲜活。他就像邻家一个老农，善良、坦诚，待人友善。有这样一个耕过地，懂得民间疾苦的王爷在头上罩着，大伙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有奔头。

    当然，也不能忘记程大人的功劳。日后如果他们一个当皇帝，一个当宰相，那就完美了。两人都是青天大老爷，有他们在，官吏仗势欺人，豪强肆意横行的日子肯定一去不复返了。

    与民间对窦建德的崇拜日益高涨趋势格格不入的是，在洺州营上层，特别是程名振身边那些人眼里，窦建德的形象却悄悄地打了个折扣。有道是，最好交情见面初。随着那些能掐会算、料事如神、宽宏大度的光环褪去，众人越来越怀疑大伙去年的选择是否正确？虽然窦建德此行表现得像以往一样睿智，一样宽宏大度，平易近人，可他的睿智却让人越来越难以心安。在此人的如炬目光下，你几乎难以藏住任何**。就好像什么衣服都没穿，呈现出来完全是一具赤条条地**。之所以人家不奚落你身上的疤痕，是人家故意装着看不见。什么时候想揪之出来，绝对轻而易举。

    也许，窦建德表现出来的，是每个试图成就霸业者必须的王者之气。让对方畏威且怀德，私底下不敢起人任何二心。对于那些被窦家军强行征辟来的贤达、名士们来说，窦建德这一手驭下之道收效的确非常明显。而对于本来就对窦家军心存戒备的雄阔海，伍天锡等人，效果却截然相反。

    “窦王爷对教头不放心！”在窦建德身边那些人都走干净了之后，雄阔海忧心忡忡地跟朋友们说道。

    “当然，否则他也不会到处抢功，唯恐流民们不认识他！”伍天锡的感觉跟雄阔海差不多，冷笑着补充。想起窦建德假模假式那样子他就有气，屯田点的粮食、物资，哪一份是他窦王爷出的？有拎着锄头下地那功夫，还不如给襄国郡多划拨些钱粮过来！这下好么，拿着洺州营众兄弟口挪肚攒省下来的辎重，他窦建德卖了一份好人情！即便不卖，难道百姓不知道程教头是他窦建德的属下么？跟教头抢民心的招数都使得出了，分明心里还提防着大伙！

    “哼，我早就说过，姓窦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王飞一直对洺州军被吞并的事情耿耿于怀，此刻愈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他的话引了一阵嘤嘤嗡嗡的附和之声，“就是，就是，还王爷呢，连张大当家都不如！”人们议论着，附和者，心里甭提多别扭。洺州营过去虽然也有尊卑秩序，但大体上，还带着非常浓厚的江湖传统。要不委派重任，要么放手不管。像窦建德这般用了人之后还百般提防的做法，短时间内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张瑾呢，他不是说会有事情先给咱们通风报信么？窦建德的大军都杀过河了，怎么没见他的信来？”

    “他***，说得好听。还不知道把咱们卖了多少回呢？”骂完了窦建德，大伙稍带着就开始数落已经离开洺州营去别处高就的张瑾。总觉得他不地道，答应的事情根本没做到。背地里说不定还跟窦建德有什么勾结。否则，窦建德为什么别处不去，偏偏想到巨鹿泽里边一探虚实？

    越议论，大伙越激动。恨不得时光倒流，让大伙重新选择一次。当初就拼个鱼死网破，好过现在终日疑神疑鬼。

    “不过也难为窦王爷了！毕竟咱们不是他的嫡系。换了谁，恐怕都得防着点儿！”刚刚赶回来的王二毛听大伙越说情绪越激动，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大伙不会当众让程名振难堪，但他王二毛职位虽高，却不在大伙不攻击之列。“还不怪你，当初也没劝教头仔细考虑考虑!轻而易举地上了姓窦的圈套！”段清率先难，直指王二毛未尽朋友之责。“我们劝不动教头，你还劝不动么？你可是教头一手**来的兄弟！”

    “我？”王二毛非常无奈地向大伙摊手。“当初咱们还有别的选择么？甭说当初，即便现在，咱们能有别的选择么？”

    这两句话非常犀利，登时令众人的气焰为之一滞。经过多年历练，可以说，如今洺州营众将的眼界已经远远过了当初巨鹿泽那群草头王。举头四望，他们不得不承认，王二毛说得是事实。以洺州军当时和现在的实力，只有依附于强者才能生存。而迅崛起的窦家军，无论从血缘和地域上来讲，都是与洺州军最接近的一个。换了西边的李渊和北边的李仲坚叔侄，人家会不会坦诚相待不说，光是一方曾经为官军，另外一方曾经为绿林这层关系，就令双方水火难以同炉。

    见大伙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王二毛笑了笑，继续替窦建德开脱：“咱们不能光看坏的一面。窦王爷一直没向漳水河西岸指派官员，也没试图把大伙打散了分派到各处，这都是事实吧？如果他这样做，于情于理，咱们还能说出什么话来么？”

    “这”众人无言以应。现实归现实，但大伙心里依旧非常不痛快。窦建德试图贪屯田之功为己有，窦建德怀疑洺州营在巨鹿泽里依旧留着退路。窦建德试图让教头对不起七当家。这三条无论哪一条摆出来，都足以抵消他对洺州营的好处。

    在烦躁中沉默了片刻，王飞又抬起头来，瞪着眼睛冲王二毛问道：“那你说，教头该怎么办？窦建德可是要把妹妹嫁过来？咱们七当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啊！众人立刻又找到了大伙之所以看窦建德百般不顺眼的原因。窦红线要嫁给程名振，虽然暂时此事还没成为现实，可谁知道窦建德安的什么心思？这可不是空**来风，据那天当值的弟兄们透漏，窦建德跟她妹妹两个嚷嚷声甚大，隔着半里地的人都能听得见。

    这下终于把王二毛难住了。他当时远在数百里之外，根本不清楚谣言的具体起源。而脑子那些只鳞片爪的东西，根本不足以支持他得出个恰当结论。单纯从理性上考虑，这桩政治婚姻对程名振本人和洺州营众兄弟都有益无害。但洺州营的前身就是七当家杜鹃的锦字营，核心弟兄们无不拿杜鹃当做自己的亲姐姐或者亲妹妹。怂恿着自己的姐夫或者妹夫纳妾，好像于情理上说不通。

    想了好一会儿，他眼前猛然有灵光一闪，笑着说道：“我说，你们这不是瞎操心么？就没点儿正经事情要干了！纳不纳妾，纳谁不纳谁，那是教头跟七当家两人的家事！人家夫妻两个还没着急呢，咱们跟着瞎掺和什么？”

    对啊！众人瞬间明白了过来。大伙实在太关心程名振和杜鹃两人了，以至于失去了方寸。如果程名振和杜鹃二人能够摆得平，窦红线下嫁也好，不下嫁也罢，都是未必是一件坏事。

    话虽如此，可王二毛这家伙还是让人别扭。“你有正经事情！那你眼巴巴地赶回来做什么？”王飞上前数步，笑呵呵地质问。“你不是看得很清楚么？怎么听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往回跑！”

    “山人这次回来，当然不是为了些许小事！”王二毛笑了笑，满脸神秘。“山人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有要事需跟教头商量！”

    “得了吧，就你！”众人笑着起哄。王二毛现在是越来越神叨了，偏偏他自己还不自觉，总摆出一幅前知五百年，后知一千年的模样，就欠被人打击。

    “有话就说，别藏着掖着！”伍天锡最清楚王二毛的秉性，上前扯住他的手腕。王二毛没他力气大，被捏得呲牙咧嘴，只好连声讨饶，“放开，放开，你如果不放开，这回肯定没你的事！”

    打仗的时候盼过安稳日子，可连续数月安稳日子过下来，伍天锡还真闲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被王二毛一吓，赶紧松开手，笑呵呵地赔礼，“王都尉，王县太，王公，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能不能指点一二！”

    “别理他，你越理他，他越来劲！”王飞、段清等人七嘴八舌地替伍天锡打气，自己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往前凑。

    在大伙这里赚足了面子，王二毛终于心满意足，举头向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窦王爷不是要跟徐茂公做笔买卖么？那事儿我已经帮他张罗成了。但是眼下有个人在博望山，徐茂公说，咱们想长期把买卖做下去，必须先想办法除了他！”

    “谁？”众人好奇心顿起，瞪大眼睛追问。转念一想，如今洺州营已经失去了独立作战的资格，又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嘟囔，“那能怎么办？派谁也派不上咱们！”

    “呵呵，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王二毛咧着嘴，得意洋洋，“杀这个人，出兵还显本事么？山人这里有一计，保证能断了他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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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二 上）

﻿    窦建德出巡所带来的冲击不仅蔓延于襄国郡的各个阶层，就连素来沉得住气的程名振和杜鹃夫妻两个，情绪上也难免被其波及。有时候明明想说几句话，彼此目光一对上，便又迅错了开去。有时候本来想问对方某件事，看到对方的脸色时，就本能地顾左右而言他。

    已经算是老夫老妻了，对身边尴尬的气氛二人不可能无所察觉。但二人却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化解。第一，毕竟传言只是传言，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有生。第二，夫妻两个在此事上都没犯下什么错，没来由地提起，反而给人感觉心里有鬼了。

    “要是柳儿姐姐还活着就好了！”一个人独处时，杜鹃常常傻傻地想，“她一定能教我个好办法！”。她现在对柳儿已经无半点恨意，毕竟柳儿当时对程名振只是惦记，却没下手去“偷”。而现在，别人对自家丈夫可不止是惦记这么简单了。用虎视眈眈四个字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

    的确，窦建德只是顺口在程名振面前提了一句，并没明确一定会让其亲妹妹下嫁。并且以杜鹃自己和窦红线之间的交情，后者也未必会厚着脸皮来抢好姐妹的丈夫。可除了窦红线外，还有张红线、周红线、李红线呢？她们如何防备。毕竟眼下襄国郡对于窦家军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用一个女人将程名振拴在自己的战车上对窦建德而言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况且窦建德也说中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夫妻二人成亲多年，自己一无所出。

    关于二人一直没有孩子的这个话题。老杜疤瘌在背地里也没少跟杜鹃唠叨。他甚至不惜厚着老脸，偷偷建议女儿自己培养一个心腹给程名振暖床，然后等孩子生下后再抢回来抚养这种歪办法。毕竟英雄多情，红颜易老，与其等着日后丈夫变心时哭鼻子抹泪，不如自己主动想办法固宠。

    这个主意一提出来就被杜鹃用硬话给顶了回先，杜鹃觉得夫妻两个曾经患难与共，丈夫绝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那种鼠辈。其次，如果哪天丈夫真的变了心，她宁愿做一个弃妇，也不愿意用歪门邪道的手段来解决。那样维系下来的虚假感情只是聊胜于无，却将自己的尊严践踏得一干二净。

    如果柳儿还活着就好了。在杜鹃眼里，这个曾经亲手为自己绣了嫁衣的姐姐有足够的智慧化解一切家庭危机。她会用各种既让夫妻二人都不觉得尴尬，又能进一步增加彼此间感情的办法，将所有窥视者赶得远远的。让狐狸精们自惭形秽，从此想都不敢想，更甭说厚着脸皮自荐枕席。

    可眼下的现实是，柳儿已经亡故了多年。她坟头旁由杜鹃亲手栽下的柳树也长到了人胳膊粗细，与当年的女主人一样摇曳生姿。所以，大多数时候杜鹃只好一个人坐在那里犯愁，愤懑而乏力。

    跟妻子一样，此刻程名振心里也好生懊恼。原来他整天忙忙碌碌，唯恐稍不留神便被乱世所吞没。如今，来自窦建德那边的威胁基本上已经解除了。短时间内，新的威胁也不会诞生。紧绷的神经一松弛下来，整个人立刻就失去了方向。

    关于二人一直没小孩的事情，他倒不太着急。素有国手美誉的孙驼子说了，杜鹃在新婚之夜所中之毒非常霸道，虽然表面上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异，但体内的创伤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况且女人生孩子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与其因为身体孱弱而一尸两命，不如稍微晚一些，待时机更成熟些为好。以程名振夫妻两个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都不算大，所以没必要听别人瞎吵吵。

    让程名振最头疼的是窦建德洺州之行的表现。怎么说呢？这位窦王爷，长乐王，如今身上具备了成为一个盖世枭雄的所有素质。睿智、大度、手腕圆熟外加慧眼如炬。然而，他身上却缺乏一个上位者应有的圆润和稳重。有时候，他越是想表现出自己的王者之风，越令旁观者犹如芒刺在背。就拿他过问自己的家事来事实上，窦建德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表现他和自己的亲密无间，还有对下属的满意与器重。然而由于只考虑的单方面的意图而没考虑听话者本人的感受，这个本为示好的举动，却收到了截然相反的效果。

    程名振知道，窦建德说那番话的意思未必是想把窦红线硬塞给自己。程名振还知道，窦建德听了自己的表态后，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会再动向自己身边安插女人。程名振甚至知道，窦建德在各个屯田点的那些表现，并不是真的有意宣示其对襄国郡的主权。并且即便其真的抱着这种目的也并非不可理解。毕竟襄国郡目前还处于半独立状态，窦建德需要做些事情巩固他的统治。他只是在努力做好一个诸侯的分内之事而已，中规中矩，不偏不倚。但程名振无法保证窦建德身边的其他人，还有时刻注意着窦家军的其他人怎么想。

    如果不出预料的话，程名振猜测，窦建德试图以嫁妹方式拉拢自己的消息会以想象不到的度传播开。而有关窦家军与洺州营貌合神离的消息也会跟着不胫而走。对于窦家军那些潜在的对手，这意味着一个可能的机会。而对于刚刚安定下来的襄国郡和洺州营弟兄，则意味着一个随时会扑下来的风险。

    这个日后可能会出现的风险到底会演变到多大，在不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程名振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在不损害自己自己根本利益的前提下打消窦建德对洺州营的猜疑，程名振也不知道。他甚至有些迷茫自己当时投靠窦建德的选择是不是太急切了些。虽然当时的确大伙已经无路可退，可现在看来，窦建德这棵大树到底可不可靠，还非常难讲。

    比起外部这些千头万绪的谜团，自己家里那点儿小事儿在程名振眼中就有些微不足道了。妻子犯傻也不止是这一回了，刚刚成亲时，她不还总在想着到底配得上配不上自己么？现在，这么多年过来了，两人的日子不照样过得好好的。不能说一点儿矛盾都没有，但彼此之间绝对把对方当做了最后的依靠。不相信对方会背弃，更不相信对方会轻易倒下。

    尽管如此，每每看到杜鹃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幽怨，程名振还是会心头紧。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专门抽出一个晚上时间，跟妻子解释一下自己并不急着需要制造一个小程名振或者小杜鹃出来。除了转述自己对窦建德提议的答复外，他也不知道如何跟妻子讨论纳妾这个问题。赌咒誓，好像有点儿多余，反而容易让杜鹃背负上“嫉妇”之名。毕竟从原来的张大当家，到现在的杜疤瘌，还有襄国郡的各个县令、都尉，每个人都是三妻四妾。男人么，只要心里有数就是了，没必要把什么都挂在嘴上，摆在明处。

    可不跟杜鹃掰开揉碎表白一番呢，妻子这两天来憔悴的面容又明显被他看在眼里。这事想起来又十分好笑，妻子原来是那么坚强洒脱的一个人，偏偏在此等小事上纠缠不清。其实，所谓张红线、窦红线、李红线，不过是拉拢关系的工具而已。如果别人每次试图塞一个女人给自己，她就愁一番，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愁的日子呢！

    正当他们夫妻二人各自陷在各自的谜团里一筹末展的当口，王二毛回来了。这个已经再度更名，把自己唤作王蔷，字伟长的家伙人还没进后堂，嚷嚷声已经传遍了整个衙门，“怎么了，怎么大清早的一个个低头耷拉脑袋的，就像都饿了半个月一般。教头没给你们工钱么？还是七当家故意克扣伙食！”

    “这厮，都当了县令了，依旧没个正形！”程名振听见嚷嚷声，只好在一堆案牍中暂且抬起头来，笑着骂了一句，然后向身边伺候自己的亲随吩咐，“让厨房收拾一桌饭菜，直接送到后宅。跟夫人通报一声，告诉她王二毛回来了。顺便通知我岳丈和孙六叔，请他们一起过来吃中饭。”

    亲随答应一声，小跑着去了。急促的脚步声令本来有些沉闷的后宅为之一振。王二毛的脚步声紧跟着在书房外响了起来，嚷嚷声里也隐隐带上了几分打趣，“吆喝，还真有当郡守的架子了，连门都不肯出一步。不愿意搭理我，我可就走了。改天再到衙门里跟郡守大人汇报！”

    “趁早给我滚进来。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呢么！”程名振抓起一隔着门帘砸了过还没等落地，已经被王二毛干净利索地抄在了手中。“春秋啊，好书，据说关云长当年最喜欢读这本。怎么，里边告诉你如何守荆州了么？”

    “你就没一句正经的！”程名振笑着骂到。抬手向面前的胡凳上指了指，“坐吧，茶水马上就会送过来。谢映登是不是回信了？徐茂公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几十仓粮食在手里握着，不处理只能看着它只能霉。不如跟咱们做笔买卖，各取所需！”王二毛大咧咧往程名振面前一坐，笑着回答。“不过运粮比较麻烦，走6路的话耗费甚大，走运河的话，中间恰好隔着博望山。徐茂公说了，王德仁和房彦藻那一关，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博望山？”提起正事儿，程名振的心思立刻清楚起来，“徐茂公是准备借刀杀人吧，这厮，算得可真够精细的。他好歹也顶着瓦岗军黎阳大总管的头衔，个手令下来，王德仁敢吱个屁字！”

    “做买卖么，当然要讨价还价了。如今是咱们有求于他。他手里握着那么多粮食，不愁没有买家！”王二毛呵呵一笑，对徐茂公的想法了然于心。

    “这厮！”程名振皱了皱眉头，嘬着牙点评，“李密把房彦藻安插在博望山，就等于在他徐茂公背后插了把刀。这厮自己不想动手拔刀，却让咱们来帮他背负一个恶名！”

    “呵呵，我估摸着也是！”王二毛笑着附和，“不过咱们跟王德仁、房彦藻两个的账也该算算了，否则，也忒便宜了那两个家伙！”

    “嗯！”程名振对王二毛的话不置可否。洺州营被窦家军吞没之事，其中王德仁、房彦藻两个“居功至伟”，如今大伙恰好憋着一肚子恶气无可能找个宣泄口也不错。只是办法选择上要谨慎些，既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能让窦建德多生忌惮。

    正犹豫着，杜鹃已经亲自端着茶具走了进来。给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人各斟了一盏，然后静静地站在窗边听二人说话。

    这番表现可是和王二毛记忆中的杜鹃大不相同，惊得他抬起头来，诧异地问道：“嫂子今天怎么了？眼皮都肿着，莫非被教头欺负了不成？”

    “没正经！”

    “不关你的事儿！”程名振夫妻闻言，赶紧低声呵斥。彼此偷偷看了对方一眼，心里都觉得好生尴尬。

    王二毛却不管别人尴尬不尴尬，呵呵呵呵笑了几声，抿着嘴打趣，“我看嫂子是喝干醋了吧！你可真看不开。有人盯着，说明小九哥有本事，嫂子你当年有眼光啊。若是小九哥像我一样，走到哪都不招人待见。嫂子你当年不是瞎了眼睛了么？”

    一句笑话，就像在重重乌云中捅出了个窟窿，透下阳光万道，登时把夫妻两个之间连日来一直不尴不尬的气氛照了个无影无踪。“狗嘴吐不出象牙！”杜鹃啐了一口，起身欲走。王二毛却追了上去，不依不饶地啰嗦道：“嫂子你这就笨了。这后堂之内是你的一亩三分地，怕她谁来？什么张红线、李红线、王红线，即便是皇帝老儿的公主要下嫁，不一样得管你叫声姐姐么？无论她背后有谁撑腰，你大妇的身份在这摆着，看她不顺眼，大棒打出去便是。难道皇帝老儿管得宽，还能管得道臣子的大老婆如何持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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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二 中）

﻿    浮沉（二中）

    天下的事情就是如此古怪。有些稀里糊涂的病，必须稀里糊涂的药来治。王二毛颠三倒四的一番胡扯虽然不着边际，听在程名振夫妻两个的耳朵里却犹如醍醐灌顶。互相看了看对方憔悴的面容，夫妻两个同时在心中暗自抱怨：“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理儿？如果我早跟他（她）把话说清楚，又何苦让他（她）如此难受？”

    “这夫妻之间啊，有话不能憋着。哪怕是吵架拌嘴，也比都闷头不语强！”瞧着好朋友夫妻二人脸上惭愧切扭捏的神情，王二毛便知道自己的药方下对了症。得意洋洋地抿了口茶，继续数落道：“这夫妻之间相处啊，其实是一门非常复杂的学问，至少，这门学问比成亲本身复杂许多。来，给山人倒茶，且听山人跟你们仔细解说”

    “得了，媳妇长什么样还没谱呢，倒跟行家里手似的！”程名振立刻回过神来，反唇相讥。

    杜鹃也不是个善茬，上前一步，劈手抢过王二毛的茶盏斟满，“大口的茶水堵不住你的嘴。喝，呛不死你！”

    “这，这不是新人入洞房，媒人抛过墙么？早知道这样，我就晚几天再说！”王二毛端起茶盏吸了一大口，然后嬉皮笑脸地抗议。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了！”程名振敲了敲桌子，笑着数落。“也别净替我们夫妻两个张罗，你自己呢？有没有看到合适的？邯郸那地方可是自古出美女。你现在好歹也是县太老爷了，看中了哪家小姐，自管跟我说。我跟鹃子替你找媒人！”

    “别，千万别！”王二毛吓得连连摆手，“大人还是省省心！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

    “二毛，你可真的不小了！”从羞涩中缓过神来，杜鹃慢慢恢复了一幅长嫂模样，“前些日子我去拜见大娘，她还为你的事情跟我唠叨呢。你不成亲，你两个妹子就没法出阁。你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不能把她们两个留成老姑娘？”

    “她们的事情，还是不要跟我的事情扯到一起的好！”提起自己的亲人，王二毛收起满不在乎的笑容，郑重回应。“嫂子，你有空得跟我娘念叨念叨。乱世儿女，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我那两个妹妹自己看着顺眼，对方人品也过得去，就可以嫁了。到时候，无论我在不在场，成没成亲都无所谓！”

    “也是这个道理。大娘那边，我自然会去说。不过，你这当哥哥的，也带个好头不是？”杜鹃抿嘴而笑，满脸长者温柔。

    王二毛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借口。程名振见状，知道他的心结还没解开，放下茶盏，笑着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实在不成，我这个当哥哥的乱点鸳鸯便是！咱们襄国郡内那么多弟兄，总能替你在其中寻到两个妹婿。打住，打住。咱们接着说正事儿，刚才说到哪了？都怪你这小子，说话总是东一耙子，西一扫帚！”

    “我进来时，你们说要去找王德仁和房彦藻两个算账！”杜鹃想了想，笑着提醒。

    程名振和王二毛双双点头。然后在同一时间说道：“此事不能（犯不着）用刀兵。只要咱们”

    然后二人又同时打住话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够了，程名振向王二毛一摆手，“你先说，估摸着我跟你想一块儿去了！”

    王二毛心里也深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点点头，笑着补充，“以咱们洺州营目前的情况，不宜擅自出兵。老窦那边，肯定也是宁可不要徐茂公的军粮，亦不愿这么早与李密开战。所以，我想，此事咱们只能智取。借力打力，让博望山内部自己先乱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名振笑呵呵地点头，“王德仁之所以跑到河北来，就是不愿受人辖制。如今李密又在他头上安了个太上皇，他心里能舒服得了才怪！”

    “咱们正好挑拨离间！”王二毛迅速接口，“但执行此计的人身份不能太低。否则无法达到效果。”

    “我亲自去，顺便让雄阔海、伍天锡他们几个跟着散散心。他们这些人啊，打仗时总想着过太平日子，真正安定下来，又觉得筋骨疼！”

    “我带二百弟兄在山下接应你！闲了这么长时间，也正好让弟兄们活动活动筋骨。免得太平久了，军心涣散！”

    兄弟二人已经很久没这样在一起讨论军情了，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非常痛快。杜鹃见丈夫难得高兴，便在一旁静静的替二人天茶倒水。待听到程名振准备亲自去博望山冒险，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小心翼翼地提醒，“你们哥两个还是再商量商量，拿出个详细章程来。王德仁是头酸脸子狗，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往他嘴边送！”

    “不妨！”扭头看了一眼妻子，程名振报以安慰的微笑，“如今王德仁那厮的地位，恐怕比咱们还要尴尬。李密拿他当做一粒伏子安插在河北，从背后威胁徐茂公。可他一旦惹恼了窦建德，这粒伏子就成了弃子。两家开战，博望山首当其冲。李密远在河南鞭长莫及，徐茂公正巴不得借刀杀人呢，当然也不会发兵救他！”

    “小九哥不在平恩，关注这边的眼睛也就会跟着移动。任谁的脸皮再厚，也不能跟人家妻子商量转让丈夫的买卖！咱们这就叫祸水东引！待大伙的目光都被徐茂公、王德仁、李密等吸引了过去，自然也就没人找你们夫妻的麻烦了！”王二毛笑了笑，低声补充。

    如此复杂的连环套，显然超出了杜鹃的理解范围。她轻皱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丈夫和王二毛的话都很有道理，佩服之余，心里又隐隐感到一丝失落。她不清楚丈夫和王二毛两人如何能对几百里外的局势洞若观火？眼前的欢乐气氛，很容易便令她想起三人初次相逢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样的生涩，同样的懵懵懂懂。前后不过几年时间，丈夫和二毛就都长大了。大到她需要抬起头来，才能看清他们的眼睛。他们两个人都不再是当年进入她的锦字营，一边嬉皮笑脸打哈哈，一边试图寻求保护的小生瓜蛋子。两个人都成了这乱世中难得的豪雄，心思慎密，行事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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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二 下）

﻿    浮沉（二下）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具体出行和留守的细节，当下，由程名振亲笔给窦建德修书一封，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博望山拜会王德仁，替窦家军疏通自黎阳向武阳、清河等地运粮的水道，然后也不等窦建德的答复，直接带着王二毛、雄阔海、伍天锡和王飞等人奔汲郡而去。

    那伍天锡、雄阔海等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最近几个月正憋得头上生角，此番终于得了出门机会，哪管前途危险不危险。一路上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热热闹闹中走完了几百里路，直到博望山脚，才得暂时消停。

    一行人如此张扬，早被细作看在了眼里，报到了山上。博望山大当家王德仁乍一听程名振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以为对方前来寻当年之仇，紧张得长身而起，抓起家伙就准备擂鼓聚将。待听细作告知，对方满打满算只有二百来号人，气焰登时又小了下去。皱着眉头，低声嘟囔道：“只带二百多人？他干什么来了？难道个个都是铜头铁罗汉不成？”

    “管他呢，杀下山去，一并擒了便是！”见王德仁被吓得手足无措，房彦藻心里好生鄙夷，扫了对方一眼，沉声建议。

    “不可！”王德仁背上登时一紧，扭头看了看房彦藻和跃跃欲试的几个属下，厉声阻止。“那姓程的岂是喜欢冒险之人？他既然只带了两百多名护卫就敢过山，想必是有恃无恐。放他过去！放他过去！他不招惹咱们，咱们也不必多事！”

    房彦藻听闻，心中老大不乐意。嘴角向上挑了挑，终是把话忍了下为外来户，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况且临行前李密曾经千叮咛万嘱咐，王德仁部是瓦岗军伸向河北的触角。他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也不要把这支触角给弄丢了。

    喽啰们见房大人不阻止，答应一声便准备下去传令。谁料，脚还没出聚义厅，看山的喽啰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报，报，大当家。程，程名振，程名振送帖子拜山！”

    “拜山！”王德仁“腾”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度太急，不禁有些头晕目眩。见过不怕死的，还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明知道自己对其居心叵测，竟然主动把脖子往刀下送。

    刚想说一个请字，将对方放上山来看看其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心中却又是一寒，暗自思量道：“此子向来诡计多端。想当年卢方元便是也一不小心，被他给害得尸骨无存。我若是轻易将他放进来”

    转念一想，人家已经把帖子送进来了，自己却不敢接待。传扬出去，日后绿林中便再无立足之地。只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有请。打开山门，列队相迎。叫厨子收拾一桌硬菜，别坠了咱们博望山的颜面！”

    “你博望山有何颜面？”房彦藻听得直撇嘴，脸上依旧带着平和地微笑，挡住王德仁的去路，低声建议，“大当家是不是慎重一点儿，毕竟咱们瓦岗寨跟窦家军眼下并无邦交。万一有心人把此事传扬开去”

    “他都到我家门口了，我还能往外赶么？至于邦交，现在没有，日后还不会有么？你替我写一封信给密公，把今天的事情仔细说明。想必密公知道后，也不听容小人胡乱下蛆！”

    连续两度建议被驳，房彦藻脸上很挂不住。退后半步，继续建议道：“不劳大当家吩咐，这信，房某自然会写。但大当家是不是在聚义厅外埋伏一批刀斧手。万一那姓程的不识抬举，也好将他一举擒获！”“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心黑！”王德仁撇了撇嘴，送给房彦藻好大一个白眼珠。“暗藏刀斧手，摔杯为号，是不是？你以为我这是摆鸿门宴呢？到时候万一传扬出去，知道的人会说我老王当机立断，杀窦建德的信使而明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王胆小心窄，连顿饭都请不起呢！先生还是退开吧，这江湖人之间的事情，咱们还得按江湖规矩办！”

    说罢，也不理睬房彦藻如何脸红脖子粗，大步走出聚义厅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骂，“他***，当我老王是傻子么？酒宴上杀人，说得容易。杀完了姓程的，你姓房的拍拍**回瓦岗寨领功受赏去也。窦建德正愁找不到茬呢？万一他带兵打过来，还不是我老王在这儿顶缸。徐茂公巴不得我早死！不替窦建德摇旗呐喊就算仗义。隔着一个黎阳，等李密的援军到了，我老王早被人剁成肉酱了！届时你们瓦岗军、窦家军算不打不成交，我老王呢，整一个大蒲包，还是傻瓜馅儿的！”

    想到这层，他愈觉得憋闷，走的步子也越来越大。远远地看见程名振带着四名铁甲侍卫，还有十几个抬着箱子的小喽啰，缓缓上山，立刻扯开嗓子，大笑着迎上前去：“程兄弟，今天刮得是什么风，怎么把你给吹来了！”

    “东南西北风，哈哈，王大哥，多日不见，您老可是越来越富态了！”程名振大笑，举步相迎。二人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兄弟般抱在一起，彼此拍打后背，接着骤然分开，互相对着施礼：“王家哥哥（程家兄弟弟（哥哥）这厢有礼了！”

    房彦藻看得生气，站在旁边冷冷而视。程名振抬起头来，第二眼便认出了他，于是又笑着躬身，“这不是瓦岗寨的房先生么？怎么也在博望山上？难得又见到先生一回，真是晚辈的福气！”

    他跟王德仁称兄道弟，却对房彦藻执后辈之礼，无形中便将王、房二人拉开了一丝距离。房彦藻是个人精，岂能听不出其中道道？当下冷哼了一声，退开半步，平揖相还，“在下福薄，怎当得起程郡守的先生？我现在奉密公之命辅佐王统领，你还是跟我平辈论交为好！”

    “岂敢，岂敢。房先生雅量高致，岂是程某这草莽高攀得起的。不过客随主便，既然先生是此地半个主人，程某就僭越些，称先生一声房公吧！”

    “哼！”房彦藻冷笑，虽然不乐意，也只得接受了这个尊称。毕竟自己是个读书人，跟程名振这蟊贼称兄道弟实在有损身价。况且姓程的此番前来必然有事，没弄明白其真正意图前，没有必要把彼此之间的关系搞得太僵。

    “这几位兄弟是？在下看着好生眼熟？”早就对房彦藻啰啰嗦嗦不耐烦，王德仁接过话头，冲着雄阔海等拱手。

    “都是我的好兄弟。听说要拜会王寨主，便一起跟着来了！”程名振大咧咧地一摆手，向王德仁介绍，“又高又黑那个是雄阔海。只高不黑那个是伍天锡。剩下那个白脸小胖子是段清。黑脸宽肩膀是王飞。过来，你等一块见过王当家！”

    雄阔海等人答应一声上前向王德仁拱手。把个王德仁唬得向后退了半步，赶紧抱拳相还，“***，你洺州军有名有姓的豪杰都来了。可真给我老王面子。不敢不敢，我这厢有礼。咱们赶紧进屋去，进屋去吃酒耍子！”

    “多谢王当家厚待！”众人齐声答应，跟在程名振身后一起往里走。只四个人，威势却如同千军万马。看得王家军喽啰个个心跳不止，有人干脆偷偷将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还有两百弟兄在山下，我怕他们给大当家添麻烦，就没全带上来！”一边走，程名振一边有意无意地提起。

    “有什么麻烦的，甭说两百，即便两千人，我这博望寨也盛得下！”王德仁不肯输了气势，强挺着脖子回应。“来几个人，给山下送酒送肉，管够！人家大老远来了，咱们不能不仗义！”

    “如此，那就多谢王当家了！”程名振笑着拱手。

    “什么谢不谢的。我当年到巨鹿泽中，你们不也是管吃管住么？”王德仁笑着摇头。回想起当年巨鹿泽之会，突然又不胜感慨，“好多年了吧！想起来就跟昨天一样！张大当家，薛二当家，郝五当家，还有你小程，啧啧”

    “是啊，当年咱们河北群雄在巨鹿泽中指点江山，可真是痛快！”顺着王德仁的话茬，程名振感慨万千。“可惜了，咱们河北群雄自己不争气，总是互相之间争来斗去，白白便宜了外人。否则，什么李仲坚、刘武周、李渊、杜伏威，当初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哪有在咱们面前扎刺的份儿！还有那王博、卢明月、朱璨、孟海公，嘿嘿”

    从北到南，他几乎将天下有名有姓的豪杰数落了个便。唯独不提窦建德和李密。听得房彦藻心痒难搔，忍不住插言道：“密公”

    “李法主啊，当年他好像还在东躲西藏呢吧！”程名振立刻出言将对方的话顶了回去，“不过人就得信命。如今密公麾下兵多将广，比起当时，可是鲤鱼化龙了！放眼天下英雄，谁人能比密公今日！”

    前半句话将房彦藻噎了半死，后半句话又让房彦藻说不出的自豪。李密当时的确被人追得如丧家野狗一般，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当时自己有远见，认定了李密是天下之主。不是么，换做其他人，在当时的情况下避李密如瘟疫还恐怕来不及，谁肯不计辛劳地为其四下奔走？

    说着话，众人已经来到聚义厅前。王德仁做了个请的手势，挽着程名振并肩入内。房彦藻紧随其后，再往后是王德仁麾下的几个亲信将领，秦德刚，贾强邦，周文强之流，与雄阔海、伍天锡等互相谦让着走进。负责抬拜山礼物的小喽啰们没资格入聚义厅赴宴，被单独引到门口的一个小凉亭里，另外摆了两桌。菜色却也是山珍海味，丰盛异常

    聚义厅里，众人分宾主落座。王德仁拍了拍手，命亲信先送上美酒。自己举起一盏，笑着劝道：“难得贵客光临，小寨蓬荜生辉。请饮此盏，为密公、窦公和天下豪杰寿！”

    “为密公、窦公，天下豪杰寿！”众人轰然答应，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作为半个主人，房彦藻不能无所表示。站起身，找个由头劝了第二盏。程名振将酒喝干。自己站起身，作为客人回敬博望山群雄。众人群起响应，又将第三盏酒一饮而尽。

    随后乐师奏乐，美女入内献舞。宾主之间推杯换盏，喝得十分尽兴。待三巡过后，王德仁拍了拍手，让乐师和美女先退下歇息，自己动手给自己斟满，举着离开座位，来到程名振面前，“程老弟，当日哥哥做事孟浪，差点害了老弟性命。如今想起来，心中亦觉惭愧。这盏酒不敢为敬，自己先罚了。望老弟大人大量，别跟哥哥一般见识！”

    “瞧哥哥这话说的。咱江湖汉子，还能有不解之仇么？”程名振赶紧离开席位，双臂扶住王德仁的胳膊，“也好，咱们兄弟把话挑明了。过去种种，犹如杯中之酒。洒了，也就洒了吧。谁要是还记得，就把地上的酒都收回来！”

    说罢，抢过王德仁的酒盏，径直向空中一抛。满盏血色琼浆，如泔水般洒了遍地。王德仁见程名振洒得痛快，愈想以酒盖脸，拍拍手，命人又拿来两盏酒。一盏递给程名振，一盏高高举起，“痛快，又程兄弟一句话，我老王即便是死，也心安了。干，咱们将过去一笔勾销。日后就是好兄弟，决不相负！”

    “干！”程名振用酒盏跟王德仁手中的酒盏碰了碰，一饮而尽。他知道自己来对了。王德仁果然对李密已经心怀不满。自己先前那些谋划即便不拿出来，恐怕也是不虚此行！

    作为外人，他怎会理解王德仁此刻心中的苦处。事实上，非但王德仁一个，此际瓦岗军内外两营，三十余寨统领，除了两三个李密的心腹死党外，有谁不是心事重重？李密在酒席前干净利落的那一刀，非但断送了翟让的性命，也将大伙对他的信任也一并斩了个干干净净。众人先前跟他合谋与翟让、徐茂公争权夺利是一回事情，杀翟让夺位却是另外一回事情。前者大伙干起来纯是出于本能，心里没一点负担。而后者，试问瓦岗寨内，谁对李密比翟让的支持更大，功劳更高？连一手将其推上魏公之位的翟让李密都能毫不犹豫地砍掉，日后大伙不小心得罪了他，谁知道会落个什么下场？

    从龙之功，人人都想立。可别人当了皇帝，自己却成了一无是处的垫脚石而不是封侯拜将，试问这种赔本买卖谁还敢做？所以李密他是真命天子也罢，百年难遇的英主明君也好，那都成了他自己的事情，与大伙的功名富贵再也无关。

    看到王德仁和程名振两个越喝越热闹，房彦藻心里好生不是滋味。无论如何，此刻他是李密钦命的行军长史，位置不比王德仁低。程名振只顾着讨好王德仁而对他视而不见，就非常失礼。况且程名振无论求王德仁办什么事情，都得李密点头。如果李密不点头，王德仁岂敢背主与人相谋？

    正瞪着眼睛生闷气的时候，又听见王德仁醉醺醺地说道：“客气话我就不说了，想必你程兄弟也不愿意多听。此番程兄弟来想必有事要王某办。说罢，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无损你我两家公务，做哥哥一定给你包下来！”

    这还差不多。房彦藻轻轻点头。王德仁今天的举止虽然张狂了些，毕竟还记得他是瓦岗军的一员，没有因私而废公。

    正想着，又听程名振笑着回答，“事情么，的确有一件。可以说亦公亦私。不过对你我两家都有好处！”

    说罢，扭转头，对着正在吃酒的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命令，“雄大哥，伍大哥，两个下去，把咱们给王大哥的礼物抬上来！”

    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答应一声，小跑着出门。须臾之后，将先前喽啰们抬着的几个大箱子之中的一个抬了上来。当众打开，捧起一卷黄缎子包裹，站于程名振身侧。

    程名振好像也喝得有些高了，脚步踉跄，带着几分炫耀将包裹捧给王德仁，“呵呵，我前几天了笔小财，突然想起哥哥身上的甲胄有些旧了，便从中找了一件勉强拿得出手的给哥哥带了过来。哥哥可以试试，看合不合身。倘若不合身的话，我回头再给哥哥换件别的！”

    “程兄弟，你可真是太客气了！”王德仁哈哈大笑，双手从程名振手里接过包裹，当众打开。才稍稍露了一条缝，屋子里的人已经被珠光宝气晃得几乎睁不开眼。屏住呼吸细细观赏，只见一袭金鳞软件，一定紫金珠冠托在两眼直的王德仁手中。

    饶是见多识广，房彦藻心里也猛然打了个突。且不说铠甲本身的造价，从制式和颜色上看，这分明是前朝陈家的御制之物。寻常人甭说穿在身上，即便多瞅上两眼，都是忤逆犯上之罪。

    王德仁是个江湖汉子，不懂什么叫违制不违制。只觉得甲叶金灿灿，宝珠光闪闪，说不出的贵气可爱。嘴里嚷嚷着“程兄弟客气了，客气了！”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唯恐一句话说错了，又被程名振将宝物收了回去。

    “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一个把玩之物而已。咱们江湖汉子，还能真的穿一身金叶子去打仗不成？”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客套。

    “那是，穿这身甲胄去打仗，对方主帅根本不用鼓舞士气！所有将士肯定一拥而上！”王德仁咧着嘴说了一句笑话，目光片刻也无法从金甲宝冠上移开。

    程名振笑了笑，又从箱子里依次掏出几盒金珠，分别送给秦德刚，贾强邦，周文强等博望寨将领。说来也巧，几乎人手一份的重礼，偏偏轮到房彦藻时却没有了。程名振好生尴尬，摸来摸去，从怀里取出一套绢布，笑着捧给对方，“不知道房公在此，所以我也没多准备。这里有一份王右军的字，不知道真伪，还请房公帮忙签赏！”

    比起给秦德刚等人的金珠，王羲之的字价值绝对不在其下。房彦藻不能伸手打送礼人，匆匆向绢帛上扫了一眼，笑着道：“看笔势力道，应该是真迹吧。王右军的笔迹极难模仿，即便是假的，临到这个份上，也足以乱真了！”

    说罢，笑呵呵地将绢帛摆在手边，清了清嗓子，以便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所谓无功不受禄。程郡守送了这么厚的大礼给我等，想必所求之事亦不太好办吧！”

    这厮！秦德刚等人气得直拧鼻子。到手的金珠细软，还有丢还给人的说头么？大伙为李密拼死拼活干了小半辈子，积攒起来家底还没程小九的一份礼物重呢！你姓房的退三阻四，岂不是存心让大伙下半辈子继续受穷么？

    听了房彦藻的话，王德仁也觉得好生别扭。心道这书呆子也忒不识抬举了，人家笑脸送礼上门，你问都不问就说事情麻烦，不是存心拆大伙的台么？越想越觉得无趣，咳嗽了一声，冲着程名振说道：“程兄弟别听房长史的，他做事向来过于较真儿。你且什么事，只要能办到的，做哥哥的一定去办！”

    “有哥哥这话我就放心了！”抢在房彦藻开口之前，程名振急切地回应，“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我窦家军连年征战，治下一片荒芜。而瓦岗军坐拥上洛、黎阳两大粮库，富得几乎流油。因此窦王爷想跟魏公做笔买卖，用金银珠宝换粮食种子。所以我想请王大哥尽力促成此事，造福河北苍生！”

    “这”话音落下，王德仁立刻觉得面前的礼物开始变得烫手起来。以他在李密眼中的地位，哪可能说得上什么管用的话。可当众把路子堵死了，丢了金甲宝冠且不说，自己这博望山大当家也太没面子！

    正犹豫间，只见程名振又施了一礼，笑着道：“这礼物只是见面礼，与所托之事情无关。王大哥只管递句话给密公，成与不成，礼物都是大哥的!”

    “那，那，那怎好！”王德仁的嘴唇嚅嗫半晌，脸皮难得地红了一次。“当哥哥尽量帮你便是。看在往日的功劳上，也许密公会给我这个面子！”

    “其实不用上洛仓，就近的黎阳仓的存粮也行。”程明振非常理解的笑了笑，继续补充。“我跟你们瓦岗徐三当家，还有谢总管，也算有点交情。但此刻毕竟密公才是瓦岗之主，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不通过他。所以我也就没舍近求远，绕过你这，跑去找徐大哥和小谢！”

    “应该，应该这样。毕竟咱们住得更近一些，少跑许多冤枉路！”王德仁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了，晕晕乎乎地敷衍。人家程名振交代的清楚，你王德仁不帮忙，徐茂公那边也能找到说话的地方。想那徐茂公眼下正缺钱财恢复实力，哪有拒绝送上门买卖的道理。与其让他做人情，不如把人情拿来自己做。

    想到这，也不顾房彦藻再三给自己递眼色，他笑呵呵地答应道：“吃完了饭，我立刻就给密公写信，一定劝他答应此事。其实瓦岗军拿那么多粮食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换些钱财赏赐弟兄们”

    “嗯，嗯！”房彦藻忍无可忍，用大声咳嗽打断王德仁的话。

    “也有劳房公美言。密公那边，想必你也能说上几句！”程名振如同受到了提醒般，赶紧转头再拍房彦藻的马屁。“长乐王说过，事成之后，他还有一份谢礼给诸位哥哥。想必不会比这份差多少！”

    “休得再用这些话污房某的耳朵！”房彦藻勃然大怒，拂袖而起。“我瓦岗军志在天下，岂会被你这些阿堵物所收买！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否则，莫怪房某失礼，派人将你赶下山去！”

    说罢，举起案子上的王右军手迹便要掷还给程名振。坐在他下手的秦德刚见状，赶紧冲上去，将其胳膊死死托住。“房大人不可！”一边阻止房彦藻，秦德刚一边冲程名振赔礼，“此事还需密公他老人家亲自定夺。我等也就能传个话而已。房大人喝醉了，所以一时激愤。程大人切莫挂在心上！”

    房彦藻心里这个气啊，暗骂秦德刚等人没见过世面，被一盒子金珠就迷失了本心。努力挣了几下，如何挣得过对方这习武之人。只好冷冷地“哼”了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

    程名振只当没听见，笑呵呵地跟王德仁套近乎。“王兄所藏的美酒不错，咱们再饮一轮如何？”

    “喝酒，喝酒。其他事情改天再说！”王德仁如释重负，抓起酒盏回应。四下里立即响起一片管弦之声。不知道谁把乐师和美女又喊上来了，长袖挥舞，香风阵阵，令在场者不知今夕何夕。

    酒徒注：今夕何夕，初三也。两更，祝大家春节愉快。

    整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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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三 上）

﻿    宾主之间推杯换盏，喝得好生痛快。只有房彦藻老哥一个两眼冒火，恨不得立刻将程名振拖出去给大卸八块。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如愿。所以干脆把嘴巴闭上，听之任之。反正瓦岗军最后肯不肯出售军粮，需要由李密来决定。只要自己在信中把道理说明白了，相信密公不会像王德仁这些蠢货般见钱眼开。

    虽是如此，秦德刚、贾强邦等人的应酬话语还是不时飘入房彦藻的耳内，令他心烦不已。好容易捱到了宴会结束，程名振等一干醉鬼都被搀扶到客房休息，王德仁却又缠了上来，喷着恶臭的酒味说道：“长，长史大人慢些。这，这个字帖儿是你的。别落下，我，我们都是粗人，看不懂这精细玩意儿！”

    说着话，将王右军的真迹往房彦藻怀里一塞，根本不看对方已经变得青黑的脸色。房彦藻气得直打哆嗦，想把绢布抓起来直接砸在王德仁的脸上，转念一想密公还要用到此人，嘿了一声，强压着怒气将王右军的真迹收了起来。

    回到自家住所，房彦藻越想越气，咬牙切齿。第一恨，他恨王德仁这厮眼浅，居然被一套金甲珠冠就给迷失了本心。要知道密公日后若是取了天下，你王德仁至少是个开国元勋，要什么金银宝贝没有，岂还看得上这区区一套铠甲？第二恨，他恨徐茂公冥顽不灵，如果不是为了提防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自己又怎会被密公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博望山来，天天与王德仁这等粗坯为伍？第三恨，他恨程名振无耻，居然试图用一卷字画来收买自己。王右军的真迹又怎么样？老子当年跟着密公身后，见过的名家大作又何止这些！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又将王羲之的真迹从怀里掏了出来，对着灯光仔细鉴赏。这一看之下不要紧，竟是目眩神摇，差点一个跟头栽倒于地。

    兰亭集序，这竟是兰亭集序！房彦藻强压住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小声惊呼。没错，的确是已经失传多年的兰亭集序。刚才在酒桌上他匆匆一瞥没看得出，此刻，却从那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淡淡醉意辨明了真伪。

    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个字，相传为王羲之醉后所写，为其一生法之巅峰。你看那字的筋骨，那字的结构，还有那二十多个决不重样的“之”字，不是王右军亲笔，谁还能临摹得如此神似？

    房彦藻知道自己捡到宝贝了，再顾不上恨程名振，点起十余支蜂蜡，细细品玩。越看，他越相信这份手稿是真的。因为传说中王右军写兰亭集序时手头没有纸张，所以信手写在了一幅薄绢之上。再看那手稿的落款，分明是匆匆写就，未加任何斟酌。永和九年的三月初三，王右军醉墨！年份，日期丝毫不错，并且能叫王右军的，除了东床坦腹的王羲之还能有谁？

    嘶！猛然间，房彦藻想到了一件事情，如同被烛火烧了手般楞在了当场。王羲之为人一向洒脱，右军只是后世根据他的官衔对他的尊称。在一干文人墨客面前，他又怎会把自己的官衔挂在嘴边上。况且当时还有谢安、孙绰等显贵在场，他那个右军护军的官位又怎好意思往外摆？

    想到这一层，房彦藻的脸上立刻又布满了阴云。好啊，姓程的，居然拿一份赝品来搪塞房某！你若是拿份真迹来，房某即便为了瓦岗军的大业着想，不卖给你粮食，也不会主动害你！既然你如此瞧不起房某，此番，爷爷就让你来得去不得。

    盛怒之下，他立刻起身出门，赶往王德仁的宅邸，以瓦岗军外营行军长史的身份，督促对方立刻将程名振等人拿下，打入囚车，押往金庸城。那王德仁平白得了一套宝铠，正穿着它在卧室里边跟几个姬妾玩神仙捉妖怪的游戏。猛然间听见外边有人喊房长史求见，吃了一惊，差点儿用刀子割在自己高高鼓起的部位上。只恨得火冒三丈，冲着外边大喊道：“三更半夜的，他不睡觉我还得睡觉呢。不见，若是闲的蛋疼，让他自己找个凉快地方洗澡去！”

    当值的亲卫队正是个精细人，听自家主将口出恶言，赶紧伏在窗外低声劝谏，“大当家，还是见一见他。那厮跟魏公关系甚厚，一旦给您在魏公面前下几只蛆，弟兄们都跟着遭罪！”

    “直娘贼，也不看看在谁的地盘上。他敢作事，老子剁了他！”王德仁向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骂道。话虽说得硬，终究对李密心存忌惮。草草套了条鼻犊短裤护住下体，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等他到了前院，房彦藻的火头也小了下去。笑呵呵地迎上前，低声赔罪，“房某鲁莽，打扰了大当家休息。恕罪，恕罪！”

    “嗯，长史想必有要事。即便睡下了，也活该被叫起来。谁让咱们都为密公做事呢！”王德仁用眼皮夹了他一下，冷冷地回应。

    吃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房彦藻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拱了拱手，继续说道：“不是房某故意要打扰大当家，实在是那姓程的来意蹊跷。大当家请想，窦建德想买粮食，直接给密公写一封信就行了，何必非得经过你我二人转手？”

    “嗯，可能，可能他一时没人转信！”经房彦藻一提醒，王德仁也觉得有些古怪。可若说程名振有什么恶意，他还真不敢相信。毕竟人家连侍卫都没怎么带，就大摇大摆走到了自己老巢中。古往今来，使阴谋诡计，有拿自家性命当诱饵的么？

    正犹豫间，房彦藻凑上前半步，低声建议，“与其看着他放手施为，不如将他擒下，送到密公那里去。反正将他捉了，什么阴谋诡计他也使不出来！”

    “不成，不成。”王德仁连连摇头，把手摆得像风车一般。“王某刚刚还跟他称兄道弟，怎能说翻脸就翻脸。总得有个由头？长史先去安歇，容我好好想想！”

    房彦藻心里着急，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断喝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跟咱们本属两国，杀了就杀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酒桌上杀人这种王八蛋事儿，王某可是做不出来！”王德仁见对方一再紧逼，忍不住也心头火起，口不择言地顶撞。

    这一下，可正戳在房彦藻的逆鳞上。酒席宴前赚杀翟让，他正是其中主谋之一。事情过后李密如愿以偿彻底掌管了瓦岗军，他却背后没少被人戳脊梁骨。此刻被王德仁无意间提起来，不由又羞又气，从怀中掏出李密赐予的印信，高高举起，“不需要你担什么恶名。坏事房某一个人担便是。王统领，请调五百精兵，听房某号令行事！”

    “五百，够么？”王德仁后退半步，鼻犊短裤被夜风吹得来回飘舞，“要不要把博望山上下七千战兵，还有两万老弱都交给你？老子正打断找个地方过舒泰日子呢，你房大人肯接，再好不过！”

    说罢，叫过亲兵，就要擂鼓聚将，当众传位。房彦藻被吓了一跳，赶紧压住火气，沉声赔罪，“房某性急，刚才言语冲撞之处，王统领切莫怪罪。我只是跟你借几个人手使用，你若是不允，咱们再商量便是，何苦动这么大肝火？”

    “谁敢跟房长史动肝火！要脑袋不要了！”王德仁撇了撇嘴，冷笑着道。“谁不知道房长史是密公的左膀右臂，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像我这等大老粗，也就是个看城门的兵痞！”

    “王统领言重了。王统领言重了！谁不知道博望营是您一手打造出来的？换了别人，怎可能让弟兄们心服！”房彦藻连声道歉，刚才的气焰烟消云散。这是王德仁的博望营，从上到下全是对方的心腹。如果他房彦藻再不识相，甭说擒杀程名振，自己的脑袋都可能搬家。

    “房长史知道就好！”王德仁将脸扭到一旁，余怒未消。

    “其实，我也是替王统领考虑！”房彦藻没有办法，只好换个角度劝谏，“那姓程的，可一直是密公的眼中钉。你能把他擒献，必然会令密公再高看一眼！”

    “长史大人尽说笑话，密公见都没见过这小子，怎么就会把他当眼中钉！”王德仁肚子里憋着火，所以毫不客气就指出了房彦藻话中的漏洞所在。

    房彦藻楞了楞，讪笑着回应，“王统领有所不知，这程名振，可是此人的关门弟子！”

    说着话，他弯下腰，在掌心中轻轻勾出一个姓氏。王德仁一见，果然大惊失色，“他，怎么可能？他老人家可是亡故了二十多年了！”

    “诈死脱身而已！”房彦藻拂须而笑，满脸诡秘。四下看了看没闲杂人，他又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透漏，“据说，他老人家当年从大陈国库中带出来的财宝，还有多年劫掠所得，都分散埋在了地下。而那张藏宝图，就在程小九手里！”

    “在程小九手里？”王德仁的眼睛立刻又直了，木然重复。

    “啊，否则，程小九哪里来的这么多宝物！”房彦藻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宝甲，知道自己的药用对了地方，继续低声鼓动。“王统领请想啊，抓了姓程的，逼他将藏宝图交出来，多少财宝没有？何必只在意眼前这一点点！”

    对啊。王德仁恍然大悟。程名振跟自己一样，不过是个打家劫舍的草头王，怎会突然多出这么多财宝来。他肯定是另有奇遇！如果将他捉了，拷打逼问

    越想，他越觉得房彦藻的话有道理。忍不住心中跃跃欲试，手也不知不觉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夜风忽然就大了起来，几只乌鸦被惊动，嘎，嘎嘎，嘎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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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三 中）

﻿    统领，当断不断，必有后患……c只要统领点五百弟兄跟房某走一趟，过后无论多少是非，房某肯定一力承担！”见王德仁已经跃跃欲试，房彦藻继续火上浇油。

    “嗯——呼！”王德仁长长地吐气，“非要今晚么？我裤子都没穿呢？要不，咱们明天白天再探探姓程的口风？如果真有那么一张藏宝图，再动手也不迟，你说呢！”

    “统领！”房彦藻急得直跺脚，真不明白对方本来是很爽快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明日那姓程的必然要辞行下山，如果统领强留，则必引起他的怀疑！一旦他有了准备，我等反而难以得手！”

    “总共才十几个人，就是把山下的护卫全算上，他手里也就二百来号。连二百来号敌军都吃不下，你以为我麾下的弟兄都是泥捏的么？”王德仁眉头紧锁，言谈间流露出老大不乐意。“长史回去休息吧，这么大的事情，我肯定要跟自己的兄弟商量一下，不能说动手就动手！”

    “统领!”房彦藻心里这个气啊，都不知道说王德仁什么好了。本来举手之劳的小事儿，他非得闹得人尽皆知。那姓秦的，姓贾的和姓周的几个，早把程名振给的金银看到眼珠里拔不出来了，岂肯同意自己的主张？

    正打算继续劝上几句，却看见王德仁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道：“就这样吧，天已经很晚了。让程名振多活一日，已经落入咱们手里的鸟儿，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房彦藻无奈，只好怏怏告退。心中暗自盘算如何提醒李密，王德仁这路伏兵未必靠得住。早下重手解决掉，则早消灭一处隐患。王德仁却不在乎他怎么想，不等他的背影去远，立刻打起精神，冲着亲兵吩咐，“你们几个，别傻站着！去把秦堂主、贾堂主和周堂主他们从被窝里给老子揪出来，老子有要事跟他们商量！”

    亲兵们答应一声，小跑着去远。片刻之后，王德仁麾下的几个得力臂膀，钻山豹子秦德刚、剥皮小鬼贾强邦和没道理周文强以及一干堂主以上职位的嫡系都喘着粗气跑了过来。一边向王德仁靠近，一边低声抱怨：“怎么，那姓房的又闹什么妖？连个觉都不让人睡消停！”

    “他老哥一个，没人给暖被窝，当然睡不实在！”王德仁笑着调侃了一句，指了指面前胡凳，示意众人落座，“都给老子打**精神来，有重要事情得跟你们商量，据姓房的透漏”

    用最简洁的话语，他将今夜房彦藻找自己的目的，还有程名振可能拥有藏宝图的消息和盘托出。说完之后，看看大眼瞪小眼的众人，苦笑着问道：“到底怎么办？我也作难呢。你们说说吧，大伙商量出个章程来，以免将来后悔！”

    “那，那姓房的话，有谱么？”没道理周文强心思最密，张口一句话就问到了要害处。

    “有谱才怪，咱们被他忽悠可不止一回了！”钻山豹子秦德刚脾气最直，毫不客气替大伙回应。“在河南对付张须陀那回，打来家五公子那回，还有上回，哪次咱们不是他偷驴，咱们替他拔橛子？！”

    说起这位房长史的斑斑劣迹，几个堂主全都气不打一处来。“那人的话，什么时候靠过谱？在他眼里，咱们就都是傻子，不骗白不骗，骗了也白骗！”

    “对，这帮家伙，根本没拿咱们兄弟当回事儿。用得到时千好万好，用不到时还不是一脚踢开！”

    王德仁越听心里越烦躁，气得用力一拍桌子，“够了。老子找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说房长史的不是饿。老子我是问你们，咱们该怎么办？”

    见大当家火，众堂主立刻知趣地闭上了嘴巴。互相用目光查探，眼睛里分明都透出了怀疑与不屑。

    “说啊，说正事就都没章程了。也不怪总受人家的制！”听一帮属下又都变成了哑巴，王德仁又拍了下桌案，非常烦躁地质问。

    “大，大当家。我们刚才说了啊！”剥皮小鬼贾强邦向上看了一眼，探头探脑地嘟囔。

    “说什么了，我怎么没听见？”王德仁竖起眼睛，沉声追问。

    “那姓房的话，不能信！”剥皮小鬼贾强邦把心一横，实话实说。“大当家请想啊，如果姓程的手里有这么大一笔宝藏，为什么当初他自己不拿出来招兵买马？他跟窦建德也好长时间了吧，怎么没见窦建德那边有什么传言流出来？”

    “我也觉得，这话不可信！”没道理周文强想想自己家中那笔沉甸甸的财宝，低声替贾强邦张目。“姓程的先后跟过官府、张金称、窦建德。如果他手里真有一笔财宝，即便自己不花，也早该拿出来讨好上司了。怎有机会留到现在？况且退一步说，即便他手里有张藏宝图，咱们捉了他，就能落到咱们手里么？再退一步，即便藏宝图落到咱们手里，有姓房的在，咱们也得奉命上缴。李密那厮，是肯跟咱们分财宝的主儿么？”

    “对啊。咱们跟了李密这么多年，得到什么好来？！”提起李密，秦德刚又是一肚子气。“我刚才睡觉前还在想呢，咱们在李密鞍前马后跑了这么多年，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倒是程名振，出手可真够大方！”

    “我也没给过你什么好处！”王德仁瞪了他一眼，冷冷地反驳。

    “那不一样！”秦德刚把脖子一梗，横着眼睛瞪了回来。“我这条命是你王大哥的，你说往东，这辈子我都不会往西。可咱们跟李密有什么交情啊？就因为他应了那几句童谣，就得为他去死？值么？”

    这话可就有些大逆不道了。但在坐的都是博望营的老人，谁也不觉得秦德刚的话有什么错。比起出尔反尔，杀起自己人来豪不犹豫的李密，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有些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程名振。至少，跟后者一起喝酒时，不用担心屏风后面埋伏着刀斧手!

    王德仁之所以把大伙找来商量，本身就是因为他对房彦藻已经失去的信任。对曾经被视为下一任真龙天子的李密，他也不想再盲从。如果不是因为李密，他不会被夹在徐茂公和窦建德两大势力之间，像个囚徒般动弹不得。如果不是因为李密，他也不会在河北绿林道上留下一个大大的恶名，以至于无论走到哪，都有人背后戳手指头。

    “程小九今天有句话说得好，咱们都是河北人！”周文强叹了口气，幽幽地补充。“他房彦藻也好，李密也罢，可都是河南来的。他们惹了祸事可以一走了之。咱们呢，日后如何在河北立足？”

    几句话声音不算高，却如惊雷般炸得王德仁头皮麻。是啊，自己的根基在河北，在博望山上。而李密的势力远在河南。上次为了李密，已经得罪了河北群雄一回。难道同样的亏，自己还要吃第二次么？

    想到这样，他愈觉得自己没听房彦藻建议的做法是无比的正确。可转念想想瓦岗军的威势，又觉得好生为难。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可那姓房的，今天催得我好紧。我敷衍他拖上一天，如果明天他再问起来，该怎么回应？”

    “那就再拖一天。拖到程名振走了为止！”秦德刚毫不犹豫地回应。

    这种爽直话听起来痛快，却没什么积极意义。王德仁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贾强邦，“邦子，你主意多，你说呢？！”

    贾强邦手撵鼠须，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乱转。“那得看大当家什么意思了。想不想卖程名振的人情，想不想得罪李密？”

    “说明白些，别绕弯子！”王德仁抓起茶盏丢过去，大声命令。

    贾强邦一弯腰，在茶盏落地前利落地将其抄在手中，一边把玩，一边沉吟，“程名振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买粮食，而是为了平安把粮食运回家。换句话说，他的目的其实是希望粮船经过博望山时，咱们不要留难。而未必是真的需要咱们替他跟李密求情。大当家请想想，以他跟徐茂公的交情，用得着咱们帮忙递话么？以徐茂公现在的位置，他即便把黎阳仓都搬空了，李密拉得下脸来阻止么？”

    “这?”王德仁眉头紧锁，无言以应。他还真没考虑这么远，只是刚才经过房彦藻的提醒，才觉其实程名振找自己帮忙这个借口很勉强。如今被贾强邦把迷雾背后的事实揭示出来，禁不住心头波涛汹涌。

    博望山正卡在运河旁边，无论从哪里运粮向北，几乎是水路必经之地。这样解释，程名振急于跟自己搞好关系的动作就合情合理了。而翟让被杀后，瓦岗内营众将对李密恨之入骨，全靠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徐茂公出面安抚，才没酿成规模更大的火并。即便如此，徐茂公之所以出巡黎阳，也是为了不再与李密碰面。这种情况下，无论徐茂公在黎阳做什么事，只要她不另立山头，内心有鬼的李密便不敢干涉。否则，只要徐茂公振臂一呼，程知节、单雄信、秦叔宝，这些瓦岗军数得着的猛将极可能弃李密而去。

    可李密得罪不起徐茂公，却得罪得起他王德仁。他王德仁麾下只有两万多喽啰，并且个个食不果腹。李密随便拍出一哨兵马来，就可能把博望山连根拔起。即便李密不下令，只要瓦岗寨跟博望山划清界限，河北地方其他豪杰也会如群狼般一拥而上，将博望营像肥肉般撕成碎片。

    想来想去，王德仁无奈地承认，自己其实是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有没有让大伙都满意的办法？”眼巴巴地看着贾强邦，他低声询问。这一刻，根本不像个大当家，反而像只陷入兽群中，走投无路的小绵羊。

    “没！”贾强邦轻轻摇头。“即便我们今天放了程名振下山，日后粮船自脚下经过，房彦藻搬出李密的将令让我等拦截，我等也不能不从！”

    抢窦建德粮食，并且这粮食还是从徐茂公处来。这不等于从老虎嘴边叼肉么？可想想房彦藻的骄横跋扈模样，经过他的鼓动，如此荒唐的命令，李密还真可能下得出来！

    “他姓房就成心不让大伙过消停日子！”众堂主接过贾强邦的话头，对房彦藻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声讨。

    “对，这王八蛋，肯定是看咱们都得了金珠，自己就得了一份破字帖，心存嫉妒！所以才故意挑起事端！”

    “可不是么？我刚才过来时，还看见程名振麾下的雄阔海，扛着个大箱子去房彦藻的住处了。想必是怕他嫌礼轻，被逼着又补了一份！”

    “有这种事？”王德仁长身而起，冲着正在嚷嚷的一名堂主追问。

    被问到的堂主姓黄，落草前是个账房先生，算筹摆弄的极为清楚，“是啊！我还纳闷呢，白天不是给了一份么，怎么晚上还单独送礼？现在想想，肯定是姓房的嫌礼物轻的缘故！”

    两厢对照，房彦藻的行为就非常容易理解了。根本没有什么藏宝图，想必他是敲竹杠敲的不顺利，所以才想借博望营的手给程名振点颜色看看。而既然今夜雄阔海又奉命补了一份厚礼给他，等到明天，估计他又要换另外一份嘴脸！

    “这姓房的，鬼精鬼精！”

    “拿了钱不办事，还想把人吸干了。什么东西！”

    “他们这些读书人，不都这德行么？李密当年落难时得了大伙多少好处，几时见他还过人情来！”

    众堂主们愤愤不平，一半是为了房彦藻的狡猾，另外一半却是为了那一箱子看不见的细软。

    王德仁也觉得一肚子邪火没地方作，嘿嘿冷笑几声，冲着众人吩咐，“行了。今晚就说到这吧！都回去睡觉去。明天咱们看姓房的怎么圆今天的谎。他想拿老子当枪使唤，老子就给他个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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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三 下）

﻿    说实话，今天晚上这顿骂，房彦藻挨得还真有些冤枉。他离开之时，压根儿不知道雄阔海正扛着礼物大步向自己家中走。而程名振给他补的这份“厚礼”，也是整个针对博望营计划中的一步，只是误打误撞，居然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待回到自家住处，雄阔海已经放下箱子走了。看着满满一大箱子官银，房彦藻微微冷笑，“区区数千两银子就想收买老夫，你当老夫是那草莽之辈么？如果这回不要了你的命，老夫誓不为人！”

    一边着狠，他一边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早晨起来，就立刻前往王德仁的中军敦促对方兑现昨晚承诺。正好程名振赶来向王德仁辞别，看见房彦藻两眼乌青的模样，楞了一下，关切地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脸色居然如此难看？需不需要请个郎中来，给先生仔细把把脉！”

    “你还是关心自己吧！”房彦藻心中暗道。脸上却堆满笑容，替王德仁盛情留客，“程大人是要走了么？急什么？何必不在山中多逗留几天？咱们两个也好多聊聊！”

    “不了，不了。此间事情已了，我该回去覆命了！”程名振瞬间露出几分惊慌，看了看王德仁的神色，连声推辞。

    王德仁本来没想继续挽留程名振，见房彦藻的态度突然急转，心中十分鄙夷，因此也笑了笑，十分客气地说道：“哪急在这一两天。程兄弟还是再留一日吧，咱们昨天还没喝尽兴呢！”

    “那”程名振很是犹豫。四下看了看，最后把心一横，笑着道：“好吧，就再多叨扰王大当家一日。雄大哥，你下去把王将军替上来。让他也跟博望营的豪杰们见个面。日后大伙难免会常有来往，脸熟了也好办事！”

    “王将军，哪个王将军？！”王德仁没想到山下还藏着这么一位豪杰，忍不住出言追问。

    “是我的好兄弟王二毛，曾跟房长史有个一面之缘的那个！”程名振笑了笑，很随意地回应。

    “是曾经被我瓦岗军搭救过的小王将军吧？我记得。此人是个豪杰！”房彦藻立刻想了起来，笑呵呵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可是以五百人攻破黎阳，然后又在黄河岸边硬撼卫文升五千铁骑的小王将军！”剥皮小鬼贾强邦楞了一下，冲口问道。

    “正是，没想到贾堂主也听说过他！”程名振笑着点头，爽快地承认。

    “怎能没听说过。快请上来，让我等跟他喝上一杯！”贾强邦兴奋地嚷嚷，仿佛能跟王二毛喝酒是多大荣耀般。

    “请上来，请上来。就冲他敢捋卫文升虎须这一条，也值得大伙跟他喝一杯！”王德仁也很高兴，拍着巴掌喊道。

    当年王二毛奇袭黎阳，随后带着五百轻骑与卫文升周旋的那一战，早已在绿林道上传了个遍。大伙不计较他最后败在卫文升手里，全靠着瓦岗军的搭救才得以逃生，作为绿林同行，反而均以同伴中出了如此一名勇士为荣。

    没想到一个王二毛的出现，居然又把双方的关系拉近了数层。房彦藻心中不忿，咳嗽了几声，淡然说道：“房某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程郡守帮忙。昨夜有人趁房某不在，留了五千两官银在房某寓所。房某花不到，也不敢无功受禄，还请程郡守尽早派人取回。”

    “好说，好说。”程名振仿佛不知道羞耻般，送礼被拒，却依旧谈笑风声。“今晚有空，程某一定去拜会先生。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等你有命活到今晚再说吧！哼！”房彦藻冷哼一声，心中暗道。

    他们二人都知道彼此想表达什么意思，看在旁观者眼里，却全然变了味道。先前房彦藻盛情留客，就被博望营众人误会为看在了一箱贿赂的颜面上。如今却又要把官银当众退回，其自己觉得此举光明磊落，落在他人眼里，却成了欲壑难填，继续敲诈勒索。否则，为什么程名振说晚上去登门拜会，姓房的却一点也不拒绝？

    终隋一朝，白银都极少在市面上流通，因而价格奇高。一两白银大约可以折合两千枚足色肉好。而太平年间，五枚肉好便可以换米一斗。如今虽然是乱世，二十枚肉好买一斗米也足够了。房彦藻敲了人家一万万钱却还嫌少，也忒地贪心不足。

    房彦藻哪里知道自己的做法已经引起了公愤，依旧还在以廉洁奉公自居。嘴里说出的话，三句当中倒有两句带着刺。而程名振则彻底变成了个软柿子，任扁任圆，随你怎么捏都不还口。到后来连秦德刚等将领都看不过眼了，纷纷插言将话头往别的地方引，以免此事传扬出去，让人说博望营有个房先生贪婪无耻，害得大伙一并把脸面丢光。

    片刻之后，王二毛奉命上山。依旧带了十几个护卫，抬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这箱子肯定是刚才房彦藻一番挤兑的成果，博望营众豪杰越想越清楚，看向房彦藻的目光也愈冷淡。都在心中暗道，老子这辈子怎地如此倒霉，居然要听这贪得无厌的家伙号令！

    王二毛是个自来熟，进了聚义厅后，立刻跟众人称兄道弟。大伙天南地北地闲聊了一会儿，时候也就到了正午。王德仁拍拍手，命人摆开酒席，再度开饮。博望山英雄与洺州军豪杰杯来盏去，百般前仇，尽泯于哈哈一笑。

    房彦藻几度暗示王德仁，要求他趁机出手将洺州军将领一网打尽。王德仁就是视而不见。捱到最后，房彦藻忍无可忍了，放下酒盏，笑着打了个哈哈，笑着建议：“光是喝酒没意思，军中讲究个赏罚分明。咱们还是来行个酒令，赢者不饮，输者认罚，如何？”

    “咱们都是粗人，哪玩得起如此精细玩意！”王二毛已经喝高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要行酒令，你跟教头单独切磋去。其他弟兄，不如来讲笑话。说了之后，把大伙逗乐则算过关。谁笑了，自己喝一碗。在座一人不笑，则罚说笑话者饮酒一碗！两人不笑，则罚两碗，以此类推，大伙觉得这法子如何？”

    “好，听王兄弟的！”众人群起响应，根本不理房彦藻的茬。

    房彦藻要的只是给众人下蛆的机会，不在乎任何形式。笑了笑，点头同意，“如此，房某就随大流好了。从哪里开始，怎么个说法，请王兄弟指明！”

    “房长史学问最高，当然第一个说。其他人，按照从左往右，从上往下顺序，然后再从下往上轮！”王二毛想了想，大声提议。

    “好！”众人再度响应，然后都将酒盏填满，眼巴巴地瞪着房彦藻的第一个笑话。

    “嗯嗯！”房彦藻清清嗓子，计上心头。“话说北海里边有条大鱼，长几千里。数千年而生，数千年而长，数千年化身为鲲鹏，其翅膀，不知道又是几千里宽。两翅膀一振，便是十万八千里远，从北海飞到南天门，也就是半日光景！”

    他学问渊博，一张口就是庄子的逍遥游，听得众人大眼瞪小眼。房彦藻心中得意，说话声越来越高，“有猫头鹰看到了，以为鲲鹏要抢自己嘴中的死老鼠，就跳起来，大喊大叫，嘎，嘎，嘎嘎嘎嘎！”

    说罢，他举起双臂，上下挥舞。宽大的袍服飘飘荡荡，还真有几分猫头鹰护死老鼠的神韵。在座众人本来不想笑，看到他那份滑稽模样却都忍不住‘哈哈哈哈’大笑起来。房彦藻抿了口酒，继续补充，“猫头鹰只看到眼前的死老鼠，却不知道九霄之上，另有一番风光在。这人啊，做事一定要看远些。切不可学那猫头鹰！”

    众人一听，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了。没等想好如何对这尖酸刻薄的家伙反唇相讥，就听见王二毛抢先一步，笑着说道：“长史这话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

    “哦！王将军有何见教？”房彦藻已经表达完自己的想提醒王德仁的意思，心情大好，笑着询问。

    “那鲲鹏有几千里大，而夜猫子只有巴掌大小。如果鲲鹏想抢它的食物，自然轻而易举。所以作为夜猫子，多小心点儿总没什么坏处。”王二毛喝干自己碗中的酒，带着几分醉意解释，“如果我是那夜猫子，非但要藏好自己的死老鼠，还要躲得远远的。免得鲲鹏大人哪天心情不好，随便冲我挥挥爪子，我可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是的，是的，夜猫子有夜猫子的活法。鲲鹏有鲲鹏的活法。谁也没资格笑话谁！”众人听罢，顿觉扬眉吐气，笑呵呵地附和。

    房彦藻正想出言反驳，坐在他下的贾强邦却不给他机会，拍打着面前矮几，大声喊道“该我了，该我了，我看你们听完后谁敢不笑！”

    喊罢，清清嗓子，大声道：“话说我们家乡有个健忘症，自己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时间长了，他老婆就开始嫌弃他，跟邻居有了**。”

    故事虽然粗俗，却比上一个更入在场者之耳。除了房彦藻轻轻皱眉外，其他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儿。讲了健忘症的几件蠢事后，贾强邦手舞足蹈，将整个故事渐渐带入了gaochao，“有一天，健忘症的老婆对他说，6机先生是个聪明人，你去找他，说不定他能治好你的病。健忘症一听，就跨上马去了。前脚出了门，他老婆立即把奸夫迎到了家中。正在二人行苟且之事的当口，谁料健忘症突然想起没给6机先生准备礼物，又慌慌张张跑回来了。健忘症的老婆赶紧拉下帘子，把奸夫藏在床上。然后迎上自己的丈夫，端茶倒水献殷勤。一碗水喝过后，健忘症毛病又开始犯了，指着地下的靴子问，‘那是谁的靴子？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健忘症的老婆吓了一跳，赶紧将靴子捡起来，笑着回应，‘不是你刚刚脱下让我洗的么，怎么这般快就忘了。’健忘症一听，心里愈犯迷糊，指着房子问道，‘我在哪，这地方看起来好生熟悉。’‘当然是在自己家了？’他老婆无可奈何地回答。‘我自己家？那躺着床上的男人是谁？’健忘症越来越迷糊，随口问道。他老婆见瞒不过，索性把心一横，‘躺在我床上的，不是你还能有谁？’‘对啊，不是我还能有谁。那他是我，我是谁？’”

    话音未落，在场诸豪杰已经笑做了一团。贾强邦自己也笑得直抹泪，喘息了片刻，继续补充，“所以说人啊，可以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千万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接下来轮到伍天锡，他不善言辞，随便说了件战场上的趣闻，只逗笑了一半人，只好低头认罚。然后是秦德刚、王飞等，有的效果甚佳，有的效果平平。转眼又倒着轮上来，罚了周文强五大碗，到了王二毛。房彦藻怕对方借机奚落自己，赶紧竖起耳朵，寻找破绽。

    只听王二毛慢吞吞地说道：“我们老家那地方小，民风淳朴。大伙都佩服读过书的大名士，总以跟他们交谈为荣。可这些名士们偏偏都不爱说话，很难能跟他们搭上茬子！”

    说着话，眼睛就有意无意往房彦藻这边瞟。房彦藻被瞟的心虚，连忙笑着出言解释，“正所谓贵人语话迟。惜言如金，本来就是名士风范！”

    “嗯，我也这么想！”王二毛笑着点头，“结果有一天呢，村子里有个叫花子高兴地到处炫耀，6大名士跟我说话了，6大名士跟我说话了！”

    “那姓6的名士向来有楠木菩之称，是最不爱说话的名士之一。大伙听着好奇，就问叫花子，‘6大名士跟你说什么了，讲给我们听听！’”

    “叫花子非常骄傲，昂说道，‘我扯住他的衣袖跟他要钱，他对我说，‘滚！’”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笑得直打跌，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王二毛嘴巴阴损。房彦藻咂吧咂吧滋味，很快就明白自己又被摆了一道，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好借着喝酒掩盖脸上的尴尬。

    有这样一个级大笑话在前，后边再想逗大伙笑就有难度了。稀里糊涂之间，程名振也被罚了好几盏，仗着体力好，才勉强没有被灌趴下。转眼轮了近一圈，最后轮到了王德仁。看看几乎气急败坏的房彦藻，再看看兴致勃勃的众位弟兄，他心里好生为难。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还是认罚算了。我这人，笨嘴拙舌的，不会说笑话！”

    “大当家把经历过的有趣事情，说两件也算！”众人不依，笑着劝告。王德仁苦笑着摇头，“哪那么多有趣的事情。没落草之前，我穷得活不下去，天天为下一顿吃什么而犯愁。落了草后，这些年又只晓得杀人放火，算起来，倒是心烦时候多，开心时候少之又少！”

    “不行，不行，大当家不能带头破坏酒令！”众人依旧不肯放过王德仁，非逼着他说一个笑话才算过关。

    王二毛看了看程名振，又看了眼房彦藻，把面前酒盏斟满，笑呵呵地端起，“要不，我替王大当家说一个吧。我们都姓王，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来！”

    众人闻言，只好放过了王德仁，转过头来听王二毛讲笑话。房彦藻一看王二毛那架势，知道对方又要借机奚落自己，也顾不上再逼迫王德仁下手加害程名振了，抢先一步，大声提议，“你要讲也可以，但是不能光逗大伙笑。要，要听起来比较有意思，并且让大伙都有所悟才行！”

    “依你！”王二毛痛快地答应。整理了一下思路，笑着开讲，“话说有个北朝的和尚，天天在佛祖面前祈祷，求佛祖指点一条明路，让他能杀了他亲生之父！”

    “这般忤逆，还做什么和尚啊？”众人一听，立刻出言反驳。

    “非也，非也，这和尚是个大大的孝子！”王二毛一摆手，立刻将大伙的精神头给勾了起来。

    时刻要杀亲生父亲的孝子，的确是匪夷所思。正当大伙百思不解的时候，王二毛吃了口酒，继续说道：“他只所以要杀亲生父亲，是因为他是私生子。他娘亲当年出外打柴，被一名鲜卑武将所污，因此才有了他。所以，生下他没多久，他娘亲便郁郁而终！”

    说到这层，众人心里又觉得那个禽兽父亲该杀了。没等开口，又听王二毛压低声音说道，“可他那禽兽父亲既然是鲜卑贵胄，自然护卫众多，寻常人等轻易难以接近。和尚日日求，夜夜求，想是把佛祖辈逼得烦了，一天终于有了回应。降下法旨，说让和尚睡在床上，佛祖自然会施法带他到一处所在。在那里，他将得到唯一的一次杀父机会，错过便不可再有！”

    “和尚大喜。沐浴更衣，怀抱一把钢刀入睡。醒来时果然见到一处树林，一名鲜卑族武将打扮人将一名女子按在地上，正欲行禽兽之事。看眉眼，此禽兽恰为自己日日想手刃的父亲！”

    说到这，他长叹一声，闭上了嘴巴。

    “然后呢？”众人被他吊足了胃口，七嘴八舌地追问。

    “然后，他的梦就醒了，再也不提杀父之事。”王二毛自己给自己倒满酒，边喝边回应。”从此潜心修佛，终成一代高僧！”

    “那是为何？”贾强邦心痒难搔，迫不及待地追问。

    “因为”王二毛诡秘一笑，满脸苍凉，“因为那禽兽所按在地上之人，依稀正是她娘亲！”

    “啊！”众人忍不住掩口，谁也笑不出来，谁再也顾不上灌王二毛喝酒。如果和尚杀了他父亲，则等于世间再没有他。满腔仇恨也无从谈起。如果和尚不杀其父，则其母自然受孕，然后他降生与世，受尽孤苦。长大后立志杀父为母报仇，岂不又是一个循环？

    这生生世世的循环往复，因果报应，几人体味得到，几人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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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四 上)

﻿    第四章浮沉(四上)

    一场豪饮，又是到了掌灯时分方才结束程名振等人喝得烂醉如泥，被博望山的喽啰们扶着去客房休息。房彦藻跟着大伙将客人送出聚义厅外，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了回来，冲着王德仁深施一礼：“今日之事，还请王统领早做决断！”

    “长史休要再提！”王德仁心情正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断然拒绝。“王某如果连登门拜访的客人都要加害的话，日后何以在江湖上立足？长史去睡吧，明日一早，我将亲自带人送程兄弟下山。”

    “嗯！”没料到王德仁居然一点面子都不肯再给自己留，房彦藻心头的火往上撞，笑了笑，撇嘴道：“如此，密公那边，房某只好据实相告！”

    “随你！”王德仁伸手将房彦藻推到一边，大摇大摆的去了。几个亲兵瞪了房彦藻一眼，拔腿跟上。只留着房彦藻老哥一个，在空荡荡的聚义厅里呆。

    走出很远，王德仁一肚子的邪火依旧没有散尽，耳边老是回响着酒席上众人说的那几个笑话。房德仁那厮说老子是夜猫子，夜猫子又怎么了，夜猫子至少有块落脚之地，不像你们这些自诩为鲲鹏的家伙，被人撵得如丧家之犬。

    想起房德仁对自己的羞辱。他又禁不住想起王二毛讲的，那个有关乞丐的笑话。自己这些年来眼巴巴地拍李密等人的马屁，跟那个一心想攀附名士的乞丐有什么区别呢？恐怕在李密心中，早就憋着一个“滚”字吧！

    然后就想到贾强邦那句提醒，虽然贾强邦讲的那个笑话，用意是在提醒房彦藻不要忘记本分。可用在自己身上，一样的合适。如果不是自己忘记了自己还是博望山大当家，怎会容忍房彦藻为所欲为，就差入后宅直接睡自己的女人了！

    还有那个杀父报仇的和尚。杀，杀，杀，杀！多少仇怨，比得上自己的性命重要？杀了程名振，窦建德盛怒之下，我博望营也不存在了。到那时候，恐怕在你房长史的眼里，王某依旧是个大傻鸟，上多少回当都不知道长记性。

    想到这，他再也按捺不住，抽出腰间横刀，一刀将路边野树砍为两段。亲卫们被大当家疯狂的举止吓了一跳，全都停住脚步，眼睁睁地等着大当家的进一步动作。王德仁一刀劈出后，眼前却突然一片空明，惨笑了数声，将手中刀平端起来，交给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亲信，“你去，拿着这把刀，到各堂传令。从现在起，没我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诺！”亲笔又惊又喜，双手接过横刀，倒退着走下。作为距离王德仁最近的人，连日来，他们早就看厌腻了房彦藻的跋扈嘴脸。放眼整个博望山，敢不通过王大当家就调动兵马的，除了姓房的那个家伙外，还能有谁？此番将那厮调动兵马的希望也给扼杀掉，看他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有王德仁的佩刀做信物，命令被传达得极为顺利。前后不到一炷香时间，整个博望山上下都知道了房彦藻被剥夺了调兵之权。本来有心背着王德仁再行霹雳手段的房彦藻闻听，气得在自己的住所破口大骂，“竖子不堪与谋，竖子不堪与谋！房某志在辅佐密公安定天下，岂看得中你这些许家底！竖子，竖子无知，以燕雀之心揣测鸿鹄！”。骂累了，他心中怒气难消。猛然间看到雄阔海留下的那箱子白银，眼珠一转，又一条毒计涌上心头。

    “哼，你不是想左右逢源么？看老夫断了你的退路！”骂骂咧咧着狠，房彦藻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两锭看上去成色最纯的银元宝，用手颠了颠，估摸着每锭大概二十两的模样，走到门口，冲着替自己站岗的侍卫队正说道：“拿去，给弟兄们买盏酒喝。这些天事情多，辛苦大伙了！”

    “谢，谢长史大人！”侍卫队正觉得手里一沉，心也跟着沉了一下，捧着银子，躬身施礼。

    “你是我从瓦岗山带来的吧！”房彦藻笑了笑，用手轻轻按住侍卫的肩膀。平时他很少折节与粗人交往，此刻猛然需要用到对方，却一时想不起对方名字来，只好用笑容掩盖内心深处的尴尬。

    好在那名侍卫队正只是个粗坯，猛然被赏了四十两白银，还被长史大人按着肩膀说话，感动得眼圈红，躬下身子，低声回应，“是，属下是外黄营的。两年前被密公派来追随长史大人！”

    “两年了啊！真快！你要是不说我还真记不起来！”素来高傲的房彦藻突然像换了一个人般，拍打着对方肩膀，感慨地说道。

    “两年零三个月了！”那侍卫队正咧了下嘴巴，不胜感慨。

    “这么长时间，跟着房某东奔西走，委屈你了！”房彦藻如同个亲兄长般，话越说越热络。

    “不委屈。愿意为长史大人效劳！”握着沉甸甸的银子，亲兵队正正色回应。

    “我的近卫旅中，像你这样的弟兄多么？我是说，从瓦岗山跟过来的？！”房彦藻对亲兵的回应很是满意，略作沉吟，继续询问。

    “不多，也就五十来人！”侍卫队正想了想，低声回应。

    “五十人，足够了！”房彦藻突然意气风，笑着说道。五十人，当年班出使西域，杀匈奴使节也不过用了一百壮士。自己还有五十名嫡系可用，还愁对付不了一个程名振？

    想到对方曾经说过，今晚要登门拜访，他内心愈自信满满，“有人欲坏瓦岗基业，壮士可敢为我杀之？”

    “坏瓦岗基业之人，廖某愿亲手杀之！”忠心的侍卫队正躬下身躯，沉声誓。

    “很好，很好，你把咱们瓦岗寨来的弟兄都召集起来，在我书房外，等我的号令。今夜……”房彦藻大喜，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仔细解释给亲兵队正听。

    程名振不是要亲自来听老夫教诲么？哼哼，只要你敢登门……哼哼……

    整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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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四 中）

﻿    第四章浮沉（四中）

    “谨遵大人号令！”那亲兵队正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准备。房彦藻命人给自己倒了壶茶，一边品，一边静等猎物上钩。等来等去等到下半夜，三壶茶水都落了肚子，猎物还是迟迟没有动静。房彦藻有些沉不住气了，找来一个心腹亲兵，低声吩咐，“你，出去看看。那程名振是不是睡死了！无论结果如何，立刻回来汇报！”

    “诺！”心腹亲兵点点头，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脚步声还没等落下，门外已经响起了事先约好的暗号声，“贵客到，请到房品茶！房大人已经恭候多时！”

    “来了！”房彦藻头皮一紧，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猛吸了几口气，他将紧张的心情压下，自己暗暗骂自己，“不就是个小蟊贼么？还能比翟让能耐了去！房彦藻啊房彦藻，你可越活越没出息了！”

    心中这么想，眼睛却片刻不得清闲。看侍卫们是否埋伏妥当，看埋伏是否会被人发现破绽，紧紧张张重新巡视了个遍，终于看到远处灯笼一闪，程名振和伍天锡两人抬着个硕大的箱子走了进来！

    “狗贼，居然还妄想贿赂老夫！”房彦藻心中登时起火，脸上却堆满了笑容，“程郡守，有请，有请。没想到你喝了那么多酒，还没忘了来看老夫。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我与房大人有约在先。岂敢不守信用！”程名振也是谈笑风生，压根儿看不出一点对房彦藻的不满来。

    宾主双方寒暄着走入房。房彦藻亲手倒了两盏茶，一盏给程名振，一盏给伍天锡，“先喝盏茶解解酒。老夫客居与此，没什么东西好招待二位。只好准备清茶一盏，也算聊表寸心！”

    “房大人言重了！”程名振碰过茶水，轻轻放在身边桌案上。“我对大人的谋略，一向仰慕得很。有机会当面请教，实乃三生之幸！”

    ‘小子，还挺会拍马屁！’房彦藻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轻轻摇头。“不行了，老了。今后天下都是你们少年人的。我们这些老家伙迟早要让位。咱就拿你程郡守来，一幅假字画外加一箱子白银，便差点逼得老夫在博望营无所立足……”

    “误会，误会！”没等房彦藻完，程名振立刻高声喊冤。“我哪敢算计大人！我读少，根本分不清字画真伪。至于银子，晚辈知道大人嫌少，这不又赶着补了一大箱子来么？”

    ‘你以为做买卖呢，还带讨价还价的！’房彦藻忍无可忍，一瞬间面沉似水，“呸，你休要侮辱老夫。实话告诉你，老夫不会替你写那封信。并且，老夫还会告诉密公，无论如何不能输粮与窦建德，以免养虎为患！”

    “这就是您房大人不对了！”程名振也突然冷了脸，嗓门瞬间提得老高，让屋子外的埋伏者都能清晰听见，“瓦岗军粮草甚多，却缺乏金银辎重。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我窦家军治下连年战乱，百姓食不果腹。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两家贸易，以金银换粮草。与瓦岗军何损？与河南河北百姓何损？大人只想着不养虎为患，便闭眼不看瓦岗子弟军饷难筹，河北百姓嗷嗷待哺的现实，不有违你读人的良心，与人谋者本分么？”

    “好一张利嘴！”房彦藻被骂得满脸通红，想要驳斥，却一句合适的话也驳斥不上来。翟让死后，因为头顶上没有了制约，李密将瓦岗军疯狂扩张到四十余万众。凭着上洛仓的存粮，这四十万张嘴的吃食问题暂时还无需担忧，但将士们的军饷却捉襟见肘。以至于每次作战后的赏赐都无法支付，只能暂且以欠条的形势发放到将士们手里，待东都洛阳被攻破后一并兑现。

    为此，瓦岗军上下颇有怨言。非但原来隶属于徐茂公的瓦岗内营作战时出工不出力，连素来唯李密马首是瞻的外营将士也是军心浮动。

    这些，都是房彦藻无法否认的事实。短时间内也没有解决之道。可问题是，程名振从哪得到的消息，并且得到得如此详细？想到这儿，房彦藻愈发觉得程名振留不得，重重咳嗽两声，举起手指茶盏，“嗯！嗯！算了，老夫不跟你争论。来，喝口茶，去去火气！”

    “程某今晚到此，也不是跟你争论来的！”程名振冷笑连声，“买卖不成仁义在。大人既然不愿帮忙，请允许程某将昨日送来的银两带回去！”

    罢，低头便去拖昨夜雄阔海留下的箱子。房彦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得美！甭这箱子银两，你已经落入老夫陷阱，还能走得脱么？”

    罢，将茶盏重重往地下一掷。“当啷”一声，摔了个粉碎。程名振理都没理，伸手抓起两锭银元宝，直接向房彦藻脑门砸去。然后将今晚带来的礼物箱子一脚踢开，抽出横刀，自下向上横扫，刀如匹练！

    “啊！”房彦藻没想到程名振动手时如此利落，闪身欲躲，哪还来得及。先被银锭子砸了个七荤八素，然后被程名振的横刀扫中，满肚子坏水都喷射而出。

    “死去你！”伍天锡人随刀走，先架住房彦藻尚在挣扎徘徊的身躯，然后用钢刀顺着脖颈一抹，登时房彦藻的人头给抹了下来。只见他，一手持刀，一手提着房彦藻的人头，凶神恶煞般冲向房门口。房彦藻事先埋伏好的刺客还没等入内，一脚被他跟着珠帘劈翻了两、三个。

    “啊！”众刺客厉声惨叫。一半为伍天锡的刀锋，另一半为房彦藻被杀的事实。程名振弯腰抱起前天雄阔海送来的箱子，顺着窗户奋力丢了出去，“分银子，谁拿到算谁的。房彦藻拿了钱不办事，老子跟他算的是私仇，与闲杂人等无关！”

    “不想死的分银子走人。想死的上来吃俺一刀！”伍天锡扯着嗓子怒吼。后退半步，陆续从新抬来的箱子里取出头盔，盾牌。分给程名振和自己草草穿戴。然后将房彦藻的人头往腰间一系，与程名振两个背靠着背，侧步从房彦藻的房中杀了出来。

    明晃晃的火把下，满院子大课银锭乱滚。房彦藻预先埋伏下的死士们眼睛都直了，不知道该先抢银子，还是先劫杀程、伍二人给房彦藻复仇。

    见到此景，程名振立刻火上浇油。一边毫无犹豫地向外冲杀，一边大喊：“房彦藻给过你等什么好处，值得你等为他卖命！瓦岗寨翟大当家，可就死在他跟李密手里！”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伍天锡跟着大声补充。

    后半句话没等完，挡在二人前路上的死士们立刻纷纷退开。翟让死了，死在李密跟姓房的二人的阴谋中。这姓房的早就该死！今晚不过是遭了报应而已，与大伙何干！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山寨中央也乱了起来。“房彦藻造反了！”“救火，救火！”“房彦藻把大当家杀了！”纷乱的喊声在黑沉沉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很快，夜空便不再是一片漆黑，聚义厅，仓库，马厩，山寨中几个重要场所纷纷冒起了火头。浓烟翻滚，将恐慌和混乱不断向四下飘散。

    程名振一看，就知道其他弟兄的攻击也都已经得手。大喊一声，“让路！各位后会有期！”与伍天锡二人彼此掩护，从死士中间透阵而出。众死士们互相看了看，忽然爆发出一声叫喊，低下头，迅速向银锭子冲去。

    他。老子为谁杀人啊。拿了银子回家是正经。房彦藻时王八蛋，李密是王八蛋，王德仁也是王八蛋。跟在这些王八蛋身后，早晚没好果子吃，还不如各自回家，至少还能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一时间，居然没人追杀程名振和伍天锡两个，任由二人凶神恶煞般从房彦藻的住处闯了出去。向前跑了没多远，负责接应的王二毛已经赶到，双方合兵一处，又陆续接上四处点火制造混乱的王飞、段清等，纠集成一团向外闯去。

    此时的博望山大营，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几个主要将领，如贾强邦、秦德刚、周文强等人早已睡下，被吵醒后短时间内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也无所侍从。一些当值的低级军官，因为手中没有王德仁颁发的信物，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调不动兵马，只得先往聚义厅方向跑，等着大当家做出决断。而底层小喽啰更是稀里糊涂，只有少数几个猜测到外边的混乱是被人故意制造而出，大多数喽啰居然真的相信是房彦藻在谋反夺位。毕竟有李密火并翟让的先例在，房彦藻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足为奇。

    在如此混乱的状态下，程名振等人愈发如鱼得水。前后两波抬箱子上山的喽啰，一共二十四人，再加上程名振、王二毛、伍天锡、段清、王飞五个，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攻击队形且战且走。遇到大波拦路者，就根据雄阔海和王二毛两人私下核对过的草图绕路而走，遇到小股巡夜的喽啰，则杀开血路，直冲而下。

    山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在山下枕戈以待的雄阔海当然早就被惊动了。带着精挑细选出来的两百弟兄，他毫不犹豫地便扑向了博望山的寨门。一边冲，一边齐声高喊，“奉王大当家命令，入山平乱，诛杀房彦藻！”

    老实人撒起谎来，忍令人上当。把守山寨的喽啰听见雄阔海的喊声，又知道山下这个黑大个是大当家的贵客，竟然不辨真伪，主动打开了第一道寨门。

    “都火烧眉毛了，还守个鸟寨门。跟我进去，杀房彦藻，救大当家！”雄阔海骗死人不偿命，伸手抓过守寨门的小头目，拎鸡一样拎在胸前。

    “救，救大当家！”在雄阔海的逼视下，小头目早已忘记如何思考，扯开嗓子，冲着碉楼，帐篷里的弟兄重复。两伙人混在一起，气势汹汹冲向第二道寨门。还没等冲到门口，里边的人已经听到了喊声，打开了大门。

    “守个鸟门！跟我上，救大当家！”第一道寨门的小头目主动上前，冲着把守第二道小寨门的小头目大喊。正缺乏主心骨的第二道寨门防守者一听，立刻举起刀矛，跟着大队向里冲去。

    越是混乱时刻，人们往往越喜欢盲从。这就好比树林失火，很多动物都会奔向同一个方位，哪怕火头正从那个方位迫近。，雄阔海呼喝指使，陆续招呼了不知多少明岗暗哨加入队伍。开始时还有人带头的大汉是谁，面孔看起来怎么如此陌生。到了后来，加入者干脆连问都不问了，一心只想着入内杀掉房彦藻这个白眼狼，保护大当家王德仁的安全。

    接连骗过了三道寨门，第四道，也是最后一道寨门的守将是个老江湖。经验颇为丰富。站在木制的寨墙下看聚义厅方向的火头，就觉得今夜的事情发生的蹊跷。因此命令自己麾下两百多弟兄谁都不得轻举妄动，原地静候王大当家的指示。

    雄阔海带着聚集起来的喽啰乱哄哄冲到寨墙下，扯着嗓子大喊，“开门，一道去救王大当家！”守将听了，非但不肯回应，反而命属下张弓搭箭，指着栅栏外的人喊道：“带队的人是谁，出来，拿大当家印信来验看！”

    “娘的，这个时候，哪来的狗屁印信！”雄阔海破口大骂，指望着从气势上把对方镇住，再度蒙混过关。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守将越听越不对劲儿，闪出半个身子，探着脑袋询问。

    “爷爷是你们王大当家请来的救兵！”雄阔海怒吼，“弟兄们，给我上。这小子被房彦藻收买了。诚心不让咱们过去！”

    罢，举起镔铁大棍，带头冲向木墙。

    “放箭！”守将毫不犹豫地命令。连续两排齐射，将雄阔海等人迫退。“他是洺州军的雄将军！不会有假！”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有博望山的喽啰主动替雄阔海辩解。守将闻听，心中一惊，冲口大喊道：“拿下他，他才是真正的刺客！”

    “别上当，他被房彦藻收买了！”雄阔海大声反驳，再度带人冲击寨门。守将一边命人放箭，一边大声疾呼，“别上当，谁是刺客，大当家来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非常有服力，被雄阔海携裹而至的大小喽啰不由自主地便停下了脚步。光凭两百洺州军，想要攻破一道寨墙非常吃力，正在双方胶着间，程名振等人也退下来了。冲着守将一挥刀，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团。

    两百多博望山喽啰在失去了寨墙保护后，哪承受得起同样数量洺州精锐的前后夹击。顷刻间，队伍便土崩瓦解。伍天锡一刀将挡路的守将砍翻在地，然后又一刀劈开寨门门闩。王飞、段清两人合伙一用力，整个寨门轰然打开。

    “进去救王大当家！晚了就来不及了！”雄阔海挥舞着大棍，冲着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博望山喽啰命令。随后喊了声跟我来，转身杀向了山外。

    眼睁睁看着程名振、王二毛等人从自己面前匆匆而过，博望山的喽啰们居然连伸手阻拦一下的念头都没有。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是雄阔海这个貌似憨厚的家伙骗了他们，带领大伙冲击了自家营寨。可到了王大当家面前，大伙跟谁去解释？谁有肯听大伙的解释？

    负责断后的王二毛见到博望山众喽啰个个六神无主模样，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对方地位尴尬。叹了口气，大声喊道：“如果无路可去，就跟着我们走。到了洺州，再做打算！”

    “洺州？”博望山众喽啰看了他一眼，木然回应。随后，有人惨然一笑，举起刀来，跟在了下山的队伍后。

    “杀进去救火，也会立下功劳！”王二毛又丢下了一句话，转身跟上队伍。剩下的博望山众喽啰们闻听此言，动了动，然后呼啦一下分成了两波。一部分高喊着刚才雄阔海创造出来的口号，“杀房彦藻，救大当家！”，继续往里边冲。另外一部分，包括前三道寨门的防守头目，都跟着洺州营冲下了博望山。

    到了山下，身后的混乱还未停止。程名振不敢耽搁，将带来的洺州营弟兄分成两个旅，一旅带在身边，另外一旅由王二毛带着负责断后，夹着博望山上跟下来的喽啰快速北撤。堪堪撤到了山外，在一处高坡上，他命令队伍重新安营。生火做饭，原地休整。

    此刻，东方已经大亮。夏天的晨风带着野草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一阵一阵钻入人的鼻孔。众将领聚在一起，纷纷为昨夜的偷袭得手而感到庆幸。他们的目的达到了，经此一役，博望山再也没有听命与瓦岗的理由，运粮的道路畅通无阻。

    几个博望山叛出来的小头目惊魂未定，互相推搡着走到程名振面前，先宣誓效忠。然后试探着建议：“大，大当家。咱们，咱们还是快些走。这里离博望山非常近，王，王当家转眼就能追上来！”

    “我等的就是你们王大当家。”程名振点点头，低声回应。

    “等，等王大当家！”几个小头目一听，吓得魂飞天外。他们已经被雄阔海所骗，已经无法再于博望山中容身。如果程名振为了向王德仁示好，将他们几个再交还回去。大伙非被千刀万剐不可。

    “饶命！”不知道是谁率先跪了下来，重重叩头。紧跟着，所有小头目，还有在不远处做饭的博望山小喽啰都跪了下来，叩头如捣蒜。“请程大当家开恩，千万别把我等送回去。我等即便做牛做马，也会报答程大当家！”

    看看众人那幅惶恐模样，程名振忍不住哈哈大笑：“想哪去了，你们！你等既然跟了我，我怎能辜负你等。我等王大当家，只不过是有几句话跟他交代。想必，以我跟他的交情，他不会为了几百个喽啰跟我翻脸！”

    “交情！”众喽啰更不明白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在人家家里杀人放火，还口口声声这是交情。这究竟是哪门子交情？

    可望着挂在伍天锡腰间，尚在滴血的人头，大伙谁也没胆子反驳。只听着远处的马蹄声越追越近，越追越近。的、的、的的，犹如催命之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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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四 下）

﻿    第四章浮沉（四下）

    转眼之间，追兵已至。发现洺州营和被携裹的喽啰们只管起火做饭，一点防备的意思都没有，心中迷惑，犹豫着停在了二百步之外。

    “叫程小九出来见我！”王德仁全身披挂，举着兵器叫嚷。昨夜之乱，程名振下手只要再稍狠一点，就可能把他砍死在被窝里。因而，此刻尽管他占据兵力的优势，依旧不敢贸然发起进攻。

    “姓程的，出来！”“有种就出来，别耍什么阴谋诡计！”贾强邦、秦德刚等人个个怒不可遏，跟在王德仁身后破口大骂。

    程名振笑了笑，打马而出，遥遥地冲着王德仁等拱手，“王大哥，贾大哥，秦兄弟。程某何德何能，竟老大伙如此远送。客气的话咱别多了，山高路远，诸位后会有期！”

    “呸，你个缺德带冒烟的小王八蛋！”“你个一肚子坏水的小人！”“无耻小人！”陆续追上来的博望山骑兵纷纷斥骂，只待王德仁一声令下，就准备冲上去将程名振撕成碎片。

    雄阔海伍天锡等人见状，各带着二十几名弟兄围拢山前，将程名振护在当中。正在做饭的洺州营将士也放下了手中炊具，拿起刀矛，迅速整队。

    更远处，草木摇曳，山风阵阵。仿佛有大队人马在行走，又好像只是被惊动的鸟兽，令人分辨不清。

    王德仁见此，心中愈发忐忑不安。他轻轻摆了摆手，命属下兵马稍安勿躁。策动坐骑又往前走了数步，跳下马背，从马鞍后取下一个包裹，双手捧着放在地上。“这是程大人的东西，王某愚蠢，居然妄图据为己有。既然程大人目的已经达到了，王某就把礼物还给大人！”

    罢，打开包裹，将曾经令自己爱不释手的那套宝冠、金甲放在了身前。紧跟着，秦德刚、贾强邦头目等纷纷下马，将程名振给的礼物一一放置于地。连同程名振用力赚房彦藻的那个大箱子，还有里边的白银，也被两个喽啰抬了过来，丢在了两军之间的空阔处。

    “王大哥这是什么意思！”程名振装作不懂，苦笑着问。

    “我这乡巴佬没福气，消受不了程大人的礼物。所以主动还给程大人。望程大人念在我等恭敬的份上，把房先生的头颅也给还回来！”王德仁连连苦笑，声音里透着莫名的悲愤。

    “姓房的人头，程某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带回平恩去！”程名振笑了笑，提高了声音回答。转头看看伍天锡，大声吩咐，“拿来，我亲手还给王大哥！”

    “这！”洺州营众人纷纷阻拦。王德仁含忿而来，谁也料不到他下一步该如何动作。大伙儿用疑兵之计暂时可以逼住他，使得他不敢贸然发起进攻。但程名振一旦脱离众人的保护，很难保证王德仁不愤而走险。

    猜到大伙的心思，程名振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以双方都能听见的高度道：“我跟王大哥无冤无仇，他怎会害我？拿人头来，既然王大哥要，我便让给他。”

    罢，越众而出，拎着人头，大摇大摆地走到王德仁近前，双手奉上。

    王德仁本来计划用激将法激出程名振，然后趁其不备而杀之。眼下看到程名振毫无防备地向自己走了过来，心里又开始犹豫了起来。凭着过去打交道的经验，他相信程名振不会杀到伸长脖子让自己杀。对方敢置身于险地，肯定是有恃无恐。而房德仁的死，让博望山瞬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短时间内再受到任何击，都可能令整个山寨分崩离析。

    “你这……”想到这层，王德仁伸手拦住跃跃欲试的左右亲信，大步迎上去，从程名振手上抢过房彦藻的头颅。“你这狗贼，王某恨不得剥你的皮，吃你的肉！”

    “如果将我剥皮吃肉，可以解决王兄眼前之困的话，程某就把性命交给王兄，又有何难！”程名振大度地笑了笑，丝毫不以王德仁的态度为忤。

    “你这……”王德仁气得几乎不出话来。房彦藻已经死了，自己跟李密，是程名振潜入博望山中刺杀了他，李密会相信么？如果瓦岗军前来报复，自己拿什么挡。如果此刻杀了程名振，固然可以一泄心头之愤，窦建德领兵来报复，自己又拿什么去挡？

    “要我，王大哥应该感谢我，不该跟我绝交才对。咱们两个，其实是同病相怜！”程名振的话又从耳边传来，听得王德仁心中好生凄凉。

    “我是不是还该摆香案叩谢你的大恩大德？”冷笑着，他厉声反问。明知道这话没什么效果，还是忍不住想发泄一下。

    “有些话，不好明，王兄可肯借一步话！”程名振四下看了看，指着距离两军都比较远的一处小树林道。

    “你又玩什么鬼花样？”王德仁本能地退开半步，凝神戒备。“有话当面，我自家兄弟，不需要防备！”

    “如果是关乎博望山生死的话呢？”程名振含着笑问。仿佛内心早有成竹在胸。

    王德仁一听，脑袋登时嗡了一声。博望山生死，博望山生死，博望山大营如今的确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因此，即便光是为了争一口气，他也不想再被程名振比下去，咬了咬牙，冷笑道：“随你！你选地方，我跟你过去就是！”

    “大当家！”秦德刚等人伸手欲拦阻，却被王德仁用眼睛给瞪了回去。“他能做什么？他敢做什么？都退下，各自看好手下弟兄们！”

    众堂主悻悻退下，王德仁大步流星跟在程名振身后，走向树林。事到如今，他也豁出去了，反正大不了自己死在程名振手上。弟兄们含忿一拼，姓程的也难逃一死。

    程名振不管对方心里如何诋毁自己，找了块石头，率先坐了下去。“王大哥，请坐。咱们兄弟几句掏心窝子话！”

    “有屁快放！”王德仁满脸怒火。找了块跟程名振面对的树墩，悻然做了下去。

    程名振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想问王大哥一句，如果我不杀房彦藻，王大哥跟着李密那厮，能成大事么？”

    “窦建德也未必是成大事的人！”王德仁不正面回答程名振的话，只顾着反唇相讥。

    “这一点，咱俩没必要争！”程名振脾气变得相当好，怎么被顶也不懊恼。“无论窦建德日后能不能成大事，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加害我。但是王大哥你呢，有把握么？”

    “放你娘的狗屁！”王德仁被戳到了痛脚，嘴巴却硬得像块石头。“老子不靠任何人活着。李密想杀我，得看老子的刀答不答应。你甭想替窦建德做客。实话告诉你，你拿他当主公，老子却看不上他！”

    “王大哥快人快语！”程名振笑了笑，不计较王德仁出口成脏。“兄弟我从没想着把你往窦建德那边拉。否则，就不必跟你私下交谈了。若能当众服你归降，岂不是又一场大功？”

    “狗屁！”王德仁喃喃唾骂，话时的气焰，却在不知不觉中小了。他心里明白，自己在李密眼中就是块抹布，用完一丢而已，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否则，他也不会主动离开河南，替瓦岗军做什么北向的触角了。

    可不依托瓦岗，博望山又何以立足？河北群雄已经被自己得罪光了，徐茂公的势力近在咫尺。窦建德、迟德睿、韩建紘，这些绿林人物，离开瓦岗山的庇护后，又有哪个是自己惹得起的？

    “兄弟我之所以选择窦建德，是因为迫不得已。除此之外，洺州军根本无法生存。”程名振幽幽叹了口气，实话实。

    王德仁心里一虚，喃喃地道：“当年。当年的事情……”

    “我不是责怪王大哥。其实，如果我跟王大哥易地而处，也时刻想着吞并别人，壮大自己！”程名振打断王德仁的道歉话，笑着点明江湖中千古不变的潜规则。“我是，王大哥的处境其实跟我一样，未必求着有着一日面南背北，只是挣扎求活而已！”

    “还当皇帝呢？光你程小九一个，就足够把我给收拾了！”王德仁心中大有知遇之感，苦笑着道。

    他不是没有野心，而是在绿林中滚打这么多年，野心早被现实给磨得溜溜平。当皇帝，面南背北，做梦时可以想想。梦醒后，还自己的日子怎么过。在这群雄逐鹿的乱世当中，没相应为实力支撑，野心家的下场只能是给别人垫马蹄。野心越大，死得越快。

    “昨夜之事，程某实在是迫不得已。但姓房的一死，其实对大哥有益无害！”程名振笑了笑，继续解释。

    王德仁长长的叹气，仿佛要把满腔的幽怨都吐出去，“话都让你了！如果杀了他没任何后果，还劳你来动手？我麾下那么多弟兄，哪个不觉得姓房的早就死有余辜？”

    “王兄是担心跟李密没法交代！王兄好好想想，你真的需要跟他交代么？”见王德仁火气已经渐渐消了，程名振继续点醒。

    “算球了，已经做了！”王德仁反应速度也不算慢，很快就明白程名振的意思。“隔着徐茂公，李密也没法拿我怎么样。可你们窦王爷呢，还有其他人呢？”

    “其实，王兄也没必要主动脱离瓦岗！”程名振诡秘一笑，低声建议。“秦来归秦，楚来属楚，这话不知道王兄听过没有？你不主动脱离，谁知道瓦岗军已经不顾你？你不主动脱离，有徐茂公在，李密会主动将你开革么？”

    “对啊！”王德仁激动得直拍大腿。“兄弟你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现在，程名振又变成他的好兄弟，而不是不同戴天的仇家了。“可跟李密那边，我该怎么……”

    “房彦藻图谋不轨，以客欺主。这是大伙都亲眼目睹的！”站在博望山角度，程名振笑着替王德仁出谋划策。“如此狂悖之徒，你杀了他，有什么错？”

    “我杀了他！”王德仁看看自己的手，苦笑不已。“你程小九好算计。你偷驴，让俺替你拔橛子！”

    “你王德仁忍无可忍，所以杀了房彦藻。然后心里觉得惭愧，主动向李密请罪。然后呢，房彦藻的尸体需要入土为安，念在袍泽一场的份上，你送他南归。通过徐茂公之手转交瓦岗……”

    “送给徐茂公。那徐大眼恨不得将房彦藻挫骨扬灰！”王德仁先是摇头，然后连连点头。

    “徐茂公不会那样做，反而会厚葬房彦藻。但徐茂公日后，定然不再视你为敌！”程名振点点头，仿佛已经看穿了整个事情的走向。“然后，该怎么做，你王大哥自己心里有数！”

    “成，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王德仁拍了程名振一巴掌，长身而起。一拍之后，他心中对程名振的怨恨尽消，拉着对方的手，笑着道：“你，老子算被你吃定了。日后粮船经过，少不得还得为你护航。那几份礼物不还你了，老子要留在做酬劳。还有银两，一文也不还！”

    “王大哥尽管留着。日后有需要钱的地方，偷偷给小弟捎个信来就是！”程名振笑了笑，非常热情地回应。

    “莫非你小子真是？”见程名振答应得大方，王德仁的眼睛又热了起来，试探着追问。

    “如果真的像传言所，我还当什么狗屁郡守！富家翁的日子，难道不舒坦么？”程名振笑着反问，很不理解对方竟对一个谣言信以为真。

    “！是这么个道理！”王德仁笑着点头。“无论如何，做哥哥的还是要谢谢你。日后你需要帮忙，也送封信来。做哥哥只要能办到，决不再辜负！”

    程名振轻轻拱手，谢过王德仁的好意。王德仁知道自己此刻的承诺都是无踪无影的勾当，苦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的确，眼下我自己还顾不过自己来呢，未必能帮上你什么忙。但临别前送你一句话，窦建德那个人，据我所知，比李密强不到哪去！”

    “窦王爷心胸宽广，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反驳。

    “我不是故意挑拨离间！”王德仁知道程名振可能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又以非常低的声音补充，“记得酒席前我跟你过的事情么？李渊得了突厥人的帮助，已经快打到长安边上了。王世充占据了洛阳后，也是屡屡击败瓦岗军。你北边的李仲坚虽然性子执拗了些，打起仗来却绝不含糊。跟他们比，老窦……”

    “王大哥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投身绿林，也不过是为了活着……”

    “活着！真的这么简单。”王德仁又楞了一下，笑着追问。

    “活着！”程名振轻轻点点。

    罢，二人相视而笑。手挽着手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让双方的将士眼珠子掉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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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五 上）

﻿    第四章浮沉（五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在半个时辰之内化于无形，度之快，不仅令博望营的喽啰们摸不到头脑，就连向来对自家教头无比信任的茗洲营将士，也都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王德仁走了，被教头几句话给走了！仗不打了，非但不打，连退回给教头的礼物，王德仁那厮也厚着脸皮又收了回去。非但把礼物收了回去，临走前王德仁还慷慨了一次，主动留下了二十匹战马。非但慷慨，并且恭敬有加，仿佛程明振昨夜帮了博望山大忙一般！

    奇怪了，奇怪了，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茗洲营上下看得稀里糊涂，谁也不知道王德仁今天吃醋了什么药？更为糊涂的是那些本来属于王德仁麾下，昨夜犯了错又畏罪托庇于茗洲营的大小喽啰们。当他们看到追兵的时候，本以为自家的小命定然难保了。谁料王德仁非但没有上前跟程名振讨要，甚至连他们这些叛逃者的归属问都没问。仿佛他们从来在博望山大营没存在过，走了也就走了，如同草尖朝露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被人忽略的感觉令人很不舒服，虽然引得王大当家的关注，未必是什么好事，并且可能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危险。望着曾经的袍泽们远去的背影，大伙想追不敢追，想喊不敢喊，一时间犹如迷失了回家道路的孩子般，忧伤而孤独。

    如果换做平时，程名振肯定已经现了喽啰们的情绪波动，并会采取各种办法安抚。可今天他的心情好像也不太好。自从送走了王德仁后便低头不语，吃饭的时候也是有一口没一口，食不知味。

    王二毛见好朋友情绪不高，笑着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刚烤熟的肉干，笑着问道：“怎么了？后悔没杀王德仁那厮了？昨夜如果杀了他，咱们想必也难以脱身！”

    “不是！”程名振苦笑着摇了摇头，接过肉干，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我在想王德仁在酒桌上曾经起的几个消息。李渊借了突厥的兵，刘武周和薛举两人也接受了阿史那家族的封号！”

    “争天下么？几曾想过手段？!”想了想，也跟着摇头叹气。“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古往今来，大英雄大豪杰不是都如此么？”

    程名振没接茬，只是一味地苦笑着叹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提起李渊等人借突厥势力南下的消息，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也许是幼时被父亲抱在怀中，对着大隋府兵战旗所打下的烙印吧。即便做了强盗，骨子里他还认为自己是隋人。虽然当年灌输他这一概念的父亲此时十有**已经死在背面长城的某座烽火台上。

    “你慢慢吃，我去看看那些新入伙的弟兄！”王二毛见自己开解不了程名振，索性不再啰嗦。人生中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呢，哪有事事都顺心的。忍一忍，也就算了。日子还得继续，人怎么也没法跟命运斗。

    博望山下来的喽啰们在昨夜已经见识过王二毛的勇悍，此刻看到他笑呵呵地向自己走来，赶紧将手中饭碗放下，起身施礼。

    “麻利的吃饭，吃完了饭好继续赶路，从这儿道茗洲还好远呢。不抓紧点时间，身上的干粮肯定不够吃！”王二毛摆摆手，大声动员。

    众喽啰没想到他过来就是这样一句话，楞了楞，无所适从。王二毛又咧着嘴巴笑了笑，将声音提高了几分道：“吃饭，吃饭。别愣着，免得凉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完了饭，如果谁想回博望山，尽管收拾家什离开。不想回博望山的，到了平恩，每人分三十亩地，踏踏实实过日子去！”

    他所在的邯郸县今年刚刚开始屯田，粮食和劳动力缺口都十分巨大。如今打通了从黎阳仓向北运送粮食的通道，眼前的困难就解决了一半。因此，剩下一半劳动力的问题就摆在了桌面上。

    归附者们不知道王二毛打的是把他们拐带回家当农民的主意，听到有三十亩地好分，对博望营的仅剩一点儿留恋登时消散。围拢上前，壮着胆子问道：“王将军话可做得真？即便我们这些新来之人，也能分到三十亩地么？”

    “新来的人就不是人了？”王二毛笑呵呵地反问，“你们可以打听打听，在我们茗洲营这疙瘩，即便是叫花子千里迢迢地跑来了，只要他到衙门口挂个号，也能分到一块土地。当然了，这三十亩不尽是方便上水的好田。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待遇绝对不能一样！”

    众喽啰听罢，心中的热情更高，围着王二毛，继续问道：“那什么样的人才算有用，什么样的人算没用呢？王将军能不能给我们道道！“

    “像你这样，能会道，还有几分胆气的，就叫有用！”王二毛指着距离自己最近，一直带头问话的一名喽啰，笑着打趣。“如果平时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响屁来，贼人打到家门口了还不知道反抗，这样的人就是没用。不是老子看不上他，你就是给他块金砖，转头也得被别人抢去！”

    “哈哈，嘿嘿！”喽啰们哄堂大笑，心中的紧张与不安渐渐退却。敢上山当土匪的，当然都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有足够理由享受三十亩好田的待遇。但也有人厌倦了土里刨食的日子，分开人群上前，大着胆子问道：“如果我们跟着程大人，或者跟着将军您呢？你收不收我们！能不能多分几亩地？”

    “那，可得另了！”王二毛轻轻摇头。“眼下程大人和我都是文官。身边不需要太多兵卒”

    “大人，大人，，文官！”众喽啰瞪大眼睛，谁也不肯相信王二毛的是事实。老天，有这样的文官么？昨夜往山下冲的时候，姓程的和姓王的两个一个当先一个断后，手中的刀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如果窦家军的文官都这模样，那武将还不个个都得是阎王爷殿前的牛头马面！

    “我现在是邯郸县令。”王二毛知道大伙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的辞，指着自己的鼻子解释。伸手又一指远处坐在石头上沉思的程名振，“他，你们口中的程大当家，现在是襄国、武安两郡的郡守。”

    “呃！”众人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无所不有。这年头，但凡有点儿本事的人差不多都拿起了刀子，试图在乱世中捞取功名富贵。居然还有宁愿放下刀子做地方官的人？真是丝毫不合常理。可这两个行事不合常理的人，却令大伙觉得分外亲切。就像邻家的哥哥，兄弟，你不必担心他拿刀抢你家的存粮。也不必提防着他盯上了你家后院的几根好檩子。

    也许是刀光剑影看得多了，每个人心里都希望能得一夕安枕吧！王二毛把实底儿交代给了大伙，一些原本着想加入茗洲营继续在刀头上讨生活的人虽然感觉约略有点儿失望，内心深处却非常安宁。他们知道，自己此番离开博望山是离开对了，至少，大伙日后不会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即便不能出人头地，至少能踏踏实实当个农夫，娶妻生子。不像原来在王大当家麾下，终日东杀西杀，却不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在哪？

    “实在不愿意种地的，也不用着急！”趁着众人兴趣都被吊起来的当口，王二毛仔细跟新归附者讲解襄国郡的基本政策，“每个县都需要二十几名弓马手维持治安。茗州营那边，也需要少量乡勇。但这两个位置都不容易得到，需要凭拳脚上的真本事去考。考过了，再经过主管官员的挑选，才能吃上这碗官饭。考不过，即便是皇上他二大爷，也得回家种地去！”

    众人听他得风趣幽默，又爆出一阵大笑。笑过了，每个人心里对自家的未来都有了一个初步的打算。高高兴兴吃完上午餐，两部分兵马合在一处继续开拔。才走了不到十二三里，前方突然烟尘大起，派出的斥候策动坐骑，飞一般的奔了过来。

    “王大当家派人把路堵住了！”博望山上下来的喽啰们吃了一惊，本能地将突情况往王德仁身上想。毕竟像今天这种吃了亏却丝毫不想报复的行为，以前在王大当家身上非常罕见。或者，类似的情况以前从没生过，即便不是别人的对手，王大当家也要想方设法恶心别人一下。

    正惊诧间，身边的茗洲营弟兄已经在底层军官的督促下迅整队。朴刀手在前，长槊手居中，弓箭手押后。沿着道路旁的丘陵缩成一个小阵，无需主帅操心，便可随时投入战斗。

    “惭愧！”博望山上下来的喽啰们被同行的精熟本领羞得脸孔烫，乱纷纷地抽出兵器，在茗洲营的战阵旁边自成一个方阵。距离队伍最近的几名斥候已经奔到近前，在马背上迅一俯身，大声禀告：“报，都尉，王伏宝将军带兵来接，距离我营不足十里！”

    紧跟着，第二拨斥候又至，带回来的消息更准确，“报，都尉，王伏宝将军、石瓒将军各带五千兵马前来接应。距离我营还有八里之遥！”

    被斥候们称作都尉的是武天锡，只见他也不向程名振请示，大模大样地点点头，沉声命令，“主动联络王、石两位将军，我等一路平安。援手之恩，请容我等会师后当面拜谢！”

    “诺！”两拨斥候拱了下手，拨转马头先后远去。一边走，一边用手上的旗帜向更远处的斥候联络。更远处的斥候也掏出几面旗帜，在手中上下回复。片刻后，又有一名斥候兜转回来，向武天锡补充援军的详细情况。骑兵若干、步卒若干，军容情况，队伍的行进度，诸多数据，不一而足。

    更让人惊诧的是，这名斥候刚才已经回来过一趟。前后只隔了不到半柱香时间，居然就跑了第二个来回！

    “他们一定有一套梯次传递消息的手法！”新归附的喽啰中不乏聪明人，用心一想，便明白了斥候为何来去如此迅。同时，大伙对茗洲营的认识也又迅提高了一个台阶。怪不得早间时候王大当家在兵力占尽优势的情况下还不愿意主动起攻击！倘若双方真的交起手来，博望军未必能将这二百茗洲壮士留下。一旦双方一个时辰内结束不了战斗，待茗洲营的援军赶到，博望军非吃大亏不可！

    如此精锐，即便号称乡勇，身在其中也足以为荣！一时间，很多本来已经打算解甲归田的喽啰们心里又热络起来，希望自己能通过武天锡的考校，加入茗洲营战兵行列。如此精锐，跟着如此主将，百余足以当千。如果全军上下能有五千人，整个河北道还有哪里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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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五 中）

﻿    第四章浮沉（五中）

    王伏宝来得飞快，茗洲营这边刚刚整好队，他的笑声依旧追着马蹄声传了过来。“程兄弟，程小九，哈哈，终于让我又逮到你了。你这厮胆子忒大，居然带了千把号人就敢上博望山！”

    “不是有窦王爷和王大哥在身后撑腰么？我还有哪里不敢去的！”程名振笑呵呵地迎上，身后跟着王二毛，雄阔海和武天锡，“石将军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手下全是步卒，走得太慢。我就把队伍交给了他，自己先过来了！”王伏宝还是那幅大咧咧的模样，丝毫看不出这半年多来身上有什么变化。但在顾盼之间，程名振还是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忧伤，心里禁不住突地跳了一下，好生尴尬。测试文字水印7。

    那忧伤是因为窦红线。虽然窦建德试图嫁妹妹给程名振的说法纯属空**来风，但面对着跟自己毫无芥蒂的王伏宝时，程名振依然感觉自己很虚伪。王伏宝的心里边除了窦红线之外没有别的女人，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可当窦红线和罗成肩膀并着肩膀出现在面前时，他非但没有做任何拆散二人的行为，而且跟罗成也做了好朋友。从这点上说，是他对不起王伏宝。虽然对方不清楚此事，并且即便清楚了也未必会计较。

    见程名振不说话，只顾着傻笑着打量自己。王伏宝还以为他平安脱身，一时高兴过了头。跳下坐骑，挥拳捶向对方的肩膀，“，真有你的。说，你怎么离开的博望山。测试文字水印5。王德仁和房彦藻两个呢，被你说服了，还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德仁答应保证运河畅通。房彦藻被我杀了！”程名振挨了一下后，呲牙咧嘴地回应。

    “你杀了房彦藻？”王伏宝耸然动容。接到窦建德的命令后，他星夜飞奔赶来支援程名振。本以为即便程名振能平安退下博望山，窦家军与瓦岗军之间也少不了一场冲突。谁料程名振非但没用他帮忙，并且轻轻松松地就砍了李密手下重臣，行军长史房彦藻的脑袋。

    “应该说是，王大当家纵容我杀了房彦藻，然后送我下了博望山。他准备脱离李密，所以暂时请王大哥别找他的麻烦！”程名振点点头，然后替王德仁说情。测试文字水印6。二人刚刚见面，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他现在不知道窦建德的打算，所以只能先劝王伏宝暂且打消进攻博望山的念头。

    王伏宝闻言，立刻哈哈大笑，“鬼才愿意去攻他的博望山。只要他别打咱们粮船的主意，谁有功夫搭理他？再说了，有博望山大营和黎阳在，咱们暂时就不用跟李密接触。等咱们的实力养足了，收拾一两个山寨，不过是南下道路上顺顺手的事情！”

    这番话说得豪气十足，令程名振、王二毛等人好生佩服。但紧邻茗洲营列队的那些新加入者可不高兴了，怎么说他们都曾经在博望山上待过一段时间。娘家被人瞧不起，自己的脸上也跟着无光。

    当即，有人便开始低声骚动，对王伏宝的狂妄好生不屑。测试文字水印2。程名振耳朵灵，赶紧拉住王伏宝的手，将他向新来的弟兄们介绍。“诸位兄弟，请见过王伏宝将军。他是我的结拜大哥。”

    说罢，又向新弟兄们一指，“大哥，这些是王德仁大当家送给我的弟兄，全是博望山中数得着的好手！”

    王伏宝骄傲归骄傲，却还没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听程名振这样介绍，立刻明白自己刚才把话说过头了。大步走到众人面前，长揖及地，“王某一高兴，嘴上就没把门的，诸位兄弟见谅。进了咱窦家军的门，从此就都是好兄弟。以前谁英雄，谁狗熊，不必再说。日后沙场上并肩而战，才显出真本事！”

    一番话，既给了众人台阶下，又没损窦家军的威名。测试文字水印8。听得新归附者们心情激荡，找了个带头人，笑着回应道：“王将军言重了。放眼河北，谁不知道王将军大名。我等原来无福，不能在沙场上一赏将军英姿。日后并肩作战，还请王将军多加指教！”

    “噢，你小子比我还会说。中，日后咱们就全是兄弟，同生共死！”王伏宝拉住向自己施礼的新伙伴，笑着回应。转头又看程名振，不无嫉妒地数落道：“你小子，简直是个人精。坑蒙拐骗，居然弄来了这么多百战老兵。行，我刚还说你得茗洲营规模太小，需要抓紧时间补充呢。这下，当哥哥的再也不用替你操心了！”

    “那要看弟兄们的意思，还有襄国郡今年的收成情况。测试文字水印2。”程名振笑了笑，没接王伏宝的话茬。他知道，自己这位结拜哥哥总觉得做了文官没前途，所以一直想把自己重新拉回战场。可这位当哥哥的除了领军打仗之外，对政治风险一窍不通。以窦建德的心胸气度，茗洲营不扩张则已，一扩张，必然再度引起他的小心提防。、

    主疑则臣死，程名振读的书不算多，但这点古训还是听说过的。与其做费力不讨好的傻事，不如安安稳稳地当自己的襄国郡守。至少，这个位置不会引起别人的猜忌，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容易保全。

    反觉程名振对重披战袍的积极性不高，王伏宝只好无奈地叹气，“你啊，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测试文字水印7。如今群雄逐鹿，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唉，随你吧，反正你自己开心就行！”

    “领军打仗，有你和曹将军、石将军足够了。至于我，当郡守也没什么不好。论职位不比你低，还不用终日刀头舔血！”程名振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对了，王大哥这次来只为了接应我么？还是肩负着其他任务！”

    “要任务是接应你。你可不知道，接到你得信后，把老窦给急坏了。连夜点了我跟时石瓒的将，命令我们放下手头一切事务，立即领兵出。如果谁敢对你不利，就将他挫骨扬灰！”

    “让窦王爷挂心了！”程名振向远方拱拱手，算是给窦建德见礼。虽然他知道王伏宝的话未必没有夸张成分，可心里边依旧为窦建德的关怀而感动。测试文字水印3。

    传说中佛有三幅面孔。窦王爷的面孔，未必必传说中的佛陀少一些。跟在他身边无法自安，距离远了，却时刻能感觉到他的真诚。

    “除了接应你之外，就是几个山头需要去扫扫。魏郡那边有人不服老窦，所以我跟石瓒一起去跟他们说道说道！”王伏宝的声音继续传来，透着无比的轻松和自信。

    大隋在魏郡还有些残存势力，但对于王伏宝这种百战之将而言，与屋角的灰尘也差不多。举举手，也就除掉了。程名振知道王伏宝的本事，所以也不替对方担心，笑了笑，低声道：“那我就在襄国郡替大哥筹集些粮草。测试文字水印3。大哥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言语！”

    “不必。几个弹丸小城，谅也耽搁不了我太久。待干完了活，我顺路去你那一趟，咱们兄弟也好长时间没好好聊聊了！”

    “那是自然！”程名振笑着回应。然后顺着王伏宝的话头，问这问那。王伏宝时有问必答，无论关于自己，还是关于窦建德身边最近生的时刻。偶尔找到空闲，也追问程名振和杜鹃两个最近的情况，还有博望山之行的具体过程。二人越说越投缘，几乎无话不谈。但是谁也没有主动提起窦红线和罗成，还有窦建德嫁妹这个谣言的真伪。

    聊了一会之后，石瓒带领大队人马赶到。听闻程名振在博望山杀死房彦藻全身而退，忍不住抚掌大赞，“过瘾。测试文字水印1。俺老石自称胆子大，今天可真的见到胆子大的了。程太守，你这份胆略当文官实在可惜。不如跟我们一道往魏郡走一趟。咱们两个老粗正愁没军师可用，你帮忙谋划谋划，也省得我跟老王吃人家的亏！”

    “程某一介文官，怎敢请言武事！”一听领兵打仗，程名振就赶紧往后缩。石瓒偷眼看了看王伏宝，见对方一点儿也没有阻拦了表示，立刻心下大定，捉住程名振的手腕，大声说道：“都已经出来了，还说什么文事武事。沿着这条道上的岔路口向西一转就是魏郡，咱们抓紧时间将几个小城给端掉，刚好护送你回襄国！”

    “石将军千万别胡闹。没窦王爷命令，我岂可轻易跟随大军行动！”程名振一边挣脱，一边解释。胳膊却像被铁夹夹住了般无法抽回。“您一个人回去，我跟老王不放心。让你随军行动，不正遵了窦王爷先前接应你的将令么？”

    “石将军，王大哥！”程名振知道王伏宝跟石瓒二人肯定是有默契在，急得连连跺脚。正拉拉扯扯间，猛然听得一声号角，紧跟着，数匹骏马风一样冲进了队伍。

    战马已经累得口吐血丝，随时都可能倒下，马背上的骑手却不知道怜惜，依旧在不停地用靴子磕打坐骑。王伏宝最恨别人虐待牲口，迎上前去，破口大骂，“，死爷还是死娘了，急什么急，没看牲口已经快被你骑死了么？”

    带头的骑手挨了骂，却没功夫解释。腾空从马背上跃下来，人未落地，手中军令已经递到了王伏宝眼皮底下，“北方有事，王爷命令二位将军接上程郡守后立即一道回转。出征魏郡的命令取消，如果没有接到程郡守，也请两位将军”

    说到这，他终于现程名振就在自己眼前，赶紧将下半句话吞了下去。可是闻者谁都已经猜到，如果此刻王伏宝和石瓒没接到程名振，也必须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去。

    谁，在北方有如此威势，竟然窦建德连麾下重臣也顾不上了？莫非李中坚南下了么？这头养伤多时的老虎，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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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沉 （五 下）

﻿    第四章浮沉（五下）

    李仲坚领兵南下了！

    北返的路上，所有人都忧心忡忡。［>长期以来，北边那位邻居就像一块巨石般压在河北道绿林的头上。从王须拔到张金称，再到王博、高开道，曾经在河北大地上煊赫一时的绿林豪杰，有多少人都栽在了那厮手里。虽然老天有眼，让博陵军在黄河南岸栽了个大跟头，如今其实力已经远不如当年，但比起刚刚整合到一处的窦家军来，依旧宛若东岳。

    “能跟此人痛痛快快干上一场，即便败了也没白活！”见大伙士气萎靡，王伏宝扯开嗓子，高声呼喊。

    “对，能会会当世英雄，乃我辈之幸！”石瓒长长吐了口气，仿佛把一肚子的压抑都喷到了空中。

    众将领们激动莫名，都觉得王伏宝的话长志气。只有程名振没开口，低着头，在马背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你呢，程兄弟。这回你文官当不成了！”王伏宝扫了他一眼，笑着打趣。

    “等等看，我没想出来此人南下的理由！”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回应。

    “哦！”王伏宝先是沉吟然后用力一拍自己的后脑勺。“奶奶的，还是你沉得住气。咱们既然不怕，又何必把姓李的狗官挂在嘴边上？”

    不是你老人家先说的么？众人看着他，哭笑不得。王伏宝从大伙的目光里看出了抗议，晃了晃脑袋，大声道：“我这个人沉不住气。但你们不能都跟我学。一哨兵马里需要有人当先锋，有人做后卫的才能打胜仗。俺老王天生就是个当前锋的料，但大伙如果都抢着去当先锋官了，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大伙心中暗笑，摇摇头各自散开。说来也怪，被王伏宝这么稀里糊涂一打岔，众人紧张的心情还真放松了不少。默默向前又走了十余里，再次有一队信使前来传令。这次催得更急，居然要求王伏宝、石赞和程名振把各自的属下交给部将带领，慢慢归建。三人快马加鞭，必须在三日之内赶到聊城行宫议事！

    “老窦怕是急了！”王伏宝闻听，立刻着手布置。他和石瓒麾下的将领都是各自一手带出来的，交接起来非常方便。转眼之间，二人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各自带了二十名亲兵，一人三骑。保证路上随时可以换马。

    程名振不敢让别人久等，也赶紧将队伍交给王二毛、伍天锡和雄阔海。然后从王德仁赠送的骏马中挑出几匹最强壮的，点了四名侍卫，拨转马头跟在了王伏宝身后。

    “你怎么只带四名侍卫？”王伏宝有点吃惊，回过头来询问。

    “路上有你和石将军，谁敢动我？”程名振笑了笑，一夹坐骑，迅速超过王伏宝的马头。

    “是啊！”王伏宝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快马加鞭。一边飞奔，一边嘀咕道：“你小子就是心眼转得快。路上有我跟老石给你当保镖。到了聊城，谁敢在窦王爷脚下作死！呵呵，这一手，俺老王一辈子也学不会！”

    “王大哥不用学！”程名振笑着回应。

    王伏宝回头看了看他，想再说几句，却突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笑着叹了口气，闷头赶路。他心思转得稍慢，心眼却不见得比别人少。程名振只带很少侍卫随行，绝对不止是因为相信沿途没有什么风险那么简单。眼下窦家军势力范围内虽然日渐安定，但荒山野岭中依旧有不少小股盗贼在四处流窜。区区四个亲随，打起来给盗匪擦刀都不够！程名振之所以不带太多人随行，实际上是在向老窦做暗示。告诉老窦他心内无私，不必对他处处提防。

    行事谨慎到如此地步，这个郡守当的也真够索然无味了。王伏宝不清楚到底老窦跟程名振两个有哪根筋不对付，令二人能够彼此钦佩，却偏偏不能彼此互相信任！那已经超过了他能思考的深度范围，也超过了他能解决的宽度范围。

    “我还听人说，李渊起兵叛隋之前，曾经向突厥人请求援助！”程名振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码事，一边赶路，一边幽幽地向王伏宝提起。。

    “嗯，你哪听说的？我隐约听到一点儿风声，但是不太确定！”王伏宝不知道程名振想表达什么意思，笑着回答。

    “我听王德仁说的。”程名振的声音还是很低，隐隐透着几分困惑。“我本来想把他一起做掉。后来临时改了主意！”

    “你小子，又心软了不是！”王伏宝摇头。有胆略却没有魄力，这就是自己这位结拜弟兄。如果换了自己，先前未必能想出这种深入虎穴的办法，过程中却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表现而临时放对方一条生路。

    “突厥人实际参战兵士人数只有五百。押送物资回草原的，借机到各地敛财的，倒是有十几波！”程名振的声音被马蹄声所遮挡，越来越低，越来越不清楚。

    博望山之行，除了打通了窦家军粮道之外，带来的第二项好处就是让他在酒席宴间听到很多先前没有得到的消息，对整个中原的形势也有了相对完整的认识。李渊起兵后已经直指长安，王世充占据洛阳后架空了监国世子，大权独揽。李密多次攻打洛阳，最近一次把火烧到了洛阳城内城墙下，却终是无功而返。

    而所有这些消息当中，最为令人惊诧的，却是李渊的队伍中，有大量突厥人存在。每下一城，则肆意抢掠

    除了李渊之外，还有塞上豪杰刘武周、薛举等，也纷纷接受的突厥的封号。为了问鼎逐鹿，把祖宗全卖给了异族。

    “这值得么？”程名振想不清楚。他只记得父亲当年抱着自己在军营中，指点的全是北方。

    自己早就背离了父亲的志向。自己早就背叛了大隋。但看看自己那沾满了血腥气的双手，他却不知道自己换在李渊、刘武周同样的位置，有没有同样做突厥人奴仆的勇气。

    刘武周投靠突厥了。李渊向突厥称臣了，如今，李仲坚又要挥师南下。说不准，南下之前，此人也得到了突厥人的支持。当然，所有支持都不无代价。李渊可以接受突厥封号，刘武周可以认贼作父，薛举能够将几千里土地卖给异族，李仲坚又怎么不能？

    如果李仲坚跟突厥人勾结到了一起，谁还能阻挡他的脚步？窦家军刚刚整合，号令都未必统一。自己呢，自己该怎么办？

    默默想着，默默前行，程名振始终不敢相信李仲坚真的走上了跟李渊同样的道路。虽然他自己对北边那个邻居了解不多。唯一的交往还是听了罗成的建议，借着写信去求教如何屯田名义，告诉对方自己这边深得民心，劝对方不要打襄国郡的主意。君子直，可欺之以方。罗成当初那个策略的立足点就是，李仲坚素有爱民之名。如果他明知道襄国百姓安居乐业还要蓄意南侵的话，他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人人可以唾弃之！

    君子直，可欺之以方。可君子突然不肯当君子了，自己拿什么应对之？

    千头万绪，没一条思路能理顺，脚下的马蹄声“的的的的”，急促如鼓。程名振却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奔向哪里，此刻身在何处。

    奶奶的，大隋亡不亡国跟我一个盗贼何干？

    可大隋亡了，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大隋，中原，塞上。问鼎逐鹿，封侯拜将。一团团，一簇簇，迷雾飘来飘去，遮住人迷茫的眼睛！

    脚下之大隋，没给过他任何好处。在短短的人生经历中，他也总是被同属一族的豪门向草一样践踏。可以说，他没不欠大隋什么东西，大隋朝被突厥人亡了与他几乎是一点儿关系没没有？可那毕竟是父辈为之战斗过，守护过的大隋啊？军营里的笳鼓声从小就刻在了他血脉之中，梦也听见，醒也听见。

    行了不过百里，第三波信使又迎头拦住去路。这回，他们不是来催促三人抓紧时间赶路的，而是将一封火漆封了口的信，双手捧给王伏宝。“详细情况都在信里边，窦大当家请三位大人传阅。身子乏了就在沿途找安全所在休息，不必拼死拼活赶路！”

    “这老窦，没准注意！”王伏宝接过信封，低声抱怨。抬头找了一处树荫所在，他招呼程、石二人走了过去，打开窦建德的信一起观看。信中的字迹也很潦草。让人一眼便能猜到此信是仓促写就。内容也有些含糊不清，只是告诉大伙最近并没有战事，不要在路上胡思乱想，抓紧时间来聊城行宫碰头为宜！“

    “这老窦！”看完了信，石瓒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原处，“也不早说不是为了打仗。害得我瞎担心了半天！”

    “不打仗，既然不打仗，他把咱们调回来干什么？”王伏宝皱着眉头，百思不解。“这一来一回，魏郡那边的隋军必然会有所觉察。下次想速战速决，可就难了！”

    石瓒闻听，立即找出了罪魁祸首，“谁知道呢，估计是那帮新来的呆子们把他鼓捣糊涂了。那帮王八蛋啊，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说出一堆大道理。根本不管事实是不是那么回事情！”

    “老窦没那么傻，再说了，读人也不是个个都只会瞎白活！”王伏宝摇摇头，不肯赞同石瓒的说法，“宋先生就是个大能人。孔先生，凌先生和程兄弟也都读过很多！”

    “我可不是说你！”石瓒赶紧将头转向程名振，向对方郑重道歉。“我说的是那些光耍嘴皮子，不会干活的读人。你程兄弟是又会干活，又会耍嘴皮子。不对，不对，你程兄弟是光会干活，不会……嗨嗨，不对，不对，奶奶的，看我这张笨嘴！”

    解释了半天，他也没解释清楚在自己心目中，对方到底是怎样一个形象。程名振知道石瓒是个厚道人，也不跟他计较，笑了笑，非常疲惫地回应，“石将军过奖了。其实我压根儿没正经读过几天。算不得读人！”

    “我说么，你跟老窦身边那群马屁鬼不一样！”石瓒如释重负，喘着气说道。

    “窦王爷身边现在马屁鬼很多么？”程名振觉得好奇，笑着追问了一句。

    “不少！”石瓒非常肯定的回应。看了看王伏宝的脸色，又笑着改口，“也许他们有点能耐，但肯定没你跟宋先生能耐大，反正，反正我是看他们不顺眼。”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跟宋正本学了半年多斯文，王伏宝进步甚快，已经能随便引用成语，“老石你这话说说就算了。千万别到了聊城嘴上还没把门的。老窦他大度，不会跟咱们计较。可如果弹劾你的人太多了，他也会觉得很难办！”

    “这不是只有你跟程兄弟么？”石瓒晃晃脑袋，对王伏宝的劝告不太感冒。“行，你说不说咱就不说，喝点水，然后咱们继续赶路！

    王伏宝和程名振相对着笑了笑，不再理会石瓒，掏出干粮，抓紧时间补充体力。休息过后，三人继续前行。接连换了两次坐骑后，看看明月已经东升，便寻了一处荒废村落宿营。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三人吃过早饭后继续拍马赶路。一天狂奔出二百余里，到了傍晚，聊城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了。

    城中本有一处行宫，乃杨广第一次征辽时为了顺道游山玩水而建。后经过数路绿林豪杰轮番洗劫，早已破败的得不成样子。窦建德称王之后，看中了这个行宫的规模，命人随便修了修，便当做了自己日常生活和处理公务所在。作为一个平民出身的诸侯，他生性节俭，所以只选了几处殿堂供自己和家人居住。其他全分给了官员们作为办公场所。因此，整个行宫的戒备并不是很森严，白天晚上都有官员进进出出。

    程名振第一次来聊城，不太知道规矩。只能紧跟王伏宝，亦步亦趋。三人在行宫正门下了马，将坐骑交给了守门的近卫。然后无须通报，直接在当值的近卫统领下走向窦建德议事的银安殿。

    所谓银安殿，不过是整个行宫中位置比较接近中央，规模最大的一个建筑。掉了漆的木梁还没凑齐钱去装饰，斑斑驳驳，看上去好不简陋。窦建德就坐在银安殿内的胡床上，听见侍卫汇报说王、石两位将军和程太守回来了，立刻从胡床上一跃而起，大步迎到了门口。“你们可算回来了，正等着你们三个出主意呢！奶奶的李仲坚，跟谁玩命不好？，偏偏跟老子过不去！”

    “见过王驾千岁！”程名振率先躬下身去，抱拳施礼。王伏宝和石瓒只是拱了拱手，笑着附和，“见过王爷。您又熬夜了，眼睛都红了！”

    “免礼，免礼！”窦建德双手搀扶住程名振，同时转头回应王、石两人，“可不是么？最近杂七杂八的事情忒多。没一件让人省心！来人，给他们三个搬三个石头凳子来，再倒三碗酸梅汤！”

    “给我也来一碗！”坐在左上首白色石头凳子上的宋正本放下手中公文，头也不抬地命令。

    “多来几碗。别让大伙中暑！”窦建德迅速补充，就像一个开铺子的大掌柜般推销着自己的酸梅汤。

    这么晚了，还被他留在身边一道处理公事的，都是些窦家军的核心人物。早就习惯了窦王爷说话做事的风格，所以也不觉得诧异。倒是程名振，看到窦建德居然如此率性而为，心中感觉好生有趣。还没等他适应了银安殿内傍晚的气氛，窦建德清了清嗓子，又非常郑重地宣布，“既然伏宝和老石都回来了，程太守也来了，咱们大伙今晚就再辛苦一晚，别急着回家。早点把调子定下来，也好早点准备！”

    “臣遵旨！”

    “诺！”

    “好了，知道了！”

    众文武官员按照各自的习惯，乱纷纷地回应。窦建德笑着摇了摇头，松开程名振的手，自己走回御案之后，坐正身躯，继续说道：“他们三个来得晚，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孔总管，还是由你先把具体情况介绍一下，然后咱们再正式开始议事！”

    “臣遵旨！”内史侍郎孔德绍答应一声，从石头凳子上长身而起，“事发突然，并且关乎我军日后发展，因此王驾千岁不得不把诸位全召回来。”

    定下基调后，他又清清嗓子，有条不紊地将窦建德放弃攻打魏郡，召集文武重臣的缘由介绍给诸位同僚。原来在数日之前，窦建德突然收到来自博陵的一封信。大隋朝冠军大将军，襄国侯，博陵大总管李旭主动提出与窦家军结盟，共同对付瓦岗和幽州。

    几乎与此同时，窦家军军派往博陵一带的眼线也陆续送回一些情报。那边已经开始下发兵器，一些退役的老兵也重新被召回了队伍！

    由于上一次“调停”博陵与幽州之战有功，眼下窦家军的势力在北方已经延伸到了河间郡南部。放眼河北大地，如今幽州军、博陵军和窦家军在这片土地上基本成鼎足之势。虽然强弱上还有很大差距，但谁也不敢轻启战端。任何一方被其余两家联手攻击，都会面临老巢陷落的危险。

    “基本上就这些了。李仲坚跟李渊是叔侄，暂时不会翻脸。而他集中倾国之力要对付的目标，要么是幽州，要么就是我等！”介绍完了大致情况，孔德绍向窦建德拱了拱手，然后缓缓回归本座。

    窦建德笑了笑，摇头数落，“这李仲坚真是脸皮厚，前两年打老子时，可没见他手下留过情！现在突然说要跟老子联手了，还真把老子给吓到了！”

    “管他跟谁打呢，咱们做咱们的就是”窦建德麾下的大将曹旦拍了拍头上的皮冠，瓮声瓮气地道。如今他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了，周身上下的穿着配饰无不光鲜华贵。可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平时头顶镔铁盔，深披荷叶甲时的模样顺眼。

    “我也是这么想！”王伏宝向曹旦笑了笑，低声附和。

    这二人是窦家军武将的核心，意见达成一致后，立刻一起了一堆将领的响应。大伙摩拳擦掌，都觉得战也罢，和也罢，以窦家军现在的实力，根本没必要再向博陵军低头。

    “无备而战，纵有胜绩，其势必难长久！”听大伙一心求战，纳言宋正本立刻长身而起，白了众一眼，愤然说道。凭心而论，他非常不愿意和王伏宝这些莽夫们一道议论军情。对方所说的话中，十句里边有八句都是废话，剩下的两句，往往还要离题万里。

    “宋纳言说得对，姓李的在民间养兵为的就是图谋咱们，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届时，他以民间之兵拖住罗艺，以百战精兵倾力南下……”内史侍郎孔德绍还兼着曹旦的行军长史身份，扫了王伏宝和众武将一眼，大声说出另一种担忧。单从战斗力方面而论，博陵还是远远强于窦家。姓李的虽然从来没有过失信于人的记录，但谁也无法保证，他突然派个使者来商讨结盟事宜，会不会只为了麻痹大伙，进而让窦家军放弃对他的警惕。

    对于宋正本和孔德绍这些有才华的读人，王伏宝向来甚为礼敬。因此虽然被对方白眼相待，他依旧和善地笑了笑，低声解释，“我的意思是咱们没必要为姓李的正在干什么耗费心思。他做的事情如果对咱们有用，尽管学来。如果没用，他爱败自己的家，咱们跟着瞎操什么心。等他将家业败完了，大伙刚好去收拾残局！”

    “奶奶的。对，如果他打幽州，咱们正好趁机抄他的博陵！如果他打咱们，咱们就派人联合幽州！”王伏宝的话音刚落，石瓒立刻笑着回应。“他当年可是跟咱们势不两立来着！老子胳膊上的那条疤，就是被他手下一个姓张的家伙砍的！”

    他的话让杨公卿大有知音之感，跳起来，高声道：“这话我先就说过，咱们干脆联合幽州，先下手为强！可宋先生不肯，说什么咱们都是凳子腿，少一根就得倒下！”

    “是鼎足之势，不可轻动！”窦建德白了杨公卿一眼，低声纠正。念在杨公卿旦好歹也说对了成语意思的分上，他没有继续教训旦，把声音提高了些，继续补充道：“我再强调一遍！今天人齐，可以畅所欲言。但今天过后，无论你心里怀什么想法，都以必须遵守今天的决议！”

    怀着跟王伏宝相同想法的，可不止石瓒、杨公卿两个。窦家军的大部分嫡系武将，还有后来陆续被窦建德硬拉到属下的江湖豪杰，如李乾、徐元朗等，也对博陵军恨之入骨。毕竟双方曾经打死打活这么多年，李仲坚手上沾满了河北绿林豪杰的血。让大伙立刻放下仇恨结为盟友，非常强人所难！

    既然窦建德既然说可以今天一定要得出个结论出来，大伙便不再隐藏自己的观点。一时间，左将军张青特、明武将军殷秋等人都纷纷出言，赞同拒绝联盟，暗中沟通幽州的提议。而以孔德绍和宋正本二人为首的文官队伍则分成了两派。一派虽然不希望眼下就与博陵军交恶，却对联盟的提议也不甚积极，希望窦家军把使者礼送出境后，暗中加强戒备。。另外一派，则认为窦家军的实力目前还不是李仲坚的对手，应该与之交好，进而腾出手来尽快收纳河北道南部其余尚在大隋手中的郡县。

    三方争论不休，各有各的道理。把个银安殿吵得如菜市场般热闹。说着说着，话头便跑离了本题。转进到了窦家军兵力和器械都不充足，而文官们却一再阻拦增拨军备物资方面。

    如果李仲坚整军的目的是为了南下，窦家军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可窦家军刚刚接手的大片土地都需要派人屯垦，人力和物资所缺都不是个小数。孔德绍坚持兵贵精儿不在多，宁可裁军也不能耽搁屯田。殷秋恼恨他把手伸到了武将的势力范围，干脆指责孔德绍心向大隋，所以存心自断臂膀，为李仲坚南下创造良机。

    两人越说越激动，干脆互相指着鼻子吵了起来。窦建德气得直拍桌子，喝退了争执双方，却也拿不出个准主意。

    高开道居心叵测，明明看到众人的争执已经从就事论事蜕变到了互相攻击，还不动声色地火上浇油。窦建德刚灭了这片火头，又看到那片，直烧得焦头烂额。

    ‘窦王爷到现在居然还没建立起人人遵守的秩序来！’程名振一直在听大伙的观点，越听越觉得失望。本以为凭着窦建德手段，至少众人在他面前多少会将身上的江湖气收敛些，谁料过了这么长时间，大伙议事方式几乎跟当初自己刚到窦建德帐下时一样混乱。

    作为半个读人，他向来认为一定的秩序是保证队伍战斗力的必然手段。在洺州营内他虽然跟伍天锡等人称兄道弟，可谈到正事时，只要他这个教头一开口，底下肯定是鸦雀无声。并且洺州营的弟兄们心很齐，绝不会，也不能容忍故意发言者把争执扩大议事主题以外。如果有人故意挑起事端的话，肯定被大伙一块给轰出去。

    ‘见识甚远，行事却过于侧重权谋而不行正道！’又听众人争执了一会儿，程名振心里悄悄对窦建德得出了定论。这个结论多少让他有些沮丧，举头四顾，希望能找个目标转移一下注意力。却愕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王伏宝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

    ‘看我做什么？’程名振用目光探询。‘这种情况下，我还能说出什么高论来！’

    王伏宝冲他挥了挥拳头，做出一幅你再敢藏私小心我揍你的姿态。程名振继续摇头，王伏宝抬起手，把头上的皮冠给摘了下来，向程名振平端。这个姿势的意思是，如果你再不说话，我就把将军之位拱手相让。程名振不怕这个威胁，窦建德绝对不会将那么重的兵权交给曹旦和王伏宝之外的第三人。但他却怕窦建德又提起让自己担任襄国郡大总管的话，无可奈何咧了下嘴，站起身来，低声问道：“诸位说得都有道理，为什么不问问军中弟兄，有没有人愿意领几十亩地回家，过太平日子呢？”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程小九！”王伏宝笑着嘲讽，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主动吞回了肚子内。

    “不敢，但也未必人人都愿意做英雄！”程名振笑了笑，淡然以对。

    闻听此言，众人也都楞了一下。在座诸位，几乎没人不认识程名振。一是因为他在襄国郡的屯田之政施行的风声水起，着实令人佩服。第二，他放着好好的武将不当，偏偏跑去做文职。第三，既然去做文官了，此人应该视功名利禄如粪土才对。可是偏偏不然，这个程名振单非但身兼了襄国郡太守和平恩县令两职。并且最近还嫌职权不够大，干脆借着麾下缺乏干才的由头，脆将巨鹿泽北侧，刚刚归附窦家军的伯仁县的县令职位也给兼任了。

    听到程名振一句话就镇住了场子，窦建德也非常高兴，点点头，笑呵呵地命令道：“小九，你仔细跟大伙说说！说仔细点儿。咱们这儿粗人多！”

    左右是逃不过去，程名振先整理了一下衣装，发现没有什么疏漏之处，然后才缓缓走到议事厅正中，施礼，进谏，“属下是从屯田之事想到的。我春天时在巨鹿泽附近遵照王爷的命令授田于流民时，前去协助的弟兄们都非常羡慕，私下里议论说流民们命好，逃难而来倒先过上了舒坦日子。而他们虽然名下有了田，却没机会照料。也没机会娶媳妇给家里传宗接代！”

    所有文武官员中，此人是第一个完完全全按照官府礼仪来答对窦建德问话的。因而，尽管他的措辞中有很多市井之言，却让窦建德听得非常顺耳。略作斟酌后，长乐王窦建德笑着询问，“你是说很多弟兄们本来就想回家务农？对么？”

    “启禀王爷，有些年龄大的弟兄们是想托王爷的福，早日回去做地主。五十亩地一头牛，很多人盼了大半辈子，也就是这么点儿心愿！”程名振再次躬身，朗声回答。有些话，他早就跟窦建德提起过。今日窦建德明知顾问，分明是想通过他的口说给众人听，所以他也把自己的声音在不失礼的情况下提到尽可能的高。

    “我们怎么没听说过？”王伏宝等人再度插嘴，却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他们都是核心将领，自然不再可能与普通小卒打成一片。而对方却是有名的不思进取，身边多几个同样只想着回家种地抱孩子的懒虫不足为怪。

    无须程名振回答，窦建德主动给双方下台阶，“你们几个主要心思都在军务上，不像小九，有志于民政！”制止了王伏宝等人的刁难后，他又继续询问安置士兵回家务农的可能性，“地方上荒地还多么？以你治下的几个县为例子，还能安置多少人去屯田？”

    “回禀王爷！”程名振略加思索后回答，“这两年被抛荒的土地极多。所以按每人五十亩地计算，属下奉命治理的各县差不多都可以再安置下四千名弟兄。咱们自己的弟兄都比较可靠，官府只要借给他们第一年的种子，过了夏天，肯定能连本带利赚回来。若是王爷能发给他们些农具，弟兄们给王爷回报还会更高！”

    “嗯嗯！”窦建德手扶桌案，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高兴。他不是不明白精兵简政的必要，但纳言宋正本等人的提议太不考虑将士们的接受能力，王伏宝等人又一味地胡搅蛮缠。只有程名振，不但能提出建议，而且能找到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

    这也是他一定要王伏宝等人带上程名振的原因。聪明，世故，又能实干。这样的人才自己麾下怎么就没多几个出来！只可惜此人心思一直不安稳，否则，另外一个纳言的位置绝对可以由他担任。

    众文武见窦王爷如此，知道精兵之事已经有了定论，所以也不再继续去争。程名振的提出的折中办法虽然不能令所有人满意，但已经最大程度保证了底层喽啰们退役后不至于生活无着。即便将来窦当家真的有对不起众人的地方，大伙手里有了钱，再行招募新丁便是。反正军中骨干都能留下来，不愁断绝了火种。

    解决了争议最大的麻烦，窦建德的心思又回到了博陵六郡最近动作的用意方面。他知道程名振的治所距离边界最近，所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向对方询问对此问题的看法。

    “禀王爷，据属下所知，博陵方面给屯田点发放武器，不是为了对付咱们！”仿佛给大伙一个惊喜还不够般，程名振迅速给出了第二个与众不同的答案。“属下先前曾仔细打探过。据过往行商们说，赵郡和信都这边，只是给屯田点中那些退役的士卒重新发放了兵器。普通百姓如果想要佩戴横刀或者弩箭，需要自己出钱去买。官府只是不再禁止而已。但北边的上谷、涿郡那些刚刚建立的屯田点儿，凡四十岁以下的汉子，几乎人手都有一把快刀！”

    李仲坚主要想对付的是来自北方的敌人。在场的武将都非常有经验，仅凭程名振的寥寥数语，便对博陵军的大致动向有了初步评估。但北方，除了罗艺之外还有谁值得李仲坚如此兴师动众？对于大多数连河北各地都没走出的绿林好汉们而言，长城之外几乎是一片空白。

    “属下还听人说，李渊起兵叛隋之前，曾经向突厥人请求援助！”程名振犹豫着，将路上一直思索的答案公之于众。他并没有太大把握，但凭借自己对博陵郡那个人的了解，他相信对方此刻根本没有南下找窦家军麻烦的必要。

    这一点大伙都曾听说过。当时宋正本等人还对李渊的谋划大为佩服，认为此举可以避免刘武周趁机抄李家的后路。从目前传来的消息上看，实际效果也的确如此。突厥人只派了一千不到兵马前来应景，倒是李渊，每打下一个地方，都不得不按照先前的约定把大匹的金银细软送向草原。

    可这与李仲坚的动作何干？

    “突厥人实际参战兵士人数只有五百。押送物资回草原的，借机到各地敛财的，倒是有十几波！”程名振的声音慢慢变低，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如同晴空惊雷。

    “那不是为了敛财，那是为了借机踩盘子探路！”熟悉打家劫舍所有伎俩的武将们瞬间看穿了突厥人的图谋。将这些事情与李仲坚的非常举动联系到一处，博陵方面的所有反常行为都立刻有了答案。

    李仲坚的确是诚心想与窦家军结盟!但他不是为了共同对付瓦岗寨，而是想把窦家军绑上共同对抗突厥的战车！这种与人做嫁衣的傻事谁肯去干？突厥人攻破了长城，先打的肯定是河东李家与博陵六郡，窦家军何必为了别人的地盘损兵折将？

    “他奶奶的，姓李的终于遭了报应！”想到这，高开道再顾不上装斯文，拍着大腿叫嚷。自从本家叔叔高士达死于李仲坚之手后，他无时无刻不盼望着给自家兄长报仇。如今，机会终于送上门来了。姓李的招惹了突厥，所以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窦家军届时在背后轻轻一刀，就可以令博陵军万劫不复。

    “老子这就去练兵，到时候，绝对要让他尝尝一点点等死的滋味！”杨公卿也跳了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睛嚷嚷。如果不是李仲坚欺人太甚，也许河北道绿林总瓢把子的位置就是他的。可现在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窦建德麾下，唯恐一不小心被人安上图谋不轨的罪名。

    “恭喜王爷！”宋正本也变得癫狂起来，苍白的脸上青筋直跳。

    “请王爷把握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孔德绍的话如天外之音，听上去充满了诱惑。

    那是机会，将大半个河北纳入掌控的机会。窦建德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原因，他却突然觉得心里无比空虚。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能积蓄起与李仲坚一较短长的实力，而现在，他只需轻轻点点头，博陵军就会像一个精美的陶俑般碎裂满地。

    窦建德很快找到了答案，在一片纷乱的吵嚷中，他听见襄国郡守程名振大声叫喊，“王爷，属下记得王爷跟属下说过，咱们现在是官，不再是贼！不是贼！”

    咱们是官，不死贼！

    酒徒注：元宵快乐！

    本     整 理 发 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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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快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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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一 上）

﻿    春雨，淅淅沥沥从立春那一天开始一直到小满，隔三差五就是一场，几乎从没耽误过。田野里，山坡上，一层层绿色借着雨水的滋润，就像拿画笔刷上去般，生机勃勃。河岸边，水渠旁，麦，谷，椒、稻，庄户人家赖以活命的根本也都吸足了水分，长得茂盛茁壮。天空中，白云下，画眉、黄鹂、燕子、布谷，群来群往，浅吟低唱，宣示着一个丰年的到来。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年景。天气暖得早，雨水给得足，地里的虫子生得少。更难得的是，随着窦建德、李渊、李密、萧宪、杜伏威等豪杰的6续崛起，原来四处纵横的那些小堡寨，小绺子灭的灭，散的散、被招降的被招降，再无暇出山祸害百姓了。而为了争夺民心，为日后的问鼎逐鹿做准备，各路豪杰纷纷推出了一系列有利百姓的好政策，轻赋薄役，均田减粮，原先只恨自己收敛得不多，此刻却唯恐自己这边向民间的让利太少，把百姓都赶到别人的治下去。

    中原的老百姓是最不好记仇的，只要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很容易就忘了你原来的那些作为。换句话说，你曾经是山贼也好，高官也罢，他们都不太计较。只要你现在少收点儿田赋，少收点儿市税，再多少约束点儿手下弟兄让他们不要随意抢男霸女，你就是百姓们的青天大老爷。他们愿意世世代代供奉你，把你当真龙天子顶礼膜拜!

    除了眼前的田产和头顶的诸侯派来的官吏，远在江南和塞外生的事情百姓们就很少关心了。一则因为距离太远，雷霆雨露都分摊不到大伙头上，哭也好笑也罢都是别人的事情，与我何干？其二则是因为消息传得慢，连续多年的兵荒马乱导致商贾几乎断绝，别的地方生的事情传到自家门口，早就晚了三春了，关心也是瞎关心，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耪两垄地去！长乐王也好，唐王也罢，郑王也好，哪家王爷到了秋天，还不得多少收回点本钱去？春天时借了人家的粮种，农具都不是白借的。得讲究有借有还，有本有利。虽然新上任的官老爷们一个个笑得都跟菩萨似的，可咱总不能识抬举，非惹人翻脸不是？

    相比于平头百姓们简单而容易满足的心思而言，地方上的豪门大户，还有读书人们回忆起大业十三年冬到大业十四年夏这几个月来，可就觉得太惊心动魄了。起先是突厥人集倾国之兵南下，大有重演五胡之乱的势头。可还没等大伙决定是举家难逃呢还是留下来‘顺天应命’？博陵军大总管李仲坚已经带着自家兵马上了长城。

    对于李仲坚的固执和愚忠，很多人私下里都嗤之以鼻。“螳臂挡车，他还以为自己是原先那个冠军大将军么？光凭着博陵六郡拿点儿的力量，他凭什么阻挡阿史那家族的四十万狼骑？”出乎大伙预料的是，笑声未落，唐王李渊的兵马，长乐王窦建德的部属，河间郡守王琮的乡勇，尉州迟德睿的喽啰，幽州罗艺的铁骑，北方大地上，一干有名号的，没名号的，曾经投降过突厥的，与突厥人不共戴天的江湖豪杰，都先后杀到了长城脚下。乒乒乓乓一场恶战下来，血流漂杵，却令狼骑最终也没能越过长城半步！

    “看来大隋气数未尽！”听闻来自北方的捷报，很多士绅贤达在心中暗自琢磨。可好消息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等过去，噩耗紧跟着就从南方传了过来。最受大隋皇帝陛下器重的宇文家造反，将隋帝杨广，蜀王杨秀，齐王杨暕等皇亲国戚杀了干干净净。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混乱当中，内史待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一干权臣贵胄全都稀里糊涂掉了脑袋。

    虽然早在两三年之前，大隋天子杨广就成了摆设。可有这么个摆设在和没这么个摆设在，毕竟还是有些差距的。杨广活着的时候，虽然世家大族和读书子弟们都腹诽他，觉得他是个古今少有的昏君，可只要他活着，大伙就可以继续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不用急着站队。如今杨广死了，等于将众人最后自我欺骗的遮眼布也摘了去。大伙抬头一看，西边立了个代王做皇帝，南边立了秦王做天子，东边立了越王穿龙袍。到底哪家是真命天子？哪家是逆子二臣？谁也说不清楚。可唯一清楚的有一点，三个大隋天子都没实权，他们背后的李渊、宇文化及和王世充，才是真正的捉刀客。（注1）

    如果光要面对三个捉刀客也好，豪门大户家中的才俊不止一个。分三个方向均匀投注，就像三国时代的诸葛家一样，总也有投对的时候。可如今除了李渊、宇文化及和王世充三个捉刀客之外，在大隋的土地上，还活跃着李渊、窦建德、杜扶威、薛举等大大小小二十余家诸侯。这下可让喜欢多头下注的世家大族们傻了眼。族中才俊再多，也不够这么多“真龙天子”分啊。可万一哪一注押漏了，而那个方向偏偏是真正的王气所在，那可就麻烦大了！在天下这张赌桌上赌的可不是真金白银，而是整个家族的前程和无数子弟的性命。押对了宝，随着新天子江山一统，整个家族都跟着被辅佐对象飞黄腾达。然而一旦压错了宝，则意味着万劫不复。即便新皇帝大度不找你麻烦，家中的田产、财货也无法抵挡从龙成功者们的窥探。只要新崛起的家族挥挥手，旧的家族改名换姓，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没法面面俱到，找其中最有可能得天下的几处下注总行了吧？有聪明的家主私下里做出决定。但很快，他就现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多么的不靠谱。那些捉刀客和各路诸侯们，居然一时分不出高低来。按地盘大小和兵力多寡，本来唐公李渊执天下牛耳。特别是在他得到了博陵大总管李仲坚和幽州大总管罗艺二人的拥戴后，隐隐已经透出了舍我其谁的味道。可长城上一场恶战，由于中原豪杰们是仓促走到一起的，彼此之间配合生疏，导致参战各方损失惨重。其中尤其以李仲坚麾下的博陵精锐和罗艺麾下的虎贲铁骑为甚，一战之后，二人立刻宣告从争夺天下这盘大棋上出局。作为参战的主力之一，李渊麾下将士的损失也不小。长子建成和次子世民二人的部众折损近半，而长女婉儿麾下的十余万娘子军战后归建的人数不足五千，其余兵马，包括主帅李婉儿、大将王元通、齐破凝在内，都化作了守护边关的千秋雄鬼！

    李渊的实力一降，其他各路诸侯的头上立刻又重新出现了曙光。凭着翟让留下的厚实家底和上洛、黎阳两座大粮仓，魏公李密策马驰骋，将东起文登，西到许昌的大片膏腴之地囊括在手。不甘让李密专美于前，大隋郑国公王世充拍案而起。借助东都洛阳内留存的皇家财富和大隋内府兵的一点余烬，东征西讨，先击败李渊麾下大将柴绍，重夺宜阳。紧跟着又重创李密，拿下偃师。居然在李密和李渊两大势力之间打出一片广阔的天地来。长乐王窦建德也不肯落后，将长城之战撤下来的兵马略加休整，立即扑向河间。面对前几天还是盟友的窦家军大将王伏宝的猛攻，河间郡守王琮苦苦挣扎了两个多月。直到杨广被杀的消息传来，才终于放弃了为大隋守节的念头，命部将打开城门，将手中的半个河间郡完整奉献给了窦建德。

    拿下了大半个河间郡之后，窦建德得陇望蜀，试探着将触角向西伸了伸。结果在滹沱河西岸的博野县郊外“不小心”碰到了李仲坚麾下的数千残兵，被对方碰了个头破血流。亏得王伏宝救援的及时，才能全身而退，没把刚刚到手的半个河间郡又丢出去。

    窦建德的扩张受阻，李渊、李仲坚叔侄二人的实力再度令大伙刮目相看。他们叔侄好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黄河以北的其他诸侯是蚂蚁之群，联合起来足以吞噬巨象。一时间，黄河南北各路势力居然形成了短暂的胶着之势。谁也吞不下谁，谁也灭不了谁。只能先压一压各自的野心，将打出去的拳头纷纷收回来，在内政和精兵两方面暗下功夫。

    黄河两岸的豪杰搅成了一锅粥，长江两岸的豪杰们岂能袖手旁观？趁着杨广被杀形成的大混乱，罗县豪杰萧铣在岳阳称帝，国号为大梁。旋即以倾国之兵南下，攻克汉阳、珠崖等地，实力直抵交趾，兵力扩大到了四十万。

    几乎在萧铣四下攻城掠地的同时，江淮豪杰杜扶威破高邮，占厉阳，自号大隋东南大总管。以好友辅公祏为长史，义子王雄诞为大将军，剿灭盘踞在江淮各地的绿林豪杰一百余家，杀豪强三十余姓，使得淮河两岸气象一新。

    受到杜伏威的启，宇文化及在江都杀豪强以筹军资，王世充在东都除权臣，抄其家以充国库。李渊在长安为其麾下将士筹饷，毁宫室二十余座，杀大隋旧臣四十余家。刹那间，很多尚在犹豫观望的脑袋没等弄清楚天下大势，就已经滚滚落地。

    说来也怪，当这些被世人视作国之栋梁的家族纷纷覆灭后，千疮百孔的中原，却重新透出了勃勃生机！

    注1：匈奴使节拜见曹操，曹操觉得自己长得没法见人，就命美男子使崔季圭代，自己扮作侍卫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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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一 中）

﻿    问鼎（一中）“怎么会这样？”程名振将最新送到的密报小心翼翼地放进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柳条筐里，然后苦笑着摇头。

    这一招他是学自窦建德。对方当年的实力顶多与张金称齐平，却因为善于把握机会，趁着高士达、刘霸道、格谦等绿林豪杰败亡，李仲坚又奉命南下对付瓦岗寨的空当，稳稳地将河北绿林道大当家的金印握在了掌心。可以说，如今窦家军治下六郡，有一半以上是窦建德巧取而得，而不是凭实力硬攻下来的。放眼天下，如果窦王爷把握局势的能力第二，基本上就无人敢自称第一。

    而把握机会的必要条件有三，其一，视野足够开阔，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高度和广度。其二，消息足够灵通，天南地北所发生的大事，一定时间内必须有所了解。其三，心思足够敏锐，能把所看到的，所听闻的信息综合起来，从一团乱麻中得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结论。

    也算是吸取了先前自己只顾着眼前一亩三分地，不问身外寒暑的教训，转行做了文官以后，程名振没少在以上三个方面下功夫。如今无论是在**河南岸瓦岗军的地盘，还是在太行山以西李渊的地盘，洺州营都安**了不少眼线。借着北运河水道与井陉关山路重新开通的便利，各式各样的消息、谍报传闻混在行商和百姓之间，源源不断送到了程名振的案头。

    拿到密报后，幕僚们先根据密报所涉及的对象，将其分为东、南、西、北四大类，归置到四个柳条筐里。然后于每个柳条筐里中再将情报分为轻、重、缓、急四小类，整整齐齐地码放成堆。

    程名振刚才放下的情报，是一则涉及到紧邻李渊施政措施的消息。借着筹集军饷的由头，李渊将属于大隋朝皇家二十余座行宫劫掠一空。并且以“勾结叛逆，妄图谋反”之罪，将京师中的豪门大姓灭了四十余家。同样的消息，他在南方的杜扶威和洛阳城的王世充两人的治下也有细作送来过。从旁观者角度看，王世充、李渊、杜伏威三人所用借口略有不同，杀人敛财的本质却一模一样。

    然而，如果说杜扶威跟地方豪强过不去，还不令人感到奇怪，毕竟杜扶威出身于草莽，跟豪门大户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但李渊和王世充两个本身可都是靠豪强支持才上的位，他们现在掉过头来铲平豪强的举动，看上去就有些自毁根基的味道了？

    “要我说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得不为而已！”王二毛程名振刚放下的那份密报封皮上的标记，立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乱了这么多年，平头百姓家里再也刮不出油水。而兵须吃粮，官须给俸，不从世家大族身上刮点儿，王世充和李老妪两个还能自己变出钱来不成？”

    “可这并不稳妥。可解一时之急，却不是长久之计。”程名振先是点头，然后又轻轻摇头。“且不说会令追随者中有人心寒。即便仅仅是铲除那些曾经与自己作对的世家，也不过是用新的世家代替旧人的位置而已。天长日久，谁还能保证他们始终与当政者一条心！”

    “也对！可千百年来，谁还有更好的办法？”王二毛笑了笑，目光变得无限深邃。“呵呵，叶茂之树，其下寸草难生。把树砍倒，草从中必然会有新的树苗长起来，最后还是寸草难生！呵呵，这个局千百年来无人解得，千百年后，恐怕也未必有人能解得！”

    二人如参禅般一番高论，早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雄阔海距离王二毛最近，晃晃满是汗水的大脑袋，笑呵呵地说道：“砍掉一批，总比一个不砍的强。如果杨广在世时能拿出李渊一半儿狠劲儿来，也不至于稀里糊涂的掉了脑袋。”

    “所谓世家大族，不过是裤裆里的虱子罢了！早捏死一些，世道早干净一些！”伍天锡紧随其后，低声感慨。

    “嗯！这个典故用得倒也恰当！”程名振笑着侧过头，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嘉许。“天锡最新肯定没少读，连阮步兵的文章都能记得！”

    提到文字的出处，伍天锡立刻怯了场，赶紧站起来，咧着嘴解释，“没，没，教头千万别夸我。我也是几个月前在长城上听博陵军的人说过一嘴，觉得解气，所以就记住了。其实，什么阮步兵阮骑兵的，即便他认识俺，俺也不认识他。“话音一落，满堂皆笑。就连站在门口当值的侍卫，也忍不住将头侧开，以手掩嘴。笑过之后，不少人看向伍天锡的目光却露出了几分羡慕。长城之上，长城之上。也就是伍将军这种豪杰，才有资格到长城上走一遭。十五万中原子弟硬抗四十万狼骑，不用亲眼目睹，想想都觉得威风。

    “原来是李仲坚这厮说的！这厮，当年想必是吃尽了豪门大户的苦头！”听伍天锡解释说裤裆之典故来自博陵军，程名振立刻不觉得惊诧了。放眼天下，也就是自己这位近邻，拥有如此强悍的实力，却不曾为了如画江山而动心。也许其曾经动心过，但他却出于种种原因没有付诸于行动。白白便宜了李老妪，让他凭着一个庶出的女儿就换回了六郡膏腴之地。

    “那人是个真豪杰！”伍天锡又接过程名振的话头，言语中充满了对李仲坚的推崇。“咱们做武将的，这辈子能做到李仲坚那份上，也就够了。未必非要当独霸一方，却在天王老子面前，也敢直着腰杆子说话！”

    类似的话，众人在他嘴里显然听到过不止一遍。所以也不担心程名振生气，笑呵呵地打趣道：“你把博陵军吹得那样玄乎，不是灭自己威风么？万一李仲坚哪天带兵南下，你老伍如何跟他面对面较量？”

    “有何不敢？”伍天锡挺起**脯，豪气满怀，“能与此人对面一搏，乃武将之荣。即便不胜，死有何妨”

    “还是怕了！”众人又笑，七嘴八舌地奚落伍天锡没有底气。伍天锡听了，也不懊恼，摇了摇头，低声叹道：“你们没见当时的情况。见到后，肯定不会说嘴。我当年跟在桑显和身后，也算跟不少名将打过照面儿。可没有一人，能达到李仲坚那种境界。桑显和不行，来护耳不行，曲突通也不行，即便是当年的麦铁杖老将军，也达不到！”

    众人听闻，愈发觉得不服气。笑着向上看了一眼，故意逗伍天锡出丑，“教头呢，教头跟姓李的，谁更高明一些？”

    “难说！”伍天锡一点儿都不*，根本不往圈套里边钻。“各带一哨兵马列阵而战，教头可能拿不下李仲坚。但教头用兵向来是不拘于形式，总在人意想不到处有神来之笔，李仲坚则太方正了，比较容易吃亏！”

    “你这马屁精！”见伍天锡滑不留手，大伙齐声啐道。伍天锡先生抱着脑袋呵呵笑了一会儿，然后把笑容一收，正色回应，“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王伏宝王大将军说的。你们骂我不要紧，骂王大将军，仔细自己的皮！”

    “呸呸！你少扯虎皮做大旗！”众人气得直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程名振。然而程名振的心思好像不在这边，只是轻轻笑了笑，就又把目光放到了手边密报上。

    那是一份来自南方的密报，安**在虎牢一带的眼线探听到，东都洛阳有人主张招安瓦岗军，欲借其势讨伐宇文化及。王世充对此犹豫不定，但权臣元文都、卢楚等人却仰慕李密的文采和名头，认为此计可行。双方在皇帝杨泰面前几番争执，最后不了了之。

    “元文都是找死了！”程名振将这个密报放在了身侧收拢废弃物品的柳条筐中，不再为此浪费精力。洛阳城中的皇帝杨泰是王世充所立，东都的兵权也都在王世充和他的亲信之手。元文都等人仗着自己的名头和官职跟王世充叫劲儿，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些家伙的家产就会变成王世充的军资。

    众人见此，也停止了议论，各自低下头去处理手边的公务。议事厅内渐渐恢复了安静，偶尔有风吹入，送来阵阵麦穗的清香，平添几分舒爽。

    忙碌了片刻，程名振又站起身，将手头的一份密报放到了王二毛身边。“这个你看一下，我估计不久之后西边会有一场大战！”

    王二毛迅速向密报上扫了两眼，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薛举这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了。他的实力照着李渊差距太大。即便趁着李家实力受损的时候占到些便宜，势头也不能持续长久。”

    “还有刘武周，也在厉兵秣马！”程名振点点头，然后将另外一份密报交给王二毛过目。他手下没有什么得力的文职幕僚，所以一干大事只能跟王二毛、伍天锡等人商量。好在眼下春播早就已经结束，王二毛这个县令即便不在任上，邯郸那边也出不了太大问题。

    “两面夹击，还有点看头！”王二毛将两份密报对照起来，低声分析。“但依旧没太大胜算。刘武周身后就是李仲坚和罗艺，二人当中只要有一个出兵，就能逼刘武周回身自救！”

    程名振点点头，很赞同王二毛的观点。但是，他关心的却不止是刘武周等人如何动作，“如果，窦王爷再度趁机北上呢？有没有机会？”

    “嗯！”王二毛迅速从胡凳上站起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皱着眉头琢磨。刘武周南下太原，鉴于跟唐公李渊的关系，李仲坚不得不救。可长城之战后，博陵军实力和数量都大不如前，只要其离开老巢去就李渊。窦家军就可以趁虚而入！

    以窦建德的目光，他不会看不到这个机会。但对于洺州营而言，这个机会的背后，却是祸福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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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一 下）

﻿    问鼎（一下）“窦建德要打博陵？”

    “这怎么可能？”

    “什么时候？”

    “这老窦，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透漏出来？”

    没等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人在舆图前分析出个头绪，麾下诸将已经纷纷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议论。

    程名振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却没给出任何答案。

    初窥审时度势之道，此刻，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波涛汹涌。两耳之畔仿佛有无数惊雷在劈落，每一记都劈得人魂飞魄散！

    如果刘武周和薛举联手攻击李渊，无论是与公还是与私，李仲坚都不得不救。博陵军一过飞狐岭，窦家军便可以直扑上谷，封死李仲坚的归路。这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机会，事关兴衰存亡，自己这个跟在窦建德身后偷师的二流角色都能看得到，窦建德本人不可能错过。

    至于什么时候，当然是薛举和刘武周的兵马联手攻入山西之后。而窦建德不将这个计划透漏给洺州营的原因也很简单，先，这几乎是窦家军囊括河北，进而争夺天下的最关键一步，不到出兵之时，不可能把如此重要的谋划大肆宣扬。其次，洺州营对于窦家军来说，毕竟只是个外围依附势力。即便是程名振本人，也一直没进入过窦家军的核心圈子内，其他人更不会被窦建德毫无保留地信任！

    “我猜的不会错！我看到了！只有击败李仲坚，窦家军才有问鼎逐鹿的可能。否则，即便麾下招揽到再多的兵马，再多的江湖豪杰，窦家军也不敢离开河北半步！”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程名振对局势的把握如此清晰。但他还是说不出话，也听不清楚大伙在说什么。瞬间的明悟，带他的绝不仅仅是震惊和喜悦。伴着耳畔翻滚的雷鸣，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大叫。声嘶力竭，语无伦次。

    审时度势，借势而为。这就是很多人一直挂在嘴边上的天机！薛举、刘武周等人出兵的时间应在夏粮入库之后。距离现在至少还有两个多月。而自己在两个多月前，就猜到了窦家军即将展开的行动！

    如果当年就掌握了这项本事，洺州军决不会落到被人吞并的下场。在张金称兵败之时，洺州军的实力并不比窦家军的实力差太多。而洺州军却始终没有把握住机会，窦家军却一跃成为河北南部的霸主。

    现在才领悟，的确有点晚，程名振知道。有点遗憾，有很多不甘。程名振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挣扎。但在几声苦笑之后，他的眼神又渐渐明澈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至少，学会了窦建德的审时度势之术，今后的路会更安稳些。他在心里自我安慰。同时，部将们的议论声也再度传入他的耳朵，虽然依旧杂乱，却不落。

    “老窦那人吃不得亏。上次在博陵军手里栽了颜面，当然要想方设法把场子找回来！”这是雄阔海的观点，稍显粗鄙了些，倒也说准了窦建德的**情。

    相比之下，曾经护送粮

    队前往长城，亲眼目睹了那场恶战的伍天锡，看问题的力度就比雄阔海更深入了许多。“不光是找不找场子的问题，而是窦王爷一贯喜欢投机取巧。堂堂正正的跟博陵军硬撼，即便能打下博陵，咱们这边损失也极其巨大。所以不如浑水**鱼！”

    “话虽这么说，可上次就没打过，这次难道就能捞到什么便宜不成？”虽然名义上时窦家军的一员，王飞对窦建德的印象却不是很好，瞟了伍天锡一眼，冷笑着问道。

    “上次窦王爷之所以兵败，并不是完全因为实力和战术不如人！”伍天锡现在颇有大将之风，根本不在乎王飞说话的口气，转过头来，非常耐心地跟大伙解释，“上次窦家军先是久攻河间郡城不下，折了锐气。另外河间老窦也没想到博陵军刚刚从塞上返回，还有力气对大伙进行半路截杀。并且王琮的兵马**归降，心里还存着怨气，未战先溃。再加上王伏宝将军麾下很多人都刚刚跟博陵军并肩作战过，也非常不愿意这么快就翻脸！”

    “也对。除了老窦之外，还真没几个人脸皮这么厚。前脚刚从长城上把兵马撤下来，后脚就攻进了盟友的老巢！”王飞撇了撇嘴，点头承认伍天锡说的话有一定道理。

    “还不止这些！”伍天锡越跟大伙解释，自己的思路也跟着越来越清楚。“李仲坚是窦王爷争夺天下的一道坎。不击败李仲坚，他就无法给大伙确立争夺天下的信心。所以只要有机会，哪怕仅仅是微微的一线机会，他也必须尝试！”

    这个结论，跟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人的观点差不多。窦家军跟博陵军在今年晚些时候必有一战，并且不可能保留任何实力。作为依附于窦家军的一支力量，洺州营再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而一旦洺州营杀过白沟河，程名振先前借着向李仲坚讨教屯田之策的由头建立起来的互信关系也随之彻底崩溃。以前襄国郡采取了与博陵六郡差不多的屯田养民之策，作为郡守，程名振还一刻不停地向博陵军示好。因此以李仲坚喜欢沽名钓誉的**格，未必拉得下脸来南侵。而既然洺州营主动向北起了进攻，程名振手上可以羁绊李仲坚的东西就不存在了。双方既然是敌国，只要窦家军不能一举拿下六郡，博陵军早晚会杀过巨鹿泽！

    想到这儿，程名振清清嗓子，笑着打断大伙的议论，“咱们今天说的话都是在推测，未必做得了准。所以回去之后，谁也别把今天的话泄露出去。但必要的准备咱们还得做，说到底咱们也是窦家军的一部分，上面一旦有军令下来，大伙不得不执行！”

    “属下谨遵教头号令！”以王二毛、伍天锡二人为，洺州营众将齐声答应。随后，王二毛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要不你待会儿给王大哥写封信，探探他的口风？”

    “估计也探不出什么来。王大哥为人虽然爽直，但不该说的话，他绝对不会跟咱们说！”程名振点点头，接着又笑着摇头。“还是靠自己吧。你就别回邯郸了，这两个月辛苦一下，跟天锡、阔海等人抓紧时间练兵。一会儿我下道命令把段清也调回来，咱们洺州营眼下兵马虽然不多，但铠甲器械方面却可以准备得充足一点！”

    “也只能这么办了！”众将轻轻点头，心里觉得好生别扭。如果战事在三个月之内爆，现在开始扩军的话，洺州营的战斗力未必能提高多少。反而要浪费很多口舌向窦建德解释扩军备战的原因。因此，还不如在装备和训练两个方面多下点儿功夫，提高将士们的战场生存能力。这样，即便北征失利，大伙平安撤回老巢的机会也能多一点儿。

    霎那间，议事厅里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压抑。作为窦家军的外围人马，大伙对窦建德谈不上有多少忠心。可眼下群雄逐鹿，大伙也看不清谁将是最后的胜利者。之所以坚持到现在还没把刀放下，仅仅为了给自己和自己所关心的人搏一条生路。但到底能坚持多久，谁心里也没有答案。

    “如果你当日娶了窦红线做平妻就好了！”觉气氛不对，王二毛笑着打趣。“至少牺牲你一个，能让老窦对咱们多几分信任！”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程名振哑然失笑，“谁还不想三妻四妾啊，但先得有那本事。总指望自己都沦落吃不起饭的份上了。还能有两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一个在城东乞讨，一个在城西卖艺，赚得钱全部上交，像养大爷一样吧自己养起来。那不是白日做梦么！”

    众人听闻，先是楞了一下，然后被逗得哈哈大笑。穷得要饭，大伙这辈子谁都再也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可没一定的实力和能力做支撑，人的野心越大，恐怕死得也越快。与一个乞丐总梦想有俩美貌老婆要饭养活自己差不多。

    笑过之后，屋子里的气氛立刻轻松了不少。王飞晃了晃脑袋，苦笑着问道，“也不知道老窦这回北上，胜算能有几成？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咱们可没多少家底陪着他折腾。”

    这话正问在了大伙此刻忧虑的重点上。众人抬起头，将目光全看向程名振。虽然猜到了即将生的战事，程名振对战事的结果也没什么把握。想了想，把目光再度转向伍天锡，“还是你先说说吧，这里边只有你跟博陵军打过交道，了解敌我双方真正实力！”

    “博陵军经长城一战损失巨大，可活下来的也都是百战老兵！”伍天锡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到舆图之前，指点着上面的一座座城池向大伙介绍。“以其战后的实力，守六个郡肯定吃劲儿。再抽调一部分兵马去援救李渊的话，防御的确会非常空虚。如果窦王爷以倾国之力北上，战事之初，也许能打留守博陵的将领一个猝不及防。但战线越向北推，我军遇到的阻力也会越大。特别是面临攻城战的时候，人多并派不上大用场。而一旦被阻于坚城之下，不能战决。届时李仲坚回军自救，罗艺又带着虎贲铁骑杀过来”

    伍天锡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画出两条交叉的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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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二 上）

﻿    问鼎（二上）两条黑线，一横移纵，就像两翼剪刃，将夹在中间的兵马铰了个灰飞烟灭。王伏宝、曹旦、殷秋、石瓒等一干悍将纷纷战死，整个窦家军分崩离析，高开道、徐圆郎、杨公卿趁火打劫，带着其亲信党羽反戈一击

    “啊！”窦建德向后退了两步，一跤坐倒。此时夜色已深，大臣都以退下去休息。空荡荡的大殿内除了几个侍卫外，只有窦建德的妻子曹氏还坐在一道屏风之后，强打精神苦撑。听见窦建德的惊呼，她赶紧抢了出来，双手抱住他的腰部，满脸关切，“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大哥，你别吓唬我！”

    内宫侍卫也迅速抢上前，看到此景，赶紧转身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地掩上了门。曹氏是个好女人，他们心里都很尊敬。所以也不愿意令对方感到难堪。

    “我，我没事，什么时辰了？”窦建德如梦初醒，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凝神再看，舆图上哪来的剪刀与叛贼，山还是山，水还是水，粗粗的墨线勾勒出的，不过是河北各地的大致轮廓。

    “三更天了。大哥，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把郎中找来？”曹氏两眼含泪，哽咽着问道。嫁给窦建德前，她只是个寻常农家少女。一点儿武艺都不会，也没什么心机。成亲之后，便把丈夫当做是自己的主心骨，顶梁柱，无论丈夫在高士达麾下做个小头目也好，晋位称王也罢，在她眼里差别都不大。只要窦建德平平安安的，她自己便心满意足。

    “不用，我不过是想事情太多，一时走了神而已！没什么大碍！”窦建德长长地出了口气，抚**着妻子油黑的长发说道。曹氏比他年青了十四、五岁，得益于最近伙食改善的缘故，背后的长发宛若流瀑，处处闪烁着青春和生命的光泽。而他，却在不知不觉中老了。以前躲避官兵追杀，在沼泽地里接连几天一刻不停地行军也没觉得过累。如今，不过是看了会儿地图，就站着开始做噩梦。

    按道理，作为一个练武之人，三十六岁应该算正当壮年，气血精神都应非常旺盛。而窦建德却总觉得精力不济，每天早晨起床前，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涩。白天跟麾下群臣议事时，也经常魂飞天外。为此，今年开春以来，他不知道请了多少有名郎中，甚至连曾经给杨广看过病的御医也被王伏宝派遣死士采取非常手段从**河南岸给“请”了过来。可那些名士、国手们却看不出什么端倪，都说窦王爷只劳过度，服几副安神汤就能痊愈。结果安神汤从开春喝到了夏末，药锅子熬坏了好几个，窦建德的身体却半点没有好转的迹象。

    上个月内史侍郎孔德绍请了个游方的道士过来，据说此人有本事专治疑难杂症。窦建德对这些道士、和尚向来没什么好感，这回却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让对方给望了回气。随后，道士便跟他说此病非病，而是一种心障，名曰“帝王障”。就像修行之人在飞升之前定然会遭到千灾百难一个道理，凡有头顶有王者之气的人，必然都要经过这一关。跨过此关后，从此诸事皆顺，前途一片光明。如果过不了此关，则会遭受百般挫折，甚至

    甚至什么，道士没敢信口雌**。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懂。道士也没给窦建德开药，只是言明此障需要修行者凭自身的功德和定力来化解，非药石之力可破。若是放在几年前，窦建德听到此言，非得命人将道士乱棍打出去不可。这回却只是叹了口气，让人取了五千个足色肉好作为诊金，打发道士走了。

    帝王障，非药石之力可破！孤的事业就到此为止了么？窦建德不相信，也绝不甘心。从当年那个跟在孙安祖背后的小头目一步步走到现在，什么风浪和波折难住过他？这点身体上的不适算得了什么？至于功德，咱老窦称王以来，轻税薄赋，从不滥杀无辜，这份功德总比光会念经的和尚大！狠下心来坚持到底，不信破不了这一关！

    话虽如此，在饮食起居上，窦建德还是比原来小心了许多。以往总是亲自过目的政务，现在却大部分都交给了宋正本、凌敬、张玄素、孔德绍四人处理。并且大胆启用旧隋的降官以及肯向自己效忠的世家子弟。至于军务，窦建德则将其尽量安排给曹旦和王伏宝二人。令二人放手施为，决不干涉。

    这样一来，窦建德需要亲自**心的事情就少了很多。只是将文武百官不敢做主，或者涉及到窦家军长远发展大计方面的事情才亲自把关。寻常琐事则一概放过。

    像是否响应刘武周的号召，共同对付李渊叔侄的事情，就是窦建德需要亲自把关的大事。刘武周的信使到来后，宋正本等人不敢做主，第一时间将刘武周呈了上来。窦建德召集麾下几个核心文武重臣议论了个下午，每个人头都大了三圈，却始终没能得出一致结论。

    高开道、杨公卿肯定是主战的，但他们两个的建议可以直接忽略。已经到了问鼎逐鹿的时代，这二人的思路却还局限在江湖寻仇的框架内，没有任何进步。窦建德之所以对二人委以显职仅仅是为了表示自己不忘旧日弟兄，根本没他们当做自己的得力臂膀。除了这两人外，剩下的重臣基本分为两波，文臣当中凌敬、张玄素主张把握机会，一举统一河北。宋正本却力主小心谨慎，先打好自身基础再图谋其他。而武将们也非常罕见地分成了两派，曹旦、殷秋一反常态地支持凌敬，王伏宝和石瓒、阮君明和高雅贤却坚定地跟宋正本走到了一起。

    剩下一个孔德绍，则宣称战有战的道理，按兵不动有按兵不动的好处，翻来覆去地和稀泥。大伙逼着他表态，他就立刻跪倒在地，宣称唯长乐王马首是瞻。只要长乐王一声令下，无论是积极备战，还是按兵不动，修生养息，他都会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碰上这么一个滑不留手的滚刀肉，窦建德也拿他没办法。毕竟孔德绍是孔子的嫡传后裔，在读人中间很有影响力。并且此辈为人**猾猾了些，具体做事时却井井有条。每每派到他头的任务，总能保质保量并且完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他不善于谋，却善于执行。非贤臣之才，却有良臣之能。所以窦家军内，永远会有他的一口饭吃。

    臣子们没有能力得出最佳答案，窦建德只好亲力亲为了。散了朝后，他一直站在舆图前，反复思量。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直到渐渐被“心障”所乘，才骤然惊醒，背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即便对着温婉恭顺的妻子曹氏，窦建德也绝不愿意将自己刚才在噩梦中看到的景象说出来。那不会有一点正面作用，只会令曹氏白白地替自己担心。万一哪天曹氏不小心在后宫里跟姐妹们说起来，很容易便会将他心神不宁的谣言传播到宫墙之外。要知道，如今在后宫中可不止是他和曹氏夫妻两人，王府要有王府的气派，即便不太沉迷女色，长乐王的后宫内也必然要按照传统增加若干妃嫔。而这些被属下和当地豪强们进献来的女人，谁知道其背后长没长着另外一双眼睛。

    默默在丈夫的后背上趴了一会儿，曹氏的情绪渐渐平稳。既然窦建德不愿意说，她就不会再追问。男人们有男人的考虑，女人最好别乱跟着瞎掺和。只是丈夫的脊背，如今越来越消瘦了。虽然依旧坚实，却隐隐已经可以触碰到骨头。

    这就是做王的代价。锦衣玉食，一呼百应。数年前，曹氏做梦也不曾梦到今天的日子。她为丈夫感到骄傲，心里却隐隐作痛。丈夫的肩膀上支撑的东西太多了，几乎一力顶住了半个河北。自己偏偏又没什么见识，关键时刻帮不上半点忙。想到这一层，她的眼睛又潮**了起来，慌忙把头从窦建德的背上抬起，伸手去擦泪水。

    “我真的没事儿！”窦建德的感觉非常敏锐，立刻从沉思中惊醒，回过头来安慰妻子。“人家李密据说每天要批二百多份奏折呢，我连他一半的活都没干。你看你，好端端地哭什么？”

    “我困了，眼干！”曹氏温柔地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非常蹩脚的借口。窦建德心头一暖，将身体完全转过来，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指，温柔地命令：“困了就去睡，不必每天都等着我。你看高妃、刘妃她们，就从来不像你这么**心！”

    “她们是大哥的妃子！”曹氏笑了笑，轻轻摇头，“妾身是大哥的发妻。大哥不睡，妾身便睡也睡不踏实。”

    “你这又是何苦！”窦建德紧握妻子的手，低声叹息。他知道劝也没用，即便他晚上睡在其他妃子的寝宫，妻子房前那盏灯也会一直亮到他安歇之后。这是妻子的固执，温柔而坚韧，让他永远无法拒绝。

    如果我只是个富家翁。一瞬间，窦建德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念头却立刻被他全力压了下去。心障，心障，这是心障。成大事者岂能贪图温柔乡？后宫，只是巴掌大的地方;身外，那可是如画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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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二 中）

﻿    如画江山，自古以来哪个英雄能放得下？窦建德在心里默默细数自己认识的豪杰，其中掌握了巴掌大块地盘就想当皇帝，并且为此丢掉身家性命者比比皆是。()．断然退出，将兵马地盘拱手出让者却只有李仲坚、罗艺和程名振三个。前两者是因为时运不济，不小心折光了上赌桌的本钱。而至于程名振，那小子之所以落到今天这地步却十有**是因为见识少，信心不足！

    想到去年在自己面前大声提醒自己别忘了当初誓言的程名振，窦建德就哑然失笑。他看得出来，程名振当时真的是怕得要死，唯恐一时拂了自己的意，被自己推出去砍掉。可内心里惶恐成了那般模样，此子居然还要硬着头皮向自己进谏。倒真有几分宁可死于殿前，也要名留史册的铮臣味道。

    一个胆小却执拗的铮臣！呵呵，窦建德再度走神，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曹氏见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又变得轻松，楞了楞，笑着问道：“大哥笑什么呢？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这一回，的确没什么需要保密的。窦建德点点头，笑呵呵地说道：“我刚才突然想起程名振，这小子，做事总跟别人不一样！”

    “他啊！”曹氏对程名振却不是非常感兴趣，眉头轻蹙，鼻子拧了个小巧的弯儿，“一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上次，红线可是被他给气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红线难过不是为了他！”窦建德笑着摇头。有关自己嫁妹，却被程名振拒绝的传言曾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令当事人都非常尴尬，却谁也无法出面解释。好在那件事对窦家军的影响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大。王伏宝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一点儿没有因为红线的变心而影响对窦家军的忠诚。而红线也只是当时觉得有些懊恼，很快就找到了其他值得关注的事情，把这些无稽之谈抛到身后了。

    “那又是为了谁？”喜欢八卦是女人的天性，曹氏亦不能免俗，趁着丈夫高兴，便探听起小姑的**来。

    “你别管了。红线自己估计都不清楚自己伤心什么！”窦建德笑着摇头，“我当年把她给惯坏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也只能由着她。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随她去吧。即便成了老姑娘，咱们家也不在乎多留一双筷子！”

    “嗯！”曹氏轻轻点头，像只小猫一样将身体贴在了丈夫的膝盖上。小姑红线跟自己不一样。非但跟自己不一样，跟自己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那是个自己想给自己做主，也有本事给自己做主的女子。虽然更多时候，也许红线自己也不知道她自己要什么，想去何方？

    “睡吧，咱们一起去安歇！”窦建德恋恋不舍地望了舆图一眼，笑着吩咐。

    “嗯！”曹氏温柔地答应，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慢慢地站起身。“大哥不是说过，程名振很有见识么？如果遇到为难的事情，干什么不写信问问他怎么想？”

    “他啊！”窦建德笑着摇头，站起来，用手揽住妻子盈盈一握的腰肢。“不能问他，问他没用！”

    曹氏抬起头，没用追问具体原因，目光里却充满了迷惑。窦建德从妻子的眼睛中就能读出对方在想什么，低下头，贴着妻子的耳朵说道：“那小子的长处在于守成，而我现在需要开拓进取。所以就不用问他的意思了。”

    “嗯！妾身不懂。不过这话妾身肯定不会告诉别人！”曹氏的眼睛亮了亮，笑着低声保证。虽然自己的主意没被丈夫采纳，但自己毕竟成功地尽了一回王后的责任。

    趁着身后没人跟来，窦建德迅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下去，“敢传播出去，孤就治你的罪。十八般刑罚，定然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曹氏依旧被窦建德拍得面如桃花。水汪汪地眼睛看着自家丈夫，低声沉吟，“大哥息怒，妾身不敢。妾身真的不敢。不知今晚，妾身有没有犯错呢？大哥嗯呜”

    所谓后宫，规模也没多大，窦建德抱起妻子，三两步就走到了。寝宫的门吱呀一声合拢，烛影摇红，春色潋滟，引得夜幕深处无数双目光里充满了嫉妒。小半个时辰后，窦建德翻身坐起，披着衣服走到窗前。半个时辰内心无旁骛，使得他的灵台又清明了起来。这种难得的清晰感觉他不想浪费，所以又开始琢磨白天遗留的正事。

    曹氏在床榻上转过身，痴痴地望着丈夫瘦削的背影。事实证明，丈夫与当年一样有力。有力得令她几乎难以承受。但那种略带一点疼痛的疯狂感觉很是醉人，让她现在每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如果能留下一颗种子就好了，窦宝儿毕竟不是自己生的。作为妻子，她希望能亲自给窦家添一个男丁。

    正迷迷糊糊间，听见窦建德低声说道：“你的话有道理，我这就给程名振写一封信。不问他到底怎么办？只问问他对当前形势有什么看法。他这个人不思进取，却是难得的有眼光！”

    “嗯！”曹氏出一声低吟，带着股子不加掩饰的满足感。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终于能替丈夫分一点忧。

    正在忙碌中的窦建德却无暇分心关注妻子的想法，一边落笔如风，一边继续唠唠叨叨：“其实宋先生和伏宝他们的想法我也清楚。休养生息，锻炼士卒，然后再图谋天下。打铁需要自身硬，这个道理谁还不懂？可老天不给我那么多时间啊！李渊的地盘是我的四倍大，又得了关陇世家的支持”

    曹氏大吃一惊，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潮红色的半边身体都露在了被子外边，她却浑然不觉。大哥今天是怎么了？她心里暗道。自打接替了高士达的位置后，窦建德就很少将这些事情说给她听。理由是自古以来，所有圣贤帝王都不准后宫干政。所以，无论遇到再多烦恼，窦建德都一个人承受。决不给宋正本等人指责自己和曹氏的借口。

    可今天，窦建德却突然变得软弱了起来，仿佛想在妻子这里寻求什么支持般，一开口就说个不停。“眼下李家叔侄的实力大损，我跟刘武周、薛举一起动手，勉强还能占得上风。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的实力的确会越养越强，李家叔侄也不会闲着啊，恢复起来未必比我慢！一旦等李渊实力恢复，我拿什么跟他争！”

    不知不觉间，曹氏已经穿好了衣服，捧了条薄被，轻轻盖住窦建德**的身躯。“大哥想的，肯定有道理！可大哥为什么不跟宋先生他们明说。妾身看宋先生，也是个明理的人。不会死咬着一处不放！”

    “当家的不能喊穷！”窦建德抱住妻子的肩膀，用一句河北土话总结了问题关键所在。群雄逐鹿时代，哪里来得那么多忠诚。自己之所以压得住麾下这么多豪杰，是因为自己一直表现得很有信心，很强势。如果一旦自己表露出半分软弱，让大伙觉得没有建立从龙之功的希望，别人不敢说，高开道、杨公卿和老东西王琮，肯定立刻会弃自己而去。还有那些一心想飞黄腾达的读书人，被自己强行归置于属下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鼠两端的家伙？甭看他们现在成日间忠字当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只要自己表露出对天下没有志在必得的信心，他们肯定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就是作为一个诸侯的艰难。有些道理未必看不到，却不得不采取与之相反的手段。趁李家叔侄虚弱，要了他们的命，今后这天下也许还有自己窦建德一份。如果让李家叔侄恢复了元气，河北各郡还不是人家口中之肉？

    曹氏静静地站着，听着丈夫的心跳，感受着丈夫的力量与软弱。她知道自己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但是，她愿意分担丈夫肩膀上的压力。沉默了片刻，笑着问道：“大哥不说原因，他们估计也不敢质疑大哥的决定。但大哥如果立刻就跟李渊开战的话，胜算有几分？”

    “不会是立刻！”窦建德笑着摇头，“不过也快了。至于胜算”他继续苦笑，“五成吧！也许还不到五成。看刘武周和薛举两个能强到什么地步了。如果他们两个能够拖住李渊的全部力量，我把所有弟兄带上，未必不能跟李仲坚一搏！”

    说到这儿，他又猛然陷入了沉思。五成把握？当着宋正本等人的面儿，自己可没敢这么说。可事实在那明摆着，不管说没说出来都一样。此战，胜算其实寄托在薛举和刘武周两人身上，而不是凭借窦家军的自身实力。充其量，不过是一场规模宏大的赌博。至于骰子怎么开，天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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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问鼎 （二 下）

﻿    问鼎（二下）

    窦家军占据了河北南部各郡之后，大肆整饬地方秩序。（pm）各地土匪流寇或被招安，或被剿灭，因此道路颇为通畅。给程名振的信送出去七日之后，窦建德便收到了对方的回信。在信中，程名振先是以臣子之礼向主公表达了敬意，然后告诉窦建德，襄国郡今年风调雨顺，夏粮大熟。各屯田点明年均可自立，不再需要官府扶持。特别是三年前就开始屯田的那些村落，按照当初的约定，今年已经可以向地方缴纳粮赋。虽然只是百姓收成的十分之一，但所有屯田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扣除了官吏和郡兵的日常开销外，还会有所盈余。

    此外，因为窦家军目前跟黎阳徐茂公、博望王德仁以及博陵李仲坚、幽州罗艺等人都保持了友好关系，所以北运河水道重新恢复了畅通。商人的货船可以从黄河北岸的黎阳开始，向北一直走到罗艺治下的蓟县。襄国郡受益于此，街面上日渐繁华。设在平恩县的市署衙门今年上半年共收到了市易税四百多吊，即四十万钱。如果下半年还是像上半年一样没有大的战事的话，税收有可能翻倍。

    收上来的夏粮和铜钱现今都以入库，襄国郡只截留两成。剩下的八成，待秋粮收取之后，便可以派遣人手一并押送到窦王爷指定的地方。程名振才智鲁钝，能力一般。不能为窦王爷冲锋陷阵，所以只好在筹备物资方面进一份微薄之力，希望窦王爷笑纳，云云。

    汇报完了地方上的诸事，接下来，程名振开始回答窦建德的问题。以他的眼光看来，杨广的横死，意味着群雄逐鹿时代的真正开始。以当前的势态，尚看不出来谁有必胜的把握。放眼天下豪杰，地盘最大，声势最隆者无过于李渊叔侄。但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过早地暴露实力，未必是什么好事。倘若逼得群雄合纵，李渊实力再强恐怕也会遭受重大挫折。况且眼前军力最强的还不是李家军，而是瓦岗寨。如果李密能彻底将瓦岗内部各派系捏在一起，凭着秦叔宝、罗士信、程知节这些名将，瓦岗军兵锋几乎无人可当。但李密这个人有霸王之才，却无容人之量。瓦岗军兴盛想必也只是一时热闹，早晚会因为李密的刚愎和狭隘走向覆灭。

    除了上述两强外，其余的各路豪杰的实力就差不多了。窦家军比他们略强些，但成军时间过短，基础尚显薄弱。如果能保持现在的政策，精兵简政，敞开大门广纳贤达，同时与百姓休养生息和话，数年之内，必将一飞冲天。

    所以，程名振建议窦王爷切莫过于心急。不妨以静制动，耐下性子细看天下风云。待时机成熟时断然出手，一举多得九州巨鼎

    “这小子，嗨，还是那幅德行！”看完程名振的信，窦建德摇了摇头，苦笑着点评。信中的大多数内容他都很赞同，并且很欣赏程名振对天下大势独到的剖析。但关于以静制动的观点，窦建德却不敢苟同。机会往往稍纵即逝，错过后便不可再得。等你把自己的翅膀养结实了，早已追之末及。

    但程名振在信中的观点，倒也不出窦建德的意料。在窦王爷心中，早就给程名振下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八字评议，如果打程名振嘴里能说出什么“不如虎**，焉得虎子”的话来，才真令人怀疑他的话是否出于真心呢。

    此外，窦建德非常高兴屯田之策这么快就见了成效。虽然那些已经可以承担赋税的屯田点是洺州营在并入窦家军之前就已经建立的，但其毕竟证明了“屯田养民”之策切实可行。问鼎逐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通过“屯田养民”，河北各郡必将成为窦家军的霸业之资。

    没出意料的确没出意料，可窦建德依旧感觉有点儿失落。在给程名振的信中，他只字没提自己即将挥兵北上的计划。而从程名振的回信中的言辞来看，此子知道这个计划后，肯定要出言反对。宋正本、王伏宝、程名振，三个人加在一起，可是能代表窦家军内部很大一批人了，窦建德不得不慎重考虑。然而，博陵六郡的富庶程度和对窦家军来说的战略地位又在那明摆着，仿佛一团散着甜香的蜂蜜，反复诱惑窦建德，‘来吃吧，来吃吧，一口就能将我吞下”，同时，守护蜂蜜的野蜂们却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忙忙碌碌，根本没时间迅赶回来。

    想来想去，窦建德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既定计划。同时，为了保险起见，他让孔德绍以自己的名义写了一封信给李密，言辞间，将对方狠狠地捧了一通。认为对方是天命所在，众望所归，早晚必建周公、召公那样的事业。同时，窦家军也希望与瓦岗军的关系更加深一步，彼此约为兄弟。一家有难，另外一家不吝鼎力相助。在信的末尾，孔德绍以后进弟子的口吻隐隐提了一句，李老妪攻下长安之后，铲除奸佞，释放宫女，分散杨广行宫中的资财于民，种种举动证明，其志必不会为天下英雄的主心骨，魏公请仔细斟酌。

    这封信言语非常恭顺，俨然把自己摆在了李密的晚辈位置上。窦建德自己读了一遍，立刻面红如枣。但他依旧非常爽快地在信上用了印，然后找了个既有些名望，又能说会道的儒生为使节，捧着它去出使瓦岗。

    李密收到信后，哈哈大笑。他没想到窦建德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竟然赶上门来拍自己的马屁。然而，窦建德在信中所包含的那点儿小心思岂能瞒过他的如炬慧眼？三言两语将信使打到驿馆安歇后，李密立刻收起笑容，命人将自己的掌书记魏征找了过来。

    魏征是随着武阳郡守元宝藏和汲郡太守张文琪二人一块归降瓦岗的。徐茂公北上接手汲郡和黎阳仓后，为了避免李密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索性将元宝藏、张文琪二人连同他们的下属一并“礼送”到了瓦岗寨的老营。李密新得了北海、齐郡等大片地盘，治下正缺干吏。因此很快就给元宝藏和张文琪委官，让他们各自去替自己治理一郡。却因为欣赏魏征的文采，单独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担任掌书记之职。

    初来乍到便被委以重任，魏征对李密也知恩图报。每逢对方有问，必倾尽全力为其谋划。有时候二人意见相左，魏征宁可惹得李密不快，也要逼着对方采纳自己的建议。因此，李密心中对魏征的感觉是既敬又厌，敬其过人的能力和眼界，厌其不肯顺从自己，不肯在众人跟前给自己留颜面。但遇到为难事时，依旧喜欢把魏征叫到身边，私下里询问一二。

    仔仔细细将窦建德的信看了一遍后，魏征眉头紧皱，半晌之后依然沉吟不语。

    “驱虎吞狼之策，玄成莫非没看出来么？”李密觉得很奇怪，看了一眼魏征，笑着提醒。

    魏征轻轻欠了下身，眉头依旧紧锁，“窦建德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无非是想借助瓦岗军的实力，一并对付李渊叔侄。如果臣所料不差的话，最迟在霜降之前，窦建德定然要挥军北上，夺取博陵，上谷等地。”

    “你怎么知道他图谋的是博陵？”李密吃了一惊，满脸的伤疤都聚到了一起，看上面目非常狰狞。他这一脸伤疤，全是拜博陵大总管李仲坚所赐。因此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敲骨。如果窦建德明说自己要对付李仲坚的话，无论采取什么方式，瓦岗军都应帮他一帮。

    “很简单，不解除后顾之忧，窦建德便无法全力南进，与群雄争夺天下！”魏征点点头，侃侃而谈。眼下的他与早先在武阳郡的他大不一样。变化之巨，几乎可以用“脱胎换骨”四个字来形容。如果说在武阳郡时，他还是个羽翼未丰的草鸡的话，此刻的他，却俨然是一头铁翼苍鹰，挥臂便可搏击天宇。

    “为什么是今年秋天？”李密想了想，觉得魏征说得很有道理，却依旧将信将疑。

    “主公可以细观窦建德的起家痕迹，几乎每一次展壮大，都是借助时势巨变，巧取豪夺。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了窦某人行事的习惯。根本不想凭借自身力量，一味地想浑水摸鱼。”魏征想了想，细细讲解给李密听。

    “这厮，也就是个坑蒙拐骗的馕货！”李密一撇嘴，鼻孔当中冷气直冒。无论是在出身方面，还是在为人处事方面，他都不大瞧得起窦建德这号草莽。也就是瓦岗军现在忙着攻取洛阳，无暇照顾河北。否则，以一支偏师北上，足以令窦建德死无葬身之地！

    魏征耸耸肩，摇头补充。“那厮粗鄙虽然粗鄙，却是少有的擅长把握机会。长城之战，李渊叔侄名声鹊起，实力却大大受损。因此，对付他们叔侄的最佳机会也就在这两年。博陵六郡又是有名的富庶，秋粮入库后起战事，窦建德正好可以就粮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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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三 上）

﻿    问鼎（三上）

    “就粮与敌？凭他？他有那幅好牙口么？”李密连声冷笑，非常不看好窦建德北上作战的前景。能驱使窦建德跟李仲坚拼个你死我活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李仲坚兵败身死是另外一回事。李密坚信，如果全天下有一个人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李仲坚，那这个人就非他李密莫属！像窦建德、刘武周之流，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焉能完成自己都没能完成的事？

    “窦建德既然能写信给魏公，必然也会联络其他人。对李渊叔侄心存忌惮的诸侯不在少数，如陇西的薛举，李轨，还有马邑的刘武周，恐怕都恨不得早日解决了这块心腹大患！”魏征笑了笑，低声说道。

    李密又是一愣，旋即脸上浮现了一丝狂喜，“联手做掉李渊叔侄？连横伐唐？好大的手笔！”跃将起来，他快速在案上展开一张舆图，手指于舆图上来回比划，“嗯，嗯，大手笔，端的是大手笔。布此局者乃真毒士也！玄成从北来，可知窦建德麾下谁有此般眼界？”

    魏征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真没从窦建德麾下找出李密欲打听的人来！在元宝藏麾下时，他比较忌惮的人是程名振。但程名振出手虽然狠辣，眼界却算不得宽阔。未必能坐拥一隅而观天下全局。

    除了程名振之外，能拿出如此良谋的只有窦建德自己了。想到这，魏征郑重地坐直了身躯，“依属下之见，此策十有**是出于窦建德自己之手。借力上位是他的强项。推动诸侯共同讨伐李渊，他于其中收到的好处也是最大！”

    “一厢情愿罢了！”李密又撇了下嘴，从鼻孔里发出声音。“其他人又不是傻子。谁又肯替姓窦的火中取粟？”

    “这才是微臣一直想说的地方？”魏征快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李密并肩而立，“魏公请看，李渊起兵之后，势如破竹。如今已经拿下了山西、京师和半个关陇。岷蜀之地，也有官员遥相与李渊呼应。如果他再将蜀中掌控在手的话，便可以坐拥西北形胜，俯览东南。此乃先秦崛起之资，退可以借雄关和蜀道天险自保。进则以凭舟师沿江河顺流而下”

    他的手指移动速度很快，李密的目光也不断地闪烁变化。巴蜀自古以来便有天府之国的美誉。无论是先秦还是前汉，无不凭其为帝王起家之资。可对于瓦岗军而言，在拿下洛阳之前，巴蜀却永远是一块可望而不可及的肥肉。早有人劝过他，建议瓦岗军暂时放弃对洛阳的图谋，绕道南向，从汝南、南阳一带绕路西进。反正王世充的兵力有限，不可能把触角离开洛阳太远。但李密心中，却一直以洛阳为痛。在拿下此城之前，根本不想考虑其他谋划。

    魏征今天这番话的用意，无非是想劝他接受窦建德的结盟请求，分一部分兵力去攻打李渊。如今山西境内，还有以尧君素为首的几个大隋孤臣在河内郡苦苦支撑，如同瓦岗军肯予以援手的话，双方彼此呼应，必然会给李渊以重大打击。

    届时，刘武周南下，薛举、李轨东进，窦建德北上，瓦岗军西征，五家联手足以分掉整个河东道。失去了山西这块起家之所，李氏家族就成了无本之木，转眼之间就会枯萎倒地。

    可瓦岗军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如果这次连横之计时出于瓦岗，事成之后尚且好说。偏偏如此妙计又出于窦建德这些鼠辈之手，届时，瓦岗军出力肯定是最多，分成却要看他人眼色，岂不是在为人做嫁衣？

    无论如何，李密都无法让自己想听从窦建德调度。叹了口气，低声道：“咱瓦岗军抵抗大隋暴政多年，突然要替尧君素出头，恐怕有许多不便。你我这里还好说，将士们那边，叫我如何开口？”

    “古来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尧君素领兵多年，骁勇善战。如果能让他感恩，说不定可以为我瓦岗再添一员上将！”魏征大急，赶紧提高声音强调连横之策对瓦岗军的好处。

    这句话却不足以让李密动心。瓦岗军现在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猛将。“玄成容我再考虑考虑，毕竟这是关乎天下气运的大事，不能仓促而定！”轻轻敲了两下桌案，李密低声回应。

    魏征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失态，看了眼李密的脸色，低着头说道：“臣不敢催促密公。只是臣素受魏公之恩，谋事不敢不尽心！”

    “我知道玄成一切都是为了我！”李密叹了口气，低声安抚，“但玄成要考虑我的难处！瓦岗军这么大的基业，都压在我一个人的肩膀上。一举一动，都不得不慎之又慎！”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过于做作。笑了笑，低声补充，“当然，我也不会立刻回绝窦建德。他想借助瓦岗军的力量谋取好处。咱们未必不能借助眼前的混乱局势，不战而屈人之兵！”

    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力取之，偏偏却想采用诡道！魏征听得心头火起，望着李密的眼睛就想直言劝阻。但看到李密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他又无可奈何地改变了主意。提起对李渊叔侄的忌惮来，魏公心里恐怕比窦建德还多！毕竟瓦岗军与博陵军作战，一直是败多胜少。如果李渊叔侄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拼死打击其中一路，渡过黄河作战的瓦岗军相必是首当其冲。未战之前，主帅已经心怯。战争的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不愿意跟魏征那明亮的目光相对，李密将脸向侧面移开些，闪烁着说道：“王世充乃鼠目寸光之辈，李渊只要许以好处们，他未必不肯替李家出头。届时，远征山西的瓦岗军，很可能被洛阳兵马切断退路，从此陷入危险境地”

    魏征这回真的叹气了，力不从心的叹气。李密的内心软弱的如此地步，他这个做谋臣还有什么话好说。可错过了眼前的机会，李家叔侄的势力即将越来越大。寸步未出过河南的瓦岗军，届时凭什么与李家军相争？

    “窦建德所为，倒是给孤家提了一个醒！”李密不管魏征心里的感受，自顾按照自己的思路行事。“哈哈，上兵伐谋！如果各路诸侯合纵图谋李家，孤的瓦岗军即便不发一兵一卒，也可以让李渊有所忌惮。白鹿山下的修武、新乡等地与我瓦岗治下的原武隔河相望。抱犊山下的陵川也是上佳的屯兵之地。此三处当年皆落在娘子军手中。如今娘子军已经名存实亡，相信李渊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这些地方！”

    “主公准备派何人领兵取之？”魏征精神又为之一振，迫不及待地追问。

    “何必动刀兵，玄成看我一纸信将三地轻松取来！”李密笑了笑，满脸高深莫测。

    一封信？魏征抬头看向李密，在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无比的孤傲。这回，他迅速理解了对方的意图，心里就想塞了把草般堵得无比难受。在窦建德等人与李家开战之时，李密伸手向李渊讨要几个县，李渊岂有不给之礼。但这样做，等同于瓦岗军彻底与刘武周、窦建德等人划清了界限。李渊只管全力对付刘武周、薛举、窦建德等人，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他无法赞同李密的谋划，但一时间心乱如麻，根本想不出任何言辞来反对。毕竟单单从收益与付出的比例来看，李密的策略所得收益比连横之计大很多。几乎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有何理由反对？可长远来看呢？瓦岗军失去的又是什么？但有谁又能保证，所谓长远之谋，不是在画饼充饥？

    越想，魏征心里越沮丧，咧着嘴苦笑了几声，拱手说道：“主公所谋之精妙，魏某望尘莫及。此刻天色已晚，如果主公没有其他事需要魏某做，且容魏某告退！”

    “玄成这么客气做什么？”李密知道魏征肚子里有气，但是不愿意跟对方斤斤计较。这点儿容人之量还是有的，否则也做不得瓦岗大当家。“离立秋还有一段时间，你我二人不妨都再仔细斟酌。届时根据形势变化，策略也可相应的变化，没必要急在今天！”

    “臣尊命！”魏征又做了一揖，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密目送他走远，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又回到舆图前。魏征能看到的东西，他完全能看得到。李家叔侄的潜在的威胁，未必有人感受比他还深。可比起李家叔侄日后的威胁来，有一个人就横在眼前。一日不将此人除掉，自己瓦岗军大当家的位子就甭想坐得稳。

    他把目光又投向黄河以北。半年前，心腹谋士房彦藻的尸体，就是从那里被送回来的。说是死于王德仁之手，可如果没有人暗中支持，即便再给王德仁十个胆子，他敢动房彦藻一根汗毛么？

    关于房彦藻的死，李密一直隐忍。如今，终于有人把机会送到了眼前，他岂能再度放过？让房彦藻死不瞑目！窦建德、刘武周等人勾结起来攻打李渊，届时就没人顾得上再跟自己争夺河内郡。而只要从李渊手里把半个河内郡骗过来，属于自己的瓦岗军诸营，就可以对黎阳瓦岗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届时，徐茂公再想像上次一样从容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待孤把瓦岗军彻底掌握，天下英雄，谁又堪做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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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三 中）

﻿    问鼎（三中）

    “天下英雄，密公与渊”，没等李密决定是否向李渊写信，趁乱勒索修武等地，李渊的使节已经带着他的亲笔信到了瓦岗。信中其他客套话都可以一眼扫过，但上述八个字，却真真切切地让李密拔剑而起。

    天下英雄，密公与渊。如果类似的话出自窦建德或者王世充等人之手，李密肯定二话不说将信当着使节的面扯个粉碎。他窦建德算个什么东西，落草前不过是一个搜捕盗匪的小吏耳。至于碧眼狐王世充，此辈出身更是不堪，居然是一波斯胡人的后裔，交了好运，才过继给王家做假子！此等血脉卑贱之人，岂能与蒲山公相提并论。而唐公李渊，却与其他人大有不同。且不说其祖父那辈已经是北朝数得着的贵胄，单是三代世袭国公的名爵，就令窦建德等人望尘莫及。更何况李渊之母，与先帝杨广之母还是同胞姐妹。可以说大隋皇家的高贵血脉，有一半流淌在李渊的血管中。这样一个世袭的贵族主动前来结交，还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大兄，让李密如何不开心？

    开心归开心，李密还不至于立刻得意忘形。什么都不索要就轻易地答应李渊的结盟请求。但来自长安的惊喜远远不止几句好话，李密这厢刚一开口，使者立刻拿出了事先早已准备好的“诚意”。为了表达唐公个人对李密的赞赏，李渊家族愿意将半个河内郡，包括李密先前虎视眈眈的修武、安昌等地，立刻割让给瓦岗军。测试文字水印6。并且，李渊决定，以唐王，监国丞相的身份，纠集百官表李密为魏国公，上柱国，河南大总管。表文已经送入皇宫交少帝杨侑用印，只待两家盟约一达成，便立刻可以派人将印绶送往瓦岗。

    这，已经远远过李密当初所求了。尽管他心里很清楚，所谓少帝杨侑不过是个傀儡皇帝，李渊此举无非是学曹操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尽管他心里很清楚，如今天下光姓杨的皇帝就有三个，一个空头的国公爵位其实未必怎么值钱。但有皇帝的钦封和没皇帝的钦封就是不一样。至少从今往后，他这个魏公变成了货真价实，不再是一伙强盗关起门来沐猴而冠。此外，得到杨侑的钦封之后，下次再领兵与王世充相争，就可以说是奉旨讨伐奸佞。洛阳城内数万精兵连同他们头上的皇帝杨侗都可被视为叛贼，而瓦岗军则摇身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国家栋梁。

    种种好处，李密根本没法拒绝。因此不顾魏征和裴仁基等人的反对，迅答应了李渊的同盟请求。而李渊也说话算话，不但痛快地将几个县的地图和魏公印信送到了瓦岗，还顺势以皇帝杨侑的名义给李密下了一道旨意，责令他总管河南各地兵马，尽早平定渑池以西，黄河以南的各路叛匪。测试文字水印5。

    简直是刚犯困就有人送枕头。领了地图和圣旨，李密立刻检点瓦岗兵马，以从李仲坚麾下俘虏并招降过来的悍将王君廓为镇北将军，河内郡守，带兵两万，挥师杀向了修武。然后，亲领其他诸路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洛阳。

    王世充领兵迎战，在洛北被瓦岗军杀得大败。虎贲郎将王辩奉命断后，半柱香时间都没坚持到，便被秦叔宝一槊刺于马下。程知节、单雄信、裴行俨等猛将各带兵马，如海浪一样扑上前，杀得王世充根本站不住脚。亏得天空突降大雨，才趁乱跑回了洛阳。

    李密大喜，趁势直逼东都。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拒之。刚一交手，段达所部的中军兵马就被秦叔宝单骑穿透。把个段达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韦津跑得稍慢了些，被程知节从背后追上，一记飞斧劈碎了脑袋。

    一时间，东都岌岌可危。王世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班底，纷纷倒戈投向瓦岗军。李密麾下士卒人数转眼膨胀到了三十多万，风头一时无两。消息传开，窦建德立刻纠集徐元朗、朱璨等人上表劝进，劝李密尽早顺应天意，登基称帝。想起窦建德上一封信的内容，李密笑了笑，拒绝了这个提议。

    “这个窦建德，总想把别人架到火上烤！”打走了使节之后，李密冷笑着说道。测试文字水印1。“前些日子刚刚把李老妪竖成箭靶子，现在又开始瞄上孤家。就不想想凭着他那点道行，也能骗过本公的法眼？”

    瓦岗军最近展得一帆风顺，其中明显有当初李密力排众议，与唐王李渊联盟的功劳在里边。所以众文臣武将也不愿意扫李密的兴，纷纷出言嘲讽窦建德目光短浅，异想天开。李密闻听，愈新高彩烈，干脆命人在中军摆起宴席，庆贺连战皆胜之功。

    众文武齐声称是，搬酒坛，抢座位乱个不停。唯独魏征不愿意凑这个热闹，冷笑了几声，转身而去。

    这下，饶是李密气量再大，也有些恼火了。轻轻拍了下桌案，笑着喊道：“玄成要到哪里去？何不留下来与大伙举盏同乐？！”

    “有今天没明日的酒，不喝也罢！”魏征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继续急走。程知节正好交割了军务从门外走进了，听到魏征的气话，楞了楞，伸手将其拦住，笑呵呵地劝道：“今朝且图一醉么？管他明天干什么？你们这些读书人，想的就是太多！”

    前后两句话呼应起来，就像事先演练过的一般，严丝合缝。把李密跟气得两眼乌青，作也不是，不作也不是，鼻孔中呼呼直冒白烟。测试文字水印2。右长史邴元真见状，怕李密盛怒之下再与程知节等军中宿将起了冲突，笑呵呵走上前，低声劝道：“东都旦暮可下，此刻还计较先前的决定有何用途？不如集中全力灭了王世充这个心腹大患，然后再做其他考虑！”

    “长史之言甚是！正所谓开弓即无回头箭。我军已经杀到了洛阳城外，岂有再改弦易辙的道理？不过玄成今日之举也应了一句古话，君正而臣自直，为此，我等也当浮一大白！”邴元真的话音刚落，又一个容貌看上去及其猥亵的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提议。

    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水准，非但替魏征遮掩了过错，而且把魏征的败兴之举归结为因李密持身严正而起。登时令当事双方都熄了火气，相互看着咧嘴而笑。唯独程知节这个愣头青，明明自己闯了祸却毫无意识，见魏征脸上的笑容十分牵强，拉了拉对方衣袖，大声问道：“怎么了。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这都是哪跟哪啊？”

    “没你什么事情！你少跟着掺和两句比什么都强！”秦叔宝和裴行俨一左一右，夹着程知节的胳膊将他扯进武将的坐席处。

    这两人一个是齐郡子弟的主心骨，另外一个是大将军裴仁基的长子，在瓦岗军中的位置都极其重要。害得李密即便想借势敲打程知节几下，也不得不主动放弃。测试文字水印7。笑了笑，提高声音说道：“玄成乃难得的铮臣，孤怎会真的恼他。至于程将军，更是难得怀有一颗赤子之心，孤要是因为几句逆耳之言就责罚他，岂不是太小家子气了！不提这些，举盏，且尽今日之欢！”

    “尽今日之欢，为魏公寿！”众人笑呵呵地附和。

    魏征本不愿意掺和，耐于邴元真和祖君彦的面子，才勉强坐了下来。但一个人落落寡欢，与满座欢声笑语格格不入。如此一来，他哪有不醉的道理。十几盏闷酒落肚后，左右太阳**像针扎般疼了起来。“诸位慢饮，魏某不胜酒力，先告退了！”努力压下胃肠中翻滚之意，他强打精神向大伙告辞。双脚刚一离开座位，立刻开始绊蒜，摇晃了几下，将一名送菜的侍女撞了个四脚朝天。

    那名侍女来自杨广的行宫，因为有几分姿色，才没被瓦岗军的士卒瓜分，而是与几个年青貌美的姐妹一道被李密留在了身侧。平素做些撒扫事务，偶尔也被李密招去侍寝。却由于出身寒微，血脉不够高贵，所以没有什么名分。只能算作普通的侍女，一旦犯错，就可能被李密送给侍卫蹂躏。

    千小心，万小心，她没想到今天自己居然跟掌书记大人撞到了一起。登时吓得委顿于地，哭不敢哭，讨饶亦不敢讨饶，苍白的面孔上泪珠直滚。测试文字水印1。倒是魏征，虽然酒醉，灵台处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清明。见侍女吓得如此模样，也顾不得身上撒满菜汤，抢在李密作之前醉熏熏地喝道：“你这女子，怎么敢挡我的去路。来，来，来，随我去，今日让你知道魏某人的厉害！”

    众人闻言，登时爆出一阵哄笑。李密半口酒全喷到了桌案上，一边抚摸脸上的伤疤，一边狂笑着道：“好你个魏玄成，平素装得不食人间烟火般。喝醉了居然也这般德行。好，这个侍女就赐给你。你自己带走，愿意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愣着干什么，还不扶着魏大人去洗漱！”面容猥亵的官员又抢出来，指着吓傻了的侍女喝令。

    那名魂飞天外的侍女打了个激灵，立刻双手抱着魏征的腰。就像蚂蚁撼树般，搀扶着魏征向外走。丑陋官员见状，摇头而笑。冲着大家四下拱了拱手，“我还是去送一送魏大人吧，免得他连自己的寝帐都找不到！”

    “君彦去回！”李密心思全在攻取洛阳后如何号令天下方面，所以也没觉得丑脸官员的举动多余，摆了摆手，笑着命令。

    丑脸官员领命，立刻走上前架住魏征的胳膊。与那名倒霉的侍女一道，连拉带拖，将醉得迈不开脚步的魏征拖出的中军大帐。被外边的寒风一吹，魏征再也憋不住了，推开丑脸官员和侍女，急走几步，扶住一棵大树尽情狂呕。测试文字水印8。

    小侍女显然是见惯了类似的场面，伺候起来手脚极其娴熟。不一会功夫，已经依次取来了洗脸水，漱口水、面巾和醒酒茶，井井有条地替魏征解酒。几盏热茶落肚后，魏征终于停止了呕吐。抬起头四下看了看，非常惭愧地向丑脸官员抱拳，“魏某不胜酒力，让储兄见笑了！”

    “玄成何必客气！”丑脸官员储君彦轻轻摇头，“此刻，谁知道哪个醉着，哪个醒着！”

    不远处的中军帐依旧热闹，劝酒行令之声不绝于耳。但魏征和储君彦二人的目光中，却充满了寥落。“君彦知道魏某因何而醉！”呆立半晌之后，魏征摇头苦笑。“君彦也看到了，眼前热闹不过是刹那繁华？”

    “我可是密公的记室参军。所有往来公文，下传政令军令，有几个不经我手？”储君彦耸了耸肩，低声反问。

    魏征眉头轻皱，立刻明白了自己不是第一个看出瓦岗军所临窘境之人。但储君彦这厮居然看清楚了，却不向李密进谏。想到此节，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盯着储君彦，仿佛能穿破对方的灵魂。

    “走吧，到你帐中喝点水！”储君彦叹了口气，上前扶住魏征，“玄成不要怪我！储某非是不敢直言，而是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其实，密公自己，何尝不后悔当日轻易做出决定，上了李老妪的当？可眼前我军已经打了到洛阳城根儿底下，哪还能轻言收兵呢？”

    魏征挣扎了一下，酒后乏力，终于没有能够挣脱，只好让储君彦继续搀扶着自己。测试文字水印4。两个跌跌撞撞的醉鬼，后边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侍女，缓缓而行。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来到魏征的寝帐。伺候魏征的亲随见此，赶紧抢上前，搀扶二人入内。然后打水洗脸，奉上醒酒汤，，忙了个不亦乐乎。

    到了此时，跟在二人身后的小侍女反而插不上手了，怯怯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魏征努力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此女的来头。挥了挥手，低声命令：“你下去歇息，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间寝帐，就在我寝帐的旁边。待今日之事平息，魏某再想办法安置你！”

    “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小侍女久在李密身边，也学会了些场面话，蹲下身体，敛衽施礼。“贱妾乃薄柳之质，不堪伺候君子。但洗衣洒扫之事，大人尽管吩咐！”

    “去吧。我想起来时，自然会叫你。魏良，你去给他安排寝帐！”

    被唤作魏良的随从答应一声，引了小侍女匆匆离去。当寝帐内再度恢复了安宁，储君彦端起茶盏，吹了几口，慢慢饮下。测试文字水印3。“唉！”仿佛被茶水烫了喉咙般，他哑声而叹，“看得到和做得到，完全是两回事情。玄成你不要再埋怨密公，他其实也挺难的。前日见到从河东送来的密报，几乎天一夜没合眼！直到今天接到众人的劝进表，脸上才勉强有了笑容。”

    “河东来的密报？那边已经打起来了？！”魏征的手一颤，茶水泼了自己一腿却浑然无觉。“战况如何？李渊叔侄怎样安排？”

    “非但河东，如今河北也打成了一锅粥。从目前来看，局势对我瓦岗军来说还好！”储君彦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透漏。

    “李家军败了？”魏征的心思立刻被勾了起来。形势对瓦岗军有利，说明李渊叔侄肯定是吃了大亏。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几家联军稍有松懈，很容易便让李渊翻盘。

    “大败！”储君彦连连点头。“倘若当初听了你的建议，不跟李渊结盟的话，我军估计已经攻下了半个山西。谁能料到李渊的实力居然疲弱到如此地步，八名悍将追随李世民抵挡薛举，居然溃了六路。慕容罗睺等人战死，名将刘肇基被薛举生擒！”

    “啊！”魏征惊讶地大叫。身上的酒意一扫而空。从书案边翻出一卷舆图，他迅在地上铺开，不顾地面已经有些凉，趴在上面，仔细观看。测试文字水印9。

    “这里！”储君彦用手在渭水上游指了指，笑着说道。李世民兵败，把责任都推给了刘文静，自己缩回岐关之后不肯出头。薛举在关外天天叫战不止，慌得李渊赶紧调整部署，把潼关以西的兵马大部分都抽调回去，拱卫京师！”

    如此一来，洛阳到华阴之间的千里关山几乎是空的。只要瓦岗军不理睬洛阳城内的残兵，立即就可以将兵锋推到潼关之下。这样好的机会，可惜就被李密为了一个魏国公的虚名给放弃了，无法不令人感觉可惜。谁料，更可惜的事情还在后边，说完了西边的军情，储君彦将手指一晃，又点到了河东和河北两地上，“刘武周趁虚南下，日前已经攻破了太原。李仲坚又要救太原，又要防止突厥人的反扑，根本忙不过来。窦建德只是轻轻向北推了推，便一举推到了鲜虞城下！”

    “哪里？”魏征额头上冷汗直滚，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讶。曾几何时，虎贲大将军李仲坚在大隋官吏眼中，几乎是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如今，他居然也败了，居然败得如此狼狈，连博陵郡的治所鲜虞都岌岌可危！

    “鲜虞，大概是十二天前的事情。此刻，估计鲜虞也落入了窦建德之手。据密报说，李仲坚本人根本不在博陵，回军都来不及。”储君彦笑着介绍，言语之中不无遗憾。

    比起窦建德、刘武周等人所得，李密从李渊手中敲诈出来的几个县，简直就是一堆鸡肋！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此刻分兵，不但要背上背信弃义的恶名。万一王世充趁机缠上来，瓦岗军等于两头都没得到好处。

    魏征皱着眉头，目光炯炯如电。此刻的他，所想的却完全不是瓦岗军分多少好处的事情，而是李仲坚败得如何蹊跷。窦建德的实力他很清楚，通过与秦叔宝等人的交谈，博陵军的实力他也有所了解。凭借窦建德麾下那些草莽英豪，如破竹般攻下博陵六郡，这怎么可能？即便李仲坚无法分身兼顾也不可能，当日李仲坚不在的时候，留守博陵的将领可是连罗艺的虎贲铁骑都能挡一挡，前后不过两年时间，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羸弱？

    “窦建德的兵马如何部署？”哑着嗓子，他向储君彦追问。

    对于魏征这个级别的官员，透漏些军情不能算泄密。储君彦想了想，笑着回应，“据我军安插在河北的眼线汇报，窦家军分成了三路。一路由王伏宝带领，出河间，直插上谷。另外一路由程名振和伍天锡两人带领，经柏乡，取赵郡。这两路兵马都不多，主要起牵制作用。中间一路，却是窦建德亲自领兵，号称二十万，由饶阳攻向鲜虞！”

    “王伏宝到了何处？”放着窦建德的主力不顾，魏征却问起了两支偏师，“程名振的，这厮又到了哪？”

    “王伏宝据说已经攻到了易县城下。程名振，好像也顺利突破了赵郡守军的拦阻，随时有可能与窦建德会师！”储君彦在舆图上虚画了两笔，低声介绍。

    “这厮！”魏征倒吸一口冷气。窦建德麾下的诸将当中，他最为忌惮的就是这个号称是文官的程名振。“这厮，居然如此听窦建德的话。自取死路，自取死路。怎能怪得了别人！”

    “玄成说姓程的自取死路？”储君彦没想到魏征居然能得出与自己完全相反的结论，愣了愣，皱着眉头问道。

    “你看这里！”魏征用手指在舆图上某处一指，连声冷笑。“何止程名振，如果此点突然杀出一支兵马，窦建德的三路大军，能活着回去几人？”

    “啊！”储君彦腾地一下跳将起来，惊叫出声。“那里，怎么可能”

    “诡道，只可偶尔为之，岂能每次都见效？！”魏征大袖一拂，背过手去，长身而立。一瞬间，他的背影显得如斯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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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三 下）

﻿    此刻，程名振可不知道在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位“老朋友”在关心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正领着三千洺州子弟，在赵郡大地上纵横驰骋。

    自打接到了窦建德的军令后，他立刻放下了手边一切事务，全心全意扑在了战事上。洺州营的士卒不多，担负的任务却很重，稍有差池就会影响整个北征大计。好在李仲坚的主力都被窦家军其他两路兵马给吸引了过去，因此到目前为止，洺州营的进展还算顺利。从大6、柏乡到瘿陶，基本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

    过了瘿陶，便是赵郡的治所平棘了。郡守崔怀胜是个经历过多年风雨的循吏，知道即便派兵出城迎战，也未必能打退洺州营，索性用巨石堵住了城门，一味地死守。碰到这种缩头乌龟式的战法，程名振和伍天锡两个也是没脾气。他们麾下只有三千七百多名郡兵，还要留下五百余人帮助王蔷（王二毛）守老窝，因此能拉上战场的只有三千出头。根本没资格拿尸体去填护城河。

    正一筹莫展间，却又接到了窦建德军令。让其抛下平棘城不顾，直接赶往博陵郡与主力汇合。测试文字水印8。鉴于城里的守军也只有两千出头，抛在身后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因此程名振跟几个心腹商量了一下，旋即做出决定，由段清领五百兵卒在平棘城外监视守军的一举一动，其他将士连夜开往博陵，协助窦王爷夺取古城鲜虞。

    没等洺州营赶到目的地，窦建德已经凭着绝对优势的兵力将博陵郡的治所鲜虞城给硬磕了下来。博陵郡丞萧子陵战没，郡守张世贵被俘。城中兵卒战死者接近两千，重伤数百，剩下的一千左右兵卒力尽，被攻进城内的窦家军俘虏。

    就这么三千五百多守军，却让窦建德付出了伤亡过万的代价。大将军曹旦暴怒，欲杀俘泄愤。窦建德迅制止了他，低声说道：“这些人既然吃粮当兵，就肩负守土之责。尽力杀敌，能有什么错？别杀他们，身上带着伤的派郎中给他们治伤。身上没伤的，或者伤势较轻的，你去问问他们愿意不愿意改换门庭。如果愿意，军饷、官职一切照旧。如果不愿意，每人五百个钱，让他们回家种地去吧！”

    “，杀老子的人还杀出理来了！”对窦建德的决定非常不满意，曹旦小声骂道。测试文字水印6。却没胆子跟自家主帅硬顶，嘟囔了几句后，怏怏地去了。

    半柱香时间不到，他又耷拉着脑袋地跑了回来。往窦建德眼前一戳，呼呼地直喘粗气。

    “怎么了？不肯加入我军是么？让他们去吧！李仲坚屯田垦荒这么多年，怎可能没人念他的好处！去吧！不肯加入不奇怪，给点好处就立刻改换门庭，那才真让人奇怪呢！”窦建德略一琢磨，就明白了曹旦因为何事而恼火，笑了笑，低声开解。

    “不是，不是！”曹旦本想给窦建德添点儿堵，却没料到对方心胸如此开阔。尴尬地笑了笑，连声否认。“没全走，有一百七十多人肯加入咱们窦家军。个个身体都很结实！”

    “有人加入还不好么？莫非你还嫌少啊！”窦建德白了曹旦一眼，笑着追问。

    “也不是！”曹旦咧着嘴苦笑，“嗨，我还是跟您直说了吧。守城的根本不是博陵军，只是一群年初才临时拼凑起来的乡勇！”

    “一群乡勇？博陵军哪去了？”窦建德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测试文字水印6。一群乡勇就如此强悍，那博陵军主力还不厉害到天上去？如果守城的都是乡勇的话，博陵军主力跑哪去了？李仲坚再心大，也不会连自家老巢都不要吧！

    “一群乡勇！”唯恐窦建德听不见，曹旦再度强调。“您自己问吧！人我已经给您带来了，是个小头目，就在大堂外候着！”

    “传进来！”窦建德皱了皱眉头，低声呼喝。

    话音落下，门外的侍卫立刻领了一名跛腿汉子入内。只见此人八尺多高，肩宽背阔，粗壮的手臂上缠满了红殷殷的葛布。腿上也好像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到了窦建德，也不怎么害怕，双手相抱施了个军礼，自称叫做曹猛，谢窦王爷的不杀之恩。

    “壮士不要客气。两军相争，夺的是如画江山。双方个人之间，却未见得有什么仇恨！”窦建德摆摆手，非常大度地回应，“坐下说话吧，你身上有伤，别动了伤口。左右，给壮士搬个座位来！”

    曹猛见窦建德如此平易近人，心中的戒备之意也就淡了。走到侍卫搬来的胡凳旁坐了半个**，欠了欠身体，低声补充，“小的在博陵军内，只是个乡兵校尉。测试文字水印1。平素能接触到的东西不多，所以一会儿若有哪句话答不出来，还请王爷切莫见怪！”

    “不妨，不妨，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窦建德大度地摆摆手，心里对曹猛的好感油然而生。从进门后的言谈行止上看，对方是个爽直汉子。比起那些说一句话动三回心眼的书生而言，窦建德对付曹猛这样的汉子更有办法。

    宾主二人脸上同时浮现了笑容，交谈的气氛立刻显得融洽。窦建德整理了一下思路，笑着问道：“我听曹将军说，守城的都是郡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的话，守城的的确都是郡兵。这还是我家大将军当年定下的章程呢！把兵卒分为正兵，辅兵和乡兵三种，各干各的事儿，待遇也不相同。”曹猛想了想，大声回答。

    “怎么个分法，你能不能详细说说！”窦建德眼前登时一亮，笑着追问。

    “身强力壮，兵器拳脚娴熟，心里没什么牵挂，可随时拉上战场的，就是正兵！”对于博陵军的构成，曹猛如数家珍，“身强力壮，兵器拳脚不那么娴熟的，或者刚刚加入队伍的，就只能做辅兵。测试文字水印5。平时跟正兵一样训练，战时负责摇旗呐喊，看护辎重。战后负责打扫战场，救助袍泽。战场上受过重伤，无法上阵厮杀的。还有心里有了牵挂，离不开家门的，再加上从正兵、辅兵退役下来，没地方安置的，就可以充当乡兵。平素不参加训练，只负责捉拿盗匪和巡夜，战时再集结起来守城保护乡里！”

    “你在正兵干过？”听对方说得如此娴熟，窦建德猛然插了一句。

    “干过一任旅帅，后来中了突厥人的箭，伤了一条腿，才被人给踢了出来！”曹猛叹了口气，很是遗憾地说道。

    众人闻听此言，看向曹猛的目光立刻变得复杂。‘怪不得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原来是处旧伤！’有人心里暗道。也有人心中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看了两眼后赶紧把目光从曹猛的腿上移开，仿佛那里有根针在扎眼一般。

    “然后就当乡勇了！李大将军没让地方上照应你？”窦建德皱了皱眉头，继续追问。测试文字水印9。

    “当了这博陵郡的乡兵校尉！算是升了一级。唐公从朝廷里给请了个勋，说是可以传给子孙。可我连婆娘都没有，上哪弄子孙去！”很显然，曹猛对于被踢出博陵军主力遭遇至今还耿耿于怀，说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怨气。

    听出曹猛语气不善，窦建德反倒替李仲坚辩解起来，“那也算对得起你们了！否则，你拖着一条伤腿，在战场上厮杀肯定有诸多不便！”

    “我箭射得很准。不能当正兵，至少能当辅兵！正兵旅率月饷四吊，辅兵三吊，到了乡兵，校尉每个月才给两吊钱。”曹猛耸耸肩，很不高兴地解释。

    他说话如此直率，倒令人觉得很是可爱。窦建德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可你也不用每天点卯、操练、扛刀受罪了。当乡勇战事少，也比较能顾家！”

    “可我只会打仗！”曹猛看了看自己掌心中的血迹，叹息着道。

    这人倒是个天生的厮杀汉。窦建德心中暗道，越看曹猛，越觉得此子顺眼。“没关系，日后跟在我身边，有你的仗打！”冲着曹猛点点头，他低声承诺。测试文字水印1。“我这里不在乎你受没受过伤。不能当战兵了，也可以在军中当个弓箭教头！”

    “谢王爷！”曹猛站起身，冲着窦建德再度拱手。

    “免礼。你是个壮士，埋没在乡里就太可惜了！”窦建德也站起身，轻轻摆手。“长城之战后，你就回博陵当乡兵校尉了。李仲坚的正兵和辅兵呢，杀到了哪里。这里不是他的老营么，怎么没派正兵来防守？”

    “这里早就不是老营了！”曹猛慢慢坐下，声音听起来很是低沉。“大将军自己不想当皇上，打完长城之战后，就把我们这些老人全抛弃了。连博陵郡也没打算要，郡守换了朝廷派来的人，老营直接搬到了涿郡！”

    “朝廷派来的人？你是说，郡守是李渊派来的！”窦建德闻言一愣，旋即急切地追问。

    怪不得郡丞死战到底，郡守却投了降，原来郡丞和郡守压根儿不是一伙的！众文武心里也瞬间明白了曹猛话中的意思，以目互视，心中暗道。

    “那厮，来了之后就没干过一天正事儿！”提起郡守张世贵，曹猛的怨气立刻冒了出来。测试文字水印1。“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军务政务一概不管。也不知道大将军怎么想的，居然对他一忍再忍！”

    怎么想的，寄人篱下，不得不如此呗！窦建德心中了然如镜。李仲坚放弃了争夺天下的机会，便宜叔叔李渊却未必放心于他。即便李渊不怀疑这个有本事的便宜侄儿，李氏家族那些谋臣、良将哪个又是省油的灯？谁都想着位极人臣，怎能容得一个外来客再占据一席之地？

    “然后呢，博陵军也都调到了涿郡去？”带着几分对李仲坚的同情，窦建德继续询问。

    “这个，属下就不太清楚了！”曹猛欠了欠身，低声回应。“属下只是一个乡兵校尉”

    “把你知道的！”窦建德急于打听李仲坚的去向，不在乎曹猛之言是否准确。如果李仲坚真的被李渊伤了心，弃博陵六郡中的南面五个郡于不顾，此番自己可就占了大便宜。非但已经打下来的博陵和赵郡可以稳稳占住。向西稍微探一探，就可把恒山、上谷两郡紧握在手！

    这回，曹猛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给出了答案，“据我听说，打完长城之战后，大将军又跟李建成去了河东。测试文字水印9。帮着李家打退了突厥人后，他又带着博陵子弟杀向了白道。在定襄郡跟两个突厥可汗又打了一架，没分出胜负来。然后两个突厥可汗就奔了西边。然后，我听人说大将军又替一部分契丹人出头，把另外一部分契丹人打趴下了！”

    “你是说，大将军这大半年来，一直不在河北？”窦建德越听越奇怪，忍不住插了一句。

    “契丹肯定不在河北，大将军肯定也不在！”曹猛看了窦建德一眼，很奇怪他为什么有此一问。“具体在哪，我也不大清楚。应该不会太近！”

    “那我上一仗跟谁打的？”窦建德心中暗问。嘴上却不敢说出声音来。上一仗，只是看到了李仲坚的军旗，王综的部下就先崩溃了。害得窦家军也跟着站不稳脚跟，被博陵军杀得丢盔卸甲。如果上回突然出现在博野附近的大军不是李仲坚所领，肯定是其部将打了他的旗号虚张声势。可恨，自己麾下那么多绿林大豪，平素一个比一个牛气冲天。测试文字水印6。见了李仲坚的军旗，却全都连上前探一下虚实的勇气都没有！

    曹旦的想法比他简单得多，听曹猛一口一个大将军，十分不快。冷哼了一声，上前质问：“既然你家大将军那么神勇，怎么连博陵六郡都给了李渊！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几句好话就被人将家业糊弄了去？！”

    “大将军，大将军”曹猛嘴唇嚅嗫了几下，无言回应。这正是大将军让大伙失望之处，说实话，大伙不怕为他流血，不怕为他去死，却无法忍受他将经营多年的基业拱手让给外人。如果博陵郡的郡守不是李渊派来的，即便是乡兵，大伙在城破后也宁愿战到最后一人。可现在，大伙拼死拼活还有什么意义？

    曹旦一击得手，心中好生痛快，正想乘胜追击再嘲讽几句。程名振却从文官位置中站了出来，低声说道：“也许，李将军自有李将军的考虑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问鼎逐鹿。曹校尉，敢问你刚才所说，李将军帮契丹人平息内乱，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月前，也许是三个月前，我不太清楚！”曹猛向程名振投来感激的一瞥，低声答道。

    曹旦被人横插了一杠子，十分恼火，本想连带程名振也损上几句，猛然想到这程名振也是放弃了自己的家业投靠了主公窦建德的。如果骂他跟李仲坚是一样的窝囊废，岂不是挑着他造反么？只好冷笑了几声，转身入座。

    程名振才不在乎曹旦因何而笑，眉头紧锁，对于曹猛提供的消息十分重视。如果李仲坚在塞外的最后一战生于两个月之前，有这么长时间，他足可以杀回中原来。毕竟经过长城一战之后，博陵军麾下又有了足够的战马。轻骑突进，一日百里根本不在话下。

    那样，李仲坚会到哪呢。凭着对此人的了解，程名振决不认为因为将基业送给了李渊，李仲坚就从此对博陵六郡不闻不问。那不符合此人的性格。他当年既然宁可失去争夺天下的机会也要走上长城，现在就可能宁愿承受全军覆没危险，也要跟二十万窦家军一决雌雄。况且窦家军只是占据了数量上的优势，平原野战，未必能拿下千锤百炼的博陵精锐！尽管后者据说只剩下了万把人，不足窦家军的十分之一！

    受到程名振的提醒，窦建德也觉得李仲坚的举止有些古怪。自己北征以来势如破竹的状态，难道都是博陵军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可制造假象也不可能这么逼真吧，将六个郡中的两个半都充作了诱饵！那厮可是号称心系万民，自己的窦家军虽然对百姓秋毫无犯，却曾经顶了个“匪”名。对二十万窦家军节节避让，他就不怕自己一怒起来，把到手的两个郡抢成白地？

    翻来覆去，窦建德怎么也猜不到李仲坚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他去救援山西，跟刘武周拼命了？再舍己为人吧，也没这么个为法。他意识到实力悬殊，放弃博陵、赵和信都三郡了？以李仲坚高傲的性格，这可能么？

    思前想后，唯一有一条可以确认的就是，无论李仲坚在玩什么花样，窦家军都没有停下脚步的理由。博陵郡既然已经到手，下一步，就是三路大军合一，倾力攻取易县。以拒马河，飞狐岭为界，彻底关上李仲坚南下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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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四 上）

﻿    问鼎（四上）

    一直到军议结束，程名振都没猜透李仲坚的打算。{p)这个声名赫赫的对手就像一只苍鹰，高飞于天，令人看不清他的行迹。但窦建德的军令以下，洺州营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护送一批粮草辎重，尾随在大军之后，缓缓向易县进。

    王伏宝是在一个多月前闪电般杀到了易县城下的，因为所部以骑兵居多，所以易县迟迟没能攻下。窦建德带着主力再围拢上去，以十余万大军攻打一个弹丸之地，想必也是举手之间的事情。

    洺州营人少，攻坚战派不上用场，所以只能负责保护大军的辎重。十几万人的吃喝在官道上迤逦北运，前后拖开足有五、六里，看上去俨然一条匍匐而的巨龙。蔚为壮观。雄阔海、王飞等人就骑在这条巨龙的背上，一边整饬队伍秩序，一边左顾右盼。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警戒辎重队的安全，但偶尔一瞥间，却是深深地为周围风景而迷醉。

    此处已经是博陵六郡的腹地，多年没受战乱波及，博陵郡的民间远比其他地方繁华。虽然百姓们听到兵讯，都躲到山里边避难去了。但刚收割过的田野，整理的沟渠，还有田埂之间一排排用来标记界限的杨柳，无不透出世外桃源的味道。

    这里的树干檐罕见的不是焦黑色，土地出奇地平整。齐踝高的谷茬子之间，偶尔有大腹便便的仓鼠被惊起，翻滚着逃出老远去，然后瞪圆乌黑的眼睛回四顾，看谁搅乱了它的秋梦。成群的鸟雀紧跟着飞起来，呼啦啦掠过人的头顶，遮断头上的长天。当看到身子底下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些装扮的时候，小家伙们又惊又怒，吱吱喳喳，叫嚷不停。

    “老窦这仗打的？”伍天锡在队伍前回，轻轻长叹。“嗨！即便把地盘抢到手，人心也得不到。没个三年五载的光景，这几个郡有没有一个样！”

    “不一样，大大削弱了李家吧！”段清跟在他身边，低声反驳。对于眼前这仗，他也觉得索然无味。功劳怎么着也轮不到洺州营头上，麻烦还有一大堆。押运粮草的活看起来轻松，可不到三千人护送着这么多粮车，每辆车跟前都站不上一个人。有伙子强盗冲上前，就够大伙喝一壶的。

    你还甭说，越怕什么，还真就来什么。段清的头还没等扭回来，远处已经传来了马蹄声。几个分散在外围警戒的斥候不顾被谷茬伤了马蹄，风风火火地跑向队伍。一边跑，一边挥舞信号旗。“敌袭，敌袭，七里之外，骑兵，数量不清！”

    “整队，辆车在外，人在内。”伍天锡毫不犹豫，立刻下达准备迎战的命令。乱哄哄的运粮队立刻成了一锅粥。被征调来推车的百姓们将粮车往地上一放，撒腿就逃。雄阔海接连打翻了十几个人都阻拦不住，跺了跺脚，只好作罢了。

    “整队，把粮车摆成圆阵，用水打湿，固守待援。”程名振的经验十分老到，觉事态不妙，立刻放弃一切幻想，帮助伍天锡调整部署。好在斥候们分散得足够远，彼此之间又有专门的一套信号联络，因此情报传递得非常及时。待来袭敌军靠近，粮车已经归拢就位。匆匆地摆成了一个葫芦型，虽然看上去丑陋了些，却也易守难攻。

    “弓箭手，射住阵脚。长槊手和陌刀手压上，布拒马阵！”大敌当前，程名振又接过指挥权，急声命令。

    伍天锡和雄阔海两个答应一声，各带本部兵马抢到粮车之后，将长槊和陌刀前端斜伸，后端重重地**泥土内。丈八尺长的槊杆和九尺长的陌刀依靠西侧的辆车为支架，组成两重钢铁丛林。

    敌军来使甚快，转眼间已经杀到阵前二百步。车队的洺州营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向上抛射，在自家阵前一百步左右处下起一阵箭雨。这种射法，与其说是在拒敌，不如说是在示威。来袭敌将见状，忍不住惊诧地“咦”了一声，匆匆带住坐骑。身后的千余骑手也随随即迅带住马头，以将领为锋，整整齐齐排成了一道利刃。

    “好骑术！”虽然身为敌方，伍天锡也忍不住为对方骑兵的娴熟马术叫了声好。对面的将领对洺州营能如此迅摆开阵势也是甚为钦佩，带了带坐骑，向前小跑了几步，停在弓箭手的有效杀伤范围之外，大声喊道：“哪位将军领兵到访，可否出阵一见？”

    “平恩程名振途径宝地。多有打扰。”程名振跳上一辆粮车，冲着阵外轻轻拱手。“不知对面是哪位将军，好俊的骑术！”

    “北海张江！”对面的将领抱拳还礼，“久仰程将军大名，今日一晤，真乃平生之幸！”

    “程某心中，对张将军也是仰慕得很呢。”程名振哈哈大笑，丝毫不以对方的突然出现为意。听到自家主将如此镇定，弟兄们慌乱的心情也稍稍平复起来，透过长槊和陌刀的缝隙，细细打量来袭之敌。

    只见这伙敌军人数大约一千上下，还不及守卫粮草的洺州子弟一半多。但每个人都身披轻甲，手持大隋官军制式横刀，**坐骑膘肥体壮，腰部高度足有六尺开外，一看就是来自塞上的良驹。如此一支武装的牙齿的轻甲骑兵，人数虽然少，也不是洺州营能硬碰得起的。且不说对方训练有素，甲胄坚实。就算他们装备与洺州营相当，一旦冲进辎重队中，也会让洺州营手忙脚乱。那些临时洒上水的粮包仅仅是表面一层被打湿，内部根本抗不住火。如果对方在远处以火箭攻击，还勉强能对付过去。如果对方冲进车队深处，泼油点火，粮食上面撒再多的水也不经他一炬之力。

    如今之计，洺州营的最好选择，便是以静制动，无论对方如何叫嚣，就是不出阵迎战。凭着外围粮车和长槊陌刀与敌人周旋，坚持到窦建德兵来援。所以程名振一句接着一句，即便搜肠刮肚，也要跟对方聊个高兴，把开战时间尽量后拖。对方将领仿佛也存着同样的心思，有一句没一句，天南地北。从程名振的起家历史聊到博陵军的血脉传承，就是不肯下令冲阵。

    时值仲秋，白昼已经大大缩短。敌我双方的主帅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不到一个半时辰，太阳就落到了西边的山峰上。博陵军宿将张江回头看了看天上的晚霞，笑着提议：“我如果选在这个时候冲阵，就等于白白占程将军便宜了。难得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今夜暂且罢斗，明日清早一决胜负如何？”

    “如此，多谢张将军仗义！”程名振眯缝起眼睛看了看西边刺目的日光，拱手道谢。

    “我先去。程将军尽管下令休息！”张江哈哈一笑，拨转马头，回归本阵。然后再一声唿哨，居然带领骑兵退到了两里之外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强忍住眼睛的不适，程名振目送对方的身影走远。待确定对方真的没有其他动作了，他才跳下粮车，回到自家弟兄之间商量对策。这个时间张江引兵强攻，洺州子弟对着日光，根本无法睁开眼睛，的确在地利方面非常吃亏。但他才不相信对方会如此好心。两军交战讲究的是“当场不让步，父子不留情”，自己突然翻脸杀到了人家老巢里，还指望敌人对自己以礼相待，那才是真正的傻子。

    然而，张江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程名振等人却百思不得其解。运粮队落在主力兵马之后仅仅半天左右路程。即便张江凭着手中优势的骑兵力量，可以把洺州营派出去向窦建德告急的骑手全部截杀，倘若明天一早依然没有得到运粮队的消息，窦建德肯定会加派人手回头查看。届时，任凭张江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将窦建德派出的斥候全部杀尽。只要有一两名斥候将运粮车遭到堵截的消息带回去，窦建德必然将派遣大军来援。也就是迟在明天下午，援军就可能跟洺州营汇合。而只要在此之前洺州营保证敌军不杀到车阵之内，数十万石粮草辎重就会安然无恙！

    “既然如此，姓张的应该非常着急才对，怎么会陪着我东拉西扯白白耽误战机？”抬头望望越来越深的暮色，程名振忍不住喃喃自语。他现在非常后悔没有将王二毛带在身边。自己这个好兄弟虽然平时看上去粗枝大叶，关键时刻却每每能慧眼如炬。如果他在，说不定可以跟自己一道看破对方的阴谋，让张江趁早死了心，铩羽而归。

    “教头，是否让弟兄们用饭！”伍天锡对着西边的敌军了半天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却把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走到程名振身边，低声请示。

    “让弟兄们对付着吃些干粮，车阵背后开一条三人宽的缝隙，供大伙出去解手取水。不得生火，不得擅自离队！”程名振斟酌了片刻，低声命令。

    前来截粮的敌军人数不多，只要洺州营的刺猬大阵不散，敌方就很找到可乘之机。伍天锡也是老行伍了，明白程名振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答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又过了片刻，对面的博陵军也开始下马做饭。炊烟和熟食的味道顺着晚风飘过来，馋得只有干粮果腹的洺州弟兄直流口水。“***，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干个什么鸟事情！”雄阔海最受不了吃干粮喝冷水的滋味，冲着炊烟起处瞪了两眼，骂骂咧咧地道。

    “才吃了一顿干粮就受不了了？想当年，咱们在巨鹿泽内躲避官军征剿的时候，曾经连续十几天没敢生火。天天拿干粮和冷水对付！”仗着自己的资格老，王飞笑着拿雄阔海打趣。

    “有本事你再连续吃十天干粮试试？”雄阔海回头瞪了他一眼，笑着奚落。“老子当年赶大车时，还连续几天饿着肚子赶路呢？咱们好汉别提当年勇！”

    “的确，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眼下根本没可能会有战斗生，伍天锡也加入了聊天队伍。

    没等他的话音落下，程名振已经腾地跳将起来。一把扯住伍天锡的胳膊，大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呗？怎么，我又用错了典故？”伍天锡甚是好学，低声向程名振请教。

    “没错，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程名振手扶额头，眼前一阵阵黑。他终于明白张江准备干什么了？这厮，不愧为李仲坚麾下悍将，手段也忒地毒辣！

    “教头，你到底怎么了？”众人觉程名振脸色不对，一起围拢上前，关切地追问。

    “咱们小声说！别乱了军心。”程名振四下看了看，低声命令。

    “来人，围成圈子，十步之内警戒！”伍天锡会意，立刻命令侍卫们用身体搭起一道屏障，以供召开军议。

    类似的议事方式在行军途中很常见，所以周围的弟兄们也没觉得有何奇怪。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干粮冷水，自觉地与程名振等人保持了一定距离。待确定周围没有多余的耳朵后，程名振惨然一笑，低声说道：“老窦那边恐怕有麻烦了！他习惯就粮于敌，军中平时只携带三天的粮草。”

    “三天的时间不够么？况且博陵各地这样富庶，把老窦逼急了，随便找个屯子，也能征集到不少粮食吧！”伍天锡眉头紧锁，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虽然对窦建德没多少忠心，但作为窦家军的外围将领，他依旧不希望自家队伍吃败仗。覆巢之下难有完卵，一旦窦家军战败，洺州营很难独自得到保全。

    “问题就出在这儿。博陵各地富庶，百姓手中有不少粮食！”程名振迅接过伍天锡的话头，低声解释。“大伙都见到了，沿途的各地开始屯田的时间比咱们还长，富庶程度根本不是咱们那边可比的。老窦也一定有这种印象，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向前突进。可他却忘了，沿途的村庄堡寨之所以有余粮，是博陵军没有将粮食收走，也没逼迫百姓们一道逃命。而易县那边，王大哥已经攻了大半个月城，周围的百姓即便当初没来得及逃难，现在想必也早跑没影了！”

    “嘶！”听完程名振的话，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为了尽可能地争取民心，窦家军沿途对百姓秋毫无犯。而博陵军仿佛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撤退时根本没有将百姓挟持在一起。可这一切都生于交战之初，到了现在，战斗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涉及到当事双方的生死存亡。一切能打击敌人的办法都是好办法，根本没时间再计较道义。

    如今，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对外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开到易县城下。只要取下此城，博陵六郡就已经十事关生死，李仲坚不可能再大步后退。如果大伙所料不错的话，恐怕易县城外，就是李仲坚事先准备抗击窦建德的主战场。而在主战场上采取的手段，必将无所不用其极。

    站在博陵军角度上看，既然敌众我寡，打击窦建德最有效方法，就是断其粮草供给。诚然，到了关键时刻，窦建德可以撕下脸皮来“就粮于敌”。身经百战的博陵军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如果不出大伙所料的话，此刻的易县城周边百里，窦家军根本不可能再找到一粒粮食。半个月内，窦家军的所有粮草补给，都必须指望着洺州营押运的这一批。而只要三日之内，洺州营无法将粮车赶到易县城下，窦家军的将士们就要饿肚子。

    手里有粮，心中才能不慌。甚至用不了三日，只要两天之内粮草不到，吃干粮喝冷水的窦家军将士必然士气大溃。根本不可能再有心思去攻城。而在易县城下拖得越久，形势对窦家军而言就越危险。坚城难下，粮草迟迟不至，敌人的援军随时都可能出现，甚至自己的后路都很难得到保证。这样的事态，窦家军甭说继续横扫河北，能够全身而退，已是奢望！

    “***，老子跟他们拼了！”想到十几万大军争相逃难的惨状，雄阔海立刻坐不住了，跳将起来，拎着刀就准备出阵玩命。

    伍天锡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老雄，沉住气，别乱了军心。教头在这呢？未必没有办法？”

    雄阔海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只好红着眼睛坐了下来。众将士个个都脸色煞白，眼巴巴地等着程名振拿主意。记忆当中，教头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想出奇招。教头从没辜负过大伙的信任。上次没有，这次想必也没有。

    程名振被众人目光的期盼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搜肠刮肚好一会儿，才用呻吟般的声音说道：“刚才的话都是我的推测，未必做得了准。咱们就这点儿人，今夜无论如何不能动。一动，必给敌人可乘之机。如今之计，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坚持一夜，等待援军。如果援军明天能及时赶到，人数也足够多的话，未必不能扭转残局！”

    整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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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四 中）

﻿    第一章问鼎（四中）

    话虽这么说，可谁也不知道明天形势又会向哪个方向演变。为了不影响军心，大伙又商量了几句守夜、布防的细节，然后便各自分散开，躺在粮车上休息。

    第一次让大伙失望，程名振翻来覆去无法合眼。秋风裹着夜露穿透皮甲，让他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从牙齿一直凉到骨髓里。附近的士卒显然也没能入睡，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偶尔有身体瘦弱者熬不动夜寒，“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牙齿像剁肉馅般响个不停。

    “他！”程名振披着毯子坐起，抬头张望远处的敌营。不愧为名满天下的博陵精锐，即便在野外草草搭建的营寨，也整整齐齐非常有章法。高高竖起的旗杆上，有灯笼不停地亮亮灭灭，就像野狼看向猎物的眼睛。他们已经盯住了，已经竖起耳朵，已经伏下身体，只等着最后的一次扑杀。

    没来由的，程名振就感觉到有些畏惧。这可是他身上从没出现过的情况。再此之前，他领兵应对过大隋官军，绿林豪杰。多次在死亡边缘上打滚。测试文字水印7。但没有一次，心里像今天这般不安宁。

    对方的策略很简单，简单到他仔细琢磨一会儿就能琢磨出全部来龙去脉。对方的兵力很单薄，单薄到他只要不顾军粮，绝对可上前一较输赢。但简简单单一条卡断粮道的计策，稀稀落落千十号人，却让行伍多年的他束手无策。非但是他束手无策，恐怕今夜，整个窦家军上下都没人能平安入睡。就为了这区区一千人，就为了这简简单单一条妙计。

    不，那不算妙计，甚至连诡计都算不上。光明正大而来，明刀明抢，却令人无法从容应对。阳谋！猛然之间，程名振心头涌上这样两个字，忍不住摇头苦笑。这是如假包换的阳谋，堂堂正正而来，却比阴谋诡计更难以招架。就像铁锤砸鸡蛋，完全凭借实力。一锤子下来，管你鸡蛋是有何千条妙计，都是连皮带黄子捣个稀烂。

    我是不是太阴柔了些？仿佛有一盏灯在心头亮起，令他双目咄咄放光。自从加盟窦家军之后，自己日日想的就是如何与人斗心机，如果在夹缝中求得一夕平安，却从没想到自身实力方面。倘若自身实力足够硬，即便不想方设法讨好窦建德，他难道敢于对自己动硬不成？而如果自身实力不够，即便再卑躬屈膝，只要对方心中生厌，一样会令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不光是在为人处事方面，包括在领军打仗方面。测试文字水印3。想当年，面对桑显和的数万官军，自己何尝像现在这般患得患失过。如今，不过是李仲坚麾下的一千轻骑，自己居然想这儿想那，就没想过鼓起勇气，与对方放手一搏！

    “他！”刹那间，程名振如同被醍醐灌顶，眼前再度一片通明。“战就战，怕有何用！”他喃喃自语，然后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寂静的夜色中，笑声听起来异常地清晰。众将士抬头望向他，心中觉得好生震骇。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仰视的缘故，这一刻，大伙都觉得程名振仿佛又长高了些。高大魁伟，仿佛转眼间又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

    笑过之后，程名振自己也觉得浑身上下好生轻松。四下环顾，笑着说道：“没事！大伙接着睡，放心大胆的睡。今夜，我保证敌人不敢前来进攻。明天正午，如果贼人还死缠烂打，我就带你等割了他们的脑袋，拎着去向窦建德邀功！”

    “嘿嘿嘿嘿！”周围的将士们全笑了起来，心中的恐惧一扫而空。测试文字水印6。有道是，将乃三军之胆。特别是对于洺州营这种由主帅一手带起来的队伍，程名振的一举一动，绝对影响着军心能否安稳。见到主将如此自信，大伙心里也都感觉踏实起来。下半夜，再无人担忧会不会遭到敌军偷袭，明天会不会平安将粮草送到，整个运粮队内鼾声四起。

    如雷的鼾声中，程名振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睡梦里跟对手不知道战了多少回，醒来后，豪情顺着头梢往外冒。“在东侧的车墙上开几个小门，不必担心敌军杀进来。让大伙轮流出阵去捡干柴生火做饭，咱们守着这么多粮食，怎么着自己也得吃顿热乎的！”挥了挥手，他大声命令，然后手持长槊跳上粮车，静静观赏天地间的风景。

    站在粮车之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博陵军的一举一动。他们显然在第一时间现了洺州营这边的变化，有人迅将新情况报了上去。不一会儿，宿将张江从中营走了出来，站在马背上向东张望。测试文字水印7。远远地，他的目光好像跟程名振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动开去。随即，博陵军营地又恢复了安宁，将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生火，准备新一天的早餐。

    待两军将士都吃过早饭之后，博陵精锐拔营，又缓缓地向运粮车逼了过来。还是于二百步左右勒住坐骑，宿将张江带了两个侍卫出阵，嚣张地叫喊道：“程将军，昨夜休息得可好。今日能否领军出阵与我一战？”

    “能与齐郡英雄会猎于野，程某求之不得！”程名振在粮车上哈哈大笑，非常自信地回应。“然而，运粮重任在肩，不敢因私而废公。如果张将军真有切磋之意，不妨直接走到我的军中来！”

    说罢，用力一挥手，居然命人将西侧的车墙也开了几个丈许宽的大门。恭候博陵精锐分头杀入。

    张江见此，心中暗道一声佩服。笑了笑，轻轻摆手，“既然程将军放心不下你的粮车，张某就不好勉强了。今日天气不错，你我一起喝几盏，共赏秋色如何？”

    “前辈相邀，敢不从命。测试文字水印8。”程名振拱手称谢。回过头，命人取来几块熏过的猪腿，“我这里刚好有下酒菜，张将军尽管来取！”

    “好说！”张江笑着点头。转身冲背后的大军一摆手，“取几袋子酒来，让程将军尝尝我上谷佳酿！”

    两名侍卫答应一声，策马离去。数息之后，果然拎着五六袋子酒水返回。张江自己留下了三袋子酒，剩下的数袋交给侍卫，伸手一指程名振，“给程将军送去。一袋子酒换一条干猪肩，切莫让他占了便宜！”

    侍卫答应一声，纵马冲到车阵之前。程名振也不闪避，伸手下探，接过酒水。然后抓过同样数量的干猪腿递了过去。“请张将军尝尝我洺州熏彘肩!切莫客气！”

    侍卫拱拱手，接过熏猪腿，疾驰而去。张江接过熏猪腿看了看，然后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在两军阵前找了块石头当桌案，以腰间横刀当菜刀，切肉而食。程名振这厢也不客气，解开装酒的皮口袋，开怀痛饮。

    从天明到现在，双方没放一支箭，但彼此之间的争斗却一刻都没停止过。测试文字水印9。与昨晚的畏手畏脚不同，今天的程名振，完全凭着自身实力跟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再没半分忐忑不安的模样。张江见此，知道年青人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容易对付，用手抹了下嘴巴，站起身来说道：“不错，你人不错，这肉也不错。可惜太少了点儿，不够我麾下弟兄分。我军中还有不少好酒，跟你换肉如何？”

    “一袋子酒换一条彘肩，这买卖对我来说太亏。五袋子酒换一条如何？”程名振本来在粮车上盘膝饮酒，见张江站了起来，自己也起身相陪。

    “好，我三百袋子酒，跟你换六十条彘肩。看你年龄小的份上，让你占些便宜！”张江拍拍手，非常爽快地答应。

    “就这样办。多谢张将军相让！”程名振也不客气，立刻命人从粮草车中取出熏猪肩，推到张江的阵前交易。双方互相看着对手，笑呵呵地完成了一笔买卖。然后又相互示意着举起酒来，一齐痛饮。

    几口烈酒下肚，张江的表情愈豪迈。伸手捋了捋颏下短须，笑着说道：“若不是两军阵前，张某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测试文字水印6。但军令在身，容不得循私。你回去准备吧，张某可要放火烧粮了！”

    程名振笑了笑，向对方轻轻拱手，“即便在两军阵前，程某依旧愿意交张将军这个朋友。有什么招数将军尽管使来，程某接着便是！”

    闻此言，张江又是一愣。上上下下看了程名振好几眼，然后摇摇头，打马而去。回到本阵后，他立刻开始整顿队伍。千余骑兵迅组成一把尖刀，刀尖处，正直粮车阵的中心。

    程名振也立刻改变对策，将粮车重新合拢成一个方阵。依旧是长槊陌刀在前，弓箭手在后。像个刺猬般，令对方无从下口。张江带领着骑兵试探了几次，除了挨了数场箭雨后一无所获。好在博陵军的铠甲足够结实，倒也没人受到致命伤。而博陵军将士们射到车阵中的火箭或者被盾牌挡住，或者被冷水浇灭，也没能给洺州营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三番五次试探之后，双方都觉得厌倦了。再度拉开距离，偃旗息鼓。“张将军可带足了粮草，弟兄们忙碌了一上午，也该吃顿正餐。如果粮草不济，尽管派人到我这里来取！”这回，轮到程名振主动了，站在粮车之上，大声相邀。测试文字水印1。

    “不必客气。还是留着些给窦建德吧！”张江知道程名振在向自己示威，也不着恼。命人弟兄们原地下马，将养体力。

    转眼之间到了正午，对峙双方依旧没能想出战决的办法。所以干脆罢斗，各自享用战饭。饭正吃到一半的时候，几匹骏马飞冲来。马背上的斥候跑到张江身前，跳下坐骑，低声禀报最新军情。辅国将军张江听罢，笑呵呵地跳上马背，再度来到车阵之外，冲着里边喊道：“恭喜程将军，你的援军来了。”

    “谢张将军手下留情！”程名振客客气气地回应，“如果张将军心有不甘，不妨再等片刻，见了援军再说！”

    “不必了，来的是熟人。张某去年曾经跟他在长城上并肩而战，今日相遇，理应退避三舍！”张江顷刻间又成了斯文君子，非常客气地说道。“不过程将军还是早日回转吧。我博陵子弟，没那么容易欺负！”

    “多谢张将军提醒。改日易县城内，当再与将军痛饮！”状态一旦突破，程名振嘴巴可不比任何人笨，笑呵呵地回敬。测试文字水印1。

    张江笑了笑，打马而去。顷刻间，博陵精锐带动坐骑，如退潮般走了个干干净净。洺州营将士何曾见过这种阵仗，登时爆出阵阵欢呼。待欢呼声结束，伍天锡走到程名振身边，低声说道：“如果博陵军个个都如此的话，此战的确胜负难料。粮草送到易县后，教头还是早想办法脱身才好！”

    “先把粮草送到再说。来的估计是王大哥。有他的骑兵在，路上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程名振想了想，笑着说道。能在博陵精锐下走个来回，他对自己的信心大增。原先有些猥琐的想法也尽数去了，只觉得只要自己尽力而为，即便不幸战败也足以为荣。

    经历了一场磨练，伍天锡也自觉本事又长了几分。见程名振说得豪气，也就不再劝，派出人手四下收拢逃散的民壮。还没等派出去的弟兄们回转，王伏宝已经领着大队的骑兵赶到。看见粮车安然无恙，笑呵呵地跳下坐骑，大声说道：“我就跟老窦说么？有你在，粮车没什么问题。测试文字水印2。他就是不听。这不，连一粒米也没被人抢去！”

    “亏得王大哥来的及时！”程名振迎上前，拱手致谢。“窦王爷那边怎么样？战事紧么？”

    “嗨，甭提了。昨天到了半夜你还没见踪影，谁还有心思攻城？！”王伏宝一摆手，满脸都是遗憾。“老窦当下决定，先暂缓攻势。派我带骑兵来增援你。又拍了石瓒带了一万步卒沿官道回头接应。杨公卿也被他派了出去，一边四下征集军粮，一边检视幽州方向的动静！”

    听窦建德安排得有条不紊，程名振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拉起王伏宝的手臂，带他到车阵中歇息。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出去寻找民壮的队伍6续赶回。上万运粮的民壮十去七八，倒霉被抓回来的已经无法承担这么重的运送任务。

    事已至此，急也没用。王伏宝想了想，笑着提议，“这样办吧，我派几千骑兵，用战马驮一批粮食去给老窦应急。其他人就在这等着，待石瓒那家伙到了，让他手下的弟兄来当一回辎重队，替咱们推车！”

    这个办法倒也妥当，程名振欣然答应。跟王伏宝两个敲定了一下细节，派出王伏宝麾下得力臂膀王玄龄和洺州营勇将雄阔海两个带领三千骑兵，驮着一批军粮先行。其余人原地戒备，等候石瓒的到来。

    如是又等了一个下午，到了太黑之后，石瓒终于带着部属赶到，个个走得风尘仆仆，筋疲力竭。三人商量过后，决定先派斥候给窦建德送给信。大军于原地再休息一晚，第二天早晨待所有人体力恢复后便立刻拔营。

    说来也怪，张江带领博陵军的骑兵离开后，果真信守退避三舍的承诺，没再前来骚扰。一夜平安无事，到了第二天早晨，粮车重。才走了不到十里，身后猛然听见一声号角，数百名骑兵突然从田野里杀了出来。扑进车队中，四下放火。待王伏宝反应过来带领骑兵迎战，又呼哨一声，旋风般跑远了。

    这一下闷棍造成的损失没多大。但对士气的打击却非常严重。王伏宝、石瓒和程名振三个费了好大力气才重好队伍，押着粮车继续上路。又是没走三五里，张江带领轻骑再至。干脆连火都不放，只管冲着粮队末尾射了一波乱箭便匆匆而去。王伏宝追他不上，气得破口大骂。骂累了，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这招足够阴损，害得大伙走了一个半时辰，却连二十里平路都没走完。

    一上午，张江来来去去，反复骚扰。害得粮队走走停停，苦不堪言。王伏宝忍无可忍，干脆把队伍停下来，等着张江来攻。远远地看着对方的旗帜出现，立刻策马迎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你要战便战，只会使阴招给老子添堵，算哪门子英雄？”

    "要战便战，不战就请让路！”伍天锡也带领一队洺州营弟兄冲出队伍，与王伏宝互为犄角。随时准备将杀过了的博陵军置于死地。

    “我只是念当日的交情，不忍让你等前去送死而已！”见王伏宝等人这次已经做好了防备，张江笑呵呵地带住坐骑。“如果你不听劝，执意要去，也随你，某家不拦着就是！”

    说罢，一带坐骑，居然头也回的走了。气得王伏宝愣在当场，“懦夫，废物”骂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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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四 下）

﻿    第一章问鼎（四下）

    气归气，王伏宝却压根儿没法追。（_o_m）因为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张江对道路和地形远比他熟。一旦他手中这点骑兵被人家拐到某个山沟去打了埋伏，肯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此外，张江今天的举动明显透着蹊跷。就带着一千多轻骑反复袭扰，即便每回都能占到便宜，所起的作用也不过是拖延运粮车的行进速度而已，实际上造成的损失只是九牛一毛。而此地距离易县已经只有一日路程，即便运粮队保持目前速度，明日午后也能与主力汇合了，根本影响不到战局。

    回到自家队伍，王伏宝将自己的疑惑跟程名振、石瓒两个说了说。后二者也觉得莫名其妙。“你说，姓李的不会再前面伏击阔海他们？”程名振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低声向其他两人嘀咕。

    “别瞎猜，我在路上碰到过小王将军和雄将军，他们两个什么事儿都没有！”石瓒的心里登时一揪，皱着眉头否决。

    做绿林道最讲究口彩，即便情况再险恶，也得尽量往好了说。程明振能理解石瓒的想法，所以也不与他争，把目光再度投向王伏宝。只见后者紧皱眉头，满脸都是不安之色。“即便伏击了小龄子和阔海两个，老窦那边也不至于挨饿。倒是咱们押送的这批粮食，无论如何不能再出差错了。”想了好半天，王伏宝终于定下心来，低声安排。“这样子，今天咱们连夜赶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由我带着骑兵顶上去。你们两个尽管督着两队向前冲，冲到易县就是胜利！”

    “好，照王大哥说的办！”“我俩谨遵王大哥吩咐！”石瓒和程名振双双拱手，陆续回应。王伏宝又看了一眼二人，脸上分明带着还想叮嘱几句的**，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犹豫了，只是咧了咧嘴，强笑着道：“小心些，到了易县大伙就解脱了！”

    三人立刻开始分头行动。石瓒负责督促粮队，程名振带领洺州营弟兄在粮队周围护卫。王伏宝带领骑兵前后警戒。提心吊胆走了两个时辰，沿途却再也没看到一个博陵军的影子。眼看着已经进入了上谷地界，石瓒暗暗松了口气，走到程名振身边，低声说道：“看来小王将军和雄将军他们两个没事儿，否则路上肯定能看到交战的痕迹。这里离易县只有五十多里了。只要能平安过了狼山”

    “他们两个应该没事了！”一路上没看到任何尸体，程名振心情也放松了不少。疲倦地笑了笑，低声附和。“你知不知道王大哥最近怎么了？他好像一直心事重重的！”

    “你看出来了！我以为你还没看出来呢！”石瓒咧了下嘴巴，笑容里隐隐透出几分苦涩。“还能怎么，被老窦身边的人给挤兑了呗！其实王大哥也是，窦王爷要打这仗，你跟着就是了，还老提什么点子扎手，别轻易招惹！结果弄得里外都不是人，本来该到手的骠骑大将军之位，也被曹将军给抢去了！”

    “王爷恼了王大哥？”程名振被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追问。先前他还奇怪窦建德怎么会把麾下最有攻击力的一支兵马调派过来接应粮草呢。现在才明白，原来窦王爷不是担心粮草安全，而是看王伏宝不顺眼了，想远远地把他打发开。

    石瓒在马背上略略耸肩，一脸无奈，“也不算是恼了。反正他们两个人现在话总说不到一块去。咱们窦王爷身边，现在和原来可不一样了。总是围着一群小人，整天就会拍王爷的马屁，说什么英明无双的话。时间久了，估计咱们王爷自己也有点信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程名振心中暗想。虽然王伏宝跟窦建德是实打实的姻亲，但此刻的窦建德早已不是当年的窦建德。有道是富贵骄人，在窦建德自信心满满的时候你王伏宝非要学什么铮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不行，改天我得好好劝劝他！回头向王伏宝所在方位望了一眼，程名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此刻的王伏宝，看上去比当年沧桑得多。肩膀依旧宽阔结实，背上却隐隐有了些弯度。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不但来自敌方，还且还来自自己内部。对于这个性格直爽的汉子来说，自家人的猜疑羁绊，往往比敌人的刀剑造成的伤害更大。

    正感慨间，猛然间王伏宝扭过头来，冲着粮队奋力挥手。

    “全体戒备，护住粮车！”程名振见状，立刻凭着多年养成的本能下达了命令。

    “不要慌，推着粮车先前冲！”石瓒的反应速度也不慢，扯开嗓子冲着大队人马喊道。

    命令虽然发得及时，士卒们依旧乱作了一团。石瓒策马冲进队伍，用刀鞘来回乱抽。忙碌了好一阵儿，终于把队形给稳住了。再看王伏宝，已经带领兵马冲到了队伍最前方，遥遥地拦住几十号衣衫不整的士卒，大声喝问。“谁带的队伍？怎么这样狼狈？”

    “走，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来的不是敌军，而是几个逃难而来的自家士卒。马背上的骑手浑身染满了鲜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李仲坚，李仲坚就在前边！”

    “李仲坚，你是说里遇到了李仲坚？”王伏宝一把扳住对方肩膀，大声追问。

    对方的身材比他还高大，一搬之下，却直接从马上掉了下来。王伏宝一把没拉稳，也跟着滚落于地，双手死死将对方拖起来，摇晃着问，“老雄，老雄，到底怎么回事。李仲坚在哪？”

    “老雄，雄阔海？”策马赶过来的程名振闻听，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雄阔海的膂力在洺州营里堪称第一，三百多斤的石头碾子随便就可以举几十下。前两年又受过罗成的指点，武艺突飞猛进，两军阵前拼命，一般人根本跟他走不了三招。先前程名振之所以派他去护送粮车，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即便中途遇到劫杀，雄阔海未必能护住粮食，自己冲回来报信总没问题。谁料一晚上不见，三千骑兵只剩下了这么几个，连雄阔海本人被伤到了如此地步！

    “李仲坚，李仲坚就在易水河南岸藏着！快走，马上，马上他就可能追过来！”雄阔海一边回话，一边大口大口的吐血。程名振看得心如刀割，赶紧跳下坐骑，从王伏宝手中抢下雄阔海。“你慢慢说，别着急。奶奶的，都是死人啊，拿袋子水来！”

    左右侍卫早已吓得没有思想，听见程名振怒喝，终于稍稍回过些心神，跌跌撞撞地取来冷水。程名振接过水袋在手，把雄阔海放在膝盖上，慢慢喂送。喝了几小口水之后，雄阔海终于缓过些精神，看了看四周，惨然说道：“教头，走。这仗不可能翻盘了。李仲坚卡死了粮道。窦王爷已经看到了我们，但援军就是过不了河！”

    “援军，你是说窦王爷知道你们中了埋伏！”王伏宝蹲下身体，看着雄阔海的眼睛追问。

    雄阔海惨然一笑，露出满嘴通红的牙齿。“看到了！咳咳，没用！咳咳！李仲坚派兵顶在河岸，咱们的人根本杀不过来。”

    “嗡！”王伏宝感觉自己脑袋里有无数马蜂在飞，眼前的日光通亮，照得整个世界都成了雪白色。李仲坚回来了，不在易县城里，而是把人马埋伏在了易水南岸。窦建德要想跟他决战，必须强渡易水。而眼下秋汛正急，博陵军可以从容半渡而击。如果窦建德不顾侧翼威胁，继续攻打易县，恐怕没等将县城攻下，窦家军已经粮尽援绝！

    “走，走，回平恩。能撤回去多少是多少！”雄阔海已经筋疲力尽，念念不忘的还是催促大伙尽早脱离战场。从易水河畔带着一身的伤跌跌撞撞跑到这里，天知道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也就是他，若换了旁人，恐怕半路上早已油尽灯枯。

    “走，走啊！”见没人听自己的建议，雄阔海伸直脖颈，继续大喊。嗓子眼儿猛然一甜，一口鲜红的热血又喷将出来。

    程名振躲避不及，被热血喷了满身。双手一用力，他将雄阔海平托而起。“王大哥，前路如何也去不得了。此刻派人绕路给老窦送个信，及早撤离，窦家军也许还能平安脱身”

    “你跟石头带着粮车，沿原路缓缓退向鲜虞。必要之时，可以丢下粮食！”关键时刻，王伏宝身上立刻显现出大将风度，挥了挥胳膊，沉声命令。

    “诺！”程名振也不多啰嗦，抱着雄阔海一躬身，转头而去。

    “你呢？给老窦送信不用亲自去！”石瓒关心王伏宝的安危，走了几步后又扭过头来，低声追问。

    “你甭管那么多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老窦的！”王伏宝笑了笑，大声回应。“能跟李大将军正面一战，乃武将之荣。走了，咱们就此别过！”

    说罢，一带坐骑，风一般冲向北方。剩下的两千多骑兵毫不犹豫，跟在主将身后，卷起一股浓浓的烟尘。

    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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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五 上）

﻿    第一章问鼎（五上）

    不待王伏宝的身影去远，程名振和石瓒两个立刻整顿队伍，掉头南下。一路上，二人谁也没精神说话，想着窦建德可能遭遇到的危险，想着王伏宝舍身赴义的壮举，心潮翻滚。

    士卒们也都知道前方出了事情，不敢怠慢，推着粮车急匆匆赶路。不时有粮车因为车轴受热断裂垮翻在地，周围的士卒也不用上司下令，立刻将粮食连带车子一并推进道路旁的水沟，毫不犹豫。偶尔也有被强行征调来的民壮扭伤了脚，或真或假，赖在地上不肯起身。押送粮车的军官们无暇甄别，丢下一包干粮，随他自生自灭。

    伍天锡已经可以独挡一面，看到程名振和石瓒两个都乱了方寸，便站出来代替二人整顿秩序。一边排除任何干扰大步后撤，他一边抽出时间，私下里找到跟雄阔海同一波撤下来的几个幸存者了解情况。那几人伤势远不及雄阔海严重，听见伍天锡问，便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原来博陵军早就下定决心要断窦建德的粮道，因此不见兔子不撒鹰。王伏宝和石瓒所带领的两路援军都被他们轻轻放过。待王玄龄和雄阔海二人用战马驮着粮食到达了易水河南岸，立刻四面八方杀了过来。总兵力足足有七八千，并且都是训练有素的轻甲骑兵。王玄龄和雄阔海两个仓促接战，马背上的粮草包都来不及卸下。因此不到半柱香时间，就被敌军冲散了队形。

    博陵军士卒训练有素，将领们个个都弓马娴熟。王玄龄跟其中一员身穿校尉服色的将领就走了一个照面，便被劈于马下。雄阔海武艺虽然好，却不幸被李仲坚亲自盯上了，双方勉强对付了三个回合后，没等拨马，李仲坚劈手丢出一记飞矛，正中雄阔海的后背。多亏了洺州营给将领都配备了前后护心镜，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重伤之余，雄阔海不敢再恋战。抱马南逃。一路上冲破了数重拦截，全赖着李仲坚忙于领兵应付河对岸的窦建德，无暇分身，才勉强带领几个随从杀出了重围。

    “窦建德呢，打了那么长时间，他就在对岸眼睁睁地看着？”伍天锡越听越窝火，叫着自家主公的名字追问。

    “窦王爷”小喽啰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嘟囔。“他倒是一直在调兵，但是根本帮不上忙。过河一批，就被人家给砍掉一批”

    “***，这回亏大了！就爱占别人小便宜，结果这回长记性了不是！”伍天锡小声抱怨。拨马冲到队伍最前方，闷头带领着弟兄们开道。

    这样一路紧赶慢赶，度远比来时快。待到天色擦黑，已经过了徐水浮桥，来到博陵与上谷的交界处。在此处有个废弃多年的土城，名为永乐。里边的百姓本来就不多，在运粮队折返之前已经受有心人蛊惑逃散一空，因此刚好可以拿来宿营。程名振和石瓒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队伍先进入城中休息一宿，待明天一早，探听到窦家军主力的动静后，再做撤离或绕路前进的打算。

    连续走了一整天的路，士卒们早已疲惫不堪，听到命令，立刻推起粮车冲进了城去。片刻之后，街头巷尾，已经响起了如雷鼾声。

    “把洺州营的弟兄集结起来，先弄些热饭添饱肚子，然后轮流上城值夜，兵器不准离手！”程名振先安排好队伍，然后叫来伍天锡，仔细了解敌我双方军情。待一切情况弄清楚了后，他又走到石瓒身边，用手拉了拉对方的衣袖，低声劝告：“石兄，能不能让你的弟兄烧些热水，洗了脚再休息。明天无论向前向后，恐怕都少不了一番恶战！”

    “啊，啊，你说得对。咱们是该有所准备！”此刻的石瓒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有些心神恍惚，话都顺嘴答应了，人才慢慢抬起了头。犹豫着又看了程名振一眼，他立刻将头转向自己麾下的几个亲信将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该吃饭的吃饭，该洗脚的去洗脚。这个土围子有四个面，咱们人多，守西、北、南三面，留东面给洺州营。精神点儿，死爷爷了还是死娘老子了！”

    “诺！”众亲信挨了顿骂，反倒鼓起了几分士气。咧着嘴，抱头鼠窜地去执行命令了。

    “程兄弟，你看这样安排可好！”给属下布置完了任务，石瓒再度目光转向程名振，陪着笑脸商量。

    “石大哥太客气了！”程名振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致谢。他刚才只是想提醒石瓒注意军纪和士气，没想到对方把大部分守城任务一并接了过去。

    “王大哥连命都舍了。咱们两个再唧唧歪歪，就太他***对不起人了！”石瓒咧了下嘴，眼睛里边隐隐有泪。“他***，老子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但是对老王，着实没有话说。一个字，服，老子心服口服！”

    “石大哥放心。王大哥吉人天相，没那么容易被打败！”程名振心里，此刻对王伏宝刚才的义举也只有“佩服”二字。所谓以死回报窦建德，那只是王伏宝毅然领骑兵北上的一个原因而已。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如果没人在路上缠住李仲坚，恐怕运粮队向南退不了多久，就要被大批博陵精锐追上，截杀干净。王伏宝此行，等于一肩承担了全部风险，与死亡坦然相对，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两位袍泽兄弟！

    “当然，老子还等着跟他喝酒呢！”石瓒用力抹了一把脸，大声强调。“他***，说不定老窦那边一使劲儿，已经冲过易水河了呢。老窦带着小十万人，七八个打一个，总也不至于拿不下那李仲坚！”

    此时再说什么大获全胜的话，就有些自欺欺人了。粮食接济不上，即便是铁打的队伍也会散架。况且眼下地利、人和、天时三个方面已经被博陵军占全。窦建德麾下兵马再多，也不过是给对方的战功上再添一笔罢了。

    程名振心里很清楚，此战的结果在雄阔海等人遇袭那一刻早已写定。但此时他不想乱自家军心。笑了笑，没有接茬。石瓒心里也明白，奇迹根本不会生，自己不过是自壮胆色耳！也连声苦笑，笑够了，又抹了把眼睛，叹息着道：“其实，王大哥开始就不赞成老窦北上。可老窦不听他的，反而觉得他的心向着李仲坚，胳膊肘往外拐！”

    “路遥知马力！”程名振听罢，也跟着叹气。他这次跟窦建德相遇，也感到了对方的行止气度隐隐有所变化。却没想到，变化竟然会这么大。连王伏宝这样的一道起家的老兄弟，都会因为几句话受到猜疑。

    “希望如此吧！”石瓒又叹了口气，不置可否。“明天早晨，如果听到的全是坏消息，你准备怎么安排？”

    “这里以石大哥的弟兄为主，我听石大哥的！”程名振略作沉吟，笑着回答。

    “还是我听你的吧！我这个人，冲锋陷阵还可以。算计谋划一窍不通！”石瓒先是笑着摇头，然后低声补充，“你别担心。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老窦那边都算我头上。暂时，他还不会难为我！”

    “那好，我就僭越一次！”这个时候没必要太多客气，程名振见石瓒说得坚定，便主动承担起了为大军谋划出路的责任。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他犹豫着说道：“即便兵败，也需要根据具体情况而定。如果窦王爷领兵退过了涞水，回到河间郡内。咱们就直接向东，押着粮草去跟他到河间会师。”

    石瓒心里预想的后果可比这严重得多，四下看了看，低声问道：“退过了涞水也没大用！弄不好还得被人截住！呸呸，我只是假设。凡事往最坏处想总没什么亏吃！我觉得，老窦真的想平安脱身，必须把这些日子吃进去的地盘全退出来。一直退过滹沱河，然后在河东岸凭险据守！可李仲坚怎么会那么傻，大占上风情况下，还容老窦轻轻松松退走？”

    “那恐怕，我们也难全师而退！”程名振眉头皱得更紧，仿佛有刀在脑门上刻下了一个愁字。“窦王爷不是喜欢拼命的人。见到形势对我军不利，肯定会主动后撤。李仲坚即便追过了易水，凭借他麾下那点儿兵马，也很难令窦王爷败得太狼狈。若是他真想把老窦留在滹沱河西岸，只有一种办法，勾结罗艺，请虎贲铁骑南下！”

    “我怕的就是这啊！”石瓒咧着嘴用力拍自己的大腿。“你说，王爷这回怎么想的，不是拼死吃河豚么？李仲坚带兵把粮道一断，罗艺再带兵从背后这么一兜”他比比划划，做了个双手掐脖子的姿势，“嗨！也不是谁这么缺德，非撺掇着老窦来冒这么大一个险！”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程名振轻轻摇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苦。“今天见了雄阔海那一身伤，我突然觉得，咱们这回一路上打得这么顺，十有**是李仲坚故意放咱们进来的。他跟罗艺两个人勾结好了做了个套，想把老窦一举干掉！”

    “可不是咋地。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儿，可没王大哥那胆子，不敢当面提醒老窦！”对于程名振的见解，石瓒一百二十个同意。其实不光是他，窦家军中有很多文武官员都看到了潜在的危险。但有王伏宝不受待见的例子在那明摆着，大伙谁也没勇气去捋窦建德的虎须。

    “那就有些麻烦了！就咱俩手中这点兵马，送上去还不够给李仲坚和罗艺塞牙缝！并且……”程名振皱起眉头，脸色看上去非常凝重。隐隐地，他猜到了李仲坚的基本战略意图，看样子，对方之所以付出这么大代价，是打算通过此战彻底解决掉窦家军这个大麻烦，一劳而永逸。那样的话，博陵军光是跟幽州军联手还不够，还需要一支兵马，从后侧绕上去，趁乱攻取河间，彻底断掉窦建德的生还希望！

    “并且什么啊？你有话别藏着掖着，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藏的！”石瓒被程名振阴沉沉的脸色吓得毛，推了他一把，大声追问。

    程名振打了个趔趄，然后不住地苦笑，“我不是藏私，我是害怕。我怕在咱们身后，还有第三路敌军！”

    “你说还有第三支兵马？”石瓒大吃一惊，上前抓住程名振的胳膊。

    “我不确定！”程名振苦笑着挣脱出来，目光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夜空。“李仲坚付出这么大代价，恐怕打的是经此一战保六郡数年平安的主意。光是他和罗艺两个联手，恐怕留不下窦王爷。如果我是他”将目光从远方收回来，程名振深深吸气，“如果我是他，就干脆再狠点儿，派支兵马绕到滹沱河东岸去，彻底灭了窦建德回头的希望！”

    “啊！那，那咱们还不快走？”石瓒吓得都顾不上考虑是否影响军心了，跳起来高喊。

    临近的将士不知道这边生了什么事，纷纷扭头张望。程名振拉了石瓒一把，低下头，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回应，“不能走啊！我的石大哥。第三路兵马只是我瞎猜，一旦根本没有出现，咱们拿着粮食不去支援老窦，过后能有好果子吃么？并且如果老窦真的被人给灭了，李仲坚领兵南下，咱们还能藏到哪”

    “啊！这，这……”石瓒又急又气，两脚在地上乱跺。“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咱们到底能干什么。等死么？等死也不是这种等法！”

    “石大哥，小声些！”程名振拉了一下石瓒的衣袖，示意对方注意影响，不要自己乱了军心，“左右已经是这个样，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让弟兄们恢复体力，万一遇到敌人，好歹也能拼一拼。其他，就等明天早晨看斥候能探到的消息了。根据具体情况再做决定，反正随机应变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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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五 中）

﻿    第一章问鼎（五

    “也只能如此了！”石瓒就像一颗泄光了水的猪尿泡，低头耷拉脑袋的嘟囔。二人又小声议论了一下当晚的值夜安排，然后草草吃了顿晚饭，各自去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擦着黑的时候，石瓒就爬了起来，将手中仅有了百余骑兵全派了出去，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探听全部军情。

    见石瓒忙得团团转，程名振也敢闲着。命人叫来伍天锡、王飞和韩葛生等，分别给他们指派任务。“葛生，你派几个身手好的弟兄，每人三匹快马，火赶到平棘，让段清把监视平棘的骑兵全撤下来，沿着官道大张旗鼓向北插。沿途能携裹多少人就携裹多少热，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嗯！”韩葛生向来话不多，上前接过令箭，转身而去。

    没等他离开。程名振又将目光转向王飞，“你立刻点一千弟兄，去把拉车的牲口翻捡一遍。只要能骑着跑的，无论是骡子是马还是驴子，全都单独挑出来！”

    王飞答应了一声，也去执行命令。程名振咬了咬下唇，又将头转向伍天锡，“情况比咱们出征前预想的还糟糕。恐怕接下来即将有一场恶战。老雄受了伤，他麾下的长槊手就全归你指挥。再加上你的陌刀手，把咱们事先准备好的盔甲全穿上，到这个时候了，也没必要隐藏实力了。能平安脱身才是正经！”

    “嗯！”伍天锡用力点点头。“开路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宁可拼着性命不要，我也给大伙杀出一条血口子来！”

    “还不光是为咱们洺州营拼命的事儿！”程名振摇头苦笑，“等王飞挑选完牲口，把最结实的牲口也全归你。陌刀手和长槊手每人两匹，一匹自己骑着，一匹驮兵刃。遇到敌军，先快冲到跟前，然后下马而战。”

    “好！”伍天锡再度点头，然后抬起眼睛来追问道：“不光为了咱们洺州营，还为了谁？石将军的弟兄么？让他跟在咱们身后好了！”

    “恐怕还得去救老窦！”程名振站起身，轻轻按了按伍天锡的肩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老窦若是死了，下一个恐怕就是咱们。况且你我都是老窦之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困死……”

    话刚说了一半，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二人同时扭头，看见石瓒顶盔贯甲，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完蛋了，完蛋了，老窦真的败了。被罗艺和李仲坚两个联手……”

    “退向哪了？还是被人困了起来？”程名振立刻迎了上去，抓住石瓒的胳膊问道。

    “这么快，我怎么可能知道。”石瓒疼得呲牙咧嘴，“赶紧松手，你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力气。我派出的斥候刚出城没多远，就遇到了一波逃难的喽啰，是徐元朗手下的。据他们说，老窦昨天就败了。连带着高开道、杨公卿等人的兵马全都搭了进去。他们这些人当时正在战场外围收集粮食，见机得快，才……”

    “该杀！”伍天锡猛然恨恨地插了一句，吓了石瓒一大跳。

    转头看看伍天锡那幅结实的身板，石瓒很自然地收住了火气。这个时候，他可不想因为一点儿言语上的误会再跟洺州营起了冲突，“的确该杀。但也亏了他们，才让咱们及时得到了消息。具体老窦那边败到什么程度，是仅仅兵败溃退，还是已经丢了脑袋，他们几个也不清楚。我已经命斥候再向北查探，不管五十里还是一百里，得到老窦的确切消息后立刻接力回报！”

    “没关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关键时刻，程名振反倒比石瓒这老江湖更有定力。“石大哥先坐下，在我这吃了早饭。等具体消息传回来后，咱们再一起行动！”

    “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去准备准备！”石瓒立刻连连摆手，看到伍天锡脸上闪过了一丝轻蔑，他笑了笑，惭愧的解释，“你们两个别觉得我胆小。我得回去镇住场子。如果这个时候不见了我，弟兄们肯定得乱起来。不过二位兄弟尽管放心，老石头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们自己逃命!”

    “多谢石大哥高义！”程名振躬身，轻轻施了一礼，“危难时刻，大伙共同进退，活命的机会总是多些。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请石大哥安抚好队伍。一会儿如何行动，咱们商量着办就是！”

    “嗯，嗯！”已经完全乱了方寸的石瓒连连点头。凭着过去的经验，他本能地选择了将自己的未来与程名振绑在一起。不为别的，只凭着当年程名振敢领军硬挑桑显和的举动，就值得他这样做。在此前和此后，河北绿林道窝里斗的情况多，公然对抗官军的举动却少之又少。

    此刻的永乐城内，窦建德兵败的消息已然传开，士卒、民壮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谁都知道窦建德兵败的消息意味着什么，谁却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有机灵一点儿的民壮和心思不稳的喽啰，便结伙偷了干粮、兵器，冲向城门准备自寻出路。而守城门的士卒却因为没得到上头的将令，死活不肯放人离开。双方面对面挤在一起，剑拔弩张。亏得石瓒和程名振的亲兵闻讯及时赶到，才在惨剧生之前制止了这场内讧。

    “奉石将军命令，不是当兵的，尽管拿了干粮离开。东城门已经打开了，都从那边走！但是……”负责整顿秩序的是石瓒麾下一名亲信，名叫石重，跟了他许多年，军中素有一定威望。“吃粮当兵的，这个时候就别给老子耍奸。要么面对面死在敌人刀下，要么被绑了死在老子刀下，两条道，你们自己选！”

    “民壮可以离开。士卒迅归建，否则，以逃兵罪论处！”洺州营的军官说话更为直接，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然后便从腰间抽出了横刀。

    乱挤在一起的人群见了如此阵仗，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吵嚷了片刻，慢慢散去。整整一个上午就在惶急不安中渡过，正午过后，两支兵马都做好了撤退准备。石瓒和程名振各带心腹将领，聚集到了废弃的县衙内，以此为中军，共同商量下一步行动计划。

    根据斥候送回来的最新情报，窦家军虽然受到了重大打击，却没有全军覆没。因为王伏宝突然拼死杀向了李仲坚的后背，牵制了博陵军的一部分兵力，给窦家军创造了一丝机会。善于审时度势的窦建德就借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毅然丢弃了在虎贲铁骑践踏下苦苦支撑的大半弟兄，带着幕僚和后军兵马逃过了涞水。

    将虎贲铁骑甩开一段距离后，窦建德立刻命亲信四下传令。命所有隶属于窦家军的兵马不惜一切代价，前往河间与他汇合。石瓒派出的斥候就是在一个半时辰前遇到了其中的某个传令兵，才把窦家军战败之后的详细情况接力送了回来。

    “王伏宝将军呢？他情况怎么样，老窦的人说了吗？”斥候刚刚汇报完了军情，程名振立刻出言追问。

    “好像也冲出来了。也可能是李仲坚故意放了他一条生路。反正王将军现在正跟窦王爷一起，匆匆忙忙往雄县方向撤！”斥候想了片刻，低声回应。

    “王大哥没事就好！”仿佛跟程名振心有灵犀般，石瓒轻轻松了口气。“如同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老石头也没脸再活下去了。窦王爷手中还有多兵力？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渡过滹沱河？”

    “兵力大概还有五、六万吧。据传令的人说，窦家军基本实力尚在！”斥候又犹豫了一下，脸上表情明显露出了不相信的意味，“小的没敢多问。小的估算，他们那个样子，差不多需要两天时间才能赶到雄县，然后着手准备渡河。如果老窦什么也不顾，独自骑马逃命的话，半天时间也就够了！”

    “行了，你下去休息吧！”石瓒摆摆手，命令斥候退下。然后将目光转向程名振，“程兄弟……”

    “恐怕还得再等等，派往南边的斥候一直没消息传回来！”程名振摇了摇头，不想仓促做出决定。

    按照常理，派往南方查验退路的斥候应该比派往北方打探消息的斥候更早一步回来才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音讯，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石瓒心里也很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闭上眼睛苦等。

    时间在煎熬中乌龟一样慢慢爬过，又苦等了一个多时辰，外边终于想起了一阵喧哗声。“来了！”程名振和石瓒两人同时睁开眼睛，站起身向门外张望。只见几个洺州营弟兄搀扶着一个泥人，跌跌撞撞地滚了起来。不是石瓒派出的斥候，而是洺州营派往赵郡给段清送信的一名弟兄。

    “南归道路已断。李老妪麾下两万兵马，正沿官道杀向清苑！”那名弟兄十分干练，只用了一句话，便禀明了大伙急需的全部军情。

    “给段将军的信送出去了么？其他弟兄们呢？敌军由何人领兵？”程名振三步两步冲上前，扶住信使的手臂追问。

    全身是泥浆的信使看了他一眼，难过地低下头，喘息着道：“没！弟兄们为了掩护我，全战死了。仇人姓李，打着隋左翊卫大将军的旗号！”

    “柴绍，他不是在山南么？怎么到河北来了！”话音刚落，石瓒也腾地一下窜了过来。作为窦家军高级将领之一，他多少对周边势力有所研究。而李渊麾下的另外一名得力臂膀，左翊卫大将军柴绍，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人物。此人素以狡诈机变著称，李家军南下攻取京师时，曾经先与刘肇基合力破宋老生，然后又与史大奈一起击败桑显和。风头一时无两。

    按照窦家军所掌握的情报，柴绍此刻应该正在陇西抵御付吐谷浑人才对，谁曾想到李渊情急之下，居然拼着陇西不要，把这个杀星给调到了河北来！

    “舆图！”没理会石瓒的咋呼，程名振拍了下信使的肩膀，然后低声喝道。

    左右亲信闻令，立刻在地上展开一张羊皮地图。程名振蹲下身去，抓起一支炭条，慢慢勾画。很快，就连石瓒这从来不看舆图的人都明白了，窦家军眼下正处于什么样的恶劣态势！东北侧，李仲坚、罗艺二人节节进逼，将已经濒临溃败的窦家军一步步往滹沱河方向赶。而柴绍这支奇兵的目标，就是抢在窦建德渡河前一步，堵住通往河间郡城的退路。将窦家军剩下的几万残兵彻底困死在滹沱河、濡水之间的三角地上。

    如果不能平安渡河，窦家军唯一可以逃命的地方就是狐狸淀。而已经多年无人居住的狐狸淀，藏千把人可以，却绝对养活不了几万大军。一旦窦建德带领残兵败将退进去，无粮无援之下，就很可能再也走出不来！

    “这厮，好狠的心肠！”看完舆图上的态势，石瓒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以他的人生经验可以预测，即便窦建德侥幸能从狐狸淀的沼泽地里脱身，等他钻出来的那一刻，李仲坚和罗艺、李渊三人早已重新瓜分完了河北。没有任何凭依的窦建德，这辈子只能继续做一个打家劫舍的流寇。哪天倒霉遇到了官军，便会像张金称一样被一个无名之辈生擒活捉，成就对方的封侯之路！

    “我要是李渊，也会这么办！”伍天锡走上前，低声插了一句。“教头，恐怕咱们的计划还得变一变！”

    “变，怎么变？”石瓒闻言一愣，皱着眉头询问。没得到南归道路被封之前，他还在犹豫是否赶往雄县与窦建德会师。三方兵力合拢在一处，平安撤回河间的把握会更多。而如今，敌军包围之势渐成，会师等于去一起等死，不抓紧时间走，更待何时？

    “嗯！”程名振皱着眉头沉思。即便现在大伙押着粮草赶去与窦建德汇合，恐怕也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但丢下窦建德独自逃生，大伙也未必能多挣扎几天。想要平安脱身，如今恐怕只有一个办法。虽然危险，却好过束手待毙。

    “石兄，能否再相信我一次！”抬起头来，他向石瓒郑重请求。“咱们向这儿，也许还是一条活路！”

    整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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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问鼎 （五  下）

﻿    （记住我们的网址第二章问鼎（五下）

    “程兄弟这是什么话？你我之间，还用客气么？”石瓒没反应过来程名振想要干什么，大咧咧地回应。话音没等落下，他又迅后退了半步，看着程名振的眼睛喊道：“你疯了，居然想打柴绍的主意？他可是李老妪麾下有名的猛将！”

    他的嗓门甚大，一声喊出，震得临时充作中军的县衙大堂瑟瑟土落。洺州营，石家军，两支队伍的核心将领被吓了一跳，也都将目光转过来，直勾勾地盯住程名振。

    在众人的注视下，程名振轻轻点头，“我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也许是九死一生。但不这样做，咱们只有逐个被人收拾的份！我当年造反，就是为了寻条活路。测试文字水印1。柴绍是不是猛将我管不到。但眼下他不想让我活，我自然要拼死挣扎一下！”

    闻听此言，洺州营的将士都骄傲地抬起了头，仿佛理所当然该这样做，这样才符合他们期望中的教头形象。而石瓒和他麾下的将领们，却纷纷把头垂了下去。他们从来没跟官军硬碰过硬，也非常清楚自家斤两。眼下两家兵马加在一起不过一万两千多，而柴绍那边的士卒初步打探据说就有两万。以一万喽啰兵去主动迎击两倍于己，训练和装备都远远过自己的官军，大伙根本看不到胜算。

    见对面的众人沉默不语，程名振笑了笑，左侧嘴角向上翘起了个骄傲的弧度。测试文字水印3。“石大哥如果相信兄弟，咱们就一道杀出条血路来。如果石大哥心里没把握，兄弟我也不强求。一会我带着洺州营去跟柴绍拼命，大哥尽管往东南方向逃。只要逃过了滹沱河，就有活下来的希望！”

    “对，我们洺州营豁出去了，只要还有一个带把的活着，就不会让柴绍轻松过了濡水河。石瓒将军尽管走，走得远远的，别让官军追上。日后若能重整旗鼓，再给我等报仇便是！若是放下刀箭回家种地了，也没关系。清明时给弟兄们上一炷香，弟兄们做鬼也感激你们！”伍天锡越磨练越精明，顺着程名振的意思，夹枪带棒地说道。

    “看你们两个说的，把我姓石的瞧哪去了！”石瓒心情慢慢从震惊中恢复，红了脸，怒气冲冲地嚷嚷。测试文字水印7。“敢拼命的可不是你们几个。今天我就撂这一句话，往哪他，兄弟地尽管去。做哥哥如果落在你身后半步，这辈子几不再姓石！”

    “石大哥言重了。我只是希望你我能并肩而战，死中求活！”程名振抬起头，目光与石瓒的目光相对，郑重回应。“柴绍远道而来，根本不清楚我等现在到底处于什么情况。咱们只要头三棍子把他给敲懵了，接下来是战是走，都全由着咱们自己！”

    后半句话令石瓒怦然心动，上前半步，用力拍了程名振一巴掌，大声承诺：“好，做哥哥的我就把这二百来斤儿交给你了！”转过头，他又点手叫来自己麾下最倚重的四名心腹，“这是我的族中子弟，石重、石垒、石坚、石壁。测试文字水印7。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我麾下这万把人，平素也都归他们四个统带。今天我就把他们四个交给你。怎么安排，你程兄弟尽管调遣。谁敢抗命不尊，我直接拿刀劈了他！”

    “多谢石大哥！”程名振退开半步，先向石瓒长揖拜谢。然后冲着四名石姓将领轻轻拱手，“有几位兄弟的支持，程某心里踏实多了。待会儿程某调兵遣将，若有考虑不周之处，还请几位将军当面指点！”

    “别跟他们客气。测试文字水印4。赶紧去号施令！”石瓒推了程名振一把，大声催促。

    现在这种情况下，程名振也的确没太多时间说客气话，冲着大伙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到帅案之内。抽出第一支令箭，冲着下面喊道：“伍天锡，出列接令。”

    “在！”伍天锡整了整身上的铠甲，跃众而出。

    “你带洺州营所有陌刀手、长槊手乘马向濡水推进，必须抢在李家军之前到达濡水与博陵官道的交界处。毁掉木桥，北岸阻击李家军！无论敌军来了多少，都必须坚持到主力兵马赶至。”

    “诺！”伍天锡答应一声，接过令箭，小跑着出了中军。测试文字水印5。

    洺州营的长槊手和陌刀手虽然堪称精锐，可人数总计加起来也只有七百余。带着七百壮士去阻击两万敌军，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九死一生的买卖，可伍天锡连眉头都未皱就应了下来。这令石瓒麾下的那些将领好生佩服，原本对接受程名振的调遣还有些抵触，到现在也渐渐淡了下去。

    “石重将军！”程名振拿起第二支将令，目光转向石瓒麾下最得力的臂膀石重。对方听见程名振叫到自己，立刻骄傲地向前迈了几步，拱手施礼，“在！，请程将军调遣。”

    “你带所部弟兄，每人领一头代步的牲口，追着伍天锡去濡水河北岸。敌军如果抢不下过河的木桥，必然会在沿岸另外找寻渡口。测试文字水印3。你部的任务就是，毁掉一切船只。凭险据守，不放李家军一兵一卒登岸！”

    “诺！”石重又一拱手，上前接过将令。

    第三支令箭，程名振交给了王飞。命其带领五百洺州营士卒，星夜赶往博陵郡北平县（现在的完县）。到达后立刻竖起战旗，多设灯笼火把，虚张声势。断掉柴绍向濡水上游迂回的念头，逼着他在官道与濡水交汇处与窦家军硬碰。

    随后，程名振抓起第四支令箭，交给石垒。命其代理过本部兵马到濡水北岸猪头山下潜伏。无论伍天锡和石重两人那边战斗情况如何，都按兵不动，具体何时出击，等待进一步作战指示。测试文字水印7。

    第五支令箭，程名振交给了韩葛生。第六支令箭，则交给了石坚。紧跟着第七、第八两支，也由洺州营和石家军平分。表面上，洺州营和石瓒两支兵马所承担的任务大致等同，但洺州营弟兄总计只有两千出头，石瓒麾下的喽啰却接近一万。分明是洺州营宁可自己牺牲多一些，也不肯让石家军吃亏。

    石瓒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心中好生感动。咳嗽了一声，低低的提醒道：“程兄弟，这样打下去，即便咱们能突出重围，你的洺州营也得打残了。从我这边抽调些子弟去你那边吧。还是由你的人统带，有我在，麾下弟兄肯定不会拖你的后腿！”

    程名振摆摆手，笑着拒绝，“石大哥高义，程某心领了。测试文字水印9。不过临时将队伍打乱重编，必然会影响战斗力。所以，不如就维持原样。只要你我二人齐心，相信弟兄们也会不分彼此，互相照应！”

    石瓒闻听此言，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只是叫过一个亲信，命其从自己的侍卫营中挑选两百亲兵去保护名振，命他们无论战况如何，都要护得程郡守周全。程名振见石瓒做得实在，也没有推辞。拱手致谢，然后抓起随身指挥战斗的物品，大步走出中军。

    此刻的永乐城内，剩下的已经全是洺州营和石瓒麾下的士兵。测试文字水印5。听到号角声，纷纷前往各自顶头上司处集结，跑来跑去，动作十分迅。望着眼前匆匆忙忙的人影，石瓒站在县衙门的台阶上了一小会儿呆，心中略有所悟，笑了笑，回头跟程名振说道：“怪不得你敢去跟柴绍拼命！瞧瞧你麾下那些弟兄的装扮，再瞧瞧我麾下那群叫花子兵，就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了！”

    “这是我的全部家底儿，本想在老窦跟前露一手，谁知道……”程名振咧了一下嘴，苦笑着回应。

    他可不敢跟石瓒明说，自己北上之前，就已经开始做打败仗的准备。但石瓒身为纵横河北多年，先后伺候了几名主公的老江湖，岂能看不出其中这点弯弯绕？也苦笑了几声，压低嗓音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给你添麻烦就是。其实给自己留一手没什么不好，老窦现在脾气越来越差……”

    见程名振的脸越板越紧，石瓒讪讪地笑了笑，主动将话题岔往别处：“就不知道老窦那边怎么样了？粮草都在咱们两个手里……”

    “我已经派人通知老窦，让他到永乐城自取粮食！”程名振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边的情况，和我准备采取的措施，我刚才也命人去通知了老窦。见到信后，他自然会随机应变！”

    “啊！什么时候？”石瓒楞住了，浓浓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刚才他忙着比较两军士卒在危急时刻表现出来的差距，根本没注意程名振又做了哪些补充安排。可这样一来，情况又变了。以老窦为人的机警，肯定会立刻带领麾下残兵败将向永乐这边靠拢。洺州营和石家军死死缠住柴绍，刚好给老窦创造了脱身的机会！

    程名振这样做，不能说错。毕竟他和自己两个都是老窦麾下的臣子。可这样做，未免有替人顶缸之嫌，亏不亏得慌，只有当事者自己心里知晓。

    一时间，石瓒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程名振的作为。咂着嘴巴，苦笑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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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六 上）

﻿    第一章问鼎（六上）

    无论如何不能让窦建德逃走！一边督促着麾下弟兄抓紧时间赶路，左翊卫大将军柴绍一边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地讲。

    天地良心为证，柴绍没有拥兵自重的打算。可目前这个不尴不尬的地位，也忒煎熬人了。同样为将，罗艺手中握着幽州的战马，李仲坚手里握着博陵六郡的税赋，即便是唐公的另外一个侄儿李孝恭，眼下也握着半个山南之地，要风有风，要雨得雨。唯独他柴绍，论家世、名头、战功一样也不比上述三个人差，却连一块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地盘都没有，一切全得听凭岳父李渊调拨。虽然说从起兵开始到现在，岳父老大人一直没亏待过他。可毕竟有些话说起来很不好听啊。人家都认为，柴大将军能有今天的地位，是夫凭妻贵，而不是凭着自己的真本事。虽然他在李家起兵后曾经数次血战，一幢幢功劳都是明摆着的，可偏偏那些喜欢嚼舌头根子的家伙都视而不见。

    想起某些人的嘴脸，怒火就在柴绍心里边烧。想当年，柴某人也是堂堂的世袭郡公，长安子弟眼里的长眉大侠，监国太子身边的千牛备身，怎么就夫凭妻贵了？如果不是岳父李渊偷偷地造反，估计用不了太长时间，执金吾的职位便要落在自己身上。可惜，世事无常。正好好地过着日子的时候，岳父反了，作为女婿的他除了逃离长安外别无选择。属于自己的功名富贵全都成了过眼云烟。待新的富贵到手时，却完全变得味道。

    被自己在逃难路上抛下的妻子，成了二十万娘子军的统帅，从此与自己形同陌路。岳父李渊和妻舅建成、世民没少替双方撮合，终是起不到任何效果。曾经有几次，柴绍准备冲进娘子军去重振夫纲，可看到妻子麾下将士们那一双双充满鄙夷的眼睛，他又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勇气。

    是自己抛弃的婉儿，对不起自己的大侠之名。所以没有权利再责怪婉儿什么。可自己虽然曾经对不起婉儿，却对得起整个李家！起兵以来，那一幢幢战功就是明证。为了证明自己对李家有用，也为了挽回妻子的心，柴绍几乎改掉了身上所有的坏习惯。打起仗来像婉儿麾下那些绿林豪杰一样不畏生死。可没等他再度得到跟妻子面对面把话说清楚的机会，娘子军已经不复存在了。

    面对着长安城外李家陵墓中的那座衣冠冢，柴绍才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先前李婉儿活着的时候，无论夫妻双方是否形同陌路，无论外边的人如何风言风语，他柴绍都是李氏家族的核心成员之一。即便没任何功劳，即便天天混吃等死，也会随着李氏家族的发展高升而平步青云。而如今，他能凭借的只剩下自己了。虽然李渊依旧对他十分宽厚，虽然建成、世民、元吉三兄弟已经拿他当好亲戚，可柴绍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学会选择，学会站队，学会与人为善。一旦自己把握错方向，下场也许连李家看门的的奴仆都不如！

    所以，他开始用尽一切手段积攒实力。用尽一切办法表现自己。只要有战斗，便奋不顾身。光奋不顾身还不够，群雄逐鹿时代，有的是拿性命换取功名富贵的主儿。要想在几十数百员将领中脱颖而出，不但要勇于作战，而且要打得巧，打得有特色，打得骇人听闻。

    上述这些，柴绍全努力做到了。吐谷浑趁着李家主力受损时过来打秋风，他命属下打开城门，躺在门口的毡子上看胡姬在万马军前翩翩起舞。吓得吐谷浑统帅不知所措，转头后退数十里。悍匪张弘降而复叛，他只带着二十骑闯入张弘军中，出其不意而斩之，举其首而收其众。还有去年弥勒教黄子皮作乱，半月内聚众数万。他只身带一壶箭前去平叛，连续三箭射翻三名据说有“金刚不坏之身”大佛，叛乱顷刻而平。

    这一幢幢，一件件带有他柴绍特色的功劳，别人模仿不了，而掩盖不掉。令他在李渊面前身价再度回稳。但柴绍不敢稍有懈怠，他收拾起世袭郡公的傲气，与房玄龄、李靖、长孙无忌等区区小吏人平辈论交。他不顾对方的冷眼，跟刘肇基、李孝恭、慕容罗等人称兄道弟。他甚至放弃了追究李婉儿为何会战死的念头，从心里到外表把娘子军的覆灭当做是突厥人的罪孽。只为了为自己经营一套好人脉，以备将来之需。

    但这一切，依然不能令他感觉安全。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有本之木，总比水中浮萍更经得起风浪。所以，这次河北遇险，柴绍又主动向李渊请缨，带着麾下将士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不为别的，只为李渊曾经答应，无论谁能擒杀窦建德，都会授予其一个清河大总管的职位。按大隋旧制，大总管可以自行开府建衙。取得了大总管之位，他就不必再处处受制于人。此外，一旦能代替李家统治河北南部各郡，他就可以与李仲坚重新建立彼此的关系，在朝野中互相引以为支援。

    所以，窦建德必须死。他的脑袋非但关乎李家的帝王基业，还关系着柴绍自己的功名富贵。为此，柴绍不惜在穿过井陉关后，督促麾下士卒以一日七十里的速度急行军。只用了三天，就从太行山下一直杀到了博陵郡治所鲜虞。然后用一日一夜时间攻破城墙，屠尽窦建德留下的守军。紧接着，就马不停蹄地沿着官道杀向清苑，誓不肯让窦建德的脑袋落入他人之手！

    “大将军，弟兄们都走不动了，您看……！”归德将军史大奈策马上前，附在柴绍的耳边低声请示。

    “谁说的？！哪个带的头？”柴绍眉头一拧，瞬间从沉思中惊醒。“来人……”

    饶是自幼见惯了杀伐，奚族特勤史大奈对着柴绍依然有种脊背生寒之感（注1）。发觉顶头上司语气不善，赶紧换了一幅讨好的笑脸，低声解释：“没人带头。但弟兄们真的走不动了。从五天前到现在，大伙就没正经休息过……”

    柴绍看了他一眼，咬着牙下令：“来人，传令下去，让弟兄们互相搀扶着赶路。擅自离队者斩。偷奸耍滑，耽误行军的者，斩。叫苦叫累，大声喧哗者，斩！胡言乱语，扰乱军心者，也斩！”

    “诺！”传令兵从柴绍手中接过令旗，飞驰而去。转瞬之后，队伍中就响起了军纪官的大喊声，“互相搀扶着赶路。擅自离队者斩。偷奸耍滑，耽误行军者，斩。叫苦叫累，大声喧哗者，斩！……”

    “大将军！”史大奈登时气得脸色铁青。虽然他是奉命来给柴绍做副手，可他以往的战绩半点不比对方差。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出身于塞外，而对方是唐王的女婿，左翊卫大将军的位置还说不定由谁来坐呢？可这世道，偏偏是小人容易得志，连自家的老婆都要丢弃的主儿，偏偏爬到了很多真豪杰的头上。身边还有一大堆人天天郡公长，郡公短，大拍此人马屁，好像只要出身好些，无论做什么龌龊事都是应该的般。

    “慈不掌兵!”柴绍猜到史大奈会不高兴，笑了笑，沉声提醒，“如果能及时赶到高阳，把窦建德堵在滹沱河以西，他们这几天受的罪，老子肯定会有所补偿。可如果让今天探路那伙人抢了先手，非但他们免不了伤亡惨重，你我估计也少不了要亲自提刀陷阵！”

    提起上午时遇到的那伙来历不明的流寇，史大奈心中就是一凛。追随唐王起兵以来，他也曾经历过许多大阵仗，却从没见过那么不怕死的人。仅仅是十余骑，居然敢在两万大军面前且战且退。如果不是柴绍断然命令他的亲卫营出手，估计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下他们。可尽管如此，也让其中一个人逃了出去。按正常战马奔跑速度估算，那个漏网之鱼此刻已经逃到了百里之外，早就将自己所在这支“隋军”的消息送到了敌人之手。

    由于没能逃走的流寇都力战而亡，所以至今大伙还不清楚这些流寇是谁的部下。对方此时驻扎在哪，手里有多大实力，是不是跟窦建德一路，这些详细军情也一概无从得知。唯一让史大奈清楚的就是，脚下的官道不会再是一条坦途。敌军随时都可能在前方杀出来，随时都可能阻断自己的去路。

    想到这儿，他心中的火气渐渐熄灭，冲着柴绍拱了拱手，低声说道：“谢大将军指点。属下愚钝，一时没想到那么多！”

    “你懂得爱护士卒，也是好的！”柴绍笑了笑，换了幅柔和的口吻说道，“但我麾下这些弟兄，与你麾下那些弟兄略有不同。这几年仗打下来，他们已经都习惯了我的风格。所以，你和你的弟兄还是迁就我一下。等打完了这仗，我再亲自把盏向大伙赔罪！”

    一个巴掌加一个甜枣，打得史大奈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只好又拱了拱手，笑着回应：“大将军客气了！既然调到大将军麾下，理应接受大将军节制才对。”

    “什么节制不节制的。你我俱在唐王麾下称臣，话说得那么见外做什么？”柴绍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非常随意地说道：“我也就是沾了祖上的光，得了唐王赏识，所以才让你暂时屈居我的帐下。往后老哥你指日高升，说不定哪天我还要给你做副将，听你号令呢！”

    “嗯，不敢，史，末将不敢！”史大奈仿佛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被人剥了个精光，满脸通红，在马背上长揖施礼，“大将军真的言重了。能在大将军帐下奔走，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真的？”柴绍伸出手中皮鞭，只是轻轻一托，就托住了可史大奈胳膊，望着对方的眼睛追问。

    史大奈本是胡人，肚子里哪有世家子弟那么多弯弯绕。脸色登时愈发红润，顶着着满脑门的汗珠回应道：“真的，十足十的真。如果史某，不，如果属下今后敢有半点对大将军不敬之处，就请大将军拿我正军法。属下肯定不敢反抗，也肯定没有怨言！”

    “那倒不至于。你老史乃唐王的臂膀，我可不敢随随便便拿你怎样！”柴绍笑着一收胳膊，登时把史大奈又闪了个趔趄。“但咱们两个既然有幸为袍泽，就要生死与共。如果柴某有做的不妥的地方，烦劳史兄给担待一二。当然，如果你史老哥有什么麻烦，做兄弟的我也肯定给你兜着！”

    “那是，那是！”史大奈连声回应，心里再不敢对柴绍有半点轻蔑之意。甭说对方这颗百孔玲珑心让他又敬又畏，就凭对方刚才轻描淡写间流露出来的高明武艺，也让他史大奈不敢不低头拜服。奚人以狼为神，狼群中以强者为尊。武艺高强，心机又足够深沉的柴绍，无疑是这两万多人中的最强者。所以，他史大奈理当受对方差遣。

    谈笑间压服了史大奈，柴绍心情非常舒畅。用手向不远处奔腾的濡水河指了指，笑着补充道：“人的潜力几乎是无限的。刚才不还都喊累么？你看，马上就要渡过濡水了，也没一个人掉队！只要过了前面这条河……”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静了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住河对岸，一眨不眨。但是，此刻对岸什么都没有，只能看见河畔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或疏，或密，高高低低，与远处的蓝天白云遥遥相映。

    “柴秀和，带骑兵靠近河岸，沿岸抢占渡口和桥梁！”没等史大奈看出端倪，柴绍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呐喊。

    走在队伍前面的两千多名骑兵立刻抖动缰绳，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腾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呛得行进中的步卒们几乎无法呼吸。烟尘中，凄厉的号角声犹如龙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然后是柴绍身边传令兵的齐声呐喊，“全体加速，沿着河岸般急行。掉队者在史大奈将军旗下集结，慢慢追赶主力。加速，抢占渡口和木桥，敌军就在河对岸！”

    整支大军轰然而动，就像一支巨大的百足虫般呼啸着前进。数以千计的士卒从队伍中掉了出来，茫然不知所依。待周围的烟尘慢慢消散后，他们才发现官道旁边竖起了一面将旗。归德将军史大奈满身黄土，站在将旗下，望着河对岸一动不动。

    河对岸有什么？掉了队的士卒们这才想起柴绍的命令全部内容，举着脖颈向对岸张望。透过摇曳的芦苇，他们也看到一道烟尘腾空而起，几乎与自己这边骑兵同样的速度，由西向东，沿着河岸飞奔。

    “是流寇！”有人低声惊呼，一边叫喊，一边用手揉自己的眼睛。

    的确是流寇。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伙不知道从何而来，隶属于谁麾下的流寇，正在河对岸与李家军并肩而行。很显然，在柴大将军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李家军。所以，人和马都压榨出了最后的潜力，唯恐落后对岸半步。轰隆隆，轰隆隆，马蹄声距离河岸越来越近，隔着一条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轰隆隆，轰隆隆，在两岸骑兵的交相挤压下，原本平静的河水猛然窜起一道道波浪，半空中相互撞击，飞花碎玉。

    “他们去阻击柴大将军了！”有人继续低声惊呼。在有限的行伍岁月里，他们从没见过任何流寇居然有如此大的胆子，敢于跟官军面对面硬撼。虽然眼下他们这支官军也只是听奉李家号令儿不是朝廷。可训练、装备还有将领的本事，无一为流寇能比！

    “他们速度可真快！”有人不顾身边耳目众多，悄声赞叹。这样胆大，这样行动迅速的流寇，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心中充满了惊诧和佩服。

    听着周围乱七八糟的议论，史大奈心里猛然腾起了一股无名业火，“嚷嚷什么嚷嚷，赶紧整队。柴大将军已经去抢渡桥了，让老子来管你们这群废物。今天就是爬，你们也给老子爬到桥上去！否则，休怪老子不客气！”

    也许是被对岸的流寇激起了心中的血气，掉队的士卒们虽然挨了骂，却没人敢跟史大奈喊冤。在几名低级军官的指挥下，乖乖地整成了两队。然后跟在史大奈身后，小跑着去追赶主力。

    无奈大伙的体力毕竟有限，气喘吁吁的跑动中，他们看到主力留下的烟尘越去越远。他们看到对岸腾起的烟尘渐渐消融。他们看到前方的天空中，无数野鸟被两岸的兵马惊飞，呼啦啦遮断整个天空。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听见了一声呜咽的号角，然后看见头顶满天的云朵，被身后的残阳染得通红，通红。

    注1：史大奈出身于塞外，据说为奚族。亦有一说为突厥族。在投靠李渊之前，拥有阿史那家族授予的特勤封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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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六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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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洺州营弟兄比李家军的骑兵稍晚了半步抵达渡桥。当他们看见那座破烂不堪的桥头时，柴秀和已经带领先头到达的三百多李家军骑兵在北岸整队。现洺州营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猛地一挥手，率先向敌军起了冲击。

    马上厮杀，度是第一位的。如果眼睁睁看着流寇撞过来而原地不动，过了河的这点儿骑兵也不够垫对方的马蹄。可双方都拉起度来对冲，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平素的训练、双方的装备，还有坐骑的优劣，指挥官的调度水平，都将成为胜负的决定因素。李家军在这方面一直很舍得投入，所以柴秀和对自己和麾下的弟兄们有着足够的自信。

    近了，近了。转眼之间，双方的距离已经由五百步拉近到二百步。突然，柴孝和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了，敌人奔行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慢得已经出了他的想象。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情，对面的骑兵猛然将马头向两翼一拉，将身后三百多步卒组成的方阵，整整齐齐地暴露了出来。测试文字水印6。

    三百步卒，居然想硬撼同样数量的骑兵？他们的脑袋一定被马蹄踩过。可随着双方距离的越来越近，柴秀和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那不是普通步卒，而是一座移动的钢铁丛林。三百骑兵傻头傻脑的冲上去，肯定会被撞得筋断骨折。

    “拨马——”几乎出于本能，柴秀和大声喊道。将战马一拨，迅窜向对手的侧翼。

    “拨马，拨马……”亲兵们齐声高呼，将柴秀和的命令传了开去。一瞬间，三百多名骑手纷纷掉转方向，或追随柴秀和本人绕向方阵侧翼，或者匆忙中与柴秀和背道而驰。也有一些骑术不精湛者，来不及掉转坐骑，直愣愣地冲到前方横过来的战马身上，将自家袍泽撞飞出去，摔了个筋断骨折。两匹战马悲鸣一声，轰然而倒，飞溅的血浆腾上半空，冉冉如雾。测试文字水印3。

    没人敢抱怨柴孝和胡乱指挥，包括躺在地上哀鸣者，也知道自家将军下达的是一道正确命令。挡在他们前方的，根本不是什么流寇步卒，而齐齐三百重甲陌刀手。在一名脸被面甲遮盖起来的贼酋指挥下，对着骑兵原来的冲击方向，大步前行。

    “向前，五十步，走！”丝毫不为前方的混乱所扰，声音里也没用丝毫的感情。伍天锡站在陌刀阵背后的一匹马脊梁上，大声命令。“咚咚咚，咚咚咚！”数面战鼓狠狠敲打，将催战的军令传进每名陌刀手的耳朵。面孔藏在铁甲后的陌刀手们踏着鼓点，一步，一步，再一步，端起陌刀，举过头顶，然后奋力下挥!

    “啊！”来不及躲闪的骑兵瞬间被劈成了两段。刀势不绝，继续砍在战马的脖子上，将一个硕大的马头也给砍了下来，血流如瀑。“咚咚，咚咚，咚咚！”催命的战鼓声里，陌刀手们继续向前，不理会身上的血迹，也不理会脚下的断裂的尸体。测试文字水印4。

    挥刀，再挥刀，所有刀手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人能抵挡这么强大的攻击力，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李家骑兵也不能。大部分被陌刀队咬住的人，第一时间就被砍成了数段。个别士卒武艺精熟，挡住了第一把刀，手中兵器被劈飞。然后遭到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陌刀的交替攻击，头颅，躯干、四肢，全部飞上了身后的天空，乱纷纷砸在目瞪口呆的袍泽身上，惨不忍睹。

    “啊——”有人在第一时间就崩溃了，拨转马头向桥上跑。有人则呆呆地望着大步踏向自己的陌刀队，不敢抵抗，也不敢逃走，眼睁睁地看着陌刀砍下来，然后如朽木桩子般委顿于地。失去了主人的坐骑往来乱窜，口里出一阵又一阵悲鸣。落在地上，身体已经残缺不全的却侥幸未死的士卒在血泊中来回翻滚，厉声惨叫，“啊啊啊”，吓得已经冲上桥头的新一波骑兵毛骨悚然地带住坐骑，然后被自己身后的同伴从马上撞下来，下饺子般落进了河里。测试文字水印5。

    已经过了桥的李家骑兵拼命后退，还没过桥的李家骑兵却无法适应战场上的最新情况变化，拼命前拥。一时间，整座木桥上挤满了人，压得木桥格格作响。

    摇摇欲坠的木桥前，定远将军柴秀和欲哭无泪。如果刚才他不命令麾下的骑兵转身，大伙也许会全部在第一时间战死，但凭借血肉之躯，也有将陌刀阵冲散的可能。而如今，什么都晚了。陌刀队已经快顶到了自己跟前，可弟兄们即便逃过了第一刀之后，也失去了打马再战的勇气，远远地呆立在河岸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袍泽被人屠杀却不敢上前相救。

    “侧翼，侧翼包抄！”大批的骑兵6续赶到了桥对岸，无法给柴秀和帮忙，只好扯开嗓子出主意。测试文字水印5。听到对岸的呼喊，已经陷入了痴迷状态的柴秀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高举起横刀，大声呼喊，“弟兄们，跟我上，侧翼突破，杀光他们！”

    说罢，他也不敢看背后有没有人响应自己的号召，磕打着马腹冲向了陌刀阵侧翼。伍天锡在高处将柴秀和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微微一撇嘴，伸手举起另外一面角旗。

    “长槊手，列阵迎战！”亲卫们立刻扯开嗓子，将伍天锡的命令传了出去。随后，号角声宛若龙吟，凛然传遍濡水两岸。呜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雄壮的号角，有支不足百人的长槊队从后面急冲而上，护住了陌刀队的侧翼。带头的队正槊锋戟指，正对柴秀和。

    这是一个非常轻蔑的挑战姿势，只有绿林豪杰之间搏斗才会使用。柴将军不肯把自己的身份降低到与土匪同列，加快度，带领着二十几名李家军勇士直闯槊队中央。测试文字水印2。他准备以此为突破点，进而搬回整个战局。不过，他实在太低估了对手的狡诈。看到柴秀和不肯迎战，洺州营的那名小队正立刻哈哈大笑，扯开嗓子喊道：“姓柴的怕了，弟兄们，围住他。捉了献给教头！”

    “围住他，围住他！”长槊手们士气大振，呐喊着逆冲柴秀和的马头。可怜的战马看到了明晃晃的槊锋，挣扎着想转换方向，却奈不过柴秀和的逼迫，哀鸣着冲进了槊阵。两杆长槊被战马的冲击力撞断，连同持槊的士卒一起飞了出去。战马身上立刻也多了两个血窟窿，再没有力气随主人厮杀，缓缓倒地。

    柴秀和不待坐骑倒下，立即甩开马镫，单手持刀跃向半空。刀刃在夕阳下划了道弧，直劈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敌人。洺州军士卒招架不及，立刻弃槊后退。柴秀和哈哈大笑，踢槊，落地，转身，横扫。数个动作一气呵成，在自己身边迫开一个血淋淋的圈子。测试文字水印5。

    其他冲过来的骑兵却没他那么好的身手，或者在最后一刻拨马逃开，或者连人带马直接冲进槊阵，被长槊捅穿前胸，倒地而亡。

    转眼之间，随同柴秀和冲进槊阵的骑兵已经全部战死，只剩下他老哥一个还在阵中呼喝厮杀。更远处，有数十名骑兵看到主将奋不顾身，也鼓起剩余的勇气，呐喊着冲了过来。还没等他们冲到槊阵近前，带领长槊手的洺州营小队正突然大声喊道：“变阵，中央后退，两侧斜伸。横、挤、…….”

    短短几个干脆利落的命令，涌在一起的长槊手就变成斜斜的两排。就像一只燕子尾巴般，底部夹住柴秀和，两侧迎住即将抵达的骑兵。槊锋朝上，槊纂朝下，与身体支撑一个硬三角。

    “两翼不动，中央轮刺！”小队长见队形调整完毕，继续大声命令。

    迎住骑兵的长槊手们立刻蹲身，凭借槊杆的长度和锐利的槊锋逼住加冲来的战马。测试文字水印9。距离柴秀和比较近的十几名长槊手则开始慢跑动，位置往来交替。每经过柴秀和身边，都奋力刺出一槊。

    当、当、当，已经浑身上下多处受伤的柴秀和连挡了五、六槊。然后被斜刺过来的一杆长槊绊住双腿，趔趄着倒地。立刻又有两杆长槊奋力刺下，一记刺中他的胸口，一记刺中他的腰部。“啊——”柴秀和惨叫一声，睁着眼睛而死。已经冲到槊阵近前的骑兵们动作猛然一滞，人和马明显地慢了下来。

    “斜刺！”洺州营的长槊手们两年多来整天练的就是这些杀招，几乎是本能地追随军令做出反应。十几名骑兵立刻被刺穿，身子高高地被挑起来，离开马背。另外的几十名骑兵逃开一截，拨转战马就向远处跑。再也不敢打陌刀队的主意。

    “追过去，把他们杀光！”伍天锡得理不饶人，大声命令。测试文字水印6。他麾下仅有的三十几名真正的骑兵闻令，立刻催动坐骑，向河岸旁溃退中的李家骑兵杀了过去。论人数，他们远远少于对方，论装备和坐骑，他们也差对手远甚。可那些刚刚被长槊手杀破了胆的骑兵居然不敢转身迎战，或者被洺州营弟兄从背后追上砍死，或者拍打着坐骑跑向更远。

    从柴秀和起反击到他阵亡前后也就间隔了半柱香的功夫，洺州营的陌刀队已经杀光了堵在桥头李家军，正式攻上了桥面。李家军的人数虽然多，却被堵在桥上挥不出半点人数上的优势来，反而像待宰的羔羊般，被陌刀手们一个接一个砍死。

    66续续还有李家的骑兵赶到，被眼前惨烈的杀戮惊呆了，望着桥面不知所措。已经踏上木桥却无法回头的骑兵们高声大叫，希望身后的袍泽能退下去，给自己让出一条逃生的通道，却得不到半点回应。一个接一个，他们待宰的羔羊般被砍进了水里。测试文字水印7。奔流的濡水很快就被染成了红色，在夕阳下绮丽如火。

    “射死他们，射死他们！”刚才给柴秀和出主意反击却害得他送了性命的将领又想到了一个破敌妙计，扯开嗓子大声嚷嚷。

    临近众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马背上取下骑弓，弯弓向河对岸抛射。被桥上自家弟兄们挡着视线，这些羽箭自然谈不上什么准头。大部分被河风吹飞，纷乱地**了岸边的泥地中。仅有少数跃过了袍泽头顶，射中了陌刀手的头盔和面甲。被厚厚的甲胄挡住，出“当”的一声，软软的坠落。

    骑兵所用之弓，本来就不强调力道。陌刀手身上的重铠，又恰恰是羽箭的克星。几轮乱射过后，洺州营的子弟没一人中箭倒地，被误伤的李家军骑兵却有十好几。在自己人和敌人的两面夹击下，桥上的骑兵彻底崩溃了，不待陌刀手们逼到自己眼前，甩开马镫，自己跳入了濡水。秋天的濡水流势正急，将全身轻甲的骑兵缓缓一卷，就立刻“吞”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下几只头盔，几杆刀鞘，依稀证明曾经有人坠落。

    “杀，杀，杀，将他们挤下去！”伍天锡抢过亲卫手中的鼓槌，亲自敲响战鼓。随着“咚咚咚”的鼓声，陌刀手们愈锐不可当。他们伴着鼓点缓缓推进，将桥上挤成一团的李家军人马剥掉一层又一层，血肉横飞，血流如注，持刀者们却宛若没有感觉的木偶，不管前方是怒骂还是哀求，机械地举刀，落刀，如痴如狂。

    伍天锡亲眼看到一名李家军骑兵被三把陌刀同时砍中，连人带马变成数块掉进河中。然后，他又看见一名骑兵跳下坐骑，双手把住木桥的护栏，翻身躲闪。陌刀手们一刀剁下，留住两条手臂，将失去手臂的身体逼入血河。

    一道无名木桥，宛若通往地狱的入口。随着陌刀手们们每前进一步，便有数名不甘心的灵魂离开躯体，被阎王收走。这简直是一边倒的屠杀，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人数占尽优势的李家起兵后退，后退，哀哭着后退。忽然轰地一声，受惊的蝗虫般让开桥的另外一端，让开桥面上已经剩余不多的自家袍泽的后路。随即，所有挤在桥面上的李家士卒放弃了相依为命的战马，或爬或翻，沿着护栏，桥沿，鼠窜而走。

    一座桥，彻底在洺州营眼前让了出来。大半被人血染得通红，小半则挤满了失去主人的战马。几名机灵的洺州营士卒立刻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小跑着冲向桥头。只要桥上的陌刀手全部退下来，把木桥付之一炬，大伙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但是，伍天锡突然出现在大伙的面前，伸手制止了众人的下一步动作。

    “别烧桥，给姓柴的留点念想！”对着满脸惊诧的弟兄，他狂笑着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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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六 下）

﻿    （记住我们的网址第一章问鼎（六下）

    当柴绍带领大军赶到河边的时候，夺桥之战已经结束。一千三百多名李家骑兵如同霜打了的庄稼般呆立在濡水南岸的河滩上，一动不动。任由河对岸的洺州营将士在对岸四下砍伐木材，于桥头北侧搭建起一重重拒马。

    见到此景，柴绍心头的怒火“呼”地一下就腾了起来。脱离侍卫的保护，纵马冲到正在呆的骑兵们中间，低声怒吼：“怎么回事？柴秀和哪去了？让他过了见我！”

    骑兵们木然地后退几步，张了张嘴巴，却谁也没有勇气回应。柴大将军以铁腕治军，赏罚极为分明。对有功者从来不吝赐予重赏，对于犯了错误者也毫无怜悯之意。刚才那场梦魇般恶战，定远将军以身殉国。按照“大隋”军法，他们这些部下应该冲过桥去跟全部战死才对。而大伙既没勇气血战到底，又抢不回柴秀和将军的遗体，等待他们将是什么样的惩处可想而知！

    “都哑巴了，还是傻了，柴秀和呢？死了？”见没人上前回答自己的问话，柴绍心里猛然一沉，竖起眼睛，盯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骑兵喝问。

    “属，属下……”那名骑兵被瞪得脊背虚，却避无可避，立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属下不知道，属下没看见。属下来得慢，赶到这里时，仗差不得已经打完了……”

    “废物！”柴绍策马上前几步，一把推开哭哭啼啼的骑手。然后抽出腰间横刀，高举着喊道：“带兵的将军呢？还有谁活着，过来见我！明法参军，准备执行军纪！”

    两句话他一口气喊出，呆立在桥头的骑兵们立刻“轰”地一下有了反应。个别人拨转战马，作势欲逃。但大多数骑兵都跳下了马背，重重地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大将军，不怪弟兄们！”一名校尉模样的人手脚并用爬了过来，抱着柴绍的马腿哭喊。“定远将军、怀化郎将和时德将军都战死在对岸了。贼子用陌刀队封住了桥头，大伙拼了性命也过不去，过不去啊！”

    “什么！”柴绍举起横刀，奋力劈下。刀落到一半，突然歪了歪，砍进了校尉身边的泥土里，“铛”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定远将军柴秀和、怀化郎将李德堪、时德将军刘省身，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无论个人武艺和领兵能力，都在他手下排得上号。三位将军，居然在一天之内全部战死了，麾下这支骑兵还能剩下些什么？这可是他麾下最最精锐的士卒，如今核心将领全部死光，就剩了一个小小校尉当顶梁柱，让人如何不心痛？须知将乃军之魂，一支失去灵魂的军队，人数再多也不过是群行尸走肉而已，根本不可能再投入战场。

    怀着满腔悲愤，柴绍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木桥。这才现，整座桥身都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个别地方血迹还没有凝固，顺着桥的边缘，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桥下，就是奔腾的秋水。汛期已经到来，水流甚急，却无法洗净那一缕缕红，让整个河面奔腾如血。

    那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啊！看着看着，柴绍眼前一黑，身体就开始摇晃。那名校尉虽然职位低微，为人却还十分机灵，不管断在自己身边一寸外的刀锋，跳将起来，双手抱住柴绍的身体，继续哭叫道：“大将军节哀。大将军，弟兄们已经尽力了。桥太窄，冲上去也只是白白送死啊！”

    “白白送死也得死。失掉了主将，你等本来就该死在河对岸！”柴绍挣了两下，挣脱了对方的搀扶，眼前一阵阵黑，嘴里出来的话却丝毫不肯放松。“你，从现在开始就是定远将军，这支骑兵全部归你指挥。给你们一刻钟时间休息，一刻钟之后，老子亲自为你们擂鼓壮行！”

    “大将军！”校尉楞了一下，连连后退。从正六品昭武校尉被直接提拔为正五品定远将军，他等于接连升了三级。可这三级官职，却要他拿性命来换。柴大将军亲口了，要为大伙擂鼓。也就是，要让他带着身后这一千三百多名幸存下来的骑兵，把命全都填到桥头上去。

    “怎么，不敢？”柴绍皱起眉头，嘴角上带着淡淡的冷笑。

    “末将谢大将军不斩之恩！”那名校尉咬咬牙，长身站起，抱拳肃立。

    “你们呢，愿意死在明法参军的刀下，还是愿意死在河对岸！”柴绍侧转头，咬着牙冲其余的骑兵大喊。

    骑兵们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带头上前，大声回应，“谢将军不斩之恩。我等愿意舍命夺桥，一雪前耻！”

    “好！”柴绍用力一挥胳膊。“我柴绍的麾下，容不得孬种。先前是柴秀和无能，怪不得大伙。现在柴秀和已经死了。你等无需为他抵命。原来的校尉升为将军，旅率升为校尉，队正升为旅率。旅率之下官员，由校尉自行任命报备。打下眼前这座桥，无论你等是死了还是活着，升迁都会算数。除此之外，柴某还会亲自向唐王为你等请功。只要拿下眼前这座桥，就每人授勋三转，赏勋田十亩，战后立即兑现，决不食言！”

    “谢大将军！”这下，连先前准备逃走的骑兵也靠拢上前，齐声喊道。对于普通士卒来，授不授勋还是次要的，十亩勋田可是了不得诱惑。那意味着只要李家当政，自己就有十亩可以传给子孙，永不缴纳赋税的土地。一家人永远不会再有冻饿之忧。

    “不必谢我。”柴绍轻轻摆手，语气又迅转向低沉，“打不下眼前这座桥，你等就全死在桥上。千万别往后退。咱们丑话在前头，退下一人，我斩一人。一队退下过半，我连逃兵带队正一并斩。一旅退下过半，逃兵，旅率，队正皆斩。一团退下过半，逃兵斩，包括领军校尉之内的所有军官皆斩！明法参军，上前记下所有军官的名字和新晋升后的职务！”

    “诺！”明法参军段志达带领十余名文职幕僚跑上前来，拿出纸笔挨个统计骑兵中身穿军官服色者姓名。骑兵们见此，知道今日退一步，进一步都难逃一死，索性豁了出去，掏出干粮，打来还泛着粉色的河水就开始用餐。至于今天谁升官升得快些，谁平素没本事也交了好运，大伙都不计较了。反正都是过眼富贵，未必有人享受得着。

    收拾完了这群残兵，柴绍拨转马头奔向河畔。他要好好，把他麾下精锐打残了的家伙，到底是哪路神仙？为什么捡了便宜却不烧掉木桥，反而想凭借几重临时搭建拒马阻挡两万大军的脚步？对方的人数不多，绝对不可能过五千，这点在刚才两军隔着河比赛赶路时，对方队伍溅起的烟尘规模上，他就能看得出。以不到五千兵马妄图硬抗李家两万大军，带兵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就是个疯子！

    伍天锡不是亡命徒，也不是疯子！他只是胆子稍微比常人大了些，临阵经验多了些而已。濡水河上的确只有眼前这一座木桥，但可以过河的渡口却有十几处。最近一处距离木桥只有七、八里远，柴绍稍微费点儿工夫就能找得到。所以，烧掉木桥，顶多可以耽搁李家军两个时辰。而留着木桥不烧，却可以把对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木桥上来，根本顾不上去寻找渡口。

    所以，伍天锡宁愿利用桥头地形狭窄，兵力无法展开的优势，跟李家军耗上一耗。只要拖过一个晚上再加半个白天，他相信，程名振一定会赶过来，利用别的办法给李家军以痛击！

    看到李家军的一名将领先是站在骑兵中间指手画脚，然后慢慢打马走向河畔，伍天锡判断，此人想必就是传中的悍将，长安城中有名的，丢了老婆自个跑路的大侠柴绍。笑着跳下刚刚才搭建好的指挥台，单手倒拖着把陌刀迎了过去。

    隔着一座血淋淋的木桥，双方主将同时止步。目光迅在空中一接，然后同时大笑着拱手。

    “在下柴绍，敢问对岸英雄姓名！”不愧为世家子弟，盛怒之中，言谈举止依旧彬彬有礼。

    想比之下，伍天锡就没风度得多了，双手搭在刀杆上，大声嚷嚷：“你就是柴绍吧。俺听过。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洺州营领军都尉伍天锡是也！”

    “洺州营？”柴绍眉头轻皱，记忆里，他从没听过窦建德麾下还有这样一支队伍。想必是托庇在窦建德旗下的一伙悍匪，犯不着他太费神。“武都尉是吧！好一条壮汉。窦建德已经是涸泽之鱼，你又何必为他殉葬？”

    “你的话什么意思嘞，俺听不太懂！”伍天锡晃着脑袋，存心跟柴绍装傻，“吃谁家饭，替谁家干。俺是既然吃了洺州营的军粮，少不得要跟你拼一拼。这地方小，摆不开多少兵。来，来，来，干脆咱俩都别带兵了，就在桥上大战三百回合！”

    罢，单手一按拒马，居然拖着几十斤中的陌刀跳上了桥面。柴绍身边的护卫担心主将遇刺，立刻抽出兵器，死死堵住南侧的桥头。伍天锡先是装模作样地向前跑了几步，然后停下身躯，傻傻地问道：“怎么上这么多人。莫非你没胆子跟我单挑么？来，咱们比划比划，我尽量手下留情便是！”

    “哪个需要你手下留情！”柴绍当年在长安城内是赫赫有名的长眉大侠，打遍皇宫附近数条街都找不到对手。听得伍天锡话如此嚣张，把人群一分，就想上前与对方拼命。明法参军段志达就跟在他身后，见到此景，赶紧大喝了一声，“此乃两军阵前，岂可由个人逞勇斗狠。姓武的鼠辈，赶紧回去洗干净脑袋。爷爷这就带兵去取！”

    被段志达的喝声吓了一跳，柴绍猛然惊醒。强压住心头烦躁，用马鞭冲着伍天锡戟指，“我不惧你，但也不会陪你逞勇斗狠。要切磋，且待我将你生擒活捉之后。此刻，你我还是拿些真本事出来吧！“

    “呵呵呵，口气真大，不怕闪了舌头。谁生擒谁还不一定呢。你不信，尽管兵过来！”伍天锡连连撇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

    无论他再怎么挑衅，柴绍也不肯跟他单挑决胜负。伍天锡又损了对方几句，估计着柴绍“懦弱”的样子已经被对岸的李家军士卒看清楚了，笑着一拍**，大声道：“你不敢来，也就算了。千万别派手下弟兄替你送死。大伙都是一条命，凭什么你自己不上，却让别人抱着脑袋向前冲。言尽于此，我回去了。等你想比试时，尽管派人给我送信！”

    罢，将陌刀扛在肩膀上，接连跳过三重拒马，乐颠颠地跑远了。柴绍气得七窍生烟，却不敢因小失大。拨转马头，冲着身后的弟兄们叫嚷，“你等准备好了么？左右，拿战鼓来！”

    吃完了干粮的骑兵们闻听此言，默默地开始整队。几名壮汉抬来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河畔高出处支好，然后把鼓槌捧给了柴绍。从亲卫手中接过鼓槌，柴绍就准备下令进攻。手还没等举起来，明法参军段志达又凑到他跟前，低声提醒，“大将军，小心对岸有诈！”

    “有诈？一个亡命徒而已！能翻出什么风浪？”柴绍扫了对方一眼，非常不客气地反问。话虽如此，他却皱着眉头将鼓槌放到了身边的鼓架子上。伍天锡的举止的确非常蹊跷，按道理，众寡悬殊之下，他应该尽早烧掉木桥才对。这样才可能有效阻止官军。可如果他是存心使诈，按照古书上的战例，他就不该在木桥上再多余地放三道拒马。因为不放拒马的话，还能勉强算个疑兵之计。万一碰上个多疑的对手，有可能会误认为濡水北岸藏有埋伏。可眼下拒马已经摆了出来，等于明白地告诉别人，濡水北岸没有多少士卒。就打算蛮干硬拼，拼到对方一个算一个！

    这是哪个师娘教诡计？这是哪学来的，二半吊子兵法？柴绍自问饱读兵书，可从没见过像伍天锡这样，用计只用一半，却又落下一半的？犹豫了好半天，他咬了咬嘴唇，低声冲段志达道：“无论有没有埋伏，都得试试才行。你带着执法队督战，把那名新上任的定远将军找来，命他先派两百人过桥！”

    “他叫陈良诚，是陈老的远房侄孙！”段志达低声提醒了一句，然后领命而去。

    “嗯！”柴绍乍闻这个消息，忍不住出一声沉吟。段志达是骠骑将军段志玄的族弟，李渊身边记室参军段偃师的侄儿。手眼通天，对各种传闻野史，小道消息极为灵通。正因为有他在身边，柴绍才能在朝野同僚之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而段志达口中的陈老，则特指的是李渊身边的第一谋士陈演寿。想当年，李氏家族在太原如何积聚实力，如何铲除异己，如何趁势起兵，都是此老一手谋划。虽然眼下此老已经功成身退，不怎么管事，但在李氏家族中，其地位依然无可替代。非但普通文臣武将见到他，要恭恭敬敬叫一声陈公，就连建成、世民二人，见到他也执晚辈之礼。

    柴绍既然身为李家的核心子侄，当然知道此老得罪不得。叹了口气，冲着身边亲兵命令，“你去，把陈良诚将军找来，命他到我身边，有要事交代！”

    “诺！”亲兵拱了拱手，小跑着去传令。片刻之后，定远将军陈良诚急匆匆地赶到，冲着柴绍拱手施礼，“启禀大将军，弟兄们已经做好的准备，随时恭候大将军的命令！”

    “你先派二百精锐做试探攻击。自己不要学柴孝和那笨蛋，杀到第一线去！”柴绍叹了口气，低声吩咐。“刚才我的话得虽然狠了些，但也明白战败之过，不在弟兄们头上。练一支骑兵不容易，怎么着也不能把他们杀断了种子。待会若是久攻不下，你就向段参军求个情。我暗中知会他准你的请求，让弟兄们有个借**下来就是！”

    “谢，谢大将军！”已经存了必死之心的陈良诚没想到在最后时刻，柴绍居然会放大伙一马，感动得言语哽咽。

    看到他那幅感激涕零的模样，柴绍又叹了口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长者的口吻叮嘱：“但你要自己把握好尺度，不能让大伙存了侥幸之心。领兵打仗，军法尤为重要。如果对畏缩不前者过分纵容，则没人肯卖命作战了！”

    “末将省得！大将军尽管放心。只要有一丝希望，末将也要坚持到底！”陈良诚拱手施礼，大声回应。

    “去吧，我看着你！”柴绍挥了挥手，命令对方下去指挥战斗。自己抓起身边的鼓槌，慢慢地举了起来。

    呜呜呜呜，角声骤然吹响，低沉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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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七 上）

﻿    （记住我们的网址第一章问鼎（七

    奔腾的河水瞬间一滞。紧跟着，对岸的角声也响了起来，呜呜呜呜，如同挑衅般，与李家军的角声遥相呼应。

    “给柴将军报仇！”陈良诚站在南岸桥头，举刀高呼。“报仇！”两队骑兵下了马，换上了趁手的长兵器，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呐喊着扑上桥面。前去必死，但他们无人敢退。因为段志达带领的执法队就站在身后，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报仇，报仇！”刚刚履任的队正刘老柱大声呼喊，眼泪忍住不地顺着脸往下淌。他本来是个赶脚的苦力，去年在河西一带被携裹着抓到了军中。这辈子从没指望过升官财，却做梦也未曾想到，居然在今天突然受到了上司赏识，成了能指挥一百人的队正。更是做噩梦也未想到，才当了队正，就被赶上的进攻的第一波。

    木桥在众人脚下来回摇晃，吱吱咯咯，仿佛随时都可能垮掉，却一直不肯塌下去。脚下的血越来越厚，越来越粘稠，滑得人几乎站不稳，却被身后的袍泽们簇拥着，一步都无法停下来。对面的拒马越来越近，陌刀的刀锋在夕阳下闪着红光。对面的敌军带着面甲，看不见他们长得什么样，只能看见他们冰冷的眼睛。“咚咚咚！”战鼓在背后响了起来，生生催命。刘老柱觉得自己的心与鼓点一个度在狂跳，眼泪和冷汗顺着两腮流个不止。猛然间，他感觉到整个队伍停了一下，然后听到一声低沉的哭喊，“娘…….”，然后，他看见自己前方的袍泽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顺着桥面的血瀑落入桥底……

    洺州军堵在拒马后的重甲步兵只有数百，却是程名振为了对付强邻李仲坚的骑兵专门打造。兵器、铠甲、身材，无不是一等一精挑细选。为了打造这支保命的步卒，洺州营多年来人数一直徘徊在四、五千出头。大批的资源、钱财都集中花到了重甲步卒的装备和训练上。今天，他们终于挥了应有的威力，一上来，就给了赶路赶的疲惫不堪的李家军一个下马威。

    不能停，虽然前方就是屠宰场。不能停，转身退后必然会死。一步一跌，队正刘老柱继续向前，猛然间，他想起了柴大将军的承诺，无论生死，职位升上去便永远有效。每个人给十亩勋田。是攻下桥后给还是战死后也给来着？他现自己居然没记清楚。忍不住搜肠刮肚地想。然后，他感觉到肚子一痛，现自己前方有双眼睛闪了闪，就像多年前的夜里，他赶着大车在郊外走，看到的一双狼的眼睛…

    被长槊刺穿身体的刹那，柳老柱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轻松之感。没有惨呼，没有挣扎，也没有拼死反击一下的打算。只是随手丢下兵器，任对面的长槊将自己的身体越举越高，越举越高。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三十多年的人间生涯，他基本上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滋味。活着，挣扎，挣扎，然后活着。不知道人生的目标在哪里，也不清楚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终点。而今天，一切终于结束了。他不用再为明天的两餐而愁，也不用再战战兢兢地看他人脸色。随着疼痛的减轻，他感觉自己在槊锋上飘了起来。飘过袍泽们的头顶，飘过小桥上方的血雾，最后，与蓝天上的血色晚霞融为一体。

    血色晚霞下，李家军的士卒还在继续前冲。一边冲，一边操着各地的方言大声诅咒。诅咒对手，诅咒丧尽天良的上司，诅咒落在自己头上悲惨的命运。一名来自上党的士卒被陌刀砍中，惨叫着掉下了桥面。紧跟着，一名来自太原的年青人被长槊捅穿，挣扎着不愿意倒下。被另外一名对手用长槊又砸了一记，仰面跌倒，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然后是来自离石的一位壮汉，在临死之前出绝望的怒吼。趁着敌军愣神的机会，一名来自龙泉的年青人用长矛刺中了对方的身体。笨重的长矛捅穿了铠甲，肌肤，却卡在铠甲与肋骨之间无法再进一步。对面的洺州士卒伸手抓住矛杆往后拖，拖得长矛的主人将身体贴在了拒马上。几杆长槊交替捅来，结束了这场纠纷。来自龙泉的李家子弟战死，洺州长槊手重伤。

    双方都舍生忘死，隔着几道矮矮的拒马互相攒刺。一方前冲，另外一方倒下。一方倒下，另外一方前冲。无止无休，没完没了。血，瞬间又汇流成溪，分不清那股来自洺州营，那股来自李家军。最后全部混成一道瀑布，沿着桥的边缘飞溅而落。河水接住了血瀑，河水也变得通红。晚霞接上了河水，晚霞也被染成了血色。血色的河流，血色的人，血色的大地，血色的苍天。一片令人无法窒息的血色里，炸响着两岸的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没完没了，无止无休。

    冲上桥的两百士卒转眼间就损失了七七八八，对岸的拒马却一道也没被攻破。陈良诚回头望向柴绍，大将军能给自己一个暗示。哪怕那催命的鼓声稍有停顿也好，他就立刻回冲上去，抱着明法参军的大腿哭喊，求情，不管别人如何嘲笑自己妇人之仁，把剩余的袍泽全撤下来。

    但是，鼓声始终没有间隙。仿佛根本没看见桥面上的惨烈搏杀，左翊卫大将军一下又一下，将鼓点敲打得如痴如醉。慈不掌兵，慈不掌兵，慈不掌兵。死百十号人算什么？如果现在就命那些家伙撤下来，今后就甭想让他们面对任何恶战。功名但在马上取，功劳也是血里边飘起来的。只要最后的胜利属于自己，任何付出都值得！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一起去吧！陈良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泪，不再祈求鼓声能停下，而是自己走上了木桥。他理解柴绍为什么要催着这么多人去送死，对于一名合格的将军来，只要能获取最后的胜利，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无可指责。况且如果对于怯战者姑息纵容的话，也会影响整支队伍的战斗力与士气。可现在战死的那些，都是他平时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啊！大将军柴绍可以无动于衷，他陈良诚却无法视而不见。

    鼓声还在继续，但喊杀声却已经渐渐稀落。亲眼目睹了身边的袍泽一个个被陌刀砍成数段，残留在桥面上的数十名李家子弟士气越来越低。也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转身向后便逃，剩余的弟兄立即尾随而上。放弃了敌人，放弃了荣誉，奔向南岸自己人的屠刀。

    “停下，不能退！”窄窄的桥面已经被人血涂满，几乎是一步一滑。陈良诚跌跌撞撞向前，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弟兄们，不能后退，要死也死在桥上！”

    退下来的士卒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木然地从他身边跑过。不管在南岸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只想逃得一刻且算一刻。“后退也是死，不如死在桥上，给家里父母换份赡养！”陈良诚大急，个，抱住两名袍泽，死死堵住败兵的退路。

    “让开！”有人认出他的身份，用力推搡。陈良诚被推了个趔趄，却肩膀顶住大伙死死不退，“段阎王在桥头等着呢，被他杀和被敌人杀不都是一个样？”他大声哭喊，眼泪伴着血水顺着脸上淌落。“转身，转身，我跟你们一道去死！”

    “去死？”不知道是被陈良诚的话动，还是被段志达的名头给吓到，带头后撤几名的士卒们犹豫着停住了脚步。整个桥梁立刻被堵死，后退的人流登时一滞。就这短短的一滞已经够了。陈良诚松开被自己抓住的两名袍泽，抽出腰间横刀，高高举过头顶，“跟我上，大伙一起去死。给父母兄弟搏一份赡养！”

    “一起去死！”众人茫然地回应。随即出绝望地狂吼，“去死，去死，一起去死！”流着泪同时转身，簇拥着陈良诚，再度扑向北岸的桥头。

    这瞬间的变化，令南北两岸都猝不及防。北岸的伍天锡是没想到眼前这一小撮李家军士卒韧性居然如此强，折损了尽三分之二居然犹自死战不退。南岸的段志达却是惊诧陈良诚这家伙居然如此不分轻重，身为定远将军却抛弃麾下大部分士卒，心甘情愿与几个溃兵自寻死路。

    “怪不得他只混到个校尉当，他也就是当校尉的料子！”段志达心中大骂。却不愿真的让陈良诚战死，冲着手下亲信打了个招呼，带上几名家将，快冲上了桥头。

    转眼之间。陈良诚带着残兵已经又扑到了拒马跟前。这一波，他们的人数虽然少，攻击却远比先前犀利。一名藏在拒马后的洺州子弟刚刚用长槊捅穿了一名对手，旋即被对手死死地抓住了槊杆。“起！”他大声怒喝，试图用槊杆的弹力将对手甩到桥下。却没想到，已经濒临死亡的对手却又用双脚死死地勾住了拒马上的木刺。鲜红的血浆顺着腹部和被木刺挂伤了腿部向外冒，受伤的李家士卒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仿佛已经不能感觉到痛，只是狞笑，狞笑，满足的狞笑。“一起死!”狞笑着，他从血红的牙齿间挤出了这个诅咒。随后，几名奋不顾身的李家子弟冲上前，利用濒死者以生命换来的战机，翻过拒马，将持槊的洺州营士卒砍成了两段。

    下一瞬，翻过拒马的李家子弟全部给陌刀砍碎。再下一刻，更多的李家子弟翻过拒马，濒死反击。双方战做一团，拒马两侧堆满了血肉。层层血肉之间，陈良诚像个疯子般大喊大叫，“去死，去死，一起去死！”他砍倒一名对手，然后转向下一名。一名对手用长矛刺中他的肩窝，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部扭曲变形。但下一个瞬间，他手中的刀飞了出去，砍中了对手的鼻梁，然后单手从肩窝处拔出长矛，在对手肚子上开了个深深的血窟窿。

    两名长槊手左右杀来，逼得单臂持矛的陈良诚不停后退。论武艺，他远远高于这些洺州士卒，但对方的娴熟配合，却让他很难抓住破绽。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他的动作也越来越不灵活。半边身子仿佛都离他而去，每出一招，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往侧面倒。脚下突然一绊，陈良诚跌出数步，丢小兵器，手扶在拒马上，惨然而笑。他知道自己的戎马生涯到头了，带着封侯梦入伍，混了好几年才混上一个定远将军当，可惜定远将军的正式袍服还没穿上身，一切都已经结束。

    “呜……”刺到眼前长槊越来越急，隐隐还带着风声。陈良诚已经没力气招架，把眼睛一闭，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身旁的拒马却猛然震动了一下，将他身体弹起来，滚向一边。紧接着，当当两声，刺来的长槊先后被两面巨盾砸开，一把大手拎着他的后脖领子，将其拖过拒马，倒拖着向后。

    “谁救我！”陈良诚在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心头一片迷茫。睁开双眼，他看见明法参军段志达将自己拎在手中，拖牲口一样向后拖。左右数面巨盾遮住前方，将敌人的攻击和袍泽们的垂死呻吟统统遮挡在外。

    “段参军！”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痛恨，陈良诚大声哭叫。“大将军已经鸣金了！”段志达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模样。随即，陈良诚听见了盼望已久的收兵号令，“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冲上桥头二百人，最后撤回来的不到二十。默默地跟在段志达等人身后，无喜无悲。对岸的洺州营士卒仿佛也厌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屠戮，任由李家子弟在眼前退走，没有追杀，也没有出胜利者应有的欢呼。只是默默将战死和受伤的袍泽从拒马下抱起来，运往身后的河岸。然后擦干兵器上的血渍，再度站在了桥头上。

    这样冷静的对手，李家军从来没有遇到过。以前无论是面对官军还是面对流寇，敌人在占到便宜后总会大呼小叫。那样，往往会激起很多人的同仇敌忾之心，以仇恨去报复对手的仇恨。

    而今天，对手虽然杀死了很多袍泽，却没有激起李家军的仇视。对手仿佛在例行公务，除非他们全部倒下，否则，哪怕来的是天王老子，也甭想越过他们的防线。遇到这样的对手，李家军的行动也变成了例行公务，没有什么荣誉感，也没有什么道义上的优势，李家军也罢，窦家军也罢，此时不过是争夺天下的两方，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刹那间，两岸的兵马都静了下来。

    刹那间，天空中的风也静了下来。

    只有奔腾的河水，拖着一缕夕照，滚滚东流！

    酒徒注：家园的繁体版在台湾已经出齐了。名字改作隋乱。据前三卷的销售都上了诚品和金石堂的榜单。第四五六卷这个月开始售，有喜欢收藏繁体的同学，欢迎支持一下。酒徒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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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七 中）

﻿    第一章问鼎（七中）

    “属下作战不利，有辱军威，请大将军责罚！”直到被拖至柴绍面前，陈良诚才终于从迷茫中清醒，翻身拜倒，俯首请罪。

    “起来，起来，你已经尽力了！”柴绍大笑着上前，双手扶住陈良诚的胳膊，将他用力拽起。

    “大将军！”力气没有对方大，陈良诚只好顺势起身，望着柴绍的眼睛祈求。距离天色完全黑下来还有一段时间，以柴绍的性子，极有可能逼迫弟兄们做第二次进攻。可那些骑兵现在名义上都是他陈良诚属下，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大伙去送死。

    “不单是你，你们，你麾下的那些骑兵，已经都尽力了！”看了陈良诚一眼，将头又转向不远处那些忐忑不安的骑兵，左翊卫大将军柴绍哈哈大笑。“天底下没有没打过败仗的军队，柴某也非输不起之人。但打了败仗，却不能输了胆子。他们……”

    抽出一只手臂，奋力指向陈良诚身后，那十几个浑身是血的士卒，柴绍大声喊道：“他们，今天没有让柴某失望，宁可战死于阵前，也不肯旋踵向后。他们，今天用血洗刷了你等的耻辱。他们，让对岸看到了我李家军只有战死的好汉，绝无后退的懦夫！他们，今后就是我柴绍的左膀右臂，只要我柴绍活着一天，就保他们一天的功名富贵！”

    说罢，他向身后一挥手，“来人，取酒来，柴某亲自为几位兄弟把盏！”

    “诺！”左右亲卫立刻捧来酒坛，在柴绍身边倒上满满的十几碗。柴绍亲自将酒碗端起来，双手捧着，一一送到那些站都几乎站不稳的士卒手里，“好汉子，柴某佩服！”一边向大伙敬酒，他一边拍拍这个的肩膀，捶捶那个的胸口。登时，把十几名幸存者感动得热泪盈眶。

    “干了！”柴绍自己也抓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谢大将军！”士卒们心潮澎湃，哪还敢再记恨柴绍逼他们去送死，举起手中的酒，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张长史，给他们每人都记头功。校尉以上再升一级，没到校尉的，皆都升做校尉！”柴绍放下酒碗，紧跟着就颁布对幸存者的嘉奖。如果说刚才那碗酒只是让大伙眼馋的话，此刻这番做作，却让所有没能参战的骑兵们眼睛都红了起来。

    校尉级别不算高，只是团级主官而已。可踏入校尉这一级，就等于兵头将尾，从此正式进入军中正式官员行列。很多人在兵营中混上十几年，如果没有什么奇遇或者卓越战功的话，有可能就在旅率的位置上止步不前。根本没希望百尺竿头更近一步。而这十几个人，只是在桥头上多坚持了一会儿，就被破格提拔做了校尉，如何不让众人眼红？

    一时间，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陈良诚和那十几个残兵身上，目光充满了羡慕与嫉妒。还有不少人心中暗自怨恨，恨自己怎么没被点入刚才的攻击队伍。万一侥幸没战死，现在就跟别人一样受大将军的赏识。

    柴绍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训练一个骑兵不容易，他才不舍得全部将其葬送在一座木桥上呢。先前逼着众人去拼命，不过是为了保住这支精锐的士气而已。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就没必要再下狠手了。笑着拍了拍陈良诚的肩膀，他继续大声说道：“陈将军，你方才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柴某非常敬佩。这十几位兄弟，还有剩下骑兵弟兄，你都带着去休息。明日一早，且看柴某如何破敌！”

    “诺！”陈良诚先是一愣，旋即彻底放松下来。弟兄们保住了，他不用再逼着大伙去送死。可已经战死的那些弟兄？偷眼望了望血淋淋的木桥，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下去休息，过河之前，骑兵不必参加战斗！”昏昏沉沉中，他听见柴绍如是叮嘱，无法思考，只懂得诺诺称是。然后他听见有人低声命令，让弟兄们将自己搀扶走。当再一次从茫然中清醒，他已经走到了数百步之外。回头再找柴大将军，发现对方已经离自己很远，正与段志达等人笑呵呵地冲着木桥指指点点。

    慈不掌兵。陈良诚猛然记起自己投军时，一个远房长者的教诲。心里登时变得沉甸甸的，连呼吸声都变得凝重。

    从傍晚一直到天黑，柴绍都没发起第二次强攻。对岸的士卒很少，通过上一次试探和斥候的靠近观察，他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对岸士兵的战斗力非常强悍，如果不惜代价强攻的话，拿下这座木桥，至少要填进三千到五千弟兄。

    这么大的损失，柴绍可有点承受不起。他这次来的目标是擒杀窦建德，而窦建德的面儿还没见到，自家的队伍先被打残了，未免有点儿得不偿失。根据事先制定的作战方案，李仲坚和罗艺两个会联手将窦建德赶往滹沱河边。自己需要做的只是堵住窦建德退路而已，充其量需要在窦建德垂死之前给他最后一击。根本没必要与一伙籍籍无名的小流寇拼死拼活。

    可不解决掉眼前这伙小流寇，就无法顺利渡河！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懊恼的问题。柴绍皱着眉头反复琢磨，也没找到一条万全之策。按理说，窦建德在最近这几天会被李仲坚和罗艺两个联手击败，那个叫伍天锡的家伙不急着逃命，在濡水河边跟大伙较什么劲儿？大厦将倾，他一根烂椽子能回天么？还有，此人打的旗号是洺州营，洺州又是在哪里？整个舆图上，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大将军，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见柴绍在灯下愁眉不展，刚刚带着掉队的士卒赶到的史大奈上前半步，低声问道。

    “啊！史，史将军何必这么客气！”柴绍猛然抬头，然后点头微笑。

    史大奈白天刚刚领教过这位郡公爷的虎威，说话自然加着十二分小心，“属下不是客气，而是对自己的话没什么把握，所以不想干扰大将军的思路而已。属下……”

    “史将军但讲无妨。”柴绍摆摆手，笑着命令。

    得到对方的允许，史大奈终于慢吞吞地开口，“属下觉得，对岸的伍将军，行事非常蹊跷！按道理，他只带着区区这点儿人，根本无法改变战局。占了便宜应该早早离开才是，何必非要跟咱们死拼？”

    柴绍点点头，低声回应：“史将军也看出来了？我也觉得此事非常蹊跷？那姓伍的虽然是个草贼，指挥调度却中规中矩，好像身经百战一般！”

    “恐怕是郡兵出身，不得已归入窦建德旗下的！”段志达对敌将也非常佩服，想了想，低声附和。

    “嗯！”柴绍点头同意，然后将目光转向史大奈，“史将军继续，咱们这里任何话都可以说！”

    “所以属下就想，这姓伍的之所以跟咱们拼命，恐怕还有其他目的。”史大奈拱拱手，继续提醒。

    “柴某也这么想，但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姓伍的怀着什么目的来！史将军若有什么思路，不妨拿出来大伙一道参详！”柴绍点点头，坦然承认。

    不得不说，此人除了心里边比较阴暗之外，表面上还是有几分大将风度的。史大奈受到鼓励，笑着说道：“我也是瞎猜。这姓伍的之所以跟咱们为了一座桥拼命，恐怕是为了耽搁咱们的行程。在这条臭水沟边将咱们多拖一天，窦建德就有可能多活一天！”

    “你是说，窦建德已经败了？”柴绍皱了皱眉头，低声反问。窦建德兵败，只是他的一个猜测。毕竟这里距离易县还有一段路程，消息不可能再第一时间送过来。

    “不但败了，也许还败得很惨。这姓伍的是窦建德麾下忠臣，所以拼死也要给主公保一条后路！”史大奈点点头，低声分析。

    “这不可能！”柴绍断然否决。“既然知道咱们已经赶到了濡水和边，窦建德就不应该往这边退。否则，只要咱们在南边将桥堵住，窦建德一样过不来！”

    话音落下，他又猛然惊觉，“奶奶的，上了姓伍的当了。这厮，真她娘的阴损！”

    怎么了？众将领纷纷侧目，弄不明白柴大将军为何如此失态。三步两步跑到舆图前，柴绍的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奶奶的，咱们地形不熟，吃大亏了。濡水河只是一条小河沟而已，这座桥不可能是唯一的北去通道。说不定，没多远处就有渡口，或者存在徒步可涉的浅滩。姓伍占到了便宜去不肯逃走，也不肯烧桥，就是为了吸引老子跟他拼命！”

    说罢，柴绍“呯”的一拳捶在案上，差点把身边的案给捶散了架子。“他奶奶的，阴险，阴险。别让老子抓住，否则，肯定饶不了他！”

    被他这么颠三倒四一嚷嚷，众将领也恍然大悟。对手哪是想跟大伙拼命，借着拼命的幌子拖延时间而已。可渡口到底在哪，谁又能说清楚？手中的舆图还是十几年前大隋兴盛时期所画，能找到这座桥已经不容易了，上哪找一个无关紧要的渡口，或者浅滩去？

    “来人！”发泄过后，柴绍大声命令，“四下派出斥候，方圆五十里内搜索，把凡是喘气的活人全给我请来，不分男女老幼！”

    “大将军！”段志达被吓了一跳，赶紧低声提醒，“大将军，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地盘！”

    “是啊，李仲坚那家伙很难说话！万一过后他向唐王那边参将军一本…”史大奈也赶紧低声附和。塞外民族最推崇强者，而李仲坚这个名字对塞外的豪杰来说，那简直是凶神恶煞一样的存在。

    听到属下的提醒，柴绍略作犹豫，但依旧下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早日过河的决心，，“没事，请，去请。礼貌些，多给些钱。只要咱们给了钱，并且没出人命，过后，李大将军也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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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七 下）

﻿    斥候们领命而去，半夜十分，有人回来禀报，说是在三十里外一个隐蔽的山村里请来了十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老者，正在帐外等候。（_o_m）

    柴绍闻之大喜，赶紧命人将老者们请到一间比较宽敞的大帐，点上炭盆驱寒。然后摆出茶点酒水，好生款待。接着自己略微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寻常贵公子穿的衣服，笑呵呵地走进来，冲着众位老人躬身赔罪，“柴某为了早日赶走窦贼，不得已才请几位老人家前来问路。冲撞之处，还请老人家们原谅则个！”

    众老人哪曾见过这种场合，早就吓得魂飞天外了。听柴绍嘴里说的还是人话，赶紧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应道：“好汉，好汉爷客气了。有什么话，您老尽管问。我等绝不敢隐瞒！”

    “我与你家李大将军是同僚。此番是为了驱逐窦建德，解民倒悬而来！”柴绍被几声好汉爷叫得有些气闷，拖长了声音向大伙解释。

    “好汉，好汉说的对。解，解民倒悬。”众老者根本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味地顺着他的口风说好话。

    欺负这些平头百姓，也实在显不出什么威风。柴绍摇了摇头，不再跟对方一般见识。“我想过这条河，可桥被人堵住了。所以我想请问诸位老人家，除了这座桥，还有办法过河么？”

    这回，众位老者总算都听懂了。互相看了看，退出一名口齿比较伶俐的长者回应道：“回好汉爷的话，若是平时，随便一处都能过得。河水没多深，扑腾两下子就游过去了。可是现在……”

    “现在怎样？现在涨水了是么？”柴绍急得火烧火燎，一连声地追问。

    “现在是秋天，正发洪的时候…”老者看了他一眼，然后闷闷地回答。

    “那还有办法过么，除了这座桥之外？”柴绍被堵得两眼发蓝，却不敢动怒，陪着笑脸询问。

    “往下十里左右，我记得是有个渡口的。但只有一艘船，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老者想了想，低声回答。

    “嘿！”柴绍急得直咬牙。怪不得伍天锡不拆桥，原来道理在这呢。可现在后悔也晚了，耽搁了这么久，多少天渡船也被人毁了。不过，也好在姓武的麾下人不多，否则他夜里渡过河来袭营，自己又要吃个大亏。

    想到这儿，柴绍恭恭敬敬给老者施了一礼，继续问道：“老人家，您能不能再想想，除了这座桥和不远处的渡口外，还有其他过河的路么？”

    “有啊！”老者见柴绍一直彬彬有礼，心中也不向先前那么害怕了，想了想，继续补充道：“上游三十里外有座山，不怎么高。山沟沟中有几根独木桥，可以直接走过去。过了桥再走一段，就是北平（注：现在的完县）。您要是嫌走山路不方便，那就往下游去，差不多是五十里左右，河面变得很宽，也浅了很多，人抓着马尾巴，可以慢慢走过去！”

    柴绍闻言大喜，赶紧命人取来数吊铜钱，分别赏赐给众位老者。然后以五吊钱为赏格，聘请其中两位腿脚相对灵便的老人为向导，带着自家兵马去寻渡口。只待来日一早，便强行渡河，抄到伍天锡身后，一举将其擒获。

    老人们领了钱，欢天喜地地去了。柴绍随即在中军升帐，调兵遣将，忙了个不亦乐乎。转眼之间天亮，去寻找渡口的将领分别派人来回报，说渡口都已经找到，但第一个渡口没有船。第二个渡口的确河水又宽又浅，但对岸却有数千敌军在严阵以待。

    “不惜一切代价杀过去！否则提头来见！”柴绍想都不想，冲着较远那个渡口派来的信使命令。

    比起在一座桥上跟伍天锡拼命，下游显然是更好的选择。至少战场宽阔些，能发挥出李家军在人数上的优势。

    说罢，他留下五百士卒在桥边监视伍天锡，带领其余人马，径自冲向濡水河下游。

    濡水北岸，早有机灵着斥候将这边的动静报告给了伍天锡。听闻柴绍去下游寻找渡口，伍天锡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厮，向昨天那样再冲几次，淹也把老子淹死了。没想到却自己胆怯去另寻道路，亏得还是什么大将军！”

    笑罢，又隐隐地替守卫下游的石重担忧。凭借昨天对李家军的观察，石瓒麾下那些喽啰，绝对不是李家军的对手。万一濡水河下游的防线被柴绍冲破，恐怕教头的所有谋划都要落在空处。

    想到这儿，他赶紧命人将最新军情和自己对李家军的实力判断向程名振汇报。然后命令所有长槊手留下继续守桥，自己点起所有陌刀手，跨上拼凑起来的战马，战驴，风风火火向下游赶去。

    接到伍天锡的汇报，程名振微微沉吟。最新情况倒也不算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的计划便是，以一部弟兄为代价，在濡水河畔消耗柴绍的兵力，待对方筋疲力竭地登上岸时，自己和石瓒两个再带领伏兵半渡而击。却没想到，伍天锡居然没有拆毁木桥，并且凭着一招似是而非的计策，硬是拖了柴绍一个下午外加整整一夜。

    多出了一夜的时间做准备，先前那个布置就显得有些太仓促了。石重所部的两千多人，再加上伍天锡所部的几百陌刀手，恐怕拦柴绍不住。而在对方士气和体力没降到一定程度前，伏兵冲出来未必能起多大用场。毕竟双方的人数差距在那明摆着，柴绍麾下两万多人，只要过河一半，就不会把几千突然杀出来的伏兵放在眼里。

    “怎么？怕小石头他们顶不住么？”见程名振沉吟不语，石瓒走上前，笑着给他打气。“你放心，我麾下那些弟兄，虽然没你洺州营的人有本事，但也不是泥捏的。让他们顶三个时辰，他们绝对不会只顶两个半！”

    “不是！”程名振笑着摇头。这个时候，他可不想说什么话来打击自己的盟友，“我觉得先前的布置消耗太大，杀敌三千，自己损失也得一千五！”

    “能打赢就中！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石瓒倒是看得开，笑呵呵地安慰。

    “石大哥凑这点兵马不容易！”程名振继续摇头，非常体贴地说道。事实上，他倒不是想替石瓒节省有生力量，而是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突然出现在他心里。“如果能少损失点弟兄，打败柴绍，石大哥觉得怎么样！”

    “那当然好了。他可是什么左翊卫大将军。甭说打败他，让他吃个大亏，就足够咱们哥们长脸的！”石瓒吃了一惊，非常热烈地回应。

    “但是要冒些风险！”程名振想了想，还是有点犹豫。“并且，石大哥需要配合我。一步不能差！”

    “没事，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石瓒还是那句话，只要能打赢，不在乎冒不冒险，“况且了，你说过，打不赢柴绍，咱们也就成了秋后的蚂蚱。说罢，你想怎么办，老哥我跟着就是！”

    “首先，需要有人在濡水和边，死死将柴绍顶住。伍天锡和石重两个肯定做不来。石头大哥得亲自出马，带一半弟兄，在这里……”程名振手指按住舆图，声音听起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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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八 上）

﻿    程名振的设想很胆大他要利用濡水河下游浅滩淤泥稠厚不利于对方快突破的地形一举吃掉柴绍部。

    促使他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原因有三第一敌我双方目前兵力相差悬殊洺州营和石家军两方加在一起人数刚刚到达柴绍部的一半儿堂堂正正的列阵对决基本上等于伸长了脖子找死。因而只能用诡道谋取胜利。第二柴绍所部敌军长途奔袭而来沿途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到现在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这点从他们能**拿下鲜虞城却对着伍天锡带领几百人防守的木桥无可奈何上就能清晰得看得出。如果能把握住战机给予当头一棒很可能收到奇效。第三也就是最重要一点。他根本没时间跟柴绍耗下去。李仲坚和罗艺的兵马随时都可能杀过来一旦三路“李家军”合围洺州营上下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完成这个设想的具体措施就是由石瓒带领五千左右兵马与伍天锡石重等人一道堵在白沙滩一线不惜任何代价将柴绍顶住令对方无法顺利登岸。而程名振自己则带着洺州营全部人马和剩下的石家子弟从目前还掌握在自己人手里的木桥杀过去迂回到柴绍的后背给予他两面夹击。

    一旦程名振迂回到位腹背受敌脚下又是冰冷秋水的柴绍部定然会崩溃。但是万一在程名振没到达指定位置之前白沙滩防线被柴绍突破整个战术动作便宣告失败石瓒和伍天锡等人也将九死一生。

    “此计胜负可能仅在五五之间石大哥……”粗略介绍完了自己的想法看着石瓒的眼睛程名振低声征求对方意见。

    “干甭说五成有两成胜算也干！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石瓒“啪”地一拍桌案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他的想法远比程名振简单。老子就一个山大王想当年除了这条命是自己的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如今老子山珍海味也吃过了漂亮女人也玩过了大官也做过了这辈子活得已经够本儿。你柴绍敢堵住老子的退路老子就跟你拼上一把。拼输了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万一老天爷保佑把你柴绍小子打残废了俺老石可就赚到了。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大伙提起谁以少击多打败了左翊卫大将军大拇指挑起来得先说出咱老石的名字。不是贪功谁让现在咱老石的兵比程小九的兵多呢！算主力当然不能算兵少的那一方。

    无论如何二人的目标基本一致都是击败柴绍所部为窦家军的众兄弟冲出一条活路。当下匆匆调整部署。派遣亲信骑上快马将已经派到各处埋伏的弟兄们再叫出来分头赶往白沙滩和无名木桥。两个主帅自己则带领亲兵星夜赶往弟兄们的集结地点。

    此事说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颇为仓促。石瓒紧赶慢赶走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总算赶到了白沙滩战场。望着尚在隔河对峙的两军他暗自松了口气甩镫下马扯住前来迎接自己的心腹将领石重问道：“你怎么跑过来了？前头弟兄们乱了阵脚怎么办？姓柴的呢他什么时候到的开始进攻了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弄得石重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才好。想了片刻斟酌着回应道：“柴绍是晌午到的。人困马乏看见我军已经有准备所以就暂时没有起进攻！属下听斥候报告说您来了所以把弟兄们暂时交给伍天锡掌管……”

    “行了姓柴的还没进攻就行了！啰嗦！”石瓒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石重的解释。然后呲牙一笑“嘿嘿我还怕他一赶到这里就立刻渡河你小子顶不住呢。没开始就好咱们把兵合在一处好好伺候伺候姓柴的！”

    “大帅……”石重四下看了看低声喊道。“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跟谁学的这一套？”石瓒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沉着脸呵斥。

    石重挨了训脸色立刻红了起来。却整理布于依旧非常小心地四下扫视觉附近没有洺州营弟兄才把声音压得极低以仅有两人可闻的幅度补充道：“属下觉得很难把河滩守住。姓窦的兵马太多眼前这条河看起来虽然宽河水却没多深！”

    “我看你小子是欠抽了。没战之前先乱我军心！”石瓒眉头紧皱低声呵斥“人家伍天锡带着几百人就守了一个下午外加一个晚上。算上我新带来的咱们手里有五千多弟兄再让柴绍冲破防线就可以都去跳河了！”

    “情况不同！”石重向后退了半步然后陪着笑脸反驳“伍天锡的兵我看了全是清一色的重甲陌刀手。咱们手里哪有那么好的装备啊？况且他昨天守的是一座桥占足了地形上的便宜柴绍带的人虽然多却压根儿摆不开。双方同一时间真正交手的也就十几个！所以才杀得势均力敌。而现在大帅您往河道中间看……”

    “那又怎样！”石瓒非常不服气地回应“程兄弟是把所有家底儿凑起来口挪肚攒才攒出这么支精兵。咱们的装备不如他但咱们的人数是他的好几倍！好虎还架不住一群狼呢你个小石头怎么人越大胆子越回去了？.”

    一边数落着石重的不是石瓒一边抬头望河道中间望去。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立刻倒吸了口凉气。

    柴绍的兵马的确还没开始渡河但也不是都在河对岸养精蓄锐。很多士兵还有很多被抓来的百姓加在去至少有七、八千蚂蚁般在河对岸忙碌着。不断将一包包河沙抛进河道中央然后逐段铺上刚刚砍来的大树。

    濡水河到了白沙滩这段河道已经扩张到上游的五倍余。但相应的河水深度也只有原来五分之一。几个沙包砸下去立刻就砸出了一个简易桥墩。大树在两个桥墩上一架转眼之间由沙包和大树拼凑起来的木桥就向前“长”了一大截。

    令人震惊的是这样的正在搭建中的简易木桥还远远不止一座。石瓒粗粗数了数从东到西足足有六座木桥在齐头并进。按石重的说法柴绍赶到南岸也就是两个多时辰。而就在这短短的两个时辰之间桥面已经铺到了河道五分之一处。

    这下可就有点麻烦了。如果柴绍犯傻徒步跋涉的话借助地形的优势石瓒还有信心挡他一挡。可他踏着桥面杀过来就弥补了自身陷在河泥中行动不便的**地势上与北岸守军几乎齐平很难被防守方占到便宜。

    “你傻啊怎么不用弓箭阻止？”扭过头指责的话语冲口而出。

    “大帅息怒。河道上风大羽箭很难**中目标。并且咱们的弓箭手数量没对面多。互相用羽箭招呼肯定吃亏！”石重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在石瓒没来之前他和伍天锡两个已经采取多种办法试图延缓敌军的建桥度。可是这些办法都没能奏效反而白白搭进去了几十号弟兄。

    “！”石瓒愁得直嘬牙。六座浮桥齐头并进按目前度今天下半夜肯定能跟北岸接上。届时他只能兵分六路堵住六座桥头跟柴绍死拼。可柴绍估计也不会那么傻非要沿着桥梁运兵。他只须将桥梁伸过大半个河道就可以挥师起强攻。一部分弟兄沿着桥面冲过来跃上北岸沙滩。另外一部分士卒则沿着桥梁下面涉水而过利用桥上弟兄与守军交手时的混乱硬冲上河岸。

    只要有一千以上的李家士卒登岸就能死死顶住自己麾下的五千弟兄。而后续的李家军就可以从容渡河用人数的优势把自己麾下的五千弟兄活活“淹死”白沙滩上！

    “我刚才跟伍兄弟也商量过觉得死守肯定守不住。”仿佛猜到了主帅在想什么石重低声提醒。

    “那你想怎么办？”石瓒对新出现的情况大为光火皱着眉头向下属询问对策。

    “伍天锡的意思是半夜时分主动起进攻劫柴绍的营。”石重咬了咬牙以极低的声音回答“但属下觉得既然上游的木桥还在咱们手里不如不如咱们一走了之！反正窦建德对您老也是一般他死不死关咱们屁事！”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石瓒连连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窦的确对咱们一般可也没亏待了咱们。况且没有老窦咱们在河北也蹦跶不了几天。过河偷袭恐怕也没多大意思。柴绍好歹也是个大将军不会这点防备都没有！嘶”

    一边吸着冷气他一边冥思苦想。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再找程名振问计肯定来不及了。自己打十几年的仗如此硬的茬子还真没遇到过。“！”猛然间石瓒一咬牙大声喊道：“他要过河就让他过。把弟兄们从岸边都撤下来休息。别拦着。谁怕谁啊让他上岸老子就跟他实打实地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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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八 中）

﻿    “大帅……”石重望着自家将军目光中充满了迷惑。混的时间稍长的老江湖都知道所谓绿林道义福祸与共那都是糊弄刚入行的生瓜蛋子的玩意。真正绿林规矩却是有便宜我先上拼命由你来。谁知道今天自家将军犯了什么迷糊居然非要为窦建德做一回孝子忠臣？

    “别啰嗦了去收拾队伍！”石瓒横了他一眼沉声命令。然后又叹息着推了推他的肩膀“即便老窦没了河北这片地方也轮不上咱爷们说得算。去吧老窦虽然不大够意思可换了别人咱爷们的处境还未必如现在呢！”

    石重刚才想提的就是抛弃窦建德借机取而代之的建议。听石瓒如此一说知道自家将军心意已决只好咧了咧嘴苦笑着去执行命令了。望着他的背影离开石瓒又深深地吸了口冰凉的晚风将其化作满腔的无奈喷了出来“他***老子现在好歹也是个将军！见了硬茬就跑今后还怎么在道上混！来人给老子向柴绍下战书就说今夜老子不会偷袭他让他放心大胆的造桥。明日一早老子在河这边跟他决一死战！”

    “是大帅！”石瓒亲卫队正张楚上前领命转身而去。大帅今天到底怎么想的他猜不清楚。但张楚本人却十足十地赞同对方最后那几句话‘老子好歹也是个将军见了硬茬子就跑今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通过正在搭建临时浮桥的士兵之口石瓒这边出的挑战很快就传到了柴绍的耳朵里。后者闻之先是一愣然后摇头而笑“吓跟老子玩这一套啊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告诉弟兄们该搭桥的继续搭桥该睡觉的继续睡觉。明天一早本将军带着他们去割敌人的脑袋！”

    帐中诸将轰然而笑都道对岸的蟊贼自不量力。柴绍想了想点手叫过刚刚被自己提拔起来的定远将军陈良诚低声吩咐道：“今晚警戒的差事就有劳你和你麾下的骑兵了。多布几重哨岗别指望贼人言而有信！”

    “属下遵命！”陈良诚抱拳施礼心中对柴绍充满了感激。事实已经证明在狭窄的桥面上骑兵的战斗力很难挥完整。贸然上前只有被人屠戮的份儿。而在河滩上往来巡逻为大军站岗放哨的差事则没有送死的风险。并且自己麾下那些刚刚遭受重大打击的骑兵弟兄也可以借机恢复体力和士气、

    “都下去休息吧已经到了这时候了就让贼子多活一个晚上又能如何？”柴绍疲倦地挥挥手命令将士们各自退下。

    将领们接连忙碌了好几天早就累得筋酸骨软听柴绍如此体恤道了声谢纷纷起身出帐。当中军大帐又静下来之后左翊卫大将军柴绍冲着跳动的灯火摇了摇头咧嘴苦笑“呵呵老子还真是虎落平阳啊连个蟊贼都敢跟老子玩疑兵之计了！呵呵呵呵算你有种要是放在一年前……”

    要是放在一年前他才不会管石瓒用的是什么计呢直接带兵扑过去就是。反正最后的胜利肯定是属于自己的差别只是麾下弟兄折损多少的问题。可现在不行人正走背运的时候折不起那么多的本钱。一个左翊卫的职位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把弟兄们打光了自己今后也就不用再带兵了。

    想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他又思念起已故的妻子来。如果婉儿还活着无论跟自己怎么闹看在她的面子上也没人敢打自己的主意。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都死了快一年了。尸体都没能找回来沉睡在坟冢里享受祭祀的不过是几件平时穿的铠甲罢了！

    凭心而论柴绍跟婉儿之间并没多少夫妻之情。他们这桩婚姻完全是为了联络两个家族而设当事双方都心知肚明。并且两个人的性格也都太强势了彼此之间很难相互包容。作为一个风流倜傥名满京师的少年才俊柴绍需要的是红袖添香温柔似水的女娇娘而婉儿最擅长的却是排兵布阵舞刀弄枪。她眼里不是没有温柔但那温柔却绝不会为自己而生。曾经在某年某月某个瞬间柴绍在看到过婉儿的妩媚。可就在一转身之后她脸上就又恢复了唐公之女应有的端庄。

    那是在帮妹妹李萁出主意的时候吧！柴绍至今还记得萁儿当时为什么而离家她们姐妹二人说的是哪段往事。可当自己突然出现在身边时姐妹二人都立刻改变的话题顾左右儿言他。真是气人！不就是年少时那点破事儿么谁还没年少轻狂过？凭自己柴大侠的心胸还会在乎这些没影子的勾当？！

    想着想着柴绍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朦胧中他现自己又回到了几年前夫妻二人从长安城逃出来的那一刻。人困马乏之际他无意间唱了句‘虞兮虞兮奈若何？’然后就看到妻子淡淡地笑着转过身对着自己建议“相公尽管离开婉儿自有脱身之计！”

    “我不是那个意思！”柴绍非常生气大声替自己辩解。但夜色中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再无聊地纠缠下去夫妻两个谁也走不了。于是他转过身策马冲向了岔道。本以为婉儿很快就会服软追上来谁料直到胯下坐骑累死身后也没听见任何呼唤声。

    “我当时真的没想丢下你！”一转眼柴绍又现自己来到了长城脚下。突厥人如蚂蚁般攻了上来自己和婉儿身边却已经没了任何侍卫。“相公尽管离开！”还是同样的话同样的笑容。然后婉儿便挥舞着横刀冲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一支冷箭从背后突然射来射进婉儿柔软的身躯。柴绍大吼着扑上去杀散突厥人抢回妻子心中痛若刀绞。依稀间却听见婉儿低声叮嘱“别给我报仇你自己好好活着！”

    “我要杀了你——”柴绍知道那枝箭来自谁的箭囊放下妻子大声悲鸣。哗啦一下天崩地裂整个长城都着燃烧了起来烈焰刹那吞没了天地之间所有。“我要杀——”柴绍大喊大叫睁开眼睛却现自己的手正触在蜡烛上被蜡泪淌了满掌。

    “大将军——”亲兵们全都冲了进来围着柴绍形成了个小圈子。“没事没事我做梦了！”柴绍疲倦地挥挥手命令亲兵们散开。“什么时辰了天亮了么？”

    “寅时三刻了天还擦着黑！”家将柴戎向外看了看低声回应。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柴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向帐外一扫现果然已经能影影绰绰能看见远处营帐的轮廓。伸了个懒腰他慢慢站起身子活动筋骨一边来回在军帐里漫步一边继续询问道：“桥搭好了么？对岸什么动静？”

    “丑时左右就搭好了距离对岸河滩只有半丈左右。基本可以一跃而过。”家将柴戎是自幼就跟了他的非常懂得此刻主人最需要什么一边伺候着柴绍洗脸一边低声汇报昨夜生的最新情况“敌军信守承诺没有动夜袭。把登岸的河滩也给咱们空出来的一大段。但依照段参军估计贼将打的是半渡而击的主意！”

    “就凭对岸那几千号人马？”柴绍撇嘴冷笑接过柴戎送上来的热手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除非个个都是陌刀手！如果窦建德养得起五千陌刀手的话他早就统一河北了何必非等到现在？”

    “嘿嘿嘿嘿！”柴戎尴尬地挠了下自己的脑袋“大将军说得对小的犯糊涂了！”

    “为将者谨慎点儿没错！”柴绍将手巾丢还给对方笑着鼓励。“还有什么新情况。派出去的斥候都回来了么？你直接说给我听懒得再翻那些报告！”

    “其他就没什么了！李、罗两位将军那边还没有音讯！”受到鼓舞柴戎的话越来越有条理“斥候们昨晚还送回来了对岸的情报敌军大概有五千到七千左右。领兵者姓石是窦建德麾下的高唐大总管。前天跟咱们拼命的洺州营也打听清楚了。是盘踞在平恩、清漳一带的贼寇程名振的部下现在暂时依附于窦建德！”

    “哦！”柴绍低声沉吟。“这个人我隐约听说过当年冯老将军就死在他手里！应该还算个人物！他也在对岸么？对岸有没有他的旗号？”

    “这个斥候还没打探清楚。前天跟咱们拼命的伍天锡倒是也在对岸。打的还是洺州营的大旗！”柴戎想了想尽可能详细地汇报。

    光是这点消息显然无法满足作战需求。但柴绍也没法指望更多千里奔袭人生地不熟斥候们能把敌军情况打探到这种地步已经非常难得了。正当他准备针对最新了解到的敌军情况作一番斟酌的时候外边猛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呜呜呜呜呜呜”

    清晨的寂静里角声显得格外刺耳。柴绍一步窜出了军帐手按刀柄喝问“怎么回事？谁在故意捣乱！”

    天还没有完全亮士卒们睡得正酣。被骤然炸响的号角声吵醒后一个个狼狈不堪地窜出了帐篷。好在平素训练严格大伙倒没有完全乱了阵脚。在当值军官的呵斥下很快就重新稳定下来整理好了队伍。这时候负责在营外警戒的陈良诚也策马赶到了中军甩镫离鞍躬身向柴绍报告“启禀将军对岸贼将鸣角向我军邀战。”

    “多少人？如何动作？”柴绍眉头一皱沉着脸追问。

    “全军集结在河对岸摆了个硕大的方阵！”陈良诚直起腰大声回复。

    “找死！”柴绍低声骂道。把五千多人挤在一起连左右中三军都不分纯是一锤子买卖。万一阵型崩溃主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可越是这样蛮干对李家军来说越是麻烦。因为六座浮桥能同一时间杀过河的士卒毕竟有限很难形成局部突破。

    “随他闹去吧。咱们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明法参军段志玄上前低声向柴绍建议。

    这个主意很契合眼前实际。无论对方使用什么计策敌我双方人数上的差距却在那摆着呢。只要中规中矩地打下去早晚能将这个方阵击垮。柴绍想了想觉得段志玄的话很有道理笑着一挥手大声命令道：“没错他有千条妙计某有一定之规。让大伙散去吃饭卯时三刻集结辰时按原计划渡河。”

    “散去吃早饭。卯时三个集结辰时渡河！”传令兵的大声呼喊当中被折腾醒的李家士卒打着哈欠咒骂着敌军的亲属纷纷散开。距离集结时间还有一段功夫但回笼觉肯定是睡不成了。这种一紧一松的感觉最为熬人让大伙浑身上下都感到酸涩。可对岸那帮缺德家伙却得了便宜还卖乖呜呜呜呜呜呜呜将挑衅的号角吹个没完没了。

    角声凄厉喑哑顺着人耳朵里钻进去然后化作一团团猪鬃毛扎扎地堵在心里。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李家军将士宁愿饿着肚子现在就跟敌军开战也不愿意忍受这种摧残。可他们人微言轻没有资格质疑主帅的决定。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地在晨曦中煎熬煎熬。眼皮上下打架。

    不知道熬了多长时间终于对岸的号角声噶然而止。紧跟着自家营地的战鼓炸响开来。随即是低级军官骂骂咧咧地号令。“丢下碗丢下碗。整队整队你们这些吃货。整队准备渡河。杀他娘的！”

    “渡河渡河！”杂乱无章的声音回应着吃过饭和没吃过毫无差别。士卒们你推我搡低声诅咒不知道在诅咒着该死的敌军还是在诅咒自家上司。队伍在忙碌中渐渐成形骂骂咧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岸。河岸上薄薄的晨雾渐渐被阳光染成了淡粉盈盈绕绕反复蒸腾。

    淡粉色的晨雾中李家军缓缓逼上浮桥。排成一条条长龙齐头并进。

    淡粉色的晨雾将他们包裹。桥下浅滩是雾气的源头。从上游漂下来的尸体被干枯的芦苇绊在河道中静静的一具挨着一具宛若沉睡。偶尔阳光穿透雾气活人的影子立刻洒上死者的眼皮生者与死者刹那被粉红色的晨雾连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狱何处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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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八 下）

﻿    濡水北岸石家军早已严阵以待。凭借洺州营前天在无名木桥上大胜的锐气士卒们对于即将生的战斗并没有太多的恐惧。‘洺州营几百人就能顶住李家军一整天咱们五千多人肯定也做得到。’大多数人这样给自己打气。‘石寨主挑了一早晨战姓柴的直到现在才敢过河分明是怕了咱们！’很多低级头目如是鼓舞麾下袍泽。

    表面上蔑视敌人在战术方面石瓒则使出了浑身本领。参考伍天锡前几天的经验他把军中所有使用长兵器的士卒无论是长槊手、长矛手还是砍刀手都集中在了方阵的正面一排接着一排。层层的长兵器背后隐藏着七百余名步弓手。在步弓手的身后与两侧则是手持盾牌和短兵器的朴刀手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步弓手不被敌军砍杀同时维持方阵的侧面完整具体能坚持多久很难预料。在方阵的最后伍天锡和三百陌刀手被隐藏了起来。4。那是石瓒心中的扭转乾坤的最后手段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使用。

    对于熟读兵书的柴绍而言这个大方阵显然破绽百出。略一斟酌他便有了应对之道。怀化郎将孙炎武带领两旅长槊手从最中间的两座桥梁上缓缓前进。归德中郎将李荣和游击将军马则卿各带一旅朴刀手登上了中偏左右的两座浮桥。站在最外侧两座浮桥上的则是由蒋钦和杨怀两名校尉所部的朴刀手和弓箭手侧着身子缓缓向河对岸移动。六支队伍同时接受身背后鼓声调节在推进的同时形成了一个尖锥形。锥形的顶端正对方阵的中央。

    “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夹着晨风吹得人浑身冰冷。

    “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急促如雨催促人加快步伐。

    时间骤然变得很慢仿佛和桥上的晨雾一样慢慢凝结。4。突然太阳又往天空上跳了一下桥上的队伍向前涌了涌又涌了涌缓缓加。“呜呜——”又是一声凄厉的号角走在正中央两座浮桥上的士卒拉下护面的铠甲放平长槊躬起身子。“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点的调子突然激越如惊雷滚过天边。人群先是一顿然后向潮水般炸将开来卷着呐喊声扑向对岸。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八十步。弓箭手率先难白羽缤纷在敌我双方头上飞来飞去。先是几十支几百支然后是铺天盖地。河风将其中一部分吹歪但大部分还是落向了既定范围。静止的方阵前端顿时被打出了无数缺口血光飞溅哀号声不绝于耳。前冲的队伍中也有不少人倒下被自家袍泽踩在脚底或者推下桥面。

    “射！”石瓒挥动鼓槌大声命令。

    呜！”数百支死亡之箭带着风声飞上了半空掠过河面向桥上的李家子弟扎将下去。8。

    “射！”奋武郎将蒋钦挥动横刀威风凛凛。

    呜！”数百支死亡之箭带着风声飞上了半空掠过河面扎向石家军方阵。

    “射！”石瓒再度挥动鼓槌。

    “射！”蒋钦再次举起横刀。

    羽箭往来带起一团团血雾。血雾当中石家军的方阵如被暴风雨中的芭蕉左右摇曳却寸步不动。血雾当中李家军队列被打得碎裂成段。红雾翻滚的桥面上伤者一个接一个倒下攻击的队伍却继续执著向前片刻不停。

    双方都没有做调整也来不及再做调整。死者和伤者被拖出队伍摆在一旁。生者脸上挂着冷汗要紧牙关准备以血肉之躯迎接下一波打击。第四轮弓箭很快又落下带走更多的生命。1。弓箭手们看都不看拉开弓弦将第五支羽箭搭在了弓臂上。

    白羽当空风声萧瑟血如莲花般绽开生命如残荷般凋落。

    濡水滔滔奔流不息再度被人血染红。宛若一条血河从脚下一直流向天外。

    好在双方的羽箭的有效杀伤射程都只有百余步好在双方的距离足够接近。就在河水即将被尸体堵塞的时候双方的前锋同时爆出一声呐喊然后平端长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轰！”血肉飞溅地动山摇。

    借着从桥上跃下的惯例李家军士卒瞬间将石家军方阵撞出一个豁口。几十名长槊手顺着豁口冲了进去将身边的敌人一个个刺翻。方阵一颤再颤像一块被斧头劈中的榆木般出悲鸣。艰难地开裂然后艰难的合拢。1。无数兵器从四面八方插过来将突前的李家士卒刺倒绊翻扎成筛子。方阵猛然一顿一合一挤恢复原状。李家士卒死的死伤的伤被推出阵外半步不得前进。

    石瓒自打清早就开始的骚扰战术终于见效。睡梦中被惊醒又在营帐里等待了近一个时辰的李家士卒个个疲惫不堪平素训练好的战术动作生涩无比。而站在岸边严阵以待的石家军则精神抖擞趁着李家子弟精神头没恢复过来之前将他们一个个送入地狱。

    攻击迟迟达不到预定目标。柴绍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紧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他挥舞令旗再度作出战术调整。

    角声将军令送到最前方。低级军官不畏生死迈开大步从桥头一跃而下。紧跟着更多的李家士卒从桥面上跃下在方阵之前与自家袍泽结成小团淌过河岸边的浅水区彼此照应着向前厮杀。1。他们将敌军数个剥开一层然后自己也被刺倒扑在敌人的尸体之上变成下一具尸体。新的一轮突击就在尸体上起踩着血踩着泥浆踩着死者和伤者的胳膊脊背不管不顾无止无休。

    “杀贼！”一晃功夫怀化郎将孙炎武已经冲到了第一线举着横刀叫嚷。几名忠心耿耿的护卫夹在他前后左右端起长槊奋力前刺将敌军的方阵再度撬开一个缝隙。孙炎武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身体下蹲横刀迅扫动几条人腿顺着刀光飞了起来。受伤者厉声惨嚎。不待敌手做出反应孙炎武又向前迈了一步还是一蹲一扫周围仿佛就多了一块空隙然后再一扫空隙瞬间增大身后的李家士卒快把将军冲出来的空隙补满将窦家子弟向远处挤去。

    转眼之间至少十余人倒在了孙炎武的刀下。4。鲜血溅得他满身都是顺着铠甲的边缘滴滴答答地下淌。他却半步都不肯停歇继续呐喊着冲锋陷阵。向前向前再度向前手起刀落如入无人之境。

    与此同时归德中郎将李荣跳下浮桥从左翼冲入石家军方阵。游击将军马则卿跳下浮桥带领麾下袍泽从右翼突入石家军方阵三名勇将彼此呼应如同三头猛虎扑入羊群。石家军的方阵再度出现裂纹缺口并且裂纹越来越大。眼看着方阵就要崩溃猛然间石瓒停止击鼓从手边抓起一支暗黑色的令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令旗展开一阵怪异的角声骤然响起。河岸旁干枯的芦苇丛中猛然推出了十几只木排。每支木排都载着了十几名光着上身的死士还有一大堆浇过油的干芦苇。不待李家军作出反应死士们抓起事先准备好的竹篙奋力一撑。9。刹那间就将木排撑到了河道中央。然后又是齐齐的一用力十几座木排化作一条长龙顺着河水向浮桥撞了过去。

    “阻止他们！”段志玄反应迅越俎代庖替柴绍下令。

    “弓箭手射木排射木排！”几乎是与此同时柴绍的亲兵也扯开嗓子将最新命令传遍了全军。正在弯弓搭箭随机寻找目标的李家弓箭手马上掉转方向将铺天盖地的羽箭射向河道中央。宽阔河面上立刻下起了一场箭雨。红色水花伴着红色的血花飞溅被射中的石家军士卒像下饺子般掉入河道。但木排却在惯性和水流的推动下毫不停歇地向浮桥靠近。

    “嘭！”两支木排撞上了拖住浮桥的沙包出沉闷的轰响。临时搭建的木桥晃了晃然后慢慢恢复平静。没撞断！正在列队过河的李家子弟齐齐松了一口气可是没等他们将这口气缓过来木排上猛然腾起了一股浓烟事先摆在木排上的芦苇树枝都燃了起来浓烟伴着火苗卷上了桥面。2。

    “啊！”李家士卒被烧了个措手不及在烈火和浓烟中互相推搡拥挤噼里啪啦落入水中。

    其余几支冒起浓烟的木排顺着水流在敢死队的操纵下继续扑向第二座浮桥。“放箭放箭阻止他们！”一瞬间所有李家军弓箭手的注意力都被燃烧的木排吸引过来拼命向河道中攒射。一个个操纵木排的死士被射成了刺猬弥留之际却用最后的力气推着竹篙挣扎着将木排一寸寸向桥墩靠近。

    你不让我活着我也不让你活着。冷笑声中木排撞上了浮桥浑身是羽箭的石家军勇士翻身落水。这一刹那他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骄傲。他尽力了。对得起石瓒将军给的那二十吊赏钱也对得起在河对岸注视着自己的父老乡亲。9。如果他日四海归一无论谁当了皇帝他的儿孙可以凭着那二十吊赏钱买地开荒娶妻生子过上远比父辈们幸福的生活。

    他的要求如此简单生命如此廉价。历史中永远不会记下他的名姓。但是他的身影却前仆后继写满四千年青史。

    只是希望自己的后代比自己活得好一些活得像人样一些而已。没有别的奢求却为此可以忍受一切磨难。

    冒着浓烟的竹排顺流而下扑向了第三座浮桥。桥面的李家士卒几乎被吓呆了不肯继续前进却也无法后退。眼睁睁地他们看着烟火长龙涌向自己的脚下眼睁睁地他们看见火焰卷向自己。然后无数人在火苗烧到身上之前悲鸣着跳下水扑腾着逃向岸边。不管身后指挥者声嘶力竭的喝骂也不管河水深度其实仅仅没过了锁骨。

    第三座第四座浮桥6续被木排撞中在木排上幸存的石家军死士的操控下接连四座浮桥都被烈火阻断。第五座浮桥上的士卒反应及时在一名小校的带领下跳入水中用身体挡住了木排的去路。经过一番厮杀他们杀死了木排上所有石家军勇士保住了大军过河的最后两条通道。

    余下的木排失去了主人打着旋裹着浓烟从最后一座浮桥下飘过。浮桥上李家士卒出一一声欢呼冷汗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过河过河不要停顿！”昭武郎将杨怀大喊大叫督促自家袍泽继续前进。李家军在双方接触面上的人数不占优势攻击一停顿很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已经于事无补。一座木排上的柴草有限根本焚断不了任何浮桥。而石瓒所求的也不是将浮桥彻底烧断。付出了这么多条性命他需要的仅仅是将李家军的攻势停一停。

    停一停停一停只要短短地一个停滞已经足够了。

    “全军向前将王八羔子们挤下河去！”趁着浮桥上的敌人攻击停滞的机会豁出去了石瓒大声命令丢下鼓槌顺手抓起横刀。

    “全军前进！”石重石慧还有张全、冯庆等将领全部抓起兵器加入了反击序列。

    一直在李家军冲击下屹立不倒的大方阵猛然收缩然后缓缓向前顶去。士卒们一个接着一个前仆后继。已经冲入方阵中的孙炎武、马则卿等人奋力厮杀却无法阻挡对方的脚步。他们完全凭着个人勇武制造出来的缺口慢慢便窄慢慢被挤成了纵条。后续的袍泽们跟不上来也接应不住。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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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九 上）

﻿    第一章问鼎（九上）

    “靠拢向我靠拢！”怀化郎将孙炎武声嘶力竭横刀舞得像风车一样水泼不透。\()更新快/迫近他的石家军士卒纷纷被砍倒以他为圆心周围形成了一个血肉圆环。被陷在方阵中的李家子弟抓紧时机不顾一切向孙炎武靠近。彼此背靠着背互相保护在海潮般的人流中屹立不倒。

    “原地结阵大将军马上就来救援咱们！”得到孙炎武的提醒归德中郎将李荣、游击将军马则卿二人也照葫芦画瓢将自己附近的李家军士卒聚集在一起组成两个牢固的小圆阵。正在向前推进的石家军方阵被三个“节点”所阻中间很大一段被割得支离破碎。拼命三郎石重见状勃然大怒挥舞着一把簸箕大小的斧子冲了过来。“让开让开我来对付他！”一边冲他一边提醒大伙注意让路。不但提醒了自家袍泽也将孙炎武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阵前斩将是最有效打击敌军士气的办法。不待石重靠近一名李家军旅率脱离队伍径直向石重扑来。他手里持的是一杆长槊人没到槊锋先至。眼看着就要刺到石重胸口后者突然停止了跑动身体像被绊住了般向旁边一跌随后跌跌撞撞地晃出两步单膝着地斧面由下往上斜扫。李家军旅率想要撤槊阻挡已经来不及。黑漆漆的斧刃直接砍在了他的肋骨下砍断铠甲和肚皮将内脏撕成数段扫了出去。

    “啊！”李家军旅率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失去重心的石重将军借着斧头挥动的惯性向前一撞用肩膀顶开另一杆刺到身边的长矛一脚踢在了持矛者的下裆处。

    “啊——”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持矛的李家军士卒鼻孔喷血眼见就已经活不成了。原本牢固的小圆阵瞬间出现了个缺口拼命三郎石重带着几名心腹向前猛撞。孙炎武气急败坏咒骂着挥刀迎战。石重抡起斧头对上了刀刃将横刀磕出了一溜火星。然后反手一斧砍向对方的脑门。孙炎武被自家袍泽簇拥着避无可避只得举起横刀格挡。“当”的又是一声脆响石重的斧头被磕偏孙炎武手中的横刀被砸成了弧形。

    “再来！”樵夫出身的石重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没等孙炎武更换兵器又是一记力劈华山。“铛！”“铛！”“铛！”“铛！”火星四溅孙炎武手中的横刀越来越弯越来越弯终于“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说时迟那时快。将手中半截刀身向石重脸上一扔孙炎武纵身向后跃去。撞在自家袍泽身上将好不容易组成的圆阵彻底撞烂借此也逃过了石重奋力一击。劈手从弟兄手里夺过一把长槊再度迎上。光顾则追杀敌人石重额头被飞来的刀身砍中脑门上鲜血横流与刚刚溅在身上的血液混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被血泼过一样。

    来不及抹去脸上的血浆孙炎武的长槊已经刺到了眼前。石重又侧了下身体这回却没有上次那般幸运地躲过被槊锋将肩窝刺了个透穿。“啊——！”他大声惨叫着单手挥斧横扫将槊杆砍为两截。然后连人带斧子向前一扑径自撞进了孙炎武的怀里。

    孙炎武闷哼一声跌坐余地。石重用脑袋顶住他的脑袋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单手推着斧子狠狠下压。如此近的距离斧刃根本挥不了砍劈作用就像一块铁疙瘩一样死死下切。孙炎武双手扳住斧头奋力回推。嘴里大声呼喝命令自家兄弟前来解围。附近的李家子弟本来人数就不多防御队形一散立刻被杀上来的窦家士卒缠住哪还抽得出手拉援救旁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石重将斧刃下压下压最后整个身体都趴了上去顶着斧头向下死顶。厚重的大斧硬生生地压弯孙炎武的手指切断他的护身皮甲顶碎他的胸骨将内脏和污血顺着嘴巴鼻孔挤压出来。

    “挡我者死！”石重在敌人的身体里拔出斧头转身奔向下一个目标。正在与对手纠缠的李家子弟听到他的脚步声被吓得手忙脚乱。旁边的窦家军士卒立刻抓住机会刀矛并举将这名李家子弟放倒在血泊中。

    “挡我者死！”石重迈开大步淌过血泊奔向下一名敌军。那名李家子弟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模样嘴巴上还带着一圈绒毛。现自己被一名凶神恶煞盯上了吓得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将兵器上下乱舞。不用石重动手底下的普通士卒就解决了这个孩子。有点儿于心不忍出手却毫不留情。

    “去死去死！”石重大喊大叫疯子一般扑向另外一群敌人。才跑出没多远就被一个脖搂劈在了脸上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保持队形那边的事情不要你管！”跟上来的石瓒拎着石重的耳朵大声命令。后者瞬间清醒过来大声长啸转身扑向阵前。

    与此同时方阵中另外一个“节点”上李荣和石慧已经分出了胜负。久经战阵的李荣经验丰富借着一个错步的空档将长槊捅进了石慧的小腹。深受重伤的石慧惨叫着倒地双手却抓住槊杆死死不肯松开。李荣连拔了两次没拔动正想放弃之时身边的袍泽已经被杀光。三名石家军士卒围上了他长矛、短刀上下乱刺。李荣侧身一扭从地下捡起把断刃刺进了距离自己最近一人的胸口。然后被几把兵器同时刺中怒吼着扑在了石慧身上。

    二人迅纠缠在了一起血从自己和敌人身上不断往下溜。突然间石慧的头向上仰了仰喷出一口血气绝身亡。李荣把手支撑在他的胸口上一点点起身起身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声叹息着死去。

    张全、冯庆二人双战马则卿杀了个难解难分。周围的石家军士卒蜂拥而上趁着马则卿被缠住的功夫解决掉了陷在附近的所有李家子弟。孤身一人的马则卿左挡又杀精疲力竭被张全冲到身边抱住了腰。冯庆看准机会一锤子砸过去将马则卿的头盔和脑袋一并砸了个稀烂。

    解决了自身内部问题的石家军大方阵越来越顺畅如洪流般涌上河滩将渡过河来的李家子弟逼得节节败退。后续的李家子弟在桥上被浓烟阻挡一时半会无法给前方提供有效支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袍泽被挤下河道被长槊捅死在血河里。

    “弩箭射住阵脚为大军开路！”站在河对岸指挥战斗的柴绍火冒三丈怒吼着出了一个残忍的命令。

    站在河道当中靠近南岸一侧的血水里早已准备多时的李家弩手立刻举起弩弓扣动冰冷的弩弦。平射无法越过已经退到河水里的自家袍泽只好把他们和敌人一并解决。刹那间河对岸不分敌我倒下了一大片惨叫声咒骂声哀鸣声不绝于耳。血水汇成溪流涌进河道把本来已经通红的河水染得更红更稠映着天空中的朝阳冒着烟腾着雾向下游淌去。

    正在奋力前推的石家军方阵立刻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柴绍如此“豁”得出去。前方和后方的弟兄们挤做一团在河岸边挤成了一堆堆箭靶子。李家军的弩手毫不客气地将更多的铁羽长弩射了过来将措手不及的石家士卒成片地放倒。

    “后撤后撤！后撤结阵！”方阵中石瓒痛得心如刀绞。这支队伍是他一手拉起来的弟兄们都是他的同乡或者同族彼此之间情谊极为深厚。本想着带着他们寻一条生路却没料到一个早晨就把他们全送进了恶鬼手里。

    “大帅不能退啊！退下去弟兄们就白死了！”张全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眼泪冲着石瓒叫嚷。“把桥毁了给弟兄们报仇！”转过身他立刻举起刀义无反顾地扑向了慢慢恢复通畅的浮桥。

    一支铁弩射穿他的身体从后背露出乌黑的弩尖。紧跟着密密麻麻一排铁弩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直接将他的上身分成了数段。几名亲兵冲上去试图抢回他的遗体没等冲到张全身边已经都被射成了刺猬。弩箭如飞蝗一排又是一排石家军方阵正前方彻底崩溃所有人涌在一起乱哄哄地向远方退避。

    “结阵重新结阵。盾牌手上前顶住！”被自家兄弟推搡着石瓒一边狼狈地后退一边试图稳住阵脚。不少亲兵手挽着手在他周围拉成一排。却挡不住大伙后退的脚步转眼被挤得东倒西歪。

    “结阵结阵退下去谁也活不了！”石瓒大惊挥舞着刀鞘到处乱打。已经被弩箭打懵了的弟兄们却不肯再听抱着脑袋拼命后撤。

    “洺州营上前！稳住阵脚”关键时刻伍天锡的声音从阵后传来不高却天籁般传进了很多人的耳朵。令大伙惶恐不安的心情登时为之一静。紧跟着三百名重甲陌刀手结队上前用刀杆挡住后撤的人流。混乱的人流受到阻挡奋力推搡却无法将重甲陌刀手推动分毫。很多人侧着身子绕开继续溃退。也有不少人不得不停住了脚步闭上眼睛等待飞来的铁弩将自己的性命取走。

    想象中疼痛却迟迟没来等死的人睁开眼睛才霍然现大伙在混乱中已经退出了足足有二百余步早已退出了弩箭的射程之外。

    “结阵结阵。盾牌手上前护住全军！洺州营看着咱们呢！”石瓒的声音终于传到了大伙的耳朵内焦急中夹杂着惭愧。“结阵结阵。盾牌手上前护住全军！洺州营看着咱们呢！”亲兵们扯开嗓子将这个命令大声重复。茫然中的石家军兵卒互相看了看再看看巍然不动的洺州营心中猛然涌起了一股狠劲儿跑动着站到石瓒身边重新整理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攻击阵列。

    “弓箭手弩手一起向前推给我在对岸清楚一片空地来！”河对岸捡到便宜的柴绍大声命令。濡水河在这一段已经没多深河风也不像上游那般烈方才战斗已经证实了弓弩的威力切实有效。听到命令几名低级军官组织起全部弓箭手和弩手结成阵列一步步向前趟。在河水即将没过腰肢的位置停下来重新分成几排交替着将羽箭和长弩射向对岸。

    石家军一边用盾牌抵抗弓弩的袭击一边缓缓后退。让开浮桥正对的河滩再度退出羽箭射程之外。借着这段空档李家军士卒将浮桥上下的火焰全部扑灭。大队大队的兵卒走过浮桥在羽箭的掩护下于北岸河滩上缓缓结阵。

    石瓒急得额头青筋直冒答应程名振将敌军堵在河滩上他决不能自食其言。扭头看了眼伍天锡对方也轻轻向他点头。二人同时咧了下嘴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道：“再来一次！从西往东压”

    “我先！”伍天锡迅又补充了一句。

    “我派人护住你的侧翼！”石瓒点点头毅然承诺。

    伍天锡哈哈一笑举起手中陌刀大声喊道：“弟兄们跟着我来！给姓柴的点教训！”

    “给姓柴的点教训！”陌刀手们大声回应迈开整齐的脚步与伍天锡一道走向了河岸。

    “小石头带人拿盾牌护住武将军！”石瓒咬了咬牙从喉咙里吼出了一个残忍的命令。拼命三郎石重闻听红着眼睛从身边抢过一把木盾举过头顶大声喊道：“洺州营上去了不怕死的举着盾跟我来！护住洺州弟兄！”

    “不怕死的跟我来护住洺州弟兄！”冯庆抓起盾牌带领自己的嫡系袍泽跑到陌刀手们身侧组成两条单薄的长队挡住羽箭可能飞来的方向。

    河道中的弓箭手和弩手立刻现了这个变化调整目标将弓箭和长弩对准盾牌手。铺天盖地的羽箭飞落砸得盾牌咚咚作响。脸色煞白的石家军盾牌手们咬紧牙关用手臂挡在身侧跟在陌刀阵旁边寸步不落。

    一波羽箭过后紧跟着飞来一排长弩。一排长弩过后紧跟着飞来一波羽箭。木制的盾牌被射得像刺猬一样慢慢出现了裂缝。突然几面盾牌碎裂将盾牌后的石家子弟暴露于外。羽箭立刻射满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推得踉踉跄跄。内排的盾手立刻补位挡住新出现的空裆挡住所有对陌刀手可能的伤害。

    一名盾牌手倒下去一名盾牌手由内侧队伍上前补位。

    又一名盾牌手倒下去又一名盾牌手走向外侧补上袍泽们留出来的死亡空档。

    一名又是一名。盾牌手不停地摔倒盾牌手不停地补位前仆后继。身披重甲的陌刀手紧握长刀咬着牙眼里喷着怒火缓缓向桥头靠近靠近。

    “咚咚咚咚咚咚！”低沉的鼓声又响了起来站在不远处的河滩上石瓒双手挥舞鼓槌血水顺着嘴角缓缓滑落。

    “呜呜呜呜呜呜！”亲兵们吹响号角为陌刀手为自家袍泽呐喊壮行。

    风突然大了起来。

    依稀中有神明在天空上击筑而歌。

    风萧萧兮濡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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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九 中）

﻿    第一章问鼎（九中）

    陌刀队呈楔形，前窄后宽，锉刀般向最西侧一座浮桥靠近。［>从他们开始出发的位置到目标所在之处不过是短短三百步距离，可这三百步距离没走完一半，已经有一百多承担掩护任务的石家军士卒倒在了敌人的羽箭之下。

    一步一人，步步是血。偏偏伍天锡还不能提高队伍的前进速度。莫说那一身重达四十余斤的铁甲严格限制了陌刀手的移动幅度，即便是能加快脚步，伍天锡也不敢冒着阵型被冲乱的危险盲目前冲。单独一名陌刀手入阵起不到逆转乾坤作用，当年在败在程名振手里的事实，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陌刀手破敌，凭得是整体配合，凭得是大阵所生成的威压，一刀劈出，当者立碎，故而百人结阵足可破千。若是千人结阵，纵使对上上万敌军，也可以砍他个人仰马翻。

    一步，一步，又是一步。重甲碰撞声隆隆如雷，敲得濡水两岸大地为之晃动。没等靠近，西侧第一道桥头前的李家子弟已经慌了。他们分明看到来自河道中间有羽箭落在了陌刀手头上，却仅仅是在对方的铁兜舆上砸出了个白印，然后徒劳地掉落。他们分明看到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尸体挡住了陌刀手前进的道路，却连陌刀阵推行的方向偏一偏的作用都没起到，转眼间，就被包着铁甲的大脚塌成了肉饼。

    轰，轰，轰。一步接着一步，毫无停顿。无敌无我。就像一只长满了獠牙的铁甲怪兽，任何阻挡于它面前的东西都被撕成碎块。“结阵，结阵！”不光是西侧第一道浮桥前的李家子弟慌了。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一直到第六座，所有已经奔过浮桥的士卒在昭武郎将杨怀的命令下，不顾一切向第一座浮桥前集结。刚刚恢复畅通的六座浮桥能输送过来的士卒有限，他们必须挡住陌刀阵，为后续登岸的袍泽争取时间。“靠前，靠前了射！”河道当中，负责指挥弓箭手和弩手的宁远将军吴平也急了眼，不顾一切命令弓箭手和弩手抵近射击。

    弓箭的穿透能力弱，准头受风力影响极大，因此在战场上的主要攻击方式为抛射，靠着大面积的覆盖，给敌军制造杀伤。弩箭的穿透能力强，受风力影响小，因此在战场上的主要攻击方式为平射，可以瞄准目标狙杀敌军低级将领。但只要陌刀阵和自家袍泽发生接触，无论弓箭还是弩箭都不得不停下来。敌我不分，乱射一气的做法只能用于万不得已的危机关头。如果一名将领总是胡乱做无差别覆盖的话，不用敌军来攻，说不定哪天晚上在睡梦中，他就会被自家弟兄摘掉脑袋。

    不用吴平催促，弓箭手和弩手们也清楚自己拼命的时候到了。举着弓弩向前靠近，把箭馕叼在嘴巴里以免箭羽被河水打湿润。水很快就没过了他们的胸口，稍不留神就有人被河底的淤泥绊倒，被河水连同兵器一起卷着滚向远方。但身边的袍泽却丝毫不敢停顿，单人操纵一弓，两人前后配合着操纵一弩，将夺命的弓箭与弩箭一**砸在盾牌手的身上和头顶。

    下游河道，风小，羽箭受到的影响也小。下游河道，水浅，所以弩手可以在河道中排成横列，逞扇面形为桥头附近袍泽提供支援。一切在上游无名木桥上对李家军弓弩手起到制约作用的不利条件，在宽阔的下游都不存在了。在无名木桥之战未能发挥威力的弓箭和弩箭，在此时得到了最大发挥。暴雨般的攒射下，石重所部的盾牌手被砸得血肉横飞，整个盾墙岌岌可危。忽然，几名盾牌手同时跌倒，一支弩箭从盾墙的缝隙飞了进去，正中一名陌刀手的脖颈。“扑通！”被弩箭射伤的陌刀手跪倒于地，紧跟着，被后续的袍泽推出队伍。

    “废物！”临近的陌刀手们大声叫骂，指责身侧的盾牌手们保护不利。附近的几名盾牌手登时红了眼睛，彼此看了看，然后一咬牙，脱离队伍，直接向河道中央冲了过去。正在河道中向北岸攒射的弩手们一愣，本能地调转方向，将弩箭射向越来越近的危胁。冲进河道的盾牌手们一手提盾护住自己露出河面的上身，一手持刀，淌着河水大步前进。没等接触到目标，他们已经被几百支来自不同角度的弓箭和弩箭射成了刺猬。

    血，顺着河流扩散开去，将上游流下来的河水分成截然不同的三股。两股清，一股飘红，潋滟燃烧着，汇入浮桥下的血泊。拼命三郎石重的眼睛登时被血染成了通红色，他不赞成自家大帅为窦建德拼命，但他在战场上却不是个孬种。死就死了！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滚。最终化作一句话，冲口而出，“去些个敢死的，上去杀了弓箭手。老子随后就到！”

    “不怕死的，跟我来！跟我去死！”一名叫小字唤作石砬子的亲兵大喊了一声，抢在石瓒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把盾牌挡在身上向河道中央冲去。“去死，去死！”百余名石瓒的亲信从第一排盾墙后冲出来，跟在石砬子身后，呈三角形，彼此简单的保护着，淌过河水，向羽箭的源头冲去。

    除了手中弓弩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武器的弓手和弩手们大惊，不顾宁远将军吴平的呵斥，纷纷掉转方向，将弓箭和弩箭没命地朝石砬子等人射去。他们将一半以上的敌人放翻在河道中央，然后在敌人扑过来之前的一瞬间放倒了另外三分之一。最后剩下的二十几名石家军盾牌手厉声咆哮，将盾牌向弓弩手头上一丢，双手挥刀，扑入了敌军当中。

    贴身肉搏，弓弩手们的战斗力几乎为零。只能挥舞着弓臂四下躲避。已经豁出了性命的石砬子等人却不管不顾，追在弓弩手们身后，一刀一个，将远程攻击队列冲了个七零八落。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石砬子砍翻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弓箭手，咧着尚显青涩的黑黄面孔喊道。他是自幼被山寨收养的孤儿，父母早死于乱世当中。对他来说，无论是李家军，还是柴家军，只要是穿着官府那身号衣，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道理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不需劳烦任何圣贤来解释。

    “杀一个够本儿！”盾牌手们大声回应，挥舞着朴刀，如虎入羊群。敌军派来的援手已经下水，数量是他们的几十倍。敌军派来的援手已经靠近，在再不走就要死在河里。但是他们无一人后撤，挥舞着朴刀，将弓弩手们追得狼奔豚突。

    南岸的援军很快就赶到了，十几个打一个，将石砬子等人砍成了肉酱。四下逃窜的弓弩手们又在吴平的喝令下聚拢起来，拉回河道当中，重新排成一个扇面。他们将弓箭和弩箭搭上弦，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目标。陌刀队已经走完了那段用袍泽血肉搭建的长城，如巨兽般冲进了桥头前李家子弟仓促结成的战阵里。河岸边已经千疮百孔的盾墙则迅速后撤，斜在陌刀阵侧翼，重新组成一道铜墙铁壁。

    我护住你的侧翼！身上插了两根狼牙箭的拼命三郎石重杵着盾牌，雕像般站在朝阳下。血顺着单薄的皮甲往下淌，染红盾牌，染红脚下沙滩。我将护住你的侧翼，我答应了，我做得到。

    “杀！”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温度，伍天锡举起长长的陌刀，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长刀挥落，朝阳下泼起一道金光。金光过处，血肉横飞，李家子弟如风中枯草。

    “杀！”几百名陌刀手跨出一步，整齐地刀光斜劈向下。几十名挡在阵前和围拢过来的李家子弟倒飞而出，半空中洒落一阵血雨。陆续冲上前的李家子弟被袍泽的血肉浇了满头满脸，本能地停了一下，然后张大嘴巴，厉声惨叫。

    “啊——”垂死者和未死者齐声惨叫。仿佛看到了地狱出来的恶鬼。不错，那些浑身被铁甲包裹的家伙不是人，的的确确是地狱里边爬出来的恶鬼。他们藏在面甲后的眼睛里压根儿没有一点儿人类的柔和，有的只是仇恨和果决。

    在这道仇恨的目光注视下，所有挡路者皆为草鸡木狗。你不视我为同类，我亦不视你为同类。流非同类者的血，无任何怜悯可讲。“杀！”“杀！”“杀！”整齐的喊杀声中，陌刀手缓缓前推。所过之处，皆剁成一堆碎肉。“轰！”“轰！”“轰！”脚步声落地如雷，击起一道道血浪。几百只铁甲怪兽列队向前，一步，一步，又是一步。在李家军队列中推出一道整整齐齐的豁口，推得李家子弟不断后退。

    “挡住他们！”昭武郎将杨怀挥刀砍翻几个试图逃走的弟兄，厉声呐喊。必须将陌刀队的攻势遏制住，否则已经过河这两千多人绝对有崩溃的危险。届时，非但第一座浮桥保不住，其余五座浮桥，也极有可能被陆续杀上来的敌军付之一炬。

    “跟我上，报答柴将军的时候到了！”奋武郎将蒋钦带着百余名亲信冲出本队，直接扑向陌刀对正前方。他和杨怀二人都是柴绍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起之秀，骨头里早已深深地打上了柴家嫡系的烙印。如果柴绍飞黄腾达，他们二人不愁无高官可坐。可万一柴绍失了势，他们这辈子也跟着难以翻身。

    在两位将军的带动下，三百余名阵前觅封侯的敢死之士聚集成团，在已经崩溃的防御型圆阵之前，重新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三角阵的正前方，恰是奋武郎将蒋钦。昭武郎将杨怀则藏身于其后三五个人的阵眼位置，随时准备组成第二个插入陌刀队的锥子。

    “老子跟你拼了！”奋武郎将蒋钦手持一把刚刚从弟兄手中抢来的长槊，冲着徐徐迫近陌刀手们大喊大叫。他能看出来，走在陌刀阵前排，正对着自己的就是此阵的阵眼。只要废掉阵眼，足可以将陌刀阵的攻击力降低一半。

    对面的伍天锡却不理不睬。用自己的脚步压住全军的推进速度，以未跟敌军接触前的节奏，继续一步步向前推进。前推，前推。后退，后退。仿佛有默契般，陌刀手们每前进一步，蒋钦背后的李家子弟就后撤一步，带累着他这个阵锋也不得不后撤。带累得所有过河的李家士卒不得不后退。前推，前推。后退，后退。奋武郎将蒋钦仿佛被人抽了无数个大耳光般，脸上红得几乎滴下血来。“老子跟你拼了！”他咬紧牙关，宁可失去袍泽的掩护，也不愿意再受这种折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陌刀阵前，大声挑战。

    伍天锡依旧没有理睬他。带领着陌刀队缓缓向前。轰，轰，轰，整齐的铁甲撞击声中，蒋钦的身体倒飞出去，孤独地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四分五裂。

    “轰！”陌刀阵继续向前，撞上了蒋钦身后的锥形阵列。将这个锐利的锥形当场砸碎，断肢和碎肉伴着惨叫声四下飞溅。没等推到阵眼位置，昭武郎将杨怀则自己先崩溃了。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悲鸣，带头向后跑去。

    身后，就是吓呆了的李家子弟。再身后，就是滚滚濡水。昭武郎将杨怀早已忘了自己是谁，推开一个挡路的袍泽，再撞到另外一个，然后丢下兵器，一头跳进红色的河流里。

    在他身前身后，还有数以百计的李家子弟，失魂落魄地仓皇逃窜。明知道逃至对岸是什么后果，明知道段阎王就在对岸磨刀霍霍，却再也不敢回头。

    突然，他们看到了一道刀光。不是来自背后，而是来自身前。

    数以千计的李家子弟走入了河道，沿着浮桥两侧，杀死自家逃兵，涉水而前。濡水河南，一直试图保存实力，以最小代价过河的柴绍放下鼓槌，长啸而起。

    濡水河北岸，陌刀队已经推过了第一座桥头。然后沿着河道，继续不疾不徐地向第二座浮桥的桥头推去。兵锋所指，如沸汤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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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鼎 （九 下）

﻿    第一章问鼎（九下）

    到了此时不用跟伍天锡联络石瓒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三百人组成的陌刀队可以将上岸的李家军冲散却无暇将他们杀光也无暇毁掉浮桥。而自己麾下的弟兄最擅长的就是打顺风仗。“全给老子压上去把姓柴的砍进沟里！”丢下鼓槌他高高地举起长刀。“大帅有令全军压上！”早已迫不及待的亲兵们立刻扯开嗓子将这道将令伴着号角声传遍整个北岸。

    “大帅有令全军压上！”

    “大帅有令将姓柴的砍进沟里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咚咚咚咚咚咚！”呐喊声号角声战鼓声烧得人热血沸腾。伴着沸腾的角鼓声石家军抄起兵器冒着羽箭向河岸边的李家士卒冲了过去手起刀落将对方砍了个人仰马翻。

    整个北岸战场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在陌刀队所向披靡的攻击下李家军仓促结成的防御阵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冲垮。很多将士被吓破了胆儿掉头跑进了冰冷的河道中。而通过六座浮桥还有大批大批的李家士卒不停地往岸上冲红着眼睛狼群般围着陌刀队打转。恨不能立刻从陌刀队身上啃下一块肉来。石家军一投入战场立刻扑向了浮桥头与李家军在六座丈把宽的桥头处杀得你死我活。如此狭窄的接触面上敌我双方都无法形成有效组织往往是前排倒下后排补位完全凭着个人勇力在硬耗。甚至在同一座桥面上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稍微冲得靠前一点除了后背还对着自己人外前方左方右方就都成了敌军。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乱情况让弓箭手和弩手们最难挥作用端着弓弩瞄上好半天却无法保证不将自家袍泽误伤。而被陌刀阵吓破了胆子溃退到河水中的那些家伙很快又冲到了弓弩手的身前把本来就不再整齐的弓弩手队列冲得千疮百孔。这个时候刚刚冲上来保护弓弩手的朴刀手们就只好暂且充当一回督战队了。在段志达的喝令下手起刀落将以昭武郎将杨怀为的溃军接连斩杀了二十几个。溃下来的兵卒被血淋淋的刀光吓醒惨叫一声再度回冲。他们头先没入水中然后再探出水面一步步重新涉过了红色血河一步步捱上去再度跟岸上的敌人或自己人搅成了一团。

    站在血河靠南岸处左翊卫大将军柴绍脸色铁青几次将手中刀举起来几次又缓缓放下。仗打到如此地步早已成了一支鸡肋。他先前以少量牺牲渡过河去抢先一步堵住窦建德退路的计划彻底失败。但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下不了将全军压上不惜任何代价消灭对岸敌军的决心。左翊卫积攒这点家底不容易一拥而上冲过河去凭人数优势有可能将对方拿下。但那样一场仗打完了左翊卫也就彻底残了。兵到哪去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能不能堵住窦建德？会不会被人借机吞掉？都很成问题。

    按常理博陵军和幽州军应该已经追着窦建德杀过来了他们带的可都是骑兵？

    即便窦建德退向了东方至少博陵军和幽州军已经派前哨过来接应？可现在博陵军在哪？幽州军在哪他们为什么没任何消息？

    也难怪柴绍畏手畏脚。从前的他就像一个身家万贯背后还有一座金山的阔少。平素不用从山上挖金子花钱照样可以一掷千金。可现在突然现背后的金山变成了粪堆即便手中还握着大笔的财富也会变得比一个乡下土财主还要抠门儿。

    “大将军末将愿意带骑兵迂回过河洗雪前耻！”见自家的兄弟在对岸被敌军压着打而主将大人却迟迟不做任何战术调整刚刚被柴绍提拔起来的定远将军陈良诚走上前躬身请命。

    “先前有弟兄徒步跋涉踮起脚来水刚刚齐了下巴。末将带着骑兵从远处淌过去料贼人也无暇分兵来拦！”唯恐柴绍不答应陈良诚继续补充。

    “嗯好计。不过你再等等！”柴绍轻轻皱了皱眉头挥手命令对方稍安勿躁。分兵从各处渡河让对岸敌军无暇兼顾这个招数在昨天晚上他就想过。但是过了河后各部如何统一行动？光凭着战旗和号角能不能让过河的兵卒调度协调？他没有任何把握。而万一敌将豁出去了无论自己分兵几路过河他只缠着一路去打各路弟兄来不来得及互相支援也很难保证。与其冒着被人将几根手指头挨个掰断的风险还不如将队伍握成一个拳头。至少眼前的损失自己都能看得见也能及时考虑应对。

    “大将军弟兄们被陌刀队杀得太惨了！”听出柴绍话语里的敷衍意味陈良诚又向前靠了半步红着眼睛强调。

    柴绍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眉毛向上一跳就打算对陈良诚施以颜色。猛然想起段志达的提醒他又不得不将这股无名业火忍下去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信口补充道“急什么急这么点定力都没有如何为将？你能保证对岸的敌军就这么点儿人么？程贼的旗号在哪里？他会不会再蓄力以待正等着对咱们半渡而击？稍安勿躁该用到你的时候我自己会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是末将知错了！谢大将军指点！”陈良诚被问了个瞠目结舌只好躬身认错。被他这么一搅柴绍的目光也不得不从战斗最激烈处收了回来。皱着眉头四下张望了一圈他沉声问道：“斥候呢？最新有没有回话周围有没有异常动静？”

    “没！”紧跟在他身边的家将柴兴摇了摇头低声回应。

    “嗯！”柴绍皱着眉头冷哼。刚才的话虽然是为了敷衍陈良诚可也同时让他意识到了一个潜在的危险。程名振的旗号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出现他跑哪里去了？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间远处隐隐传来一声轻微的号角呜咽。

    “赶快去看看是不是斥候现了什么情况！”柴绍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咆哮着向自己身边的亲信喝令。没等亲信做出回应另一声号角紧跟着传了过来更近也更清晰。“呜呜呜呜呜——”

    “斥候回来了！”柴兴大声提醒。“远处好像有烟尘！”

    “用你说去接应斥候他***角声也不吹清楚些。平时都白教导你们了么？”柴绍一把推开柴兴三步两步奔回河岸。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的确是斥候自己派出去在大军外围十里处警戒的斥候只回来三两个人个个带伤一边策马飞奔一边拼死地吹响警号。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敌袭全是骑兵人数很多无法数清！”越来越近的号角声里柴绍分析出自己需要的内容。程名振终于出现了不是在对岸而是在他的身后好在他没把所有弟兄派过河去。

    河滩上整队待的其他李家士卒也听见了报警的号角。顾不上再过河给自家袍泽提供支援而是齐齐地转过身来把目光转向柴大将军。在众人的期待下柴绍抓起长槊翻身跳上坐骑“整队迎战步卒结方阵骑兵护住侧翼！段志达带领已经上桥的弟兄封住桥面等杀散了来犯之敌老子再过来接应你！”

    “整队迎战！整队迎战！”喊声此起彼伏狂躁中隐隐透彻一丝恐慌。骑兵来得居然全是骑兵居然想办法摸掉了大部分警戒的伺候然后卷着滚滚烟尘向河岸扑了过来。

    濡水北岸石家军和陌刀队所面临的压力登时减弱。“程将军来了抄掉姓柴的后路了！”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的伍天锡立刻举起陌刀大声叫嚷。到了此刻他麾下三百陌刀队已经被敌军用死缠烂打的方式磨掉了六十有余再磨下去即便不被彻底磨垮大伙也要活活累死。

    “杀啊杀过河去活捉吃软饭的柴绍！”比起伍天锡石瓒鼓舞士卒的本领简直不能用“老到”二字来形容。染血的钢刀一举就从嘴里冒出了一句既涨自家威风又灭敌军士气的口号。

    “杀过河去活捉吃软饭的柴绍！”石家军的士卒才不管对方如何感受怎么痛快怎么重复。

    失去后继支援的李家子弟登时士气大落被石家军和陌刀队接连砍翻了数十人剩下的迅后撤桥上的通过浮桥桥下的徒步涉水互相推挤着向后撤去。

    觉势头不妙临危受命的段志达立刻冲到了河道中央站在一匹坐骑的背上大声鼓舞士气。“不要慌不要慌伏兵没几个人大将军杀散敌军后就会回来接应咱们！”

    “伏兵没几个人大将军杀散敌军后就会回来接应咱们！”李家军的底层军官们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扯开嗓子将段志达的话一遍遍重复。仿佛南岸杀来的伏兵真是一群乌合之众轻易就可以被柴绍驱散般。

    “弓箭手射住阵脚射住阵脚！”喧嚣声稍微一停段志达的另外一道军令又传遍的众人耳朵。

    正泡在水里茫然失措的弓箭手闻令调高角度在自家兄弟和尾随追下河来的敌军交界处下了一波箭雨。弩手们也尽最大可能寻找目标通过人群缝隙将几个冲得太靠前的敌将一一射杀。

    误伤在所难免但毕竟令敌军推进的步伐为之一顿。趁着石瓒调整战术调动朴刀手上前列阵的间隙段志达将一道道命令及时下传。凭借麾下训练有素的底层军官他终于将阵脚稳定在和河道南半段。隔着一条血河与站在河水齐膝处的敌军遥遥对峙。

    北岸几伙朴刀手在石云的带领下试图通过浮桥进行突破。被李家军的弓箭手和弩手重点照顾丢下数十具尸体后不得不承认了自己一方装备不如人的事实。石家军的少量弓箭手试图报复却每每引来对面更沉重的打击。愤怒之下石瓒再度联系伍天锡希望陌刀手混在河道中的大队人马里挥威力却现陌刀手们根本不敢下河。铠甲太重了万一他们在水中跌倒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南岸喊杀声如雷柴家军已经受到了前后夹击。可就是因为脚下这条该死的濡水这锅饭又做夹生了。无计可施的石瓒暴跳如雷躲在盾牌后恶毒的咒骂滚滚而出。什么吃软饭的小白脸什么倒插门的老婆奴只要能泄怒气怎么难听怎么骂。石家军士卒都是粗人焉肯缀了主将威风扯开嗓子将石瓒的污言秽语齐声重复。

    血战先是变成了弓箭互袭转眼又变成了骂战。气得段志达两眼冒火恨不得立刻重新起进攻将石瓒那张冒着黑烟的臭嘴用泥巴堵上。可在南岸的局势未明朗之前他绝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待等待自家大将军带兵杀回来同时也不给两支敌军汇合的机会。

    等待的时间是如此的难熬以至于他总以为头上的太阳已经停止了移动。河风渐渐变得冷了明亮的天空渐渐涌起了乌云。乌云起处隆隆地雷声夹着号角和战鼓轰隆呜呜咚咚咚咚。敲得人心底颤骨头痒。

    “段将军！”期待的呼喊声终于从背后传来却显得非常疲惫。段志达冲空回头看见陈良诚骑在一匹被血染黑的战马上背后插着两支流箭“柴大将军有令退回河岸与他汇合放火烧桥！”

    心里突地一沉段志达咬着牙下令“路踵明组织桥上人手后撤毁桥。张显组织弓箭手护住阵脚。其他将士跟随鼓点一步步后撤！”

    这回亲兵们不敢再大声叫喊而是采用约好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咚咚咚咚咚咚”伴着短促而低沉的角鼓声桥上和桥下的李家军开始缓缓后退。先慢逐渐加然后呼啦一下全部退回了岸上。

    弓箭手和弩手立刻奋起余勇将箭馕中的羽箭迅射光。趁着敌军举着盾牌互相掩护的时候他们猛然扭头撒腿就往岸上逃。

    “追！”石瓒大声命令。“程将军得手了！”

    “活捉小白脸！”弟们轰然响应举着兵器淌过红色的河水。水流不急但深度已经到了石瓒的嘴唇处很多人都不得踮起脚尖以免被河水呛死。个别倒霉蛋滑倒落水狗般在袍泽面前扑腾。临近的弟兄不得不腾出手来帮忙令队伍的推进度更加缓慢。

    等足够起一波冲击的人登上了南岸泥滩浮桥早已被段志达派人点着了。很多沿着桥面杀过来的石家士卒不得不又沿着原路退了回去。乱哄哄又忙活了好半天石瓒终于在濡水河南岸的泥滩上将队伍整理好抬眼再看段志达的兵马已经退到了二里之外。

    远方程名振的帅旗和柴绍的帅旗搅在一起令旁观者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战了上风。骑兵们往来冲杀骑着战马的是李家军骑着骡子、叫驴和黄牛的是洺州营和石家军的士卒。更远的地方还有一支骑兵在往来冲刺所过之处李家军旗帜纷纷倒地。

    不光是这支骑兵原野尽头还有几队步卒列阵缓缓而前。从战旗颜色上看他们应该也是洺州营的一部分训练有素压得李家军步卒不断避让。除了这些之外更远处还有一支队伍在迅靠近。人数看不清楚队列不算齐整头顶高举着的却是洺州军战旗。

    “天啊洒豆成兵！要不洺州营哪来的这么多人？”一名石家军将领伸长脖子低声惊呼。他记得程名振只带了五千多人去迂回包抄柴绍而眼前战场上双方参战人数肯定过了四万！

    “加把劲儿活捉小白脸！”石瓒才不管程名振会不会洒豆成兵的法术呢举起刀大声宣告胜利即将到来。不用再看了他相信此战已经毫无悬念。连他都弄不清楚程名振到底弄来了多少援军柴绍估计更紧张。腹背受敌外加敌方援军不断傻瓜才敢继续纠缠下去。

    果然如他所料一**源源不断出现的援军将柴绍等人的信心彻底压垮。先是骑兵生了混乱有人纵马向远方奔逃。然后是步卒低级军官。互相携裹着被人赶鸭子般向东撵。段志达带领兵马及时接应上去却无法稳住自家阵脚。、随着石家军从背后冲来段志达的将旗也开始动摇倒地。几十名亲卫护着他和柴绍两个策动战马狼狈逃走。

    “别放跑了柴绍！”石瓒大喜带领百十名亲卫斜刺冲向柴绍试图阻对方后撤的道路。可惜他身上的铠甲都被河水浸泡透了此刻比铁疙瘩还沉没等他跑到预定位置柴绍等人已经呼啸着从眼前冲了过去。

    “别放跑了柴绍别放跑柴绍！”王二毛带领一群骑兵呼啸而过缀着柴绍等人后背紧追不舍。只可惜他们的战马好像也累脱了力居然被对方抛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只看到一溜烟尘。

    酒徒注：看到有读者提出的分路过河的疑问了。酒徒的理解是古代战斗之所以都集中兵力动辄几万人搅在一起会战而轻易不搞什么分兵迂回最主要问题是没有电话和无线电各部难以配合的缘故。并且在隋唐时代的武将当中这一阶段的柴绍在能力上跟程名振、石瓒也是半斤对八两都使不出太高深的计谋。当然只是一家言供大伙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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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一 上）

﻿    第二章逐鹿（一上）

    已经半夜了窦建德却现自己一点困意都没有。\()更新快/

    他不敢闭上眼睛。只要一闭上眼睛全身包裹着战甲的幽州铁骑就会从睡梦中向他冲来在这股镔铁洪流面前人的身体显得是如此的脆弱。前营被踏扁了中营也被踏扁了忠心耿耿的亲兵们冲上前去阻截在敌人的战马下变成了一团团血肉。文官们在逃武将们在逃督战队居然也在逃！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整个大营变成了修罗地狱。

    关键时刻只有王伏宝带领千把人迎了上去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镔铁洪流。关键时刻只有程名振的洺州营还保持着队列冲到一条血河边为所有人杀开一条退路。

    王二毛来了杜鹃来了连同病得只剩下半条命的郝五爷也来了。他们身后都带着一波洺州子弟将挡路的敌军杀得狼狈逃窜。那可是两万敌军啊比易县之战博陵军和幽州军加起来的人数还要多……

    “吁……！”窦建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出干枯的手指去揉跳动的眼皮。他知道自己这些天为什么总做噩梦了不仅仅是因为战败留下的阴影还有对潜在危险的直觉。北伐之战是程名振凭着一己之力保住了大军的给养。也是程名振凭着一己之力击败柴绍粉碎了敌军三路合围的图谋为大军保住了南撤的通道。但是洺州营对外一直号称只有五千兵马而濡水河之战有人目睹洺州营至少出动了三万大军。

    即便扣除石瓒的那一万弟兄和观察误差想逼迫左翊卫大将军柴绍带兵仓皇退走洺州营至少也得出动一万到一万五千人。所以程名振一直坚持上报的五千子弟纯是在掩耳盗铃！一万五千人马并且全是精兵他程名振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窦某人多疑。这些年来他亲眼目睹的惨祸太多了。若不是他窦某人对来自身边的危险一直有着常人能及的直觉他自己早就变成了豆子岗中的一把枯骨。眼下窦家军新败士气低迷瓦岗军又趁机越过黄河一举夺取了聊城行宫。如此困窘时刻谁能保证洺州营这支依附人马不生出二心？

    想到瓦岗军的行为窦建德的太阳穴就有根筋突突直跳。他千算万算连自己可能兵败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到李密会趁机在自己背后出手。这不是自寻死路么？西边跟王世充打得热火朝天南方跟宇文化及拼得没完没了北边再向窦家军伸手他李密还真当自己三头六臂可以轻松对付来自四面的威胁了？！就算瓦岗军实力强横又怎么样？再强能强国李老妪的唐军去？人家现在可是坐拥河东、陇右、山南三道还有罗艺的幽州军李仲坚的博陵军舍命相帮。如果其他诸侯不连横应对早晚会一个个死在李老妪手里！

    对于天下大势窦建德自问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次只所以力排众议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也要坚持北伐一方面是为了图谋博陵六郡的膏腴之地另外一方面就是看出了河东李家的强大潜力。如果不趁着现在其内部整合没有完成之时将其展势头遏制住将领天下群雄肯定要面对一个几乎无法抵抗的敌人。可惜这次北伐功败垂成。可惜李密无目居然为了眼前蝇头小利破坏了整个连横方略。

    “大哥夜深了！”曹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打断了窦建德漫天飘舞的思绪。回过头他看到了一双关切的眼睛。只有这双眼睛永远不会背叛自己无论贫贱富贵都始终追寻着自己的身影。

    “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吧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待窦建德回应曹氏温温柔柔地走上前伸手替他整理书案。“今天干不完明天再干。谁都不是铁打的……”

    以往她这么絮絮地念叨一番窦建德肯定会笑着站起身跟她回去安歇。可是今天这一招突然失灵了。窦建德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然后笑着敷衍道：“你先去歇了吧！我马上就去。别忙活了桌案上的东西一会我会让内史来收拾！”

    “大哥！”曹氏温柔地抬起眼睛与窦建德的目光相对。在丈夫了眼里她分明看到了浓浓的疲惫与焦虑。即便当年被困在豆子岗内时丈夫面孔也没像现在这般憔悴。这场仗伤得他太深了没有一年半载估计很难缓过头来。

    “去睡吧别等我！男人在吃女人在睡！”窦建德故作轻松地说了句玩笑话松开手示意妻子离去。睡觉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自己哪敢再贪睡？负责断后的曹旦音讯皆无李仲坚和罗艺会不会借机南下也没弄清楚！数万新败下来的大军需要尽快安抚南下抵抗瓦岗军的队伍需要尽快派出。还有一大堆文武官员以及一大堆被瓦岗军从聊城“礼送”出来的官员家眷把他们放在哪？窦家军的新都城设在哪？没一样不迫在眉睫。

    “嗯！”曹氏不敢违逆丈夫的意思缓缓地站起身。临走之前她眼神忽然一亮低声建议道：“要不妾身命人把宋先生请来。您不是说宋先生是咱们这里第一聪明人么？”

    “嗯！”窦建德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笑着摇头“你下去吧我自己命人叫他。否则他又要板着脸说什么后宫干政了。”

    曹氏笑了笑转身离去。目送着妻子的背影在屏风后消失窦建德摇摇头轻声叹气。妻子如果是个男人就好了那样自己就可以将其作为左膀右臂。虽然她的目光未必长远但至少她对自己忠心。而现在自己最需要的不是什么聪明人而是毫无保留的忠诚。

    在展开新的一本奏折前他再度叹了口气冲着外边喊道：“来人去把孔侍郎请来孤有事需要跟他商量！”

    “诺！”当值的亲笔窦恒大声答应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趔趔趄趄往大堂里蹭。窦建德听到了这小子的脚步声抬起头低声呵斥“还不快去进大堂里来干什么？”

    “主主公！”论辈分窦恒是窦建德的本家侄子从小叫惯了对方叔叔改为主公很不习惯“刚才刚才婶子建议……”

    “滚出去！”窦建德抓起一块青铜镇纸作势欲砸。

    “主公息怒主公息怒！”从没见窦建德对自己这么大火气窦恒吓得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这幅慌慌张张的模样让窦建德心头怒火更盛将镇纸瞄准侄儿的后脚跟儿丢下随即大声呵斥道：“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军国大事哪轮到有你一个小小侍卫插嘴！”

    “唉！唉！末将知道错了主公息怒！”一边跑窦恒一边向自己的族叔道歉。头也不敢回径直奔文官们暂时安歇地方奔去。同时在心里暗骂道：“该死的宋正本你又怎么得罪七叔了害得老子跟着你吃挂落。好在老子机灵没给七叔砸中否则,保管三天起不来炕！”

    对于这个疲懒的晚辈窦建德也无可奈何。因为起义的时间早他的近亲除了少数几个逃离生天外几乎被官府斩草除根。所以在他心里将亲情看得非常重。有时明知这样会令一些人侍宠而骄也不想有所改变。因为这是他窦建德欠家人的今生必须有所补偿。

    出于这个原因他纵容妹妹红线任性胡闹宁可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也不嫁给王伏宝。出于同样原因他对曹旦和王伏宝两个也一直信任有加最好的士卒最好的兵器全都拨给了二人。期待二人能够成为自己的韩信、乐毅。但北伐一战窦建德一边想一边摇头。自己麾下还是人才匮乏啊没有一个能挑大梁的帅才。王伏宝勉强堪用偏偏又在关键时刻总给自己上眼药……

    正信马由缰地想着孔德绍已经奉命到来。在大堂中央长揖及地口中动情地呼叫道：“臣等无能害主公深夜亦不得休息。死罪死罪！”

    明知道对方的情意都是装出来的窦建德疲惫的心里依旧感到一丝温暖抬了抬手笑着吩咐：“孔侍郎别客气了。孤也是一个人闷得慌才派人把你给叫来。希望没打扰你休息！坐吧来人给孔侍郎倒茶！”

    “不敢不敢。主上有召乃臣下之幸。孔某即便再有三个胆子也不敢继续贪睡！”不愧为大儒之后从孔德绍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令人耳顺。

    窦建德目送孔德绍落座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几口然后笑着问道：“你家人都好么聊城失陷时可曾受到波及？”

    孔德绍立刻站了起来拱手致谢“劳主公挂念。他们都在路上了。聊城失陷时贼人畏惧主公威名没敢伤害臣的家人！”

    “坐下说话！”窦建德笑着命令“没人受到伤害就好。否则孤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主公言重了！”孔德绍再度躬身施礼“臣既然以身许国臣之家人亦为主公之仆死于国事乃其本分所在。岂敢心中怨恨主公！”

    “坐下说话坐下说话！”听孔德绍如此回应自己窦建德心情大好连连摆手命令对方不要多礼“孤身为一地之主却连属下的妻儿老小都护不得说起来真叫人惭愧。唉都怪这没远见的李密！等孤缓过这口气来非叫他十倍偿还不可！”

    “多行不义必自毙！主公无需再为将死之人耿耿于怀！”孔德绍低声咒了李密一句然后倒退着坐回原位。

    窦建德笑着点点头非常赞同孔德绍对李密前途的预料。“孤目前新败军心不稳暂且还奈何不了李密。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迁都的事。聊城被瓦岗贼所窃暂时要不回来。所以孤将都城迁到……”

    “迁都……”孔德绍脸色突然一冷再度站起身来说道。“主公何出此言主公未曾立国哪里来的都城？”

    “嗯……”窦建德被问得一楞皱着眉头看向孔德绍的眼睛。他今天之所以请孔德绍前来议事而不是请宋正本原因就是孔德绍性子柔和不会像宋正本那样动不动就给自己难堪。却万万没想到孔德绍也是说翻脸就翻脸说出的话照样令人下不了台。

    孔德绍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整了整衣衫正色施礼“启禀主公孔某窃以为聊城只是主公暂时驻跸之所并非都城。主公原来号为长乐乃大隋天子治下之长乐王。如今大隋天子已被奸人所害。是以主公当早日立国定鼎以慰麾下将士及河北百姓之望！”

    “立国定鼎？”窦建德被说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重复。从孔德绍说话的表情上他看出对方不是只想惹自己生气。可立国之事自己心里从没准备过。突然被对方提出来未免有些难以适应。

    “主公切莫再犹豫！”孔德绍点点头继续直谏“主公原为大隋长乐王。而如今长安的大隋天子已经被逼禅位于李渊洛阳和江都的两位帝王骨血也随时会被他人所取代。主公不挑明了旗号奋起而争天下还要更待何时？”

    “可这于迁都有什么关系？”窦建德被孔德绍绕得满头雾水迷迷糊糊地问道。

    “主公听我细细解释！”孔德绍早有准备笑着将自己的谏言逐条解释给窦建德听。“主公原本为大隋长乐王根本没设固定都城所以失了聊城行宫不能算失都。”

    “嗯！”窦建德点点头终于有些明白孔德绍的良苦用心了“你接着说！孤听着呢！”

    “既然没有失都自然不必迁之。而立国之后才需要选一地为都城。日后主公逐鹿天下也好继续向前一步晋位天子也好都可以此城为基！”孔德绍笑了笑继续侃侃而谈。这其实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身边很多读书人的一致意见。大伙都认为眼前局势需要窦建德拿出些切实举措来振奋人心鼓舞士气。而立国之后刚好可以给所有人加官进爵人心自然高涨。当然么大伙建立拥戴之功地位跟着水涨船高一番也属必然。心照之口不必宣之。

    “晋位为天子。孤还想再等等！半个河北还没拿下来这时候就自立为天子只会落下一个笑柄！”虽然被孔德绍说得热血沸腾窦建德灵台处却依旧保持着一丝清明。暂时放弃聊城借着立国之举把都城定在其他地方这个主意很好。可以鼓舞士气也可以让瓦岗军的一记杀招落在空处活活气死李密。但立刻晋位为天子就不必了人家李老妪逼杨侑逊位那是因为他有实力。自己的实力暂时还没那么强没必要把天下人的注意力全引过来。

    “强敌环伺臣亦不赞同主公过早登上天子之位。但臣请主公下决心立国以振军队百姓之心！”孔德绍上前一步大声重复。

    “嗯！”此时窦建德心中的迷惑一扫而空。暗自思量道：***还是读书人聪明立国孤怎么先前就没想到这么好的由头呢。立国之后人人都可以升官自然不会再老想着战败之事了。立国之后都城重新设定也没人会再关注聊城丢失之事了。只要让孤缓过这口气今日所失去的他日必将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臣这里有一份联名上表请主公过目！”唯恐窦建德再犹豫孔德绍从衣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捧过头顶。

    “哦？”窦建德微微一愣。他今天找孔德绍来只是为了讨论一下都城的选址问题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联名上表自然不是孔德绍一个人的意思。看来自己虽然刚刚战败却没有令大伙完全失去信心。

    想到这他心情大好亲自上前接过奏折粗粗看了看然后笑着夸奖“孔侍郎有心了！如果臣子个个像你孤又何必天天熬到四更。我看看都谁跟你想到一起去了张主簿王匠造吴侍郎嗯很好。很好……”

    孔德绍静静地听着心中得意脸上却没敢流露出来。作为同一时期被窦建德收服的文臣他的地位一直处于宋正本之下。而宋正本最近因为反对北伐而失宠自己刚好把握住机会。这份劝进表就是自己的晋身之砖。相信接受了群臣的劝进后自己在窦建德心里分量绝对不会再亚于宋纳言。

    “好好！”窦建德兴奋地接连说了十几个好字方才从奏折上抬起头来“差不多有三分之二文官建议孤早日立国孤岂能拂了群臣的意。宋纳言呢？上面怎么没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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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一 下）

﻿    第二章逐鹿（一下）

    “宋纳言最近一直忙于替主公调拨粮草辎重，所以还没来得及在此表上附署!”孔德绍不想说宋正本反对劝进，换了个委婉的提法回应。

    子不语怪力乱神。祖训虽然如此，但孔德绍却以为只要达到目的无所谓手段。能鼓舞军心，振作士气就可，偶尔借助一下巫婆神汉的办法不失为一条从权之计。况且当年汉高祖和汉光武得天下时，也没少故弄虚玄。一个砍了白蛇，一个大造图谶。只不过最后他们都成功了，所以虚玄就成了天命。而那些失败者，则被贬为装神弄鬼。

    “宋纳言是个直人！”窦建德何等的睿智，听完孔德绍的话，立刻就明白宋正本反对大伙这么做，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补充道：“可惜他有时未免太较真了些。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事急从权！”

    “宋纳言所持的是正道，乃人臣之本。而臣下所劝主公行的，是王道！”孔德绍听话听音儿，顺着窦建德的口吻说道。他不想给窦建德留下什么倾轧同僚的印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先前的功绩和交往在，窦家军之内现在无人能轻易取代宋正本的位置。但他只要一步步向上走就够了，总有一天可以与对方比肩。

    “嗯！”窦建德沉吟着叹气。什么时候跟宋正本起了隔阂，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可能是从打自己坚持北伐那一刻起，或者更远之前。本来无话不能谈的君臣，现在见了面却三句话不合就要争执起来。这也许正应了孔德绍的提法，正道与王道终有差别。道不同难以为谋！

    “要不，臣改日去劝劝宋纳言！”孔德绍知道如何替主分忧，看到窦建德脸上浮起了阴云，立刻换了种口气试探。

    “算了！他愿意做个直臣，孤容让一些便是！”窦建德苦笑着摆手，“这份劝进表，孤留下了。明天晨议时会拿出来公示，相信没几个人会反对。对了，如果立国的话，将以何名？”

    “臣记得主公领军北上之初，河间大户百姓曾经献上玄圭一对。当年大禹治水，就曾得到过同样的物件。今日父老献玄圭与主公，正应了昔日之运数，所以，如果主公立国，当称之为夏！”

    “夏国？”窦建德低声沉吟，“嗯，不错的名字，比长乐二字大气得多，也有味道得多！”

    长乐两个字，本来就是应付一时的！孔德绍心中暗讽，嘴上却说得愈发有条理。“昔日大隋天子尚在，主公当然只能求平安喜乐。而如今大隋已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主公自然要顺应时势，换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号！”

    这些话，听起来又顺耳，又令人觉得扬眉吐气。窦建德很快就忘记了宋正本带来的懊恼，点点头，笑着道，“不错。孤当晋位为夏王。只是……”

    “臣有一个远房族人，擅长训练鸟兽。弄个白鸟来朝不成问题！”孔德绍会错了意，大声向窦建德荐贤。

    “随便弄弄，适可而止！”对于祥瑞之说，窦建德以前一直很是不屑。所以并不打算弄得太离谱。“孤刚才是想问，如果立国为夏，都城定在哪里较为妥当？”

    “鬼神之术，自然不是为了欺骗主公这等英雄豪杰。而是让愚夫愚妇归心的一种必要手段！”孔德绍笑了笑，低声向窦建德解释。“至于定都选址……”他犹豫了片刻，继续补充道：“既然做都城，就得考虑长远些。除了风水好之外，还要选交通便利，民间殷实，最好是像洛阳，长安那样易守难攻的地方。附和这三个条件的地址，放眼河北也没几个！”

    “一一数来给孤听听？”窦建德没想到定都还有这么多讲究，立刻被勾起了兴趣。先前他选择聊城，只是为了图那边有现成的行宫。可以直接住进去，不必扰民。现在不成了，既然要放手争夺天下，就得做长远打算。不能像老百姓过日子一样，今天刚换了房子，明天就搬家。

    正琢磨着其中道理，又听孔德绍低声说道：“臣等私下比较了一番，目前适合做为都城的地方有如下几个。第一，是北边的乐寿……“

    没等他把话说完，窦建德立刻摇头打断，“不行，不行，乐寿虽然夹在两条大河之间，却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年高士达和刘霸道就战死在那一带，想起来就令人觉得晦气！”

    当初做长乐王时，主公可是自己想在乐寿修建宫城过？孔德绍心中暗笑。嘴上也不将窦建德说法戳破，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既然乐寿不入主公之眼，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了。从易守难攻角度看，武城、永年、邯郸和安阳都可以作为备选，后两地是昔日赵国和魏国的都城，自古便有王气充盈之说！”

    “嗯！”窦建德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举棋不定。他之所以放弃了乐寿，是因为那里临近博陵。李仲坚和罗艺两个是否会南侵的问题还没有定论之前，乐寿无论如何是不能选的。万一刚刚宣布定都，幽州虎贲就兵临城下了，自己到时候就丢人丢大了。

    考虑到人口因素，武城和安阳两地就不能入选。虽然武城前面靠着高鸡泊，后背就是大运河，西边还有漳水，三道天然的护城河环绕。但武城那地方经历多年匪患，早已被抢得破烂不堪。自己定都在那里，不知道要花多大力气去收拾。弄不好还得组织移民，惹得天怒人怨，白白授人攻击自己的口实。

    安阳的情况和武城差不多。守在林虑山脚边上，当年被王德仁等贼轮番洗劫，几乎抢成了白地。剩下的，就只有邯郸和永年可选了，可那两地又都是程小九的地盘，自己现在实力本来就有些压他不住，又搬到他家里去，吃喝全靠他供给，不是纯等候着被他取代么？

    想来想去，窦建德也没从中选出一个合适的定都地址。苦笑着看了孔德绍一眼，低声问道：“还有其他地方么？比如说武阳、青阳等地？”

    “武阳城距离瓦岗军徐茂公部过近，最近聊城又陷于刘黑闼之手。主公定都于此，必然受到瓦岗军两面夹击。”孔德绍摇了摇头，低声指出将武阳城定为国都的缺陷所在。“至于青阳，四下里几乎是一马平川……”

    “嗯，你说得对。你先回去休息，关于都城选址的问题，孤先想想，等明日把立国的事情定下来，再交与群臣商讨也不晚！”窦建德打了个哈欠，很是无奈地说道。

    已经快四更天了，按道理，既然窦建德已经决定把此事押后，孔德绍应该立刻告退才是。但他却失去了自觉性，小心翼翼看了窦建德一眼，低声强调，“事情宜早不宜迟。我军新败，急需做些事情来提高士气。哪怕只是转移注意力也好，免得人心浮动！”

    窦建德见他犹犹豫豫那幅模样，猜测他可能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放下劝进表，走到对方身边问道：“怎么？有人这么快就想改换门庭了，哪个王八蛋这么机灵，你说来让我开开眼界！”

    “也不是想更换门庭，只是最近流行一种说法！”孔德绍很是犹豫，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做那个小人。

    “什么说法？”窦建德冷笑着追问。墙倒众人推，这是绿林道素来的习惯。但自己现在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居然有人现在就迫不及待了！呵呵，真是稀罕！

    “臣听人，臣听人说…”孔德绍依旧很犹豫，不过为了大伙将来的前程，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更窦建德提醒一下，免得有些话传播太久，乱了军心。“臣听说，在出兵之前，很多将领就不看好这次北伐！”

    “是这样的。不光是将领，宋纳言和方大夫也反对过。当时你也在场，听过他们的想法！”

    “不止是这些！”孔德绍把心一横，大声启奏道，“臣还听闻军中传言，说这种仗打起来很没意思。左右死的都是河北乡亲，而大伙当日之所以造反，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人样一点儿！”

    “嗯！”窦建德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呼吸声也随即沉重。“荒唐！你不争，别人就让你活下去么？还不是坐着等人杀？这话是谁说的？你查到这话的源头了么？”

    “臣没去查！”孔德绍低下头，目光只敢看自己的靴子尖儿。“臣以为，话出自谁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必须及早将这种言论打压下去。否则，势必影响到我军争天下的大计！”

    “呵呵——”窦建德连声冷笑。“孔侍郎不是没有追查，是不想枉做小人？行了，孤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孤自己来想办法杜绝这种无稽之谈！”

    “主公息怒，臣……臣告退！”孔德绍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引来这么大的麻烦，本想补救一下，一时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补救才好。只得做了一揖，匆匆地走出门去。

    天已经有些冷了，夜风顺着脖领子往背上灌。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寒风，而是因为窦建德刚才那几声冷笑。那笑声就像刀子般，径直刺到了他的心底。

    “我今天该说那些话么？”孔德绍扪心自问。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一时多嘴，而给别人制造了难以想象的麻烦。“但窦王爷对属下向来仁义，说话的人又跟他关系那么铁，应该没有事儿？”他不断地安慰着自己，脚步逐渐加快，把自己的身影融进呼啸北风中。

    冬天来了，走在风里的人才知道其中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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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二 上）

﻿    令窦建德勃然大怒的话当然不是出自程名振之口。（）

    自打北征结束之后他就一直谨小慎微唯恐多说一句话走错一步路。没办法当日大军的音讯被柴绍阻断为了救他回来杜鹃、王二毛和郝老刀等人把洺州营能动员起来的力量全用上了。已经退役的老兵各县维持日常治安衙役、捕快、弓马手县城附近各屯田点能拉出来的青壮还有一直隐藏在巨鹿泽内的数千精锐整体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特别是那些隐藏在巨鹿泽中的精锐平时只有杜疤瘌、程名振、郝老刀、王二毛等很少人知道这股力量的存在贸然出现在战场上没法不引起人的注意。虽然程名振在战后以最快度将援军撤回了襄国郡并且已经想尽各种办法混淆视听可窦建德会相信多少谁能猜测得到？

    即便窦建德真的相信了程名振给出的解释；相信所有援军都是临时拼凑出来的；相信襄国郡内除了几千洺州兵外没有其他隐藏力量。襄国郡强大的动员能力也足以令人震惊。那可是整整两万大军啊！虽然军械辎重匮乏士卒也没经过太多训练但其在战场上起到的作用却不可忽视。况且眼下窦家军主力部队也仅仅是一小部分人经过了严格训练其他大多数都为临时从四下里征募来的流民战斗力未必比洺州营临时动员起来的士卒强多少。

    站在窦建德的角度程名振知道自己这回麻烦惹大了。无论换了谁做主公也不能容忍麾下暗中积蓄实力。可他又不能责怪妻子杜鹃和好朋友王二毛行事莽撞假使当日不是杜鹃和王二毛等人带着援军及时赶到仅凭着他和石瓒所部的那点儿兵马甭说将柴绍逼走能不能阻止对方渡河都很难预料。而万一让三路李家军形成合围之势不单单是他连同石瓒、窦建德、王伏宝等人都必将成为李家军的阶下囚！

    想来想去程名振只得以不变应万变。窦建德相信当日的援军是临时征募起来这一说法也好心中有所猜疑也罢反正自己目前暴露出来实力已经足以令人震撼在窦家军实力没恢复到全盛之前窦建德不可能立刻跟自己翻脸。

    与此同时他也想方设法安窦建德的心。回到平恩后立刻派人押解了一批金银细软送往窦建德临时驻扎处供对方抚恤阵亡将士稳定队伍。随即又借着秋粮已经完全入库颇有盈余的由头向窦家军输送了一大笔军粮以解对方燃眉之急。

    一连串的努力下来窦建德警惕性果然有所松动。先是当着文武官员的面总结了北伐之战的得失。包括窦建德本人在内从上到下皆有过错罚俸半年至一年不等。唯独程名振、石瓒两个因为保全了大军的退路而建功被加勋一级分别册授银紫光禄大夫和怀化大将军的名号。赐锦缎十匹赤金五锭。并且推恩于下以“勇于任事”为名破格加封王蔷、石重二人为中散大夫和定远将军仍在程名振和石瓒二人麾下做事但俸禄由窦王府单独开支。

    随后窦建德又亲笔修书一封夸赞程名振为“柱石能臣”“国之栋梁”并叮嘱他在条件允许时尽可能扩充队伍以便来年与主力汇合一举收复被瓦岗夺取的失地云云。

    收到窦建德的信程名振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内。看样子眼下窦建德正为了聊城被瓦岗军夺取的事情而恼怒暂时还没时间计较洺州营的规模问题。既然如此洺州营上下也没必要天天绷得像弓弦一般了每名将士了一笔炭薪费用解散回家各自过年。

    年关过后周边的局势渐渐安稳下来。瓦岗军徐茂公部和刘黑闼部联手攻克聊城之后由于战线拉得太长补给困难暂时停止了继续北上。有刘武周在侧翼虎视眈眈幽州军和博陵军也不敢将战线推得离老巢太远趁着大胜之势瓜分掉河间郡后就把攻势停了下来。

    得到了喘息之机窦建德立刻命令麾下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向清河城集结共同商议立国和定都事宜。无论什么理由二月六日之前必须赶到否则必将严惩不贷。

    程明振身为一郡太守自然在必须与会之列。王二毛新被授予了中散大夫的虚衔也不得不前去参加。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变故杜娟命令伍天锡挑选两百精锐骑兵随行护驾。此外各级将士也都结束了休养赶到洺水城随时待命。

    见到妻子如临大敌般模样程名振感到很是别扭摇了摇头笑着开解道：“如今老窦刚吃了一场败仗军心正不稳定的时候疯了才会再主动挑起内讧。有那功夫你还不如带大伙督促着百姓多开垦些荒地呢。万一今年再有大战库里存的那点儿粮食肯定不够消耗。”

    “很难讲！”抢在杜鹃话之前老杜疤瘌摇头晃脑地说道：“绿林道上那些猫腻我跟鹃子比你熟！去年要是大获全胜关于你隐藏实力的事情老窦未必放在心上。可偏偏是打败了在外边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不冲家里边还能到哪去？”

    “您不是一直看好老窦么？”程名振很是惊诧笑着反驳。

    杜疤瘌向地上吐了口吐沫低声补充“正是因为我看好他你才更要给我小心点儿。不心黑手狠当不了瓢把子。鹃子嫁给你好几年了至今肚子里边连动静都没有。万一你小子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父女俩下半辈子指望谁去！”

    “阿爷！”这回没等程名振说话杜鹃抢着打断了。“您老就不会说点儿正经的一天到晚把丧气话挂在嘴边上！”

    “什么是正经活着、传宗接代是最为正经。其他什么都是扯淡。”杜疤瘌一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官做得越大风险也越大。还不如找个地方踏踏实实过日子呢！你这回去了老窦如果不逼你就照旧给他个笑脸。如果他再计较你私藏兵马的事儿你就干脆跟他辞官了事把地盘儿和队伍交给他咱们爷们不伺候了！”

    “行我听您老的！”程名振知道再纠缠下去杜疤瘌肯定越说越没谱。笑着敷衍了几句然后带领队伍走上大路。

    “你”杜鹃追上几步猛然意识到周围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带住坐骑马上轻轻摆手“你小心些一定好好回来！”

    “知道了！”程名振回过头给了妻子一个放心的笑脸。“当年老窦单人独骑敢来平恩我若是带着这么多弟兄还不敢奉召岂不是让人更觉得心里有鬼么？你放心商议完了大事我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来！”

    一行人沿官道策马疾驰很快将送行的队伍抛在视线之外。转眼间抵达漳水河畔跳下坐骑人和马由渡船运往对岸。看着刚刚解冻的一江春水王二毛叹了口气幽然道：“想当年咱们两个被逼进入巨鹿泽也差不多是这时候吧？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这附近方元几百里都归咱们哥俩说得算了！”

    “比这稍早点儿。你和张大当家把我从馆陶县救出来的时候正值冬末。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不过日子过得飞快倒是真的想起来一切都跟昨天一样！”程名振不清楚王二毛因为什么而叹息顺着对方的意思补充道。

    “是啊日子不经混呐！”王二毛在船上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小九哥当年你被迫跟了张大当家的时候想到过今天么？”

    “能想到才怪。当年如果不是不进入巨鹿泽我就没有活路鬼才愿意当他的九寨主！”程名振想了想笑着摇头。经历了这么多事过去自己很多心愿现在已经全忘记了。只是偶尔回头望着记忆中那个傻乎乎的笨小子依旧觉得十分温馨。

    无论当初的恨也罢爱也罢经历了时间的冲刷后能留下来的也只是温馨吧。谁说那些艰苦的日子就不是日子呢？每个人特有的一份宝藏而已无需跟别人比较自己长大后都可以回过头去慢慢品味。

    “我记得当初咱们两个那么拼命就是为了两个字活着！”王二毛的眼神渐渐深邃起来眯缝在一起说道。

    “是啊！”早已习惯了自己这位兄弟每有惊人之语程名振点头回应。

    “现在呢小九哥你想过当一方诸侯问鼎逐鹿么？”王二毛迅张开眼睛看着程名振的双眼问道。

    “想啊可我得有那实力！”听着耳畔呼啸的河风程名振笑着回应。“以咱们现在的本钱野心越大死得越快！你今天怎么了老咋咋呼呼的！”

    “那我就放心了！”王二毛笑着摇头。“我只是怕你人大心大忘了咱们当年为什么造反而已。”

    回过头他看向对岸一片片断壁残垣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其实如果咱们只求个活路跟谁干不是干呢？你说是不？”

    “你说什么？”河面上风太大程名振没听太清楚扯开了嗓子追问。

    王二毛回过头淡淡一笑。不再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倒背着手走下船舱抄起一壶小酒自斟自饮慢慢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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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二 下）

﻿    过了漳水便来到清河郡地界。［>这个郡落入窦家军手中较晚去年才开始推行的修生养息政策还没有见到成效。一路上所见皆破败不堪即便是集镇中也找不到几间像样的茅草屋。在靠近河渠的田地里零星可见百姓在奋力垦荒。个个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远远地听见官道上的马蹄声吓得立刻丢掉锄头撒腿便往附近的树林里钻跌跌撞撞裤腰带跑断了都顾不上系。

    见百姓避自己如避瘟神伍天锡非常恼火马鞭冲着空中虚劈了一记大声咒骂道：“***什么眼神儿啊。好人赖人都分不出来。怪不得穷得掉裤子！”

    “把你这样的好人当做坏人看顶多被你偷偷骂上几句！”王二毛对此倒是见怪不怪笑呵呵地替百姓们解释“如果一旦把坏人当成了好人而忘了躲闪那可就是掉脑袋的问题了。比挨两句骂难受得多！”

    “哼！你就会讲歪理！”伍天锡说不过王二毛将头歪到一边懒得理他。这一歪恰巧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一处稀罕景色忍不住把手指伸过去低声叫道：“大伙快看那边在干什么怕是有好几千人马！”

    众人闻言远眺果然在官道另外一侧靠近运河的方向看到一大队士卒个个都空着手熙熙攘攘地朝着运河边上走。程名振心里觉得奇怪策动坐骑赶了过去找到一个看似领头的人低声问道：“这位兄台你们这是忙什么呢？是窦王爷派你们出来的么？”

    他不认识那名小军官那位小军官却认识击败柴绍的程郡守。赶紧上前做了揖陪着笑脸回应道：“程郡守卑职王元化这厢有礼了。回您老的话我们奉命去运河上搬木头去。是麴内史叫我们来的。窦王爷应该也知道这事儿！”

    “搬木头？多少木头需要这么些人搬？”程名振闻言一愣皱着眉头追问。他认得对方口中的那个麴内史那家伙原本为大隋官吏被窦建德俘虏后做了内史令。是一个既没有风骨又没有见识老官油子。春播在即他却调动这么多人搬木头想必又是在怂恿窦建德做什么劳民伤财的勾当。

    “说说是要盖一座金銮殿。王爷要立国了么不是？总不能再拿县衙门将就着！”王元化又拱了拱手陪着笑脸向程名振等人解释。“这不前头有弟兄砍了树顺着运河放下来卑职就带着弟兄们去收。搬到岸上阴干几个月春耕忙完后就可以起宫殿！”

    “简直是劳民伤财！”伍天锡在程名振背后小声嘀咕。“才当了几天王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程名振怕他的怪话被人听见赶紧取了一锭压库的官银请王元化代替自己给弟兄们买酒暖身子然后带着洺州营众人飞也般逃回官道。走得很远了还听见王元化等人的道谢声从背后传来仿佛欠了自己天大的恩情般。

    还说要跟士卒百姓同甘共苦呢？才一年不到就全忘光了么？程名振心中暗自懊恼对窦建德大兴土木之举非常不满。北征刚刚战败没多久南边又被瓦岗军侵去了好大一片土地。内外交困之时窦家军上下不想着如何卧薪尝胆却又要立国号又要修宫室这不是典型的忘本行为么？

    他记得窦建德上次跟自己见面时还刻意保持着朴素的本色。连身上的锦袍都恨不得先打上几个补丁再穿以此来证明自己不会鱼肉百姓。当时看上去假是假了些却说明此人知道大伙在乎什么？谁料一年不到窦建德就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谁怂恿他的？王伏宝大哥和宋先生干什么去了？怎么也不提醒老窦一下。莫非老窦现在连王大哥和宋先生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么？

    这样想着程名振的脸色就愈凝重起来。促动着坐骑恨不得立刻赶到清河城内看一看窦建德到底想要干什么。紧赶慢赶第二天正午时分终于来到了清河城外。还没等大伙上前出示印信守门的军官已经主动迎了上来远远地冲着程名振施了个礼。高声叫道“是程大人和王大人么？在下郑恩奉窦王爷之命前来迎接郡守大人入城！”

    程名振仔细观看认出来人是曹旦麾下的一个郎将点点头低声回应道：“麻烦郑兄弟头前领路我这些侍卫怎么办？他们的宿营地在哪里！”

    “所有人的侍卫都集中在城内小校场。每个人无论官职高低身边只可以留五名亲兵！两位大人尽管放心为了这次聚会张侍郎提前了一个月做准备。保管能把大伙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跟住在自己家里一个样！”

    “是玄素兄负责安排食宿么？”程名振点点头笑着询问。黄门侍郎张玄素做过一任景城县令算是一个比较清廉的好官。在去年夏天时程名振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浅浅聊了几句互相之间留下的印象都不错。

    “正是玄素公。亏得他老人家仔细才应付了这么大的场面！”郑恩亲自拉起程名振的马缰绳笑着回应。

    程名振见状赶紧跳下坐骑。一边命令伍天锡组织大伙入城一边跟郑恩打听道“场面很大么？除了咱们窦家军自己外难道还有远道来的客人不成？”

    “多了去了！”郑恩笑着回应一张脸上写满了逢此盛会的兴奋与自豪“除了咱们自己人之外时德睿、韩建紘、徐元朗、王薄等大当家都亲自来了。还有朱璨、王世充、刘武周派来的使节。就连瓦岗寨也腆着脸派来了贺客呢！”

    “那还真不少人呢！大场面大场面！我就喜欢看热闹。这回真是赶巧了！”王二毛笑呵呵地插了一句。心中对此很是不以为然。同样的套路张金称当年也玩过。热闹只是热闹着几天热闹过后依旧被博陵军打得落花流水。

    “王大人来得稍晚了几天！”郑恩是个自来熟也难怪被窦建德派来迎客。“就在前天晚上五只黑色的大鸟带着几百只其他鸟雀同时飞到了清河城南门口围着城门楼子绕了好几圈才又飞走。当时那个热闹啊把全城的人都惊了起来……”

    “百鸟来朝啊。看看老天爷真的希望王爷建国立鼎！”王二毛连连点头做出一幅心神俱往的模样。

    “可不是么？大伙都说甭看咱们前些时候打了一场败仗。那是老天爷考验咱们的。这大隋江山最后还得落到王爷手里！”郑恩接过话茬大声总结。

    程名振、王二毛、伍天锡等人相视点头笑着附和郑恩的说法。一行人谈谈说说片刻后就来到了临时驿馆。所谓驿馆是窦家军为了这次聚会专门挑选出来的十几个大院落。原本为清河城富户的宅院如今房子的原主人已经逃走的逃走被杀的被杀因此房产都充了公刚好拿来招待宾客。

    郑恩向大伙告了个罪安排随从将程名振的卫队领往校场驻扎。然后从一户宅子当中捡了一个比较雅静的跨院安排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暂时居住。剩下的括伍天锡在内的十名亲兵则被集中安排在跨院旁里的一排厢房也另有专人伺候。

    院子中的仆人、婢女都是黄门侍郎张玄素亲自挑选出来的个个精明强干。忙前忙后端水送茶不多会儿就把程名振等人收拾了个焕然一新。

    程名振要了面镜子对着粗略看了看自己的行头便准备跟王二毛一道前去拜见长乐王窦建德。还没等出门郑恩已经又主动迎上来笑着阻拦道：“两位大人不要着急王爷说过了他这今日要斋戒焚香感谢上天暂时不会客。所有人无论咱们自己人还是远道来的贺客都住在驿馆这边待明天早上一道觐见！”

    “斋戒么？那倒是应该的！”程名振心里打了个突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一丝怀疑。目光透过糊窗子的绸缎往外看影影绰绰却看到很多宾客在矮墙外来回走动根本不像被监视的模样。

    “大人如果嫌在院子里边闷得慌可以带人去外边走走。刚过完年城里还挺热闹的！”郑恩非常会来事怕程名振起疑心赶紧笑呵呵地补充。随即他迅回过头冲着跨院外边喊道：“老沐老沐过来伺候程大人。大人如果需要出去查访民情你全程负责跟着引路！”

    “唉来了来了！”门外答应一声匆匆忙忙跑来一个疤瘌脸汉子。听声音就三十来岁额头上却布满了皱纹好像曾经历尽沧桑一般。

    “大人但有需要完全由你负责！”对着下属郑恩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客气板起脸来大声命令。“程郡守可是咱们王爷眼里的红人如果被慢待了仔细你的皮！”

    “一定一定！您瞧好就是！”老沐不停地点头哈腰。拍完了郑恩的马屁转身再拍程名振“小的早就听说过程郡守的大名就是没机会见到。今天能被派来伺候程大人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话还不忘了抽抽鼻子仿佛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般。

    程名振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东西赶紧侧开半步笑着拒绝道：“赶了好几天路我身上也乏了。既然王爷今天斋戒我就不出去了。麻烦帮我弄些饭菜来再烧一大桶热水吃完饭后我要好好在屋子里伸个懒腰!”

    “是小的这就招呼人去准备！”郑恩代替老沐回答。然后笑着拱拱手“大人看还有其他需要没？如果暂时想不起来小的就先向您告个假。这两天贵客多城门口不能没人照应！”

    “去吧去吧我又不是什么客人！”程名振摆摆手亲自把郑恩送到了跨院外。借着双方客套道别的机会他再度打量跨院周围的房子现无论正房、厢房几乎每个房间都住了人。有的面孔他看着熟悉也有的面孔他看着比较陌生但可以肯定一点的是这些人不是窦建德埋伏下的武士不会对自己和王二毛构成什么威胁。

    在眼角的余光里他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凝神仔细再看却是刚才下去准备饭菜的老沐正带着几个端着食盒的婢女点头哈腰地走了过来。一份送入伍天锡等人的住所另外一份送进了自己的屋内。

    从早晨起身到现在水米未进程名振还觉得有些饿了。赏了老沐几十个铜钱然后往胡凳上一坐与王二毛两人抄起筷子吃喝。几名婢女斟酒布菜服侍得非常体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懂得如何伺候男人。

    吃完了饭婢女们打来热水分别在程名振和王二毛的房间内伺候他们两个洗澡。程名振不喜好这一口要了几条干澡巾便将婢女们都打了出去。一边洗他一边在心里猜想窦建德的举动。总觉得今天的事情不太对劲具体不对劲在哪里一时有很难说得清楚。

    正忧心忡忡地想着门帘突然被挑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程名振警觉地抓起放在洗澡木桶旁的横刀迅回头却现是老沐亲手捧着一身干净衣服走了进来。

    “放那吧我洗澡时不用人伺候！”程名振皱了下眉头低声命令。对方是窦建德的人又出于一片好心他虽然被冷风吹得肩膀上起了鸡皮疙瘩却不方便过分苛责。

    “不知道郡守大人的身量也不知道衣服合适不合适！您老凑合着穿不行我再去裁缝铺给您老换一套去。”老沐笑嘻嘻地上前放下衣服。

    “放那吧。我随身行李中有换洗衣服！”程名振面前给了对方一个笑脸低声命令。

    “嗯！”老沐将衣服放在澡桶旁边却不知道立刻离开相反还很没眼色地往跟前凑了凑伸手去试水温。

    “出去吧我已经洗好了！”程名振心里很不高兴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命令。

    “哦我知道了！”老沐笑着倒退了几步然后低声回答。

    “你还有别的事么？”见对方死赖着不走程名振心中警觉一边用干澡巾擦身体一边询问。

    “也没什么事儿！”老沐将头抬起来冷笑着看向程名振“只是想问大人一句您还认得我么？”

    “你？”程名振快丢下澡巾一边往身体上套衣服一边拖延时间“看着眼熟但记不得从哪见过！”

    “你当然不会认得我。您现在高官得坐美女在怀手中还握着数万虎贲！”老沐的声音骤然变冷很低却如同刀子般钻进程名振的耳朵“可我认得您呢我的程大教头！”

    “你！”听闻教头两个字程名振猛然灵光一闪抓起横刀低声断喝“你到底是谁混到我身边要做什么！”

    刀疤瘌老沐向外看了看然后继续冷笑“别吵我警告你你喊声音越大死得越快。我是谁不重要但程大教头千万要记得你自己到底是谁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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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三 上）

﻿    第二章逐鹿（三上）

    “你是蒋百龄！”程名振终于想起对面之人是谁来了低声惊叫。“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派你来的！”

    “程大教头好记性！”化名为老沐的蒋百龄低声冷笑“你程大教头都做到郡守了我还不能在曹旦麾下混上个队正当当？论真本领我未必比你差那么多吧？”

    “我只是没想到是你！”程名振披上衣服顺手拔出了横刀横于身前。多亏了这些年的历练经过了最初的慌乱此刻他的心境已经慢慢镇定下来。蒋百龄一个人构不成什么威胁！无论他嘴上的话有多恶毒单打独斗受过段瞎子和罗成二人指点的程名振绝对有把握在十招之内将他击败。但万一他是窦建德派来针对自己的程名振知道自己所面临的麻烦就大了。他现在身边只有十名护卫即便个个浑身是铁也经不起窦家军的反复敲打！

    短短一瞬间若干种推测如电光石火般在程名振心里闪过。他记得蒋百龄刚才命令自己不要大喊大叫那就可能意味着他是擅自行动背后没有任何人指使。可印象中蒋百龄却不是一个莽撞的人除非他有将自己一击而杀的把握。

    见程名振脸上阴晴不定蒋百龄心里觉得好生痛快。当日馆陶县被张金称攻破凡是与郭、贾两位捕头走得近的人无一逃出生天。作为弓手蒋烨的侄子陷害程名振冤案的可能参与者蒋百龄自知难逃此劫所以在城破时干脆躲在一堆守城士卒的尸体堆中装死。虽然被敌楼上飞溅出的火星烫伤了脸但一条命却最终得到了保全。

    逃离馆陶县后他隐姓埋名想尽各种办法寻找报仇机会。却无奈所投奔的新主人个个都不顶事无论是朝廷命官也好绿林豪杰也罢还没等蒋百龄混成对方臂膀对方已经被另外的势力给吞并。

    今天跟着这个大当家明天跟着那个大寨主吞来吞去蒋百龄就混到了曹旦麾下。凭着做事干练说话老到他慢慢混成了曹旦的亲兵队正。谁也不知道他的过去也没人在意一个小队正过去有什么样的背景。慢慢的蒋百龄自己都把过去的恩怨快忘记了谁料就在最近报仇的机会突然从天而降。

    可是真正面对着日思夜想的仇人时蒋百姓却突然现自己并不愿意看着他去死。程名振行事虽然狠辣却不失为一个磊落汉子。杀这样的人应该在疆场之上而不是采用如此卑劣手段。

    犹豫着他的眼神就慢慢开始闪烁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也不停地颤抖。一直观察着他一举一动的程名振立刻抓住了机会笑着后退了几步将身体靠住了墙壁“我们两个没必要这样吧！当日在馆陶时我又未曾得罪过你！甭说你武艺未必有我好即便你今天杀了我恐怕自己也逃不出去！”

    “对教头大人从来没得罪过我并且还指点过我武艺！蒋某能有今天一半要拜你所赐！”蒋百龄冷笑着向程名振表示“致谢““可李老酒他们家那个两岁大孩子呢？还有蒋叔他家那六十岁的老娘？他们得罪过教头大人么你怎么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

    程名振被问得哑口无言靠在墙壁上的脑袋来回摆动“他们都不是我下令杀的。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被林县令关在大牢内根本没法与外界接触！”

    “张金称攻打馆陶是为了救你对不对？玉罗刹后来也做了你的老婆对不对？！”程名振越是辩解蒋百龄心中的怒气越盛质问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就高了起来根本忘了刚才是谁警告程名振不要大声喊叫的。

    这种前后的矛盾的表现令程名振迅又****了先前的判断。自打进城那一刻起窦家军的举动就一直令他惶恐不安。如果蒋百龄真的是自作主张的话他凭什么如此有恃无恐？

    好在蒋百龄的情绪波动只维持了一瞬很快他就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太高了。警惕地向糊着薄绸的窗子扫了一眼确定附近的人都被自己支开了然后将声音再度压低冷笑着问：“怎么了你做贼心虚了怕窦建德杀你是不是？你也这样对付过别人是不是？左右不过是黑吃黑你今天死在这里他***也算老天有眼！”

    “这话对我就不公平了！”程名振被吓了一跳说出的话来却依旧有条不紊“当日在馆陶如果林县令不害我你我二人并肩而战张金称未必破得了城。就算张金称是为了救我而来可当时的情况不是我死就是林县令他们死。我又凭什么要乖乖把自己的脑袋送上。城破之后虽然很多人无辜被杀我也努力救下了很多人。功过足以相抵。不信你回馆陶县问问当年的老人是恨我多一些还是恨林县令多一些?”

    “当然是恨姓林的多一些。你倒很会收买人心！”蒋百龄咬牙切齿地回应。他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不想昧着良心说瞎话。张金称攻破馆陶后虽然杀了很多人但比起张家军以往的一贯做法在馆陶县的行为已经算收敛。虽然城中富户基本上都倾家荡产但大部分平头百姓的损失却不太大。因此百姓们都谣传是程名振用养鸡下蛋的道理劝住了张金称把能活下来的功劳都记在了这个曾经救过全城百姓的少年人头上。所以程名振后来虽然成了巨鹿泽的九当家在民间的声誉却非常地好。

    蒋百龄对这些都心知肚明没法以此作为诛杀程名振的理由。冷笑了几声他撇着嘴补充道：“可这也不能说明你不该死！馆陶城的灾难你可以推说与你无关。沙河呢南和呢那些地方的百姓也得罪过你么？姓程的你自己拍着胸脯数数这些年来多少无辜的人因为你而丢了性命！你夜里睡不着觉就闻不到自己浑身血腥么？”

    程名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苦笑着叹气“的确我杀了很多人。很多无辜的人也因为我而死。这就是你来杀我的理由么？按照这个算法天下还有几个人能活着？”

    “杀你不需要理由！”蒋百龄笑着打量程名振仿佛在打量砧板上的肥肉。“我今天也没想杀你。我怕脏了我的手。我今天来只想看看这恶贯满盈的家伙现在什么样？你以为你这次还能活着回老巢么？窦建德就那么好说话能容忍你一再欺骗他？”

    听对方说不想跟自己拼命程名振终于松了口气。“我对老窦问心无愧！”苦笑着摇摇头他低声道：“以老窦的为人如果他怀疑我自然会当面质问不会采取下三滥手段！”

    “还在做梦我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在土匪窝里活下来的！”蒋百龄笑着撇嘴。“当面质问？当面质问如何能顺利吞了你的洺州营？当面质问如何能取了你的襄国郡？老窦又不是傻子抢人东西还非要人心甘情愿！”

    “你不要枉费心机了老窦不是你说的那种人！”程名振心中惊雷滚滚脸上的表情却愈坚定。他知道如果自己正面询问蒋百龄肯定不会告诉自己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所以干脆装傻到底让对方嘴上图个痛快把需要消息和证据一一套出来。

    “老窦是什么人我比你有资格说！”蒋百龄果然上当连声冷笑。“你的结拜大哥呢怎么明知你远道而来也不肯前来看你。程大郡守你难道一点都不奇怪么？”

    “王将军可能另有要事一时脱不开身吧！”程名振心里越来越沉笑着回应。蒋百龄的话虽然难听却让他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窦建德这回摆下的是一桌鸿门宴只等自己主动把脑袋送过去。

    “实话跟你说了吧。你那便宜大哥在三天前就被姓窦的抓起来了。”也许是为了打击程名振蒋百龄冷笑着抛出另外一个惊天秘闻。“只是你这手握重兵的弟弟没到老窦才一直没有宣布他的罪名！”

    “你胡说！”这回程名振真的装不下去了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了蒋百姓的脖领子“王大哥是老窦的妻弟三番五次救过老窦的命。老窦去年还曾经想把妹妹嫁给他怎么会说翻脸就翻脸？！”

    “欠人情欠多了还不起了呗！”程名振越紧张蒋百龄心里越快意。抖动着满脸的伤疤冷笑着数落“拥立老窦登上河北绿林总瓢把子之位算一次；劝降几归顺算一次；代替老窦去长城出战算第三次；窦红线悔婚却毫无怨言算第四次。大将军位置给了别人算第五次还有攻打河间攻打易县舍命救主呵呵这么多人情让我数数让我数数我把所有手指伸出来都数不完了！妹妹不肯嫁金银赏不起官位舍不得人情左右也还不上了还不如一刀杀了他彻底一了百了！”

    “你！”程名振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偏偏拿蒋百龄毫无办法。如果窦建德真的要杀王伏宝的话以后者的性格恐怕压根就不会反抗。因为在后者心里窦建德几乎是个完美的主公大度宽厚目光如炬有勇有谋……

    一阵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涌上头顶让他不得不放开蒋百龄后退着再度贴上墙壁。只有靠住墙壁他才能支撑着自己不被噩耗打垮。“我们不是贼恃强凌弱滥杀无辜者才是贼！”“杀一男人如杀我父辱一女人如欺我母！”他记得当年窦建德所说过的话。正因为这些话才令他虽然对窦建德小心提防却依旧愿意于对方麾下奔走。才令他将窦建德这个人有别于张金称、高士达等其他绿林豪杰以为跟着对方可以闯出一条金光大道。

    内心深处他从来没真正把自己当个贼。当初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而现在所有幻想都破灭了。窦建德说出了别人没说出的话或者说想到了别人不敢想具体行事方式与手段却依旧摆脱不了绿林的习惯和传统。自己不过是一个依附于窦家军的外围将领如今现窦建德的真面目后还心灰欲死王大哥一直把窦建德视为崇拜目标现在心中该藏着怎样的失望？

    想到这些程名振的心就越来越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缩成了一个团。看到他被打击成了这副窝囊模样蒋百姓心中的怨恨终于缓解了一些冷哼了一声上前问道：“如果你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我就可以想办法放你出城！怎么样有兴趣么？我的程大教头？”

    “帮你？”程名振抬起迷惑的眼睛。“你不是恨不得我死么？怎么突然想帮我了？”

    “我是恨不得你死但还有不该死的人需要你去救！”蒋百龄脸上依旧冷冰冰的说话的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王大哥被软禁夫子庙后边的李大户家。那是一个空宅子里边大概有四十多名看守。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前提是你必须把你的卫队弄进城来救走王大哥！”

    “在孔庙后边？四十多名看守？”程名振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暂时有点反应不过个来。蒋百龄跟王伏宝什么时候有了交情？为了王伏宝宁愿放弃仇恨？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是不是有人背着老窦故意设下的一个陷阱？

    正茫然无措地想着耳畔传来了蒋百龄的声音“你如果不信我待会儿就去街上逛逛。看看能不能走出城去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你！实话跟你说吧光是驿馆附近就埋伏了不下五百兵马。老窦没想今天就把你拿下但你也别指望着能活过明天晚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已经被逼到死角的程明哲无力地呻吟。真的非要如此么？他不敢确定。不敢确定蒋百龄是不是在逼着自己造反？更不敢确定自己就凭十名侍卫和两百亲兵能否逃离生天。

    不敢确定前后都是陷阱自己到底跳还是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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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三 下）

﻿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不用再犹豫了姓窦的变成这德行肯定成不了什么大事！”

    程名振和蒋百龄被吓了一跳齐齐将横刀抽出刀鞘。定睛细看只见王二毛端了个茶盏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

    “你在外边偷听？！”

    “人吓人吓死人你知道不？”

    蒋百龄、程名振先后质问。王二毛摇摇头笑着奚落：“我说老蒋啊你这管家当得也忒不够格了。老子说洗澡时不需要女人伺候你就连个打水的小厮都不给我预备。澡越洗越冷老子当然要起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闻听此言蒋百龄赶紧走到洗澡桶旁伸手抄了一把。果然他跟程名振二人觉得刚才只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木桶里的洗澡水却已经完全冰凉。

    被自己的疏忽吓了一跳蒋百龄立刻伸手去推窗子。手指还没等碰上窗棂却被王二毛一巴掌给拍了回来“不用看了。什么事儿都等你黄瓜菜早凉了。刚才有两个婢女来送点心已经被老子打走了。其他人至少都在一百步之外听不到屋子里的任何动静！”

    “什么样的两个婢女？”蒋百龄紧张得汗毛倒竖红着眼睛追问。

    “就是先前来收拾屋子的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个瓜子脸一个脸上有雀斑。”王二毛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应。“你放心好了她们两个肯定不会是老窦派来盯梢的奸细。”

    “你怎么知道不是？万一是又怎么办？”蒋百龄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终于落回肚子内瞪了王二毛一眼气呼呼地抬杠。

    王二毛笑着撇嘴“老窦又不是傻子既然是骗了我们来准备在宴会时动手自然不会嚷嚷得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我估计恐怕在这宅子周围的人也只有你老蒋在内的极少数知道大伙要干什么吧？况且只要入了城我等就是瓮中之鳖随时都可以拎出来剁掉的东西还需要费那么多心思监视么？”

    最后一句话明显用词不当却让屋子里的气氛登时轻松了下来。三个人相对苦笑。笑过之后程名振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了就是。只可惜我手中的人太少了。十个人即便个个都以一当百也未必能救得出王大哥。城中校场里倒是有二百侍卫却未必能如愿混到驿馆这边来！”

    “我还联络了五十几名弟兄。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今晚可以奉教头号令。他们不惜一死只求教头能把王大哥给救走！”

    “五十几人？都跟你一条心么？”程名振微微一愣不是嫌人少而是担心走漏风声。话音落下不等蒋百龄回答他已经猜到了其中关窍“即便不挟持程某你们也会采取行动吧？既然如此又何苦再搭程某一个累赘！”

    蒋百龄点点头悻然承认：“你猜得没错。我等的确早就开始串联就打算在这几天动手劫狱。但救出了王大哥之后却没地方可以容身。放眼河北绿林如今能跟窦建德抗衡的也只有你程大教头了。所以无论蒋某心里多么恨你为了王大哥也不能让你现在就死！”

    “承蒙弟兄们看得起我！”程名振叹了口气苦笑不止。抗衡窦建德自己拿什么跟窦建德抗衡？把襄国郡能拉上战场的青壮都算上勉强也就能凑出三万几千士卒来。而北征失败后跟着窦建德撤回清河的第一批士卒就足足五万挂零！况且这两年来洺州营一直奉窦建德为主双方贸然翻脸相当于背主谋反弟兄们的士气肯定高不起来。再加上去年窦建德巡视襄国郡时到处大肆收买人心的因素。这个时候与窦建德开战天时地利人和三项条件几乎样样不占！

    蒋百龄显然误解了程名振的意思见对方一个劲地苦笑咬了咬牙继续补充：“教头不必担心。只要你能救走王大哥弟兄们的性命就都是你的。今后你自立为王也好带着部属投奔高枝也罢大伙都唯你马是瞻！”

    “五年以来河北这块地方已经出了多少个王？有哪个得到过好下场？”程名振一咧嘴继续苦笑不止。“我没那么大造化也享受不了那么大福气。今天既然被逼到这份上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至于以后的事情还是留待以后再说！”

    语毕紧跟着又是一声无奈的长叹。叹过了信手拉了张胡凳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打：“我不求你等今后唯我马是瞻。但今天想救出王大哥必须听我的号令！如果你老蒋做得到咱们就一起谋划出个周全的方案来。如果你做不到那还是一拍两散程某既然左右是死还是乖乖做一个忠臣吧。”

    “教头只要肯出手救王大哥蒋某可以代替弟兄们誓今日一切行动听教头指挥决不敢违抗。如果口不对心个个都遭天打雷劈！”蒋百龄砰然跪倒举手立誓。

    程名振伸出双手将他搀扶了起来点点头低声道：“誓就不必了。如果没个周全计划咱们几个包括王大哥肯定都得死在城里。我先说说自己的想法哪里不妥当你现在就可以指出。等商议出一个方案来大伙就完全按照方案执行。今日我等以小搏大相互之间一定要配合紧密。所有行动都按部就班才能达到期望的效果！”

    蒋百龄点点头低声答应。程名振想了想继续说道：“校场里二百人调不过来。虽然有你帮忙但他们在日落之前有所动作肯定会引起老窦的警觉。如果把动手的时间放在日落之后晚上校场的营门会紧锁不说校场周围也必有大批兵马警戒！”

    “我找人去砸开校场大门！”蒋百龄立刻急红眼睛低声吼叫。

    “你先别急！”程名振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燥。“我是这么想的。刚才二毛说得好老窦试图杀我肯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而他越是保密对咱们来说越有机可乘。前来观摩立国庆典的人不止我一个高开道杨公卿、石瓒和时德睿这些人想必现在心里一样是七上八下。所以今晚三更时分你找一部分人在城里分头放火。不求伤人只求把动静弄大把城里秩序弄乱。让城里越乱越好越乱咱们越有机会进行下一步！”

    “行我一会儿就命人去做准备！”蒋百龄点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当年在平恩县时他就曾经在程名振麾下奔走知道对方有真本事所以心甘情愿听从对方指挥。

    “傍晚之前你帮忙把王兄弟送回校场联络我的那些侍卫。待城中火起侍卫们立刻在校场内制造混乱说老窦准备把所有来道贺者一网打尽吞了这些人的地盘和部众！”程名振想了想继续补充道。

    “王兄弟目标太扎眼。得换个人去校场内联络！”蒋百龄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城中起火时我可以同时散布假消息说窦建德派我来杀高开道和杨公卿。反正驿站这一带的事情都归我管高开道和杨公卿都知道我是曹旦的人！”

    “就这样。我跟着你一道行动让伍天锡去校场内联络侍卫。反正平时都是他带卫队大伙都能听奉他的号令！”抢在程名振说话之前王二毛上前请命。

    程名振想了想轻轻点头。蒋百龄和王二毛两人的建议都不错。既然已经准备拼个鱼死网破了就没必要再给窦建德留什么颜面。自己原打算只是让高开道和杨公卿等窦家军元老人人自危也好从中浑水摸鱼。如果蒋百龄的招术得手恐怕就不是浑水摸鱼那么简单。高、杨二人在窦家军中根深势大特别是高开道做为前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的第一继承人身居窦建德之下本来就委屈。如果能骗得他愤而与窦建德火并自己趁乱救出王伏宝的胜算无疑多了三分。

    “那就这样定下来。待会儿分头去准备！”见程名振不反对王二毛低声总结。“待会儿老蒋先想办法让伍天锡混回校场去。然后再去联络他那些弟兄。”

    “嗯第一步就这样定下来！”程名振再次点头。“这一步关键是要保密务必不引起窦建德的注意。第二步就是制造混乱。老蒋麾下有五十个人派一半出去放火。瞅准官仓市署衙门附近这些地方关系重大窦建德不得不救！这一步行动要准确守时最好三更鼓声响起当口几处火头同时腾起来！”

    “好！”蒋百龄点头答应。

    “第三步看到火起。侍卫们在校场制造混乱以窦建德准备大开杀戒为名煽动着其他人的侍卫一道造反。人生性最喜欢从众只要两三百人先动了手其他侍卫肯定会没头没脑地跟着！”

    “第四步是调度城中其他弟兄。我和王兄弟手下有十名侍卫再加上老蒋你手下的所有人。把驿馆闹得乱成一锅粥后立刻拎着水桶去救火。途中转向看押王大哥的地点。老蒋负责叫开门其他人待门开后立即动手……”

    “第五步……”

    “第六步……”

    越说程名振的思路越清晰。自打加盟窦家军后窦建德的影子就像一片乌云时时刻刻压在他的心脏上。恐慌之余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缺点和不足从没试图去反抗这股压力。如今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了突然伸出手去却现那片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薄很稀薄得几乎再无法遮住自己的眼睛。

    一步踏出也许是万劫不复也许就是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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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四 上）

﻿    既然已经别无选择了所采取的手段自然是无不用其极。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据手中所掌握的实力尽可能地制订了一个颇为详尽的计划。然后又掉过来从头到脚反复推敲了几遍确定疏漏已经减得不能再减了才着手开始执行。

    在窦家军中王伏宝功劳极大又素来颇得士卒们的拥戴。此番无罪被囚早已令军中将士人人自危。窦建德自己也明白自己这一手玩得不是很漂亮为了避免士卒哗变影响了自己的立国大典所以干脆将平素与王伏宝关系好的将领如石瓒、殷秋等人全都派往外地公干。然后以轮训为名让自己的妻舅骠骑大将军曹旦带兵到清河接管一切防务。

    而曹旦只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争权夺利时精明其他时候哪懂得什么叫轻重缓急。接管清河城的防务后信手一挥就将自己看起来顺眼的部属都安插在了关键岗位上。蒋百龄身为亲兵队正恰恰是曹旦看起来顺眼并着力提拔的一个所以被指派全权负责驿馆内安全事宜并负责监视程名振、王二毛两人的一举一动。

    扯着曹旦这块虎皮做大旗蒋百龄传递起消息来自然是事半功倍。没多一会儿就把程名振亲笔书写的手令塞到了伍天锡手中。伍天锡见后大吃一惊。凭着多年战阵积累下来的直觉知道大伙今日又面临九死一生的关口。匆匆确认过手令真伪立刻寻了个弄混了给窦建德的登基礼物需要找人替换为由跟在蒋百龄身后奔校场去了。

    这两天城里贺客极多街道上随处都可以见到陌生面孔。伍天锡长得虽然魁梧但比起朱璨、王薄等人的亲卫倒也不怎么扎眼。有蒋百龄亲自带路他顺顺利利就混入了校场之内。跟两百名亲卫串通好了只待三更天按计划行事。

    替程名振传递完了音信。蒋百龄又匆匆忙忙地赶往自己人之处告诉大伙最近计划安排。他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自然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王二毛和程名振两个在驿馆内却百无聊赖屁股如坐在针毡上一般恨不得立刻就看到天黑。

    越是着急上火偏偏越是有麻烦上门。太阳刚刚落山驿馆内突然响起一片喧闹。窦建德亲妹妹窦红线带着两名女兵大咧咧地闯上门来。

    “哎呀我的娘咧！这姑奶奶今天又吃错了哪门子药了！”王二毛急得直拍大腿。对于窦建德的这个妹妹他可没一点儿好印象。假如不是窦红线当年悔婚王伏宝早就做了窦建德的妹婿。有这份姻亲关系窦建德也不会再用曹旦来取代王伏宝更不会窦家军引起今日之危机。

    “不管她。咱们先虚与委蛇一番。如果她碍了事情恰好手里多一个人质！”到了这种时刻程名振也顾不上什么故人情面了。把心一横带着王二毛迎出门外。

    没等二人上前行礼窦红线抢先一步蹲下身去做了个万福然后笑着说道：“小妹听说程大哥来了所以过来看看。您可千万别叫我郡主否则我肯定起一身鸡皮疙瘩！”

    被她这么一说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的君臣之礼就再也行不下去只好双双侧开半步双手抱拳回了个长揖笑着说道：“哪能呢这是驿馆又不是朝堂。你最近还好吧临来之前鹃子还跟我念叨过你呢！”

    “谢谢鹃子姐记挂。只是我这个当妹妹的实在是懒惰。离得这么近却一直没抽出时间过去拜望！”提起杜鹃窦红线眼神突然一亮然后又迅黯淡的下去。近两年的时间未见她身上隐隐已经带出了富贵之气。举止虽然还像原来那般豪爽话说出来却显得非常有谦恭有礼。

    只是这份落落大方模样看在程名振眼中反而没原先那个刁蛮任性的小野丫头可爱。因此心里愈警惕笑了笑十分恭敬地地回应“那可不成。应该鹃子前来看你才对。如果不是家里事情多这回我就把她一起带过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好不干涩宾主双方都倍感不自在。窦红线叹了口气知道彼此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处得像当年那般融洽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补充“其实我这个人是个灾星走到哪都带来一堆的麻烦。所以还是离你和娟子姐远一些的好。程大哥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求你…”说着话眼圈不知不觉间已经红了。

    饶是程名振见多识广也被窦红线垂泫欲涕的模样弄得心神一晃。赶紧将头转向别处侧开半个身子答应：“你有什么事尽管直说好了。只要力所能及我尽量帮忙办就是！”

    窦红线用手背抹了一把泪强笑着着建议“程大哥我可以进屋说么？你别当我是什么郡主就当我是娟子姐的妹妹！”

    “郡主吩咐岂敢不从！”程名振偷偷向王二毛递了个眼色然后笑着让开了门口。

    窦红线立刻举步进屋脚踩在门槛上扭头对自己的两名女侍卫吩咐“你们两个去守住院子大门没有我的命令一个苍蝇也别放进来。如果有人敢硬闯就直接给我动刀子！”

    这下倒又有几分当年那个小疯丫头模样了。程名振笑着摇了摇头跟在窦红线身后走入屋内。宾主双方刚一落座窦红线立刻将来意和盘托出“程大哥这次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托了好多人求情自己又跟哥哥闹了好几次。但他就是不肯松口……”

    “怎么了你是说主公么？他不肯答应你什么事！”尽管心里巴不得对方立刻离开程名振还是耐着性子询问。

    “你不知道？王大哥被我哥哥抓起来了！”窦红线立刻跳了起来两只挂着泪水的眼睛睁得老大。“你怎么还不知道他可是你的结义哥哥？！”

    “我刚刚入城还没得到王爷的觐见允许呢？”程名振苦笑着摇头。心中对窦红线的迟钝佩服得五体投地。王伏宝跟自己交情越厚窦建德自然越要瞒过自己。否则万一自己带着洺州营替王伏宝鸣冤窦建德岂不又要面临一大堆麻烦？

    但这话他不能跟窦红线明说。至亲不过兄弟父子。无论心中对哥哥有多少不满窦红线的姓氏里都逃不开一个窦字。她骂自己的亲哥哥可以外人如果在她面前说窦建德任何不是弄不好她立刻就得把刀抽出来。

    窦红线不知道程名振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王大哥被抓起来好几天了。就关在夫子庙后边的一处宅子里。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没想到哥哥把你也瞒得这么死！”

    “主公也许有他的考量吧！”程名振苦笑着敷衍。

    “你不去找我哥替王大哥说情么？”窦红线立刻站起来抗议。“我想来想去你说情也许最管用。去年如果没有你打开退路大哥也许从博陵就撤不回来了！他一直跟我说感念你的功劳也一直跟我说窦家军所有人中他最佩服的就是你！”

    “你可不知道你哥哥感谢一个人的方法多么与众不同！”程名振心中腹诽嘴上却继续苦笑“我只是一个外放的郡守说话未必管多大用。况且王大哥到底犯了什么事你总得先告诉我一下吧！”

    “王大哥根本没犯什么事！”窦红线脸一红低下头回应。“他只不过说了几句不合适的话但但也不是死罪啊？”

    “王大哥说了什么？”王二毛实在受不了窦红线词不达意忍不住低声追问。

    窦红线泪汪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说道：“王大哥说咱们不该仓促跟博陵军开战。他还说他还说这种仗打输打赢都没什么意思。当年在长城上打突厥人才过瘾！”

    这就对了！程名振恍然大悟。无论窦建德还是其他诸侯此刻他们最需要的都是一个奉命而行的鹰犬而王伏宝心里的想法的确太多了些。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站在窦建德角度向窦红线解释道：“王大哥的确有些冤枉。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主公。你想想如果不将这种厌战的说法打压下去咱窦家军将来如何立足？可这点儿小事儿也很难治王大哥的罪。我估计主公只是想给王大哥一个教训过几天就会把他放出来继续领兵。你与其到处找人想办法不如去见王大哥一面劝他给主公认个错。他们之间一向彼此信任有加找个台阶下这事儿也就完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窦红线急得连连跺脚。“我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我去见过王大哥连手铐脚镣都戴上了。窗户和门口的铁栅栏有胳膊那么粗！”

    对照此言程名振知道蒋百龄没有欺骗自己。窦建德的确对王伏宝已经起了杀心。这就让他有些为难了。不答应窦红线吧一时半会儿难以把这个傻丫头打走。可自己要是答应下来话传到窦建德耳朵去恐怕今晚的劫狱计划都得受干扰。

    见程名振脸上写满了犹豫窦红线忍不住心头火起。跺了跺脚低声骂道：“亏王大哥还把你当兄弟看。没想到你一点担当都没有。算了当我没来过。我再去求哥哥他不肯放过王大哥我也把命赔上就是！”

    ‘当初可是你死活不肯嫁给王大哥的！此时又来当好人！’程名振心中暗骂。脸上的表情却依旧非常凝重“我肯定会向主公给王大哥求情。但主公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很难讲。如果你还能联络其他人不妨今天趁早去问问。明天见到主公大伙一起替王大哥做保！”

    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送客暗示了。偏偏窦红线根本不往耳朵里听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从衣袖里掏出一根令箭来。“我肯定会再找其他人。但程大哥你也得帮我这个忙。一旦我哥不肯答应放过王大哥你就拿着这根令箭偷偷地把王大哥弄走。先去你的洺州营躲些日子待我哥的气消了……”

    这不是明摆着怂恿我造反么。程名振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窦红线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赶紧把双手像风车一般来回摇摆“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欺君之罪。我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主公！”

    “不是你欺君是我欺君。令箭是我偷的命令也是我下的。你只是执行者而已！”窦红线不知道程名振在跟自己打马虎眼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程大哥小妹给你跪下了。我已经对不起王大哥一次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把命送掉。我知道我自己笨到处给人添麻烦。但我做人却不能昧了良心……”

    说这话眼泪噼里啪啦从脸上往下淌。程名振知道窦红线的话是出自肺腑忍不住对这个傻姑娘心生怜悯。带走王伏宝带走王伏宝这一走自己和王伏宝还可能回得了头么？再次叹了口气他上前双手将窦红线的胳膊托了起来“你这不是逼我么？过后如果窦王爷兵来问罪我可怎么办？欺君之罪欺君之罪啊！”

    “哥哥如果怒我一力承担决不拖累你就是！如果说到做不到天打雷劈”窦红线站起身举手立誓。

    程名振等的就是这一句上前一把将令箭抓在手里心中又是负疚又是兴奋。今晚有了这道护身符救走王伏宝的几率又增加了几分至少诈开城门不再是问题。过后窦建德震怒窦红线这傻丫头在中间掺和一时半会也不了兵。而留给自己的准备时间越多襄国郡自保的可能也就越大……

    只是这未免有些太对不起窦红线毕竟此事从头到脚她都被蒙在了鼓里。偷眼看了看傻乎乎的女孩程名振心里好生怜悯。

    “你答应了！”见程名振抓起了令箭窦红线终于破涕为笑。

    程名振轻轻点头“嗯我尽力试试吧。天不早了郡主请赶紧去联系其他人。明日早上咱们先过第一关！”

    “我就知道程大哥是个有担当的汉子不会让朋友失望！”窦红线抹了抹眼睛笑着夸赞。双目流转之间那股自内心的信任简直令人不敢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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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四 下）

﻿    送走了窦红线，王二毛笑得直打跌，“这傻妞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呢！如果明天老窦发现咱们是受她指使救走了王大哥，那才真叫好看！”

    “唉！”程名振不住的长吁短叹。被窦红线这么一搅和，他现在倒不觉得太紧张了。但是心里面却没来由变得沉甸甸的，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的确，窦红线很单纯，单纯到了外人看起来已经有点儿傻的地步。自己和王二毛稍稍使了点伎俩，她就主动往坑里跳。可自己这聪明人又比傻瓜强多少呢？当年进了巨鹿泽，是为了活着。后来跟张金称翻脸，还是为了活着。如今跟窦建德又势同水火了，依旧是为了活着。这么多年来，敢情自己毫无寸进，始终为了活着而苦苦挣扎。

    活着，挣扎，挣扎，活着，为了活着而不停地出卖，算计，然后不停地提防别人的出卖与算计。这种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窦红线，至少她每做一件事，都有一个简简单单的理由。都对得起她自己的良知，过后良心不会受到煎熬。

    “怎么了？舍不得那小妮子了？当年老窦可是眼巴巴地给你送上门来你都没有要！”王二毛很快就发觉了程名振情绪不高，善意地开了个玩笑。

    “哪有的事儿！”程名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是疲惫，，“你就没个正经时候！我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累了？”王二毛的眼睛看过来，目光十分令人玩味。

    “累了，也倦了！”程名振既然瞒不过，索性坦率的承认。“当日老窦说他要铲平天下不公，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些希望。如今，呵呵……”

    他不住摇头，已经不再年青的脸上充满了苦涩。“我们不是贼，侍强凌弱，鱼肉百姓者才是贼！”“今天下多有不公，我欲带领大伙铲之！”“杀一男人如杀我父，辱一女子如辱我母。”这些话，他已经记不清窦建德什么时候说过的了。但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地刻在了心里。现在稍稍闭上眼睛，就会在耳边哄响。

    不是上了窦建德的当。而是在听见这些话时，自己好像真的看到了解决的希望。有钱人要活着，没钱人也要活着。像杨白眼那样带领有钱人杀穷人不是个办法。像张金称那样带领穷人把有钱人杀光也不是办法。没有人天生喜欢作恶，他们只是找不到出路，找不到解决矛盾的办法而已。曾经很长时间，程名振以为，或者是故意让自己相信，窦建德做得到。但是如今，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一样地绝望，一样地迷茫……

    “漂亮话不能当饭吃。无论心里想什么，咱们首先得活着！”王二毛陪着程名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有意思么？”程名振继续苦笑，仿佛要把心里的所有郁结都给笑出来。“咱们以后可有点儿惨了，古有三姓家奴，咱们反了老窦后，也快够三姓了！”

    事到临头，王二毛心里反而没程名振那么多羁绊，把眼睛一竖，冷笑着道：“当然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没人能随随便便让咱们去死！三姓家奴又怎么着了？老窦也是一个鼻子两眼睛，凭什么他想割咱们的脑袋，咱们就乖乖地把脖子伸过去？没这个道理？同生天地间，谁比谁贱多少？”

    “也对，同生天地间，谁比谁贱多少！”程明哲摇了摇头，笑着重复。同生天地间，谁比谁贱多少？既然不比别人贱，凭什么一定要被牺牲，被践踏？凭什么为了别人的利益舍弃自己？这些话他平时也曾想过，关键时刻却被窦红线的清澈目光而乱了心神。猛然被王二毛一提醒，两耳边登时“轰！”地响了一声，迷茫的目光渐渐明澈，嘴角上也渐渐浮现了平素的坚定。

    “吃点东西，下一顿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呢？”看到好朋友又恢复了正常，王二毛笑着提议。

    “嗯。再最后叨扰老窦一顿！”程名振笑着点头。起身走到跨院门口，招呼站在门口伺候的男女仆人去厨房弄吃食。

    那些男女仆人们哪里知道程名振已经是窦建德内定的阶下囚，有机会替挽救了窦家军的大英雄服务，心里觉得非常荣幸。很快有可口的饭菜酒水送到。程名振和王二毛兄弟两个推杯换盏，喝了个不亦乐乎。

    转眼来到三更天，外边的夜色漆黑如墨。程名振推开窗子向外看，只见整个清河县被笼罩在一片静谧当中。百姓家的灯火闪烁跳跃，隐隐排成数排，仿佛天空中整齐的繁星。这个郡城正在战乱的伤痛中慢慢恢复元气，远处的市署衙门附近，已经隐隐重现昔日繁华。可今夜过后，不知道多少人又要妻离子散？他们会恨自己么？就像自己当年恨林县令和张金称一样？自己跟窦建德两个翻脸，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可偏偏被践踏和被损坏的，到头来还是他们！如果自己当年没有拿起刀，恐怕命运也跟他们一样？所有一切都被别人掌握，不知道灾难合适降临，也不知道因为何而死。

    正呆呆的想着，远处的夜空中突然有亮光一闪，随即，又是一团更大的亮光。“得手了！”王二毛腾地一下跳起来，推开正在收拾桌案上残羹冷炙的婢女，伸手拔出横刀。可怜的女人们不知道外边出了什么事，手中杯盘碗筷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没等她们哭出声音来，更明亮的一团火焰掠过夜空，撞到了跨院内一棵矮树下。

    “咚！”声音不大，但是整个驿站都跟着晃了一晃。火焰跳动了一下后迅速腾起，顺着浇过油的箭杆爬上树梢。树梢上，几片干枯的枝叶跟着燃烧了起来，刹那间浓烟滚滚，红星飞溅。

    “怎么回事？”有人在黑暗中喊道。更多的人影从厢房窜了出来，是各路豪杰的贴身侍卫，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反应速度和临战经验都非常人能及。

    又是几枝火箭飞入，乱纷纷落进周围各个临时被征做驿馆的院子。或者落在空地上，孤独地燃烧，或者射中的门窗树木等易燃物品，引发更大的混乱。所有居住在驿馆中的人都被惊了起来，抢出门外，乱哄哄地挤做一团。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地方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尽量把自己的贴身侍卫集结到一起，随时准备拼命。

    很快，外边的叫嚷声就给出了大伙确切答案。“奉窦王爷命，诛杀叛贼！”蒋百龄一手挥刀，一手提着火把，带领着二十几名壮汉冲了进来。沿途遇到挡路者，不问青红皂白，全是一刀劈翻。

    “奉窦王爷命，诛杀叛贼！”院子外的黑夜里，不知道多少人在大喊大叫。不知道多少人稀里糊涂脑袋落地。驿馆中的豪杰们立刻明白过味道来了，这哪里是诛杀叛贼，分明是借机把大伙一网打尽。

    “窦建德坏了心肠，准备黑吃黑，大伙快走啊。纠集卫队杀出去！”仿佛跟大伙想到了一块儿去了，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叫嚷。随即，王二毛、程名振两人高举横刀，带头撞向了正在胡乱杀人的“老沐”。他们哥两个武艺高强，“老沐”很快不敌，带着十几名恶汉仓皇败退。院子外，却有更多的火箭射了进来，将整个驿馆照得通亮。

    大伙的心也被照得通亮。不用再犹豫了，没看见连为了窦家军立下汗马功劳的程名振都奋起抵抗了么？听说王伏宝也落进了大狱里。既然窦建德翻脸不认人，休怪我等无情。紧跟在程名振等人身后，时德睿、王薄、杨公卿带领贴身侍卫杀了出来。只要有人敢拦路，不管他是不是窦建德派来的，当头就是一刀。

    埋伏在驿馆附近的窦家军精锐也乱成了一锅粥。事发突然，他们根本弄不清“老沐”口中的命令是真是假。但既然被监视的对象都冲出来了，大伙至少需要把他们给堵回去。在低级军官晕头转脑的命令下，惊慌失措的士卒们挥舞着兵器，跑向驿馆前的街道。没等他们说出自己的目的，双方兵器已经碰到了一起。

    有人中刀倒地。有人厉声惨叫，有人愤怒地喝骂。只要见了血，局势就再不受任何人控制。霎那间，贺客带着亲卫和监视者打在了一起，刀来剑往，血肉横飞。霎那间，混乱由驿馆附近蔓延到了全城，市署衙门、车马行、夫子庙、清河府衙，校场，几乎城中所有重要建筑附近都腾起了火头。一队队窦家军不停从驻地冲上街道，试图控制局势。一队队披甲侍卫发了疯般冲出校场，与窦家军战在了一起。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人敢相信对方的话，刀子亮出来后，能活下来才是唯一的道理。混乱中，程名振看到时德睿冲过自己身边，冲散了拦路的窦家军士卒，径直冲向了西侧城门。知世郎王薄骂骂咧咧，浑身上下被血浆溅透，跟在时德睿杀出的缺口后，朝城门方向冲去。

    再大的混乱也不会持续得太久。如果在秩序恢复前杀出清河城，所有人都是窦建德砧板上的鱼肉。论起江湖火并的经验，驿馆内随便一个豪杰都比程名振多得多。所以无论今夜的事情是否出于误会，大伙都认定了同一个道理，那就是，先杀出城去，脱离了老窦的掌控再说。如果杀错了人，过后当面再向老窦道歉就是。如果稀里糊涂死在乱军当中，可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一队窦家军士卒斜向冲来，试图封堵众人的去路。王薄第一个迎了上去，挥刀挡住带队的将领。时德睿扑向左翼，杨公卿扑向右翼，其他河北群雄一拥而上，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般配合得如此默契，如此干脆利落，毫不藏私。虽然每人身边只有几十名侍卫，战斗力却远远超过对方一大截。拦路的队伍瞬间被砍了个四分五裂，几个低级军官首先倒地，其他人吓得大喊一声，抱头鼠窜而去。

    “想活命的跟上我！”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知世郎王薄手持钢刀，俨然若一个铁甲杀神。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抓到上位的机会。只要救大伙逃离生天，今后，河北大地上就没人再敢说自己是外来客。知世郎的旗帜，就可以与夏王的旗帜比肩而立，分庭抗礼。

    混乱中，人们无暇分辨是非。有人肯出头，大伙情愿盲从。几名其他贺客带着侍卫加入王薄等人的队伍。接着，又是一大批。很快，这支队伍就膨胀到了数百人，沿途一路收拢起从校场和其他位置冲过来保护主将的各家侍卫，浩浩荡荡奔扑向了东门。

    一片混乱当中，蒋百龄和程名振所带领的这两支互相追逐的队伍，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转过一条街道，他们与事先约好了在此碰头的伍天锡等人汇合到了一处。又转过了一条街道，阴影里再次冲出二十几个人，个个都穿着窦家军的低级军官服色，脸上都个个带着毅然的表情。

    “教头请跟我来！”其中一个身穿四品将军衣服的人哑着嗓子招呼。不敢与程名振的目光相接，低着头冲向了队伍最前方。

    程名振听着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仔细看了看，低声问道：“张瑾，是你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王大哥的心腹爱将！”蒋百龄代替张瑾回应。“今晚参与的大多数人都是，有几个不是的，也受过王大哥的恩惠！不说这些，赶紧走，免得窦建德狗急跳墙。”

    程名振“嗯”了一声，加快脚步。他理解张瑾此时的心情。当日离开洺州营另谋高就，张瑾肯定以为自己跟着窦建德能建立一番盖世功业。结果盖世功业还没等建立起来，却看到了窦建德秉性中极其阴暗的那一面。那种感觉已经不仅仅是失望，而是还包含着一种被愚弄，被欺骗的痛楚。一如自己当日在馆陶县，看到了林县令、董主簿等人真实嘴脸的情景。

    一队前来平乱的窦家军士卒挡住去路，被蒋百龄以“老沐“的身份给糊弄了过去。又跑了几十步，另外一伙士卒在某名小校的带领下，沿着街道颁发窦建德的最新指示。命令所有人各自返回驻地，不准参与救火。一刻钟之后，敢留在街道上的皆以通敌罪论处。闻听此言，蒋百龄二话不说冲上去，兜头一刀将小校劈翻，夺了令箭在手。“有人假传命令，阻止大军平乱！”王二毛扯着嗓子宣布死者的罪证，伍天锡带人围拢上去，把传令兵们一一杀死。

    “曹大将军有令，敢阻拦救火者，杀无赦！”蒋百龄高高地举起带着血的令箭，传达出一个跟刚才完全相反的命令。周围几处民宅中本来有士卒已经缩了回去，听闻命令，又稀里糊涂的冲了出来。

    救火是常理，阻止救火则居心叵测。出于对家园的爱护，人们本能地选择相信蒋百龄的谎言而不是其他人重复的事实。“曹大将军有令，敢阻拦救火者，杀无赦！”见到有机可乘，王二毛组织了一大批人，边向前跑，边齐声将假命令传播开。混乱中，无人能分辨真伪，完全凭着直觉去选择。救火者和阻止救火者很快起了冲突，喊杀声越来越激烈。

    这样一夜，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程名振心里暗想，却无法改变现实。他无法让自己软弱，也无法让自己心存怜悯。乱世中，没有良心的人才能活得更自在。在良知和生命之间，大多数人都只能选择后者。

    须臾来到夫子庙前，蒋百龄带领大伙冲向了一处宅院。负责看守宅院的校尉是个跟随窦建德争战多年的老兵，为人素来机警。看到蒋百龄愣头愣脑地冲向大门，立刻举起刀来，大声喝问道：“老沐，你不在驿馆那边，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奉曹大将军命令，前来协助你看管人犯！”蒋百龄一边回应着，一边继续向前靠近。那名校尉哪里肯信，把刀向前虚劈了一记，大声命令道：“站住。把曹大将军的令箭扔过来！不要再往前了，再往前我就下令放箭了！”

    “别，别，令箭在这里！”蒋百龄举起刚刚抢来的令箭，大声解释。还想继续上前浑水摸鱼，却不料头顶数声弓弦响，一排羽箭整齐地插到了身前。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停住脚步。拿着令箭刚要往前扔，身后猛然响起了伍天锡的声音，“拿错了，是这根。窦王爷亲自颁发的描金令箭，持此令者，如王爷亲临！”

    话音落下，伍天锡举着一根淡金色的令箭闪出队伍。没事儿一样踏过雕翎羽箭射出的警戒线，大步向前走去。

    “站住，我怎么没见过你！”看守王伏宝的小校认出了窦建德令箭，却不认得伍天锡。一时间进退两难。

    “老子混绿林道时，你还吃奶呢！”伍天锡气哼哼地骂道，将令箭直接伸到了对方鼻子底下。那名校尉被伍天锡的嚣张气焰逼得不断后退，身体转眼间就顶住了背后的大门。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令箭的确是真的，如果抗命不尊，继续为难“老沐”等人，自己过后少不得要人头落地。可若是让奸细趁劫走王伏宝，自己恐怕一样活不成。

    “怎么着，看清楚没有，看清楚还不命人开门？”伍天锡沉声质问，鼻子已经顶到了对方鼻子尖儿上。

    一股冷森森的杀气瞬间传遍了那名校尉全身。情急之下，他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又后退半步，倒退着推开院子门，然后向院墙上喊道，“把弓箭都收起来，是自己人。协助咱们看管要犯来的！”

    埋伏在院墙上的弓箭手们本来也不想跟曹大将军的人马冲突，听到命令，纷纷从暗处探出身来。伍天锡见对方服软，想了想，又大声命令道：“贼人来势汹汹，此地恐怕不宜久留。把人犯交给我，我亲自将他押到王爷府上的地牢中去！”

    “这……”校尉脸上明显露出了怀疑之色，但说来也怪，没等伍天锡拔刀杀人，他已经大声改口，“没问题，就按您说的办。您拿的可是王爷的金令啊！”

    说罢，趁着把伍天锡弄得**的当口接连后退数步，脱离对方的攻击范围，然后大声喊道：“把人犯提出来，把手铐脚镣去了。让他跟着老沐走！是王爷的金令，出了事情与我等无关！”

    这回，不光是伍天锡，连同跟在伍天锡身后的蒋百龄等人也傻了。对方分明看出了破绽，却心甘情愿把王伏宝交了出来。他到底是在弄什么花样？还是被伍天锡身上的杀气给吓傻了？

    就在此时，那名校尉偷偷向伍天锡使了个眼色，“我没见过你。但你既然能拿到王爷的金令，想必不是一般人物。王将军可交给你了，兄弟们都亲眼看着呢！”

    电光石火之间，伍天锡、程名振等人心中雪亮。咬着牙向对方点了点头，从狱卒手中扶过了两眼发木的王伏宝，转身向外走去。

    “我刚才听见，大队兵马都奔西门去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名校尉以极低的声音说道。然后身子忽然向下一蹲，惨叫着喊道：“啊，你，你假传军令，来人……”

    说罢，转手一刀，砍在了自己左胳膊上。

    人影交错，远处人谁也看不清他是自伤还是被别人砍伤。没等狱卒们做出正确反应，伍天锡等人已经护着王伏宝，大步向外杀出。弓箭手们连忙弯弓搭箭，试图阻止劫狱者杀出重围。却哪里还来得极，射倒了两三名同谋者之后，眼睁睁地看着王伏宝被人拖进了黑暗之中。

    本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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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五 上）

﻿    跌跌撞撞在众人的挟持下跑出了两条街王伏宝才明白自己被从监狱里救出来了。双腿向地上一拖他喘息着命令“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这可是谋反啊。老窦只是想教训我一下而已过几天就会放我出来。被你们这么一弄让我今后怎么面对他？！”

    他武艺高强在军中素来威望又盛双腿一力登时令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回去回去我不能走。你们也跟我回去老窦那边自有我来承担！”王伏宝大喊大叫转身就想往回返好几个人上去都拉他不住。把个王二毛气得火冒三丈追上前去伸手给王伏宝来了个大脖搂“啪！”“醒醒吧你。如果只是想教训你还用得弄这么大阵仗？今晚多少人为了你而死你回去了叫他们一个个怎么闭眼？”

    “你！”王伏宝被打了一个激灵这才认出王二毛和程名振两人也在队伍中来。停住了脚步茫然地问道：“王兄弟程兄弟还有武兄弟你们怎么都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人通知我！”

    “老窦准备拿你开刀当然得把我们三个骗过来。免得你死了后我们举旗造反！”王二毛气得直跺脚真恨不得再给王伏宝几个大嘴巴让他彻底清醒清醒。“一块杀干净了多省事永绝后患还能刚好给他的王位献祭！”

    “你胡说老窦根本不是那种人！”王伏宝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对方的说法指着王二毛的鼻子喝骂。“你敢再污蔑老窦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回去都跟我回去向老窦请罪！”

    “请个屁罪！”王二毛一巴掌拍歪王伏宝的手指。“你听听这会儿周围是什么动静？你再问问大伙我刚才说的是不是实话。要回也是大伙杀出城后你一个回。老子不欠姓窦的不愿意做他的枉死忠臣！”

    “你……”王伏宝气得直哆嗦。转头看向其他人现大伙都看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怜悯。“老窦不是那种人！”他的声音越来越无力目光从程名振、伍天锡、张瑾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蒋百龄头顶。“你是曹旦的亲卫我认得你。你说老窦不是那种人今天的事完全是误会是不是是不是？”

    越说他的声音越虚弱隐隐已经带上了哭腔。蒋百龄没有直接回答王伏宝的质问只是把目光向两旁侧去。王伏宝绝望地将目光移开顺着蒋百龄看的方向慢慢扫视。他看到几伙不同的人在远处拿着刀互相劈砍有人大喊诛杀反贼有人大骂窦建德黑了良心。彼此用语言都说服不了对方只好分个你死我活。

    “先出城吧。出了城后慢慢再想办法。如果老窦只是想给你个教训自然会派人请你回来！”不敢耽搁太多时间程名振走到王伏宝身边拉着对方的胳膊商量。

    一扯之下王伏宝差点摔倒。踉踉跄跄歪出几步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扶着程名振的胳膊他喘息着答应“那就先出城吧。把你们送走之后我再回来向老窦求情。他大人大量想必不会过分追究你等！”

    大伙知道他受到的打击太重一时无法接受现实。所以也没意思跟他争论只能先带着他脱离险地再做打算。一行人拐弯抹脚遇到敌军拦路能拿窦建德金令箭蒙混就蒙混无法蒙混过去就用刀子开路。三拐两拐来到了东门附近。

    在整个行动计划中程名振已经事先安排了一伙人前来夺门。谁料走到附近的胡同向外探头一看东门外横着十数具尸体一名武将横刀立马地堵住了门口。在其身后还跟着几百名精锐士卒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坏了姓曹的在这儿小六子他们失手了！”蒋百龄把头向胡同里边一缩冲着程名振等人汇报。

    “其他弟兄们呢难道都死光了！”程名振大惊压低了声音追问。就在此时几家百姓的院墙后弹出数个脑袋带头的人正是蒋百龄的亲信小六子用事先约定的暗号跟程名振等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上前汇报“是游骑将军曹睿亲自带人把门我们根本冲不出去。”

    “你不是先前拍过胸脯么？怎么关键时刻拉稀了。今天冲不出去也得冲否则大伙都得死在这里！”蒋百龄把脸色一沉大声责骂。

    小六子的脸登时憋成了紫猪肝色跺了跺脚转身就准备到城门口去用性命趟出条生路来。程名振见状赶紧伸手抱住了这个莽壮的家伙“不要急！”他低声向小六子命令“你带几个人把左边那条街的房子都点着了。然后携裹着附近的百姓大声呼救！”

    小六子犹豫了一下没有付诸行动。蒋百龄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低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程教头打仗的时候你还穿开档裤子呢！”

    “诺！”小六子行了个军礼带人匆匆跑远。程名振四下看了看然后继续给大伙分派任务“等火头起来无论曹睿肯不肯分兵百龄你和伍天锡带上一半儿人手立刻跑向城门。我跟王二毛在背后追杀你。一边跑你一边大声向曹睿求援……”

    剩下的人都跟他合作多年了彼此知道对方的斤两。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各自做好临战准备。整个谋划过程王伏宝都在一边呆呆的听着。仿佛事情跟自己无关般不肯说话也不多听一个字。待大伙都收拾停当了他终于明白过些味道来走到程名振身边匆匆地补充了一句“我跟在你身后边吧曹睿的那两下子都是我教的谅他也奈何不了我！”

    说话间小六子一句把半条街给点着了。烈焰升腾顷刻将城门附近的一条街道烧成了火海。躲在家里的百姓们见祸从天降只好哭喊着跑出来救火。小六子等人立刻围拢上去用刀子将百姓们逼在了一起。然后吩咐他们跟自己一道守军呼救。

    “救命啊救命贼人杀过来了！”

    “救命啊有人放火啦！”

    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浓烟涌向城门口。把守城门的将领曹睿听到了百姓们呼救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紧握钢刀吩咐手下弟兄弓箭上弦。他才不相信火是无故而起的呢眼下西门处战事正紧差不多全城的兵马都集中了过去。如果自己再把手中这点力量分薄机会必然会被敌军所乘。

    程名振本来也没指望着小六子的调虎离山之计能够见效跟蒋百龄、伍天锡几个互相对了对眼神抡起刀来“乒乒乓乓”战成了一团。一边打蒋百龄和伍天锡两个一边带领十几名“窦家军”将士向城门口撤王伏宝、王二毛、程名振等“蟊贼”则用衣襟住了大半个头不依不饶尾随追杀。

    战团转上街道蒋百龄立刻大声呼救“曹四哥救我。王薄勾着杨公卿造反了把整个驿馆都给烧了！”说着话丢下数名弟兄断后的弟兄亡命朝城门口飞奔。

    游骑将军曹睿曾经跟蒋百龄又数面之缘知道对方是骠骑大将军曹旦的心腹不敢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蒙面人砍死。但平时养成的谨慎习惯却令他也不敢完全相信蒋百龄皱了皱眉头大声命令道：“你靠过来让我用弓箭对付他们！”

    “谢曹四哥！”蒋百龄等的就是这句话撒开双腿冲到曹睿身侧。断后的“窦家军”将士明显不是“蟊贼”们的对手转眼已经被砍翻了四五个。剩下的不敢恋战惨叫一声抱头逃向城门口。

    “站住全给我站住。别乱跑！弓箭手……”曹睿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抽出刀来喝令。蒋百龄哪肯给他醒悟的机会身体斜向一窜手臂借着跑动的势头一轮瞬间把距离自己最近的几名弓箭手的胳膊全给卸了下来。

    受了袭击的弓箭手们大声惨叫再顾不上听从主将命令四下分散躲避。游击将军曹睿气得脸都青了拨转马头抡刀剁向蒋百龄后背。蒋百龄根本不肯跟他交手仗着在马下身子灵活的优势东一窜西一跳专门往弓箭手的队伍里钻。转眼之间就将城门口的弓箭手队伍搅了个稀烂。

    “我劈了你！”曹睿气急败坏纵马向蒋百龄撞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伪装成窦家军士卒的伍天锡等人已经靠近分出十几个去对付弓箭手剩下了全朝曹睿涌来。

    看到自家上司受到威胁曹睿的亲信也顾不上再管城门了。一窝蜂地涌上与伍天锡等搅做了一团。趁着这个机会用衣襟蒙了脸的程名振等人也都杀到了城门口简单结成一个三角阵径直沿马道向城头上控制悬门的辘轳冲去。

    “拦住他们！”到了这个时候曹睿才终于明白对方的攻击重点何在放弃追杀蒋百龄指挥着自己的亲兵去堵马道。战马刚刚一掉头斜刺里突然又冲过来一名壮汉抬手一拳轰在马脖颈上把正当壮年的战马砸得“唏溜溜”出一声哀鸣踉跄着软倒。

    训练多年的战马都懂得护主所以在倒下时前腿先着地拼着两只前腿断折的危险也不肯将曹睿压在身下。吃了一惊的曹睿翻身滚落抄起刀来便欲反击还没等他看清楚对手的位置蒙着脸的壮汉又猛地向前一跃身体越过马背肩膀如铁锥般捣中了曹睿的胸口。

    “啊！”游骑将军也出了一声悲鸣与自家坐骑倒在了一处。那壮汉单手一按地面双腿风车般横扫将抢上前救主的窦家士卒一一踢飞然后单手拎着曹睿的脖领子站了起来另外一只手离开地面后迅在脸上一抹大声喊道：“都停手把城门给老子打开！”

    “别……”曹睿想命令弟兄们不要受威胁话刚出口又噶然而止。借着远处的火光他看清楚生擒自己的人是谁了。安国大将军王伏宝！窦家军中第一豪杰。自己的一身本领都是他所教导此刻要想说出将对方拿下的话却是万万不能！

    “把门打开吧今夜死的人已经够多了！”王伏宝叹了口气放开曹睿低声命令。

    “他们……他们是来救您的？”曹睿四下看了看喃喃追问。

    “嗯！”王伏宝惨笑着点头然后冲着城墙上傻愣愣向下看的弟兄们微微拱手“给大伙添麻烦了！王某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把城门打开吧曾经都是好兄弟没必要非拼个你死我活！”

    说话间程名振、王二毛等人也把蒙面的衣襟扯了下了露出一张张曾经令大伙敬佩的面孔。游骑将军曹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终于深深出了口气“呼！败在你们手里曹某一点儿也不冤枉。开门开门放程郡守走。连柴大将军都挡不住人咱们没必要逞强！”

    早在王伏宝一露脸城头上的众弟兄就不想再打下去了。听到曹睿的吩咐个个都长出了一口气。大步走到辘轳旁七手八脚吊起了悬门。程名振等人不敢耽搁架着王伏宝一拥而出。待众人全部出了门口游骑将军从脚边捡起刀撑着身体半跪了下去“送王大哥！此去山高路远大哥保重！”

    “送王大哥！”城上城下几百名士卒同时半跪下去向王伏宝最后一次行兄弟之礼。

    “我我……”王伏宝感动得热泪滚滚嘴角嚅嗫了半天却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出来。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清河城中浓烟滚滚烈焰腾空这一夜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惨死这一夜不知道多少将士稀里糊涂倒在了自家兄弟刀下。

    我要去哪望着弟兄们真诚的面孔他扪心自问。却现所有的路都伸向了长夜没一个条通往自己需要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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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鹿 （五 下）

﻿    “走！”程名振不敢在险地耽搁太久，上前轻轻扯了扯王伏宝的衣角，低声劝告。［>

    “嗯！”已经到了此刻，王伏宝也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无可挽回，答应了一声，转身跟在了队伍之后。一行人不敢走大路，找了条荒僻至极的小径往西方绕，一直绕到了天光大亮，确认附近没有追兵跟上来，才寻了处水源暂时休息。

    王二毛安排人手去打野味做干粮，程名振和伍天锡两个则仔细清点人数。一番清点后，赫然发现，二百多侍卫只杀出来不到七十，所有战马也都落在了城内，一匹也没能牵出来。好在大伙眼下人手都能摊上一把兵器，不至于没有自保之力。否则，无须窦建德派兵来追杀，随便冒出波山贼挡路，大伙都只有束手等死的份儿！

    众亲卫前两天还感慨清河郡被战火破坏得人烟稀落，此刻却着实发现人烟稀落的好处。钻进荒草丛中不一会儿功夫，王二毛已经拎着两只兔子，一串野鸡转了回来。大伙七手八脚接过去，堆土为灶，以铁盔为锅，再寻些常见的野生干果丢入锅里，很快，便对付出了数“锅”肉汤。

    吃过的早饭，众人肚子里边又有了股热乎气，坐在石头上，七嘴八舌议论起昨天今后的打算来。张瑾本来就是洺州营的弟兄，自然是回归程名振帐下了。蒋百龄与程名振曾经有前仇，但经过昨夜一战也算恩仇尽泯，所以也情愿到襄国郡呆上一段时间。比较麻烦的是殷小六等原本在王伏宝帐下效力的武将，此刻主帅的去向未定，他们自己也无法自作主张。只好有一眼没一眼地往程名振身上瞟，希望他能劝得王伏宝一同离开。

    程名振在心里边斟酌了一下说辞，走到王伏宝身边，低声问道：“大哥，估计你跟老窦之间的误会一时难以消除，不如先跟我回襄国郡。到了那边，咱们兄弟几个也好天天聚在一起。”

    “嗯！”王伏宝目光看着做饭的火堆，有些心不在焉。程名振再三劝解了好几次，他才咧了下嘴，低声回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尽量保持跟老窦的关系。彼此之间好聚好散呗。如果他能痛改前非的话……”尽管心里不报什么希望，程名振还是不忍心过度打击王伏宝。

    “然后老窦挥师来攻，咱们跟老窦杀个你死我活，对不对？”王伏宝打断程名振的话，摇头苦笑。“不是我说你，光凭着你的洺州营，根本敌不住老窦。咱们哥俩加一起也不行，况且我也决不会向老窦拔刀！”

    “那也不能伸着脖子等老窦来砍！”王二毛恰好经过，冷笑着插了一句。

    程名振轻轻点头，“我不会主动攻击老窦。但老窦若是非要挥师来战，我也只能奉陪到底。左右是他理亏在先……”

    “是我拖累了你！”没等程名振说完，王伏宝又把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名振知道如果不把王伏宝的心结抓紧时间解开，将来不一定会出什么事情。赶紧低声向王伏宝解释事情的原委。“老窦早就对我起了杀心。即便不救你，为了自保，昨夜我也必须冲出城来！”

    “老窦怎么……”王伏宝拒绝相信，但声音听上去却十分虚弱，“老窦怎么会这样呢，他一直很有肚量的，连杨公卿那种人都能容得下……”

    “老窦的确是想杀了程教头！”蒋百龄也走上前，主动帮程名振开导王伏宝，“我在曹大将军身边听了一嘴，好像老窦回不了聊城，又嫌清河郡残破。所以就想都城定在原武安郡的永年，就是程教头治下的那个永年县！但老窦怕教头不答应，还怕定都在洺州营的势力范围，主从易位。于是有小人就趁机进谗，劝老窦尽早除掉程教头，以免将来尾大不掉！”

    后一句话，完全是替窦建德敷衍了。即便王伏宝这样的直心肠，也明白是窦建德自己起了歹念。否则，只要他一个人坚持住，多少个小人进谗也没有用！

    “老窦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摇着头询问。目光从弟兄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富贵逼人呗，还能怎么着！”王二毛冷笑了几声，摇着头回应。“自古以来，就是共患难容易，同富贵难。况且老窦去年刚刚打过一场败仗，军心不稳。必须杀几个人来立威，以免有人窥探他的王位！”

    “嗨！”王伏宝长长地叹了口气，无法反驳王二毛，也没力气反驳。连窦建德都变成这模样了，其他人更未必靠得住。共患难容易，同富贵难，这句话说得太对了。自己现在跟程名振等人算同患难了，将来呢，谁又能保证将来双方没有任何冲突？

    想了半天，王伏宝也没想好怎么办。但为了众人的安全，只好听从程名振的意见，暂时先到平恩安置，待风波停了后再另做打算。众人匆匆灭掉了地上的柴火，闷着头继续赶路。两天之后，终于凭着双腿走到了漳水河畔。

    早春刚至，河水冷得吓人。强行泅渡而过的话，至少一半弟兄会冻死在河道中央。好在附近河岸上树木颇为旺盛，刚好砍来做木排。众人甩开膀子又忙碌的大半日，砍树的砍树，搓绳子的搓绳子，终于把几个渡河的木筏扎了起来。

    还没等木排推进水里，忽见正东方有黄色的烟尘拔地而起。紧跟着，“轰隆隆”，“轰隆隆”，马蹄声响若惊雷。震得河水都为之颤抖。

    “老窦追上来了！”大伙惊呼一声，七手八脚将木排往河道上推。看烟尘，来的骑兵至少有两千之数。众人武艺再高，个个以一当十，也经不起骑兵来回几冲。

    “留下几个人跟我一道挡住追兵，程将军带领其余人过河！”王伏宝拔刀站起，大声命令。

    “不行，你跟小九哥过河，我留在这儿吸引追兵！”王二毛一把抢过横刀，大声说道。

    尘土看起来还远，但对于骑兵来说，也就是一刻钟的事情。如果没人能吸引一下骑兵的注意力，万一窦建德情急拼命，不顾将士们的死活下令泅渡追杀，大伙即便到了对岸，也未必能跑多远。

    正争执不下的时候，河畔上突然传来一阵马銮铃响。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驮着一个枣红色女子，风驰电掣般向众人冲了过来。来人之后，还遥遥跟着一百五六十名护卫，个个胯下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瞬间便冲到了大伙眼前。

    “程名振，程名振在哪，程名振，你给我出来！”马背上，红衣女子大声叫骂。

    “是窦红线！”程名振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如果大伙被这个糊涂任性的女子缠在岸上，待会儿窦建德大军赶到，就一个都甭想走脱了。既然是这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跟窦建德之间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索性把窦红线抓了做人质，也能给洺州营多换一些准备时间。

    想到这儿些，他恶向胆边生，抓起窦建德的描金令箭和佩刀，缓缓迎了上去。“我在这呢，郡主大人您找我么？”

    “你这狗贼！亏了我还把你当哥哥看！”见程名振脸上毫无愧疚，窦红线气得眼睛都红了，策马抡刀，冲着程名振兜头便剁。以程名振现在的身手，怎会让她剁得着？双脚轻轻一挪，就把刀锋避了过去。然后猛地一拧身，手臂向上一抄，已经把窦红线的大腿从马镫里推了出来。

    被气昏了头的窦红线促不及防，尖叫着从马背上载了下去。身体在沙滩上打了个滚，横刀没头没脑地在眼前乱劈。一边劈，一边哭骂：“我把令箭交给了你。你带了王大哥走就是。凭什么杀了那么多人？整个清河城都叫你们给毁了。你这下满意了，这下满意了？！”

    程名振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一时间继续上前抓她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只好呆呆地站在窦红线脚边，听她哭骂数落。

    窦红线的众亲兵也策马围了过来，一个个把手都按在了腰间。看样子只要窦红线一声令下，他们就要不管死活地冲上前，把程名振等人碎尸万段。

    整个计划都被窦红线的鼻涕眼泪弄得一团糟，程名振无奈至极。叹了口气，压低刀头解释道：“你哥哥早有杀我之心。我若是等到第二天早晨，恐怕非但救不出王大哥，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别哭了，你大哥眼看就要追上来了。被他看到你这般模样多不好。这事儿先记下，我们得抓紧时间渡河，改日再当面向你赔罪，行不行……”

    最后一句话，简直用的是哄小孩子的口吻。窦红线抹了把眼泪，用刀尖指着程名振的鼻子大骂道：“你要不是做了亏心事，怎么会怕我哥哥杀你？王大哥呢，你把王大哥藏哪去了？！”

    “具体如何，你可以回头问问你哥！”程名振懒得跟窦红线争辩，将令箭丢在窦红线脚边，转身走开。反正对方这样子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了，干脆由她去。自己先上了木筏，渡了河再说。

    窦红线虽然心性单纯，却也不是傻子。稍一琢磨，就发觉程名振说的话可能符合事实。顾不上再向对方兴师问罪，站起来追了几步，尖声问道：“王大哥呢，你把王大哥藏哪去了！”

    “我在这里！”王伏宝早就把双方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朵里，见窦红线提及自己，立刻缓缓走上前来，低声回应道：“你是来抓我回去么，窦家妹子？！”

    “我要是来抓你回去，又何必盗令箭给你！”窦红线看到王伏宝，语气突然又软了下来。凌厉的目光也紧跟着变得温柔，里边隐隐还带着几分愧疚。“姓程的把整个清河城都给毁了，我只是恨他造孽。王大哥，你还好，没受伤？！”

    “没有，谢谢红线关心！”王伏宝摇了摇头，笑着回答。慈爱地看着窦红线，就像哥哥在看着一个顽皮的妹妹。“你偷了你哥的令箭，只是为了救我？”

    窦红线没有回答王伏宝的话，笑着问道：“你想好今后去哪了么？”

    “你知道如何跟你哥哥交代么？”王伏宝叹了口气，答非所问。

    “我哥这回是打了败仗，气憋在肚子里憋出了毛病，你别恨他。到了襄国那边，记得早点离开。我哥早晚会打过去。你跟姓程的未必打得过他！”窦红线看着王伏宝额角上新生出来的白发，笑着叮嘱。

    王伏宝笑了笑，伸手掸去窦红线肩膀上的沙粒儿，“你以后别这么任性。先回老家躲几天，等你哥气消了，再回来向他赔罪。否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他很难放过你！”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话。没一句对得上调子。偏偏还说得津津有味儿，把程名振等人酸得牙齿发软，赶紧快步走远，跳到木筏上等候王伏宝惜别结束。

    窦红线的侍卫们也好生尴尬，于公，他们应该一拥而上将王伏宝和程名振捉拿归案才对。于私，他们又是窦红线的心腹，自家主人跟王伏宝卿卿我我说个不停，作为侍卫的大伙哪有凑上去点眼药的道理？只好一个个苦笑着走开，给告别中的二人腾出一块清静之地。

    “妹子，回去。今后注意别惹你哥。他已经是夏王了，人前得有个王爷的样儿！况且当了帝王，就不再是凡人，就不能再有私情！”终于，王伏宝意识到时间紧迫，拍拍窦红线的头，笑着叮嘱。

    “那，那你……”窦红线喃喃地回应，想再说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头看看越来越近的烟尘，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王大哥，快一点儿！”大部分木筏都已经离岸，只有程名振、王二毛、伍天锡和蒋百龄四人还在一艘木筏上等着，见到窦红线终于主动离开，扯着嗓子催促。

    “你们走！”王伏宝笑着向程名振摆手，“兄弟，我不拖累你们了！我的路走完了！”说罢，突然将手中横刀脖颈上一抹，“噗”地一声，血光如瀑布般溅了开去。

    事发突然，谁也无法预料得到。程名振、王二毛等人发出“啊”地一声惊叫，跃上河滩，伸手去抱王伏宝的身体。

    窦红线却抢先了一步，从沙滩上抄起了王伏宝，十根手指去捂伤口。哪里还捂得住。血从断裂的脖颈上汩汩而出，冲开她的手指，流过她的手臂，胸口，大腿，溅落在冰冷的河滩上。

    程名振、王二毛、蒋百龄、伍天锡四个跪在地上，放声痛哭。本以为王伏宝跟窦红线说几句情话就会跟大伙一道离去，谁料刚才那几句看似肉麻的情话，却是王伏宝在向窦红线告别。

    “这下，你们满意了？”猛然间，窦红线收起眼泪，冷笑着冲程名振质问。

    这怎么是我们的错？程名振茫然抬头。没有回应窦红线的话，虎目中落泪不止。

    窦红线双手抱起王伏宝，向战马走了几步，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上。几名侍卫抢过来搀扶，却被她用脚全部踢开，一边踢，她一边低声骂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们休想拿王大哥尸体去讨好我哥。你们都滚，全给我滚得远远的。一群没有良心的东西！”

    众侍卫被骂得发傻，只好讪讪地站在一边。程名振和王二毛等人知道窦红线伤心过度了，想上前安慰几句。却又听着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影影绰绰，窦建德的大旗已经从天地交接处探了出来。只好示意侍卫们将窦红线身边的兵器全部偷走，然后仓皇退回到木筏上。

    “大哥来抓你了！王大哥。你别怕，有我在呢，谁也伤不到你！”窦红线没发觉侍卫们的小动作，耳朵里只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不怕，她早已无所畏惧。一边笑，眼泪一边向王伏宝的身上落。“他们都坏了良心，妹子我也坏了良心，一直不肯嫁给你。你别恨我，妹子那几年犯糊涂。怕你像他们一样待我，没饭吃时把我当干粮分给人吃掉……”

    说着，她将王伏宝的尸体放在马鞍上，牵着战马沿河岸走了几步。随后发觉王伏宝的脸太脏，又把尸体抱下来，走到河边拿水去清洗。附近的河水很快被血染得发红，窦红线的眼睛也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窦家军的追兵已经清晰可见，程名振和王二毛等人只好先撑开木筏，脱离河岸。漂在漳水上，他们看见窦红线不停地刷洗王伏宝的尸体。先是头发和脸，然后是脖颈，到最后干脆将王伏宝的衣服剥下来，赤条条地放在了漳水里。仿佛要借着滚滚河水，要将世间一切污浊从王伏宝的身体上刷洗干净。让他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郡主，王爷马上就到了！”一名侍卫看得于心不忍，垂着泪劝告。

    “走开！想拿王大哥的尸体讨好我哥是不是！”窦红线疯了一般，伸手将好心的侍卫推了个跟头。那个侍卫无奈，只好远远地退开几步。窦红线将王伏宝的尸体从水中捞出来，慢慢地擦干，放平，动作如服侍丈夫的妻子一样温柔。“就这样，就这样才好。你本来就不该当什么将军，我也不配当什么郡主。大哥想争天下，让他自去争好了，咱们两个走，咱们两个一道……”

    说着说着，她的身体也向王伏宝的身体伏了上去。艳红色血浆顺着腹部流出来，再次将河水染得通红。。

    “红线！”河道中的程名振等人与河岸边的侍卫们都吓坏了，扯着嗓子大喊。几名侍卫飞快地跑上前，翻开窦红线的身体，只见一把短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在了窦红线腹部，直没及柄。

    “郡主！”一干男女侍卫们围在窦红线的尸体前，放声痛哭。不远处，有杆赤红色战旗猎猎冲上河岸。旗面上写着一个斗大的字，“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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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一 上）

﻿    “窦建德此后不足为虑了！”看完暗探从河北送来的密报，大唐天子李渊笑着站起身，从身后的多宝阁中取下一个着色木偶，信手丢进了脚边的废物筐里。[```超`速`首`发]

    问鼎逐鹿其实是一种赌博。既然进了场，就要心志足够坚韧，输得再多也知道对自己笑笑，打落牙齿往肚子里边吞。绝不能因为输了钱就乱掉方寸，连翻本的心思都提不起来。想当年，楚汉相争，最初时小流氓刘邦几乎每战必败，惨到连老婆、阿爷都被项羽捉了去。可输了之后他心神不乱，很快就能振作起来与项羽再决雌雄。而楚霸王项羽呢，一辈子只输了一场，可输了一场之后，就连落了个自刎乌江，连个翻本的机会都找到。

    在李渊眼里，眼下窦建德就属于那种输不起的人。被博陵、幽州和大唐内府三家联军打败了，其实不算丢人。放眼天下，能挡住李艺和李仲坚联手一击的豪杰几乎没有。甚至李渊自己，也没把握能在同样的情况下捞到任何好处。但输了就是输了，只要没把命搭上，卧薪尝胆再想办法翻本就是。何必又是迁都，又是立国，又是诛杀重将，这不是明显的肚子疼怨灶王爷么？

    就凭着一点，李渊坚信窦建德不会是自己的对手。在他房的多宝阁上，按照实力高下，依次放着李密、王世充、宇文化及、薛举、杜伏威、萧宪等人的塑像。窦建德本来放在极高处，仅次于李密的第二位置。如今，这个位置总算便可以空出来了，改天跟谋臣的商议之后，还得重新调整次序才是。

    “主公何不趁机出兵光复太原？”右尚仆射裴寂也很兴奋，走到李渊的案前，笑着建议。

    “嗯！”李渊手捋胡须，轻轻点头。眼下的确是一个收复失地的好机会。去年刘武周、李轨、薛举和窦建德等人联手来犯，的确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起家的老巢太原被刘武周攻破，陇右很多盛产良马的战略要地也落入了薛举之手。但是老天保佑大唐，把刘弘基等名将打得一败涂地的薛举居然很快就病死了。京师一带转危为安。紧跟着，窦建德又来了这么一手，相当于宣布窦家军在短时间内无法再与刘武周呼应，把战略主动权拱手送了过来。

    可派谁领兵呢？建成在潼关防备王世充，孝恭在南方收拾大隋旧地，刘弘基又被薛举捉了关在牢中，至今生死未卜。数来数去，李渊发现自己麾下可独当一面的大将居然都有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一人可以暂时腾出手来。

    “如果陛下为选将之事为难，何不再给秦王一个机会？”作为从起家时就追随在李渊身边的老臣，裴寂非常擅于揣摩李渊的心思，笑了笑，低声说道。

    “世民啊！”李渊轻轻摇头，转过身，缓缓在房中走动。“你们的意思呢，时文，志玄，顺德，你们也说说！”

    此刻天已经很晚了，留在他房中的人不多，却个个都是他的心腹重臣。有些话，于朝堂上也许不能说，但在这里却可以畅所欲言。老纳言陈演寿第一个开口，为李家辛辛苦苦谋划了大半生，他全身上下的精力几乎都被抽干了，每说几个字，就必须停下来喘息一番，“上，上一次高墌之战责任未明，咳咳，咳咳，此刻，咳咳，此刻如果陛下，咳咳，再启用秦王，恐怕将士们难以心服！为政者最忌讳过于偏私，一旦开，开了这个先例，日后，日后，就再难要求别，别人……”

    他口中的高墌之战，发生在去年李家与西楚霸王薛举之间。双方都拿出了最大的实力，但最后结果却是，李家八路大军全部覆没，几个大总管死的死，被俘的被俘，没有一个能平安回来。虽然事后长孙无忌和刘文静把所有责任都揽了下来，声称主帅李世民正在闹疟疾，无法行使指挥权。但明眼人都清楚，长孙无忌和刘文静这是在替主受过，李世民的大意轻敌，才是这场战争失败的关键。

    接到战败消息后，长安为之震动，官员百姓一日三惊。好在薛举突然病死，才使得西楚兵马仓皇撤军。一场几乎让李家陷入没顶之灾的战事也随即不了了之。

    西楚的兵马退了，言官们却抓住此事不依不饶。李渊无奈，只好将长孙无忌和刘文静各自降三级，准他们待罪立功。然后将李世民的爵位也由一等降到了三等。但世民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不能长时间打入冷宫。所以今天裴寂把让李世民重新出山的话头一提起来，李渊稍一犹豫，心思立刻活动了。

    谁料已经很久不参与政务的老谋士陈演寿却不肯给大伙这个面子，非抓住去年高墌之战不放。李渊心中虽然有些不喜，念在对方多年的功劳上，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把话听完。待陈演寿的咳嗽声慢慢小了，才笑着走上到对方身边，轻轻在背上拍打了几下，低声解释道：“陈公，你的话非常有道理，但朕目前麾下人手匮乏，不得不拿烂木头当椽子使。若是任由刘武周在太原扎下了根，咱们再想夺回来就要加倍的麻烦！”

    “是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薛国公长孙顺德听出李渊的意思，笑呵呵地附和。“况且世民尚还年青，多一些历练机会并无坏处。昔日秦穆公三用败将，孟明终雪崤山之耻。我大唐……”

    “咳咳，咳咳！”陈演寿连声咳嗽，很不礼貌地打断了长孙顺德的话，“薛公当然希望多给秦王一些机会，咳咳，咳咳，也顺带着让无忌那孩子戴罪立功。咳咳，咳咳，可将士们呢？一旦战败，他们的命向谁讨去？！”

    “陈老先顺顺气，先顺顺气，你坐下说，坐下说。来人，赶紧给陈老倒杯热茶来。”李渊听咳嗽声听得心疼，连忙命人搀扶着陈演寿坐下。“出兵之事，尚无定论。你心里不要太着急……”

    陈演寿被自己的咳嗽声憋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民部尚萧瑀见状，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众人，低声说道：“秦王不是闹疟疾么？我听说那病很难治。没有三年五载的静养无法断根儿？一旦他领兵出征之后，忠心为国，以至于积劳成疾。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对他的一番栽培之意？”

    “他……”众人楞了一下，都无言以对了。萧瑀这几句话实在够水平，首先，并没有提起秦王李世民去年的过错，不给人咬住短处不放的嫌疑。其次，又用了去年秦王李世民逃避责任的借口，令长孙顺德等人辩驳也不是，不辩驳也不是，只好低头咽下这个哑巴亏。

    李渊很器重萧瑀，不光因为对方是梁宣帝萧察之后，血脉高贵。而且素来佩服萧瑀的为人和谋事能力。早在大业年间，萧瑀就看出了对大隋的最大威胁不是高句丽，而是启民可汗父子。为此多次上反对东征。可惜杨广不肯听从萧瑀的劝，反而将他逐出了朝堂，贬谪到外地去做郡守。

    在郡守任上，萧瑀也可谓政绩卓越。所治之地非但百姓衣食富足，匪患在境内也几乎绝迹。更难得的是，此人在李家举兵之初，就看出了天下归属。毅然带领阖郡上下归顺，令李家兵不血刃地获得了数千里膏腴之地。

    数功并酬，李渊一登上皇帝宝座，立刻授予萧瑀光禄大夫，宋国公等虚实显爵。并且将天下民政交予其手。几次当众宣布萧瑀是自己的眼睛和手臂，对三品以下官员有“一言定去留”之权。所以今晚萧瑀一开口，所有争议便有了定论。即便有人心里边再想替李世民出头，也不愿意同时惹恼萧瑀和陈演寿两位重量级权臣。

    见众人都不再说话，李渊也就不再坚持启用李世民。犹豫了片刻，再次向大伙问计，“如果世民不领军出征的话，谁更合适一些。你等心目中可有更好的人选？”

    “蒋国公屈突通可以领兵！”长孙顺德想了想，笑着提议。

    “咳咳，咳咳，蒋公勇则勇矣，人望却不足以服众！”陈演寿又咳嗽了几声，提着屈突通的封号反对。

    大伙互相看了看，谁都不肯帮腔。长孙顺德接连在陈演寿手里吃了个憋，心中郁闷至极，因此冷笑了几声，哑着嗓子问道：“屈突将军都没人望了，陈老以为谁还更能服众？”

    “陛，陛下……”陈演寿一边说话一边喘息，老脸憋得青紫，“陛下别忘了河北还有两虎。随便一头西进，都足以收复太原！”

    提起远在河北的幽州大总管李艺（罗艺）和博陵大总管李仲坚，李渊的眼神就是一亮。但很快，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此计恐怕不行。太原附近多山，李艺的虎贲铁骑难以发挥出长处。而博陵大总管麾下兵力本来就少，领军西进，地方防务难免会出现空虚。万一窦建德突然又发了疯，恐怕他要腹背受敌！”

    这些话，明显有言不由衷的成分在里面。但大伙谁也不想戳穿。博陵六郡和幽州六郡目前都归属于大唐，但军令政令皆可自主。实际上就是两个打着大唐旗号的割据地。如果再让博陵军和幽州军两家之中任何一家西进拿下太原的话，其势力范围必然会暴增。大唐朝廷虽然一直对地方上放权，但诸侯势大，对中央朝廷来说毕竟不是件好事。

    连身经百战的李艺（罗艺）都被否决了，大伙就更拿不出恰当人选了。房里面登时显得有些过于寂静，只有陈演寿的咳嗽声高一阵，低一阵，没完没了。

    “难道老夫还要御驾亲征么？”半天没等到想要的答案，李渊叹了口气，非常无奈地说道。

    “不成。前车之鉴尚在，陛下且不可重蹈覆辙！”这回，萧瑀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

    杨广三度东征无果，是其亡国的关键。对此，李渊心里非常清楚。可他就是有些气愤不过萧瑀说话的口气，冷笑一声，歪着头问道：“时文，你以为朕也像前朝天子一样昏庸无能么？”

    “杨广并非昏庸之辈，只是过于刚愎自用了些！”明知道李渊已经不高兴了，萧瑀却直着脖颈硬顶了一句。

    大唐皇帝李渊被顶得嗓子眼里发出“咯”的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前朝天子不昏庸，只是刚愎自用。朕如果不听你的劝，岂不是也可谓刚愎自用！”一边喘息，李渊一边冷笑。真恨不得命人把萧瑀推出去暴打一堆，让他知道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

    “正是！”萧瑀毫无畏惧，直接了荡地回答。

    “哈哈，哈哈，你们听听，萧郎在说什么？”李渊气得大笑，可是笑过之后，他又迅速冷静了下来。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这该死的萧郎，就不会说得婉转些。老子若是哪天步了前朝天子的覆辙，第一个杀掉的人就是你！”

    “杨广轻易不杀大臣。包括宇文述和苏威，最后都得到了善终！”萧瑀也笑了笑，继续以让事实说话。

    “那我就连杨广都不如了。怎么样！”李渊气得抬起脚，做了个把萧瑀踢出去的姿势。“真服了你。在前朝吃了这么多年亏，居然还不长点儿记性。算了，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不亲征就不亲征。运筹帷幄之中，照样决胜千里之外！”

    “陛下豁得出去做一个昏君，臣亦豁得出去做个只懂得逢迎佞臣！只是现在，陛下未必豁得出去，臣也就只好先保持本性！”萧瑀侧身躲开数步，然后笑着回应。

    君臣等人哈哈大笑，将刚才的小小不快顷刻忘在脑后。待笑声再次小下来，右仆射裴寂上前说道：“如果陛下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臣倒愿意勉强力一试！”

    “不行不行！”没人其他人开口反对，李渊第一个摇头阻止，“卿之才，当用于庙堂之上，而不是两军阵前。况且朕手头上的事情也需要时时问询于你，实在不敢把你放得太远！”

    “臣此去太原，未必有一战破敌的把握，却也能维持不胜不败。时间久了，自然能逼得刘武周退缩！”裴寂知道李渊是不相信自己的指挥能力，赶紧说出自己的初步打算。“况且臣去了河东后，还可以替陛下联络几个豪杰，万一能劝其归附，我朝就又多了几员虎将！”

    “哦！哪几个？你说说看。”李渊的兴趣一下子被裴寂给勾了起来，笑呵呵地等待下文。

    “陛下请看！”裴寂大步上前，指了指高悬房侧壁的地图，“如今窦家军内乱，上下失和。以窦建德的性子，肯定不容程名振在自己眼皮底下嚣张。而程名振曾经击败过柴绍，虽然那一仗他是占了地利人和的双重便宜，但能力依旧不可轻视。若是被窦建德逼得走投无路了，他唯一可以选择的地方，只能是河东！”

    “嗯！”李渊一边随着裴寂的手指转动脑袋，一边轻轻抚摸自己胡须。程名振这个名字，去年冬天才正式落入他的眼睛。在此之前，他只觉得对方不过是个实力大一些的流寇，未必能拿得上台盘。结果柴绍兵败归来后，把双方交手的具体细节一描述，再加上些适当的夸大，李渊心里立刻就对程名振感了兴趣。

    李渊一直以为，没有包容天下的胸怀，就不配争夺天下。所以他根本不记恨程名振将柴绍击败，相反，他还非常希望能收降这个少年英才，让其为大唐平定四方而建功立业。所以，裴寂一说出准备招降程名振的计划，李渊心里让他领兵的倾向立刻增加了三分。虽然明知道裴寂性子懦弱，长于谋划而短于决断，依旧想给他一个尝试的机会。

    “此外，还有几个豪杰，臣可以就近联络！”见众人没有出言质疑，裴寂大受鼓舞。缓了口气，继续指点江山，“博望贼王德仁因为击杀房彦藻而惹恼了李密，此刻如丧家之犬般躲进了太行山中。他算不得千里驹，但当得起是匹马骨。只要招降了他，委以重任。李渊麾下的悍将王君廓、徐茂公等，心思都会有所动摇？”

    对于王德仁、王君廓两个，李渊不怎么感兴趣。但对于瓦岗徐茂公，李渊却神往已久。早在于辽东督粮时，他就从刘弘基等人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后来又随着瓦岗军一次次大胜官军的奇迹，徐茂公这个名字在他心头越来越响。

    “徐茂公跟李密不合，那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裴大人怎么认为自己有机会招降徐茂公？”长孙顺德不想让裴寂笑得过于得意，摇了摇头，低声问道。

    “不试，就永远没机会！”裴寂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应。“试一试，纵然无果，至少让徐茂公知道了我主的求贤若渴之心。待他某天走投无路时，必然想起我主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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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一 下）

﻿    不试试，就永远没有机会。｛.。。首.发｝当年，裴寂正是凭着同样的话，劝得李渊及时起兵，趁着大隋朝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河南的机会，一举夺下了京师长安。就此奠定了大唐现在的基业。

    今天，再度听闻这句话，众人都会心而笑。争天下么？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笑到最后。好在现在李家赌本够足，即便偶尔输上一局两局，只要心神不乱，早晚还能再赢回来。

    “如此，就有劳玄真了！”李渊本来不看好裴寂的领军能力，听他说得条理分明，信心十足。不由得也改变了念头。他理解裴寂急于为大唐建功立业的心情，不仅理解，并且将此作为新朝活力的表现。如果文臣武将都像前朝一样有好处就捞，有麻烦就躲。大唐的兴盛也未必能维持得了几天。

    “不敢，能为主公效劳，乃我等之荣！”裴寂笑着回应，躬身向李渊行了个君臣之礼。

    “明日早朝，朕会在群臣面前宣布此事。京师中凡是玄真以为可堪调用的将领，你尽管提出来，朕一一照准就是！”李渊笑着将裴寂的手臂托起来，然后转身走回案之后，信手摊开一篇关于今春赈灾的地方奏折。

    群臣们知道这是讨论过一段落的表示，纷纷起身告辞。李渊点头答应，目送着大伙一个接一个出门。走在最后的是陈演寿，单薄的官袍被灯火一照，连背后的脊梁骨都露了出来。

    李渊看得心里一抽，放下手中奏折，低声喊道，“陈公，你稍等一下。前些日子罗艺送了几株幽州千年老蔘来，我这就叫内侍拿给你！”

    “陛下，咳咳，老臣，老臣多谢了！”陈演寿咳嗽着转过身来，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感动。“但千年老蔘来之不易，陛下还是将其用在该用的地方。老臣，老臣……”他笑着摇头，目光之中不觉流露初一抹凄凉。

    “这是什么话。难道非要朕把心掏给你看么？”李渊站起来，快步走到陈演寿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如果没有你，朕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甭说几株千年老蔘，即便是你要龙肝凤髓，只要朕能找得到，也会派人给你寻来！”

    “老臣，老臣，咳咳，老臣不是那个意思！”陈演寿不停地咳嗽，声音听起来却有气无力。“老臣如今已经年过古稀，咳咳，咳咳，即便没病没灾，咳咳，咳咳，也该去阎王爷那边应卯了。千年老蔘据说有续命功效，问鼎逐鹿之时，说不定哪名大将会受伤。用到他们身上，肯定比给老臣糟蹋了更合适！”

    李渊摇摇头，伸手替陈演寿拍打后背，“日后需要，日后再说。你还是先顾自己要紧。休要说老，朕年龄不比你小多少。当年廉颇七十尚能上马持槊，你年龄不过跟他仿佛，焉能这么快就离朕而去？”

    这种君臣之间宛若兄弟的情意令人感觉很舒服，陈演寿闭着眼睛享受了片刻，缓过了一口气，幽幽地道：“臣是文官，身子骨跟廉颇将军比不得。这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心里早有感觉。臣估计，臣估计，今年重阳，陛下登高远望，身边插茱萸者就要少一人了！”

    “休想！”李渊手上瞬间加大了力气，拍得陈演寿身体一歪，“你休想懈怠，否则朕定然饶不了你。不给你身后哀荣，连块像样的石碑都不给你立！”

    “陛下别说笑话！”陈演寿知道李渊做不到，笑着摇头，“老臣也不图什么身后哀荣，老臣这辈子能遇到陛下，如同华骝得遇周穆，知足了，知足了！”

    “你这家伙，也来派朕的马屁！”李渊拉着陈演寿的胳膊，硬把他拉到自己的御座上。“坐好，别动。这个座位硬得很，朕在上面一直没觉得舒服过。如果你走了，朕可就更孤单了！”

    说这话，他心里也觉得凄凉，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可天下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看着这个位置！”陈演寿用屁股在御座上颠了两颠，笑容中露出一丝难得的调皮。“如今让你下来，恐怕你也舍不得！”

    “朕当然舍不得！”李渊将陈演寿推开一些，自己也挤进了御座之内。“但人心不知足。能不孤单些，还是希望不孤单些。你好好养病，朕准许你不必每朝都至。有难以决定的大事，朕会亲自派人去府上接你！”

    “陛下”陈演寿低低地呼叫了一声，扭头回望。

    “怎么，舍不得手中权柄么？还是不放心朕!”李渊哈哈大笑，眼睛对着陈演寿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捉弄。

    “二者兼而有之！”陈演寿也笑，一边咳嗽一边坦率地承认。“权力的滋味，如同醇酒，一旦尝过，就难以放得下！”

    “那你还天天咒自己早死？”李渊推了陈演寿一把，低声责怪。

    “世人皆有这么一天。臣不是神仙，当然逃不过！”陈演寿收起笑容，正色回答。“但是，陛下，臣有些话，希望早点跟你说清楚！”

    “说，难道怕说错了，朕会怪你么！”李渊笑着耸肩，“这么多年了，朕是个什么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陛下的性子，臣才替陛下担心！”陈演寿捂住嘴巴，尽量不让自己的咳嗽所带出的吐沫喷到李渊身上，“臣，咳咳，臣，臣今天阻止秦王领兵，其，咳咳，其实另有原因！”

    “我知道！”李渊信手将自己喝茶的杯子端来，轻轻递到陈演寿手上，“你慢慢说，别着急。夜长着呢。而朕，跟你一样，早就过了贪睡的年龄了！”

    “裴大人其实是在替秦王殿下出头！”陈演寿喝了口水，尽量连贯地说道。

    “朕清楚！”李渊苦笑着点头。“太子的性子过于随和，有恩而无威。所以你们宁可得罪太子，也不愿意得罪秦王！”

    “长孙顺德也一直在为秦王的复出奔走！”陈演寿看着李渊，目光炯炯。

    “这我也清楚。不光是他，还有刘文静，段志玄，屈突通。世民这孩子，很会做人！”李渊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很是令人玩味。

    “还有李靖、殷开山、唐俭茂约……”陈演寿继续说道，将平素与李世民交好的重臣名字一一点出。

    “这个，朕也知道！”李渊长长地叹气。“但建成的性子太弱，如果背后没有什么压力，恐怕更不肯上进。朕的大唐，不能止步于朕啊。”

    “今日秦王复出被否，大伙紧跟着推荐的就是屈突通，如果不是裴大人抢先一步将主帅位置拿到手中，恐怕接下来，他们还会举荐段志玄。陛下，难道你真的一点察觉都没有么？大隋天子，可就是杀兄取国的啊！”

    “朕相信，建成没有那么弱。朕可是把李艺和李仲坚都交给了他。”李渊终于有些撑不住了，站起来，烦躁地来回走动。“朕也一直在打压世民，种种手段，你也一直都看得见。可今天这种情况，群臣都推世民出马，你叫朕怎样？朕又能怎样，世民他，世民他毕竟也是朕的儿子啊！”

    “陛下，老臣担心的就是这啊！”陈演寿也站了起来，双手支撑在御案上，身子不停地颤抖。“主干太弱，旁枝太强。这是取祸之道啊。老臣也是看着建成和世民长大的，老臣难道希望他们日后兄弟相残么？陛下今日不忍心，日后，日后恐怕要伤心半辈子，追悔莫及！”

    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他呼吸立刻变得不顺畅。身体半怕趴在御案上，先是疯狂的咳嗽，随后突然张开嘴，满口的鲜血喷在桌案前。

    “赶快来人，传太医，传太医！”李渊登时慌了，抱着陈演寿，大声向外面求救。当值的侍卫、太监们连忙抢入内，七手八脚一阵忙活。终于帮着陈演寿将一口憋着的气顺了过来。

    李渊命人将御案的奏折统统挪下，将陈演寿的身体放上去平躺。在等待太医的功夫，手拉住陈演寿的手，低声承诺，“陈公，陈公你不要着急。朕知道，朕知道你一心为朕。会有办法的，朕这就想办法。建成和世民一直叫你陈伯，把你一直当自家长辈看。你的一番苦心，朕心里清清楚楚！”

    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却让陈演寿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老臣，老臣”他张开嘴，露出通红的牙齿，“老臣给陛下添麻烦了。”

    “不麻烦！”李渊轻轻摇头，“你为朕谋划了半辈子，朕该偿还你！”

    “陛下待老臣恩重如山！”陈演寿无力地笑着，目光中充满了对人世的留恋。“所以，老臣当以国士报之。所以，老臣宁愿在临死之前，当一回恶人。”

    “你不会死。朕不会让你死。”李渊抓住陈演寿的手，唯恐自己一放开，对方就会闭上眼睛。“太医，太医呢。该死的太医怎么还没来。救不回陈公，朕拆了你的太医院！”

    “陛下，别麻烦了！”陈演寿轻轻微笑，很是为李渊的焦急而感到满足。“老臣听说，如果树的分支太茁壮，威胁到主干。有办法的匠人会削掉分枝的一些树杈，借此减弱它的生机，陛下，陛下如果…”

    说到这，他头往旁边一歪，溘然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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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二  上）

﻿    陈演寿被葬在京畿道三原县，李氏家族的皇陵内。李家起事时受牵连被屠戮的几位亲人，还有大唐平阳昭公主李婉儿都葬在这里。待自己百年之后，李渊也希望长眠于此。这些人生前没向他争过什么，死后估计也不会惹他心烦。

    遵照死者生前的遗愿，葬礼举办得很简单。只有陈演寿的直系亲属、大唐皇帝李渊以及少数几个肱骨大臣参加了。其他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被借故拒之门外。即便如此，陈家受到的悼念函依旧装了几大车。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末品小吏，很多平素与陈家来往不多的人都表达了自己一份哀思。这令李渊觉得很欣慰，他知道自己没看错陈演寿。如果陈演寿生前拿这份人脉组建势力，想必足以左右朝廷很多决策。但陈演寿没有那样做，他只是规规矩矩地尽一个谋士的本分，从李渊将其招到幕下一直到七十多岁，把小半生精力都献给了谋主。

    “陈公临终之前那一刻，还在为朕谋划！”回京师的路上，李渊叹息着跟裴寂念叨。“而朕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他。甚至连荫及子孙都没有做到。他不准朕那样做，也不准两个儿子接受朕的照顾！”

    “陈公是怕子孙无福，守不住那份富贵！”右仆射裴寂叹了口气，低声回应。为了操持陈演寿的丧礼，很多事情都耽搁了。本来这个月他该领军去收复太原，可是李渊悲伤过度心神大乱，至今没下达出兵的诏令。作为臣子，他也不能一天到晚地催个没完。那样，一来显得他太在意权力，而则显示他过于凉薄，为了谋取功名，连这么多年的同僚情分都不顾。至于战机，错过也就错过。反正大唐国力蒸蒸日上，不怕刘武周势力不暴露出新弱点。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朕！”李渊摇头苦笑，脸上带着一股无可名状的孤独。“怕朕有忘记他功劳的那一天，怕朕罩不住他的两个儿子。演寿这人啊，就是太聪明了，想得太周全！”

    “陛下可以多赏给陈家点田产。尽量远离京师，不要太肥沃，也不要太贫瘠。自然不会引起他人的窥探！纵使日后陈家子孙不肖，也守得了上百年！”裴寂明白李渊在感慨什么，低声建议。

    大唐皇帝李渊今年已经五十三岁，无论身体和精力都开始渐渐走下坡路。而太子建成明显人望不足，世子世民有因为骁勇善战，深得武将们的拥戴。两个人各有一派势力，争斗已经从暗处逐渐转到了明处。朝中重臣们为了各自的利益，也都纷纷开始站队。而作为李渊身边影响力极大的谋臣，陈演寿帮助一方说话，就难免会得罪另外一方。一旦日后被他得罪的那方上位，陈家子孙就有可能受到牵连。所以，站在旁观者角度，裴寂觉得陈演寿命令自己的儿子拒绝高官显职的考虑是对的。虽然裴寂自己做不到。但不妨他对陈演寿的智谋和见识表达佩服。

    “你也这么以为？”李渊突然把头转过来，盯着裴寂的眼睛问道。

    已经是春末，天上的阳光很足，裴寂却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发冷。赶紧将头侧开，在马背上弓着身子回应，“臣，陛下知道，臣性子一直比较懦弱！”

    “你这没有骨头的家伙！”李渊抓起马鞭，冲着裴寂虚虚劈了一记。很是失望，但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涉及到身家性命，甚至整个家族的前程，没人喜欢主动往火坑中跳。

    想到这儿，他轻轻叹了口气。策动坐骑，率先奔了出去。众臣子和侍卫们被皇帝陛下的鲁莽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快马加鞭的追上来。但是谁也不敢追得太近，策马超过皇帝陛下一头，被有心人抓住弹劾上一本，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李渊在风中寂寞地驰骋。原野上的麦苗已经长得很高了，看上游绿油油的一层。穿过麦田的官道显得那样遥远，那样空旷，谁都猜不到尽头等着的是什么？但有一种滋味永远不会少，那就是寂寞。那是每个成为帝王者都必须接受的现实和诅咒，谁也无法逃脱。

    王者无亲情。再亲的感情也比不上万人之上的成就感。如果换了自己与当年的杨广易地而处，自己会不会杀兄逼父，根本无法保证。也许做了会后悔，而不做则抱憾终生？他摇头，叹气，拼命磕打马腹，在寂寞的官道上跑得更远。

    群臣们的骑术和战马都不如李渊，慢慢地落在了后面，稀稀落落拉成一条长队。几名武将互相看了看，分头向侧翼散去。这样做会踏死不少麦苗，但可以着令地方官员拿钱来赔偿百姓的损失。可万一大唐天子有失就麻烦了，中原归属未定，任何内部动荡都会将所有人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见到此景，右仆射裴寂摇头苦笑。左仆射刘文静待罪在家闭门思过。剩下的文官以他为首，再躲下去，就要被大伙鄙视了。他不敢冒众叛亲离的险，只好在眼前和未来两个陷阱当中作出选择。加快速度，用马头衔住李渊的马尾。

    “你来干什么？不是不想替朕分忧么？”李渊头都不回问了一句，继续策马狂奔。

    “臣，臣不敢！”裴寂低声回应。但话语被马蹄声击散，被李渊刻意忽略。又继续狂奔了很长一段路程后，李渊回过头，冷笑着问了一句，“朕明天无论做什么，群臣都必然认为是你所谋，你信不信？”

    “陛，陛下，臣，臣这条命都是您的。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裴寂横下一条心，策马与李渊并肩而行。再跑下去，累也把他累死了，还不如顺了李渊意，也能死个痛快。

    “你啊，推着不走，打着倒退！”李渊被裴寂疲懒的说法逗得展颜一笑，摇着头，慢慢拉紧了战马的缰绳。胯下的良驹对主人的命令反应很是灵敏，立刻减缓速度，逐渐由狂奔变成了小跑，再由小跑变成了缓步而行。

    “臣，臣的才能，也就配做个刀笔小吏。遇到了陛下，才得飞黄腾达。而臣又生性喜爱华服美食，不比陈公那样志向高洁。所以，所以碰到管不了的事情，只好能缩就缩了！”裴寂咧了下嘴，非常委屈地申诉。

    此刻，群臣们都被远远的甩开了。即便能追过来，也下意识地不愿靠得太近。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事情该做参与事情不该参与。李渊被他们的聪明气得再三摇头，长叹了一声，苦笑着道：“你能跟朕说实话，已经很不错了。不像某些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还不都为了保全自己的富贵？演寿临终之前给朕献了一计，朕念他的好处，不想让别人知道此计出自他的谋划。你既是朕的肱骨，又是演寿的老友。所以，你必须有所承担！”

    “臣能拒绝么？”裴寂回头看了看远处的人群，苦笑着问。

    “不能！”李渊干脆利落地回答。“但朕可以给你些好处，你想要什么，今天尽管私下说与朕听。只要朕还在位，就保证兑现给你！”

    “那，容臣好好想想！”裴寂喘息着回应，“良田，陛下已经给臣很多了。再多就没什么意思了。美女，臣这个年岁，有福气看没福气用。免死金牌么？臣已经有了三块。算了，那东西臣这辈子用不到。若是陛下肯赐臣几句话，当着众多文武的面儿宣布。再让史官记录于案。臣即便做些违心之事，也算值得了！”

    “你这奸诈小人，倒是算得精！”李渊被裴寂斤斤计较的模样再次气乐，用马鞭指着对方的坐骑骂道。

    “咱们君臣要谋的事情，难道拿得上台面么？臣既然做了小人，被陛下骂几句也无妨！”裴寂笑了笑，满脸无奈。

    李渊再度叹气，收起笑容，正色答应，“好，回到京师后，在你领兵北征之前，朕会当众慰勉你，给你几句一辈子都受用不尽的评价。想必只要是朕的子孙，日后都不会对朕推崇的人过分慢待。但朕要你做的事情，你得抓紧。不可丝毫有所怠慢！”

    “成交！”裴寂伸出巴掌，跟李渊击掌为誓。然后想了想，低声说道，“臣前些日子，听人说左仆射刘文静在家闭门思过，却不知悔改。天天请巫师神婆做法，似乎在诅咒什么人。”

    “有这事儿？”李渊故作惊诧地问，“世民知情么？朕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说？”

    “秦王殿下可能不知情，但不能脱离干系。毕竟刘文静做过他的行军长史，跟他走得很近。”平素不做互相倾轧之举，偶尔为之，裴寂却做得非常老到。“结交非人，知情不报，这两个罪名秦王殿下恐怕逃不过。此外，刘文静好色无度，家中收拢了很多女人，经常宠幸一次就丢开。其中不乏心存怨恨之人！”

    “哦！”李渊轻轻点头。不用明说，他已经知道裴寂的下一步动作了。家宅不宁，受冷落的小妾勾结某些人出头举报，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这厮，朕没死呢，就上窜下跳。亏得朕当年还赐给他两面免死金牌！”

    提到免死金牌的事情，裴寂心里猛然一紧。如果免死金牌都救不了刘文静了，那么，自己说什么也是白搭。略做沉吟，他继续说道：“刘文静生性猜忌阴险，忿不顾难。在家自省之时，总是抱怨他功大无赏，小过受罚，发誓日后一定要讨还公道！虽无谋反之举，但有谋反之心。陛下不可不察！”

    谋反，就是灭族之罪了。此罪，不在免死金牌涉及之列。李渊长长地出了口气，苦笑着道：“朕并非寡恩之人。但主弱枝强，日后必是亡国之祸。大隋的前车之鉴不远，刘文静自己不小心，实在怪不得朕！”

    裴寂跳下坐骑，冲着李渊长揖及地，“臣有三面免死金牌，算起来比刘文静还多一面。臣这辈子不会犯刘文静同样的错误，陛下他日勿忘臣一片赤胆忠心！”

    “朕知道！你虽然替秦王说过好话，平素却跟他没什么交往！你只是个老好人而已！”李渊明白自己今天的狠辣举措把裴寂彻底吓坏了，摇了摇头，苦笑着解释。“你以为朕愿意如此么？陈公不顾性命提醒于我，朕岂敢辜负他的一片忠心？今天的话，朕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你准备领兵北征，无论胜败，朕都替你撑着！”

    “臣谢陛下洪恩！”裴寂又是一个长揖，然后伸开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跑得太急了！”他苦笑着向李渊解释。“臣是文官，追不上陛下的脚步！”

    “做你本分之事就好。”李渊跳下坐骑，拉着战马缰绳慢慢前行。“不必追赶朕。朕需要时，自然会回过头等你。对了，殷开山与秦王走得也很近，朕准备敲打他一下。武将么，想的太多，不是件好事！”

    “臣知道。有几份弹劾殷开山将军纵兵大掠的折子，一直在臣手里押着！”裴寂继续擦汗，一边擦，一边回应。

    “嗯！”李渊不置可否，牵着战马向远方走去。沿官道两侧，绿油油的麦田向无穷远的地方延伸。脚下的路正长，寂寞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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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二 下）

﻿    李渊回到京师的第四天长安县令张梦准收到一张奇怪的状子。状子的递交者名叫胡老四是个店铺的帮闲。他控告自己妹妹的夫主大唐尚书左仆射、秦王府长史刘文静在闭门思过期间行止狂悖私养甲士并勾结巫师神婆诅咒大唐皇帝。

    如果放在平日这等刁奴诬告主人的案子张梦准看都懒得看直接把告状的人暴打三百脊杖充军边塞就是。但这几天官场上风云奇诡很多人都感觉到有大事要生。以张梦准一个大唐第一县令的脑袋绝对挡不住某些人的含忿一击。因此接到状子后他不敢怠慢立刻命人把告状者收监自己亲手捧了状纸驾马车送到了上司窦威手中。

    京兆尹窦威接到状纸也吓了一大跳。知道自己今天接到了个烫手的火炭立刻不入皇宫请李渊重瞳御览。李渊刚刚散了早朝看罢状纸大怒先命人将欺主刁奴拖出去打死。随后命武士将刘文静抓获抄家。将案子交给宋国公萧瑀、右仆射裴寂、太子府詹事李纲三人共同审理。萧瑀为人聪明一看就知道此案牵扯重大。李纲为人方正也虽然受了太子建成的暗示也不愿意将刘文静屈打成招。裴寂素来是个老好人不喜欢倾轧同僚。因此三人商量了一下就把刘文静从天牢中提出来好言问道：“公已经位及人臣眼下虽然受了些小责却不过是一时之难。怎么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举？”

    刘文静抹了把眼泪苦笑着着回答“太原起义之初我为司马有义定谋之功。如今诸位大人居于甲第赏赐无数。刘某的官爵赏赐却和众人无异。东征西讨家口无托确实有不满之心。酒后抱怨也抱怨过当面跟陛下也争执过。但若说是养巫师神汉诅咒陛下这等村夫村妇都不屑干的勾当刘某却是实在做不出来！”

    萧瑀见刘文静不过在天牢里关了一夜就已经落魄得想个流浪汉般。有心替他开脱想了想继续追问道“既然你没有勾结巫师诅咒陛下为什么在你家中后宅中搜出了很多神道之物？”

    刘文静叹了口气低射回应：“各位大人也知道我家中女眷颇多。偶尔有一两个迷信神道之人做些扶乩请仙的勾当不过是为了解一时寂寞。我不信那个所以也懒得去管。却没想到因此而引祸上门！”

    “揭你的可是你的一个小妾的哥哥！这你又怎么说？”裴寂拍了拍状纸笑着追问。

    刘文静跟他共事多年虽然为了争权夺利闹过些小矛盾却没结下什么大仇。听裴寂有此一问以为他跟李纲等人的目的一样想了想低着头回答“那个小妾善妒早就被我打入柴房做仆妇了自然心存怨怼。此乃刘某没处理好后宅真是让诸位费心了。”

    “对赏赐不满的话你酒后可当着别人的面说过？”裴寂笑了笑又问。

    “说过！”提起这事儿刘文静就觉得有些脸上烧。“当着吾弟文起的面我说不甘心屈居大人之下。惭愧惭愧！”

    又随便问了几句主审官萧瑀就命人把刘文静送回天牢好生安顿。然后在案卷上批了“察无实据”四个字封送给李渊。李渊看了看审问记录皱着眉头追问“满纸都是狂悖之言难道真的一点谋反的实据都找不到么？”

    宋国公萧瑀和太子府詹事李纲面面相觑嚅嗫着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右仆射裴寂指了指审问记录低声说道：“臣等的确没有找到刘文静谋反的证据但观其言辞谋反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况且此人又任秦王府行军长史与军中宿将多有结交。不治罪早晚必为大患！”

    李渊早就跟裴寂两个有约在先一番做作不过是为了避免落下枉杀大臣刻薄寡恩的口实而已。听完了裴寂的话立即拍案而起“诚哉此言朕若是念其功而不忍诛日后不知道多少人要自寻死路。”

    说罢也不理会宋国公萧瑀和太子府詹事李纲二人的表情立刻下旨命令将刘文静和刘文起问斩家产充公。妻妾儿女贬为庶民。秦王李世民听闻此言顾不得左右劝阻半夜闯入皇宫替刘文静说情。第二天李渊早朝时又下了一道圣旨罚秦王闭门在家读书三个月将大将殷开山削去爵位连降五级。刘文静、刘文起兄弟由秋后问斩改为当日斩头颅挂在城墙上十日示众。

    头天被审问刘文静还以为风波将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被处死。对着前来监刑的官员大声喊冤。他的弟弟刘文起是个武将对死亡远不像哥哥那样畏惧。笑了笑低声劝道：“别喊了。给自己留点颜面吧。想当年你帮李老妪以谋反罪诛杀王威、高君雅二人时管过他们两个是否冤枉么？”

    听了弟弟的话刘文静恍然大悟。长叹一声引颈就戮。李渊见了刘文静的头颅怒气还未消退。再度追查当年起兵时李家祖坟被掘一案。传一道圣旨入山南道招慰大使李孝恭军中命令他见旨立刻诛杀行军长史李靖将级以石灰封送回长安。行军长史李靖吓得魂飞魄散跪地喊冤。亏得山南道招慰大使李孝恭惜才沉吟良久以自己的军功来为担保方才留下了李靖一命。

    这一连串风暴刮下来大唐国群臣终于明白了皇帝陛下追查谋反是假借机修理秦王的亲信替太子建成张目是真。联想到刘文静揣着两块免死金牌都难逃生天的事实从此之后再也不敢公然与秦王结交。

    倒是有些底层武将觉得李渊这一手玩得太不仗义。反而加深了对秦王的同情之心。这一点出乎李渊君臣意料之外却也无计可施。

    待京师中的风波终于平静了时间也就到了盛夏。北方传来喜讯定扬可汗刘武周出门打猎掉下马摔伤头无法临朝问政。右仆射裴寂再度提出来领兵北征顺便为大唐招拢北地豪杰李渊想了想便兑现了先前二人的私下承诺。

    大军临出之前李渊拉着裴寂的手低声叮嘱道：“玄真你虽然善于谋划却不是大将之才。若不是朕手头一时无人敢用绝不会让你领兵出征。这回去了河东能逼得刘武周方寸大乱在太原难以立足就好。不必求什么胜大胜。即便一时受挫也不要着急。稳扎稳打咱们国力和军力都大过刘武周十倍耗也能把他耗死！”

    “多谢主公授计！”裴寂听完抱拳给李渊行了个军礼。点齐了五万大军策马向北而去。

    一场战事从开始谋划到具体执行拖了将近四个月刘武周麾下群臣即便都是聋子也有该所准备了。双方刚一交手裴寂就在刘武周麾下悍将尉迟敬德手上吃了个大亏被对方阵斩六员大将射断中军大旗。五万兵马无法接到有效指挥命令轰然而溃。一直向后跑了二百余里堪堪到了九京山下才站稳脚跟。

    有李渊先前的保证打底子裴寂虽败不乱。整顿兵马守住了上山的道路和后路径自写信向朝廷讨要援军。尉迟敬德追到九京山下几番冲杀都没等再前进一步。又听闻博陵军和幽州军近期有西进的意向担心刘武周的安危不得不撤兵回太原去了。

    前方危险已解后续援军没到。裴寂有了足够的空闲立刻把驻守在上党郡的武将陈良诚招来跟他商议说降程名振事宜。陈良诚是已故重臣长史陈演寿远房侄儿因为去年与柴绍一道经略河北时作战不利才被贬到地方做武官的。前些日子陈演寿的葬礼他因为是待罪之身也没资格参加。眼下正对此事耿耿余怀听完裴寂的打算呵呵一笑很是不屑地说道：“老大人早不来晚不来怎么选了这个时候招降姓程的？早几个月他还能为大唐赚一块膏腴之地现在他都快成丧家之犬了招来还有什么用？”

    “这话怎么说他不是刚刚跟窦建德闹翻么？”裴寂闻言一惊皱着眉头追问。

    “呵呵老大人还不知道吧！”提起程名振的遭遇陈良诚就觉得解恨。“这小子跟头老虎似的为了窦建德出生入死。却没想到窦建德惦记上他的地盘了。前段时间本来想把他招到行宫中设计诛杀并了他的兵马。不料被他识破连夜逃了。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窦建德时什么人啊不到两个月就又把杨公卿、王薄、高开道等人说服到了一起。然后几路大军同时西进程名振那小子的确能打可是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当时也就是没有陛下的命令我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如果我趁机翻过太行山去于他背后再插一刀子姓程的立刻就死定了！”

    “我跟陈公乃旧相识。”裴寂看似不相干地提了一句然后笑了笑继续说道：“你有意杀敌报国其心可嘉。陛下若是知道肯定会非常高兴。但那程名振却是我出征前跟陛下说好了要趁机招降的。虽然他现在落了难但是然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更容易令人感激。你还有他什么消息不妨一并说给我听。无论他麾下还剩几个人只要还活着我就必须找到他！”

    “这可就难了。前辈！”陈良诚是个机灵人挠了下脑袋说话的语气就改成了晚辈对待长者的口吻“我听说几个月前姓程的跟窦建德打了最后一仗把襄国武安两个郡全搭进去了。亏了他是地头蛇熟悉道路才逃入了巨鹿泽中。那巨鹿泽是个大水洼子里边地形一季度一变。没有知情人带路窦建德都不敢贸然追进去。您老若是想招降他先得找到那个能进巨鹿泽的人才行。”

    “这个倒也不难！”裴寂笑了笑胸有成竹地回答。“前些日子王德仁也躲入了太行山。我准备先去招降他。我大唐的官儿虽然好做但一份投名状他总是少不了要交的吧！”

    “前辈准备招降王德仁！”一听此言陈良诚立刻来了精神。“我知道他在哪里？开春前那小子曾经想翻出山来找食儿被我带人给打了个抱头鼠窜。如果陛下肯招降他的话我派支兵马堵住他的家门口保管能签订城下之盟！”

    “不必了！”裴寂轻轻摆手。“饭要一口口吃。王德仁不过是个添头犯不着动用大军进山。你帮我找几个胆大的当地人替我送一封信给河内郡的王君廓。只要能把王郡廓招降了王德仁就是瓮中之鳖除了束手就擒之外别无选择！”

    “人人倒是好找。但但…….”陈良诚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君廓也算一员悍将素得李密宠信。隔着好几百里裴寂居然认为一封信就能招降他简直就是在白日做梦。但他的官职照着裴寂差着十万八千里又摸不清楚对方的脾气秉性所以劝谏的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好皱着眉头做怨妇状。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一看陈良诚的表情裴寂就猜到了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尽管去寻信使。此事若成功劳就有你一半。若是不成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总不会让你一个小辈替我受过就是！”

    “晚辈晚辈倒不怕担责任！只是不想看前辈被贼人嘲讽而已！晚辈这就去找人城中几个大商家在河内郡一直开有买卖。”陈良诚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告退。不多时果然找了个四十几岁姓柳的商人前来听候调遣。

    裴寂放下身段跟商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将写好的信请他送往河内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让王君廓能看得见。接着又拿出一封推荐信来摆在了自家桌案上笑着允诺“长安和陇右初定有些物资甚是奇缺。陛下怕奸商见利起意以次充好因而一直有意在河东寻几家实力大的商号专门为内宫供货。你甘冒风险替我奔走老夫别的无法给你一个义商的名分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多谢老大人成全！”那名商人开始还满脸为难听裴寂准备把这么大的一桩买卖送到自己头上立刻屈身拜了下去。“老大人尽管放心就是小的豁出了命去弊号也不敢辜负大人的所托。弊号的信誉在河东这带一直是出了名的当年陛下起兵弊号还曾…….”

    “去吧回来之后所有功劳我都会写在给奏折上！”裴寂摆了摆手制止了商人的自吹自擂。河东商人自古就有胆大眼毒之名但太原起兵之时除了司仓参军武士矱的族人也就是做木材生意的武家之外没一家商号看好李渊的前程。所以大唐朝廷的物资供应眼下几乎由河东武家所垄断。李渊担心武家尾大不掉一直想着找些人来分薄武家的利润。柳氏商号如果能在此刻立下一场功劳岂不恰好解决了朝廷的另外一个麻烦？

    如此顺水推舟的买卖其中内幕裴寂当然不会跟柳掌柜说得太明。对方也是个机灵人擅长察言观色。看到裴寂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之意赶紧做了揖倒退着告辞出门。

    有三倍以上的收益在商人就敢冒掉脑袋的风险。此话古今中外全都适用。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五天之后裴寂的信就送到了瓦岗军河内大总管王君廓的案头。王君廓本来就不是李密的嫡系驻地跟瓦岗军主营之间又隔着徐茂公的黎阳营往来消息物资俱不顺畅因此跟李密日渐疏远。此刻接到裴寂的信沉吟良久心中好生委决不下。

    晚上回府把信拿出来跟妻子商量。他的妻子是李密所赐的大隋宫女素来有些眼界。笑了笑低声劝道：““裴寂这老家伙好算计竟然拿你当年的上司和旧交来说事。为了成就霸业连老爹被煮了都要分一勺子汤喝当年兄弟算得了什么？”

    “屁话！”王君廓闻言暴怒一把将妻子推到到床角上。“那些都是我穷困时结交的好兄弟过誓要同生共死的。别人能硬得下心肠来跟他们刀兵相见我却拉不下那个脸！”

    “那要是哪天瓦岗军和大唐开战将军和昔日的兄弟在沙场相遇将军该怎么办？”女人挨了打也不觉得委屈反倒是笑了笑从床角慢慢地爬起身揉着被推痛的肩膀温声细语地追问。

    “那那……”王君廓脸色苦摇着头低声重复裴寂信中的几句话“扶弦登陴,岂不怆悢！***这裴老儿真他***缺德……”

    女人抿嘴耳笑心中很是欣赏王君廓的现在的模样“李密那厮连救命恩人翟让都敢杀将军觉得那厮是个可共富贵的人么？”

    “唉！”王君廓轻轻摇头。目光中掩饰不住对瓦岗军的失望。

    “既然如此将军干脆投降大唐算了反正到哪都是做官！”女人笑了笑继续温声劝道。

    “算了？”王君廓看着妻子娇媚的笑容皱着眉问道。

    “可不？瓦岗军又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女人点点头目光中透出一抹狡黠。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说非绕着弯子气我！”王君廓一大巴掌抡过去到了位置又如羽毛般轻轻落下。

    “啪！”手掌和身体接触处轻轻出一声脆响。紧跟着又是一声**的低呼烛火瞬间熄灭。夏天的夜里月光在风中轻轻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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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三 上）

﻿    数日之后，王君廓带领麾下一万兵马易帜。河内郡从此重归大唐版图。裴寂与王君廓聚与长平，把盏言欢。当场上书大唐天子李渊，推举王君廓为河内郡守，右武卫将军。麾下将士俱颁赏赐，并授予王君廓在河内郡的粮草赋税征收调用之权。

    接到裴寂的奏折之后，李渊大喜。非但答应了奏折上的全部请求，并且加赐王君廓上柱国虚职，许领双俸。随即，赐给了裴寂第四面免死金牌。当者满朝文武的面儿，重申免死金牌的功用。持此金牌的功臣，除非犯下谋反之罪外，一概不得诛杀。李氏子孙如果违背，宗室大臣可共同举兵击之。

    得到了李渊的褒奖，裴寂大受鼓舞，立刻修书给王君廓，请他想办法劝降王德仁，回报大唐天子知遇之恩。王君廓见信，知道裴寂是把一桩稳纂在手的功劳送给了自己，心里十分感动。当下带着几名侍卫亲自入太行山拜见王德仁，向其转达大唐朝廷的善意。王德仁在山中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此刻有了熟人引荐，立刻就坡下驴。带着麾下三万多老弱病残和两千多叫花子般的士卒，浩浩荡荡出了太行山，投入河东道招抚大使裴寂麾下。

    裴寂也不嫌王德仁势力单薄，亲自迎出十里之外。代替大唐天子李渊，授予王德仁邺郡太守的虚职，将其带出山来的百姓，也按照大唐新颁布的授田令，统一安置在上党郡各地。

    没多久，李渊的圣旨又到。以邺郡尚在窦建德之手，王德仁没有立足之地为由，补授其为归德将军，所辖兵马数额扩充到五千，粮草军械依照大唐府兵编制供给。

    王德仁哪里知道这是李渊和裴寂早就排练好了的双簧，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抽刀立誓，宁愿以性命回报天子大恩。裴寂趁机要求他去劝降程名振，王伏宝一听，满腔热血立刻就凉了下来，连连摇头，非常歉然地回应道：“大人，大人请饶恕末将。大人有所不知，那程名振是个属刺猬的，甭管你是狼是虎，都休想从他身上讨到半点儿便宜。眼下他跟窦建德闹得正欢，大人不如坐山观虎斗。无论窦建德把他干掉了，还是他干掉了窦建德，对咱们大唐都只有好处，没什么坏处！”

    “他不是已经被窦建德逼到巨鹿泽里边，没有还手之力了么？”裴寂听得奇怪，皱着眉头追问。

    “谁跟您说的？纯粹是信口胡咧咧！”王德仁没读过什么书，说出来的话非常刺耳。“他的确打了个大败仗，损失了不少兵马。但襄国、武安两地的百姓，心里却还是向着他。只要窦建德哪天稍不留神，把手中兵马派到外地去。程名振出泽一呼，肯定能把窦建德折腾得上吐下泻！”

    “哦，还有这么一说？！你都知道些什么，说来让我听听。”裴寂有点不太相信，笑呵呵地问道。

    “那姓程的小子啊，从来就不是个甘心吃亏的主儿！表面上看着无比地老实，可谁想算计他，到头来肯定会被他给算计了。”王德仁咧了下嘴，笑着说道：“窦建德根本没有一战而定洺州的把握，之所以和杨公卿等人选择春初进兵，就是为了扰乱农时，让程名振先失掉襄国和武安两地的民心。谁料程名振更狠，知道自己兵少，分头防御肯定处处都是破绽，干脆出城跟窦建德野战。战败之后，立马放弃了平恩，带领手下残兵一头就扎进了巨鹿泽内。那地方到处都是水洼子，不知道路的人一脚踏进去肯定没顶。窦建德打了胜仗，不敢进巨鹿泽追他。可程名振却随时都能出泽祸害窦建德。这回，呵呵…….”

    王德仁笑了笑，很为看到窦建德难堪而感到兴奋。“这回，主客换了位置，就轮到窦建德头疼了。先前如果双方拉锯，把百姓弄得无家可归，责任全在程名振，谁让他是洺州一带的地主呢。如今，地盘全归窦建德了，地主也换成了窦建德。双方再打，百姓们过不好安稳日子就怪不到程名振，只能怪窦建德没本事。我听说，光上个月，窦建德的新都城永年就被程名振的人放了四次火。最厉害一次连刚盖了一半儿的王宫都给点了，害得工部侍郎张景素光着屁股从帐篷里跑了出来…….”

    “如此，老夫更应该早日见到他！”听王德仁这样一说，裴寂更加强了要尽早招降程名振的念头。“我听说拿程名振跟你交情很深，曾经帮你定计诛杀瓦岗房彦藻。你说要去巨鹿泽拜望他，想必他不会拒绝。”

    “大人，我跟他哪有什么交情啊！”想起当年跟程名振打交道的经历，王德仁就心有余悸。“我当年，我当年是替这小子拔橛子去了。非但驴肉没捞到吃，反而被驴主人好一顿胖揍！”

    裴寂听不懂“偷驴拔橛子”的隐喻，心知那不会是什么好话，笑了笑，低声劝告“你初来乍到，要想早日封侯，就得拿出些真本事来。当然，如果你一辈子只想做个四品将军，手下管五千人为止，我也不勉强你！”

    “嗯！”王德仁好生犹豫。既怕见到程名振之后，被他又弄得生不如死。又禁不住高官厚禄的诱惑。想了好半天，终于把心一横，沉声答应，“好吧。大人看得起我。我老王不能烂泥扶不上墙。我这就带人翻过山去，潜入巨鹿泽见程名振。大人等我好消息就是！”

    裴寂摇摇头，笑着给王德仁出主意，“何必潜入。你现在是大唐的将军，可以从博陵军治下大摇大摆地走到巨鹿泽边上。让昔日那些绿林同行们也看看，你现在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了！”

    “对啊，我现在不是山大王了，还怕个鸟。呵呵，呵呵……”王德仁转念一想，立刻感觉到了新身份带来的好处。当年提到博陵军，自己的头都得竖起来。而今天，自己大摇大摆地在博陵军面前晃，对方还得好吃好喝好招待。到巨鹿泽中，见到熟人，也能到处吹吹。正所谓女怕嫁错郎，男怕跟错人。自己现在跟了大唐天子，比什么魏公李密，夏王窦建德，那可是要正宗地道得多。

    想到这一层，他立刻大受鼓励。向裴寂长揖及地，感谢对方给了自己一个表现机会。裴寂哈哈一笑，从衣袖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亲笔信，让王德仁转交给程名振。然后又面授了一些谈判技巧，派人星夜护送王德仁赶往赵郡。

    赵郡位于巨鹿泽北岸，是博陵大总管李仲坚的治地。窦建德去年刚刚在博陵军面前吃了个大亏，至今不敢再越雷池半步。是以，王伏宝一路上走得非常顺利。只用了八天功夫就来到了目的地。在巨鹿泽外围点了一堆篝火，又小心翼翼围着火堆地等了一夜，第二天正午，终于如愿被几十名渔夫打扮的喽啰团团围在了中央。

    王德仁早有准备，见到自己被围，立刻向随从使了个眼色，同时将手高高地举起，“诸位不要误会，不要误会，熟人，熟人。我是你们大当家程名振的好兄弟，我叫王德仁。有好消息给你们大当家带来。别误会，我们都没带长家伙，不信你等可以搜……”

    “是王大当家，你怎么穿上官服了。还甭说，带了这个硬帽子后，我还真没认出您来！”带队的正是伍天锡，认出猎物是王德仁，把脸上的泥巴往下一抹，笑呵呵地奚落。

    管他有心奚落还是无心之失，王德仁一概当做没听出来。笑着冲伍天锡拱拱手，低声下气地说道：“这位，这位兄弟是姓武吧，我曾经见过你。前几年，你还在我家吃过酒呢。不瞒兄弟你说，我现在做了大唐的官儿了。听闻窦建德背信弃义，特地赶来替程教头助拳！”

    “好说，你既然来了，我们肯定有好酒好菜招待。请稍稍等我片刻，我把船叫过来！”伍天锡笑着点头，然后将食指放在猛地嘴里一吹。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子，周围芦苇乱晃，上百条小船从芦苇深处摇了出来。每艘船上都有数名士卒，或背着弓箭，或提着长矛，脸上没有半点儿颓丧之色。

    王德仁心里立刻吃了一惊。暗中想到，无怪能被裴老儿当成宝。同样打败仗，老子日子过得就跟叫花子般，这洺州营上下，却依旧个个生龙活虎。

    正胡思乱想间，一艘比较大的木船撑到了面前。伍天锡向王德仁打了请的手势，亲自陪着他登上木船，向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驶去。一路上东拐西绕，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圈子，直到把王德仁绕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才行至一个比较宽阔的大岛旁。

    “这就是了，请王大人下船！”伍天锡一步跃上湖岸，用手抄起块四尺宽，半丈长的木板，搭在了船头上。王德仁道了声谢，拎着官袍的下摆慢慢走下了船头。瞪圆了眼睛四下打量，只见岛上良田成块，菜地成排，一块块沿着湖畔排下去，就像锦织丝绣般令人赏心悦目。

    “仙境也不过如此，怪不得程兄弟躲在里边不肯出来！”王德仁冲口赞到，心里边对程名振的各项能力愈地感到佩服。伍天锡微微一笑，也不搭腔，只管放缓了步伐，任王德仁将巨鹿泽内的所有风物看个够。

    越往里走，里边的土地愈齐整。为了获取更多的粮食，洺州营几乎把能利用的土地全利用上了。每块田都连着上水和排水的沟渠，确保旱涝都不会影响田地的产量。在碧绿碧绿的田地旁，零星还立着一堆堆油黑色的湖泥。不少健壮的青年男女推着独轮车，拎着木锹，将湖泥一车车地撒到刚刚收割过麦子的农田中，让土地积蓄肥力。

    王德仁当过庄稼把式，粗略一看地中湖泥厚度，就知道那里即将变成良田。他不知道脚下这个岛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巨鹿泽中有多少这样的岛。只是觉得，如果按照巨鹿泽的大体规模来算，把泽地中适合种庄稼的田产都利用上，再贴补些水产，养活几万老少几乎不成问题。

    那样，大唐为了招降洺州营需要付出的代价就得提高了。一边走，王德仁一边暗想。临行之前，裴寂曾经叮嘱过他，仔细观察洺州营的实力。并给了他上、中、下三个方案，让他根据所见所闻，相机选择招降的策略。

    最开始，王德仁本能地选择了最节俭方案。不是为了大唐朝廷，而是为了不让程名振归顺后官职压自己半头。可还没等走到巨鹿泽的议事厅，最节俭方案已经被他自己否决了。俗话说，有多少货卖什么价钱，就凭这泽中的数千亩良田，程名振也不能将他自己和洺州营卖得太低。

    没等他把帐算清楚，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战鼓。王德仁闻声扭头，只见万顷碧波当中，有一个不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大小的孤岛。孤岛之上，许多身穿铠甲的洺州军士卒举着木刀木矛，在两名将领的指挥下往来厮杀。一队士卒被对手击垮，立刻又有另外一队上前补位。一队士卒战败，立刻又有新的袍泽上前接应。兵来将往，旌旗摇摆，翻翻滚滚，难解难分。看情形，至少是一万精锐在进行实战操练，没有一两个时辰难以结束。

    “王大人这边，这边请！”伍天锡故意踏上前一步，挡住了王德仁的视线。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双方虽然曾经是朋友，今后却不一定站在一起。所以有些秘密，还是能少一点被王德仁看见，就少让他看见一点好。

    “啊，武，武将军请！”王德仁很尴尬地答应着，将目光从远处转了回来。第二个招降方案，也被他悄悄地否决了。一万精锐，一万精锐是个什么概念？怪不得程名振最近不断主动出击找窦建德麻烦，手里还有这么多百战精兵，又深得百姓拥戴，从窦家军手里重新夺回平恩各地想必会是早晚的事。

    “到了！”伍天锡突然又提醒了一句，惊得王德仁瞬间从沉思中清醒。抬起头，他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座木制的宫殿。宫殿前，程名振身穿铁甲，带着数百名手持杀气腾腾的陌刀手，缓缓向自己迎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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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三 下）

﻿    一见那如雪般的陌刀，王德仁心里立刻就哆嗦了一下，瞬间把裴寂事先面授的诸多机宜忘了个干干净净。按绿林道规矩，程名振所玩的这一手叫下马威。如果自己稍微应对不甚，轻者要断胳膊断腿，重者要脑袋搬家！

    那姓程的可是跟瓦岗徐二有交情。望着杀气腾腾的陌刀阵，王德仁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在裴寂面前大包大揽。眼下盘踞在河北几大势力，除了李唐和窦建德之外还有瓦岗徐茂公部，论亲疏远近，程名振肯定跟徐二更投缘些。而自己当年可是奉李密之命插在徐二背后的一把刀，若是程名振想跟徐二结盟夹击窦建德，自己王德仁这颗脑袋可是最好的蒲包选择。

    可即便后悔药有地方去买，也没时间去吃了。强自压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王德仁干笑着着拱手，“程兄…….，程大当家，很长时间没见，您，您老人家一向可好啊！”

    说着话，腿肚子就一阵阵转筋。程名振见此，赶紧上前一把将王德仁的双手拉住，大笑着着说道：“王大哥说话怎么突然客气了起来。如果你再跩文儿，兄弟我可不待见你了！”

    “哪，哪，看兄弟，兄弟你这话说的！”王德仁继续努力，想给程名振施一个下级拜见上级的全礼，双手却好像被箍进了铁钳子般，半分自由不得。

    程名振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松开王德仁一只胳膊，将另外一只胳膊依旧牢牢地夹在腋下，笑呵呵地邀请，“我正在练兵，没想到老哥会来看我。来，来，这边走，咱们兄弟今天不醉不休！”

    说着话，扯着王德仁就往陌刀底下钻。几百名陌刀手同时“嘿”了一声，将明晃晃地大刀片向两旁一分，登时分出一条利刃组成的通道。王德仁不是没见过大阵仗的三脚猫，此刻不由得腿都软了。他知道，眼下这些陌刀手摆的不是花架子。临近自己两边最近的那些壮汉身上的杀气，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那可不是摆花架子能摆出来的，没有十几条性命在刀下垫着，杀气休想凝得这般浓。

    正被杀气逼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程名振偏偏又停住了脚步，看了看王德仁，笑呵呵地问道：“敢问老哥，我这几百人可曾看得！”

    “看得，看得。不瞒兄弟你，走遍河南河北，兄弟我从来没见过此等精锐！”王德仁急得汗都下来了，死活不再以大哥自居。回头再看随同自己来的那几个亲信，一个个面如土色地跟着，额头上亮津津全是水渍。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到了此刻，王德仁再也不敢妄想什么三言两语说服程名振，让对方成为自己晋身之阶了。只盼着能早一点儿把裴寂的意思带到，也好快一步脱离这龙潭虎穴。

    程名振一点儿也不体谅他的辛苦，停步于陌刀丛中，继续指指点点。“去年在濡水河畔，就是这帮兄弟。七百多人，硬顶住了柴绍的两万大军。今天也就是你老哥来，我肯把压箱子宝贝给人看。若是换了别人，谁敢走这么近，我先一刀劈了他的脑袋！”

    ‘天可怜见，我没想凑近了看啊！’王德仁心中苦，嘴上却不得不承对方的人情，“那是，那是，压箱子的东西，岂能轻易被人偷窥。可咱们两个什么交情啊，程哥你岂会跟兄弟我藏私！”

    “王大哥知道就好。自从上次定盟，洺州营上下可是都拿你当朋友敬！”程名振笑着点点头，拉着王德仁的手，大步向前走。“虽然眼下你不在瓦岗军了，我也脱离了窦建德麾下。但咱们之间的交情，却没跟着完蛋！”

    “是啊，是啊。咱们两个自己算自己的。跟外人无关！”王德仁偷偷擦了把汗，强笑着回答。现在的他，只好心里自认倒霉。想当年遇上程名振，还是在自家军中呢，自己就缚手缚脚，被人像玩偶一样摆布。如今到了别人的一亩三分地，自己还是别再逞能，客随主便，客随主便为妙。

    存着这种心思，他对程名振等人就不惜奴颜婢膝地曲意逢迎。好在程名振也不为己甚，拉着他校阅完了陌刀队，立刻快步走入一座聚义厅。“这是当年张大当家留下来的。我一直没有拆，原本只是缅怀故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用到它！”程名振一边安排“贵客”入座，一边低声感慨。

    王德仁闻言四下张望，果然在聚义厅的四壁上看到了几分陈年烟火之色。猛然间，他意识到这个地方当年自己也曾来过，还曾经一厢情愿地替李密、房彦藻等人传话。如今，自己可是又来了，肩膀上的差事居然丝毫没变。

    一刹那，王德仁的身体晃了晃，目光隐隐有点儿直。我在干什么？他茫然自问。就像一个旅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豁然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眼前所有一切都似曾相识，所有一切都依稀如梦。

    “王大哥，坐啊。怎么到兄弟我这儿了，你还客气！”程名振本想打击王德仁一下，灭一灭对方的气焰。却没料到王德仁会被触动心事，一时间弄不清对方是不是被自己吓傻了，赶紧换了幅笑脸，柔声喊道。

    接连喊了三遍，王德仁才从恍惚中回转过心神来。苦笑着咧了下嘴，低声回应，“你看老哥我，就这点儿出息。见笑了，见笑了。”说罢，身上居然恢复了几分绿林豪杰固有的雄姿，大笑着落座。

    这下，倒有些出乎程名振事先的预料了。好在他也没想把王德仁怎么着，笑了笑，客气地说道：“不知王大哥要来，我这儿也没什么准备。薄酒淡茶，请王大哥莫嫌简陋！”

    “哪里，哪里。我当年就是个土里刨食儿的，什么苦没吃过。如果坐在大厅里用饭还挑三拣四的话，那可真是忘了本了！”

    闻听此言，程名振的脸色又是微微一笑。轻轻拍了几下巴掌，命令属下端酒上菜。不多时，酒菜6续而入。有羊，有鱼，还有新打来的野味，吃起来分外地可口。把个王德仁吃得眉开眼笑。

    酒至半酣，他吐了口浊气，笑着说道：“原本以为程兄弟你已经被老窦逼得过不下去了。却没想到你这兵精粮足。哥哥我这次…….”

    “喝酒，喝酒！”程名振笑着打断，“别提老窦了。当年是我自己笨，错信了他。此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傻！”

    “是啊，喝酒！”王德仁笑着举盏，一口将盏中佳酿闷净。放下酒盏，他继续道：“老哥我这次来，其实……”

    “无论你为何而来，来了，就是我的客人！”程名振再次笑着举盏打断。诚心不让王德仁把话说完。事实上，王德仁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巨鹿泽畔，洺州营上下就已经猜到他为什么而来了。甭费多大力气，那身崭新的大唐官袍已经说明了一切。可对于自己的出路，洺州营众弟兄却莫衷一是。当年窦建德邀请大伙加盟的诚意可比这次深，可到头来呢，想起死在漳水河畔那些弟兄，程名振等人心里就一阵阵抽搐。

    事实上，洺州营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但大伙却没做好被人收服的准备。所以，上万精兵，如云甲士，万顷良田，都被洺州营上下在极短时间“摆弄”了出来。骗王德仁这种睁眼瞎，是一骗一个准儿。唯独骗不过的，是自己心里那份彷徨。

    王德仁不理解程名振的难处，还以为程名振是怕自己开不出大价钱。把心一横，决定实话实说：“兄弟你别打岔，听我把话说明白。我现在做了大唐的官儿，这你也应该知道。大唐丞相裴寂佩服兄弟你，想让老哥我做个说客……”

    话没说完，四下里一片寂静。众豪杰都把酒盏放在了身前桌案上，看着王德仁冷笑不止。

    王德仁头皮一阵麻，赶紧跳了起来，四下拱手，“各位兄弟听我说完，各位兄弟听我说完。说完话后，要打要罚，老哥哥我全认。老哥我知道自己身份低，没资格当这个说客。但既然我今天腆着脸来了，你们也让老哥我跟上面有个交代吧。算是我求你们也好，欠你们也罢。你们要什么条件才能归顺大唐，还是打算自立为王了，尽量给我个准话！我今天只要一句准话，决不敢多啰嗦。”

    说罢，借着酒气壮胆儿，冲程名振不断地作揖。

    做说客做到王德仁这份上，也算古往今来独一份儿了。程名振等人面面相觑，事先准备好的套路全都落在了虚处。正犹豫怎么应付这个疲懒家伙的时候，又听王德仁苦笑连声，哑着嗓子说道：“我王德仁这点本事，当使者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但弟兄们今后总不能就在巨鹿泽里边窝着吧？如果想杀窦建德报仇，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啊！”

    最后这句话，好像终于说到了点子上。程名振和王二毛等人以目光互相探视，相对着点头，然后又笑着摇头。察言观色并非王德仁的长项，反正今天丢人也丢到家了，他也不怕多丢一分，拱了拱手，继续求肯道：“只要给我一个准话，让我交差就是。老哥我混个出身也不容易。兄弟们多帮衬帮衬，老哥我永远都念你们的好处！”

    这幅滚刀肉般的手段拿出来，也算裴寂当初没用错人。程名振又和弟兄们用目光打了个招呼，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大哥何必如此。甭说你是大唐的来使，即便不是，凭咱们昔日的交情，我会让你交不了差么？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兄弟我也问你一句。李渊那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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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四 上）

﻿    “大唐天子李渊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听完王德仁磕磕绊绊的复述，裴寂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苦笑。[！！！！]

    “末，末将无能，请，请大人责，责罚！”王德仁努力看着裴寂的脸，试图从笑容中找出些生气或者失望的端倪来。但是，他却除了无奈之外，根本无法现其他任何暗示。

    “好了，你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裴寂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挥手命令王德仁退下。

    “末，末将……”王德仁涩然看了裴寂一眼，然后倒退着往外走，“末将遵命！”

    看见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裴寂忍不住又是一阵苦笑。笑够了，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我会在给陛下的奏章中替你请功，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老夫自会安排！”

    “是！”王德仁终于松了口气，擦着汗走远。归顺大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让自己给办砸了。这此后的日子可怎么混啊？可那也不能怪自己没本事，程名振那小子是有名的九头蛟，想在他身上占便宜，能那么容易么？

    望着他趔趔趄趄的身影，陈良诚忍不住微微冷笑，“什么东西，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四郎此言差矣！”裴寂的思绪立刻被陈良诚打断，摇了摇头，喊着对方的小名纠正，“烂泥也有烂泥的用场。自古为将帅者，要懂得用人之长，避人之短。若是一味的苛责求全，反而会令属下生疏离之意！”

    “世叔教训的极是，小子莽撞了！”陈良诚正色受教，冲着裴寂深深俯。

    “不用这么多礼。你阅历少，自然不懂得这些。老夫这段时间闲，可以慢慢说给你听。”裴寂抬了抬手，示意陈良诚将身体坐正。“如果换了你去，听到程名振说他手中还有上万精兵，千顷良田，你当如何与他相处？”

    “晚辈肯定当面拆穿他的谎言！”陈良诚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最近一段时间，他跟裴寂之间的关系又加深了半步。出于对晚辈的爱护，裴寂经常指导陈良诚一些为将和为官的道理，并将自己的一个本家侄女许给了陈良诚做妻子。出于对长辈的尊敬，。陈良诚也毫不隐瞒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

    “看！”裴寂笑着摆手，“这就是你的短处所在！眼下咱们的目的是招降程名振，而不是把他逼到别人那边去。展示实力，以求更高的待遇，这是人之常情。何必非要拆穿他！况且他展示出来的实力越强，日后需要承担的责任越重。用得好了，便是插在窦建德心窝的一把尖刀．．．．．．”

    “世叔所言有理！”陈良诚忍不住击掌赞叹。比起裴寂这种宦海沉浮了多年的老江湖，自己简直笨得像个白痴一般。怪不得裴大人能成为大唐第一权臣，而自己却只能窝在一个山沟沟中喝风饮露。

    “让王德仁去。程名振玩什么花样他都看不出来，相当于以棉花挡重拳，过后郁闷的不会是咱们！”裴寂笑了笑，继续解释道。

    “那姓程的如果知道世叔算准了他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后悔得得睡不着觉”陈良诚点点头，由衷地表示赞叹。

    “那倒是不至于。程名振能纵横河北这么多年，自有他的过人之处。”裴寂轻轻摇头，不肯接受陈良诚的恭维。“这小子，有意思，非常地有意思，呵呵．．．．．．，四郎，日后有机会，你要多多向他请教！”

    “谨遵世叔之命！”陈良诚没口子答应，内心深处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而已，还能有什么真本事？也就是现在大唐急于一统天下，才对这些贼子高看一眼。如果是太平时代，皇上早就派大军将巨鹿泽直接给踏了。

    裴寂能猜到陈良诚心里的想法，却不想直接点破。年青人有傲气，有闯劲儿是优点。要是都像某些人那般心机深沉就没意思了。况且人的心机也多是建立在他的阅历之上的，不管是谁，经历了很多次出卖与背叛之后，想必也会慢慢变得狡诈一些吧。

    想到这儿，他又微微一笑，冲着陈良诚低声吩咐，“你仔细琢磨琢磨王德仁今天的汇报，其中有很多有趣的东西。顺便准备一下，过几天，咱们两个亲自去巨鹿泽走一趟！”

    “世叔要亲自去？”陈良诚两眼瞪得老大。即便收降王君廓，也没见裴寂亲自出马。那可是大唐的尚书仆射，相当于大丞相的显职。居然要亲自去说降一个落了难的草头王？姓程的何德何能，居然能捞到这么大的面子？

    “嗯，我亲自去一趟，你也跟着。你不是与程名振再濡水河畔交过手么，这回跟我亲自去看一看这位打败柴大将军的人！”裴寂轻轻点头，言谈间对程名振好生推崇。

    陈良诚不敢反对，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道：“要不要，要不要通知博陵大总管，我是说李将军。让他陈重兵于巨鹿泽北岸。也省得程贼不识好歹！”

    “那不成了逼人家投降了么？强扭的瓜不甜。况且巨鹿泽是个大水洼子，不熟悉道路，博陵精锐也一样没用！”裴寂笑了笑，轻轻摇头。“下去准备吧，咱们后天一早就出！”

    “是！”陈良诚又给裴寂施了个礼，转身告退。

    望着年青人挺拔的身影，裴寂笑着摇头。陈良诚太年青了，年青的像张刚出笼的白纸一般。自己必须多给他历练机会，否则，风云变幻的官场很容易将他给吞没。想到程名振将王德仁问住的哪句话。裴寂又好生感慨。大唐天子李渊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来说呢？事实上，裴寂自己也没弄清楚。贪财、好色、耳根子软、尚且护短，这些致命的缺点李渊身上好像一样都不少。比起那些传说中的圣明天子，李老妪就是个俗人，庸人，外加不会处理骨肉亲情笨蛋、蠢货。

    一个俗人而已，没什么与众不同。裴寂捏起一个茶盏，寂寞地笑了笑。很无奈，也很无力。就在他忙着招降王君廓、程名振等人这段时间，老糊涂李渊不知道又听了哪位妃子的枕边风，居然又启用了秦王世民去征讨西楚。而秦王世民也的确争气，汲取了上次轻敌兵败的教训，一步步稳扎稳打，非但尽数收复了失地，还逼得薛家将被俘的大唐名将刘弘基给礼送了回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陇西的战事快要结束了。薛举死后，西楚已经失去能够镇得住全局的主心骨。这回送还刘弘基，等于明确地向大唐乞怜。秦王世民只要把握住机会，威逼利诱，想必就在最近一两个月之内，西楚国君臣将举国归顺大唐。

    而扫平了西楚之后，陇右的李轨也就独木难支。在大唐和薛家降军的两面夹击之下，覆亡且在旦夕之间。陇右一旦平定，大唐背后的威胁就彻底解除。届时，秦王世民挟大胜之功，必然会提出经略河东、河北的请求。而李渊如果再稍一耳软，河东各地就要纳入秦王的势力范围。此后，秦王的实力更胜从前，已故老长史陈演寿和自己先前的一番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以秦王的秉性，羽翼重新长起来之后，他会放弃对太子之位的窥探么？裴寂心里清楚地知道答案！偏偏自己前一段时间被李老妪逼得，非要跟秦王殿下作对！偏偏李老妪那厮，才好了伤疤，立刻就忘了疼。

    然而，裴寂知道自己并不真的怪罪李渊。至亲不过父子，李渊不过是拿三个亲生儿子很无奈的老父亲之一而已。能暂时出手打压秦王的势力，已经是他为了回报陈演寿临终谏言所作出的极限。随着陈演寿的身影渐渐在记忆中去远，李渊重新沉寂于父慈子孝，兄恭弟友的假象之中也就顺理成章。

    这就是李老妪，大唐天子李老妪。没有多少帝王气质，却具备凡夫俗子身上所有的缺点，并且很难纠正。但这样的李老妪偏偏就能折服那么多人，让那么多良臣勇将无怨无悔地替他李家卖命。

    半个月后，大唐右仆射裴寂来到了巨鹿泽北岸。为了不引泽地内众豪杰的误解，他刻意拒绝了博陵军的护送，只是带着陈良诚和另外五名护卫，轻装简从在湖畔等待对方前来盘问。

    泽地内的反应度很快，根本不像王德仁事先铺垫的那样需要等上小半日时间。大约在一刻钟后，芦苇荡里钻出了十几艘小舟，每艘小舟上站着五名士卒，或持包了铁头的竹篙，或弯强弓，团团地围成了个半圆型。

    “老夫乃是大唐右仆射裴寂，特地来拜会程名振将军！”裴寂分开试图保护自己的众人，信步上前自我介绍。

    “大人请上船！非常时期，不得不多加戒备，怠慢之处，还请老大人包涵！”一位看上去非常年青，但眉宇间写满了沧桑的壮汉在船头抱拳，向裴寂回了个平揖。

    “他们几个是我的贴身侍卫。这位早前曾经与程将军有过一面之缘的陈良诚将军！”裴寂站着原地不动，笑呵呵地介绍自己的随从。

    “在下王蔷，乃巨鹿泽中的一名都尉！”来者脸上的笑容依旧，动作之间表现出来的礼貌也是依旧。“船小，每艘最多只能坐五个人，还得把撑篙的人也算上。老大人如果不嫌弃，可以再带两名侍卫到我这艘船上。其他三名兄弟，坐在紧邻您的第二艘船上！”

    如此不卑不亢的姿态，让陈良诚等人心里很不痛快，却博得了裴寂的几分赞赏。“很好，老夫就有劳王将军了！”笑着掖好了衣服下摆，他一个箭步纵到了王二毛面前。双脚稳稳地扣住甲板，将小船冲得连连摇晃。

    “老大人好身手！”船上船下，立刻喝了个满堂彩。就连与裴寂同行的侍卫们都未曾想到，平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个老人，居然能做出如此干净利落的动作。

    听到众人的惊叹，裴寂笑着冲四下拱手，“献丑了，献丑了。好久没弄这个，今日一时兴起，让诸位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王二毛赶紧接过裴寂的话头，笑呵呵地夸赞。“老大人威风不减当年，实在让王某佩服。大人请稍待，咱们立刻就可以开船！”

    说罢，让自己所在船上的弟兄给对方腾出两个位置，待陈良诚和另外一名侍卫上船之后，亲自提起竹篙，将小舟撑离了河岸。

    这些年来他日日练武不缀，因此膂力变得极大。才三两下，小舟就冲出了数丈多远，将两侧芦苇整整齐齐切倒了一大片。陈良诚是个识货之人，看了看王二毛的手臂，就知道他是一员勇将，笑呵呵向前凑了几步，低声搭讪道：“我跟王兄好像曾经见过，看起来眼熟得很啊！”

    “去年冬天时在濡水河边见过。我带着一伙弟兄前来接应程将军，你骑在马上想跟我拼命。后来为了护着那姓柴的，随乱军撤下去了！”王二毛看了陈良诚一眼，大咧咧的回应。

    “哦！”陈良诚轻轻皱眉，随后脸上露出了钦佩的表情，“你是王将军，巨鹿泽程将军的好兄弟。当年以五百弟兄硬抗卫文升五千铁骑的那个！”

    “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王二毛笑着摇摇头，然后专心致致地去撑篙。陈良诚这下终于心悦诚服，笑呵呵捡起另外一根竹篙，低声道：“我来给王兄搭把手。这么大一艘船，总不能让你一人撑，我们四个人看！”

    “不用，不用，隔行如隔山。你越帮，也许船走得越慢！”王二毛笑呵呵地拒绝，却不阻止陈良诚将竹篙伸下水。才三两下，小舟就在芦苇荡了打起了漩，把船上的晃了个东倒西歪。若不是另外一名巨鹿泽的弟兄早有准备，伸手扶住了裴寂。今日老大人就得变成落汤鸡。

    “在下，在下，在下真是个废物！”陈良诚很是惭愧地放下了竹篙，喃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王二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又不是天天在这水里打滚，不会撑船也是必然。人各有所长，换了我去训练骑兵，就未必有你训练得好！”

    “的确，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裴寂强压住肚子里的翻滚感觉，笑着说道。很久不坐船，他对水波晕得厉害。可越是在这时候，他越不能让巨鹿泽群豪看轻了自己。这伙人个个都桀骜不驯，但一旦能替大唐收归己用，绝对是一群好帮手。更让人羡慕的一点是，这伙人都很年青，成长的空间极大。就拿眼前这个王二毛来说吧，传言中都说此人是个头脑简单的凶横匪，事实上，此人非但心思转得快，做人也很有分寸。

    “呵呵，呵呵，裴大人和王将军过奖了。”陈良诚讪讪地笑着，不敢接受另外两人的赞誉。玩水上功夫，自己的确玩不过王二毛。但拉到马背上，自己跟王二毛相比也是白给。当日濡水之战的情景他心里可全记得清清楚楚。王二毛策马冲来，杀气腾腾，在唐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至少三、四个军中好手被他劈到了马下，陈良诚自认武艺虽然不弱，但气势和人马配合两方面，却差了不止一筹半筹。

    裴寂不明白其中关键，兀自笑呵呵地给陈良诚鼓气。“良诚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本事，老夫心里是清楚的。这位王将军在河北道上也非籍籍无名之辈，依老夫之见，放眼整个河北，武艺见识出于王将军之右者，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老前辈过奖了。王某这点本事都是程将军教的。跟他比起来，王某实难望见项背！”王二毛将手搭在竹篙上朝裴寂拱了拱，笑着自谦。

    “王将军过谦了。休说是河北，放眼天下，本领在你家将军至上的，能有几人？”裴寂非常懂得对方的心思，笑呵呵地夸赞。

    见对方如此善祷善颂，王二毛等人觉得心里很舒坦。手上的力度不由自主加大，转眼间就从芦苇荡内钻了出来。

    此时已经秋初，天高云淡，宽阔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不时有白鸥起起落落。见到小船冲来，群鸟立刻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优哉游哉盘旋数圈，然后又远远地落下。更远处，是几艘大腹便便的渔船在撒网，渔夫们被水鸟飞起的声音惊动，直起腰身跟王二毛等人打招呼。“王头，又忙什么呢？”

    “接个人。你小子别偷懒。赶紧弄几条大鱼上来，今天又贵客登门！”王二毛扯开嗓子，大咧咧地回应，丝毫不摆巨鹿泽二当家的架子。

    “唉，知道了。马上给您送过去。直接送后寨么，还是送聚义厅那边！”渔夫答应一声，伸手去船舱里边翻检。数息过后，拎着一条三尺多长的大鱼，笑呵呵地向王二毛献宝。

    “送聚义厅，一条不够。交给厨子老郑，让他给你按斤算钱！”王二毛看了看，笑呵呵地命令。

    “知道了，那您可能得多等会儿。我先瞅瞅别人今天打到大个的没有！”渔夫答应一声，转过身去用歌声跟附近的同伴联络。顷刻间，悠扬的渔歌就响满了水面。

    如此宁静的景色，令裴寂心中顿生出尘之意。如果不是放不下红世繁华，他真想找到如此宁静所在寻求采菊之乐。一转眼，小舟又在水面上掠过数百步，于湖心小岛前轻飘飘拐了个弯，很是惬意地向另外一个稍大的岛屿滑去。

    对面的岛屿之上，早有大批豪杰在恭候。不像上次招待王德仁那样上演全武行，而是都穿着便装，笑呵呵地站在码头前。裴寂却没留意到王二毛等人是如何把消息传回泽地内的，想是有另外一套不为人知的办法。

    “那个白净瘦高的将军便是程名振！”陈良诚走到裴寂身后，小声提醒。“他身手很好，那天跟柴将军走了十几个照面儿都没分出输赢来！”

    不用他介绍，裴寂也从人群中找到了自己此番前来说服的目标。程名振站在一群江湖豪杰之间，看起来书卷气十足。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照理应该走的是一条科考夺取功名之路才对。不清楚其中细节，谁能想到他会是一个曾经搅得河北道几十名官员不能安枕的绿林大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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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四 下）

﻿    就在被人反复打量的同时，程名振也在暗中观察着大唐使节裴寂。按照他手头所掌握的资料，这位老先生素以心狠手黑闻名。当年唐公李渊动叛乱，据说就是此人一力促成。最近大唐重臣刘文静的死，据说也是因为此人进谗。然而，如此心狠手黑之辈却长了幅非常正气的面相，方方的脸膛，花白的胡须，一看就令人生亲近之意。

    转眼间，小舟已经靠岸。王二毛冲着众人一拱手，笑呵呵地介绍：“这位就是从大唐来的使节裴老先生，还有几名侍卫在后边船上，马上就会跟过来！”

    “大唐右仆射，奉唐皇之命而来！”抢在一群粗鄙的家伙上前搭话之前，陈良诚低声纠正。怕对方不晓得分寸，他刻意将右仆射三个字咬得极重。

    “老先生路上辛苦！请先下船，随程某到岛上休息。”程名振轻轻看了陈良诚一眼，上前向裴寂拱手。岸上其余众人见程名振不卑不亢，也跟着笑呵呵地拱手，“老先生路上辛苦！请上岛休息”

    “嗯！”陈良诚碰了个软钉子，忍不住心头火起。转头看向裴寂，希望对方跟自己拂袖而去。却没想到裴寂根本不在乎别人失礼不失礼，笑了笑，以平辈之礼拱手相还，“不过痴长几岁罢了，当不起什么老先生。诸位如果不见外的话，叫我玄真或老裴都可！”

    “玄真公请了，我们这里是乡下，不太懂礼数。望玄真公不要介意！”见裴寂丝毫不摆架子，程名振反而做了个搀扶的手势，恭请裴寂下船。

    裴寂摇摇头，双腿同时力，“蹭”地一下直接从甲板跳上湖岸。先低头整了整衣服，然后笑着说道：“什么礼数不礼数的，难道裴某大老远来了，就是为了在你等面前找个场子么？如果程将军这样想，可就不止是瞧贬了裴某，把你子也瞧得太低了！”

    “玄真公客气了！”程名振闻言一愣，没想到裴寂的语锋如此犀利。笑了笑，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玄真公请这边走，我已经命人在聚义厅内准备好了茶点！”

    “程将军是此间主人，程将军先请！”裴寂也伸出一只胳膊，邀请程名振走在自己前头。

    “玄真公请！”

    “程将军请”

    宾主双方退让再三，然后相视而笑，同时迈步，并肩走向岛屿中央的房屋密集处。把憋了一肚子火气的陈良诚看得两眼直傻，只好带着其余几名侍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他弄不懂位高权重的裴寂怎么丝毫不在意自家身份，更弄不明白巨鹿泽一群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贼寇凭什么在右仆射大人面前不卑不亢。先前即便是瓦岗军河内大总管王君廓，见了裴老大人也是毕恭毕敬。哪里像程名振这厮，居然以草民之礼坦然相待？

    不刻意绕路的话，湖心主岛其实也没多大。走上半刻钟时间也就到了聚义厅前。宾主分头入内落座，立刻有手脚麻利的侍女捧上新茶。程名振端起茶盏先抿了一小口，然后冲着裴寂举了举，“不知道玄真公会亲自来，所以也没做什么准备。这茶是春天时湖中百姓自己采的，希望还能入得玄真公的口！”

    闻听此言，裴寂立刻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让热茶在舌尖上慢慢翻滚。直到茶几乎冷了，才慢慢将其吞下去，长吁了口气，笑着夸赞，“此茶虽然籍籍无名，却是世间少有的珍品。程将军，你这巨鹿泽是块风水宝地啊！”

    “一片穷山恶水罢了。当不起玄真公如此夸赞！”程名振笑了笑，轻轻摇头。裴寂此番前来，摆明了是打着替大唐收服洺州营的主意。但到底归不归降大唐，从上回王德仁来到现在，泽内的弟兄们还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毕竟有窦建德麾下那个血淋淋的教训在，谁做决定之前都不得不慎重。

    问诚意，王伏宝和窦建德当初表达出来的诚意半点不比裴寂少。可最后呢？谁能想到窦建德诺言未冷，屠刀已经高高地举起？

    “哪来的穷山恶水，老夫眼里却分明看到了一块世外桃源！”裴寂笑着摇头，“程将军不要太自谦了，这等鱼米之乡还是穷山恶水，其他地方的人就都没法活了！”

    “玄真公过奖！”程名振摇摇头，不想把类似的话题继续下去。

    裴寂却不肯轻易放弃一个切入正题的机会，抿了口茶，继续说道：“其实，这世上大多数穷山恶水，还不都是人糟蹋出来的。每逢乱世到来，朝廷无能，秩序崩坏，民不聊生，凡有高山大河处，就都会变成穷山恶水。若是在太平盛世，百姓安居，道路畅通，官员尽职尽力，山水自然又会恢复清明！”

    “玄真公妙论！”程名振笑了笑，冲着裴寂微微颔。认识这么多官员，裴寂是第一个把匪患横行的责任归结到朝廷头上的。这让他感到非常心有戚戚。

    “但程将军可否知道，这乱世和盛世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猛然间，裴寂语风一转，收起笑容，正色追问。

    这么快就切入正题了？程名振被问得一愣。想了想，低声回应，“程某虽然身受乱世之苦，对这其中的差别，却不太清楚。以程某浅见，所谓乱世，就是想做好人而不得的时代。而大多数人不做恶也能活得下去的时代，就算得上太平盛世了！”

    “好一个‘想做好人而不得的时代’，程将军此言，真是高明至极！”裴寂先是一皱眉，然后抚掌大笑。“大多数人不作恶也能活，便为盛世。想做好人而不得，就是乱世。来，为此言，咱们以茶当酒，喝他一大盏！”

    说罢，举着手中茶碗，一饮而尽。

    程名振笑着陪了一盏，然后低声说道：“不过是晚辈自己的一点点感悟而已。让玄真公见笑了！”

    “非也，非也！”裴寂轻轻摇头。“老夫虽然身为大唐国的重臣，却没什么远见卓识。平素兢兢以求，不过是早点结束乱世，重建太平。将军今日之言，让老夫感触颇深！”

    无论这话是真的自肺腑，还是曲意逢迎，里边包含的欣赏之意，在场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几个巨鹿泽中的老人再度打量裴寂，心中对此人好感顿生。暗地里不由自主想道：“如果姓裴的肯拿出些诚意来，归降大唐也算个不错的结局。毕竟从眼前来看，大唐是最有希望一统天下的。孩子们跟对了人，说不定将来还能搏个高官厚禄！”

    裴寂却没有把握住机会趁热打铁，而是拉着跟程名振纵论天下大事，指点江山。把前朝积弊和眼下局势你一句，我一句几乎扯了个遍，然后又放下茶盏，笑着问道：“自古以来，大乱之后，人心必然思安。程将军，不知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呢？可否说给老夫听听？”

    闻听此言，刚才还在暗中赞赏裴寂的人们立刻把眼珠子都瞪了起来。有这么当说客的么？居然连个弯子都不会绕！咱洺州营日子过得再差，总也得拿捏拿捏身份吧？

    “嗯！”程名振开始沉吟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裴寂的话，眼下，洺州营的处境几乎可以用“山穷水尽”四个字拉形容。非但在战场上接连败于窦建德之手，多年来积聚的民心，也在一点点地流失。百姓们已经过厌烦了动荡的日子，只要能安心种地，对于谁于自己头上号施令并不太在乎。因此，洺州营与窦家军之争，并没得到民间多少帮助。相反，那些已经在平恩各地有了自己田产的百姓们，更愿意看到战斗早点结束。如果能让他们在平恩各地战火不断和程名振等人被窦建德砍下脑袋二者之间选择，他们也许更愿意选择后者。

    非但百姓们不支持大伙向窦建德讨还公道，洺州营里底层士卒当中，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对前途深感绝望。仇恨可以让少数几个核心人物卧薪尝胆，却不能成为凝聚一支队伍的动力。退入巨鹿泽后的这几个月间，已经6续有数十名士卒偷偷逃走。虽然大部分开小差的家伙都被王二毛抓回来砍了脑袋，但天长日久，洺州营将不战自溃，已经是个无法逃避的事实。

    此外，还有粮草供应问题。器械支持问题。资金来源问题。失去了平恩、洺水等地后，一项项都成了无源之水。如果洺州营真的如在王德仁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强悍，那般富足的话，大伙早把窦建德赶回漳水东岸去了，还能由着他在大伙辛苦开辟起来的基业上随意折腾？

    但这些内部面临的困境，却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跟不本能对裴寂坦言相告。无论是上次可以向王德仁展示不曾有过的实力，还是这回故意跟裴寂保持距离。都是为了把握住谈判的主动权而已。此外，经历过上次归降窦家军的教训，程名振不敢轻易再相信他人。诚如裴寂所言，乱世即将结束。而这个时候一旦选择错了，那意味着很多弟兄会跟着自己一道身败名裂。

    “怎么，难道程将军有自立之意么？那也不错，在河北局势未定之前，我大唐愿意尽可能给予支持！”见程名振迟迟不肯回答自己的问话，裴寂笑了笑，继续问道。

    “河北这片天地，称王的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我一个？”对于这句疑问，程名振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叹了口气，他继续补充道：“程某虽然不才，却没狂妄到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的地步！”

    “呵呵，事实上，人最难看清楚的，就是自己！”裴寂放下茶盏，冲着程名振淡然一笑。“程将军能不勉强自己做没把握的事，已经比一般人高出甚多！”

    “老前辈过奖了。晚辈当年造反，也只不过为了寻条活路而已！”程名振苦笑着轻轻摇头。

    不想自立为王，一是没那个本钱，另外一个原因是不想让别人看自己的笑话。河北这片大地上，五年来被人割了脑袋的草头王不下十个。笑话在一旁看看就够了，没必要非亲自去做那个笑料。

    “现在呢，现在程将军所求为何？”裴寂知道程名振的心已经乱了，悄悄用言语带着对方往自己期待的方向走。

    “现在，也许还是寻条活路罢了！”程名振站起身，茫然地举头四望。在众位弟兄的眼睛中，他分明看到了几分期待。大伙都在等着他，等着他拿主意，等着他给大伙找一条出路。这份期待是如此的沉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过腰，传不过气。即便做梦时也要弓着身体。

    “想知道老夫的梦么？”裴寂抬头看着程名振，笑呵呵地问。

    程名振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讲的手势。双方在心计上功力差得太多了，一见面，他就处处受制。这种感觉很是别扭，几番努力却扭转不过来。既然扭转不了，索性让裴寂尽情挥就是，反正最后归降不归降，决定权还在自己手里。

    打定了主意，他心态又慢慢平和下来。思绪也慢慢有了条理。一直暗中观察着对方表情的裴寂眼神一闪，心中暗叫了声佩服。笑了笑，继续说道：“老夫是个俗人。娇妻，美妾，高官，厚禄都想要。但老夫相信，这些东西都可以凭本事去挣，而无需靠谋害他人巧取豪夺！”

    “大丈夫立世，理当如此！”程名振笑着点头。旁边的郝老刀，杜疤瘌等人也觉得裴寂这个人实在，身上丝毫没有高官的架子。汲取上次被王伏宝、窦建德三言两语打动的教训，如果裴寂今天上了开口就是什么天下，闭口就是什么大业，众人肯定会嗤之以鼻。而偏偏老仆射以寻常人最期待的念头入手，一下子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看见大伙频频点头，裴寂知道自己戳到了众人的心痒处。笑了笑，继续鼓动道：“而眼下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大唐天子意在重整山河，再建秩序。正是我辈一展身手之机。程将军，老夫可是看好你。陛下远在京师，也曾听说过你的大名！”

    说罢，他抬眼看向程名振，热切地希望听到一个答案。

    “怎样一个秩序？！”程名振的情绪果然被调动了起来，哑着嗓子问道。他依稀记得当年自己从巨鹿泽归来，林县令劝告自己忍下妻子被夺那口气的情景。然后又依稀记起窦建德在千军万马前振臂高呼，“世事多有不公，我带诸位铲平之！”

    他们都在试图维护或建立一种秩序。但他们的秩序中，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当然是一个正常的秩序！”裴寂没想到程名振突然有此一问，皱了下眉头，低声解释。“换句话说，就是君臣吏属，各尽其职。士农工商，各守其分。然后举贤选能，牧守…….”

    “原来如此！”程名振刚刚浮满笑容的脸突然又冷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如果还是富贵者肆意妄为，贫贱者永远被像杂草一般践踏，有冤难无处可申，有才华无法出头。敢问老大人，这样的秩序又能维持得了多久？这样的大唐与大隋有什么分别？老大人，程某才疏学浅，可能要辜负您的期待了！”

    “啊——！”没想到本以胜券在握的形势突然急转直下，裴寂差一点叫出声音来。转头看向杜疤瘌、孙驼子等人，期待他们这些老者能制止程名振的莽撞。却现众人脸上尽管很是失望，目光却绝对不肯私下与自己的目光相接。

    “我哪句话说错了？”裴寂在心里自问。一时被打击得无法缓过神来。既然程名振肯请自己入聚义厅喝茶，就说明巨鹿泽上下并不是完全反对接受大唐的招安。既然招安么？讨价还价一番也可以理解。怎地毫无预兆地突然冷了脸？

    正疑惑间，又听程名振低声说道：“老大人还没用饭吧。程某刚才命人备了些薄酒，老大人如果不嫌弃，咱们今天且图一醉！”

    说罢，几要命人摆开宴席。裴寂一见，知道自己如果此刻不能打动程名振，恐怕等酒盏举起来，就再没机会了。情急之下，他突然智由心生，摆了摆手，大声喊道：“且慢。不着急喝酒。老夫今天也非为喝酒而来。”

    杜疤瘌等人一听，立刻把头又转了过来。大伙心里，其实还是希望程名振听听大唐国开出的条件。谁也不想下半辈子一直憋在巨鹿泽中，更不想待天下平定后，被人当流寇给生生剿灭了。但程名振到底为什么突然中止了与裴寂的探讨，众人心里也不清楚。年青人做事一直比较认死理儿，当年便是如此，现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还是如此。

    见众人都在给自己创造机会，裴寂把心一横，大声补充，“程将军上回不是问过王将军一个难题么？王将军回答不出来。老夫今天，可以给你答案！”

    闻听此言，已经站起身指挥亲卫准备酒宴的程名振轻轻转过身，眉宇间写上了“惊诧“二字。裴寂才不管对方惊诧不惊诧，喘息了几下，接茬说道：“大唐皇帝李渊那个人，贪财，好色，耳根子软。做事情也没长远眼光和明确目标。更说不出什么令人激昂的道理来！比起古圣先贤，他简直平庸得无可救药！”

    一番话，彻底把大伙弄楞了，纷纷把目光定在了裴寂的脸上。见过胆大的，但像这样在背后如此诋毁自家主公者，裴寂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号。

    四下拱了拱手，大唐右仆射裴寂长身而立，灰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但李渊这个人肯听劝，有错能改。虽然不会说话却懂得脚踏实地的做事。程将军，大唐即将建立的秩序与前朝有什么区别，裴某现在也不清楚。但裴某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不是说出来，而是做出来的。乱世必将结束，新的国家如何，秩序如何？你不参与，它就永远不会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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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五 上）

﻿    也许是被裴寂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也许是迫于自家所面临的实际情况，两日之后，洺州营正式宣布易帜，全营上下四千余众和泽地里依附于洺州营而生存的五万多男女老幼集体走出巨鹿泽，投靠大唐。

    这个结局当然不能令所有人满意，特别是一些希望在战争中把程名振推上更高位置，自己也随之水涨船高的强悍之徒，简直对程名振的“软弱”失望至极。但转过头去，看看泽中百姓们欢天喜地收拾箱笼准备搬迁的身影，和大多数士卒们脸上的雀跃之色，这股不满又慢慢消了下去。

    久战思安。乱世已经持续的时间够长了。士卒和百姓们肯在洺州营陷入困境的情况下，还不离不弃地跟到现在，已经付出的足够的。大伙不能再奢求他们什么，谁也没资格再奢求他们些什么。大伙在起兵之初，所求不过是一条生路而已。如今李唐已经是天下实力最强的诸侯，搭上这辆顺风车，未必能混到位及人臣，谋个下半世平平安安应该能保证。

    老江湖裴寂也非常了解士卒和百姓们的需要，在达成协议的当天，就大笔一挥，将夹在太原和上党两郡之间的一块巨大地盘画给了巨鹿泽出来的百姓屯垦。大唐国的授田令和洺州营当年在平恩一带的屯田令有很多相似之处，并且更加详尽完善。代表百姓接受大唐授田的几个乡老凭着过去的经验，不用裴寂做太多解释，就明白迁徙之后大伙即将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一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随后，裴寂又趁热打铁，就近从自己的军营中调拨出一部分铠甲和辎重来武装洺州营，至于洺州营的士卒数骤然从数万“降低”到了区区几千的缘由，老大人哈哈一笑，揭过不提。

    安置完了普通士卒和百姓，裴寂又开始着手解决洺州营各级文武的出路问题。他打算留着这路奇兵对付窦建德，所以也不准备将大伙强行打散。直接在职权范围内拿出一堆从四品到正七品的空白告身来，让程名振、王蔷等人根据属下官员的实际才能斟酌填写。这一下，相当于给洺州营文武官员每人各升了三级。王蔷、伍天锡、雄阔海三人直接升到了四品将军，其他如王飞、段清、张瑾等人做了从四品将军到正五品郎将不等。就连杜疤瘌、郝老刀这些已经归隐江湖的老人，每人也都混了个游击将军、怀化司阶等虚衔，这辈子继续高升恐怕没什么指望，但俸禄待遇却可以一直拿到驾鹤西去的那一天。

    唯独对于程名振，裴寂没有像对待王德仁和王君廓两个那样直接举荐官职。而是将其具体履历、能力和在河北南部各地的影响力做了一番总结，附在向李渊报喜的奏折后，快马送到了京师。

    大唐皇帝李渊正为裴寂屯兵河东，大半年迟迟无所建树的事情而烦恼呢。见到奏折，摇了摇头，笑着对宋国公萧瑀说道：“朕早就说过，玄真不是领兵打仗的材料。但他本领岂是常人能及？这下，窦建德该上火了。时文，你说咱们该怎么给窦建德火上浇点油呢，也省得他天天老想着算计朕！”

    萧瑀接过李渊信手递来的奏折，粗粗浏览的一遍，脸上立刻绽满了笑意，“裴公干得不错，直接在窦建德心里扎了根刺。臣素闻程名振在襄国等地很得人心，窦建德夺了他的地盘，咱们又将他和数万无家可归的百姓收了过来。这等于我军没到，人心已经从窦建德手里拿了一半儿。况且依附于窦建德麾下那些江湖豪杰本来就首鼠两端，发现我大唐敞开怀抱接纳穷途末路之客，心中肯定会暗生比较之意。”

    “嗯！”李渊点点头，手捋胡须，显然对萧瑀的分析非常赞同。

    “臣猜裴大人的意思……”举举奏折，萧瑀继续谏言，“之所以不推举程名振官职，想必希望这个人情由陛下来做！”

    “对，玄真就是这个意思。他没直说，是在给自己留后手。”李渊笑了笑，轻轻摇头。裴寂的奏折除了为国荐贤之外，还包含着不愿被朝廷怀疑结党营私的一层意思在。作为相处了多年的老上司，李渊对此猜得极为通透。而裴寂之所以急着自我剖白，恐怕与最近朝廷重新启用秦王有关。怕秦王以“私授官爵”为借口借机报复他上一次的算计。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成精了。

    “裴大人未必是留后手。”作为同僚，萧瑀跟裴寂二人之间的关系处得一直不错，笑了笑，低声替对方解释，“依臣之见，他不希望陛下给程名振的官爵授低了。否则起不到动摇窦建德军心的效果。而四品以上官职和超品显爵，就不在他权力范围之内了……”

    “时文是说，玄真想给程名振求个封爵？”李渊闻言，眉毛登时一跳。大唐立国之后，对于前来归附的各地豪杰，官职给得很宽松，将军、大夫之位车载斗量。最忙碌时刻，有司甚至连印信都来不及准备，用木头雕一个涂上点漆就拿来充数。但可以传给子孙的封爵，却给得相对吝啬。除了裴寂、长孙顺德这些肱骨重臣外，很多身经百战的将领，不过才给了个开国子爵的封号。如果程名振一归附就授予爵位，恐怕会令很多人两眼冒火。

    “哪怕是千金买马骨，陛下也得把样子做足！”萧瑀轻轻点头，微笑着说道。

    “千金买马骨。这样，我大唐的爵位也拿得太容易了！”李渊皱着眉头，心里好生舍不得。看看萧瑀那坚定的模样，又苦笑着说道：“算了，算这小子有福。好歹他也是将门之后不是？说不定老夫跟他父亲还有旧交呢！”

    “陛下可以授他显爵，但不授太高官职。这样，别人有话恐怕也说不出来！”萧瑀想想，低声补充。

    “嗯！”李渊轻轻点头，“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怎样让他知道朕的爱才之心，又能激他为朕效力，全交给你。拟好了圣旨后，朕直接用印就是。不必再通过朝议了，否则肯定要费些口舌！”

    萧瑀再次轻轻点头，接受了李渊的委托。然后犹豫了片刻，低声说道：“近来言官那里对裴大人劳师在外，久而无功之举多有非议。既然裴大人已经完成了当初对陛下的承诺，陛下不如就将他召回来！”

    “纵横捭阖，乃玄真所长。冲锋陷阵，玄真的确不行。”李渊笑着摇头，“可让谁去替代他呢，算起来，他把王君廓、王德仁、程名振三个强捏到一起，也对刘武周组成了一条坚固防线。”

    “陛下当年让太子领兵扼守河南至京师的要道，是为了防止瓦岗军趁火打劫。如今李密带领瓦岗军南下讨伐宇文化及，短时间内不可能分出兵马来犯京师。所以，不如将太子调往河东，将刚刚养好身体的刘弘基将军调往弘农，渑池一线。刘将军也是个百战老将，前一段时间虽然经受过一番挫折，但只要他重新振作起来，足以守住我大唐门户。”

    “哦！”李渊为人精明，略一皱眉就明白了萧瑀这番安排的深意。秦王世民最近迫降了西楚，手下新得到一群骄兵悍将，实力再度大涨。而太子建成却因为对手是王世充和李密，一直没什么建树。眼下裴寂新替大唐招揽的三名豪杰当中，除了王德仁资质比较平庸外，其他两个都堪大用。建成这个时候调到河东去，刚好可以将王君廓和程名振二人招揽于旗下。

    想到此节，他笑着说道：“可这样一来，渑池那边就空虚了。弘基是个勇将，擅攻不不擅守。而我大唐目前暂时还腾不出手来经略河南！”

    “陛下的意思是！”萧瑀一时没能明白过味来，看着李渊的眼睛追问。

    “世民上次进宫来，曾经跟朕说起一些事！”李渊不与萧瑀的目光相接，只顾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已经不再像年青时那样坚硬有力。曾经长满老茧的地方，随便用纸一划，都可能出个口子。手心如此，手背也是如此。

    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继续道：“世民说起当年我们一家在辽东时的事情。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朕却一直将他带在身边。让他看李仲坚怎么训练士卒，看刘弘基怎么打仗。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事情都跟昨天才发生一样！”

    萧瑀没法插嘴，只好陪着李渊幽幽地叹气。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强力削弱秦王的羽翼之后，李渊果真又心软起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非逼着裴寂做个恶人呢？

    “他走了之后，朕就想啊。朕这些年，一直把他当个将军来培养。长子守业，老二负责为李家开辟新的天地。当年，朕就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下来，朕跟建成、世民父子三人也是这么做的。很多事，其实不怪他，是朕亲手安排的。呵呵……”一边说，李渊一边轻轻摇头，眼神里边充满了寂寞。

    “建成心地醇厚，会是个继往开来的好皇帝。而在我百年之后，大唐也需要一个镇得住天下的大将军王。朕前段时间一句敲打过世民，相信他也明白朕的苦心。现在，朕想趁天下还没平定的时候，多给他们两个些锻炼机会”

    “陛下看得很远！”萧瑀终于能插上一句嘴，苦笑着恭维。

    “所以啊，朕觉得世民调往弘农、渑池一线更为合适些。弘基虽然资历够，毕竟刚刚从西楚被放回来，寸功未立。一下子就委以重任，恐怕将士们心里会不服！”李渊笑了笑，自顾说道。

    后半句话纯属自己给自己找理由了。刘弘基被俘之事，责任根本不在其本人。但作为臣子，萧瑀不想过多的参与到李家内部的权力争斗中。想了想，低声附和，“陛下之言有理。就让刘弘基为副，辅佐秦王坐镇弘农。让太子亲自去河东，接替裴大人。”

    “嗯，这么久没见玄真。朕还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李渊笑着点头，然后转过身去。一幅巨大的舆图就挂在他房的墙壁上。如画江山，瞬间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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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五 下）

﻿    第二天早朝，李渊未经廷议就直接下旨，以“身处乱世，不失赤子之心”为由，封新投靠大唐的窦建德麾下悍将程名振为洺州大总管、三品怀化将军、辽西县开国伯，赐食邑五百户。

    这可是罕见的厚赏。且不说大总管这个职位权利有多重，光是开国县伯这个封爵，就足以令很多人红了眼睛。

    没等一干臣僚来得及劝阻，李渊接二连三下了另外几道圣旨。先是命得胜归来的秦王世民火速赶往弘农，接替太子建成监视瓦岗军和洛阳军的动向。然后命令老仆射裴寂回京述职，空出来的河东抚慰大使之职转由太子建成兼任。

    比起这后续一连串动作，程名振无功而受后赏的事情就不值得大伙关注了。毕竟他一个新归附的外臣，即便再受宠也不会给朝中诸公带来威胁。而秦王、太子和右仆射三人之间的职位轮替，则意味着朝中各派系的实力对比又产生了新的变化，不由得大伙不小心应对。

    圣旨送到了辽东，老仆射裴寂也大吃一惊。他先前极力向朝廷举荐程名振，可以说没包含半点儿私心。可李渊这道圣旨一下，这半年来他在河东的一切安排，就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了。

    然而圣旨已经到了上党。再让李渊改变主意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况且上党郡距离京师的路程要比弘农郡远得多，按时日推算，此刻太子建成早已跟秦王世民两个交接了防务，说不定已经过了黄河。

    秦王刚刚立下荡平西楚的大功。太子在东线却毫无建树。待其到达河东后，肯定会急着从刘武周身上捞取声望。而自己的安排却是，借助程名振和王君廓这两员勇将的辅佐，将刘武周的力量一点点压回定襄去。这种徐徐推进，求稳而不求快的战略与太子殿下急于求成的心思显然不符，待其接手河东防务之后，肯定要改弦易辙。

    “李老妪啊，李老妪，这回我可被你害惨了！”送走传旨的钦差，裴寂在中军帐内恨恨地手拍桌案。

    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一个“悬师在外，久而无功”的指责就会落于自己头上。即便太子建成打了胜仗，人们也不会念及自己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奠定的基础，反而会认为自己这个抚慰大使手握重兵却毫无进取之心。而对于秦王和他的支持者来说，自己将已经搭好的架子交给建成，则等于再度向太子递交了一份投名状。连同先前陷害刘文静的大仇加在一起，早晚要连本带利偿还！

    刹那间，裴寂仿佛看见大唐皇帝李渊躲在军帐的阴影里，“嘿嘿嘿”冲自己傻笑。笑容之中，充满了阴谋得逞的快意。他坚信，以李渊的老辣，不会看不出这番调度所带来的附加后果。说不定，正是看清楚了圣旨背后的附加效果，李渊才执意要这么干。他是想给自己和程名振、王君廓等人头上都烙一个“太子系”的印签，借此平衡秦王的势力。

    可那也得太子殿下肯努力才行啊。一头绵羊身后放十只老虎，五头狐狸，它也不会具备老虎的勇气和狐狸的智慧。而一头豹子身后，哪怕领着一群青狼，配合起来，照样能把被老虎和狐狸重重保护下的绵羊撕得粉身碎骨。弄不好，狐狸和老虎自己都得把命搭进去！

    思前想后，裴寂觉得自己还是离这个“帝王家事”大漩涡远一些为妙。前段时间出手陷害刘文静是身不由己。如今自己远离京师千里之外，李渊再想逼着自己站队，就没那么容易得逞了。

    想到这，他收起怒火，冲着帐外喊道：“去个人，把新晋的程县伯给我请来。就说老夫有要事需跟他商议！”

    侍卫们刚才见裴寂发起了无名火，正怕不小心被烤焦。此刻听闻裴寂有了新目标，赶紧答应一声，匆匆忙忙地跑远了。

    不一会儿，程名振满头大汗地跑来。顾不上将呼吸调均匀，给裴寂施了个晚辈之礼，气喘吁吁问道：“大人，您找我？”

    “嗯，我几句话跟你说。你上前来。外边谁当值，把人都给我拉远点儿。五十步内，不准有人经过！”破天荒地，裴寂没有跟程明振客气，转过身子受了对方一礼，然后冲着帐外吼道。

    侍卫统领伸了下舌头，赶紧带着弟兄们到五十步外警戒。听着外边的脚步声都走远了，裴寂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圣旨你都接到了。说说，什么感觉？”

    “晚辈，晚辈受宠若惊！”程名振咧了下嘴，再度向裴寂拱手，“大人举荐之德，晚辈终生不敢忘！”

    “客气的话就少说些。老夫不在乎这个，你自己也不是擅长逢迎之人！”裴寂甩了下衣袖，大步走回帅案之后。

    程名振脸色一红，赶紧笑着解释。“晚辈，晚辈绝对是真心的。晚辈没想到，刚刚投奔大唐就能被封开国县伯。晚辈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大人表达谢意！”

    这几句话出自肺腑，听起来丝毫没有作伪成分。的确，洺州营上下谁都没想到，唐帝李渊会对程名振如此重视。按大唐目前的制度，大总管拥有开府建衙的权力，并且可以截留当地税收用于武备。这等于原封不动保留了洺州营的一切。同时，开国县伯这个封爵，也等于一步将程名振推进了新兴豪门行列。不但其本人可以享受很多特权，而且其后辈还可以降级世袭，福荫子孙。

    “那你准备如何向朝廷和老夫致谢呢？”裴寂今天的语锋突然变得非常犀利，钉住程名振的话头继续逼问。

    “末将，末将还没想清楚。”程名振猜不透裴寂的意思，犹豫了片刻，索性决定实话实说。

    “那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要亲自去巨鹿泽说服你？”裴寂抬起眼睛，笑着盯住程名振。

    程名振被看得有些发毛，不清楚裴寂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如果老仆射想索取回报，为什么不暗示得更明白一点儿。自己不是那种拿了好处就不认账的人，就凭老仆射四处调拨物资支持洺州营老幼安顿这份义举，自己也不会拒绝他。

    “还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话么？”见程名振默不作声，裴寂继续追问。

    “前辈，前辈当日曾经说过，志在扫平战乱，重建太平。借此也建立不世功业。”程名振想了想，郑重回应。

    “记性不错！”裴寂笑着点头。“那正是老夫入巨鹿泽劝你归唐的目的。老夫为此也受到了陛下的嘉奖。但你觉得，老夫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么？”

    “没有！”程名振不大适应裴寂这种说话方式，想了想，犹豫着补充，“但也可以说，达到了一部分。巨鹿泽水道尽入大唐之手，老大人回京师后，在陛下身边，随时可以调遣兵马，直捣永年！”

    “你很聪明！”裴寂继续点头。“你放心，老夫今晚叫你来，不是为了培植党羽。老夫已经位极人臣，只要陛下还在，老夫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便能保证。党羽多了，反倒是累赘！”

    程名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初来乍到，他可不想这么早卷入大唐的官场争斗当中。“大人一心为国，陛下心里想必也清楚。晚辈能有机会聆听前辈的教诲，是今生之福！”

    “废话！”裴寂不愿意听这些马屁言语。“你是武将，不是佞臣。万不可总说这些奉承话。须知，人弯腰弯得久了，很容易变成驼背！”

    “谢前辈指点！”程名振收起笑容，正色回应。

    “算不上指点。其实我自己也做不到！”裴寂笑着摇头。“老夫就要回京师了，但心里很是不甘。老夫招降你、王德仁和王军廓，本想借助你们三人的力量，再加上我大唐在河东原有将领，给刘武周脖子上套一条上吊的绳索。可绳子才准备好，还没等抛出去，老夫就得离开了！”

    “前辈何不将谋划交代给太子殿下知晓？”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劝告。

    “你认为，太子会遵从老夫的安排么？”裴寂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

    “晚辈初来乍到……”程名振抹了抹自家后脑勺，讪讪地提醒。他发现，裴寂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既然没有对方心机深，还不如直接敞开窗户说亮话。

    “是啊，你初来乍到！”裴寂笑着叹气。承认自己问得过于草率，“太子比老夫年青，自然不像老夫这么有耐心。况且，太子身后还有一个武功盖世的秦王殿下！”

    “前辈是说太子会贸然向北发起进攻？”程名振心里一惊，结结巴巴地追问。“那可怎么行？前辈的所有努力不是付之东流了么？”

    “是啊！付之东流了！”裴寂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好生不甘。

    “前辈何不跟陛下说明？”一句奉劝的话冲口而出。说完了，程名振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有些过于鲁莽。以裴寂在官场上的阅历，何须自己来提醒。他不向李渊直谏，肯定是意识到了说也白说，根本无法改变李渊的决断。

    “知道了？”看见程名振的讪笑，裴寂歪着头问。

    “知道了。晚辈能做些什么？大人尽管吩咐！只要力所能及，决不敢推辞！”一瞬间，程名振理解了裴寂心里的不甘与无奈，主动向对方许诺。

    很满意程名振的表现，裴寂轻轻点头。“老夫叫你来，就是为了此事。！”说着话，蹲身从案下取出一卷黄绢，亲手交到了程名振手上。

    “这是……”程名振低头翻看，立刻感觉到了手中的沉重。是情报，刘武周军人事安排、权力架构、兵力分布以及定襄、太原一带详细舆图，以及各家支持刘武周力量的详细情报。包括相关人等的脾气、秉性、用兵风格全在这里。

    刹那间，程名振的心也跟着沉重了起来。裴寂等于把他这半年多时间所有努力都交到了自己手上，而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又如何负担得起这份托付？

    “我不指望你能劝阻太子殿下！”按了按程名振的手，裴寂笑着说道。“以你目前的身份和名望，即便到了太子帐下，也不会受到太多重视。劝了，等于白劝！”

    “但老夫希望你！”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压得程名振几乎弯下腰来，“老夫希望你，在太子遇到麻烦时，凭着手中这卷东西，尽可能地保全大军归路。大唐能有今天的局面不容易，不能轻易葬送掉。另外，此事，你知，我知，没必要再告诉第三人！”

    “前辈嘱托，程某不敢不从！”程名振怀抱黄绢，深深俯首。裴寂为什么如此重任交给自己，他不清楚。但对方的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轻易不敢辜负。

    “知道老夫为何将此物交给你，而不是他人么？”仿佛能看透程名振心头所想，将他的肩膀扶正，裴寂笑着追问。

    “晚辈，晚辈不知道！”程名振稳定了一下澎湃的心潮，坦然承认。

    “因为，他们的手，只适合用来握刀！”裴寂向军帐外指了指，大笑着解释。“老夫之所以看重你，将此物交托与你，不是因为你程名振是什么名将，勇将。而是你的心还没被磨起茧子。他们只会杀人，而你，却依旧可以活人！”

    低下头去，程名振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自己真的当得起对方这几句评价么？他不敢承认。内心深处，却有无数道血淋淋的刀光闪过，逼得他不敢正视裴寂的眼睛。

    “好了，年青人！”将对方的窘迫和困惑全部看在了眼里，裴寂笑着拍打他的肩膀。“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几句话。无论如何，参与进去，别人才会听见你的想法。否则，无论你心中想得再多，一味地逃避，最后的决定就永远不会令你满意。走，整顿好麾下弟兄，太子没几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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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六 上）

﻿    接连好几天，程名振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没想到裴寂居然对自己的评价如此高，高到出于自己本人的预料。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张金称麾下还是在窦建德麾下，他都被看做是一把锋利的刀。偏偏在对自己最不熟悉的裴寂眼里，居然成了一个“活人者”。

    回多年绿林生涯，那些血腥杀戮固然并非出自他的本意。而那些所谓的善举，事实上也只是为了让他自己活得更有保障些，绝非有心。他程小九心里的善，早随着馆陶县公堂上那顿板子给打得粉身碎骨。而今天，裴寂偏偏提着灯笼，从他身上一点点地给挖了出来。

    程名振不知道裴寂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放着那么多送上门巴结的晚辈故旧不用，偏偏把大半年的心血交给了自己。多年的江湖阅历令他很难相信一个上位者的这种举动不包含什么深层意义，但翻遍了那卷厚重的黄绢，他却丝毫没现裴寂想达到的深层目的是什么。

    他唯一可也确定的是，裴寂似乎不希望他搅进太子和秦王的争斗中。而事实上，他本来就没有搅进去的打算。这么多年刀头打滚的日子过下来，远离未知风险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况且，以他目前的资历，即便参与进去，也只能混个打杂的差事，根本捞不到任何好处。

    翻来覆去，程名振最终也没从裴寂的托付中，找到半分阴谋的味道来。他找了机会，将自己的困惑说给杜鹃等人听，试图集思广益。大伙端着黄绢翻了半晌，也猜不到裴寂到底想干什么。最后还是杜疤瘌看得开，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笑着说道：“管他呢。既然他也没明说，你就装不知道呗！如今李家已经打下半个江山了，估计一统天下是早晚的事情。只要朝廷不倒，咱们的活路不会断掉。你又是什么开国县伯，按说也算出人头地了。没必要再继续折腾。有那功夫，不如早点生个孩子出来，让亲家母和我都早日安心。否则，哪天我一口酒没喝顺蹬了腿儿，到下面被鹃子她娘一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交代！”

    “阿爷…….”杜鹃气得直跺脚。当着这么多人面儿，老人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杜疤瘌才不管这些呢，他现在也是五品游击将军了，虽然只挂了个虚衔，没有实际差遣。但每个月的俸禄也不少，还有见官不拜的特权。只要没犯什么滔天大罪，即便是太守大人也不能随便拿捏。老爷子心里知足，腰梁杆子也觉得硬，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到下一代人，所以宁可让女儿、女婿难堪，也得时不时地唠叨唠叨。

    “我怎么了！我说的是正理儿！”端起手中的茶壶，嘴对着嘴抿了一口，杜疤瘌继续说道：“鹃子你也要知足。你男人现在是开国伯，不小了。荣华富贵都是拿命换来的。咱们庄户人家，别指望一步登天。把已经抓到手的先捂住了，比啥都强！”

    看着老爷子那幅倚老卖老的模样，王二毛等人想笑又不敢大声笑，扭过头去脊背直抽。“还有你们几个！”杜疤瘌将喝干的茶壶向桌案上重重一放，板起脸来呵斥，“都也老大不小了，该娶媳妇娶媳妇，该要娃儿要娃儿。天大地大，传宗接代才是正经。以前在巨鹿泽里，日子看不到头儿，我也不能说你们。但现在，我得替你们张罗张罗了。前天魏大户家的那个给我送酒的老掌柜说起过，他家四小姐还没许人呢。他家是坐商，就想找个官场上的才俊把女儿嫁出去。陪送、嫁妆什么的都好商量。改天我跟老管家约好了，带你们偷着到他家后花园角相看相看，如果谁看顺了眼，他家肯定会敲锣打鼓把女儿嫁过来！”

    得，把我几个也绕进去了。王二毛、雄阔海、伍天锡等人站起身，争先恐后往旁边闪。杜三当家当年在巨鹿泽时喜欢往自己家里抢女人，不管丑的俊的，是两条腿的活人都划拉。如今杀人杀出了正果，成了杜大老爷了，爱好也变得“高雅”了起来，专门给晚辈保媒拉纤。只可惜他老人家的眼光实在无法恭维，净选那些肩宽肚圆，屁股大过半张毡塌的。还振振有词的说什么“娶妻娶贤，纳妾纳容”，屁股大的女人好生养，肚子圆的女人不擅嫉。令大伙无法不敬而远之。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杜疤瘌见大伙要散，抓起茶壶自己先往外走，“好好想想吧，咱们当年拼死拼活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今天么？到了手的不抓紧了享受，还非把它再折腾出去？”

    大伙让开一条去路，看着老人家趾高气扬地走远。提及当年**原因，众人十有**都是为了寻条活路。脑袋别在腰带上时，没觉得太多迷茫。如今生活渐渐安定，心里反倒不踏实起来。

    就这样满足了？同一个疑问在众人心里响起，答案却各不相同。程名振站起身，冲着大伙抱了抱拳，低声赔罪，“我岳丈他年纪大了。自然是先想把日子过得稳妥些。大伙别跟他老人家较真儿…….”

    “我觉得老人家说得大部分都在理儿。除了魏家四丫头那件事情之外！”王二毛接过话头，笑着打断。

    众人相顾莞尔，谁也不否认杜老当家是出于一番好心。只是魏大户家的四小姐，大伙还不要去看了吧。上党郡北部这旮旯山高水恶，能出什么绝世美女才怪！

    程名振笑了笑，不戳破大伙的鬼心思。无论如何，从目前的情况看，投靠大唐这条路选得还算不错。比起窦建德那边一切率性随意来，李唐的各项政令秩序无疑齐整得多，也有矩可循得多。只要平素仔细些，应该不会引火上身。至于弟兄们的前程，如果有机会更近一步的话，他乐得看到大伙仕途得意。毕竟都是一起在刀头**过血的，大伙迹了，互相之间也能照应。

    想到这一层，他笑着说道：“据裴老大人推测，太子殿下到达河东之后，可能会主动向刘武周起反击。谁要是有志建功，待会儿不妨把这份黄绢拿去誊抄一份。我估计着，上头斗的再厉害，也未必波及到咱们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大唐既然想一统天下，实实在在能干活的人，还是需要一些的！只要咱们能表现出真本事，就不愁没人推举！”

    “你现在可不是芝麻绿豆！”伍天锡笑着提醒。“不过在太子爷眼里，估计也排不上什么号。”

    “我到时候肯定得听从上头安排。如果调咱们上阵，届时大伙极有可能被分散开。所以，早做些准备还是有必要的！”唯恐众人抹不开面子耽误了前程，程名振笑着解释。“有机会自然还是要抓住，走到哪里，难道谁还会忘了弟兄们不成？”

    “是这个理儿。大唐还有半壁江山没打下来，正是我等成名时。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功名但在马上取么？”王二毛隐约能猜到程名振的想法，笑呵呵地帮他敲边鼓。

    众人当中，年龄最大如雄阔海者，也还不到三十岁。自然不可能像杜疤瘌一样容易满足。况且眼下大唐的国力如日中天，不赶在这个时候搏杀一番，日后天下太平了，哪还有机会扬名立万？因此，即便木讷如韩葛生，心思也有些活络起来。只是耐着程名振多年厚待的颜面，一时有些拉不下脸而已。

    “我说句真话！”程名振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咱们既然投靠了大唐，并且觉得这条路还算凑合，就不可能永远聚在一块儿。洺州营早晚会成为大唐官军的一部分，这样咱们的日子才可能过得更安稳。即便大伙不愿意离开，等朝廷腾出手来，也会慢慢地给大伙授予其他职务。与其那样，还不如咱们自己主动些……”

    闻听此言，众人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有着在张金称、窦建德二人麾下的前车之鉴，谁都清楚，任何上位者都不希望看到一个抱成团的洺州营存在。即便以洺州营的实力构不成什么威胁，也会有人急着向朝廷建议防患于未然。

    屋子里的气氛登时变得凝重了起来。大伙心里又是不舍，又是不甘，还有几分困惑。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真个是五味陈杂。

    压抑好一会儿，伍天锡才带头打破了沉默，上前几步，强笑着说道：“我才弄了个从四品，实在有点不甘心。那份黄绢给我誊一份吧，甭管今后用上不不上，有备无患就是！”

    程名振点了点头，笑着答应。他知道伍天锡的老上司桑显和比自己更早一步投靠了大唐，最近频有信来，估计早就惦心上了麾下这员虎将。伍天锡即便不打算走，过些日子朝廷一声令下，也会把他调往别处。借着这个机会把话挑明了，反而免得事到临头彼此尴尬。

    “我不认识多少字。不过，也给我誊一份吧！”雄阔海想了想，红着眼睛说道。这不是洺州营第一次面临拆分，想当年，窦建德麾下也上过类似的事情。但那次是窦建德麾借麾下几个将军的手逼着洺州营拆伙，而这次，却是程名振主动提出让大伙自谋前程。

    不忍见大伙把气氛弄得如此凄凉，杜鹃揉了下脸，笑着说道：“走到哪，大伙还不是好兄弟？日后谁达了敢忘了大伙，姑奶奶我就提刀打上门去找打算账！”

    “对，到时候我们给嫂子擂鼓助威！”众人笑着帮腔。

    笑过之后，心里都觉得轻松了些。6续有人上前，或请程名振推荐出路，或请程名振找人帮忙誊抄太原、襄国两郡的舆图。轮到了王飞，他想了想，笑着道：“我大字不识几个，会两下子三脚猫武艺也拿不出手，就不指望凭自己本事取功名了。跟在教头身后，将来说不定还能水涨船高。要是凭自己啊，呵呵，估计没等升官财先把命丢战场上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程名振笑着骂他，心里却油然升起一股暖意。

    剩下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看，有的选择另谋高就，有的选择继续在程名振帐下当差。转眼到了几个原王伏宝帐下的将领，张瑾摇了摇头，低声道：“教头不用为我们几个费心，我们几个不指望拜将封侯，但求有机会杀了窦建德，给王大哥报仇雪恨。”

    “只要有机会，我也会向窦建德讨还这笔血债！”程名振点了点头，郑重保证。

    又互相交代了几句，大伙纷纷起身告辞。王二毛帮忙送走了众人，转身又走了回来，扯住程名振，低声追问：“你今天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想起拆伙了？莫非听到什么风声不成？”

    “风声到没有，我想到裴寂那几句话，心里总是感觉不踏实！”在王二毛面前，程名振不打算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点头承认。

    “你是怕太子殿下看上洺州营，把咱们全部揽为私兵么？”王二毛眉头一皱，继续追问。

    程名振叹了口气，低声回应，“有点儿准备总是好吧！再说，也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误了所有弟兄的前程！”

    也许是因为阅历的关系，对于未来，他总是不敢过于自信。前朝夺嫡之祸，多少不相干的人被卷了进去，身败名裂。裴寂提醒是出于一番好意也好，出于私心也罢，他都不由得不谨慎应对。况且岳父今天说得好，已经过上前所未有的安稳日子，并且出人头地了，自己还折腾些什么呢？不如收敛些，求个长远安稳。

    “我觉得，裴老大人的话也有道理！”王二毛犹豫了片刻，笑着说道。

    “哪句？”程名振抬起头，笑着追问。

    “活人之人啊！”王二毛点头微笑。“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天下渐渐一统，能活人者，也许比会杀人者更有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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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六 下）

﻿    数日之后，李建成到任。果然如裴寂事先所料，一改先前“高垒浅攻，徐图缓近”的策略，整顿兵马，准备跟刘武周一战而定输赢。

    虽然不屑于前任的无所作为，这位大唐太子也并非一个鲁莽之辈。在临战之前，他将所有准备做得极为充分。士卒们都得到了很好的休整，军械、辎重、粮草等物也筹备的非常充裕。为了更详尽地了解对手，做到知己知彼，他还将裴寂留下的文武官员都召集起来，当面向他们征询敌军的虚实。

    程名振是大唐皇帝李渊刻意留给儿子的爪牙，自然也在被召见的范围之内。李建成先是和众人一起召见了他。随后又将他和王君廓两个留下来，单独商讨破敌方略。

    除了裴寂留给自己在黄绢上所书写的内容之外，程名振对刘武周军的了解非常有限。再加上他本人又是个不愿意出风头的性格，所以说话非常谨慎。要么老老实实说不清楚，要么含混了事。相比之下，王君廓就显得热切得多，非但对李建成的垂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对即将爆的战事也充满了期待。

    李建成非常欣赏王君廓的憨直，命人用粟米堆出太原、榆次一带的地形，指着上面的几个关键所在问道：“如果我军渡过洞涡水，由东向西推进，尉迟敬德以五万大军相迎。双方于蒲芦原列阵而战，将军以为吾该如何破之？”

    “尉迟恭是个人精，怕是不会容我军轻易渡河！”第一次跟这么高身份的人交谈，王君廓紧张得鼻子尖上布满了汗珠。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依旧非常有见地，“末将觉得大军一出太谷，刘武周的兵马就会迎上来。如果是等我军拉到榆次附近再出战的话，尉迟敬德就得由低处向高处仰攻，没等打，已经输了三分！”

    “喔！”李建成眉头皱紧，低声沉吟。关于整个战役，他事先已经给几个心腹谋臣做了详细规划，自以为获胜的把握没有十成也有七成之上。却没想到王君廓一上来，就把先前的谋划全盘给否决了。

    “末将，末将没怎么读过兵书。纯属瞎讲，瞎讲！”见李建成脸上似有不愉之色，王君廓愈觉得紧张了，**着自己的后脑勺解释。

    “不妨！”李建成大度地摆摆手。“是孤让你说的。对错都无所谓。你先别管尉迟敬德那厮迎不迎战，如果，只是如果，两军在蒲芦原接战，如何破之？”

    还是刚才那一句问话？王君廓楞了下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转向程名振。只见程名振眉头紧锁，听得全神贯注，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求援。无奈之下，只得点了点头，低声回应道，“那一片地势，明显的西低东高。我军可以先结垒固守，然后选清晨出战。以骑兵直捣尉迟恭的中军。届时太阳刚刚升起，刘武周军被晃得睁不开眼睛。骑兵借着地形优势直冲下去，尉迟敬德即便是个铁人，也给踩烂了，根本挡我军不住！”

    说着话，他向前跨了几步，来到米筹木图前，用粟米粒儿摆了几个堆儿。“末将愚钝，不会打巧仗。这种情况下最喜欢干的就是直捣中军。如果怕这一手不奏效，就再从这里、这里和这里分三路**过去，保准将尉迟恭军戳得稀烂！”

    “应该如此！”李建成频频点头。他刚才之所以坚持让王君廓继续同一个话题，并非出于固执，而是想考一考王君廓到底有没有什么真本事。如果王君廓在自己设定的战场上依旧挥不出全部实力来，那么，他关于敌军的动作推断也没必要相信。如果王君廓表现出了相应的实力，那样，他的话就应该被给予应有的重视了。

    显然，王君廓交出了一份非常合格的答卷。李建成非常高兴。欣慰之余，又开始为自己先前的谋划不周而懊恼起来，叹了口气的，继续道：“如果尉迟敬德不肯让我军渡河，你看，双方最有可能在哪碰面呢？”

    “这个，这个就不太好说了。”王君廓又**了下头盔，咧着嘴回应。“末将如果是尉迟敬德，就，就一定捡您想不到的地方出手。一打，就把唐军打得尾不能相顾！”

    此话，就说得有些过于直接了。把左右卫士气得冲王君廓直翻白眼。太子李建成倒不怎么在意对方的冲撞，笑了笑，低声道：“那我可得小心了，免得被你半路截杀。咱俩两个试试，我持黑旗做唐军主帅，你持红旗代替尉迟敬德，推演一下结果如何？”

    “这……”王君廓有些犹豫。他并非一个善于运筹帷幄的智将，只是仗打得多，经验比较丰富而已。

    “怕什么，孤又不要你的彩头？”李建成以为王君廓放不开手脚，笑了笑，低声鼓励。

    “那，那好。末将需要请程将军做长史！”王君廓性子最受不得激，立刻大了胆子，低声回应。

    “请帮手？”李建成侧过头，快扫了程名振一眼。通过刚才了一番交谈，沉默寡言的程名振给他留下的印象远不如王君廓。真不知王君廓怎么想的，居然要请一个惜言如金的家伙来做长史？

    “嘿嘿！程将军可是有名的九尾狐狸！”王君廓**着自家脑袋低笑，言谈间，憨态毕现。

    “准了！”李建成大度地一挥手，答应下王君廓的请求。“来人，换大的木盘舆图，把米筹给孤摆在军帐中间。再搬三张胡凳来！”

    “是！”左右答应一声，迅将推演战事的米筹木图摆放整齐。李建成命令王君廓和程名振两个入座，然后又一摆手，“取些酒水来，孤今天要跟王、程两位将军煮酒论兵！”

    左右答应一声，匆匆出去准备。王君廓受宠若惊，看了眼烫在木盘上的大幅舆图，然后又看了看信心十足了李建成，拱了拱手，轻笑着说道：“殿下也找个长史帮助参谋吧，否则，末将怕是要冒犯了！”

    “喔？”李建成回以一声沉吟。自打长城之战后，他还是第一次见人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想了想，转头冲外边命令，“再去几个人，把薛万彻、冯立两个给孤找来。让冯立给孤做长史。薛万彻做仲裁！”

    帐外的卫士答应一声，相视而笑。心中都暗道：哪来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土包子，居然敢跟太子殿下伸手。待会儿且看他们怎么输的，也好拿去向弟兄们说嘴。

    抱着这样的想法，卫士们不但叫来了薛万彻和冯立，并且将其他一干大小将领也都给惊动了，纷纷找借口往中军帐里凑。太子建成待属下素来宽厚，猜到大伙看热闹的心思，笑了笑，大声命令，“都倒一盏酒，站在边上吧。只准看，不准给双方支招。谁管不住自己嘴巴，就出去领二十大棍。”

    围拢过来的将领们轰然响应，倒了酒水，端着酒盏在木图米筹附近站了半圈儿。看看人差不多到齐了，李建成端起一盏酒，润了润嗓子，低声解释规则：“看到木图旁边这些陶甑，木偶没有，带花纹的是唐军，不带花纹的是刘武周军。一个大号陶甑代表一万兵马，一个中号代表五千，小号一千二百。一个木偶代表一个团，三百甲士。木偶只用作奇兵，不为正兵标记。此战，刘武周军能调集起来的马步大约五万，其中马军一万七千，步卒三万三。还有运送辎重的民壮若干，不计算在战力内。我大唐出马军两万，步卒五万。双方兵卒一对一战力相当。总兵力我军占优，但刘军多次获胜，士气比我军略高…….”

    王君廓和程名振两个轻轻点头，然后又提了几条补充兵力折算规则，请太子殿下考虑。李建成斟酌了一下，都答应了。双方将各项规则、算法约定完毕，在木图上堆米为山，洒木屑为河，摆开阵势杀将开来。

    关于如何攻敌不备，李建成事先已经跟幕僚们探讨过，因此上手便战了先机。但王君廓是绿林出身，用兵从不按常规出招。又有程名振这个最喜欢用奇兵的九头狐狸帮衬，很快就打乱了唐军的进攻序列。抽准机会，吞了侧翼突前的五千兵马，逼得唐军不得不收敛队形，慢慢向中军靠拢。

    冯立见势头不妙，赶紧附在李建成耳边低声进谏了几句。李建成点点头，改变进攻方向，转头向东，试图与兵出乐平的王德仁、陈良诚二人呼应。王君廓以大军与唐军纠缠，自己亲自提了五千骑兵**向王德仁和陈良诚所部兵马中间。先集中全部兵力击溃王德仁，随后兜头一棒，冲着陈良诚所部冲来。

    按照事先约定的计算规则，一个骑兵战斗力相当于三个步卒。而王德仁部和陈良诚部，各自的兵卒都不满万。被王君廓来回一冲，立刻变成废子从木图上抹了下去。王君廓所部五千骑兵折算成一千，掉头回来进入自家大营，依然还有再战之力。

    如此以来，敌我双方的兵力就基本持平了。冯立智计百出，奇兵四起。王君廓俱是不管，拼着让唐军游骑*扰到太原城外，也集中主力迎向李建成所部中军。双方在洞涡河南岸摆开阵势，再度“血战”。大唐武安县公薛万彻与车骑将军冯立一左一右，将“刘武周军”的两翼尽数击溃。无奈李建成所部中军受到的阻力太大，无法与两翼保持同步，因此又被“尉迟敬德”搬回战局。战事正酣时，刘武周麾下重臣“宋金刚”带领一支援军星夜兼程而来，直**唐军后背。红色陶甑往木图上“呯”地一落，只一千二百人，却令局势登时分明。

    “那不公平！”李建成的心腹卫士李志安大声叫嚷。“游骑兵都杀到太原城外了，你怎知道是不是我军主力？即便赌他不是主力，太原附近的粮食被游骑兵烧尽，来年城外百姓吃什么？难道刘武周还眼睁睁地把他们都饿死不成？”

    “志安，不要喧哗！”李建成扭过头去，狠狠瞪了鸣不平的人一眼。“刘武周乃豺狼之性，当然豁得出来。我等先前的布置太一厢情愿了，的确需要仔细斟酌！”

    李志安咬了咬牙，气哼哼退到一旁。李建成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陶甑，低声说道，“如果尉迟恭用兵如你们两人，孤肯定输了。只是本王不明白一点，你等真的忍心看太原城外化作一片废墟么？”

    “唐军烧自家民心，关刘武周何事？”王君廓笑了笑，傲然回应。“太原城那么结实，没有两万以上兵马，根本打不下来。至于城外百姓，可都是大唐子弟的家人，太子真的忍心将他们抢光，饿死么？”

    李建成无言以对。心中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敢使出这种绝户计。万一**到那一步，非但对父亲那边无法交代，麾下士卒必然也怨声载道，仗不用再打，结果已经分明了。可这份北进方略，却是自己跟心腹谋士王圭、马齐等人反复商量才商量定的，难道真的一无是处么？

    想到这儿，他收起急于求成之心，笑着说道：“这局推演，孤已经输定了，不必继续下去。但其中还有许多地方颇有疏漏，王将军可愿陪孤重新推演一次！”

    “如殿下所愿！”王君廓赢得信心大增，拱了拱手，笑着答应。这回，却是王圭上前，替下了冯立，辅佐太子建成督师北进。王圭是个文官，性子比冯立沉稳，一上来不求胜但求不露破绽。左、中、右三路大军相隔不到五里，彼此呼应，步步为营，一寸寸向太原推进。两路援军一路由王德仁统领，另外一路由陈良诚统领，出和顺，平城，抢在与敌军未接触前，先向自家主力靠拢。

    王君廓无从下口，只得见招拆招。双方翻翻滚滚从太谷一直斗到了清源，眼看着唐军主力就要渡过洞涡河，兵临太原城下了。程名振突然小声跟王君廓耳语了几句。王君廓眼神一亮，立刻大步后撤，在河对岸结阵，专等着唐军过河时半渡而击。

    王圭使尽浑身解数，又是虚兵，又是疑兵，王君廓全不上当，再度死盯李建成所部中军不放。拖到最后，双方都无计可施了，只好算做平手。

    周围的将领们看的两眼直冒火，若不是李建成有言在先，早就冲上来跟王君廓一较短长了。看到双方握手言和，纷纷开口总结经验教训。李建成沉默半晌，坐直了身体，正色问道：“若是事实如王将军这般推测，莫非此战我军很难取胜了么？”

    “末将不敢！”王君廓赶紧坐直了身体，大声回应，“末将只是觉得，此战事关重大，不得不小心一二。如果太子以王某为将，王某愿领麾下弟兄先行一步，为大军探路！”

    闻听此言，李建成的心情舒服了许多。笑了笑，低声问道：“如果我把全军都交托与你，你可有破敌良策？”

    “没有！”王君廓很实在地点头。“但末将以为，要么不战，要战，一上来就倾尽全力，打尉迟敬德一个措手不及。这样，接下来他的方寸也就乱了，我军更容易施展！”

    说罢，主动走到李建成身边，在木图上指指点点。他想到的计策很是简单，既然拖得越就久对唐军越不利，莫如把第一仗就当决战来打。谁也别留后手，硬碰硬，碰出结果来拉倒。反正大唐国力强盛十倍于刘武周，即便败了，很快也能卷土重来。

    这个计策不能说差，但绝非李建成所能采纳。王君廓这等外人不知道他的太子地位早已被盯上了，他自己却已经食不甘味。点头夸赞了王伏宝几句，李建成将目光转向程名振，笑着问道：“程将军呢，如果你来指挥大唐兵马，此仗该如何打？”

    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回应，“末将以为，太子殿下先前的谋划是个上策。只是如何将刘武周军调到我唐军期望的战场，还需费些斟酌！”

    “嗯，的确如此。孤原本希望，幽州军和博陵军能够挥师向西，吸引刘武周和尉迟恭的注意力！”李建成点点头，大方地承认。“但这里与幽州、涿郡相距甚远那边具体有什么动作，何时动作，都很难了如指掌！”

    千里之遥，三路兵马协调如一谈何容易？程名振不丝毫不怀疑李建成有没有能力调动幽州军和博陵军配合自己，只想到双方的距离，就放弃了对这两路援军的奢望。如果不能将尉迟恭的注意力从南方吸引开，仗就非常难打了。此人勇武异常，对战机把握非常敏锐。当年裴寂同样领着优势兵力，却毫无悬念地败在他手底下。如今换了太子殿下做主将，未必能比老谋深算的裴寂指挥得更好。

    想到老仆射裴寂和他临别之前的托付，程名振冲李建成轻轻拱手，“太子殿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殿下能否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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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局 （七 上）

﻿    “但讲无妨！”李建成点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只要孤能做得到的，就一定给你办！”

    “如此，末将就僭越了！”程名振再度拱手，站起身来，走到李建成左，“末将的请求是，由末将和王将军执黑，替殿下指挥一次唐军。殿下和王大人委屈些，暂时代替一次尉迟恭和宋金刚！”

    这个主意够胆大，也够新奇。登时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李建成看到麾下众将都跃跃欲试，笑了笑，朗声道：“妙极，如此更好揣摩敌将思路。孤就陪你推演一番。都坐到近前来，分成两组，一组给孤做参军。一组去给程将军出谋划策！”

    后半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立刻引得一片大笑之声。已经忍耐多时的将领们擦拳磨掌，或跟在李建成身后，或坐在程名振身旁。看到组差不多分好了，李建成想了想，笑着提议，“既然是新玩法，不妨再加些彩头儿，也免得大伙藏私！”

    军中汉子，天天在刀头上打滚儿，故而赌性都非常之浓。李建成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从腰间**出两颗很不常见的金豆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角，“我赌太子殿下赢，这是今年过年时皇上赏赐的金元宝，每个一两，有本事你们尽管拿去！”

    “就跟谁没有一般？”另外一名姓夏的将军撇着嘴讥笑，也掏出两粒金灿灿的小元宝，轻轻放于程名振一侧的桌角。“我赌咱们大唐赢，一鼓作气灭了刘武周！”

    “你小子真会说话，我就不希望大唐旗开得胜么？”先前押注的那名将领撇了夏姓将军一眼，冷笑着道，“我是相信太子殿下的实力！”

    “呵呵，顺风倒吧。毕竟刚才两局推演都是红旗站了上风！”夏将军跟那名将军之间肯定有些私人恩怨，说话一点儿也不留余地。

    被他这样一挤兑，先前很多准备押李建成赢的，反倒不好意思再下注了。让大伙都把钱压到太子那一侧，实在对大唐有些“不忠”。可平白拿着钱陪程名振去输，大伙好像还没豪爽到那个地步。毕竟方才两局推演，全都是“刘武周”军胜了。

    正犹豫间，只听李建成笑着说道：“得了，得了，都别卖嘴了。不就是个玩么？押哪边都无所谓，咱们今天只论输赢，不扯其他！”

    得到太子殿下的鼓励，众人笑了笑，又嘻嘻哈哈地将收起来的赌注放到桌面上。只有三成左右的人无怨无悔地追随“大唐”，另外七**，却全站到了“刘武周”一方。

    李建成摇头微笑，尽量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心里边却是辛甘驳杂，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原来大伙都认为大唐会输，只有我一个人以为可以马到功成呢？’心中暗自想着，他将目光看向程名振，‘你也是这样想吧，所以故意拿这种办法来讽谏于孤。孤真的那么刚愎，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么？’程名振的头恰恰抬起来，目光与李建成在半空中相接。看到对方眼里那份失落，他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

    “呵呵！”李建成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伸手抓起一个代表兵马的陶甑，缓缓推过了洞涡水。

    见对方主动开局，程名振也收起心中的杂念。抓起几个陶甑，在木图上一一摆开阵势。刚才心中一闪之间，他的确希望通过米筹木图推演，向李建成表达自己的看法。裴寂老大人托付他尽量保存唐军的实力，但是以他现在的地位，直言而谏根本不可能受到什么效果。而通过米筹木图来说话就不一样了，李建成换了角度思考后，至少会把轻敌之心收敛一些。

    转眼间，双方已经杀到了一处。程名振领了唐军，则模仿着上一局王圭的对策，四平八稳，徐徐前推。李建成既然代表刘武周，自然将尉迟敬德的风格模仿了十足十，高歌猛进，试图将“唐军”一举击溃。双方主力摆开阵势在太谷北面的坡地上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兵力损失都过了三分之一，却没有一方收到预期效果。

    胶着时刻，程名振“啪”地抓起一个中号陶甑，以王君廓为主将，五千骑兵迂回到了太原城外。“这招刚才不是用过了么？”大伙七嘴八舌地抗议，不满程名振如此明显地向太子放水。程名振却摇摇头，低声说道：“不是去劫掠太原近郊，而是遮断太原城通往北方的官道，尽最大可能**信使，并制造谣言，说尉迟敬德之所以迟迟不能取胜，是因为他试图拥兵自重。同时，向南方制造谣言，说马邑郡遭到罗艺和李仲坚的联手围攻，刘武周困坐孤城，望眼欲穿！”

    “卑鄙！”众人低声斥骂，心里却不得不佩服这招够狠。马邑和太原相隔七百余里，无论刘武周和尉迟敬德二人之中哪个上当，君臣之间非出问题不可。即便是刘武周和尉迟敬德都看穿了这个阴谋，前方和后方的信息迟迟不通，底下的士卒们也会人心惶惶。而军心一乱，便是对手的可乘之机。

    “嗯！”李建成抓起一盏酒，沉吟着喝了下去。内心深处，他亦为程名振的妙手喝了一声彩，但三军主将的面子却让他不甘心就此认输，继续试图扳回败局。

    坐在李连成身边的冯立见势头不妙，从马邑刘武周处另起一路士卒，径直迎向王君廓。“作弊，作弊，刘武周哪来的那么多兵？！即便有，他连看老巢的人马也不要了么？”众人群起抗议，都说冯立夸大刘军实力。冯立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回应道：“都这节骨眼儿上了，还顾什么老巢。诸位不会以为刘武周下不了狠心吧。他当年可是第一波冲过辽河的壮士！”

    提起刘武周的光辉往事，众人的抗议声就渐渐小了下去。的确，如今的刘武周虽然年龄渐长，但一身本领却无论如何不能小瞧。当年此子在大隋军中，素有敢于拼死之名。非但大军渡辽时冲在第一波，其后八百壮士转战千里归国，此子也是其中一个。

    见众人不再抗议了，冯立再度从太原城内分出一支兵马，只三千人，由“宋金刚”率领，放弃前方战场，直扑娄烦。这一下，木图上的局面立刻倒了过来。刘武周、尉迟敬德和宋金刚三路兵马遥相呼应，互为鼎足，联系再难切断。突到太原城北的王君廓所部却被三人合围，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

    程名振大叫了一声好，从“唐军”中分兵一万，由“薛万彻”带领，迎向刘武周。豁出去将主战场的优势让给尉迟敬德，必要先杀刘武周于马下。冯立见此，也笑着叫了个“好”字，越俎代庖，从“尉迟敬德”军中分出一万众，背后追杀“薛万彻”。

    木图上的局势登时一片混乱，几路大军你威胁着我，我威胁着你，分不清谁比谁面临的情况更糟糕。程名振6续从唐军主力中分兵，分头去攻击刘武周。冯立则见招拆招，不断从“尉迟敬德”手中调遣人马，劫杀唐军各部。

    正当大伙看得眼花缭乱的时候，只能“啪”地一声响，程名振将面前剩下的“棋子”一推，直奔“尉迟敬德”中军杀去。而“尉迟敬德”的兵马本来就比唐军少，经历了连续几次分兵，主战场上的人数已经不到唐军的一半儿。以一敌二，按照双方事先约定的算法，立刻败了下来。

    剩下的事情，不劳程名振动手，旁观者就代替他做了。主战场取胜的唐军掉头向东，走一路吃一路，将先前分散出去的“尉迟敬德”军挨个吞掉。而先前分散出去的唐军则腾出手来，或帮着主力击杀“尉迟敬德”军，或联手围困“刘武周”，杀了个不亦乐乎。

    “再来，再来！”冯立输得面红耳赤，拍打着桌案说道。程名振点头答允，再度持“唐军”迎敌。双方前半段基本重演上一局故事，乏善可陈。待到程名振故技重施派出了奇兵偷袭刘武周，冯立却不肯分兵去救援了。顶死了唐军主力，猛冲猛打。到最后，刘武周兵败回了马邑，唐军却被尉迟敬德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平遥方才站稳脚跟。

    “我也来一局，程将军稍微歇口气！”那名夏姓将领推开程名振，主动请缨。冯立抖擞精神迎战，双方你来我往杀了小半个时辰，战旗一动，“大唐”将士又败下阵来。

    “我来，我来！”有人不服，推开夏姓将军自己上阵。这回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冯立杀了个落花流水。

    其他将领看得心痒，扮演攻守双方轮番上阵。一直杀到了后半夜，王圭老长史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方才尽了兴，收起彩头各自告辞。

    此时再看担当仲裁了薛万彻，只见他冷着脸，交出一份记录。上面赫然写着相差悬殊的的两组数字，除了中间几场偶然外，剩下的，竟全是“刘武周”军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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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赌局 （七  下）

﻿    李建成坐在木图前一动不动。

    最后一局推演的棋子还没有收拾，借助前面数轮的经验，交战的双方都将手中实力挥到了最大。即便是真的放到了战场上，两军主帅所能想出来的杀招也不过如此。只见一个个代表唐军的大小陶甑奋勇先前，攻城掠地，兵锋一直推到了太原城下。但唐军的脚步也尽于此处了，宋金刚凭城据守，刘武周远道来援，尉迟敬德迂回到唐军的后方，切断粮道和退路…….

    恍惚中，木图上的大小陶甑都活了起来，变成一队队将士浴血奋战。李建成分明看到，自己在太原城外功亏一篑，无数将士因为自己的刚愎而惨死，活着的人却找不到退路。更远处，则有一伙援军故意放慢脚步，冷笑着看自己粮尽援绝，身败名裂！

    “喔！”一阵酒劲上涌，他差点将下午吃的东西全从嗓子里喷将出来。心腹爱将冯立见状，赶紧上前一把将李建成搀扶住，连打带捶，终于让对方顺过来一口气。主从相对摇头，然后放声长叹，“唉——！”

    “不过是一局棋罢了，太子又何必如此颓丧？”东宫长史王圭上前数步，低声劝谏。“先前我等的谋划的确有些过于一厢情愿了。可如今大军尚未出，所有错误亦不曾犯下。再仔细谋划一番，未必没有破敌之策！太子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将来如何将陛下的基业扬光大？”

    “先生说得有道理，孤今天着相了！”被王圭数落得满脸惭愧，李建成拱着手回应。

    “兵无定势，水无常形。今天我等之所以多算不胜，少算有功，不过是占了熟悉自家情况的便利罢了。那尉迟敬德和宋金刚又不没生着千里眼，怎会对我军内部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见太子诚心受教，王圭继续出言开解。

    “是啊，尉迟敬德今日又不在帐中！”李建成点点头，努力将身体坐得笔直。“长史说得对，事在人为。尉迟敬德又不是神仙，岂会没有疏忽的时候！”

    “殿下此言甚妙！”王圭知道李建成的性格弱点是‘稳重有余，进取不足’，此刻见他终于从消沉中摆脱了出来，笑着建议：“如今之势，我军箭已在弦，不得不。但今天木图推演中的一些想法还颇有可取之处，殿下可以仔细斟酌！如果没有一战而锁定胜局的把握的话，不妨就像木图推演的前半局那样，把我军最大的实力全都挥出来，给尉迟敬德以教训，杀一杀他的嚣张气焰。至于收复太原么，也不要急于求成。反正我大唐实力远远强于对手，零敲碎打，积少成多，慢慢耗，也能把刘武周军耗成疲兵！”

    “嗯！的确如此！”李建成轻轻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冯立，“冯将军以为呢？孤这仗该怎样打？”

    冯立也曾身经百战，经验十分丰富。听太子向自己问计，略作沉吟，低声答道：“末将赞成王长史的意见！今日推演，末将收获颇多。特别是大伙总结出来的我军招数，在战场上若是能施展出十分之一，也足以将尉迟恭逼得手忙脚乱。而尉迟恭可能使用的翻盘招数，我军大可置之不理。见到好处就收，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

    “好！”李建成笑着点头，将目光又转向了薛万彻，“你呢，薛将军以为如何？”

    薛万彻乃前右武侯大将军薛世雄之子，年少时**倜傥。但自从父亲因出兵讨贼受挫而病故后，整个人就变成了个闷葫芦，很少愿意开口说话。此刻听李建成问到自己，拱了拱手，低声道：“殿下说怎么打，末将往哪里去便是。只是要当心尉迟敬德情急拼命！”

    “当心他什么？”李建成没大听明白薛万彻的意思，皱着眉头追问。

    “他武艺非常好。”薛万彻又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然后继续低头把玩手中的酒盏。

    “比你如何？”李建成明白薛万彻的脾气秉性，所以也不计较对方失礼，笑了笑，继续追问。

    “强出甚多！”薛万彻坦然承认。“末将听说他身披双层重铠尚能持槊越过鹿砦。”

    大唐军中甲胄制式沿袭自大隋，尺寸种类都差不多。所谓重铠，没有特别说明的情况下，通常为厚牛皮所制，关键部位配有镔铁打造的防护板。这样的铠甲一幅重达二十余斤，两幅加起来就是四十多斤。负重四十多斤，手中再持着丈八长槊，还能从鹿砦上飞身而过，这份体力，就着实有些惊人了。两军阵前，足堪以一挡十。若是亲自带领一群甲士冲锋，恐怕得三到五倍的兵力才能将其挡住。

    “刚才薛将军怎么不说？”王圭心中吃了一惊，抱怨的话冲口而出。

    “末将是仲裁！”薛万彻翻了翻眼皮，简略地回应。

    “不怪薛将军。木图推演，本来也无法把双方主将的武艺高低计算在内！”李建成笑着阻止王圭继续作，然后向薛万彻追问道：“比其他人呢？以薛将军之见，我大唐可有武艺高于尉迟敬德之将？”

    “没见过！”薛万彻轻轻摇头。“倒退三十年，罗艺可能胜他一招半式。其他人都不行，即便是博陵大总管李仲坚，顶多也是平手！”

    “哦，孤知道了。”李建成长长吸了口气，然后慢慢说道。他知道薛万彻不会轻易推崇一个人。既然今天一再强调尉迟敬德的勇武，此人武艺必然足以对局势产生影响，甚至说在关键时刻，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这样的勇将他不是没见到过，想当年在辽河东岸，李仲坚纵马抡刀，砍高句丽军如切瓜砍菜。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弟兄立刻都变得信心百倍，无不以一当十。如今像李仲坚般勇武的一员悍将，偏偏挡在了自己对面。可仗又不能不打，正如王圭刚才所说，唐军此时已经如箭在弦，不得不。若是在河东战场自己依旧毫无建树的话，群臣眼里可是愈只剩下一个英姿勃的秦王，看不见自己这个太子了。

    “多备重甲强弩，不给他领军冲杀的机会就是！”看到李建成神色郁郁，车骑将军冯立低声说道。

    “臣观今天主动向殿下请缨的那个王君廓将军也是个勇士，何不将他带在身边听用？”王圭想了想，也提出一条可行建议。

    “孤正有此意！”李建成笑着点头。然后放声大笑，“未战先言败，孤真是越活越胆小了！算了，是英雄是狗熊，战场上才能见真章。王长史，明天替孤起草一份将令，让王君廓带领所部精锐到孤帐下听用。他不是喜欢用骑兵么？需要多少战马军械，孤全都给他一并补齐了！”

    “诺！”王圭轻轻拱手。

    “依末将观之。程名振文武双全，才能更在王君廓之上！”冯立想了想，笑着提醒。“今天的木图推演，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指挥。王君廓将军只适合作为勇士冲锋陷阵，而程名阵将军身上，却颇有古代名将之风。”

    “是么？”李建成不太赞同冯立的意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想起程名振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他就觉得意兴阑珊。这些年来，他见过的名将、勇将不少，哪个都不会像程名振那样，无欲无求，从头到脚散着一种孤芳自赏的味道。即便是幽州大总管罗艺，论名声、武艺和能力，哪一项不强于程名振百倍？在自己面前，依旧会亲亲热热露个笑脸，虽然那笑脸极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李建成不是没有心**的人，也不太在乎属下在自己面前放纵失礼。但他在乎一种态度，把自己当做大唐太子，给予尊重和信任的态度。而程名振今天的表现，恰恰令人失望。他的言行举止毕恭毕敬，想进谏自己不要轻敌，也采取了木图推演这种委婉的手段。但其身上的礼貌和恭敬就像两层重甲，将一个真实的他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根本不让人看清楚，更无法令人放心收为己用。

    “正是！”没等冯立替程名振继续美言，薛万彻主动**嘴。“胆小，谨慎，虚伪。不堪依仗！”

    冯立抬眼看了看薛万彻，没想到程名振给对方的印象如此不堪。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他没有为了程名振得罪同僚的必要。又看了看李建成的脸色，笑着建议道：“想是他初来乍到，心思尚未安稳下来吧。但他的眼界却是没的挑。殿下如果现在无法对其委以重任，不妨将目光放长远些。厚待之，慰勉之。加以时日，想必他也会知道殿下的**襟！”

    “是么？”李建成继续点头，却不肯给予肯定答复，“王长史呢？你怎么看这位程将军？”

    从李建成的语气中，王圭已经猜到了他对程名振不怎么感兴趣。笑了笑，低声道：“也许是待价而沽吧，这也是人之常情。依微臣之见，这程将军倒也有些待价而沽的本钱。念在今日他曲意进谏是出于一番公心份上，殿下不妨将粮草辎重交给他。以他那处处求稳的性子，应该能保证大军的供给无忧！”

    “他今天在木图上几度将孤杀得大败，孤不着恼他，却欣赏他的本事。但他既然不信任孤，孤又何必强求？”李建成长长了吸了口气，终于道出自己不喜欢程名振的原因，“就依先生之见，将粮草辎重交给他吧。想必以他的本事，也不会令孤过于失望！就这样吧，天色不早了，你等也下去休息。明日一早，孤要在城南校阅全军！”

    “但凭殿下决断！”王圭等人拱手施礼，然后起身告退。待大伙都走远了，李建成回到木图前，又重重地坐了下来。

    曲言进谏，纵横捭阖，无论持黑持红，都有办法锁定胜局的，岂会是个平庸之辈？可他凭什么拒人千里之外？如果是朝中那些赫赫威名的大将也就算了，他们骄傲有骄傲的资本。这个程名振不过是一个刚刚来投的降将，手里只握着四、五千人，有什么资格对自己冷淡？

    秦王，秦王，所有人都看好秦王。屈突通如此，刘弘基也如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降将还是如此。孤真的那么差，真的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么？

    待价而沽，孤偏偏不遂了你的心思。孤倒要让你看看，到底值不值得你主动来投！想到这儿，他抓起一只大号陶甑，随手丢了出去。

    啪，代表一万大军的陶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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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一 上）

﻿    程名振却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疏远已经令太子大为恼火。相反，他还在为自己巧妙地完成了裴寂的托付而暗自高兴。只要太子不愚蠢到一定地步，他肯定会从木图推演的结果中，得出此番北征胜算极小的结论。如此，北征刘武周的计划即便不被废止，也会换个更稳妥的方案执行。

    老仆射裴寂对洺州营有恩。无论他用心安顿洺州众是为了朝廷，还另外怀有别的目的。洺州众得到的好处都是实实在在的。百姓们再次有了一个安定的家，将士们也有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归宿。特别是对那些已经年老体衰的喽啰们来说，挣扎了大半辈子不过图个“缸里有粮，头上有草”，这些要求，裴寂信手一挥间便满足了。并且给予的比大伙希望的还要优厚。

    所以，这份人情程名振不能不还。往近了说，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一个只懂得索取，不知道回报和付出的家伙，早晚会惹得人神共弃。当他遇到麻烦时，往往一个肯伸手的朋友都不会有。往远了说，裴寂是大唐皇帝李渊眼前数一数二的权臣，与这位老前辈处好关系，对洺州子弟还有程名振个人，都不无益处。

    从中军陆续传出来的消息，无不证明了程名振的推断。唐军北征的计划没变，但兵力却从原来的七万直接上升到了十二万。长平、上党、临汾、龙泉数郡的驻军都被抽调到了第一线。王君廓、王德仁、吕才这些依附于大唐旗下的大小军头，也都被补充进了太子殿下的嫡系部队。紧接着，伍天锡、雄阔海、韩葛生、段清等在洺州营排得上号的将领，逐一得到了太子殿下的垂青，被调入军中被委以重任。剩下那些没能入太子法眼的将士，每人也被赐钱五贯，酒两坛，以酬他们半年多来为大唐守土之功。

    只是程名振本人的境遇，却显得有些不太如意。自从那次木图推演后，李建成就没有单独召见过他。偶尔命其到中军议事，也是随着大流慰勉几句，不见特别的看重。待大军出发的日期和次序定下来后，他受到冷遇的迹象更为明显。以三品将军，开国县伯之身，却仅仅分到一个替大军督运粮草辎重这种既辛苦，又捞不到功劳的职位，令很多人暗中摇头。

    程名振自己倒很满意这个任务。接到命令后，立即启程向南，到黄河边上接收粮草辎重去了。

    “你可真看得开！”南行路上，王二毛笑着打趣。

    “这不是挺好么？”程名振再马背上伸了个懒腰，望着周围袅袅炊烟说道。远离战场的感觉，令人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再不用睡觉时枕头底下都垫着把刀，也不用担心吃饭的时候，有号角声从身边炸响起来。

    “不思进取！”王二毛笑着撇嘴，却不像真的很在乎的模样。从马鞍下抓起一袋子米酒，优哉游哉地喝了起来。

    “人贵在知足。别喝光了！给我留一口！”程名振笑着夺过酒袋子，鲸吞虹吸。两兄弟当年造反就是为了活下去，如今，按照杜疤瘌的说法，已经活得很风光了，的确犯不着再去前方拼命。“功名但在马上取”，那是对于有大志向，大恒心者说的话。对于他程名振和王二毛这种不思进取的小人物来说，像现在这样混日子，就挺滋润。

    “我妹子要嫁人了！”抹了下嘴巴，王二毛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

    “大妹妹还是二妹妹？”将酒袋随手丢给跟上来的王飞，程名振笑着追问。“日子过得真他娘的快，这才一晃的功夫。”

    “可不是，才一晃呢，她们都快成老姑娘了！”王二毛笑着摇头，“都嫁，同时出阁。我这个当哥哥的也算尽到了责任。不用天天再被我娘唠叨了！”

    “得了你！嫂子一天不过门儿，你就得被唠叨一天！”王飞不看好王二毛的“前程”，笑呵呵地打趣。

    “去你的，别管我了，先操心自己。我听说开绸缎庄的齐老爷可是惦记上你了。天天跟杜老伯套交情！”王二毛扫了他一眼，反唇相讥。

    “对啊，二毛，你呢？上次我岳父领你相看那个卖木材的武家四小姐怎么样？”程名振与王飞站在一起，“夹攻”王二毛。

    “还行！”王二毛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但也带着点听天由命的姿态。“我跟他们家说好了，过了年，就准备选日子！”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准备挑到什么时候去呢！”程名振笑了笑，很是为好朋友终于有了家室而高兴。

    过去事情，悲伤也罢，凄苦也罢，都已经过去了。人活着，终究要往前看。不是么？那些已经在乱世亡故的灵魂，谁又希望活着的人总沉浸在悲伤当中？

    这就是生活。

    当未来终于有了希望，原本已经被大伙渐渐忽略的红尘俗世，便一个个提上了日程。光棍们忙着娶媳妇，女人们忙着嫁郎君。已经出嫁了的，则每天早晨给下地的汉子怀里揣上几个鸡蛋，然后把房子和自己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男人从外边耕田回来，再努力耕耘另外一方沃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烟熏火燎，生儿育女，从古至今，小人物的日子就是这样简单。简单到弓臂上的麻绳渐渐腐烂，简单到握刀的手重新柔软。简单到让人一头扎进去，不愿意再闻见任何血腥。

    特别是对于刀头上打了多年滚的汉子，这种简单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走在临汾、绛郡的炊烟里，程名振甚至怀疑当年王伏宝之所以发出厌战的感慨，是不是跟自己现在一样的心境。只是王伏宝身为窦家军的核心，散布厌战言语肯定会惹祸上门。而自己现在，作为李渊麾下四十多名大大小小的行军总管当中实力最微不足道的那个，把心里的想法扯开嗓子满大街嚷嚷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受重视有不受重视的好处。至少目前这个阶段，程名振振很享受自己的渺小。第一次督运粮食，连去带回一共用了大半个月，当他赶到太谷前线的时候，唐军已经杀向了白马坡。跟迎上来的尉迟敬德激战数日，居然将尉迟敬德逼得退避三舍。

    第二次督运粮草，又花费了二十余日。在这段时间里，唐军充分发挥了兵力充足，准备充分的长处。将木图推演中诸将想出来的奇招，一一施展出来，将尉迟敬德和宋金刚两人打得左支右绌，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王君廓在战场上表现得极为抢眼，带领数千轻甲骑兵，三番五次抄到尉迟敬德身后，将刘武周军部署搅得一片大乱。李建成亲自上表替其请功，为了表彰他的忠勇，大唐皇帝下旨，赐王君廓开国郡公之爵，增食邑八百亩。

    伍天锡因为有桑显和的大力推荐，很受李建成的重视。与雄阔海两人带领五千重甲长槊手，充当中军护卫。尉迟敬德几次带领铁骑冲阵，试图凭个人勇武擒李建成于马下。都被伍天锡和雄阔海两个携手给顶了回去。李建成知恩图报，推举伍天锡做了左武侯将军，加正三品勇毅将军衔。推举雄阔海为左武侯车骑将军，加正四品忠武将军衔儿。

    有这两个同僚在太子面前照应，韩葛生、段清等人也很快受到了提拔。各自升迁一到两级不等。这下，弟兄们再聚首，就只有程名振、王二毛、王飞等少数几个在仕途上毫无进步了。大伙纷纷替程名振感到惋惜，认为如果没有他当日在太子殿下面前利用木图米筹曲言进谏，唐军根本不可能打得这么漂亮。可如今冲锋陷阵者皆受到了封赏，运筹帷幄者却被丢在了一旁，实在有些失于公平。

    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回应道：“你们怎知这不是太子殿下故意考验与我呢？要知道，粮草乃三军之胆，我要不受重视，谁敢把十万大军的饭碗全交给我？！大伙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不比当年在巨鹿泽。所以说话还是仔细些，别引发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才好！”

    闻听此言，众人默默点头。都知道此时已经不像当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远比说出来稳妥。但在没人注意时，伍天锡还是把程名振拉到了僻静处，低声劝道：“我觉得，殿下还是想要你表个态度。私下里，他可没少跟人提起过你！”

    “是么？”程名振笑了笑，有点不敢置信。

    “当然。昨天他还跟冯立将军说起过你。说战场上很多情况都是你用木图米筹推演过的。所以大军调整起来极为顺手。这一仗，虽然是他在指挥，实际上却完全采用了你的谋划！”伍天锡重重点头，信誓旦旦。

    “太子殿下还是高看我了！我也就是有些纸上谈兵本领，真的落到实处，未必不手忙脚乱！”程名振摇摇头，笑着自谦。

    “要不，我替你转达一下？”伍天锡见对方总是平平淡淡的模样，心里很是着急，张口就提出一条对策来。

    “算了，你还不知道我么？早就不想再打仗了！”程名振继续摇头，跟伍天锡实话实说。“我跟你不一样。你听到角鼓之声，眼睛就会发亮。我却巴不得听不见它！”

    “那就算了！”既然程名振油盐不进，伍天锡只好放弃。看看程名振那平淡无波的眼神，他又笑着说道。“我也是瞎操心。其实这仗也打不了多长时间了。你现在于前方和后方，没太多差别。”

    听见这话，程名振的眼神终于闪亮起来，想了想，皱着眉头追问，“怎么不打了，不是我军大占上风么？”

    “是啊，占足了便宜，把尉迟敬德逼得节节败退！马上就要退过洞涡水去了！”伍天锡点点头，笑着解释。“但太子殿下觉得，渡河追杀的话，有可能失去先机。所以干脆停军于河畔，悬而不发，天天让刘武周睡不着觉！”

    “谁出的主意，这么阴损！”程名振大笑，为唐军的高明，也为刘武周的倒霉。过了洞涡水没多远，便是太原城。有数万大军在河南岸横着，太原城内的军民百姓无论干什么，心里都不会感到踏实。这一招可谓尽得裴寂先前那些招数的精妙，又落不下消极避战的口实。敌我两头都交代得过去。

    “还不是你！”伍天锡的眼睛里充满了赞赏。“当日你在木图上推演，洞涡水就是敌我双方的一个坎儿。一旦过不好这个坎儿，局势就要逆转。太子殿下觉得，既然没把握过去，索性见好就收。就这么零敲碎打地来上几回，耗也把刘武周耗死了！”

    “嗯！”程名振再度点头，心里有几分得意，也隐隐涌起几分遗憾。他没想到李建成居然如此重视他的谏言。对于裴寂，他终于能有所交代了。但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分相信裴寂的话，因此对李建成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他不清楚，只是觉得自己有可能错过了某些不该错过的东西，今后再也把握不住了。

    正迷茫间，又听伍天锡继续透漏道：“不光是太子，好像朝廷也不想继续打下去了。就这几天，王君廓就要被抽调到别处去。我估计，老雄可能也在抽调之列。”

    “又要跟谁开战了？”程名振一愣，低声追问。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不可能是为了让士卒们去休整。能让朝廷暂时放过刘武周，只可能是另外有一个敌人比刘武周的威胁更大。

    “我找你也是为了这个事！”伍天锡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我从老王圭那里隐约听了一嘴，好像这回是要对付宇文化及。那小子被李密和杜伏威联手打垮了，一直逃到了河北来。窦建德已经领兵迎了上去。大唐既然自认为继承了大隋的基业，自然也会借着给杨广报仇的名义上去痛打落水狗！你做些准备，保不准朝廷哪天就会用上你！”

    “打宇文化及——”程名振后退半步，脊背顶住了墙壁。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及时了，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伍天锡为好。

    宇文化及被瓦岗军击败，流窜到了河北。各路豪杰自然会打着替大隋皇帝杨广报仇的旗号群起而攻之。虽然从本质上说，豪杰们跟宇文化及一样，都是大隋朝廷的叛贼。但把宇文化及踩进泥坑，让他一个人背负所有罪孽，便会把大伙身上都洗得干干净净。

    这种光赚不赔的买卖，瓦岗军自然落不下。洛阳的王世充想必也会跃跃欲试。窦建德身为河北南部的地主，当然更不会允许宇文化及在自家门口逍遥，肯定要趁近水楼台之便。对于已经到手半个中原的大唐来说，此时出兵讨伐宇文化及，非但能继续巩固“隋稷唐承”的名分，并且可以趁机一探河北虚实。做得好了，甚至能搂草打兔子，趁机把窦建德也给收拾掉。

    这种一举两得的买卖，大唐朝庭岂能放过。所以暂时减缓对刘武周军的进攻，抽调一部分兵马向东推进也是必然了。而作为提早布置下来对付窦建德的一粒棋子，此番洺州营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的程名振无奈的笑了笑，拱手向伍天锡道别。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终于有了向窦建德讨还血债的机会，还是该懊恼刚刚没过上几天的逍遥日子就这样匆匆结束。刚离开巨鹿泽的那段时间，他心里对窦建德还充满了恨意。但现在，随着时光的流逝，那种不共戴天的恨已经渐渐减弱。弱到他有些提不起精神来，用眼前的安宁去换取一时的痛快。

    的确，窦建德杀了他的结义哥哥王伏宝，夺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平恩城。可乱世当中，这类事情平常至极。只要你实力不济，就难免被人追杀，被人掠夺。无论是窦建德还是张金称，为了壮大自身，到头来都要打平恩三县的主意。

    在最近一段难得的安宁日子里，他心里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仇恨，而是张金称和窦建德两人说过的那些话。这两人都是一代豪杰，张金称曾经誓言杀尽天下贪官恶霸，窦建德曾经发誓铲平天下不公。但到最后，他们却成了河北南部最大的恶霸，制造了河北南部最大的不公平。为什么结局最终走到了出发点反面？为什么说得时候慷慨激昂，做出来的事情却截然相反？是张金称和窦建德恶意欺骗大伙，或者是他们忘记了最初的志向了么？答案显然不是这样简单。冥冥中，仿佛有一双手，推着他们向某个方向走。只要迈出最初数步，就再也无法回头。

    大唐朝廷日后的走向会怎样？会不会跟张金称、窦建德二人建立的国度那般，渐渐走向誓言的反面？对此，程名振同样没有把握。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清醒地认识到，也许裴寂老大人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你希望朝廷向哪个方向变，只有参与进去，才能用自己的想法影响它。

    但程名振固执地认为，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自己活着，活着在其中发挥影响。不能轻易为了某个人的几句豪言壮语，或者某段仇恨，而轻言牺牲。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谁的命都不比别人的贱，与其把自己命运绑在某个人，或者某个派系的战车上，不如做踏踏实实，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自己努力去追逐自己的理想。

    也许再某些智者眼里，他这些想法很执拗，很土鳖。但爬十步还是爬一百步，是土鳖自己的自由和快乐，与别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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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一 下）

﻿    同样的消息落在别人耳朵里，感觉却和程名振听见时截然不同。没几天，张瑾、屠英、刘十七等人就找上门来，一致请求程名振带领大伙去给王伏宝报仇。

    “请教头把握机会，请缨东征！”见了程名振的面，张瑾冲口说道，“如果教头领军东征的话，张某愿为教头牵马坠镫！”

    “大伙坐？你们觉得非要亲手砍下窦建德的脑袋才能开心么？”程名振早就料到会几个人会找上门来，指了指身前的胡凳，笑着说道。

    “当然，不报此仇，我等死不瞑目！”屠英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将骨头捶得砰砰作响。

    刘十七做亲兵出身，为人远比其他将领机灵。见程名振态度不是很积极，拱了拱手，笑着问道：“教头不会把当日的诺言给忘了。如果是那样，我等也不勉强教头。今天跟教头讨封荐，寻略阳郡公处投靠去也！”

    略阳郡公是李渊的侄儿李道宗的封号，这次大唐兴师东征，主帅就是此人。听刘十七说得硬气，另外有几个原王伏宝帐下的亲信也七嘴八舌地说道：“对，如果教头舍不得眼前安稳的话，我等也不勉强。今天大伙就跟教头告个别，然后去投略阳公处，给他做向导去算了！”

    “你们这些家伙啊。性子那么急做什么？”程名振无奈而笑，用手指扣了扣桌案，低声问道：“我说过不去了么？朝廷的命令还没下来，我总不能私下出兵？况且略阳公的主力还没出发，咱们手中这点儿兵马，杀过太行山去能掀起多大风浪来？有跟我着急这功夫，不如下去训练士卒。也省得王大哥的仇没等报呢，又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众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憋了好半天，才委委屈屈地解释道：“我们不是等得有些着急么？如果教头主动向朝廷请战，朝廷的动作也会快些！”

    “你等放心，跑不了咱们的差事！放眼军中，对河北的情况，谁有咱们几个熟悉？”程名振私底下也做了些推测，知道朝廷不可能放着洺州营这粒好棋不用。笑了笑，低声说道。

    “倒也是……”众人想了想，很是尴尬地笑了起来。

    “下去准备，我估计朝廷的军令这几天就会到。届时大伙都仔细些，这可是咱们投靠大唐后的第一仗！”程又敲了下桌案，低声吩咐。

    “诺。末将遵命！”众人长身肃立，抱拳施礼。

    张瑾等人盼军令盼得望眼欲穿，大唐东征兵马却突然在河内郡停了下来。一场巨大的变故在河南出现，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为了取得为“先帝”复仇的名号，瓦岗军和宇文化及麾下的江都军拼了个两败俱伤。正在李密带领瓦岗军对宇文化及紧追不舍的时候，瓦岗军的盟友，大隋监国郑王，东都留守王世充突然从侧面杀了出来。

    一辈子总是背叛别人的李密猝不及防，被昔日的盟友杀了个丢盔卸甲。瓦岗军本部兵马十去其五，剩下的残兵败将保着李密退向东郡，发誓要找王世充讨还血债。

    为了加强自己一方的复仇胜算，李密飞马传令河北，让驻守聊城一带的刘黑闼放弃对宇文化及的劫杀，前往河南与主力汇合。本来走投无路的宇文化及部喜出望外，趁机进入聊城休整。

    自知时日无多，丧心病狂的宇文化及想在临死前再过一把瘾。不顾亲兄弟宇文士及的反对，废掉自己树立的傀儡皇帝，改国号为大许。

    远在长安的大唐君臣闻讯。立刻对战争的目标起了争执。

    很多旧隋遗老，世家贵胄聚集在太子府詹事李纲，宋国公萧瑀身后，坚持认为大唐既然是禅让得国，继承了隋朝正朔，应该不顾一切继续向东用兵，杀掉宇文化及，为前朝天子杨广报仇。这样，民间那些曾经受到大隋洪恩的俊杰之士才会更对大唐归心，脱离他们的统治者，配合大唐一统天下。

    而以薛国公长孙顺德为首的一些关陇新贵，却认为一个道义的名分，价值远远比不上数位英雄豪杰。瓦岗军自从李密火并翟让之后，诸将就已经离心。如果大唐趁着李密兵败的机会雪中送炭，介入河南战事，有可能将很多不世英才招揽在手。如秦叔宝、罗士信、程知节、单雄信和张亮，都是万里挑一的名将。将他们拉拢过来，可极大弥补大唐兵力充足，独挡一面的人才却十分匮乏的缺陷。

    持上述两种观点的大臣各说各话，争论不休，谁也不肯向对方妥协。结果，大唐皇帝李渊也犹豫了，迟迟做不出最后决断。在内心深处，他倾向于前一种观点。认为正朔名分十分重要。否则，他也不会在夺取长安之后不立刻建国，而是找了个十二岁的傀儡杨侑摆在自家头顶大半年，直到杨广死后才羞答答地搞了个禅让。

    但理智去告诉他，长孙顺德这回的观点可能是正确的。秦叔宝、罗士信两个曾经在张须陀帐下效力，杀得河南群盗闻銮铃声而色变。无论号召力和战斗经验，在当世都数一数二。而程知节、单雄信等人虽然不像秦叔宝、罗士信那样有名，但其在翟让麾下时也屡立奇功，曾多次击败东都前来讨伐的官军，几度打得王世充缩在洛阳城内不敢出头。

    反观大唐，虽然实力雄厚，但可以一振三军士气的名将却屈指可数。仅有的几个当中，某些人还属于无柄之剑，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自己。若是真的能将瓦岗众豪杰笼络在手的话，以大唐的兵力加上诸将的能力，扫平河南几乎易如反掌。而瓦岗群雄来归，对于依附于大唐的诸多地方实力派，也能起到很大的威慑制衡作用。

    “古语云，天赐良机于人，人若不取，其后必遭天谴。此刻宇文氏如离群之兽，出水之鱼，正是苍天赐予我大唐的机会。若是陛下不趁早图之，恐怕窦建德会借势而起！”宋国公萧瑀见李渊一直犹豫不绝，干脆搬出天命论来为自己的见解做注脚。

    “是啊，此乃天赐良机。瓦岗将星四散，人主若能聚之，何愁天下不定。”同样的天命论，到了薛国公长孙顺德口中，却完全成了相反的概念。

    对于天命气运之类的歪理邪说，李渊向来是不怎么在乎。否则当年他也不会有胆子造大隋的反了。但对于群臣的态度，他却不能置之不理。一个合格的君王应该勇于纳谏，还要把握朝堂各方势力的平衡，尽量做到不偏不倚。否则，无益于国家的长治久安，自己的皇位也岌岌可危。

    “朕曾经受大隋先皇厚恩，若不能为其复仇，恐为后世所笑！”装作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李渊沉声说道。“但薛公之言，却令朕难于取舍。昔日汉光武曾经说过，人心不知足，得陇且望蜀。如今朕眼睛望着河北，心思却对河南也舍不得放下。诸位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妨说出来让朕听听！”

    天下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太子府詹事李纲气得胡子直往天上飘。他是饱读诗的大儒，最喜欢把“仁义礼智”挂在嘴边上。见李渊继续和稀泥，闪身出列，躬身启奏道：“陛下此言差矣！若瓦岗诸将真有传说中那些本事的话，李密就不会被王世充所败了。不过一群屠狗杀猪之辈尔，岂可因其而耽误讨伐逆贼之大事？”

    “李詹事这话就过了！”长孙顺德本来跟李纲就不属于同一派系，见老家伙如此嚣张，立刻站出来反驳，“如詹事之言，武侯、藤公将往何列？无诸将血战之功，何来大汉四百年江山？倒是六国诸多华衮，哼哼，只懂得发朝露之鸣尔！”

    武侯是汉初名将樊哙的谥号，他与西汉另外一个开国功臣藤公夏侯婴一样，出身都极其寒微。未发迹前，樊哙曾与人屠狗，夏侯婴则靠赶大车谋生。但在汉高祖刘邦有生之年，这二人却都被依为左右臂膀，形影不离。多次在战场上救了刘邦的命。可以说，没有他们，汉高祖早死于楚军的刀下了，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大汉国。

    与樊哙、夏侯婴同一时代，还有很多六国的遗老遗少借助陈胜的力量起兵反秦。但他们先是为了权力争斗不休，毁掉了陈胜开创的大好局面。随后又不知进退，挑战刘邦天威，最后被大汉逐一消灭。临死前只能发出几声“人生苦短，繁华亦逝”的哀叹。作用和能力根本不能与樊哙、夏侯婴这等屠狗辈相提并论。

    李纲歧视秦叔宝等人出身寒微，有勇无谋。长孙顺德立刻拿出樊哙和夏侯婴的故事来反驳他。二人起初也许都没想牵扯太多其他内容。但听在群臣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滋味了。出身高贵如萧瑀、苏威者，立即觉得长孙顺德这是借机对他们这些前朝遗老进行嘲讽。出身寒微如丘行恭、李仲文等，则觉得长孙顺德说得痛快，字字句句落在了自己心里。

    眼看着双方又要争执起了，李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诸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却天天为些言语上的细节计较，不觉得无趣么？今天只说正事，不准提起其他！”

    “臣等遵旨！”长孙顺德挑衅般瞪了李纲一眼，躬身退下。

    既然李渊已经发了话，李纲和萧瑀等人不便再跟长孙顺德继续纠缠。躬了下身，也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李渊清了清嗓子，扫视四方，“有人能给朕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么？朕明说了，不想放过宇文化及，也舍不得瓦岗群雄。谁能帮朕想个两头兼顾的主意？”

    “但凭陛下决断！”几个当朝重臣躬身说道。闭上嘴巴，再也不发一言。

    李渊轻轻叹了口气，“朕要是能想出办法来，还要你等干什么？玄真，你来说说！”

    裴寂因为在河东领兵大半年，却毫无建树，这几天被一群有心人交相弹劾，狼狈不堪。正低头思过之时，猛然间听到李渊又点了自己的将，犹豫了一下，出列说道：“办法也许是有的，只是个中策而已。也许两头都做不好。也许还不如集中精力先顾一头！”

    “说来听听！总比天天争论不休好！”李渊看了他一眼，笑着鼓励。这就是裴寂的好处了，拙于口舌之争，但总有办法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比起某些整天张口闭口微言大义，做起事情来却一团糟的家伙，简直是天上地下。

    裴寂拱了拱手，低声道：“我大唐今年四处开疆拓土，高歌猛进，难免内部空虚。用一句俗话说就是摊子铺得太大，暂时控制不住。所以的确没有余力同时在河南河北发起两场战争。但勉强而为之的话，可以用一明一暗两手来。也许会收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怎么个一明一暗法？”李渊的兴趣一下子被勾了起来，笑着追问。

    “明，则下令略阳郡公继续东进，攻击宇文化及，并传檄文于天下，请群雄并力讨贼。我大唐将为出兵者提供一部分粮草。”裴寂清清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样，无论宇文化及最后死于谁手，功劳至少都有我大唐一半。仁人志士论及讨贼首义者，也当属我大唐。”

    “嗯！”群臣眼睛都亮了起来，冲着裴寂频频点头。大唐坐拥半壁江山，些许粮草辎重还是提供得起的。这条计策最妙之处，在于“首义”二字，其他诸侯只要出兵，就等于听从了大唐的号召，气势难免比大唐低了一头。若是毫无表示的话，则会被谴责为宇文化及的同党。进退两难。

    “暗，则请秦王殿下出兵渑池，调停洛阳、瓦岗之争。王世充腹背受敌，自然会减轻对瓦岗军的攻势。而我军止步于新安后便不继续向前，洛阳兵马也不敢轻易掉头来战。既卖了好处给瓦岗，又无需真正跟王世充交手！”

    “好！”李渊抚掌大笑，“还说是中策。连中策都如此出人意料了，上策还要如何？”

    “裴大人太一厢情愿了？那可是窦建德的地盘，略阳公的兵马如果太少的话，此贼岂肯把好处全让我大唐捞了去？”不满裴寂一个人专美于前，李纲冷笑着质疑。

    “陛下过奖了！”裴寂先躬身向李渊致谢，然后向李纲轻轻拱手，“李詹事提醒得正对。裴某的补救方法为，请陛下出一道圣旨，将幽州军和博陵军向南调动，做出随时准备南下的姿态！”

    “嗯！”李渊沉吟了片刻，不愿轻易接受这个建议。博陵军和幽州军在大唐的地位很独特，为了天下计，李渊离不开这两支队伍，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愿意让这两路兵马的势力扩张得太厉害。

    看到李渊的脸色，裴寂知道自己又多嘴了，笑了笑，出言补救道：“若是陛下着博陵、幽州两路兵马另有大用，臣还可以举荐一人，领兵威胁窦建德后路，令其不敢出全力与略阳公争锋！”

    “谁。尽管说来！”李渊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喜色，笑着问道。

    “陛下可记得前些日子千金买马骨之事乎？”裴寂没有直接回答李渊的问话，而是笑着提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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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二 上）

﻿    “善！”李渊抚掌大笑，“若非裴卿提醒，朕几乎忘记这还有一粒伏子了！那程名振对窦建德的虚实最熟悉不过，朕给了他那么多好处，也该收些利息了！”

    “陛下高瞻远瞩！”裴矩拱了拱手，笑着恭维。

    “是裴卿安排得妥帖！”李渊点点头，笑着回应。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玩得不亦乐乎。朝中其他文武谁还敢上前扫兴，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笑着称赞李渊有识人之明。当即，李渊做出决定，着略阳郡公李道宗继续领兵东进，必要时可以跟瓦岗大将徐茂公借道，穿过汲郡，抄近路，务必抢在窦建德前面去截杀宇文化及。但此次行动却不设预定目标，一切由李道宗视情况而定。如果窦建德胆敢出头阻拦，则放弃宇文化及，挥军破之。

    随后，李渊又下了一道圣旨给李世民。命他立刻打出“替先帝复仇为重”的旗号，出兵调停瓦岗军和洛阳军之间的冲突。必要时刻，可以主动向王世充发起攻击，为瓦岗军伸张正义。

    最后，李渊下了一道圣旨给程名振。命令其带领麾下兵马翻越太行山，攻击窦建德治下的魏郡、武安等地。吸引窦建德注意力，以给李道宗创造机会。

    下完了三道圣旨。李渊宣布散朝。却又单独把裴寂留了下来，在御房里商议河东战场下一步的规划。其间，难免又提到了程名振、王伏宝等人。李渊笑了笑，低声夸赞道：“朕当初答应你千金买马骨，没想到真买回了匹千里马来。最近，有关王君廓的战绩，已经塞满了朕的耳朵。这样的人才李密居然不能用，真是白白便宜了朕！”

    “瓦岗众豪杰，个个拿出来几乎都能独挡一面。但放在一个糊涂蛋手下，就好比人坏了脑子，四肢再健全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了！”裴寂点点头，笑着附和。“所以臣更倾向于趁瓦岗兵败之际示好，为大唐招拢英才。而不是给一个死人报什么不相干的仇！“

    “哦？”李渊笑着扭头“刚才在朝堂上你怎么不这么说！”

    “朝堂之上，陛下不也没做任何偏袒么？”裴寂耸耸肩，很不客气地回答。“那么多遗老遗少在场，臣如果把话说明白了，岂不被他们记恨一辈子？虽然有陛下给臣撑腰，臣内心无惧。但天天被他们像堆苍蝇般围着，也是个麻烦！”

    “好你个裴玄真！真是个佞臣！”李渊哈哈大笑，指着裴寂的鼻子说道。

    “陛下如果能一直保持圣明的话，臣做个佞幸之徒又有何妨？”裴寂摇摇头，微笑着回答。

    闻听此言，李渊更是乐不可支。直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才缓了口气，擦着眼角说道：“你这个佞臣，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强多了。至少你能帮朕出点有用的主意。不像他们，只顾自己的名声，不顾朕的江山！”

    “臣非智者，唯长于执行耳！”裴寂也不客气，接过李渊的话头自我标榜。

    “嗯，朕承认，朕相信这一点！”李渊笑着点头，然后想了想，继续问道：“可程名振却一直没什么表现啊？朕记得你曾经说过，三人之中，以其材质最佳！”

    “良材美质，潜力犹在王君廓直上。之所以没立现毫末，想是没被放于颖中！”裴寂笑了笑，低声向李渊解释。

    李建成并没给程名振应有的重视，这点李渊通过自己的渠道也有所了解。锥处颖中，必将脱颖而出。如果程名振真的如裴寂所说是个难得的人才的话，他得不到表现机会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太子并没有真正能将其收做嫡系。

    想到自己那做个民部尚远比做皇帝更合适的大儿子，李渊也觉得非常头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头抱怨：“朕已经安排到这种地步了，他们还要怎样？那程名振也是，本事未见得如何，性子倒很桀骜！”

    裴寂这几天查看河东送来的军报，已经猜到程名振按照自己的叮嘱，尽力劝阻了太子的贸然行动。对于懂得知恩图报的年青人，他不吝于再送一份人情。想了想，笑着说道：“臣观程名振，脑后并没生着反骨。但其也不是轻易可被收做鹰犬爪牙之辈。太子不能用之，但我大唐却可以用之。至于其他人，想必更无此福分！”

    “哦…….”闻听此言，李渊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也罢，能为大唐尽力就行。他现在不过二十出头，待朕百年之后，太子自然就可以用他了。你再替朕写两道手谕，一道给程名振，命令他翻越太行山后，一切随机应变。朕也不给他设什么一定达成的死目标，能全身而退就好！”

    “另外一道给世民！”李渊顿了顿，非常谨慎地说道，“命令他既然出战，就倾尽全力保住瓦岗一部分血脉。除了李密这个人朕不想要之外，其他瓦岗将领，能拉过来的，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给朕拉过来！一干粮草器械，军饷物资，朕从长安给他调拨！”

    “陛下圣明！”裴寂躬身领命。抓起纸笔，手谕一挥而就。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和手谕几乎先后到达了河东。程名振领了圣旨，点齐麾下兵马，直奔武安郡而来。他原来的老巢平恩、洺水等地眼下已经成了窦建德的京畿重地，戒备森严。洺州营攻上去也讨不到任何便宜，因此弃而不攻。在距离永年城二百里的野外放了把火，随后挥师向南，直扑滏阳。

    滏阳县是当年巨鹿群雄大败冯孝慈的地方。程名振的威名至今还在百姓耳朵里未能散去。闻听他领军再来。窦建德麾下的地方官员不敢硬拼，虚应故事般招架了一下，半夜里弃城而走。

    洺州营进了滏阳，立刻打开官仓官库。将窦建德刚刚收到手里还没捂热乎的赋税能搬的全部搬走，不能搬的则作为大唐国的恩惠，免费散入民间。

    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们落足了实惠，自然又想起了当年程名振的好处。一时间，竟然忘了害怕，奔走相告，都说程名振请了唐兵而来，要报去年的杀兄夺地之仇。

    魏郡太守是窦建德在河间郡收降的一个旧隋地方官，姓麴名稜。除了会做官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本事。听闻唐军犯境，先是吓得战战兢兢，汗出如浆。随后发觉唐军只有洺州营一部，人数仅在五千上下。身体里边立刻充满了勇气，将城内的郡兵、衙役和能上阵的青壮都召集起来，凑了一万兵马，气势汹汹要收复失地。

    早有细作将窦家军的消息传回了滏阳，程名振一看，立刻被气乐了。拍了拍细作冒死送来的信，笑着说道：“本想引老窦回头来攻，没想到老窦不肯上当，却有个废物点心送上门来了。真不知道老窦是怎么想的，放着石瓒、殷秋这些勇将不用，却把这些前朝的这些贪官都捧上了高位！”

    “免得大伙造反呗。贪官没用，但使起来更让他觉得放心。”张瑾接过细作的信看了看，撇着嘴道。“老窦这人啊，表面上看着很自信，实际上自卑得狠。所以只要前朝的官员肯投降，他都巴不得给供起来。对于陪他出生入死那些老兄弟，却防得紧紧的。哼，这种人，若是能成大事，老天爷肯定瞎了眼！”

    “啰嗦这么多干什么。待我提两千兵马，把姓麴的脑袋割下来，窦建德自然就知道痛了！”王飞上前几步，主动请缨。

    “恐怕你割了麴稜的脑袋也没什么用，这种级别的昏官，窦建德收拢了一大把。随时都可能派出来互相替代。”王二毛摇摇头，笑着阻止。“我觉得，只要咱们不打下举足轻重的大城来，绝对调动不了窦建德的注意力。既然他连麴稜这样的贪官昏官都要供起来装点门面，更不会舍得宇文化及。眼下宇文氏手里还劫持着大隋的萧皇后，南阳公主和裴矩、赵长恭等一大堆重臣、贵胄，一旦窦家军能抢在李道宗之前把聊城攻破，在俘虏中随便拉一个前朝大臣出来，都比麴稜影响力大。”

    “那就先把魏郡砸个稀巴烂！”王飞听得郁闷，挥舞着胳膊大声建议。

    “不急！”程名振想了想，轻轻摆手。“等等其他几波斥候传回来的消息，看看窦建德到底想干什么？趁这段时间，也让弟兄们养足了精神，要么不战，要战，就一举把魏郡完完整整地拿下来！”

    洺州营一路翻山越岭，弟兄们也的确非常疲惫了。因此程名振的话音一落，众将立刻把求战的热心暂时压了下去。过了小半日光景，四下打探消息的斥候们陆续把消息传回。正如王二毛事先推断，窦建德已经知道洺州营又杀过太行山，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亲自带领十万大军星夜不停地向聊城推进。李道宗率领的唐军前锋从瓦岗大将徐茂公手里借道，抄近路穿过汲郡，前锋已经跟宇文化及部交上了手。但听闻窦建德的兵马杀来，唯恐腹背受敌，不得不又撤离了战场。

    一时间，三路大军遥相观望。谁都不敢先动手，谁都怕给别人做了嫁衣。

    平静，诡异的平静。宛如暴风雨的前夜，只等一道闪电从天空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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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二 下）

﻿    这个季节里，当然不会有什么闪电出现。铅灰色的彤云下，北风像小刀子一样刮着。吹透连绵军帐，吹透人的衣服，把寒气一直吹进人的骨髓当中。

    窦建德紧了紧身上的银狐皮裘，依旧感觉不到一点儿温暖。他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王爷了，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隐隐的富贵之气。可这幅身子板，也越来越娇贵了。以往在豆子岗时，披上块麻袋片子就能过冬，如今，皮裘里边再裹了丝绵夹袄，依旧挡不住冬寒。

    比料峭寒风更令人痛苦的，是内心深处的孤独感。自从逼死了王伏宝和自己的亲妹妹之后，这种孤独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除了妻子和未成年的儿子外，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可事必躬亲的话，他的体力和精力又实在有些吃不消。若说心里边一点儿悔意都没有，那纯粹是骗人的。但古来帝王皆寂寞，既然选择了问鼎逐鹿，他就必须沿着这条寂寞的旅途继续走下去，不管前方有没有尽头。

    “主上，请用蔘茶！”给窦建德伺候笔墨的人，是大儒孔德绍辗转弄来的一个太监，也姓孔，曾经在杨广面前行走过，为人十分机灵。见到窦建德不断地紧衣领，立刻将鎏金火盆里的香木白炭拨旺了些，并且将盘在火盆上的一壶蔘汤端了下来，亲手替窦建德斟满。

    “这东西，能管什么用？”窦建德不信补品，但也没用非常严肃的拒绝，接过蔘汤来抿了抿，然后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宋先生呢，还没有来么？这么几步路，怎地去了如此长时间？”

    “回主上的话！”孔老太监蹲了蹲身子，低声启奏，“亲卫已经去了，但还没消息传过来。主上也知道，宋先生脾气一向不大好！”

    “嘿！”窦建德忍不住轻轻撇嘴。宋正本在跟他置气，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明白。亲贤臣，远小人，轻赋税，整武备。称王以来，大夏国的治国方略，哪一项不是按照宋正本当初的建议在做？但自己就弄不明白，他宋某人还要怎样？王伏宝已经死了快一年了，程名振也早就做了大唐的开国伯。也许当初自己处理他们的决定是草率了一些，但木已成舟，还非得逼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儿承认错误么？

    “主上的肚量，真是天下少有！”看出窦建德心里对宋正本很是不满，孔老太监笑了笑，低声恭维。

    “什么意思？”窦建德警觉地扫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没，没什么意思！”孔老太监觉得自己好像立刻被窦建德的眼神剥光了衣服，一边向后退缩，一边讪笑着解释。“老奴当年，老奴当年服侍先皇。服侍大隋皇帝的时候，他老人家可没您这么好的脾气。虽然虞世基和裴矩私底下敢联合起来欺骗他，但当着他的面儿，却谁都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孤家太放纵宋仆射了？”窦建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厉声喝问。“谁教你这么说的？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老奴，老奴冤枉！”孔老太监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头如捣蒜。“老奴，老奴真是气愤不过，才替主上说句公道话。老奴今天如果有半句虚言，就叫老奴天打雷劈。下辈子还做太监！”

    “呸！你个死东西。做太监还做上瘾了！”窦建德被对方最后一句话气得乐出了声音，上前踹了一脚，低声骂道：“滚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跟磕头虫一般。内宫不得干政，所以朕稀罕谁，讨厌谁，你只能在旁边看着，不准说话，更不准将消息传到外边去！”

    “老奴，老奴遵旨！”孔老太监又磕了个头，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孤不是杨广，所以你也别劝孤做无故诛杀大臣的鸟事！很多人看宋仆射不顺眼，想取而代之，孤心里知道。但宋仆射的本事，他们谁也比不上！”窦建德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老奴不敢，老奴真是无心之失啊！”孔老太监抬起手来，接连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老奴多嘴，老奴该打。王驾千岁仁慈，不跟老奴一般见识！”

    “行了，孤没想把你怎么着！”看到孔老太监的嘴角已经渗出血来，窦建德大声喝止。“以前的事情，孤没给你定规矩。所以也不能怪你。以后的事情，你好自为之！”

    “谢王爷宽容！”孔老太监又蹲下半个身子，媚笑着说道。一张带着血迹的老脸被灯光照得油亮，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窦建德不喜欢这张脸，但在内心深处，他却不得不承认，孔德绍找来的这个老太监，的确比自己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卫们更会伺候人。有些话你根本不用说出来，他就能猜到。有时候你的眼神刚一动，他的手已经到了。这样好使的太监，整个河北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所以尽管孔老太监身上有很多坏毛病，并且非常饶舌。窦建德还是一再容忍了他。

    这回，老太监又习惯性地蒙混过关了。见窦建德不打算再追究自己进谗的事情，偷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蹑手蹑脚蹭到中军帐口，把帐帘拉开一道缝隙，探头探脑向外张望。外边的天依旧是黑沉沉的，彤云遮挡了月亮和星星，让大地上一点儿自然的光亮都没有。沾满了牛油的火炬在风中跳动，将巡夜士卒的身影不住地拉长缩短，使得长夜显得愈地凄清。

    “别看了。宋先生肯定不会来了。给孤点一盏灯笼，孤亲自去找他问计吧！”窦建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里边听不出任何的愤怒。

    “唉，唉——”老孔太监楞了一下，然后连声答应。真是稀罕景，他做了半辈子太监第一次瞧到。王爷找大臣问计，大臣因为不高兴就拒绝前来回话。到最后，王爷还得亲自低声下气上门去求教。呸，这是哪门子王爷啊，一点规矩都不讲，真是他娘的胡闹。

    肚子里边不断腹诽着，孔老太监的手脚却非常麻利。转眼间就点燃了灯笼，找好了侍卫，带领一干人等簇拥着窦建德向大夏国左仆射宋正本的寝帐走去。

    人还没到，宋正本已经起身迎了出来。远远地向窦建德做了揖，口称“死罪，死罪！”，脸上却没看出来半点儿惭愧之色。

    “天太晚了，想必你已经睡下了。孤有要事，所以不得不搅了你的好梦！宋卿大**量，别跟本王一般见识！”窦建德即便是泥捏的，也被激起了几分土性，笑了笑，低声抱怨。

    “臣正准备往中军去。先前只是没看完各处送来的军报，不敢妄下结论。所以才耽搁了！请王驾千岁恕罪！”宋正本又做了一个揖，低声回应。

    窦建德仔细一看，觉宋正本身上的确穿的是朝服。知道对方并不是故意怠慢，点点头，笑着说道：“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这么晚了，孤的确不该再打扰你。进去说话吧，这该死的天气，可真叫个冷！”

    “王爷请！”宋正本命人拉开帐帘，将窦建德和孔老太监让进寝帐内。“臣这里乱得很，一直没让人收拾。王爷多担待些！”

    “无所谓！”窦建德大度地摆摆手，找了个裹着羊皮的木墩子缓缓坐下。“军报都看完了？有什么心得没有？”

    “强敌环伺，时不我待！”宋正本摇摇头，低声回了八个字。然后拎起火盆上的水壶，给窦建德和自己都倒了杯浓茶，将茶杯捧在怀里，一边抿，一边继续说道：“讨伐宇文化及之战，必须战决。时间拖得太久了，恐怕对我军会非常不利！”

    “程名振打到哪了？”窦建德耸耸肩，冷笑着追问。

    “最近战报，他刚刚攻下了滏阳。可能向南，也可能向北！”宋正本想了想，迅给出答案。

    “孤早就知道他会来。等孤收拾完了宇文化及，自然会去收拾他！”窦建德撇了撇嘴，继续冷笑。“后方先不管，随他闹腾去。大不了把襄国郡再让他打烂了。待大军挥师，他立刻就得滚蛋。孤想跟你商量商量眼前的事情，宇文化及、李道宗跟孤，现在是三足鼎立。无论谁跟谁先打起来，第三家肯定会趁机上前捞便宜。你说，孤该怎么办？”

    “王爷对聊城志在必得么？”宋正本没有直接回答窦建德问话，而是皱着眉头反问。

    “当然，宇文化及既然走到了孤的地头上，孤没理由放过他。大隋因奸臣谋篡而失国。孤虽然是出身寒微，却也知道给先帝报仇。不像某些人，嘴里念叨着皇恩浩荡，肚子里边却全是乌七八糟的玩意！”

    杀宇文化及，替杨广报仇，进而让大夏国得到隋朝遗老遗少们的承认。这是窦建德在出兵前已经做好的规划，任何困难都动摇不得。宋正本听窦建德说得斩钉截铁，知道一场恶战已经在所难免了，犹豫了片刻，小声建议：“既然如此，王爷何不以退为进，让李道宗跟宇文化及先拼个两败俱伤？”

    “怕是李道宗不肯。他先前跟宇文化及已经交上了手，见到咱们一来，立刻退了下去！”窦建德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那咱们就主动出击，先打李道宗，再斗宇文化及！”宋正本想了想，又拿出另外一个主意。

    “怎么个打法？”窦建德知道宋正本脾气虽然差了些，见识却是数一数二的。立刻站了起来，大声追问。

    “李道宗跋山涉水而来，最顾忌的就是自己的后路。而据微臣观之，唐军的战意似乎不强。与其说是要讨伐宇文化及，不如说是做样子给别人看。因此，臣以为李道宗必然不肯与我军拼命。而我军只要摆出决战姿态，逼走李道宗。宇文化及就会立刻从背后压上来。那时，主公事先布在聊城内的暗棋，就可以出其不意难…….”

    “哦，当真？”窦建德没想到宋正本提出的计策如此简单，皱着眉头追问。

    “臣从来不说戏言！”宋正本翻了翻白眼，冷冷地回答。

    “看你这幅狗脾气，孤还不能问问么？”窦建德笑了笑，低声数落。“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在聊城布下了暗子？哪个告诉你的？”

    “一个半月前，王薄将军反出清泉的时候，臣已经猜到了！”宋正本叹了口气，沉声回答。“主公如果还想用臣出谋划策，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总瞒着臣为好！”

    “不瞒着，不瞒着，我不是不想被宇文化及的眼线察觉么？所以就把大伙都瞒下了！也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人！”窦建德惭愧地笑了笑，大声承诺。

    “还有，攻破聊城后，主公打算如何对付程名振！”宋正本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分纠缠，笑了笑，将话题岔往别处。

    “他已经是敌国的大将了。我还能怎么样？总不能把他当做上宾给供起来吧！”窦建德刚刚好起来的心情立刻低落了下去，耸了耸肩，笑着反问。

    “王爷——”宋正本见此，原来想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如果后方损失太大，恐怕抵不住前方所获。微臣建议，王爷还是派一员够分量的将领回防，不要太小瞧程名振！”

    “孤小瞧他了么？”窦建德笑了笑，嘴角露出几分不屑。“孤已经够看得起他了。才命令几个郡按兵不动，任由他在孤的地盘上往来驰骋。”

    “可这份军报，却说魏郡太守已经领兵出击！”宋正本抓起一份新誊抄的军报，将上面的内容指给窦建德看。“主公莫非以为，区区一个麴太守，就能对付得了百战名将！”

    “哪里？”窦建德一把将军报抓了过来，在灯下仔细观看。宋正本手里这份是誊抄版，军报的原件就在他的御案上。可惜今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根本没时间仔细看。

    曾经被杨公卿追着打的麴稜居然主动进攻程名振，他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气急败坏，将军报往地上一丢，窦建德厉声大吼，“来人，拿孤的手谕，八百里加急赶往魏郡。有主动出城跟程名振野战者，不论胜败，事后一律问斩。去，立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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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三 上）

﻿    “是！”站在帐篷外的侍卫听到窦建德火，赶紧小跑着冲了进来，取了窦建德临时写就的手令，然后小跑着冲入了黑夜。

    聊城到安阳的直线距离都有五百二十余里。传令的侍卫沿途跑死了五匹珍贵的战马，才于第三天早晨赶到目的地。留守郡城的长史姓崔，是郡守大人的女婿。见到钦差莅临，赶紧恭恭敬敬地迎了出来。

    传令的军官是窦建德从豆子岗带出来的老兄弟，最看不上前隋的降官，将崔长史的胳膊向旁边一扒拉，低声喝问道：“别废话，麴太守在哪。王爷叫他当面阅读手谕！”

    被一个小小的校尉当众给脸色看，崔长史丝毫不觉得耻辱。躬身作揖，陪着笑脸解释道：“钦，钦差大人有所不知。麴太守一心为国，昨天正午……”

    “都叫你少啰嗦了。直接说，太守大人去哪了。别扯文的，咱听不懂！”传令钦差竖起眼睛，大声命令。

    “谨，谨遵上差吩咐！”崔长史又做了揖，把礼数补足了，才慢吞吞地说道：“太守大人带兵攻打滏阳去了。昨天中午出，现在估计……”

    “你***，还啰嗦个屁！”钦差一脚踢翻崔长史，飞身跳上战马，“把城里能跑的牲口都给老子牵出来，跟老子去追麴稜。若是他被程名振打败了，你等一个也甭想活！”

    “太守带了一，一，一万五千人，姓，姓程的才，才……”崔长史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结结巴巴地回应。传令的钦差根本不肯再跟他废话，拨转坐骑，带着几名已经累得不成*人样的侍卫冲着北方狂奔。

    见对方越跑越远。崔长史终于明白过些味道来，拍了拍身上尘土，骂骂咧咧的道：“粗坯，真是粗胚。老子是读书人，不跟你一般计较。来人，把驿馆里边送公文的战马全拉出来。跟我去追太守大人！”

    底下小吏一听，赶紧去驿站去拉坐骑。手忙脚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选出四个身手灵活的家将，拥着崔姓长史，每人三匹快马，沿着官道“保护”已经去远了的钦差大人。

    这条官道是大隋全盛时所建，年初的时候，窦建德为了方便商旅的通行，又专门派人修葺过，因此十分平坦。十几匹战马撒开了四蹄狂奔，两个时辰后，终于追上了钦差大人和他的侍卫。双方汇集在一起，又沿着官道追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下午申时，听到了前方的号角声。

    “***，连个监视四方敌情的斥候都不派，还好意思跟程名振伸手！”钦差一看麴稜的战旗，立刻破口大骂起来。“麻利着，再坚持一下。堵住了麴稜，老子请你们喝酒！”

    “诺！”侍卫们答应得有气无力，强打精神往中军方向冲。还没等靠近大队，耳边猛然又听见一阵激昂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

    “打起来了，手谕作废。全体拔刀，准备保护姓麴的王八蛋！”不愧为窦建德的心腹，钦差一听见号角声，就知道敌军已经起了进攻。赶紧改变命令，以避免大伙乱了自家军心。

    “奉窦王爷的命令，前来保护太守大人！”亲卫们的反应也非常敏锐，拔出兵器后，立刻扯开嗓子自报家门。

    “奉窦王爷的命令，前来保护太守大人！”

    “奉窦王爷的命令，前来保护太守大人！”

    孤零零的喊声很快被前方的号角与战鼓声所吞没。不远处广袤的冬野上，几队全身披甲的精锐士卒，迈着稳定的步伐，一步步向麴稜的队伍推将过来。

    斜阳西坠，未到傍晚，彩霞已经烧遍了天空。

    魏郡太守麴稜突然现自己的嘴巴有些不听使唤了，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张开，结结巴巴地憋出了几个字，“谁，谁当先锋？本，本官一定向夏王保，保举他！”

    “大人，我军人数多，应该先用羽箭射住阵脚！”郡丞张翼文是当地豪强的一个庶出的儿子，多少懂得些战阵之事。见麴稜实在紧张的不成样子，主动上前，大声建议。

    “那，那就放，放箭！快，快放箭！”麴稜记得都快哭出来了，跺着脚命令。他万万也没想到，程名振麾下的五千士卒，居然敢半路截杀自己。而自己所带领的人马虽然是对方的三倍，但是把阵势一拉开后，差距居然如此明显。敌人毫无畏惧抢先起了进攻，自己这边从上到下却个个都在筛糠。

    “不能放，敌军还在一百五十步之外。羽箭穿不透皮甲。五矢之后，弓箭手力竭，势必为敌军所趁！”郡丞张翼文扯了麴稜一把，急切地劝阻。

    “那，那可怎么办啊？”闻听此言，麴稜愈地没有主意了，带着哭腔问道。

    传令的钦差恰好挤到他的身前，听见对方如此孱弱，推开麴稜，一把抢过中军令旗。“中军站立不动，长枪上前结阵。左右两翼，压上去，包抄敌军！”

    “你！”麴稜转过脸来，立刻看到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吓得把所有叱责的话全憋回了肚子。

    “他是窦王爷的侍卫，前来保护太守大人！”崔长史跑得只剩下半口气儿了，怕此刻太守大人再弄出什么给大伙长脸的事情来，喘息着低声解释。

    “窦，窦王爷的侍卫，来，来保护我？”麴稜满脸难以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到。

    “大人请上马！”钦差没时间再搭理他，命令两名侍卫将麴稜驾到马背之上，一左一右紧紧夹住，摆出一幅随时会领军冲击的英勇架势，然后快挥舞令旗，“两翼继续向前，中军，中军的弓箭手，前方一百二十步，羽箭遮盖，射！”

    “前方一百二十步，射！”底层的几个小军官看到中军旗号，立刻将命令传了下去。

    冬天的日光不强，但面朝太阳，来自魏郡的乡勇们依旧被晃得张不开眼睛。听到上头的命令，把手一松，管他三七二十一，将羽箭一股脑的射了出去。

    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的威势不可谓不大，霎那间，头上的日光都陡然暗淡了一下。可羽箭落下去的效果却实在乏善可陈。大多数箭矢没飞过五十步，就掉头扎了下来。零星几个勉强飞到了正确目的地，度却已经慢得无法再慢，被对面的洺州子弟用刀一拨，立刻懒懒地掉了下去。

    “你选的什么兵？”钦差气得大叫。挥动令旗，继续大喊，“射，射，别停下来。把箭馕里的弓箭都给老子放出去！”

    这种战术倒恰恰适合魏郡众乡勇的真正实力。弓箭手们闻令，再不管什么轮射、截射、阻断射。张弓搭箭，将箭馕里的雕翎一股脑地向对面射去。

    冰雹一样的羽箭下，洺州士卒脚踏鼓点，继续前进。丝毫不管袍泽就在身边倒下，丝毫不看从两翼慢慢包抄过来的敌军。他们眼睛里只有一个目标，麴稜，麴稜，高高跨坐在战马上的敌军主帅麴稜。取其级，敌军自散。一万五千和一千五百之间没什么区别。

    魏郡太守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霎那间肝胆俱裂。他第一反应是拨转马头逃走，却看见左右两侧侍卫手中明晃晃的横刀。他想向窦建德派来的钦差说几句乞怜的话，张了张嘴巴，却现自己压根不出任何声音。

    敌军还有八十步，双方还没有生实质性接触。麴稜却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根本看不到活着的希望。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听城内几个大户的劝解，不要冒冒失失地出来抢什么功劳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讥笑那些劝告自己的人，被一个*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吓破了胆子。现在却终于明白了，人的本事并不长在年龄上。有人年过半百，却除了会做官之外什么都不会干。有人不过二十出头，却犹如*虎啸谷，天地为之色变。

    五十步，洺州营勇士步伐不变，继续前进。四十步，洺州营的勇士跨过受伤的袍泽，继续向前。三十步，二十步，终于，魏郡太守麴稜的嗓子能出了声音，像杀猪般惨嚎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丢人，却没有其他任何手段来缓解心脏上所承受的压力。

    “啊啊啊——”麴稜厉声惨嚎，同时被自己的举止羞得无地自容。但没有人回头看他，对面的洺州勇士终于开始冲锋了。一手举着横刀，一手提着圆盾，嗓子里喷出猛兽的怒吼：“啊——啊——啊——”“啊——啊——啊”

    人未至，声浪先到。犹如有实质的巨浪般，轰然拍在了魏郡乡勇的脑门上，将仓促组织起来的防守人墙拍得摇摇欲坠。几个心智不坚定的农夫丢下兵器，双手抱着耳朵蹲了下去。更多的牙关紧咬，苦苦支撑，手中的兵器却不停地上下颤抖。

    红彤彤的烟云下，洺州弟兄从夕阳的光芒中涌出来，撕开一切险阻，将魏郡乡勇冲得人仰马翻。

    一鼓，阵破，窦家军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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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三 下）

﻿    张瑾带着几个亲兵，冲杀在洺州营队伍的第一线。

    这一仗是为了王伏宝打的。眼下洺州营的众弟兄，很多人不愿意再提起当年的仇恨。可能包括程名振本人在内，大伙都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把目前的舒适生活看得比仇恨重得多。是他、屠英和刘十七等少数人一直撺掇着教头请缨出征的，所以，他必须冲在所有人的前面，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把别人的命看得跟自己的命一样重，自己没有拿弟兄们的命当枪使唤。

    一名披着劣质皮甲的乡勇被他兜头砍倒，血如泉水般溅了满脸。那种滚烫的感觉让张瑾打了个激灵，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名敌人吸引了过去。那是一个酒糟鼻子的家伙，肥胖的身形和手中的水火棍，无形中都在证明着他以前的身份。张瑾最恨的就是这些家伙，在他眼里，官府的爪牙个个都十恶不赦。抬手一刀，他将对方迎头砸下来的水火棍削去了半截。再一抡胳膊，酒糟鼻子的家伙惨叫着倒下，双手拼命地试图掩住脖子的上伤口。一串串血珠在他五指下喷射出来，染红满地霜草。

    没有半分迟疑，张瑾的战靴跨过倒地者，冲向今天第三个对手。此人还是个少年，稚嫩的脸上充满了恐惧，见张瑾凶神恶煞般接连杀死两名伙伴，他想得不是如何给袍泽复仇，而是惨叫一声，转身向后逃去。过于密集的队形阻挡了他的去路，张瑾三步两步从背后追上了猎物，刀锋斜着向下一拖，干净利落地在猎物脊背上开了条两尺多长的口子。

    这是当年王伏宝亲手传授给他的杀人秘笈。窦家军物资匮乏，军械全靠从官兵手中缴获。所以杀人时不提倡将横刀像斧子那般直上直下地砍，而是充分发挥“抽”和“拖”两字要诀。由这种手法造成的伤口，巨大而恐怕。敌人往往不是直接被兵器杀死，而是活活把身体里的血液流干。

    不看已经仆倒在地上的猎物。张瑾继续怒吼前冲。几名来不及逃散的乡勇被逼出了最后的狠劲儿，纷纷将兵器向他递过来。这种一看就知道没经过仔细训练的招数，对百战余生的张瑾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身子侧向一拧，他就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杆木矛避了过去。然后斜向上步，用横刀扫掉半颗脑袋。接着单臂下垂，夹住身边的矛杆，腰部陡然发力。握矛的乡勇猝不及防，身子被矛杆带着晃了几晃，眼睁睁地往刀刃上撞。不得己，持矛的乡勇撒手，转身逃命。张瑾用胳膊夹着矛杆逼开另外一名对手，横刀回抡，砍掉第四名敌人的一只胳膊。然后将木矛抄起了，奋力一掷。逃走者才奔出不到五步，便被自己的兵器从背后刺穿，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挡我者死！”张瑾杀人杀出了火气，野兽一般发出咆哮。其他几名试图拼命的乡勇被吼声吓了一哆嗦，猛然醒悟冲得越快死得越快，丢下兵器，转头狂奔。

    “哈哈哈哈……”张瑾放声狂笑，仿佛要把这多年所积压的愤懑都从喉咙里发泄出来。逼走了程教头，逼死了王大哥，窦家军中就剩下了这些窝囊废。凭着他们去争天下，做梦你！不用大唐出动全部主力，给洺州营补充五万兵马，就足以把大夏国的势力连窝端！

    甩掉刀头上的血珠，他准备将敌阵的缺口继续扩大。左脚却被人在地上抱住，差点一头栽倒。“找死！”张瑾怒骂了一句，挥刀向脚下扫去。又一股血光飞溅而起，脚下的羁绊却没有消失。刚刚被他砍翻的那名小乡勇已经感觉不到痛，双手抱住了他的左脚，死也不肯松开。

    “奶奶的！”张瑾低声骂了一句，挥刀准备砍断小乡勇的胳膊。刀落下的瞬间，却听见对方喃喃地叫道：“救，救命……”

    救命？两军战场上向敌人求救？刹那间，张瑾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只有从没经历过战争的新兵蛋子，才会在战场上作出如此荒唐的举动。在潜意识里，他们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士卒，而是保持着人类原始的本能。危难之际，向同类呼救。根本没意识到对方手中的刀还沾着自己的血。

    “大，大叔，救命！”背上挨了两记刀伤的小乡勇满脸是血色的泥巴，继续低声乞怜。“俺，今年，才，才十四，俺，俺爹，可以给你钱。救，救命！”

    对不起。张瑾心中喃喃地叫了一句。挥动横刀，结束了小乡勇的痛苦。中了那样两刀之后的人，神仙也救不活。而那两刀都是他亲手砍的，下手时没有留一点情。恍然间，张瑾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刀割了一下。原来已经麻木得不知道什么叫做疼，此刻却疼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老张，咋了！”屠英刚好从他身边冲过，停住脚步，关切地追问。

    “没，没事！”张瑾猛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大声喊道：“赶紧继续向前冲，一鼓作气，别让姓麴的反应过味道来！“

    “放心，他输定了！”屠英哈哈大笑，手臂四下挥舞。“你自己看，这帮王八蛋都是个什么德行！”

    张瑾闻言抬头，果然发现魏郡乡勇已经濒临崩溃。麴稜所在的中军像熟透的虾米一般深深陷了下去。而两侧冲上前视图包抄洺州营侧翼的乡勇们则被喊杀声吓软了脚，不敢切断洺州营的去路，只是试探着将手中长兵器向前虚晃。

    “去杀麴稜。早杀掉这个王八蛋，可以少死很多人！”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张瑾大声建议。“我带人冲第一波，你跟在我后边！”

    “教头……”屠英想说一句，“教头不是这么安排的！”但话还没等说完，张瑾已经带着他的部属跑没了踪影。反正仗打到这个地步，大伙的任务基本已经完成了。也不怕程将军事后怪罪。犹豫了一下，他举起横刀，刀尖直指麴稜所在方位：“跟我冲，杀了姓麴的，结束战斗！”

    “杀姓麴的！”“杀姓麴的！”弟兄们轰然响应，汇成一股人流，追赶着溃兵向麴稜涌过去。

    魏郡太守麴稜苦不堪言。如果可以逃的话，他早就逃没影了。可窦建德派来传旨的钦差却命令两名卫士牢牢地看住了他。如果自己敢跑的话。麴稜相信，在拨转马头的瞬间，亲兵手中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在自己的脖子上。可局势已经溃烂如此，即便孙吴复生也扭转不过来了，自己死撑到底还有何用？

    “放心，我会死在你前面！”钦差大人突然回过头来，冲着麴稜咧嘴而笑。他生了一口整齐的牙齿，看上去非常白净。“能跟程名振一战而死，老子这辈子也算没白活。窦王爷拿你当上宾，你可别自己给自己丢人！”

    程名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地位了，让人为了跟他一战连性命都可以不要？麴稜没有听明白。但钦差大人最后那句话，却刺激得他老脸通红。摸着良心讲，窦建德给他们这些大隋的降官的待遇的确非常优厚。而大伙回报给窦建德的，却是少得可怜。麴稜平素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无论出身和地位，窦建德麾下那些老粗跟自己都没法比。可今天，钦差大人的话却深深地刺激了他，一瞬间，让他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

    “你，回去组织人手守城。如果我战死了，你就是魏郡太守！”胆怯被羞耻感盖住之后，麴稜开始着手布置后事，“程名振没带多少人。你闭门死守的话，支撑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张某身为郡丞，不敢让郡守先死！”被麴稜叫到号的郡丞张翼文摇摇头，惨笑着道。“让崔长史回去守城，他年纪还青，不该死得太早！”

    “你，可听见了！”麴稜转过头来，冲着自己的女婿，魏郡长史崔商问道。

    “我，我一定把城守住！”崔长史脸色苍白，嘴唇上下打着哆嗦。“岳丈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善待你的女儿！”

    “滚！”麴稜已经没时间再跟自己的女婿生气了，挥挥手，命令他立刻退出战场。“守不住郡城，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崔长史点点头，仓皇跳上马背。魏郡太守麴稜目送着他跑远，随后抽出腰间佩剑，高举着喊道：“窦王爷对大伙不薄，今日正是我等以死相报之时！儿郎们…….”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飞来，正中他的坐骑脖颈。可怜的战马惨叫一声，后跳半步，然后软软跪倒。经受过训练的战马都有救主的灵性，即便这样，麴稜依然被摔了大趴窝，头盔歪在了一边，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泥土。在两名侍卫的帮助下，他跳上了另外一匹坐骑。试图以身作则，激励已经不存在的士气。很快，又几支冷箭飞了过来，将刚刚换上的战马再度射死。一名侍卫中箭身亡，另外一名慌忙招架。没人管的麴稜脸朝下落地，鼻子被摔成了扁片，血顺着胡须滴滴答答往下淌。

    “郡守大人，撤!”一名还算有良心的县尉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建议。“肯定顶不住了。弟兄们全被打傻了！”

    “擂，擂鼓！”麴稜擦了把嘴上的血，大声叫嚷。“让，让两翼出击，缠，缠住他们！”

    哪里还有两翼？好心的县尉撇了撇嘴，侧头从麴稜身边跑过。被人鄙夷了的麴稜举目张望，发现自家的队伍全乱了。两翼不战自溃，而中军，如今只剩下自己附近这千把人，缩成一团如洪流中的蚂蚁。

    “带着这样一群废物，你也敢挑战洺州营？”钦差大人回过头，冲着麴稜不住冷笑。“看着，仗得这么打，不是你坐在屋子里瞎想能想出来的！”

    说罢，将指挥旗丢还给麴稜。拔出横刀，带领十几名亲卫迎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波敌军冲去。

    垂死的反击将涌过来的洺州营士卒打了个猝不及防，纷纷向两侧退避。钦差大人接连逆向冲散了两拨对手，身边的亲兵也死得聊聊无几。回过头，他像吓呆了的麴稜笑了笑，高高举起横刀：“杀程名振，诛杀叛贼！”

    “只杀麴稜一个，余者不问！”张瑾正好赶来，挡住情急拼命的钦差。此刻，他心头的仇恨已经被血水冲淡了不少。突然不太想杀人了。特别是杀死那些敢于回身跟自己一战的勇士。今日的胜负已分，再杀死对方没任何意义。

    但窦建德的钦差却不肯承这份情。发觉张瑾下手无力，还以为他的本事不过如此。带着仅有的亲卫跳上前来，招招搏命。张瑾被打了个手忙脚乱，不停地向后退。突然间，他心头又窜起一股无名业火，咆哮着隔开面前的兵器，一脚踢中了对方小腹。

    “啊！”中脚者惨叫着蹲身。被冲上前保护张瑾的洺州士卒捅翻在地。屠英、刘十七全冲过来了，围住垂死挣扎的敌军乒乓乱砍。窦建德的钦差身边很快就没了袍泽，孤零零一个站在血泊中，呼喝邀斗。

    “过来打！”目光已经散乱得看不清对手，他兀自大喊大叫。“程名振呢，过来杀我。老子是窦建德的亲卫队正秦德纲！”

    “兄弟，你尽力了！”张瑾上前，用刀压住对方的兵器，“我是张瑾，王伏宝麾下的偏将！放下兵器，我保你不死！”

    “谁？”钦差楞了一下，慢慢停住脚步，“王将军？你为王将军而来？”

    “正是。”屠英回答得理直气壮，“兄弟，放下兵器，窦建德不值得你替他卖命！”

    “没有窦大哥，秦某早就死了！”钦差摇摇头，把兵器再度举过了头顶。“他不该杀王将军。但那不是秦某能管的事情。老子尽力了，兄弟，你们赢了！”

    说罢，调转刀锋，抹断了自家脖颈。

    “兄弟！”明知道对方要自杀，张瑾等人却没法阻拦。这是战场，即便是亲生父子，亦该当面不让步，举手不留情。但对手临终前的镇定举止，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们的心情为之沉闷，久久难以恢复。

    “杀麴稜，只杀他一个，余者退开！”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回过神来，举着刀高喊。

    “杀麴稜，只他一人该死！”大伙纷纷附和，挥舞着兵器，向魏郡乡勇的帅旗冲去。

    看着钦差死在了自己眼前，麴稜的手和脚一起哆嗦了起来。那个人是个莽夫，所谓的反击没起任何效果。但那个人同时又是个勇士，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半辈子读过的刹那间一起涌进麴稜的心脏，令他几乎无法管住自己的双腿。但鼻孔中流出来的鲜血又慢慢浇熄了心中这股激情，他发现，自己的血脉如此高贵，实在不该像狗一样死在泥土之中。

    “我是魏郡郡丞，有种冲我来！”就在麴稜在慷慨赴死和苟且偷生之间左右徘徊的时候，郡丞张翼文已经冲向了敌人。他的武艺相当不错，将迎面一名敌人挡住，挥刀劈成了两段。紧跟着，又与另外一名敌人战做了一团。

    “老子是郡丞！”张翼文自报家门，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老子是张瑾！”张瑾举刀迎上，刀刀不离对方的脖颈。“老子是平头百姓，都是被你们这些狗官逼反的！”

    刀光闪烁间，他为自己的仇恨找到了新的宣泄方向。“窦建德本来是个好人，都被你们这些狗官带坏了。是你们逼得老子活不下去。是你们怂恿窦建德杀了王大哥。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该死的王八蛋。该死，该死！”

    每出一招，他都大喊一声。把张翼文逼得手忙脚乱，根本没有还嘴和还击的余隙。“是你们，只想着自己舒坦，不管老子死活。是你们，只想着自己升官，向窦建德大进谗言。是你们……”

    “啊——！”张翼文被刀劈中，倒地身亡。张瑾大叫着劈开几名死战不退的魏郡残兵，径直冲麴稜冲去。“你这狗官，祸害完了大隋又祸害窦家军。好人都死了，唯独你这祸害还活着！”

    麴稜举着宝剑，身体却不断地后退。“我没有.......”他带着几分哭腔自辩，不管这种辩解能起什么作用。“我，我去年年初就给派到魏郡了。王将军死的时候我不在夏王身边……”

    脚下被尸体一绊，麴稜踉跄着坐倒。手中宝剑摔出老远，双手抱着脑袋，他大声叫嚷：“不是我，不是我。饶命啊，好汉爷饶命啊。”叫罢，身体中所有勇气和自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趴在地上，不断地磕头。

    举着刀冲上前的张瑾愣住了。他没想到先前还充英雄的麴稜会突然变得如此软蛋。仿佛看到了一堆蛆般，他觉得胃肠一阵翻滚。“杀你怕脏了爷的手！”将横刀杵在地上，他抬脚将麴稜踹了个跟头。“滚边上趴着去，呸！”

    一口浓痰吐出，砸在麴稜脸上。魏郡太守麴稜却不敢伸手去擦，以头抢地，放声长嚎：“我真的没有啊。我原来只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是窦王爷逼着我做太守的。我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儿已经满足了，哪还敢给王将军进谗言。他跟窦王爷关系那么近，你就借我三个胆子…….”

    哭声传开，最后几个靠做一团拼命的死士向地上啐了一口，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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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四 上）

﻿    第四章恩仇（四上）

    此战杀敌三千，俘获敌军主帅以下将士五千有余，自己损失却不到四百。对洺州营而言，可谓成立以来未曾有过的大胜了。待战果清点完毕，整个军营立刻欢声雷动。

    按照大唐的军功折算规矩，临战当先破阵者记首功，册勋两转，赏钱十吊。阵前斩首三级者，册勋一转，赏钱五吊。斩首不足以级者，可记录在册，下次战斗累加。或者折算赏钱抵消。俘获敌军的功劳计算方式与斩首等同。而洺州营只出动了五千兵马，平均算下去，相当于每个人都发了一笔小财，也难怪弟兄们不得意。

    王飞在战斗中被安排在第二攻击梯队，基本上没捞到什么像样的对手。但是他为人聪明，见领军破阵的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了，立刻转而求其次。带领本部兵马迂回到敌军侧后，堵下了上千俘虏。一番折算下来，他该得的功劳不比张瑾等人少多少。因此自觉腰杆子硬，说出话来都透着几分豪气。“瞧瞧，瞧瞧，这才叫打仗。老窦那家伙，以为光凭一张嘴巴忽悠，就能把天下忽悠到手。这回咱们就给他个教训，嘿嘿。让他后悔去。后悔也来不及了，没地方找药吃！”

    “是那，是那。跟着程将军打仗就是过瘾！”一名刚从山西招入洺州营没多久的小卒带着沉重的乡音附和。

    “想当年，咱们就不该投靠窦建德。那厮，根本就不是个成大事的人！”有人想起过去了事情来，忍不住低声感慨。“要是当年教头带着咱们…….”

    “别净扯没用的。”王飞立刻警惕地出言打断。“教头现在是大唐的洺州总管，早晚有那么一天，咱们还能把洺州夺回来！”

    “那是当然！”众人群起附和。打了胜仗，大伙心里都很高兴。对未来的期待难免就多了些。照这样打下去，收复洺州估计用不了太久了？平定整个河北可能也就是一两年间的事儿。教头不断立功，大伙给着水涨船高。呵呵，当了这么多年土匪，最后居然也能搏得一场小小的富贵。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一群兴高采烈的人当中，张瑾、屠英、刘十七几个身影就显得格外孤单。仗打赢了，他们是第一波攻入敌阵者，论功当居首位。再加上俘获敌方主帅这一条，估计在不久之后，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人会跨入将军行列。。

    但是，他们几个却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疲惫。

    这一年多来，大伙拼命提高自己的武艺，没日没夜演练战场上的相互配合，为的就是给王伏宝报仇。如今，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们反倒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杀死窦建德支持者，宣泄仇恨的感觉固然酣畅，可酣畅之后呢？人心里立刻变得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剩下。

    “救，救救我！”张瑾的耳朵里，一直萦绕着那名少年士卒临终前的声音。窦建德逼死了王伏宝，所以窦建德该死。而为了给王伏宝报仇，大伙又杀死了更多无辜的人。那么，大伙的行为跟窦建德行为有什么区别呢？那些无辜者的家人想要报仇的话，又该去找谁？

    一连串的问题压在张瑾心头，沉甸甸地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却发现自己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唯一能有共同语言的，就是同样的复仇者。可其他几人也跟自己一样，目光中充满了疲惫与迷茫。

    这一刻，胜利的喜悦不属于他们。立功受赏，封妻荫子的渴望，仿佛也与他们无干。他们活着，只剩下了报仇这唯一目的。可人的生活里边，却不能仅仅只有仇恨！

    韩世旺为人胆小，没什么大志向。但是这回紧跟在王飞身后，也捞了个盆满钵圆。看着站在中军帐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的张瑾等人，偷偷拉了下王飞的胳膊，小声嘀咕道：“张头怎么好像不太高兴？连麴稜都给他抓了，他怎么还不满足！”

    “甭理他。那人，心里边除了仇恨之外装不下别的！”王飞冲着中军方向瞟了一眼，冷冷地道。

    “嗨！何必呢？咱们现在活得不是比当年在老窦帐下还滋润？”韩世旺耸了耸肩，很是知足地说道。“包括咱们程教头，现在调兵遣将都比当年放得开手脚！”

    “那当然！”这一点，王飞心里深有同感，“当年咱们一旦打了败仗，几万人的活路就全断了。所以教头表面上看着不着急，心里边肯定有所顾忌。而现在，咱们背靠着大唐，偶尔打输一仗又能怎么着？补足了兵马器械，重头捞回来就是！”

    “是啊，是啊！”韩世旺连连点头。“大唐国就是有钱。你看咱们的铠甲器械，全是崭新的。要是还在窦建德手下混，恐怕甭指望窦建德给咱们发装备，咱们不供着他就烧高香了！”

    “嗯。所以呢，教头这一步是选对了。当年张老当家就说过，投奔人，得投靠个屋檐高的。人家才不会处处防着你！”王飞笑了笑，将嗓音压低了些总结。

    不光是他和韩世旺两个感觉到了洺州营上下的变化。其他弟兄，或多或少也发觉了一些。大伙交头接耳，纷纷得出了前途越来越光明的结论。不觉忘记了临行时对妻儿老小的牵挂，转而积极地替大军的下一步谋划起来。

    有个别人极其为乐观，干脆建议程名振趁热打铁，一举夺下窦建德的老巢永年，带领大伙建立不世之功。但是也有人比较谨慎，建议程名振见好就收，以免窦建德被逼急了回师反咬。

    大伙的所有建议，程名振都乐呵呵的记了下来。洺州营是一个整体，也是他今后在大唐立足的根本。所以一切能让底下人觉得有归属感的手段，他都不吝尝试。然而具体到下一步的打算上，他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不准备受任何外界影响。

    此番东进，朝廷没给洺州营制定任何具体目标。所以对程名振而言，此战实际上是大唐朝廷给洺州营安排的一场实力测试。假如战果不是很理想的话，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恐怕洺州营上下再难得到表现机会。假如战果过于理想的话，恐怕很多烦恼也会接踵而来，让他这个洺州大总管左右为难。

    作为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青人，程名振心里不可能没有让自己的功名富贵更进一步的渴望。但作为一个历经磨难的绿林头目，他心里又有着超乎寻常的谨慎。换句话说，他不想失去目前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哪怕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而做出短暂的牺牲。同时，他也不想在官场沉浮中失去自我。对他而言，与其依附于某个强者手下做附庸，以图日后飞黄腾达，远不及把握住眼前所拥有的，图个衣食无忧来得实在。

    从裴寂临别时所说的那些话，以及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切身观察中，程名振发现一件非常玄妙的事情。那就是，太子殿下的地位岌岌可危。那位和自己从未谋面的秦王，无论在个人勇武，决断力和对武将的笼络能力，都远在太子之上。并且为人素有手腕，与其作对者，很难落到好下场。

    这种情况下，程名振就不得不小心了。他好不容易才让太子放弃了自己的拉拢，所以短时间内，不想再出什么风头引起对方的重视。并且，他也不想让秦王注意到自己。虽然那个人眼下英明远播，但是，对于程名振这种家中没有亲兄弟，所以把骨肉亲情看得十分重的人，秦王的许多行为，令其非常地难以认同。

    经历了与张金称、窦建德二人的两次反目之后，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里。他不想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他自己。哪怕这样选择，仕途会坎坷些，职位会低一些，总好过时时刻刻仰人鼻息。

    综合上述原因，此番东进之战，就需要仔细把握了。既要让大唐朝廷觉得招降洺州营这笔买卖着实不亏。同时又不能取得太显赫的战果，让太子或者秦王对洺州营动心。

    像今天这种摧枯拉朽般的胜利，绝不能再有第二次。否则，非引起其他人的窥探不可。但如何让洺州营变得不起眼，并且能保证大伙的安全呢？好像很难在二者之间取得平衡。

    没等他将具体如何动作想清楚，王二毛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走到帅案前，也不行礼。抓下头盔，向帅案上一扣，气呼呼地说道：“你别在这儿犹豫了，下一仗已经有人替你张罗好了。赶紧擂鼓点将，明天晚上，咱们就能在安阳城里喝庆功酒了！”

    “你是说挟大胜之威，直扑郡城安阳？！”程名振楞了一下，没料到王二毛立功的心情也这样急切。

    “什么直扑啊，咱们想扑，也得有人肯带兵守城呢！奶奶的，这帮烂人，跟他们打仗，真是赢了也没什么意思！”王二毛摇了摇头，非常郁闷地说道。

    “怎么了？麴稜准备戴罪立功，去说服城里的守军了？”程名振又楞了一下，笑着问道。

    王二毛一边摇头一边冷笑，“没有，他从战场上逃走的那个女婿，半道又转回来了。主动要求举城投降，替老丈人赎命！这回，你不用废心思琢磨怎么控制战果了。好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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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四 下）

﻿    “这算是什么运气？”程名振咧了下嘴巴，苦笑连声。他刚才还在想着，如何让洺州营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表现得平庸一些，以避免被人关注。谁料时事不由人，魏郡守将居然不战而降了。

    这回，洺州营即便想低调也没法低调了。只出动了五千人就完完整整地替大唐攻下了一个郡，如此辉煌的战绩即便是放在李家起兵之初时也不常见。而窦建德治下只有五个半郡，转眼间丢了一个，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反正，人家捧着郡城找上门儿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王二毛耸耸肩，一幅无可奈何的模样。作为相交多年的朋友，他能猜出程名振现在的打算。可计划没有变化快，魏郡上下已经束手就擒，洺州营总也没有非逼着对方把降理。

    “麴稜的女婿是姓崔么？”程名振叹了口气，低声追问。对于崔商，他约略有些印象。对方在战场逃得非常果断，让他根本来不及派出追兵堵截。

    “不是他还能有谁？”王二毛皱眉撇嘴，仿佛吃了一百只苍蝇般难受。“在中军帐外跪着呢，头上顶了一片白葛。你赶紧见见他吧，否则不冻死，他也快吓死了！”

    “他应该是清河崔氏的子弟吧？”程名振想了想，继续问道。

    “谁知道是清河崔，还是博陵崔。反正没什么好玩意儿！要说吃喝嫖赌，鱼肉百姓，倒是样样在行。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根本不用学！”提起所谓世家子弟，王二毛嘴上就没好话。

    “我想起这个人来了！”程名振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脸上登时绽满了笑容。“他跟麴稜原来都是王琮的部下。窦建德取河间时，将他们活捉了。所以才做了大夏国的官儿！”

    “你是说，他就是用女人裙子抗敌的那个？”王二毛眉头轻皱，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他还能有谁！”程名振笑着点头，然后又摇头不止。

    “老窦可真会用人！”王二毛也摇头苦笑，不知道该怎么说窦建德好。当年窦建德挥军攻打河间，就曾经遇到一个非常荒唐的笑话。至今还在军中广为流传。

    当时的束城县令，就是现在的魏郡太守麴稜。而县丞大人，也姓崔，家世显赫，素有才子之名。当窦建德兵临城下的时候，麴稜和崔县丞不敢领兵迎战。出于对大隋的忠诚，也不愿立刻投降。于是，翁婿二人就想了一个非常绝妙的主意，将四面城门都打开，把城里的女人们都赶到城墙上去命令她们一边啼哭，一边用裙子向城外扇风。据说，这样就可以引土地神的愤怒，起地裂，将窦家军上下举吞没。

    结果，带头冲锋的是石瓒。根本没读过几篇民间话本，不晓得什么是空城计。更不懂得敬重鬼神，躲避晦气。见到城门四敞大开，立刻策马直冲。麴县令和崔县丞两个还没等带着女人们哭完第一段儿，就被不解风情的石瓒给生擒了。

    按照石瓒的想法，这种装神弄鬼的鸟人最好一刀杀了干净。可窦建德却认为麴稜是个忠臣，所以非但没杀他，反而委以重任。

    王二毛和程名振两个知道魏郡太守麴稜，就是被石瓒生擒过的那个麴县令。却万万没想到，能想出用女人裙子破敌之“妙计”的崔郡丞，居然也保全了富贵，依旧被窦建德委以重任。这种人逃回了安阳，肯领着残兵舍命跟洺州营一战，才怪！

    “把他叫进来吧。你亲自去，对他尽量客气点儿。顺便把麴稜也给我请来！”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程名振抿着嘴命令。

    见好朋友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王二毛楞了下，低声问道：“你准备拿他们翁婿二人派什么用场？咱们这边可是不缺废物点心！”

    “废物有废物的好处，快去！”程名振推了王二毛一把，笑着催促。他现在终于有了一个韬光养晦的好主意。就要着落在麴稜翁婿头上。也就是这对废物可以有如此妙用，如果换做其他人，还真难蒙混得过去！

    “小心些，别玩得太过火！”王二毛不清楚程名振肚子里到底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反正知道没好事。白了对方一眼，转身出帐。

    片刻后，麴稜翁婿用膝盖蹭着地面，一步一拜爬了进来。没等爬到军帐中央，立刻伏地大哭，口中恳求道：“请将军看在魏郡四十万父老的份上，暂时收起刀吧。我等服了，愿意为将军做牛做马！”

    “快请起，快请起，这叫什么话呢！”程名振赶紧冲上前去，拉着二人的胳膊将二热人扯起，“您岁数是我的一倍大，让长者下拜，不是折我的寿么？”

    “不敢，不敢！”麴稜吓了一哆嗦，赶紧又跪了下去。“小老儿没有诅咒大将军的意思。小老儿借个胆子也不敢！”

    “起来吧，起来吧。我可同时搀扶不住你们两个！”程名振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滚，收起笑脸，低声命令。

    “是，大将军！”麴稜的膝盖下如同垫了竹板，听出程名振不耐烦，立刻把自己弹了起来。

    “来人，给麴郡守和崔长史搬个座位！”程名振笑了笑，冲着外边大声吩咐。“再烧一壶浓茶，给两位大人暖身子！”

    “败军之将，哪敢在大将军面前落座！”麴稜后退半步，连连拱手。“大将军不杀我等，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我等嫣敢不知进退！”

    “这一仗又不是你指挥的，你怎么算败军之将？”程名振的头歪向了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小老儿……”麴稜被问得愣住了，嚅嗫着不知道如何回答。事实上，自从钦差大人赶到，他就被剥夺了战斗的指挥权。但如果不是钦差大人越俎代庖的话，魏郡乡勇只可能败得更惨更快，绝对不可能有什么挽回之机。

    没等他和崔商两个明白过味道来。程名振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问了几个降人，他们都说，麴太守本来不准备出战。是被窦建德的钦差逼着才不得不放弃了自家优势，出城来跟我野战。而那位钦差又仗着窦建德在背后撑腰，胡乱指挥。所以才导致了魏郡众乡勇阵脚大乱，未战先溃。是不是，麴老大人？”

    “这——”麴稜一时有些拉不下脸来，犹豫着沉吟。

    “对，对对，就是这样！”崔商是何等的聪明，立刻顺着程名振伸过来的棒子向上爬。我等畏惧大唐天威，本来不敢出城迎战的。若不是念着窦王爷相，相待之德。待将军兵临城下时，我等也就投降了。可钦差…….““错不能算在钦差大人的头上！”麴稜突然变得怒不可遏，转过头去，狠狠瞪了自己的女婿一眼。

    “小老儿是个文官，不懂打仗！”冲着程名振做了个长揖，他低声解释，“本来不敢出城捋大将军虎须的。但郡丞张翼文仗着自己在夏王面前说得上话，硬逼着小老儿出城野战。偏巧钦差大人赶到，跟张郡丞意见不合。二人就当众争夺起了乡勇的指挥权。大将军目光如炬，看到机会后，果断出击，所以将魏郡将士杀得大败。事后，大将军又心怀慈悲，不想多做杀伤。小老儿的女婿被大将军的仁义所感动，是以决定将安阳城完完整整献给大唐皇帝陛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上了程名振的暗示，又不着痕迹地拍了对方的马屁。至于他们翁婿二人，也从两个窝囊废，一跃变成被奸臣逼迫的爱民好官。端得堪称铁嘴钢牙！

    程名振见对方上道，笑容变得越和气。“我就是说么，窦建德经营河北南部有一段时间了，怎可能轻易被我打下一个郡来。此战，与其说是洺州军骁勇善战，不如说本将的运气好，大唐皇帝的运气更好。”

    “大唐皇帝是真命天子，诸神庇佑。程将军乃天子爱将，自然也是鸿运当头！”扯起官场上的弯弯绕，崔商立刻如鱼得水。他不明白程名振为何放着好端端的大胜不要，非得把功劳推到敌人的内乱和大唐皇帝的运气头上。但此刻他和岳丈麴稜的命都握在别人手里，所以即便程名振说月亮是方的，他也会想尽办法将挡住四个边！

    “对，是本将借了大唐天子的运气！”程名振肚子里边暗叫一声佩服，笑呵呵地总结。“麴老大人放心，根据本将查探，你为官以来，没有过任何鱼肉百姓的劣迹。你我今日交手，乃是各为其主。既然崔大人愿意将安阳城双手奉上，本将也不会过分难为你们。日后大唐**行赏，也少不得两位一份！”

    “不敢，不敢。赏赐我们不要了。能保住性命，已经知足了！”麴稜抹了把头上的血迹，惨笑着说道。

    “嗨——”程名振笑着摆手，“一码是一码。我还得烦劳郡守大人写几封信，让治下各县也放弃抵抗！免得动起手来，百姓遭受无妄之灾！”

    “应该的，应该的！”麴稜连连点头。“其实不用小老儿出面，大人随便派几个人去，就能接收各地。各县的能拉上战场的青壮，白天已经被打溃了。大唐天兵一致，他们绝对没胆量再次以螳臂当车！”

    “小人在地方上还有些家产。如果大将军不嫌弃，小人愿意倾家中之资劳军！”唯恐程名振请功的时候把自己给落下，崔商大声表态。

    “不瞒崔大人。我洺州营弟兄还真是又饥又渴。嗨，都是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烦劳崔大人提前跟城里的父老打个招呼，就说程名振是个粗人。麾下带着一群粗坯。如果进城后有冲撞的地方，还望原谅则个！”

    “不敢，不敢。谁不知道大人治下军纪严明！”崔商听得心里一哆嗦，赶紧出口阻拦。“小的这就回城里去，跟父老们商量出一份劳军物资清单来，无论如何，保准让大将军满意！”

    “那就有劳崔大人了！如果安阳城内有校场的话，最好给打扫干净。这样，大军有了住的地方，就不会扰民了！”程名振笑着拱手。窦建德如果领军回扑的话，凭着洺州营这点儿兵马，根本不可能将魏郡守住。而大唐现在四面作战，估计一时半会也抽不出兵马协防魏郡。所以与其让窦建德轻松将魏郡夺回去，不如自己先将城内刮个底朝天。反正城中大户的钱财也未必是好道上来的，劫了它，刚好拿到山那边去给弟兄们安家。

    能让程名振松口，崔商已经喜出望外。根本想不到程名振打着捞一票就撤的念头。眼珠翻转之间，他已经琢磨好了该如何去凑份子。怎样尽可能的让城中其他几家大户多掏钱粮，保全崔氏的家族利益。至于窦建德往日的善待之恩，早就被他丢到千里之外去了。只要不听到熟悉的角鼓声，绝对不会主动再想起来！

    “去吧，回去跟城里的人说，在你们翁婿二人的努力斡旋下，我不会伤害任何无辜！”程名振挥了挥手，示意崔商可以先行告退。

    “那，那我就头前替大将军清扫府衙去了！”崔商做了个长揖，试探着问道。

    “去吧！”程名振用力挥手，“来人，选二十名侍卫，保护崔大人回郡城！”

    左右答应一声，立刻簇拥着崔商而去。带众人的背影去远，程名振将目光从军帐门口收回来，笑着问道：“魏郡已归大唐版图。不知道郡守大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待小老儿完成大将军交代的事情，就准备收拾行李，回乡去了！”麴稜叹了口气，很不甘心地回应。他先前只求保住性命，如今，可以确定自己性命无忧了，心里边立刻又多出几分其他渴望来。

    “大唐天子向来仁厚。如果麴郡守能献上魏郡的舆图和户籍的话，也许能让陛下高看一眼也说不定！”程名振笑了笑，替麴稜指出了一条捷径。

    “多谢大将军！”麴稜膝盖一软，立刻又跪了下去。“如果能蒙陛下垂青，麴某此生不敢忘记将军高义！”

    “我不过念你在地方理事多年，为国求贤罢了。你千万不要客气！”程名振侧开半步，不肯接受麴稜的谢意。从对方今天的表现来看，此人就是个废物点心。但越是如此，越显得洺州营今天这场仗胜的轻松。既然对手如此不济，那么洺州营取胜就全凭运气，具体的实力，就没必要被高看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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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五 上）

﻿    数日后，程名振的报捷文书和魏郡太守麴稜的请降信一道送至了长安。李渊君臣粗粗一揽，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巴。

    五千人攻下一个郡，自己损失只有区区数百。哪怕是朝中那些百战名将出马，恐怕不会做得比程名振更出色吧！尤为难得的是，取得如此大胜之后的少年人居然不肯贪功，而是把成就完全归在“大唐皇帝乃天命所眷”和“对手不战自乱”这两点上。

    “这小子，身上颇有大树将军之风啊！”放下军报，李渊笑着点头。

    大树将军冯胜是汉光武刘秀的心腹。在光武帝重建大汉的过程中居功至伟。但此人从来不争名夺利，每次打完了仗，当众将都忙着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他总选一棵大树靠上去，静静休息。长此以往，众人便以大树将军称之。而刘秀有因此更器重他，把很多重要的战斗都交给他来完成。

    “恐怕真如他自己所说，借了陛下的运气而成事！”东宫詹事李纲受人所托，不想让程名振的仕途太顺利，因此笑着上前搭腔。“麴稜乃前朝老臣了，为人素来持重。这回冒冒失失从高墙后走出来野战，还被洺州营截杀于道，显然是受了别人的摆布！”

    “军报不是说了么？郡丞弄权，窦建德又犯下了临阵换将的大忌么？！”另外一名前朝遗老朱守德点点头，笑着附和。“不过这也正说明了我大唐乃天命所归。凡与我大唐为敌者，肯定会稀里糊涂犯下大错！““陛下洪福！”其他臣子互相看了看，齐声道贺。

    “嗯！”李渊被拍的非常舒坦，捋着胡须点头。最近一年多来生的事情，的确让人觉得连老天都在照顾大唐。先是西楚霸王薛举病死，去掉了在唐国西北最大的隐患。然后是杜伏威宣布易帜，将淮南数百里江山双手奉上。最不可思议的就是，整个中原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队伍，瓦岗军居然兵败如山倒。被王世充偷袭之后，再也没能缓过元气来。如今李密已经被洛阳军压缩在东郡一角，败亡在即。大唐国打着出兵调停的名义东进，趁机招揽了不少难得的英才。

    如今瓦岗军主帅李密已经放弃了野心，私下派人跟大唐商讨归顺后的待遇。李渊非常爽快地承诺，给李密高官厚禄。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对方能帮忙联络徐茂公，将汲郡和黎阳仓献给大唐。

    如果李密能完成任务的话。大唐在河北的力量就对窦建德形成了夹击之势。日后平定河北也就事半功倍了。

    想到这些，李渊心情就十分愉快。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朕是天佑之君，程将军也是个难得的福将。该给他记的功劳，还是不能吝啬的。朕记得他现在的爵位是开国县伯吧，破敌，俘将，夺城，三项功劳加起来…….”

    “陛下赏识程名振，是他的福分！”太子府詹事李纲赶紧躬身施礼，拦住李渊的话头。“但他少年得志，官升得太快，恐怕内心浮躁轻狂，日后反而招祸！”

    “哼！”没来由被人扫了兴，李渊脸上立刻浮现了一层阴云。但转念之间，他便又想起了不久之前程名振委婉拒绝了太子招揽这件事。将心头的怒火往下压了压，笑着说道：“也是，才二十出头就封侯，未免太快了些。算了，朕这回不提高他的封爵了。施恩于其家人吧。裴卿…….”

    “陛下，程名振尚无子嗣。其父乃前隋府兵将领，被卷入贺若将军的冤案，配塞上后下落不明！”听李渊叫到自己，裴寂上前数步，躬身回应。

    “这样啊！”李渊有点儿为难了，“他没托你帮忙寻亲么？”

    “臣查遍了前朝兵部的存档，只找到了一个名字。前朝三度征辽，两度抗击突厥，边军都曾参与其中，想是已经殉国了！”裴寂点点头，坦然承认。

    “唉！”李渊非常惋惜地叹了口气。“如此，程老将军恐怕已经为国捐躯了。也罢，朕给他平反昭雪，恢复他的职位，追赐光禄大夫散职。他的妻子、母亲，都赐一份诰命吧！”

    “程老将军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感念陛下的恩德！”裴寂躬了躬身，替程名振道谢。“陛下不如再增些食邑与他。也省得有人说我大唐不赏奇功！”

    “好，增赐食邑二百户。食七百户的开国县伯，在我大唐也不多见了！”李渊笑了笑，答应了裴寂的请求。在他印象中，裴寂很难得提携一个后辈，所以这个面子他得给。也许程名振身上，与裴寂有很多共同之处吧。都很谨慎，也都很能做事。

    群臣一时插不上嘴，所以也不便反对。李渊和裴寂两个一问一答，很多就把对程名振和赏赐和对洺州营将士的嘉奖都确定了下来。君臣二人歇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说道：“魏郡……”

    “魏郡……”裴寂将说到一半的话吞回肚子，笑着看向李渊。

    “诸卿以为，魏郡可守乎？”李渊点点头，把目光扫向其他大臣。

    “难”宋国公萧瑀轻轻摇头。“程将军麾下只有五千兵马，而魏郡治下有八个县城。加之其靠近窦建德老巢。窦家军不回师则已，一回师，必然前来争夺魏郡！”

    “增兵可乎？”李渊想了想，继续问道。

    “河东兵马都在前线与刘武周对峙，无兵可增。其他地方的兵马，恐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兵部尚书屈突通沉吟了片刻，出列回应。

    “那倒有些可惜了！”李渊很舍不得将刚刚到手的地盘再吐出去，咂着嘴说道。

    “除非将略阳公的兵马调往魏郡，并且及早取得徐茂公的支持！”屈突通想了想，又道。

    “朕尽力一试！”李渊点头答应，然后突然又皱着眉头问道：“略阳公那边最近好像一直没消息，他跟窦建德、宇文化及两个对峙得怎么样了？如果没有机会，干脆撤到魏郡算了！”

    “不可！”宋国公萧瑀立刻出言反驳。“大隋宗室和传国重宝都在宇文化及手里。陛下万万不可半途而废！”

    “陛下乃仁德之君，岂能放过宇文化及那谋篡之贼？！”太子府詹事李纲再度出列，大声提醒。

    对于这个食古不化的老儒，李渊非常不满意。但看在对方在儒林中的声望和曾经做过皇孙启蒙老师的份上，不愿意过于计较。忍了忍，笑着说道：“朕只是突奇想而已。既然诸位卿家反对，朕不坚持就是。给世民那边传道旨意，让他抓紧时间接洽李密归唐事宜。如果徐茂公肯主动投效，不要在乎赏格！”

    “陛下圣明！”众臣见李渊收回了先前的话，一起大声恭维。

    “圣明不圣明，要后世来评说。尔等跟孤都在局中，是说不清楚的！”李渊一时心有所触，叹息着说道。

    屈突通狠狠地瞪了李纲一眼，慢慢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在他看来，先前自己和李渊的设想大有可为之处，只是坏在了这张口闭口礼教纲常的老儒手里。这厮别无所长，给人扯后腿挑毛病的本事，却是一个顶俩。

    裴寂也觉得很无奈，笑了笑，摇头不语。太子府詹事李纲也感觉到自己今天行事有些莽撞了，想了想，躬身提议，“陛下，据说程名振素有些练兵的本事。陛下何不多拨些钱粮给他，让他就地征兵，以防窦建德！”

    “兵贵与精而不在多。如果没时间训练的话，下次洺州营对敌，结果恐怕和今天战报上的结果正好反过来！”李渊又叹了口气，笑着解释。“卿别管了，军务非卿所长！”

    李纲碰了个软钉子，只好怏怏地退回自己该站的位置。李渊将目光再度看向裴寂，正准备跟对方商量个两全之策出来，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皇宫驰马，只有传递万分紧急的军情时才有这个资格，否则即为杀头之罪。众文武不约而同将目光转过去，只见宫门外滚下一个浑身被泥巴糊满了的信使，被两名当值侍卫架住，晃晃荡荡拖上了大殿。

    “河，河北急报！“已经累散了架的信使从怀中掏出一份被汗水浸软了的军报，举过头顶，“我军受到窦建德的偷袭，难以继续在河北立足。现在已经退往汲郡。略阳公在混战当中被流矢所伤，性命垂危！”

    “啊！”宛若晴天打了个霹雳，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李渊君臣全被惊呆了，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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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五 下）

﻿    最近一段时间捷报频传，令李唐君臣心里都产生了一种麻痹感。总以为自家兵马乃天下至锐，剪除各地枭雄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谁料派往河北的数万精兵，居然被草头王窦建德给打了个落花流水。要知道，就在之前没多久，同样一支窦家军还被罗艺和李仲坚两个像撵兔子一样从上谷一直撵到了武阳郡。一退就是六七百里。

    “这怎么可能？程将军以五千兵马就拿下了整整一个郡！”东宫詹事李纲最沉不住气，回头跟同僚嘀咕，声音却被所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李詹事刚才不是还一口咬定，程名振取胜全凭着运气么？”作为铁杆的秦王系大佬长孙顺德岂肯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打击对手机会，立刻站出来冷笑着嘲讽。

    “呃!”李纲被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满脸青紫，“某，某是说过程将军借了陛下的运数。可，可…….”

    可了半天，他也没出个所以然来。额头上虚汗直冒。前朝遗老朱守德不忍心眼睁睁看李纲受窘，拱了拱手，低声说道：“依朱某看来，那场战事的确有很大运气成分。说不定正是因为窦建德把手中精锐全调向了聊城附近，才令程将军抓到了空隙！”

    “那也是五千对一万五。略阳公所部战兵就有四万，窦建德再有本事，还能于一年时间练出十二万战兵来？”兵部侍郎周域对前方的败绩也非常不满意，皱着眉头说道。

    “是啊，是啊。”附近几个多少懂一点军略的大臣频频点头。“略阳公这次，恐怕是太托大了！”

    “唉，这回聊城估计落在窦建德手里了。前朝的传国重宝，还有那么多肱骨重臣……”

    见群臣们嘴里尽扯些没用的话，李渊气得用力拍打桌案，“都给我闭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前朝的事情。谁去接应略阳公回来？他虽然打了败仗，毕竟是我大唐的将军。还有那么多弟兄，朕总不能把他们都扔在河北吧?”

    “陛下说得是，臣等知罪！”众人从没见李渊这么大的火，赶紧一起躬身谢罪。

    “算了。朕要是有三头六臂，什么都能亲力亲为。就把你等全赶回家去养老！”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说罢，他目光看向已经累瘫了的信使，“来人，给他拿碗蔘汤来。再搬个羊皮绣墩，让他坐下说话！”

    “谢，谢……陛下！”信使感动得两眼热，强打精神向上拱手。“陛下，我军虽然兵败，但是略阳公应对得当，弟兄们至少还剩下六成。请陛下火派人支援！”

    “朕知道了。你坐下慢慢说。朕今天一定会把援军派出去！如果找不到合适人选，朕就领京师守军亲征！”李渊点点头，郑重承诺。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宋国公萧瑀大惊，第一个冲出来反驳。“陛下乃大唐天子，身系江山社稷安危，不可轻易犯险。况且我大唐人才济济……”

    “人才，人才在哪？你指给朕看？朕是大唐天子，那略阳公可是朕的亲侄儿！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朕如果跟已经过世的兄弟交代？”

    说到后半句，李渊眼睛都红了起来。没坐上皇位之前，他总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称孤道寡，出口成宪。可真的坐在龙椅上之后，才深刻体会到其中孤单滋味。原来无话不谈，齐心协力的老兄弟们渐渐分成了几个派系，彼此攻击不休。原来的相亲相爱的几个儿子各说各话，为了继承人的位置明争暗斗不止。原来总能及时给自己出谋划策肱骨臂膀心中有了忌讳，说一句话恨不得绕上八个圈子。早知道这样，自己又何必非逼着杨侑禅让。做一个出入皇宫可以佩剑的权臣，不比被架在高处形影相吊强？

    “陛下勿恼，老臣愿意领军出战，接回略阳公。”兵部尚书屈突通见不得主上着急，上前数步，主动请缨。

    “不可。若无屈突老将军坐镇中枢，各路兵马器械粮草的调配肯定会出问题。”宋国公萧瑀摇了摇头，再度否决了一个应急的提议。

    李渊本人也不希望屈突通出征。一则他需要一个合格的军师，而来，屈突通毕竟是大隋降将，去了前线恐怕难以镇住那些骄兵。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他低声道：“屈突老将军能出马，当然是最好不过。但朕身边一日不可没有你。萧卿，既然无论朕说什么你都说不可。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合适人选，不妨先说出了听听！”

    屈突通拱了拱手，慢慢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李渊不放心将军队交给自己，他对此赶到非常失望。但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如今已经跟大唐的兴衰牢牢绑在了一起，所以心中再遗憾，再愤懑，他还得毫无保留地替大唐谋划下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无需派任何人去接应！”宋国公萧瑀想了想，低声回答。“窦建德眼睛盯得是聊城。他出身寒微，所以前朝的传国印玺以及前朝的太后、公主，遗老遗少，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取得玉玺之后，再得到前朝太后的亲口称赞，就等于他将夏王的位子坐实了，有了名正言顺跟我军争夺天下的理由。因此，微臣以为，窦建德不会追赶略阳公。即便追，也是派出少许兵马尾随，趁乱捡便宜。而不会放着宇文化及不打，非把我军这一路兵马吃掉不可。”

    他的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大伙的耳朵内。原来还心乱如麻的众人闻之，登时精神一振，纷纷点头附和：“应该如此，否则他就不是窦建德了！”

    “我等怎么没想到，宋国公高见，一言拨云而现日！”

    “宋某只是猜测而已，具体如何，还得陛下来定夺！”萧瑀非常知道进退，拱了拱手，把大伙的注意力引向李渊。

    “嗯！”李渊轻轻点头。“涉及那么多弟兄的安危，朕刚才的确太着急了些。亏得有萧卿提醒，否则非乱了方寸不可！”

    “萧大人说得对。但我军不可不做些补救，以免窦建德真的狗急跳墙！”自从信使入殿后，一直在低头沉思的裴寂突然抬起头来，笑着建议。

    “裴卿有办法了，裴卿别卖关子，快讲快讲！”李渊一看裴寂轻松的笑容，就知道他一定有好主意了。赶紧出言催促。

    “刚刚拿到手的魏郡，陛下还想要么？”裴寂点了点头，笑着问道。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略阳公和程名振两个都能把剩余的兵马带回来，区区魏郡，让窦建德先占几天又能如何？”李渊摇摇头，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就是李渊。平素看上去婆婆妈妈，就像个无所事事的老太太般黏糊，关键时刻，绝对拿得起，放得下。裴寂最欣赏的就是李渊这一点，笑了笑，大声说道：“好，那请陛下颁两道圣旨，命令博陵大总管和幽州大总管见旨之后，立刻集结兵马，向窦建德示威！”

    “这……”李渊有些犹豫。博陵和幽州是他起兵之初，为了最大可能争取同盟者，不得不建立的两处分封之地。两地总管名义上是大唐臣子，实际上军务、民政和人事任免完全独立，根本不必听从大唐号令。待天下一统之后，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李渊肯定要逐步将权力收归中央。如今这种情况下，他采取的策略就是能不给博陵军和幽州军任何继续展壮大的机会，就不给对方机会。以免将来两支兵马尾大不掉，让朝廷难以承受削藩的代价。

    “事急从权。况且李、罗两位将军都非有野心之人！”裴寂笑了笑，继续说道。

    “朕当然相信他们的忠心。但有时候，形势不由人！”李渊叹了口气，笑着说道。这是一句大实话。任何忠心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就像当年的自己，最初时不一样对大隋忠心耿耿么？可后来呢？外部局势，属下的推崇，还有一系列其他原因，让自己最终决定取杨隋而代之。

    “中枢如果是一条龙，虎踞塞上，只会替大唐威慑四方蛮夷。”裴寂笑了笑，继续说道，“若是中枢已经孱弱如羊，恐怕非但边塞之虎难以控制，四境之狼也要群起而长嚎！”

    “然！”李渊痛快地点头。“就依照裴卿之意。请宋国公替朕拟旨，着幽州军和博陵军南下，威胁窦建德老巢。具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他们自己说得算。打下来的地盘，也随他们自己派遣官吏治理。”

    宋国公萧瑀本来想反对，但听李渊已经下定了决心，想了想，就放弃了自己的主张。裴寂见李渊采纳了自己的建议，笑了笑，继续说道：“幽州和博陵太远，即便接到陛下旨意后立刻采取行动，恐怕也只能起到遏制窦建德野心，使其在收拾掉宇文化及之后不能趁机西进的作用。若是想让略阳公平安归来，陛下不妨再一道紧急军令，让程名振去接应略阳公，然后两支兵马合二为一，一道退到太行山西侧来！”

    “可以，程将军对那一带地形非常熟悉。想必窦建德的人难以玩出什么伏击，截杀之类的手段！萧卿，这道军令也烦劳你一并写了吧，写好之后立刻拿来给朕用印，然后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魏郡弹丸之地，朕不要了。留得几万虎贲在，这笔帐，早晚朕要跟窦建德连本带利讨还回来！”李渊点点头，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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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六 上）

﻿    接到略阳郡公李道宗兵败的消息，程名振也被吓了一跳。他先前还指望着李渊接到自己的捷报后，立刻派些援军过来，把魏郡牢牢地守住。谁料转眼之间，形势急转而下。率领四万战兵的李道宗被窦建德打了个落花流水，从聊城一直败到了繁水，在瓦岗豪杰徐茂公的暗中支持下，才勉强收拢了兵马，背靠运河站稳了脚跟。

    无可奈何，他只好主动出击，东进接应李道宗所部残兵败将。好在追杀李道宗的敌将是他的老熟人石瓒，知道洺州营是块难啃的骨头，胡乱放了一阵乱箭虚应故事，然家就返回向窦建德缴令去了。

    身负重伤的李道宗大喜，拉住程名振的胳膊不住说感谢话。还没等二人客套完毕，紧跟着，聊城方向又传来了新的坏消息。击败了李道宗之后，窦建德部主力立刻掉头去强攻聊城。事先假意投降宇文化及的卧底王薄阵前倒戈，献出了聊城南门。窦家军随即长驱直入，阵斩司马德堪等将领二十余人。生擒宇文化及全家。将前朝大隋皇后萧氏、南阳公主、湖阳公主以及若干皇家贵胄，亲信大臣，一股脑地“解救”出来，待为上宾。

    待聊城内的敌军残兵被消灭干净，当着萧皇后和一干杨家遗孀的面儿，窦建德将宇文化及全家老少一百六十多口全部诛杀，取出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二兄弟以及当日东都带头谋反的几位将军之心肝祭祀杨广。哭拜落泪，哽咽以至昏厥。

    杨广的原配妻子，前朝皇后萧氏非常感动，亲自走出来扶起窦建德，以大隋皇后的身份，封窦建德为夏王，大丞相，大司徒。并主动出面，将传国玉玺及大小印玺四十余枚从宇文化及的遗物中辨认出来，献给了大夏国。

    旧隋重臣，裴矩、虞世南、苏世长等人原本在宇文化及麾下做高官，此刻宇文化及一倒，立刻被窦建德收于阙下，分别作了大夏国的尚书右仆射，秘书令和民部侍郎。转眼之间，再度飞黄腾达。

    大夏国本来有一套摸索出来的规章制度，因为起草者地位和见识差强人意，所以略显粗鄙。裴矩归顺大夏国没几天，立刻找出了这套制度的数十个漏洞，并且逐一参照大隋的政令提出了改进办法。窦建德跟他商讨到深夜，心情大畅，出来对左右说道：“我今天得到了裴卿，如昔日汉昭烈之得诸葛武侯，远近皆无忧也！”

    这番话自然令宋正本、孔德昭、张景素等人心里很不舒服。但裴矩、虞世南、苏世长当年在大隋时地位就远在他们几个之上，并且个个身背后都有个显赫的家族。满腹的愤懑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这一连串天翻地覆的变化早就通过细作之手，6续传到了魏郡。程名振看过之后，忍不住直摇头，“窦建德是越来越糊涂了，前朝那一套如果管用，前朝还会落到如此下场么？他又不是没吃过前朝的苦，呵呵，这人啊，一旦位置变了，居然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样岂不是更好。那姓裴矩辅佐杨广，杨广死，辅佐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死。现在窦建德又封他当右仆射了，岂不是很快就要死在别人手里？”

    “你还是算算咱们自己怎么活命吧！”程名振被王二毛的推论逗得抿嘴而笑。“姓裴的当了大夏国的右仆射，肯定得替窦建德立点实际功劳。我估摸着，最大的可能，就是替窦建德谋划如何收复魏郡！”

    “皇上不是下旨，让你跟李道宗一起撤兵了么？”王二毛晃晃脑袋，满不在乎。“咱们撤回太行山西面去，他裴矩还敢追过来不成？”

    “不敢追过太行山。但咱们能不能平安撤回去，还得另说！”程名振继续摇头。“朝廷又下了一道旨意，准备将魏郡整个搬空，让窦建德什么也捞不到。”

    “把百姓也都迁走？”王二毛听得一愣，皱着眉头追问。“那可是上百万人，前面的人都到上党了，最后的人恐怕还没离开家门。”

    “谁说不是呢！”程名振无奈的摇头。窦建德的大夏国和李渊的大唐国势不两立，所以唐军撤走前，要尽可能地破坏魏郡生产，借此达到削弱窦建德实力的目的，这条计策虽然恶毒了些，但也不是不可理解。然而把所有百姓都迁往河东的话，就做得实在有些过分了。且不说那么多百姓到了河东之后如何生存的问题，单单是沿途押送这一项，就足以拖垮三军。

    三国时刘备带着百姓后撤，一天才走二十余里路。不到三天就被曹操从后边追上，不但把百姓丢光，还多赔进去数千精锐。如今魏郡百姓**着背井离乡，想必走得更慢。按照朝廷最新安排，洺州营要负责替所有人断后。若是窦家军尾随而来，大伙哪里还有及时撤入山区的机会？

    “你没向陛下申诉？请他撤回成命？”王二毛眉头紧锁，沉吟着道。

    “哪还来得及？”程名振满脸愁容，忧心忡忡地回应。

    正说话间，亲兵入内禀报，说麴太守和崔长史联袂前来拜访，问大人是否有空。程名振心里边正烦，皱了皱眉头，低声呵斥，“没看我忙着呢么？让他们改日再来！”

    “且慢！”王二毛眼神突然亮了起来，笑着出言拦阻，“见一见他们也没坏处，这两个都是地头蛇，消息灵通，并且家底厚实！”

    听王二毛如此一说，程名振心里也隐隐出现了一丝光亮。点点头，低声吩咐，“请他们到二堂吧。顺便让厨房准备些好茶。招待这两个人，不能太怠慢了！”

    亲卫答应一声，匆匆退下。程名振和王二毛互相诡秘地看了看，一前一后走向了衙门中日常会客的二堂所在。片刻之后，麴稜和崔商两个地头蛇被引入，亲卫们端上了茶水，默默退了下去，顺手将房门关紧。

    “两位将军救命！”见周围已经没有了外人，麴稜和崔商两个撩开外袍，“扑通”一声齐齐跪倒。

    程名振向王二毛使了眼色，带着他上前去伸手相搀。口中大声说道：“二位这是干什么？你们现在也是大唐的官员了，级别比我们哥两个还高。给我们下跪，不是诚心让有司找我们麻烦么？”

    “程将军不帮忙，老夫今天就跪死在这里算了！”麴稜推开程名振的手，一边哭，一边誓赌咒。因为向大唐献户籍版图有功，如今他又成了大唐的魏郡太守，官职一点儿都没降。另外还多捞了个左光禄大夫的散职。他的女婿崔商也跟着水涨船高，从一介长史被提拔为魏郡丞，成了当地官职仅次于麴稜的第二人。

    只是此刻这对翁婿身上丝毫看不出半点官员的气度，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程将军和王将军若是仗义援手，这份大恩大德，魏郡上下这辈子都不敢相忘！”

    “这到底怎么了？想让我帮忙，也得先说说是什么事情吧？”程名振又好气又好笑，索性退开数步，端起茶水看对方如何表演。

    “将军抬抬手，就是几万条人命。难道将军还不清楚么？”麴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好不伤心。

    “我可没那本事！”程名振笑着摇头。“几万人，都绑好了让我受手下的弟兄拿刀砍，也得砍上十天半月。况且当天那些俘虏我已经都释放了，上哪找几万该死的去？”

    听程名振始终不肯接自己的茬，麴稜把心一横，抹了把泪，大声问道：“莫非将军还没接到朝廷的迁民旨意？何止就几万，魏郡上下近百万人，如今都眼巴巴地望着您老！”

    “我老？”程名振摇头苦笑，“我老人家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麴大人好耳朵，居然这么快就把消息从我这里探听了去！”

    麴稜一愣，赶紧出言辩解，“不是，不是，将军误会了。麴某自有一条消息来源。”见程名振脸上带着明显的怀疑之色，他想了想，继续补充道：“麴，麴某原来也是有些同僚及时投奔了大唐的。彼此之间，多少还念些当年的旧情！将军这里乃军机重地，给麴某三个胆子，也不敢乱向人打听消息！”

    “喔！”程名振笑着点头，“您老这么说，我就有点儿明白了。感情您老是故土难离，所以情愿等着窦建德回来，追究您老的丧师失地之责。死也要死在自家门口，对吧？”

    “将军，将军大人别戏耍老夫了！”麴稜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苦笑。“老夫现在做了大唐的官儿，自然是要为大唐效忠到底的。只是老夫在这边还有些亲戚朋友，一时故土难离……”

    不待他把谎扯圆，程名振转过头，冲着崔商问道：“崔郡丞呢，莫非还等着待我走后将府城再献给窦建德一次？接茬儿做窦建德的官儿？”

    崔商心里抱得其实就是这个打算，不幸被程名振一言说中了，老脸登时变得通红一片，楞了楞，讪笑着解释：“没，没哪能呢，看您说的。我肯定要跟大人走的。只是崔家在魏郡也展了多年了，上上下下两万多口人。去了山那边，吃没得吃，穿没的穿……”

    “这你不必担心。略阳公已经答应，调拨一部分军粮应急！”王二毛突然插了一句，笑里藏刀。

    “王大人，王大将军，我的王大爷唉！”崔商一着急，辈分立刻就弄不清楚了。“崔家的人可以走，地不能带走啊。在这边是地主，到那边却要重新开荒。全族上下，像我这样五谷不分的人不在少数，到时候还不全得活活饿死？”

    “也不至于，种地很简单，学学就会。”王二毛笑着**，“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采菊东篱下，幽然见南山么？上党那边山多，西山、北山，东山都抬头可见，比光见一个南山强太多了！”

    “王将军，实话跟您说了吧。这人走了，地肯定归了别家。将来咱大唐即便打回来，地也不是我家的了。二十几万亩地，多少辈子才能赚回来啊！”

    “你们清河崔家，不是也有人在窦建德麾下当差么？暗中拜托他们照顾不就行了？”王二毛不懂装懂，诚心添乱。

    “一家之中，也分强干弱枝。清河崔家跟魏郡崔家的确是一脉。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平时互相照顾一下可以，几十万亩地交出去，肯定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回来了！”

    “这么说，崔大人是舍不得自己的家产了？”程名振见火候差不多了，笑着追问。

    “正是，请程将军开恩。日后崔家必有回报！”崔商见瞒不过去，索性点头承认。

    ‘“麴大人呢，也是如此？”程名振将头又转向了麴稜，笑着追问。

    “是啊，是啊，请将军务必帮老夫这个忙！”麴稜跪直身体，摸摸索索从衣袖里掏出两份地契，“这两份薄礼，就算给两位将军的辛苦钱。麴某不敢说拜托，事成之后，魏郡上下必然会另有重谢！”

    “我拿他没用！况且这都是魏郡的土地！”程名振将地契推开，看都不看。“老大人起来吧，崔郡丞也请起来。你现在好歹是我大唐的官员了，不能自折身价。迁徙的事情，皇上让略阳公做主。我只能替他出出主意。你们二位要是信得过我，不妨坐下来，咱们共同商议个章程。也免得此举闹得动静过大，影响了大唐的声誉！”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麴稜和崔商叩了个头，缓缓站了起来。“这两份地契，不是魏郡的。在博陵郡，也有崔家的田产在。两位将军如是不喜欢经营田产，换了其他商号的房契也行。在河内与京师，崔家也有些产业！”

    “收起来吧。放心，办好这件事情，少不得花销。需要时，程某自然会找你要。”程名振皱了皱眉头，低声命令。

    “都包在……”崔商一拍胸脯，就想大包大揽。转念想到眼前这位将军可是个人精，前两天轻飘飘地一道劳军令，就在自己的后腰上割下了三条子肉去。真要随便他开口的话，崔家说不定就得卖宅子卖地。于是咧了下嘴，讪笑着补充道：“都包在，包在我们几个魏郡大户人家身上。无论上下打点花费多少开销，我们几家共同承担就是。只要程将军肯手下留情…….”

    “我留情，大唐朝廷，谁会给我留情？”程名振叹了口气，幽幽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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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六 下）

﻿    第四章恩仇（六下）“程将军尽管放心，此事决不会让将军一力承担！”唯恐程名振变卦，崔商急切地跳起来保证。“崔，崔家在朝廷中还有些人脉，只要将军肯高抬贵手让大伙把眼前这道难关过了，剩下的事情，自有人去上下打点，保管不让将军受到太大影响就是！”

    “崔家？你们崔家什么时候又跟大唐朝廷勾搭上了？”王二毛以为崔商在说谎话骗程名振上当，登时满眼鄙夷。

    “崔，崔家是，是个大家族！”事关家族荣誉，崔商不肯再退让了，红着脸强辩，“虽然眼下族中很多子弟都在夏王身边行走。可大唐那边，也，也有不少族中翘楚。还有很多朝中能说上话的重臣，也跟崔家沾亲带故。这次事突然，他们无法阻止陛下的决断。但在事后，肯定会想办法保全家族的利益！”

    “是么？还真是两头下注啊。王世充那边呢，你家没派些子弟过去出仕？”王二毛冷笑着瞟了他一眼，继续问道。

    “肯，肯定要派的。”崔商笑了笑，红着脸说道。“也不止是我们崔家，他们裴家、虞家都是这样的。包括大梁皇族萧家，还不是一样的么？一个在南方自立为帝，一个却在大唐做了国公。最后无论那边赢，家族中总得有人在朝廷上替子弟们说话！像崔某这样的，其实就是个家族布下的一粒小棋子而已，从生下来就命中注定，根本没得选择！”

    “还委屈了你呢！”王二毛越听越觉得愤懑，冷笑着嘲讽。“王某倒想做个小棋子呢，却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王将军少年得志，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自建家族了。”崔商耸耸肩，苦笑着回应。

    “我呸！”王二毛一时语塞，想不出合适言辞来对付崔商，啐了一口，恨恨地把头扭向了旁边。

    见二人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麴稜赶紧上来打圆场。“王将军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是娇生惯养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咱们还是说正事吧，请程将军务必替魏郡上下留条活路。其实这也不完全是为了我们几个，能网开一面的话，过后对程将军也不无好处！”

    “什么好处，你以为我们稀罕你那几顷田产么？不行，不行，崔大人刚才说过，我们还得留着身上的功名自立家族呢。一旦为此事吃了挂落，到时候找谁哭去？”王二毛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般，连声否决。

    “二位将军听我把话说完！”麴稜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二位将军难道不觉得奇怪么？迁徙上百万人的大事，朝廷就稀里糊涂下了道旨意，不肯说到底略阳公和程伯爷哪个来主持？而略阳公他老人家则借口身上有伤之名，一推二五六，任程将军出面当这个坏人？”

    这两点，的确不在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两个刚才主要想的是如何让沿途不生变故，却没注意到略阳公李道宗的表现处处透着怪异。被麴稜一提醒，立刻警觉了起来。

    崔商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二位将军听我岳丈几句话吧。毕竟我岳丈在官场上混了多年了，走得桥比咱们走过的路还多。这大唐虽然是万象更新，但很多官场上的基本道理，却是一成不变的！”

    “嗯！”程名振轻轻点头，随手给麴稜搬过来一个锦墩，“老大人请坐下说。晚辈在这方面正需要人指点！”

    麴稜笑了笑，摆出幅孺子可教的模样，施施然坐下，又接过王二毛送上来的茶水抿了几口，才慢吞吞说道：“如果此事在生在大唐举兵之初，其实就不叫个事儿！哪回改朝换代不是尸横遍野？只把一个郡的人口都迁走，已经算是很仁慈了。但大唐现在已经占据了天下半壁，可以说早晚会一统中原。这时候再于民事上惹上了麻烦，即便朝廷当时不予追究，日后，言官们的悠悠之口，想必也够将军受的！”

    “是，是皇上下的圣旨，关我们何事！”王二毛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反驳。

    “问题是言官不敢挑皇上的错啊？”麴稜耸耸肩，笑着回应，“强迁一郡百姓，路上肯定会有人反抗。既然有反抗，就得动刀子。动了刀子就要流血，流了血便是施暴于民。圣明天子谁不想当啊？言官的责任是干什么的，不就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么？你程将军背后又没家族，头上也没人罩着。不挑你的错还能挑谁？在天下未平定之前，朝廷不愿意伤了武将的心，估摸着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可天下早晚会平定下来，仗早晚有打完的时候。到那时，有人**你骄横跋扈，借搬迁之由戕害大唐百姓，害得几万**离子散！我说小程将军，小王将军，你俩拿什么自辩啊？”

    “这……”听完麴稜的话，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汗从脑门上直接淌了下来。卸磨杀驴这种事，二人早就听人说过。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变成那头蠢驴。可就这么让麴稜给说动了，又和二人先前的设想不符。虽然二人先前也没打算严格执行朝廷的命令，但是，那毕竟需要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而不是挺着脖子为不认识的人直接抗命。

    “程将军，王将军，听老夫一句话！”麴稜见对方的方寸已乱，拉长了声音说道，“老夫是魏郡太守，小婿是魏郡丞，按理都是地方父母官，断不敢不考虑治下百姓死活。程将军和王将军呢，虽然不是魏郡的人，但毕竟是驻守此地的最高武将之二，当然也得担待一二。咱们几个，再加上魏郡的其他几个家族联起手来，想个妥帖办法。肯定不会让二位将军担太大责任，但同时对朝廷，对百姓，也都能交待得过去！”

    “老大人有什么高见，尽管直说！”程名振略微拱了下手，诚心向对方求教。

    “这个么？先，咱们得让略阳公满意。毕竟他是李家皇族的人！”麴稜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些天来，魏郡上下感念大唐的德政，心里早已奉大唐为天下正朔。即便日后魏郡又落在窦建德手，百姓心里还是向着大唐的！”

    “嗯！”程名振一点就透，笑着接口，“那就请麴老大人和崔郡丞帮忙征两万青壮，加入略阳公麾下。以证明百姓们拥护大唐的决心。我想，略阳公得了这两万士卒补充，当然也拉不下脸来再难为弟兄们的家人！”

    李道宗刚刚打了一场败仗，所部兵马损失近半。两万青壮主动送上门来，他当然不可能拒绝。而收下了地方上这笔大礼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好处捞到了，当然没有再板起脸来公事公办的道理。

    麴稜点点头，对程名振的说法表示同意，“除了壮丁之外，劳军物资么，地方大户多少也能凑一些。略阳公是为了替前朝皇帝报仇而来，我等世受皇恩，自然不能让略阳公一人人承受所有损失。但窦建德的兵马来势汹汹，我估计啊，除了府城之外的其他几个县，百姓们恐怕来不及西徙了！”

    这话说出来可有些欺心了。窦建德兵马还远在数百里外，哪里会影响到此地政令的执行？但官场上讲究瞒上不瞒下，只要李道宗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千里之外生的事情，李渊不可能看得清清楚楚。

    程名振点点头，笑着答应，“老大人说得对。新兵刚刚入营，肯定形不成战斗力。带出去跟窦建德硬拼，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洹水、临漳、尧城这几个地儿，百姓恐怕来不及被迁走了……”

    “多谢程将军开恩！”没等程名振把话说完，崔商立刻长揖及地。那几个县都临近大河，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正是富豪们赖以存身的根本所在。至于西侧临近太行山的丘陵地带，则不在大户人家的法眼之内。地方上百姓也少得可怜，每县顶多两、三万左右，全部迁走也损害不了大户人家的利益。

    程名振笑了笑，继续说道：“滏阳、临水两地百姓生活穷苦，迁徙到河东去反而能寻条活路。但路上需要的粮食，还有置办家业的费用，也是不小的数目。我怕朝廷一时拨不下来，耽搁了春耕…….”

    “没事，没事，我找人去筹措！”保住了自家产业的崔商立刻投桃报李，“先每户人家两吊钱，搬家之时当场放，估计他们巴不得立刻走！”

    ，“那就有劳崔郡丞。王将军，你协助崔郡丞，以免刁民打这笔钱的主意！”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命令。

    崔商本想借机一笔小财，没料到程名振这么快就把“监军”给派了下来，脸色登时显得有些窘迫。可转念一想，小王将军也是个苦出身，正需要钱财来成家。届时只要自己让他拿大头，剩下的好处也不会太少。心气立刻就平了，拱了拱手，拉着王二毛一道去准备。

    屋子中立刻只剩下程名振和麴稜两个，一老一少互相看了看，同时开口，“安阳…….”“安阳……”

    “老大人先请！”

    “程将军先请！”

    “还是老大人先请吧，地方上老大人比我熟悉！”

    “那老夫就僭越了！”麴稜点点头，低声说道：“郡城安阳内有很多富户，每家可以走几个人，但不要全搬干净了。让他么自己想办法决定谁去谁留。留下的的就暂时躲到城外去，算作临时外出未归。算至于普通百姓么，实在蒙混不过去，搬走也罢。临近的邺县么，则可以尽数搬迁。以免有人借此攻击程将军！”

    “光一个邺县，恐怕不下十万人吧！”程名振想了想，低声问道。

    “那里是曹魏的旧都，一直比较繁华。但县城里人不多，也就一万出头。至于城外乡村的，不愿意迁徙，听到消息早跑进山里了。恐怕将军也无暇带兵入山去追赶！”

    “这样算下来，老大人估计，总共能迁走多少人，能否向朝廷交差？”程名振想了想，又问。

    “大概十万左右吧！安阳城内有不少无家无业者，听闻河东那边肯授田产，估计乐不得跟着将军走。还有其他各县愿意去河东谋求活路的，将军尽管带走便是。十万人，也够河东那边忙碌一阵的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借此找将军麻烦。等到有人觉得迁徙人数与实际相差太大之时，老夫在朝廷中的故交，还有魏郡几大家族在朝廷中亲朋好友，也找到了缓冲时机，自然会让此事不了了之！”

    “那恐怕又是很大一笔开销！”程名振点点头，低声说道。

    “舍点钱财，保住家业，大伙都会感念你的恩德。程将军放心，我等也会给将军留一份上下打点之资，以防万一。”

    “那…….”程名振本能地想拒绝，心里却突然一冷，叹了口气，默许了麴稜的贿赂。

    “前些时候，程将军拒绝了太子的拉拢吧？”麴稜见程名振肯受贿，心中立刻把双方之间的关系更拉近了一步，笑了笑，低声问道。

    “是太子看不上我这小人物！再说了，我不是大唐的将军么？何必再向太子殿下表忠心！”程名振笑了笑，摇头否认。

    “这就是迁徙百姓的事情，为什么落在你头上的原因了！”麴稜摇摇头，低声点拨。“官场上的争斗，不亚于疆场。你不算计人，就难免被人算计。太子也许没把你当回事，但那么多赶着拍太子马屁的人，有谁不想拿你当晋身之阶呢？”

    “这？”程名振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向麴稜施礼，“谢老大人点拨。”

    “程将军多礼了！”麴稜摆摆手，却没有起身还礼，“你前些日子保住了老夫的官位，老夫无以为报，就送你四个官场箴言吧，和光同尘，懂么？老夫看你不是个喜欢仰人鼻息的性子，所以也不建议你去攀附哪棵大树。但想完全凭自己的本事在官场上混，很难，真的很难！”

    “大不了我去做富家翁！”程名振越想越郁闷，赌气的话冲口而出。

    这下，轮到麴稜**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人居然长了一幅老气横秋的心态，对功名利禄看得如此然。想比之下，自己多年的宦海沉浮，仕了大隋又仕大夏，仕了大夏有仕大唐，就显得有些卑微了。想到这儿，他也不多啰嗦，笑着起身拱手，“那老夫就告辞了。此番留手之德，请容老夫和魏郡上下日后回报。”

    说罢，认认真真地向程名振做了个揖，然后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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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七 上）

﻿    第四章恩仇七

    “老大人走好！”程名振笑了笑，亲自送麴稜出门。对于麴稜所说的回报，他一点儿都没往心里边去。先，眼下的他的确不缺什么钱。其次，麴稜一番有关官场的高论，让他感觉大唐朝隐隐有些失望，所以对身外一切，也就稀里糊涂了。

    “大不了老子就不干了，找到地方当富家翁去！”此念一出，眼前立刻天空地阔。程名振当年造反就是为了求条活路，眼下自觉已经活得挺风光了，断然做不出为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戕害百姓的事情。这倒不是因为他的心地有多善良仁厚，而是平头百姓遇到飞来横祸之时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痛苦他亲身经历过，万不敢日子刚好过一些就忘了本。

    本着这种豁出去了的心态，在执行迁民任务时，他出手极为宽松。愿意走的，一个不落全带，不愿意走的，除了郡城安阳和邻近郡城的邺县两地之外，其他也不十分勉强。行经太行山谷地的时候，看到有很多抱着孩子喂奶的妇女步履艰难，索性一挥手，任她们自行决定去留了。愿意前往河东者可以跟家人都留在后面慢慢追赶队伍，实在故土难离者，哪怕已经从崔商那边领过两吊钱的安家费，也不必归还，由着她们自行返乡去了。

    到了河东，大伙又是一通忙碌。划分荒地，建立屯田点儿，选拔里正、乡老、底层小吏等，令人无暇他顾。好在大伙有着多年的屯田经验，再加地方官员的鼎力协助，倒也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周围的树梢也开始绿了。程名振抖擞精神，一边抓紧时间练兵，一边等着朝廷追究自己阳奉阴违的责任。谁料朝廷根本没有追究的意思，就好像那道“迁空魏郡”的圣旨从没下过般，一切都悄无声息地不了了之。

    再仔细一打听，才现这一切都是麴稜和崔商等人用尽了浑身解数下奔走的结果。河北一些望族本来在朝廷就有自己的子侄，当时李渊正在火头，那些人不敢出面为家族争取利益。过后待李渊气消了，则开始想尽各种办法化解危机。如是一层层斡旋下来，当初朝廷中几名权高位中的柱石之臣也觉得最初的迁民旨意下得太匆忙了，因此干脆对程名振玩忽职守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事态的展却总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四月份的时候，有眼线从太行山东侧送回消息，说是河北各地如今都在传诵大唐程将军“义释千余妇孺”的善举。还有百姓刻了程名振的长生牌，初一、十五焚香叩拜不断。

    大唐皇帝李渊闻之，先是脸色阴沉，很快又是一笑，将当日给自己出主意迁徙百姓的官员叫出列，当着文武群臣的面臭骂一顿，贬到陇西开荒去也。然后，又以“广播大唐仁义”为理由，将程名振破格提拔为开国县侯，食邑增加到一千户。王二毛也跟着水涨船高，得了个开国子的爵位，食邑五百户。

    圣旨到达河东，洺州营下欢声雷动。只有王二毛一个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私下里找到程名振，低声抱怨道：“他***，老子还以为大唐跟大隋不一样呢。谁知道真没啥差别。所谓百姓疾苦，都是说来听听的。朝廷真正在乎的，还是几家几姓而已！”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程名振瞪了王二毛一眼，低声呵斥。

    “我就是心里觉得憋得慌！”王二毛四下看了看，然后叹息着道。“你还以为真有百姓给你刻长生牌位么？类似的善事咱们在巨鹿泽时也没少做，怎么那时就没人想起给你刻长生牌来？”

    “我当然知道是麴老大人和崔商在暗中捣鬼！”程名振笑了笑，轻轻摇头。有关长生牌消息传来的当天，他就已经猜出其背后的猫腻了。以崔、麴两家在河北的势力，唆使家中佃户刻几块长生牌，然后再让牌位流到大唐细作的手中，几乎是举手之劳。而之所以拿着“义释千余妇孺”这一局部实例做文章，却对整个搬迁过程采用的春秋笔法，则是为了让大唐皇帝李渊有个台阶下，不至于觉得太难堪。

    但麴稜和崔商等人之所以这样做，却不仅仅是为了报恩。先，他们也需要找一个契机，把这次搬迁风波尽快了结，以免日后被人抓到把柄。其次，对于河北几大世家而言，洺州营出身的将领是一伙值得长期交往的后起之秀，既然已经搭了线，就万万不想再把联系断掉。

    “知道了你还由着他们借你的旗号折腾！”王二毛有些不满，瞪了程名振一眼，气哼哼地质问。

    “

    “至少对你我二人来说，没什么坏处，不是么？”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安慰。

    “是啊，说不定还可以跟麴稜就结个善缘，日后在官场互相照应！”王二毛觉得很没意思，拖长了声音奚落。

    “总比多一群仇家要好！”程名振又笑，摇着头回答。“现实中很多事情，光凭咱们两个根本改变不了。还不如慢慢去适应。当年张大当家誓杀光天下豪门，结果却把自己的命给搭了进去。窦建德说要铲除天下不公，最后他制造的不公比原来还多。咱俩两个，唉，能保住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被人踏在脚下，就已经不错了。何必太不知足？”

    “对，和光同尘，闭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反正已经不关我的事情！”王二毛耸了耸肩膀，悻然道。

    程名振懒得理睬他，目光重新落回案。桌摆着一封刚从京师送来的信，是裴寂老大人写的。信中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废话，只是在临近结尾处，才隐隐暗示他，前些日子那件事做得太莽撞了，以后千万要小心。为官者要懂得变通，必要时刻放弃一些自己原先坚持的东西，并非懦弱。而是只有到了一定高度，才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对于这个跟自己没太多交情，却给了自己很多帮助的老人。程名振心里始终保存着一份敬意。尽管在外界传言中，裴寂集贪婪、好色和狡诈于一体。但拨开那层由流言组成的迷雾，程名振却慢慢现，裴寂做的很多事情，受益者绝对不止是他本人。可以说，大唐国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状态，裴寂于其中功不可没。老人的很多作为看起来不符合君子之道，却让大唐朝廷，让他身边的很多人，还有他自己，不断得到回报。

    他不是什么铮臣，也不是什么权臣，在大唐崛起过程中所挥的作用却比很多铮臣、权臣大得多。他这个人做事不是很讲究原则，有时候甚至随波逐流，但他举重若轻地完成了很多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你不参与进去，事情的结果便永远不会令你满意。看着眼前的信，程名振又想起了裴寂当日跟自己说过的话。当惊涛拍来，能做一块骄傲的岩石，宁可粉身碎骨也不屈服后退，这种勇气固然令人钦佩。能架一只小舟弄潮其，所需要的就不仅仅是勇气了。那还要于勇气之外再增加些智慧、信心和过人的毅力才行。

    当他终于将心思收回到现实中时，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王二毛依旧坐在他旁边，端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翻看邸报。“你没有走？”程名振楞了一下，歉然地问道，“找我还有别的事情？”

    “当然不是只为了两句牢骚来的！”王二毛倒不计较好朋的失礼，放下邸报，笑着回答。“我要成亲了，婚礼定在下个月初六。到时候…….”

    “放心，肯定风风光光帮你把媳妇接进门！”没等王二毛说完，笑意已经从程名振心里涌起来，一直涌到嘴角，“想开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光棍了呢！”

    “还能有什么想不开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王二毛叹了口气，轻声回答，“人总不能活在过去里？姓崔的不是说过么？老子现在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可以自立家族！”

    “别老扯这些没用的话！”程明振听出王二毛心里还藏着一丝遗憾，笑着说道。“是武家的那个女儿么？鹃子偷偷去看过她，非常不错。绝对是个大家闺秀，符合你的要求！”

    “老子现在才不在乎什么大家闺秀。过了门后别给老子添乱，对老子的娘好一点，也就够了！”王二毛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但嘴依旧装得很硬气。“若是做不得饭，也弄不得针线，老子就一巴掌给她打回家去…….”

    “行，行，你有本事了，行不？”程名振气得直摇头，“还真摆开爵爷的谱了？仅仅是把老婆休掉哪够？还要派人打门去，抄了老岳父的家，治他个养女不教，蓄意欺骗之罪才算！”

    “嘿嘿，嘿嘿！”王二毛咧着嘴傻乐，“那样以后就没人敢把女儿嫁给我了。算了，老婆不休，再纳十个八个妾就行了！”

    哥两个正有一句没一句地信口胡说，门房前来通禀，说党郡丞崔商前来拜访。对于这个没什么真本领，却老于世故的官场油子，程名振始终存着一点戒备，想了想，低声命令：“请他到客厅奉茶，我马就过去！”

    “是，大人！”门房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了。程名振送走了王二毛，换了身官场穿的便服，前去会客。宾主刚寒暄完毕，崔商立刻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问道：“卑职听说，侯爷与魏公李密师出同门，是么？”

    程名振想了想，轻轻点头。“也许是。我入门晚，拜师当天，曾经听恩师提起过一嘴，好像觉得师门非常不幸。但具体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那厮阴狠狡诈，的确有辱师门！”崔商听程名振的话里对李密没有丝毫好感，立刻换了一幅口气说道。“但那厮已经归顺大唐了。还被封了邢国公。我还听说，皇准备把自己的表妹下嫁给他。”

    “哦！”程名振轻轻回应了一声，对这个消息没显出太多兴趣。事实，他对李密也谈不什么仇恨，对方当年试图加害过他，但没有成功。如今偌大个瓦岗寨被对方玩得土崩瓦解了，报应已经足够，自己犯不着再去踩他一脚。

    “他，他最近好像要去京师谢恩。”见程名振始终不冷不热，崔商说话渐渐开始拘束，“在，在下以为程，程将军想知道他的行踪呢，才，才眼巴巴地跑了过来！”

    “我知道他行踪干什么？”程名振笑着反问。但随即意识到这是崔家在向自己示好。最近一段时间，河北众富豪一直在努力拉拢他，示好花样不断翻新，已经让他感觉有些不耐烦了。对方所看重的，无非是他现在头那顶开国侯的封爵，期待日后他他飞黄腾达时，能有所回报。但作为一个曾经受尽豪门欺凌的人，程名振很难真心接受对方的好意。

    “那，那个…….”崔商一下子结巴起来，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作为族中翘楚，他的心机绝对够深。但碰程名振这种油盐不进的，则总是有股浑身下的劲没处使的感觉。

    “不过还是谢谢你跑来告诉我！”程名振想了想，继续说道。“但我不准备招待他了。人家一个国公，我只是个县侯，彼此之间地位差距太大，高攀不起。如果崔郡丞想跟他见一面，也不是什么难事。河内是王君廓的地盘。最近前方战事不紧，念在过去交情，王将军少不得会回去见李密一面！”

    “我，我是说……”崔商憋了一脑门子汗，站起身，红着脸道。“我以为将军跟他有过节呢，所以才跑来知会一声。既然将军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就不多啰嗦了。天色太晚了，请容我先行告退！”

    “我来送送崔大人！”程名振笑着起身，很礼貌地将崔商送出门外。待客人的身影在淡淡的夜幕中消失后，他摇摇头，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宅院。

    李密归唐了。要从河内郡路过。崔商知道消息，特地赶来通知自己。这一切背后隐藏着什么？忽然，眼神微微一冷，他把手伸向了腰间。

    腰间，往日经常挂着刀的位置是个双鱼袋。那是大唐显贵的标记，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个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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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七 下）

﻿    距离王二毛成亲的日子还有大半个月，整个上党郡却已经热闹了起来。军官、士卒、官吏、乡绅，凡是能跟婚嫁双方拐着弯儿搭上关系的，无不提前送上一份厚礼，然后坐在家中，眼巴巴地盼着请柬的到来。

    不是大伙趋炎附势，如此门当户对的婚姻太少见了，短时间内，整个上党郡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家去。男的一方，新郎是开国子爵，朝廷实授的从三品将军。跟洺州营大总管程小侯爷是从小玩到大的把兄弟，见了太守大人都可以不予理睬的少年才俊。这样的人，放到哪朝哪代，都是难得的金龟婿。

    论及家世来，女方的背景好像就差了一些，仅仅是户规模较大的木器商人而已。但整个河东谁不知道，卖木材的武家当年曾经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资助了大唐皇帝！如今的工部尚书，应国公武士矱，便为武家当年投资的红利是也。背靠着这样一座大靠山，生意场上，谁敢再与武家争锋？有武家暗中出力照看，新郎官日后想不飞黄腾达有可能么？所欠的只是一点点时间和适当的机会罢了！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完美。唯一有些缺憾的是，上党郡实在太偏僻了，一干操办婚事所需要的装饰点缀物品，都显得非常不上档次。不过这也难不住洺州营的众位弟兄，跟上头随便打了个招呼，新郎倌就跟自己的一帮好友飞马奔向了南方，非要赶在婚礼之前从长平郡的大集市将所需之物置办回来。

    “胡闹，不过一个小小的三品将军，还不是府兵嫡系。这样做也太张扬了！”也有人肚子里犯酸，端起一杯淡酒，望着街心处刚刚修好的大宅院小声嘀咕。

    跟他在一个桌上喝酒闲聊的人听见，立刻冷了脸色数落：“兄台不是嫉妒人家了吧。凭着手中的刀，从一无所有硬砍到开国子爵的高位，这番好运，放在谁身上不是张扬的本钱？我要是小王将军，我也要由着性子折腾。让当年欺负我的人看看，爷爷终究不是池中之物！”

    “那也不能太过分了。皇上春天时刚刚说过，要戒奢戒逸的！”被人一句话说穿了心事，犯酸者红着脸给自己找台阶下。“他们身为大唐的官员，就要给百姓做出表率！”

    “皇上的那话，说的是别人。”另一名酒客笑着插嘴。“有功将士肯定不在此列之内的。不信，你们没瞧见么？连程小侯爷都跟着去了。要说，他可是一个有名的持重人儿！”

    提到程名振，大伙就都没话说了。身为二十几岁的少年英杰，他身上却有着与年龄毫不相称的谨慎和老成。搬迁到河东才不过一年多，地方官员和士绅已经对此深有体会。大伙嘴上不明说，心里边却早下了定论。那就是，什么事情程将军开始做了，肯定不会再有什么风险。大伙迈步跟上去，保准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这回，众人却大错特错了。就在上党郡的官员、士绅对王家的婚礼准备指指点点的时候，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已经带着一班弟兄穿过了王屋山，径直抄向济源城下。

    一干人放着华丽的武将袍服不穿，全做回了行脚商人打扮。但长年征战练就的暴戾之气却毫无遮挡地从身体上散开来，令难得遇到的商贩同行放下货物，鸟兽般四散逃去。

    “***，逃什么逃，老子脸上又没写着一个匪字！”王飞的自尊心受了打击，用马鞭向树上抽了几下，恨恨地骂道。

    “就你那身板儿，把脸蒙起来，也能吓得人腿软！”张瑾摇摇头，笑着打趣。平安的日子过得久了，仇恨一点点在他心中流逝。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许多，就像大病初愈一般。

    “还说我呢，前天在市集上，不知道是谁吓哭了别人的孩子！”王飞撇撇嘴，反唇相讥。

    “老子是见那孩子太调皮，替他娘收拾了他一下！”张瑾被笑得满脸通红，直着脖子辩解。

    “呵呵，是替人家孩子他娘抱打不平啊！”蒋百龄接过话头，拖长了声音道，“看不出，张大哥还有这爱好，专替别人家孩子他娘出头！”

    “哈哈哈哈”闻听此言，众人哄堂大笑。笑声穿透林梢，带来一缕缕阳光。没有战争的日子，紧绷着的脸也被春风吹软。

    笑了一会儿，程名振叫过黄牙鲍，低声问道：“老鲍，是这条路么？你可有把握？”

    “没错，教头你就放心吧！”黄牙鲍拍拍胸口，非常自信地回应，“头前探听消息的弟兄，三天前就盯上了他。除非他不往京师去，否则，这座小山就是必经之路！”

    “不会看错人吧？”王二毛想了想，低声确认。

    “肯定不会！”黄牙鲍胸有成竹，“像那厮般嚣张的，全大唐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邢国公似的，走哪都打着仪仗！”

    “就好，咱们先转到小山坡后面，居高临下地等！”程名振点点头，用马鞭指向不远处的土丘，“吃点儿干粮，把牲口也都喂好！”

    众人点头称是，打马转到土丘后去了。王二毛紧跟数步，低声问道：“值得么？为了这么一个废物？一旦让朝廷得到消息，可又是一堆麻烦！”

    “不一定非要截杀他！”程名振摇头否认，“当然，能了结掉他最好。也算我报答了**的教诲之恩。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如果有人想对李密不利的话，在这一带下手最好不过了。已经到了河内郡与绛郡的边界，王君廓管不到这里，出了事儿，可以完全推到王屋山的盗匪身上！”

    这才是他偷偷潜入河内郡的原因。崔商当日的暗示，就像一层薄雾包裹在他眼前。也许轻轻伸一下手，这层雾气也许就被拨散了。但不打散这层雾，却又什么都看不清楚。

    “王屋山哪还有盗匪，早就跟着李家去打天下了！”王二毛笑了笑，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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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八  上）

﻿    第四章恩仇八

    当年唐公起兵反隋，郡主李婉儿在王屋山振臂一呼，立刻招募了十余万绿林豪杰加入她的战旗下。可经历两年恶战之后，这群豪杰死的死，残的残，几乎没有一人分享到大唐的荣耀。境遇之差，甚至连李渊本人都看不过去了。几番试图追封那些有功者，但几番都因为长孙顺德、萧瑀重臣的联手阻挠儿作罢。后者之所以抵制王屋山众豪杰的原因很简单，仅仅是觉得对方出身草莽，不配与自己同列朝堂而已。可就这么一条不得台面的理由，却由至下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令李渊不得不有所顾忌。

    相比之下，洺州众将的结局就算非常幸运了。毕竟如今大唐国的根基已经相对稳定，李渊不必再像立国之初那样小心翼翼地看那些老关陇世家的脸色。可每当聊到想到这些话题，大伙心中依旧会涌起一股无力感。就好像被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处般，沉甸甸的无法顺畅呼吸。

    正唏嘘间，忽见黄牙鲍猫着个腰，贴紧土丘的边缘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低声喊道，“教头，教头，起风了，起风了。鸟惊林动！”

    “在哪？”好长时间没说江湖黑话，程名振楞了一下才勉强反应了过来。

    “对面的丘陵后，距官道二百步左右！”黄牙鲍用手贴着地皮向丘陵前的官道指了指，急切地汇报。

    有人觉咱们试图劫杀李密了？程名振和王二毛互相看了看，眉头紧皱。谁这么好的本事？还是派出去的斥候走漏了风声？

    “准备迎战！”兄弟二人配合多年，目光稍稍一碰就做出了决定。只见他们两个同时放开坐骑，抽出兵器，贴着地皮一阵小跑。转眼间来到土丘最高处，躲在一块突兀的岩石后向外张望。只见对面土丘顶，有几个身影迅移动，显然，对方也迅做出了做战斗准备。

    王飞、张瑾等人也迅跑来，与程名振等人聚集成一个小型三角形攻击阵列。还没等大伙做出下一步行动，耳畔突然有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响，“的的，的的，的的…….”，声声敲在人的心口。

    “坏了，被人围了。对面家伙志在诱敌，侧面才是真正的杀招！”程名振眉毛倒竖，汗水一下就从额角涌了出来。“弓箭手到那块大石头后，其他人，变圆阵围住弓箭手！先打掉对方的气焰，然后，大伙立刻马向北突围！”

    “诺！”众人齐声答应，迅改变队形。毕竟都是刀头打了多年滚的老江湖，面临危险，动作一点都没慌乱，转眼间，已经围好了一个圆阵，将弓箭手和主将团团包围在核心。

    “把我放出去，点子扎手。你们的武艺还不如我呢！”程名振低声抗议，奋力推搡挡在身前的弟兄。

    “若是失了你，叫我等如何向弟兄们交代？”张瑾、蒋百龄和王飞三人死死卡住了他，无论如何不肯让开出阵的缝隙。

    只有王二毛不十分紧张，站在阵中，皱着眉头小声嘀咕，“这人？不会，怎么会是他？大伙不要慌，先看看情况再说”

    “谁？”程名振低声询问，“你认识么？”

    “不清楚，有点像，但又不太像！”王二毛轻轻摇头，语言很是含混。

    还没等他看得再仔细些，敌军骑兵已经迂回至百步之内。带队的是名疤瘌脸汉子，看起来非常魁梧，只是背驼得太厉害了些，令形象显得有些猥琐。只见他带住坐骑，将长槊举了举，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然后将长槊奋力向地面一插，“轰”地一声，槊锋入地三尺有余，“太行山的兄弟借这几个土坡做买卖，对面是哪路豪杰，能否请当家的出面一叙？”

    “太行山里可没你这样的好汉！”王二毛嘀咕一声，迈步就往外走。程名振在背后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抢身出阵，手搭在刀柄向拱了拱，朗声说道：“抱犊寨的兄弟路过此处，不知道太行山的朋已经铺开了场子。得罪之处，请当家人勿怪！”

    “你是抱犊寨的？”对面的疤瘌脸驼背壮汉眉头一皱，双目中寒光四射，“不知道跟孙老当家怎么个称呼？”

    “抱犊寨三十六峰，素来是互不统属。朱某福薄，未曾听过孙老当家的教诲！”程名振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所谓孙老当家，本来就是对面壮汉随便编出来的一个名字。如果程名振说自己跟孙老当家有关系，才真正了对方的套。见语言中没挑出半分纰漏来，那名疤瘌脸驼背壮汉笑了笑，大声说道：“是朱寨主啊，久仰久仰。在下姓程，很高兴能与朱寨主相遇！如果朱寨主没事儿，就尽快赶路，这里穷山恶水，实在没什么风景好看！”

    “本来也没想久留，坐骑累了，下来吃点儿干粮而已！”程名振笑呵呵地跟对方客套。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插在地面的长槊。那杆长槊乃地道的绝世珍品，精钢为锋，白铜为纂，槊杆乃生漆、麻布、裹了白拓蔑条胶合而成。造这样一杆槊，至少需要耗费三年之久，四十几道工序随便出点差池就是废品。拿到世面去，没有三十贯以足色肉好根本买不下来。当年在大隋十二府军中，能用得起这样长槊人也没几个。更莫说如今乱世尚未结束，天下纷争不断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对面的壮汉也在偷偷打量程名振。虽然少年人身的打扮非常普通，但那股刀头打滚养成的杀气，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更难得的是，刚才自己一槊刺入地面三尺，寻常蟊贼肯定早吓得屁滚尿流了，而少年人和他的那些属下只是楞了楞，握刀的手都未曾抖半下。

    这样一伙英才，是来自抱犊寨那鸟不拉屎的山沟沟才怪？但眼下有要事在身，壮汉也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笑了笑，继续道：“怎么？朱当家还要歇很长时间么？”

    从长槊刺入地面的深度看，程名振知道壮汉的武艺肯定比自己高出了不止一点半点。笑了笑，忍住心头的不快说道，“这就走了，不打扰程寨主做生意。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冲着壮汉拱了拱手，转身而去。还没等跟众弟兄汇合到一起，身后的壮汉突然策马疾驰数步，大声喊道：“且慢，朱当家请留步，程某还有一句话想请教！”

    王飞等人怕程名振遭到偷袭，齐齐前，挡住了战马的去路。壮汉的随从一直在不远处观望，见到此景，也同时策马坡，急冲而至。

    “别误会，大伙别误会！”壮汉举起双臂，冲着前后左右大喊，“我只是见朱寨主的兵器眼熟而已。朱当家，在下绝无恶意！”

    程名振也看出对方并不像准备跟自己起冲突的样子，赶紧平伸胳膊，拦住一拥而的大伙，“靠后些，靠后些，程当家的马只是跑得急了点儿，但是他肯定能控制得住。”

    闻听此言，壮汉才觉自己的举动太莽撞了，笑了笑，飞身下马，“这样可以了，我可是赤手空拳了！”

    笑声未落，其麾下的弟兄已经赶到，纷纷拉住坐骑，在附近围作一条弧线。壮汉回头看了看，哭笑不得地呵斥道：“干什么你们，怕我吃亏么？都滚远一点去，别在这添乱！”

    情急救人的骑兵们挨了训，也不着恼，将马匹向外稍拨了拨，依旧摆成个攻击阵势。其中一个持钢叉汉子将兵器向举了举，大声喊道：“跟他们费个什么话，一群劫道的蟊贼而已，不如杀了干脆！”

    “你才是劫道的蟊贼！”一直躲在众人身后的王二毛突然了脾气，不顾自己一方势弱，依旧毫不客气地反击，“老子过路，关你什么事了。有本事，你把天下官道全封掉！”

    “找死！”持钢叉着双腿一用劲，就准备策马而出。他身旁一名江湖郎中模样的家伙手疾眼快，立刻拉住了缰绳，“兄弟，别胡闹！正事要紧！”

    “能耽误多大会儿，一刻钟结果不了战斗，算我怕他！”使钢叉的汉子撇了撇嘴，狞笑着道。

    “呵呵，好大的风！”王二毛一摆刀刃，抢出队列。“不就是败家子李密麾下的一条疯狗么？放马过来，让爷爷替瓦岗豪杰出口恶气！”

    说来也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持叉汉子被王二毛一顿臭骂，居然立刻没了脾气，将钢叉横在马鞍，指着王二毛打起了哆嗦，“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都太行山了，我还不能去抱犊寨么？”王二毛撇撇嘴，冷笑着反问。

    话音落下，程名振和疤瘌脸壮汉都愣住了，“嘿嘿嘿”对着干笑了几声，面红耳赤。

    “你小子啊，怎么不早出了打招呼！”疤瘌脸汉子脸皮稍厚些，冲着王二毛挥了挥手，忍住心中的惭愧问道。

    “是程大哥，你的脸怎么花了，背什么时候驼的？我刚才根本没认出来！”王二毛将刀插回腰间，笑嘻嘻地跟对方打招呼。“我看看，我再看看。好啊，几年不见，大伙都变样子了！”

    “嘿嘿，嘿嘿！”骑马的众豪杰尴尬地赔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王二毛的提问才好。还是被称作程大哥的壮汉反应机敏，用袖子在脸抹了几下，低声抱怨，“都怪老牛，我说这易容药不管用！他非让大伙擦。这下好了，顾头不顾腚的，算什么事啊！”

    说罢，猛地一直腰。身体陡然长高了半尺，哪曾有什么驼子，分明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那脸的疤瘌也被他自己三下两下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古铜色的面皮。

    骑着马的众豪杰见此，也不想再装下了去了。纷纷卷起衣袖来抹脸。片刻后，大伙全恢复了本来面目。个个虎背熊腰，生气勃勃。

    那名壮汉前数步，冲着程名振长揖及地，“瓦岗程知节，吴黑闼、牛进达带着自家弟兄出来做买卖。刚才不知道是程兄弟，得罪之处，勿怪，勿怪！”

    到这个时候，再猜不出对方的身份，程名振就是傻子了。赶紧侧开半步，长揖相还，“平恩程名振，见过诸位瓦岗英雄！方才并非刻意向程将军隐瞒身份，我等也是来这儿做桩买卖，不得已而为之！”

    “都不得以，都不得以！”程知节自己刚才也没一句实话，所以也无法追究对方撒谎，摆了摆手，将刚才的误会一笑揭过。

    “我并非有意来坏程大哥的好事！”程名振想了想，又笑着追加了一句。“只是看这里地形比较合适。如果程大哥不方便，我等这就把地方让出来！”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既然瞒不了你，估计也瞒不过别人！”程知节大度地挥挥手，笑着回应。“算了，这买卖估计难做了。老牛，你把秦二哥和罗兄弟喊过来，别在对面丢人现眼了！”

    江湖郎中答应一声，策马而去。片刻后，先前诱敌的地方又冲出来几匹骏马。当先马背乘的是一名黄脸的壮汉，随后是一名深色面孔的少年，再往后，有名豪杰修身长腰，银甲白袍，不是天杀的罗成又是哪个。

    “秦二哥，罗士信，罗成，他们三个也在？大伙怎么都跑这来了！谢大哥呢，怎么没见他！”王二毛看得两眼直，歪着嘴问道。

    “小谢啊，他不跟我等一起了！”程知节叹了口气，低声回应。“瓦岗寨已经没了。我们现在都在秦王麾下混日子！”

    “秦王，是大唐的秦王么？”程名振微微一愣，信口问道。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李密战败投唐时，瓦岗豪杰大部分都被王世充迫降。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伙有成了秦王李世民的部属？

    “还有哪个秦王！”提起李世民，程知节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些，笑了笑，低声道：“王世充毁了瓦岗，我等岂能真心跟他。正巧他前些日子出来跟秦王交手，两军阵前，我等直接倒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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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仇 （八 下）

﻿    第四章恩仇八下

    “倒戈？”程名振和王二毛面面相觑。这是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做得出的事情？洛阳军的士气定然当场大沮，阵前倒戈者的个人声誉恐怕也同时一落千丈矣！

    看见程名振和王二毛等人错愕的眼神，程知节笑着摇了摇头，“没办法的事情，总好过天天听仇人的吆喝。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至少，我等给死去的弟兄出了口恶气！”吴黑闼凑前，低声插了一句。

    “要说毁了瓦岗寨的罪魁祸，怎么轮也轮不到王世充？！”也不知道跟对方有什么过节，王二毛见到吴黑闼就没好脸色。

    “那是当然。帐要一笔笔算！”吴黑闼的脸又憋出了一片红云，咬了咬牙，低声回应。

    “是么？那对你来说可真不容易！”王二毛得理儿不饶人，继续步步紧逼。“伙同张亮，逼迫小谢交权的那一回，有你参与？挑唆周文礼、王当仁等外营将领不听徐三哥命令，也有你的份？我走得早，没亲眼看到李密篡权那一幕。若说当时你不在场，却是打死也不相信！”

    “你……”吴黑闼被数落得直哆嗦，握着拳头就往前冲。正如王二毛所说，作为李密的嫡系将领之一，很多阴谋都曾亲自参与。如今他最不愿意听人提起的，就是自己过去那些经历。每次听见，心里就像被刀扎了一样痛苦。

    “我怎么了，想杀我灭口？”王二毛冷笑一声，手再次握住了刀柄。

    眼看着双方眼里又开始冒火，程知节赶紧横着走了半步，挡在了吴黑闼身前，笑着道：“王兄弟，王兄的，嘴下留情。黑子，你也别沾火就着。当年你在李密麾下，的确很讨人厌。被王兄弟说几句就说几句，又不少一块肉。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做错了，还怕人数落么？”

    “还说我呢，窦建德又好哪去了？”吴黑闼嘀咕了一句，悻悻退到了一边。

    “王兄弟好一张利口！”劝退了吴黑闼，程知节冲着王二毛轻轻拱手，“你不用挤兑黑子了，程某此番的确是为了劫杀李密而来。诸位洺州营兄弟如果能当做没看见我等，程某必将感激不尽！”

    被程知节一语戳破了伎俩，王二毛不觉脸一热。嘿嘿笑了几声，继续补充道：“我也觉得么？这荒山野岭的，程四哥不会出来看风景。四哥尽管放心，瓦岗兄弟当年对王某有救命之恩，王某出了山，立刻忘了今天的经历就是！”

    说罢，他悄悄向程名振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跟自己一道向瓦岗群雄告辞。程名振笑着摇了摇头，笑着道“程四哥是爽快人，咱们也不能稀里糊涂地走。实话说……”顿了顿，他向程知节轻轻拱手，“我等也是抱着同样目的而来。却没想到被程四哥抢先了半步！”

    “你也来劫杀李密？”程知节楞了楞，犹豫着问。

    “他跟我是同门师兄弟。但师尊却被他逼得无处容身！”程名振郑重点头，“所以，程某必须赶在跟他同朝为官前，替师尊清理门户！”

    闻听此言，程知节心神大定，挥了下手，笑呵呵地道：“早说嘛！害得我白担心了半天。要不要一起来，还是我替你把事情做干净了！”

    “能跟瓦岗豪杰并肩而战，乃我等之荣幸。”程名振点点头，笑着回应。

    瓦岗群雄本来围成了个半圆形，一言不和就准备杀人灭口。此刻听说程名振准备带着洺州弟兄跟大伙一起干无本买卖，立刻纷纷放松了戒备，笑呵呵地跳下了坐骑。有人赶着前跟程名振、王二毛见礼，有人则拿出酒水、肉干，请王飞、张瑾等弟兄共享。

    正热闹间，秦叔宝、罗士信、罗成等人已经到了近前，跳下坐骑，热情地与大伙寒暄。王二毛前推了罗成一把，笑着骂道：“你居然还认得我们？我以为你当了驸马爷，就把大伙全忘了呢？”

    “哪敢，哪敢！”罗成心里有愧，陪着笑脸讨饶，“罗某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怎么敢忘了救命恩人。后来之所以没联系，是因为知道窦建德心眼小，怕害了大伙而已。”

    “你就说！反正你长了张好嘴！”王二毛笑了笑，摇头说道。

    “真的不是瞎话，否则天打雷劈！”罗成笑着举手起誓，随后迅将话题岔开，“程大哥，你现在终于改用刀了？想必武艺已经大成了！”

    “估计还没有！”程名振轻轻摇头，“你走之后，再没人指点我。剩下的都是自己关起门来摸索，所以也不知道武艺有没有进境！”

    “老兄弟跟你切磋过武艺？”程知节看了看罗成，笑着插嘴：“我说呢，看到你的兵器就觉得眼熟。老兄弟教给你的招数，恐怕也不是好路子来的？”

    “战场偷师学来的。我自己用不了，就转给了程大哥！”罗成点点头，坦然承认。：“他当时的地盘紧挨着博陵，我怕他打起来吃亏！”

    “你小子啊，一肚子坏水！”程知节笑着摇头。“能此间事情了结，我跟程兄弟讨教几招。就知道进境如何了？北边那位，我有幸当年跟他交过手，对其的本事略知一二！”

    “那就有劳程大哥！”知道瓦岗寨兄弟都是爽快人，程名振也不推辞。

    正七嘴八舌说得热闹，秦叔宝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大家听我说一句，其他事情都有的是时间做。当务之急，乃是…….”

    “不就是劫杀李密么？我已经跟程兄弟交过底了，他正为此而来！”程知节心里头高兴，非常快意地插嘴。

    “不是这样！”秦叔宝年龄比众人大了将近两轮，所以看问题的眼光远比大伙持重，“这里两片丘陵夹着一条管道，地形的确适合做买卖。但既然咱们和洺州营兄弟都想到一块儿去了，恐怕别人也不会是睁眼瞎。李密那人曾经在绿林混迹多年，逃命的本事向来数一数二。一旦被他的人逃出一个半个去，我等少不了要遇到场大麻烦。所以，我觉得……”

    说这话，目光慢慢向洺州营这边转。程名振见此，立刻抱拳许诺，“就请秦二哥主持，洺州营与瓦岗豪杰共同进退就是！”

    “多谢洺州营兄弟了！”秦叔宝拱手相还，“既然如此，秦某就僭越一次。”

    说罢，指点官道，将人员重新分派到各处，约定好联络信号，务必将李密及其麾下爪牙一网打尽。

    布置刚刚结束，还没等大伙分头行动。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紧跟着，贴着草皮跑过一个浑身插着柳条的人来，冲着秦叔宝叉手肃立，“报，新情况！”

    “说，没外人！”秦叔宝大度地挥手。

    “王君廓带领五百骑兵，亲自追了李密，护送他过山来了！”看去就像个柳条筐般的斥候喘了口气，低声汇报，“距离这边还有四里多，转个弯就可以看见！身边还有…….”

    “狗贼！”没等斥候把话说完，程知节一拳挥出，将旁边碗口粗的小树砸为两段。“又是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从中作梗，当初真该一刀砍了他！”

    五百骑兵，肯定不可能全部都被一网打尽。而伪装响马劫杀朝廷命官的事情，只要走漏了半点儿风声，被朝廷程查出真相后，参与者恐怕都得给李密殉葬。虽然李密本人对大唐朝廷来说可有可无，但其刑国公的身份，却令朝廷无法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犹豫间，远处的山坡又传来了一阵悦耳的鸟鸣。随着鸟鸣的临近，又一个浑身插满柳枝的斥候从草色中显出了身形，“报，秦二哥，王君廓派出了五十名骑兵头前喊山，用的是绿林切口！”

    “他们想说什么？”这一下，不仅秦叔宝楞了，程名振和王二毛等也被弄得满头雾水。

    “他们…….”斥候犹豫了一下，现前一个同伙也在，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通过江湖切口想表明的意思是，如果附近有人寻仇，请给他一个面子，放李密过去。事后，他定然给大伙一个满意的解释！”

    “狗屁！”吴黑闼气得直咬牙。“若不是他先向大唐献出了河内郡，李密那厮也不至于方寸大乱。这时候又来做好人，谁知他打的什么鬼主意！”

    “王君廓人虽然机灵过头的些，却不是趋炎附势之辈！”秦叔宝想了想，轻轻摇头，“他既然派遣卫士提前开路，并且用江湖切口四下乱喊。想必是猜到了我等会有所动作。放他过去，劫杀李密的事情到此为止！”

    “就这样算了？”程知节不满意，皱着眉头问道。

    “我想不出王君廓为什么要这样做的道理来？”秦叔宝看了大伙一眼，歉意地摇头，“按常理，李密是个落了难的国公，王君廓没必要赶着拍他的马屁。况且我等结伙请假出门，秦王虽然没问我等要干什么，却未必猜不出个大概。杀李密，他可以装作不知道。如果把王君廓一起跟做了，恐怕秦王那里也替大伙担待不住！”

    虽然刚刚投奔大唐没多长时间，但秦王李世民的慷慨仗义、敢作敢为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在了瓦岗众豪杰的心头。他们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鲁莽给秦王带来麻烦。更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受到牵连。

    因此，大伙心里面虽然充满了不甘，却不得不点头承认秦叔宝的话正确。程知节叹了口气，冲着程名振说道：“本想跟兄弟并肩而战的，却没料到被人插了一杠子。对不住了，日后如果有机会，程某当门赔罪！”

    “能结识这么多好汉，已经不虚此行！”程名振笑着拱手，“他日有闲，请诸位到党一叙！”

    同样作为近期归附大唐的势力，瓦岗诸将对洺州营诸将大有悻悻相惜之意。互相客套着，一道走下山丘，将附近的险要场所和官道给王君廓让了出来。

    片刻之后，王君廓亲自带领五百精锐骑兵，保护着李密呼啸而过。全军下骑着清一色的突厥良驹，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李密和张亮、贾润甫三人被护在队伍的正中央，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只是在经过先前瓦岗群雄藏身处的刹那间，李密的笑容仿佛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得意。

    “李密恐怕活不过今年秋天了！”待骑兵扬起的烟尘散尽，程知节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以几乎弱不可闻的声音嘀咕。

    “程兄说什么？”不远处，程名振刚刚马，听闻此言，心中突有所悟，把坐骑兜转过来，低声问道。

    “程某还是太蠢了。秦二哥也不够聪明。程将军，你名气很响，其实也是个笨蛋！”程知节笑了笑，飞身跳坐骑，因劫杀李密失败而产生的沮丧一扫而空。

    这回，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互相看了看，或快或慢，都开心的大笑了起来。笑声中，众人挥手作别，分为两波，向南向北疾驰而去。

    “他们高兴什么？”王飞反应慢，跟在程名振马后轻声嘀咕。“笨就笨呗，谁比谁聪明多少？”

    “咱们的确够笨，尤其是你，笨得厉害！”程名振看了他一眼，笑着骂道。

    “我又招谁惹谁了？”王飞吃了个憋，摸着脑袋抗议。

    “自己想去，谁也不准告诉他！”程名振用力夹了下马背，在官道快疾驰。暖暖的春风吹过林梢，绿波起伏，令人心旷神怡。

    他今天又被了一课。

    杀人，又何必用刀？

    半个月后，坐拥黎阳的徐茂公将黎阳仓和瓦岗残部所占据的千里沃土，东至于大海，南至于长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都以李密的名义献给的大唐。并且当着朝廷钦差的面儿，表示自己先前是替李密守土，如今既然主公归降，自己不敢不紧随其后。

    李渊闻之，叹道：“徐茂公不忘旧主，真纯臣也！”传旨赐徐茂公国姓，加封其为右武侯大将军，黎阳大总管，莱国公。封其父徐盖为舒王。父子二人风头一时无两。

    又过了几个月，李密稀里糊涂造反，稀里糊涂被杀。徐茂公、王君廓表朝廷，二人求得李密尸，厚葬之。

    世从此再无瓦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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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满床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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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 （一 上）

﻿    故人一

    回到驻地很长一段时间，想起在王屋山区的这段经历，程名振都忍不住摇头赞叹。

    他猜不出王君廓以五百精锐骑兵护送李密入京师到底出自谁的授意。也猜不出本来跟李密老死不相往来的徐茂公将千里膏腴之地以前者的名义献给大唐，究竟怀着怎样的居心。但他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李密快死了。

    过后生的事实也正如他的推断，很快，刑国公李密与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就因为受不了朝廷的猜疑，弃官出逃。在熊耳山中，被品级不知道比他二人低了多少级右翊卫将军史万宝截杀，身异处。

    一直到死，平生出卖了无数朋同僚，从不知道“忠诚”二字怎么写的李密依然相信，只要自己回到河南，振臂一呼，已经投靠大唐的瓦岗将士就会放弃已经到手的功名富贵，不顾一切地再度聚集在自己麾下。

    虽然在那一刻，追随于他身边的士卒不到三百，将领只剩下王伯当一个。

    李密的死，让大唐朝廷舒舒服服地松了一口气。那不仅仅意味着从此之后大唐朝廷不必再承受河南各地降而复叛之险，并且还意味着徐茂公、秦叔宝、程知节、罗士信等一干瓦岗军将领从此可以放心大胆的被启用。

    随着这些武艺高强、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融入唐军，将极大地弥补了唐军中、高级将领匮乏的缺陷。自这一天起，大唐便有了同时面对两个以敌人能力，统一之战正式提了日程！

    机会面前，李唐朝廷的运转一直是非常地高效。这厢刚刚准许徐茂公和王君廓二人给李密收尸厚葬，那边立刻下旨调整战略布局，将渑池一线的防务完全交给他人，调秦王李世民和其麾下一干原瓦岗将领北，与李建成、李旭一道，三路夹击刘武周。

    生力军的加入，立刻打破了河东、河北两道的短暂宁静。刘武周敌不过李唐的攻势，向突厥余孽和窦建德同时求援。突厥人急着报一次叩关未果之仇，不顾自身实力尚未恢复，大举南下。窦建德闻讯，也领倾国之兵北，试图趁各路大军混战之机，火中取栗。

    已经被赐予国姓的李世绩徐茂公见状，立刻攻击向窦建德后路起了猛攻，兵锋直指窦建德的老巢。黎阳军一动，洛阳王世充立刻也跟着动了，派遣原瓦岗军中李密麾下爱将刘黑闼领精兵五万渡过黄河，威逼黎阳。

    一骑狼烟，四家诸侯，七路大军。隔着千里关山杀做一团，你背后有我，我背后有你。互相攻杀了近半年，结果突厥人不敌博陵精锐，先兵败，再度北窜。侧翼压力一减轻，幽州大总管罗艺立刻亲率两千虎贲铁骑冲阵，窦建德、高开道、王薄等人拥众二十万，却挡不住罗艺搏命一击，被铁骑直踏到中军帅旗下，折损将领四十余员，大军溃出二百余里才收住了脚步。

    到了此时，窦建德终于想起王伏宝的好处来。在漳水河畔，亲自穿白衣给死去多年的王伏宝送葬，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然后刺臂盟誓，重申要与昔日的老弟兄们富贵与共。恰好徐茂公回师与刘黑闼决战，北侧无名将坐镇。窦建德领着十余万残兵呼啸而来，杀徐茂公麾下马军统领丘孝刚，生擒淮安王李神通、徐茂公父亲徐盖、魏征及大唐皇帝的妹妹同安公主。顺势攻破黎阳。

    黎阳一失，徐茂公腹背受敌，粮草断绝。不得己，率部向窦建德投降。窦建德大喜，留下徐茂公的父亲徐盖做人质，加封徐茂公为左骁卫将军。派他去跟老仇人罗艺拼命。同时派魏征出使洛阳，答谢王世充的援助之恩，顺便请洛阳军撤回黄河以南。

    王世充接到窦建德手，气得破口大骂。骂够了，却不愿意承担杀贤的恶名，又将魏征礼送了回来。从此窦建德跟王世充交恶，主要精力重新放在了南方。无暇再给予刘武周任何有效支持。

    几路强援败得败，撤得撤，刘武周的处境愈艰难。先是将娄烦、西河两郡的城池一一吐出，随即被秦王李世民逼得死保汾河一线。时令又逢隆冬，李世民派遣部将轻骑从冰过河，四下劫掠。把刘武周逼得左支右绌，疲于招架。

    随后王君廓大败宋金刚，秦叔宝单挑尉迟敬德，罗士信与伍天锡二人联手夜袭，火焚太原城门。好在气温骤然下降，大雪纷纷，驻扎在野外唐军士卒们无法拿稳兵器攻城，被迫撤退，刘武周君臣才逃过了一场死劫。

    这种名将跟名将之间的精彩对决，当然轮不到程名振什么事情。对于太子建成来说，先前招纳碰了个软钉子，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没必要碰第二回。而对于秦王世民，麾下刚刚得了秦叔宝、程知节、罗士信、牛金达、吴黑闼、张亮等四十余员智勇双全的将，也犯不着为一个小小的洺州总管茅庐三顾。所以程名振也乐得清闲，每天优哉游哉翻翻军报，看看公文，然后就跟杜鹃两个在驻地周围双进双出，游山玩水。

    在战乱年代，夫妻双方聚少离多，戎马倥偬，往往一年下来也说不了几句体己话。如今没的仗打了，天天腻在一起，很多话却不需要再说了。往往这边一个眼神刚刚流露出来，那厢已经开始动手去做。这边刚刚想起了个主意，对方却突然开了口，居然跟自己想得一模一样。

    见到女儿跟女婿琴瑟相偕，老疤瘌觉得非常地高兴。唯一的遗憾便是，无论自己跟亲家母如何着急，杜鹃依旧没有怀孕的迹象。为此，他私下里没少跟女儿叨咕，从“不孝有三”，到“养儿自恃”，有时把杜鹃给叨咕得急了，干脆跺跺脚一走了之。老疤瘌拖着瘸腿儿追出老远，看到女儿跟女婿的身影在夕阳下并络而行，咧咧嘴，转头找郝老刀怀旧去了。

    酒徒注：呵呵，最后一卷了。希望大家支持。酒徒也知道，大家喜欢李旭更多些。但程名振不像李旭，他对理想的坚持没有李旭那般执着，他只是个想过得好一点的小人物而已。这种小人物命中注定不会活得太精彩，但更接近于同为俗人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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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 （一 下）

﻿    对于杜疤瘌的郁闷，郝老刀也无药可医。陪着对方叹了会儿气，咂了咂嘴，低声道：“有句话，我说出来三哥你别不爱听。前几年啊，咱们可都没少造了孽。可你我杀人放火过后，却都大富大贵了。这报应啊，不会着落在……”

    “放屁，放你个老丫子屁！”没等郝老刀感慨完，杜疤瘌向被针扎了屁股般跳了起来，大声喝骂，“你姓郝的杀人放火，我杜疤瘌坏事做绝，可那都是咱们的孽，关小九和娟子两个什么事情。要说作孽，凡是那时候活到现在的，有谁手上没沾过血？算起来，小九子还是最善良的呢，若是没有他，咱巨鹿泽老少爷们儿能走出来一半儿就烧高香了！”

    “三哥，三哥，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真不是在咒小九。娟子怎么说也是我徒弟啊，我再害人，能害她吗？”郝老刀现在早就没了年青时的火爆脾气，挨了骂也不还嘴，陪着笑脸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杜疤瘌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喘息着质问。

    “按说，娟子体内的毒早解了吧？”郝老刀想了想，低声问道。

    “当然！这么多年了，什么毒不随着汗排了去！”杜疤瘌点点头，非常有信心地回答。

    “小九长得虽然俊了些，也不是个娘娘腔吧！”郝老刀笑了笑，继续问道。

    “有屁你快放，别膈应人！”杜疤瘌又是一记大白眼丢将过来，低声怒骂。

    “老驼子生前曾经说过，他们两个，身上都没毛病！”郝老刀点点头，叹息着道。“既然不是人的毛病，就得从外边找原因了。三哥你想想，当年跟咱们一道杀人放火的，包括孙九爷和张二哥在内，有几个得了善终？怎么唯独你跟我，大字不识几个，却吃上了五品官的俸禄？如果老天爷让杀人放火者个个金腰带，那还有天理么？小九和娟子都是好人不假，可老天爷已经让三哥你大富大贵了，还会接着让你子孙满堂么？所以我想着啊，恐怕毛病还是出在咱们哥俩身上。是咱们，是咱们享了不该享的福，拖累人家小九夫妻了。”

    “放屁！”杜疤瘌继续喝骂，但气势却明显弱了下来。过去很长一段岁月，自己不杀人就没法活，所以必须像野兽一样时刻露着牙齿。但那并不意味着从内到外全都变成了野兽。当安定日子再度来临时，后悔和畏惧就像毒蛇一样缠了过来。杜疤瘌脸皮薄，不会像郝老刀这般偷偷忏悔。但每每在午夜，他却总在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我知道我说的也许就是屁话！”郝老刀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但我觉得啊，咱们还是多做些善事吧。就算不为自己赎罪，也给后代积点儿德！”

    “这会儿才想起积德行善来，还不晚么？”杜疤瘌放声长叹，“唉，我们老杜家对不起小九啊。我缺德遭报应，老杜家活该绝后。可鹃子他生了娃也该姓程，不姓杜啊！”

    “哪还有早晚一说，能做点算点呗！咱也没指望立地成佛！”郝老刀陪着叹了口气，低声劝道。“三哥你年龄不小了，别再娶那些娇滴滴的大姑娘入门了。即便鹃子看了不说话，也想想小九的名声啊。这上党郡遍地都是娶不起媳妇的光棍儿，你是侯爷的岳父，家里却藏了一堆民女不用，不是给小九找麻烦么？”

    “我不是想给自己留个后么？”杜疤瘌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

    “留下了么？这么多年了？”郝老刀看了他一眼，冷笑着问。

    “随你，随你！”杜疤瘌又羞又怒，跺着脚狠，“明天我就把她们都打了。学着你吃斋念佛还不行么？我那是缺德么？我可是吃着朝廷的俸禄，官府可以给养着一妻一妾的！”

    郝老刀笑了笑，低声提醒，“按朝廷的规矩，小九还可以娶一妻三媵呢，他可是正经八本的县侯？！”

    杜疤瘌辩不过，摇了头叹气。叹完了，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没拦着小九娶妾。事实上，我还跟鹃子没少说过这事儿。可小九子不松口，我这做岳丈的，咋也没有替女婿往家里领小老婆的道理吧？”

    “你啊，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郝老刀气得直摇头。“知道人家小九是什么意思么？好好想想，然后再琢磨怎么帮自家女儿！”

    “什么意思？”杜疤瘌低声请教。“你是娟子的**，你别干看着啊，既然知道，还不帮忙想个办法？”

    “我早就想过。想明白了才不帮！”郝老刀笑了笑，低声提醒。“你也不看看鹃子是什么脾气，小九现在是什么地位？寻常人家的女儿，能送进侯爷的大门么？我敢说一句，头天小九娘放出消息说要给儿子纳妾，第二天，媒人就会挤破脑袋。一个个，还肯定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背景不会比二毛的正妻低。那样的女人进了程家，按朝廷规矩，也要给一份诰命，不能算普通的侍妾。长得如花似玉，身后有家族支持，自己又有诰命在手，不小心再生个儿子出来，你让鹃子往哪里摆啊？”

    “这…….,这，哪能说生就生啊？！”杜疤瘌没想到纳一个妾还有这么多牵扯，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止这些呢!”郝老刀撇了撇嘴，低声数落，“开国侯的身份，可是能传给子孙的。鹃子无所出，别人能不母凭子贵么？就鹃子那个脾气，被人骑到头上，她能忍得了几时。万一哪天忍不住了，来个红刀子进，白刀子出。你让小九是帮着孩子他娘报仇雪恨呢，还是帮着鹃子毁尸灭迹？”

    “那，那怎么可能。多少年后的事情呢。你尽瞎说！”杜疤瘌绝不敢相信郝老刀说的话会生，额头上却滚滚是汗。“那，那我怎么办？看着小九绝后。那我们老杜家，可忒对不起老程家了！”

    “所以，我说咱们不如就糊涂着，另想别的办法！”郝老刀点点头，低声建议，“小九怜惜鹃子，不提纳妾的这个头儿，你也别主动撩拨他。不远处九京山上有座大庙，据说很是灵验。年前的时候，我已经捐了些香火钱，让和尚给鹃子和小九祈福。但还没见到效果。要不，改天寻个暖和日子，三哥你跟我一道上趟山?就算看风景了，也好过天天在家里边闷得痒！”

    “要去，就别光想着看风景。这东西关键在一个心诚。至少得斋戒三天，然后一步步从山底走上去！”杜疤瘌的脸色突然郑重了起来，低声说道。

    “行，我这去让人准备。不光九京山，周围大小寺庙全拜拜，说不定哪个菩萨就开了眼！”郝老刀点点头，然后关切地道：“你的腿还走得动么？山上山下，可是不近的路呢。让仆人背着，恐怕佛祖看在眼里会怪罪！”

    “走不动，我就爬上去！”为了女儿的幸福，杜疤瘌也豁出去了，“都怪老驼子，尽干没屁股眼子的事儿。头天还给我扎着针呢，第二天连招呼都没打，就给阎王爷号脉去了！唉！害得我的病落个根儿，这辈子是甭想治好喽！”

    提起不久前亡故孙驼子，郝老刀心里又是一阵凄惶，“是啊，这老家伙，还郎中呢，治得了别人，治不了自己。将来在地府见了面，我非拿酒葫芦灌他不可！”

    “葫芦不顶用，得抱着坛子上！”杜疤瘌抹了抹眼角，笑着补充，“我估摸着，咱们这些人上西天是没指望了。地府里边，却还能做个伴儿。到时候结成一伙，照样是谁也不吝！”

    “三哥你就作吧，这辈子还没作够啊！”（注：第三声）“嘿嘿，嘿嘿！”杜疤瘌揉着眼角干笑，“够了，能不够么？你都说过了，我杜疤瘌一辈子没干好事儿，到老了却捞到身官服穿！还能不知足么？况且我女儿嫁给了侯爷，她自己还有一身诰命。知足了，知足了！”

    “哪止啊！”郝老刀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要说你我这辈子，可真没白活。你数数啊，咱们当年出塞的时候，顺手一拉扯，就抓住了一个王爷。入巨鹿泽后又一划拉，就划拉出一个侯爷，一个爵爷！就这资历，旁的不说，到了地底下后，牛头马面跟前都能咧着嘴吹上三天！”

    “还一个国公呢，一个当右武卫大将军的国公！”杜疤瘌笑着补充，“你怎么把大眼给忘了。那小子，我一见到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前几天邸报上说，他又把窦建德给摆了一道。带着郭孝恪、魏征两个跑路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到了长安！”

    “跑路了？我还真没注意到。那他阿爷呢，他那当人质的阿爷怎么办？”郝老刀楞了一下，皱着眉头追问。

    当年他们二人跟商队出塞，路上曾经帮助过两个少年。结果这两个看上去没什么出息的少年人，如今却都位极人臣。其中做了郡王的，就是博陵大总管李旭李仲坚。而做了国公的人，则是被李渊赐予了国姓的徐世籍徐茂公，当年眨巴着一双明澈无辜的大眼睛，不知道骗翻了多少**湖。

    自从得知徐大眼做了瓦岗山二当家那天起，杜疤瘌就一直以慧眼识英才而自居，听郝老刀问，笑了笑，很自豪地说道：“如果被窦建德杀了老父，那他还是徐大眼么？据小九说，大眼事先抓获了王世充帐下的大将刘黑闼，献给了窦建德。所以跟窦建德恩怨两清。窦建德那家伙对身边人狠，对外人客气。得了大眼的好处，当然不能翻脸不认。所以，小九估摸着窦建德不会拿大眼他阿爷怎么样。弄不好还会好吃好喝地招待一番，然后礼送回来！”

    “这……”郝老刀听得满头雾水。但仔细想想，窦建德还真是这么个妙人儿。笑了笑，叹息不语。

    说起这些不涉及切身利益的事情，杜疤瘌心情轻松了不少。喝上几口茶润润嗓子，继续向自己脸上贴金，“你说，如果咱们当年不带着旭子跟大眼出塞，他们两个会怎么样？估计当不上王爷和国公吧？改日见了面儿，他们是不是还得摆酒谢谢咱俩？”

    “呸，你就给自己长脸吧你！”郝老刀一气没顺过来，嘴里的茶水全喷到了衣服上。“你个老不要脸的家伙，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旭子跟大眼是什么人啊，那是人杰，懂不？就像两大块狗头金，即便你我当年没看见，也不会被当做沙子卖。早一刻，晚一刻的事情而已！”

    “甭管怎么说，博陵郡王当年给我牵过马。莱国公当年叫过我一声三叔！”杜疤瘌涎着脸，得意洋洋。

    “还好意思显摆，当年是谁欺负旭子年少，天天寻思着挑人毛病来着？”郝老刀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玉不琢不成器！”杜疤瘌越说越上脸，毫不犹豫地反驳。话说完了，自己也觉得有些太无耻，大笑了几声，低头去抹眼角。

    “对，改天见了旭子，这话一定要亲口告诉他！”郝老刀笑着点头。

    “估计是没机会见他了。人家现在可是坐镇一方的极品大员！跟咱们这些有名无实的散职不能相提并论！”杜疤瘌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说奇怪不？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听到旭子打别人，我就觉得解气。听到别人打旭子，我就觉得揪心。”

    “毕竟看着他长大的！”郝老刀笑着点头，“虽然隔得远了，可心里头从没把他当外人。被他打败那次，命都差点儿没了，我却没怪过他。反而觉得挺佩服，挺高兴。”

    “是啊。当年在襄国郡时，看小九提心吊胆的整军备战，我心里老不是滋味儿了！好在旭子没打过来。否则，我还真不愿意看到他。”

    “你那是被他打怕了！”郝老刀又啐了一口，笑着奚落。

    “怕是肯定的。更多的是不愿意跟他交手。心里边愧得慌。”杜疤瘌叹了口气，坦然承认，“一旦见了面儿，他要是问我，‘疤瘌叔，我给你的珠宝呢，你不是用来搭救孙九叔了吗？九叔呢，你把他救到哪去了？’不用他动手，我自己抹了脖子的心情都有！”

    “是啊！”郝老刀低声叹息，“好在他没打过来！”

    想起那些黄的陈年往事，老哥俩个就像喝了很多酒一般，醉意熏然。又过了片刻，杜疤瘌想了想，笑着说道：“可也奇怪，你说旭子这孩子。收拾咱们，收拾高士达，收拾突厥人，都一溜溜的，顺手的事儿。但碰上窦建德，却一直分不出个胜负来！窦建德什么本事你也知道，真正兵力一样，实打实地开战，连小九都能轻松把他干掉，更何况现在旭子还有罗艺帮忙呢！”

    “这话可不能乱说！”郝老刀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提醒，“三哥，这话咱俩叨咕叨咕，出了门，你可千万别再想起来。你仔细琢磨琢磨，老张当年为什么非要跟小九掰了！如今的皇上跟旭子之间，不跟老张当年和小九之间差不多么？我觉得，以旭子的聪明，绝不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上身。弄不好，他已经开始为自己准备出路了。窦建德晚被灭掉一天，他就能多准备一天。”

    “哦！”杜疤瘌眨巴着眼睛，费了好长时间才把郝老刀的言语消化干净。这几句话可真够大逆不道的，张金称什么人啊，能跟皇上比么？可仔细想想，其实也没差多少。张金称抢地，抢钱抢女人。皇上呢，抢江山，将宝藏，抢绝世美女。只是手段不同，能力有大有小而已。

    唯独与众不同的，就是小九和旭子，他们两个要的和别人不一样。但仔细区分，小九和旭子也有差别，小九踏实，实在，偶尔有点小心思，却依旧让人愿意拿他当个晚辈。而旭子，则像自己当年出塞时在燕山上看到的那些古松，吸尽天地英雄气，三千年生，三千年死，三千年依旧不倒。无论何时何地看见，都令人敬意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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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 （二 上）

﻿    第一章故人（二上）

    当晚回到自宅，杜疤瘌将自己这几年抢来、骗来和买来的众位夫人召集到一处，郑重宣布：“你们大伙跟着我，这些年也受了不少罪。如今我老不中用了，也不想再耽误你们。家里边还有些钱，我会让管家给你们每人分一份。拿了钱粮后，你们各自散了！”

    一个老色狼突然改邪归正，众女人谁也不敢相信。吓得脸色煞白，抱在一起珠泪滚滚。哭够了，才推举了其中年龄最大，跟了杜疤瘌最久的一位出面，低声劝道：“老爷今天怎么了？我们姐妹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想打想骂，尽管吩咐下人动手执行家法就是了？我们都是您的女人，打死了也自甘命苦，不敢有半句埋怨！”

    “打死你们干什么？我做的孽还嫌不够多么？”看到小妾们个个如娇花带露，杜疤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为了女儿和女婿的幸福，不得不把肠子硬起来，皱着眉解释道：“今天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太老了，不该霸占着你们了。万一哪天我跟他孙叔去做伴，你们又无一儿半女的，下半辈子守着空宅院可怎么熬啊！所以还不如趁我在的时候，给你们一笔钱财，让你们都找个好人家嫁掉。穷家小户虽然没我这里吃得好穿得细，却是热热闹闹，夫妻可以打到老，骂到老。比给我这孤老头子守寡，岂不强得多？”

    众小妾们闻听，愈发哭得不可收拾。有人是高兴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喜极而泣。有人却是习惯了杜府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再不敢过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哭了一会儿，还是先去那个老一点的妾室出头，带领大伙跪倒向杜疤瘌道谢。然后抹了把泪，低声求告：“我们既然嫁给了老爷，万一有那么一天，为老爷守孝、殉节也是命里注定的。望老爷不要赶姐妹们走！年青一点儿的不愁嫁人，可像妾身这般年龄大，又不会做活的，离开了老爷，不是干等着饿死么？”

    “不是赶你们走！”听女人说得实在，杜疤瘌也有些神伤，“是不想拖累你们，真的，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这回好不容易行一次善，你们大伙别耽误我！也不麻烦别人了，秋容，既然她们都信得过你。就你。待会儿，想走的，或者有家人接的，到你这报个名。每人十吊钱，五匹绸缎。不够吃一辈子，但当嫁妆，该可以嫁个殷实人家了。我这人大手大脚惯了，也没攒下更多。你们都是知道的。”

    年龄最大的妾室听杜疤瘌说得坚决，只好点点头，把丈夫的拜托答应了下来。看着对方已经长了皱纹的脸，杜疤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或者不想走的。我也不撵你们。都住在跨院里去，吃穿用度照旧，哪天想走了，或者家里人找到了，再领一份钱财走也不迟。”

    “那老爷呢，老爷不要我们了么？”秋容抹了把泪，替可能留下来的女人问道。

    “我啊，我要跟他五叔去游山玩水，不想在家闷着了。”杜疤瘌笑了笑，故作轻松。“就我这腿脚，已经很麻烦他五叔了。不可能再带你们之中任何人。但每月供给不会少的，鹃子那边我会打好招呼，朝廷给我的俸禄钱粮，每年官府也会送上门来！”

    众小妾见杜疤瘌心意已决，只好哭着拜谢告退。其中机灵点儿的，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刻遣了丫头，去不远处程府找当家姑奶奶回来主持公道。杜鹃虽然不赞成父亲没完没了地纳妾，闻听这个消息，还是被吓了一跳。赶紧跟程名振打了个招呼，策马赶了过来。

    进了家门，气都没喘均匀，立刻低声抱怨道：“阿爷这是干什么？白天出了趟门，晚上就怎么想起当和尚了？谁给你出的主意，看我如何收拾他！”

    “没人给我出主意，这不是想给你跟小九积点儿福么？”杜疤瘌早料到女儿会上门干涉，笑了笑，低声将白天郝老刀劝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自作主张补充道，“他现在已经是高官了，我再胡闹，也让他跟着没脸面。所以干脆一了百了，不给自己找麻烦，也不给你们小两口添麻烦！”

    “五叔那是念佛经念出毛病来了！”杜鹃气得直跺脚，“老天真若有眼的话，当年怎么会把咱们爷两个逼入绿林道儿？老天真要有眼的话，怎么会让那么多人不当贼就没法活下去？你别听他的，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们夫妻两个，自然有我们两个的那份福气！跟您娶不娶小老婆不相干！”

    “也不光如此，我年龄毕竟大了。霸占着一堆女人也不是个事儿！”杜疤瘌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解释，“三妻四妾，大鱼大肉的瘾，我算过过了。过过了就知足，再继续过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当年咱们爷俩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抢男霸女，横行乡里的大户，如今我自己却当了大户，虽然女人不完全是抢来的，但也差不太多。有时我自己想想，都觉得臊得慌！”

    “那也不能全赶走啊，日后谁伺候您？”听父亲说得坦诚，杜鹃叹了口气，低声询问。凭心而论，抢男霸女这四个字，放在老父亲头上真不能算冤枉。只是自己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而已。可笑的是，换做当年，自己看到家中霸占了无数女人的老色狼，肯定是一刀砍了干净，绝不容他继续活着祸害别人！

    “这不想着跟你五叔出去游山玩水么？带个女人成什么样子？”杜疤瘌笑了笑，继续解释，“年龄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岁，我常年不在家，她们守不守得住寂寞还两说呢。与其日后生恨，不如早点替她们寻个出路！”

    “话也不能那么说。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您对她们怎么样，她们自己心里明白！”杜鹃又叹了口气，很无奈地劝告。“如果您想给她们寻出路，我也不拦着。但只要有人愿意留下伺候您，无论是谁，我日后肯定拿她当长辈照顾！”

    “行，就这么定了。你也别替我操心。该干什么，我自己清楚！”杜疤瘌点点头，非常爽快地答应。

    “那你跟五叔准备去哪游山玩水？”解决了一件燃眉之急，杜鹃继续追问。

    “还没想好呢！”怕女儿听了自己上山祈福的话多心，杜疤瘌信口扯谎，“你五叔见我腿脚不方便，劝我多出门走走。我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所以就答应了。”

    杜鹃听了，只觉得心中不舍，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我让小九派些护卫，兵荒马乱的，也免得有人不开眼！”

    “这年头还哪来的土匪啊。早都受招安寻富贵去了！况且以你五叔的身手，找死的才惹我们两个！”杜疤瘌怕带着随从被佛祖认为心不够诚，因此连连摆手。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经历多年战乱，偏僻之地已经荒无人烟，做土匪是也就成了一桩非常赔本的买卖。况且眼下李家的大唐、窦建德的大夏和王世充的大郑之间正重演三国争雄，绿林道上但凡混出些名堂的，就不愁没地方当将军。杀人放火受招安，富贵比考秀才来得都快，傻瓜才继续混绿林！

    “那也得带两个小厮，路上帮您照顾照顾坐骑！”杜鹃不放心老父独身上路，继续苦劝。

    “要说照顾坐骑，还有人比我强么？”为了女儿的幸福，杜疤瘌继续坚持。但终是拗不过爱女，答应走的时候带四名年青小厮做随从，时刻跟家里保持联络。

    郝老刀却不愿意带那么多累赘，临走那天，只牵了三匹骏马，一匹自己乘坐，一匹拖着行李，另外一匹驮着自己的兵器和几壶羽箭，两把骑弓。程名振见了，心中有些不安，上前数步，低声劝道：“五叔真不带些随从么？咱们巨鹿泽中很多老兄弟也闲着没事，你多少带一两个，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嘿，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郝老刀笑着撇嘴，“甭看你五叔年龄大了，可真拼起命来，你都未必近得了身。不信咱们爷两个伸伸手，看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箭准？”

    程名振当然不敢跟郝五较真儿，笑了笑，让开了去路。望着父亲苍老的背影去远，杜鹃忍了半天的泪终于落了下了，以手擦拭，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趁大伙不注意，程名振偷偷搂了搂她，低声道：“你别担心，我已经写了信给沿途的官员。请他们沿途看顾两老。见到信后，无论他们给不给我这个面子，怎么着也得小心一二！”

    闻听此言，杜鹃终于展颜笑了笑。但心里却隐约觉得，郝五叔和父亲二人当中，可能有人不会再回来了。望着丈夫刚毅的面孔，她咬了咬嘴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夏日的阳光从天边照过来，将四野镀上一层鎏金。金色的原野里，蒲公英开得耀眼而狂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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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故人  （二  下）

﻿    接到程名振的信函，地方官员们不敢怠慢，立刻将手下的差役、帮闲散了出去，沿途对杜疤瘌和郝老刀等人暗中施以保护。这倒不是因为程小侯爷有面子大，而是杜疤瘌和郝老刀两个都有官职在身。虽然只是干领一份俸禄的五品散职，可一下子让两个五品大夫在自己地面上出了事儿，“治安不靖”这顶屎盔子就算扣头上了，地方官员谁也甭想脱身。

    可越是人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六月初，长平郡的差役报告，郝老爷和杜老爷三日前上了白鹿山，至今未见下来。接到消息，长平郡大小官员登时慌了手脚，一个个在心中暗骂，“两位大爷啊，你们再往南走走再出事儿行么。再往南一点儿，就是河内郡的地盘了。姓程的原意找谁拼命找谁拼命去，何必非在我们这里玩失踪！”

    抱怨归抱怨，大小官员谁也不敢不尽力寻找。一连找了五天，才在白鹿山中一座年久失修的小破庙里边现了二人的踪影。五品朝请大夫郝伍已经在庙里剃度受戒，说什么也不肯重返红尘了。五品朝散大夫杜霸割舍不下尘世亲情，所以暂时还没剃度，但也成了寺庙住持了空的俗家弟子，打算在庙里边吃斋礼佛，以赎当年杀生之罪。

    长平郡守马逢苦劝无果，只好给庙里边拨了一笔重建的款子，然后亲笔给程名振修书一封，告知他事情经过。

    “五叔和岳丈，唉！这是干什么啊！”接到信，程名振大急。把杜鹃扯到后宅，低声抱怨。刀头舔血的绿林道和平头百姓的日子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坎儿，两位老人显然是卡在这道坎儿上了。那种落寞的感觉寻常人可能体会不到，但作为从绿林道走出来的后辈，他却感同身受。

    那怎么办？总不能叫人把他们抓回来！”杜鹃一时也没了主意，低着头，不断地哭鼻子抹泪。

    “要是念几声佛，捐点香油钱就能上西天，那佛祖跟贪官还有什么区别？不行，你跟我得亲自去一趟，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程名振想了想，低声提议。

    “这边呢，这边你脱得开身么？”杜鹃又抹了把泪，低声询问。虽然是江湖出身的女儿，没读过几天书。她却非常懂得替丈夫着想。眼下秦王殿下跟刘武周在不远处的太原正打得热闹，洺州营虽然只承担维持后方粮道的任务，却也不准许主将擅自脱离本位。万一哪天秦王突然派人来巡视，却找不到该负责任的官员，过后丈夫该如何像朝廷解释？

    “脱不开身也得脱，让二毛先顶着。我先装病，瞒过地方同僚，然后夜里偷偷溜走。如果路上顺利的话，十天足够跑个来回！”程名振笑着替妻子擦掉脸上的泪，低声说道。

    总是握刀，他的拇指肚上布满了茧子，抹在脸上如钢锉刮过般粗粝。但杜鹃还是笑了起来，拉住丈夫的手，一边用面孔感受着上面的体温，一边低声说道：“那咱们就快去快回。阿爷从前没肉就吃不下饭，未必受得了寺院里的清苦。说不定，没等咱们两个赶到，他已经改变主意了呢！”

    “有可能！”程名振笑着安慰妻子。心里边，却没有半点把握。

    当天夜里，夫妻两个换了身普通乡下夫妻的行头，偷偷溜出了侯府。三日之后，按照地方官员在信上的描述，在白鹿山中找到了郝老刀和杜疤瘌。见到两位小辈寻来，两位老人非常感动，但感动过后，却更坚定了要出家修行的立场。

    “反正都是念佛，在哪念不都一样么？咱们家附近就有一所大庙，您两老到那边去诵经，我们也两个好经常能去探看，一则能尽份孝心，二来，也可以感受感受佛光普照！”程名振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

    “不行，不行！”杜疤瘌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说了，修行这事儿，就在一个‘静’字。离尘世越近，越难安下心来。这些日子我本来已经心里一片清明，看到你们小两口，立刻就又乱了。若是回到家门口去，还不是所有功夫都白费？算了吧，你们两个孝顺，这儿我早就知道。但我前半辈子做的孽，却要自己来赎，不能拖累别人！”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杜鹃见父亲说话越来越糊涂，气得拍案而起，“我这就放把火，将庙烧了去？看你还有什么经可念！”

    “鹃子，不可！”郝老刀知道徒弟是个说干就干的急脾气，立刻从**上站起来，一步挡在对方身前。“佛在心中，寺庙本是出家人寄托躯壳之物。到哪里修行，其实都没关系。只要心里能时刻感觉到安宁，佛缘自然会慢慢滋生。但你阿爷的话有道理，他跟我都不擅长与官场中的人交往。到了家门口，难免日日受人打扰。还不如在这里图个清静。如果你跟小九舍不得，就每年过来看他一两趟。反正路也不算太远！况且对于你阿爷来说，除了你们两个，家里也没什么可以留恋的。”

    一番话，说得杜鹃又是满眼含泪。自家父亲跟地方上的士绅大户们话说不到一起去，这点她早就知晓。毕竟那些人都是家传的富贵，骨子里带着种令人讨厌的傲气。但巨鹿泽中的很到老弟兄，还有王二毛、张瑾等年青人，可一直将父亲当自家长辈看待。从没因为他说话粗鲁而嘲笑过他，也没因为他举止莽撞而心生怠慢。

    谁料尽管这样，父亲还是觉得老来寂寞了。无论身边有再多的女人，也无法填补他内心深处的孤独。所以他选择跟郝五叔一起出家，给自己的心灵找个寄托。如果这样，做女儿还能说些什么呢？与其把他硬拖回家中去，然后看着他形影相吊，不如成全他的心愿，让他安安静静地在山里渡过自己的晚年。

    想明白了这些，杜鹃心里纵然有一百个不舍，也不再阻拦了。跟程名振两个在寺庙中小住了两天，留下了一包细软，然后黯然离去。

    回家路上，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自己罪孽自己赎”的话，杜鹃忍不住又伤心落泪。程名振从马上伸过一只手去，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低声劝道：“岳父自己乐意就行，咱们也没必要强拦着。其实回到上党，他未必有在这里过的舒坦。你也别太着急，我跟王君廓还算有点交情。翻过白鹿山就是河内，托他暗中照看一二，想必他不会推辞！”

    “还是别麻烦王总管了。惊动了太多人，反而对阿爷和五叔不利！”杜鹃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况且王总管现在跟太子走得那么近，你去求他，又要给自己找一堆麻烦上门！”

    “王君廓倒是个磊落汉子，不至于这点小忙就指望着我有恩必报！”程名振笑了笑，低声解释，“况且分得了一大堆瓦岗豪杰后，太子那边如今也兵强马壮，犯不着再跟我这小人物生气了！”

    “他们都不如你！”杜鹃不赞同丈夫的自谦，轻轻摇头。

    “那是在你眼里！”程名振低声调笑，一半是为了开解妻子的心情，一半是为了陈述事实。“论谋略，魏征一个顶我俩。论武艺，不投机取巧的话，我三个绑一块儿打不过伍天锡一个。就是韩葛生他们，如果现在再比试，我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这两年大唐兵马每战皆胜，当年从洺州营分出的弟兄，也跟着屡立奇功。其中佼佼者如伍天锡、雄阔海等，名气与官职都已经远远在程名振之上。即便像韩葛生这样从前不显山露水的人，也做了三品将军，实际官职已经能与程名振比肩了。

    但在杜鹃眼里，自己的丈夫还是最出色的。有时看到各地传来的捷报，忍不住偷偷地想想，如果当日丈夫不拒绝太子的拉拢，会有怎样的前程？

    想必早已不止是一个郡侯，郡公，国公都极有可能。毕竟皇帝委以重任的柴国公，当年都曾经被丈夫打得落花流水。

    如果那样，自己和丈夫就会住在传说中的长安，高墙大院，鲜衣怒马，而不是着落在这个小小的郡城内。

    可那样的话，小九也不会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吧。以小九的英俊和倜傥，走在街上，不知会吸引多少女孩子的目光。类似的念头刚刚闪过，鹃子就猛然清醒。就像走街串巷买解的艺人唱得那样，会有很多有本事的人，想方设法将自家的女儿塞给小九。说不定有天早晨皇帝都会问，“富易交，贵易妻，人情乎？”。当年窦建德，不就曾经把红线塞进来么，亏自己还拿红线当姐妹看。

    留在上党郡的好处就是，只要自己不松口，就没人有本事往程家塞女儿。父亲出家当和居士去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下的小九一个。

    想到这些，她握着丈夫的手就不由地又紧了紧，唯恐一松开就飞了般，死死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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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 （三 上）

﻿    第一章故人三

    敏锐地感觉到手传来的力道不断加大，程名振诧异地侧过头，望着妻子的脸，关心地追问，“怎么了，你的脸色好白！”

    “没，没什么？”强忍住心中的惶恐，杜鹃笑着回应。“妾身有些累了，跑了这么老远的路，一直没找地方歇歇！”

    “傻丫头，还有我呢！”程名振知道妻子在说谎，笑着拍了拍对方的头。“阿爷那人从来闲不住，说不定哪天在山里气闷了，他自己又偷着跑了回来。到时候咱们谁都当没看见就行了，省得他老人家抹不开面子！”

    “怕是这回不会！”杜鹃疲倦了笑了笑，把头转向前路。她真希望丈夫的安慰话都变成现实。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她，父亲不会在回来了。那个从小对她有求必应，在外边不惜杀人放火，转过头来却满脸慈爱的父亲不会再回来了。他的人生为乱世而毁，却无法适应乱世的结束。遁入空门，也许是父亲最好的结局。至少他心里会觉得安宁。

    “那咱们就每年多去看他几回。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等打完了刘武周，我跟裴寂大人求个人情，调到长平郡去做个文官！”程名振又笑了笑，尽量宽慰妻子。

    “嗯！”杜鹃轻轻点头，默然不语。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突然叹了口气，鬼使神差般幽幽地说道，“咱们，咱们尽快生个孩子。”

    “什么？”程名振楞了一下，笑容从嘴角一直涌到眉梢，“那，那得多努力才成。说好了，回家后不准动不动就喊饶命！”

    “什么呀？”猛然间意识到刚才自己在说什么，杜鹃脸登时腾起一片红云，四下看了看，低下头去，说话的声音轻若蚊蚋，“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便是。说不定，说不定，等咱们有了孩子，他姥爷能经常回来看看！”

    “你放心好了。前些日子有人给过我一个秘方，一直没来得及试！”看到妻子那含羞带嗔的模样，程明振心中大乐，一抖缰绳，率先向前冲去。“走，把他们甩远些。这没眼色家伙，就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烦！”

    环顾左右，杜鹃抿嘴笑了笑。双腿微微用力磕打马腹，追着丈夫的身影远去。背后留下一群措手不及的侍卫，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站在夕阳里大眼瞪小眼。

    出来时只觉得路远，并辔回家时却唯嫌路不够长。数日后，夫妻二人捡了个不被人注意的傍晚，悄悄回到城中。才靠近自家宅院的侧门儿，就看见莲嫂跟彩霞两个探头探脑向外张望。现宅院的主人归来，一个慌慌张张往外迎，另一个却立刻把脑袋缩回了门后。

    “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出来，还能躲天去？”杜鹃跳下坐骑，笑着喝道。

    “没，没！”彩霞见自己躲无可躲，只好前蹲身施礼，“侯爷和夫人可算回来了。婢子正盼着你俩呢？”

    “盼我们什么？”杜鹃前一把扯住彩霞的耳朵，“什么时候学会这套虚头八脑的东西了。还跟我装。说，我家中出了什么事儿，把你也给招来了？”

    虽然都已经嫁为人妇，姐妹两个的关系依旧像当年一样亲密。彩霞捂着耳朵连连讨饶，“别揪，别揪，姐姐放手。姐夫在旁边看着呢。你这几天不在家，我怕老夫人被骗子算计了。所以才赶过来瞧瞧。姐夫，姐夫赶紧让姐姐放手！“

    “好了，好了，再揪耳朵就真红了。让他男人看着心疼！”一连串的姐夫叫下来，程名振不得不开口。“赶紧说说，哪个骗子这么大胆子，敢来我家来行骗？”

    “嗯……”从杜鹃的魔爪下逃过一劫，彩霞握着耳朵推开数步。话到嘴边，却又开始拿眼睛四下张望。

    “莲嫂，家里这几天太平么？我娘吃饭睡觉还好？”程名振感觉到情况有点不对，笑了笑，把目光转向莲嫂。

    自打出了巨鹿泽后，程名振的娘亲一直由莲嫂负责照顾。老人家胃口弱，睡觉轻，受不了年青丫鬟那一惊一乍的疯闹。仔细稳重的莲嫂正好避免了年青女孩子身的种种不足。感念莲嫂待娘亲尽心，程名振夫妻二人在处理内宅的事情时也会多多征求莲嫂的意见。因此，在如今的程小侯爷府中，莲嫂的地位很是然，仅比几位家主略低一些，说出的话比管家还有份量。

    听到程名振向自己问，莲嫂赶紧前半步，低声回答道：“侯爷，夫人，咱们进了家门再说。外边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有远亲来了，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来，所以我才把彩霞姑娘请到府中坐镇！”

    “远亲？”程名振听出莲嫂话里的不忿，楞了楞，抬脚迈过门槛。“呵呵，真是稀罕，我居然还有远亲活在世。当年小的时候，可是从没听说过！”

    “是我的亲戚。给点钱，打走了便是。当年我跟阿爷穷得揭不开锅时，可没人认得我们父女！”对于找门来的所谓“亲戚”，杜鹃也很是厌恶，皱了皱眉头，冷笑着说道。

    也不怪小两口刻薄。自从程名振被封了侯之后，翻山越岭赶来投奔的亲戚没完没了。有的人拐弯抹角勉强还能攀些血缘关系。有的人干脆连程名振的父亲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奔着一个姓氏，非要攀附为同宗不可。

    至于老杜疤瘌那边，情况则更为可笑。当年杜疤瘌带着女儿走投无路，不得己进了巨鹿泽。族中长辈闻之，怒其有辱门风。在祠堂里将杜疤瘌的祖父、父亲、叔叔，连同杜疤瘌自己这三代人，尽数开革。如今杜疤瘌混了朝廷五品散职，当年力主将其三代开革的族长又派人找门来，哭喊着非要把一个后代过继给杜疤瘌为子不可。还搬出了不知道哪辈子流传下来的家谱，指着汉武帝时的老祖宗杜林立誓，此后杜疤瘌一家便是杜门长老，地位仅次于族长，说一不二。即便他想要族长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前提是，让一个杜姓男儿继承他的家业，把好不容易到手的功名富贵子子孙孙世代绵延下去。

    可以说，杜疤瘌最近几年想儿子想出了毛病，与族人们的丑陋举止脱不开关系。因此，每逢听闻有远亲登门，程名振夫妻两个的脸色都不会太好看。久而久之，莲嫂跟管家也觉察到其中一二，能挡的尽量就往外推。实在不能挡的，给几吊钱，当叫花子打了便是。让家主落得个眼不见为净。

    可今天的“远亲”，显然已经不在莲嫂和管家所能自行处置的范围之内了。夫妻两个进了家门，将坐骑交给迎来的仆人，正欲开口询问究竟。忽然听见后花园里一阵鸡飞狗跳。紧跟着，两个头戴着檀木镶玉雕弁小男儿，蹦跳着跑了过来。注1

    “表少爷，表少年慢点儿。别到角门那边，小心地下的石头！”跟在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孩身后，一群丫鬟仆妇追过来，紧张地叫喊。

    “你们不追我就不跑！”跑前面的一个男孩子回过头，笑着做了个鬼脸。

    “摔倒了就让我姥姥打你！”跑在第二位置的男孩一看就是个恶少，越是现仆妇们着急，越是往石头铺的小道跑。

    “谁家的孩子。不知道我娘怕吵么？”程名振闻听男孩的话语，气立刻不打一处来，快步迎去，冲着婢女仆妇们喝问。

    看见家主出现，婢女和仆妇们吓得不敢再追。齐齐蹲身施礼，低声说道：“是表小姐带来的孩子。老夫人怕他们闷，所以让婢子们带着到后花园里来玩儿。”

    没等程名振想起自家哪里冒出来的表小姐，两个男儿已经现院子里出现了陌生面孔。转头跑了回来，冲着程名振挥舞起了拳头，“你是谁，为什么不让她们追我们？告诉我娘，用大棒子打你出去！”

    “你们两个才真该被大棒子打出去！”程名振最恨仗势欺人的恶少，当即冷了脸，低声呵斥。“哪来的表小姐？赶紧把他们抱走。连话都不会说，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话音未落，杜鹃已经在旁边蹲了下去。看看两个几乎从同一模子刻出来的小男孩，捏捏这个，捏捏那个，爱不释手。“别吓他们。是双胞。真好看。你看，这个鼻子长得真像你！”

    “姑姑抱！姑姑帮我打坏人！”小孩子凭着本能感觉到了危险，立刻伸出四只小脏手，向着杜鹃摇尾乞怜。

    见到此状，爱心泛滥的杜鹃哪里还顾得考虑表小姐是怎么回事，一手一个，将两个无赖顽童双双抱了起来。也就是她日日习武不缀，练就了一双好臂力。否则，还真难抱得起这么大的份量。那两个小家伙却不管自己到底沉不沉，得了杜鹃的保护，立刻向程名振耀武扬威，“不理你，我去告诉我娘。让我娘找人打你出去！”

    “哼！”当着一群仆人的面儿，程名振不愿意落妻子的脸，皱了皱眉头，低声冷哼。正打算跟莲嫂追问两个顽童的来路，忽然听见月亮门外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惊呼，“啊！”，紧跟着，一个瘦棱棱的身体怯怯地出现在视线里。

    含惊带惧，熟悉而又陌生。

    注1：古代小孩带的束器具，可以把大部分头夹住，系在头顶。具体如戏曲里岳云的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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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  （三 下）

﻿    刹那间，杜鹃愣在了当场。双臂上的负担仿佛有千钧之重。累得她不由自主蹲下身来，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

    是程名振的孩子！怪不得眉眼跟丈夫长得这般像。可这又不能怪别人！是自己亲手将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送到了丈夫的床上，以为这样就会让丈夫顺了心，并且永远忘了她。却未曾想到，自己成亲多年一无所出，那贱女人只用一晚上就怀了两个孩子！

    看到小杏花陌生的身影，程名振也愣在了当场。自从冒着得罪张金称等人的危险将小杏花和周文丢出馆陶城外后，他就从没想过再见到她们。年少时的情意是自肺腑也罢，是一时迷茫也好，都当是一场梦，做过就做过了。既然不再有情，就不必去恨。没什么值得去留恋，自然也不愿意去回忆。

    谁料到，时隔多年，小杏花会在这种情况下与自己相见。真是她么？程名振瞪圆了双眼，一时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眼前的表妹朱杏花，只是在身材上依稀可见当年的一点点影子。那些单纯、茫然、糊涂与柔媚都被岁月磨砺得无影无踪，沧桑满鬓，疲惫满眼。

    第三个愣在当场的，就是程名振的表妹朱杏花。望着依旧如大树一般站在不远处的表哥，临来之前所准备的一切言辞，无论是假意的还是真诚的，此刻突然都变得苍白了起来。她想像小时候那样，冲到面前叫他一声表哥，但一旁那双凌厉的目光下，她却怕自己的灵魂无所遁形。那双目光如刀，当年就令她不知所措。如今，目光的主人成了自己的表嫂，但眼睛中的仇视依旧。

    作为追随了程名振夫妻二人多年的老人，莲嫂第一个感觉出气氛的僵硬。轻轻咳嗽了一声，冲着丫鬟仆妇们呵斥，“都愣着干什么？院子收拾好了么？还是等着再雇几个人伺候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少给自己找借口！”

    众婢女正不知所措，闻听莲嫂的呵斥，一个个如蒙大赦。蹲身向程名振夫妻施个礼，逃也般的去了。

    从没见到莲嫂如此凶恶的一面，两个孩子吓得嘴一扁，大声哭了起来，“娘，我要找我娘。你是个坏人，让我娘打你！”

    一边哭闹着，一边从杜鹃无力的手臂中挣脱，跌跌撞撞向朱杏花跑去。

    听到的孩子的哭声，三个大人同时从错愕中清醒。小杏花母子连心，顾不得再去想如何跟表哥表嫂打招呼，蹲下身去，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轻声抚慰。程名振却是注意到了妻子惨白的脸色，走上前，一把扶住对方的肩膀，“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没，孩子不会是我的！”

    越是着急，他越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才能把误会解释清楚。表妹当年的确试图以身体来替周文赎罪，自己也的确怀着满腔愤懑准备施以报复。但关键时刻，少年的青涩和心中的负罪感，却令自己未能进行最后一步。对于男人来说，那实在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这些年来，他自己从来没主动跟杜鹃说明过。如今表妹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眼前了，再想方设法解释，还不是越描越黑么？

    “我知道！”杜鹃惨笑着点头，眼睛里又是痛惜，又是失望，“不是你的错。当年是我拿刀子逼他去陪你的。是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应该承担结果！”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程名振一跺脚站了起来，拉着杜鹃走向小杏花和两个哭闹的孩子，“不信你问她，这孩子跟我有没有关系。杏花，你告诉表嫂，孩子到底是谁的？”

    咆哮般的喝问让两个顽童的哭声噶然而止。从小到大没受过任何责骂的双胞兄弟吓坏了，不敢再撒娇，哆嗦着往自家娘亲背后躲。突如其来的危机面前，朱杏花立刻变成了护雏的母鸡，先是将两个孩子隐在自己单弱的身体后，接着站起头来，强笑着说道：“表哥你说什么啊？我带孩子看看他们的姑姥姥，有什么不对么？如果给表哥表嫂添了麻烦，我们娘三个这就搬走就是。别那么大声，他们俩才三周岁！”

    无论再怎么算，程名振跟其表妹朱杏花分开的日子也过三年了。闻听此言，被嫉妒夺去理智杜鹃终于缓过神来，轻轻笑了笑，上前拉住小杏花的手，“表妹这是说什么话呢？既然你是来看婆婆的，我们夫妻两个哪有将你赶出家门的道理？妹夫呢？没跟你一起来认亲么？”

    “他刚刚被朝廷授予了官职，正准备到长安面圣。我们娘三个嫌路途太远，就半道停了下来。一是来拜望拜望姑母，二来也顺便歇歇脚！”朱杏花站起身子，另外一只手搭在杜鹃的手背上，笑着交代。

    “原来妹夫高升了。真是可喜可贺！”一瞬间，杜鹃身上凌厉之气尽消，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知书达理的诰命夫人。“这么多年也没个音讯，还真没想到有人依旧惦记着我们。来几天了，怎么不提前派人打个通知一声，我跟你表哥也能好好准备准备！”

    “嫂子指责得对。是妹妹我失礼了。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不知道表哥的府邸落在了上党。都走到了长平，我们夫妻才听地方官说了一嘴。然后耐不住对姑姑的思念，我就不请自来了。如有打扰，还请嫂子担待一二才是！”论起嘴皮上的功夫来，小杏花向来不输于人。恐慌之心刚被压下，立刻恢复了当年的伶牙俐齿。

    “看妹妹这话说的。既然来了，当然没有往外撵的道理！否则，知道的明白是我们家寒酸，不招客人待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表哥封了侯，就忘了故人了呢？”毕竟已经做了一年多侯爵夫人，杜鹃嘴巴也被锻炼出来了。语藏机锋，字字如刀。

    眼巴巴的看着妻子跟小杏花两个就像多年未见的亲姐妹般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地站在一起。程名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非常荒诞的感觉。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做一个无聊且漫长的梦。就像当年黄河老龙总是用富贵和美女戏弄他，但在关键时刻，又总把他从梦中唤醒。

    只是，眼前这个梦比黄河老龙许下的诺言更为荒诞。嫁给了仇人的表妹居然带着孩子来看自己了，口口声声叫着自己表哥。那个恨不得置自己于死地的仇人，附骨之蛆般跟自己纠缠了多年，如今居然跟自己同朝为官。那小杏花这次来，到底是要弥合双方的过节呢，还是带着儿子向自己示威。告诉自己周文也是朝廷的人了，从此所有仇恨一笔勾销？

    废话，如果想报仇的话，自己当年早把周文一刀剁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弄两个孩子来算什么？送到自己眼前的人质么？还是试探自己的理智底限？要知道，附近方圆二百里内如今可是洺州营的地盘。在这里，自己勾勾手指，足以让周家断子绝孙。并且事后保证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牵连到自己头上。

    这样想着，程名振的思路渐渐又清晰了起来。他不相信表妹是为了亲情而来的。更不相信阴险狡诈的周文会试图利用早已不存在的亲情向自己示好。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猫腻，只是自己一时没想到而已。但自己务必要小心提防，以免再中了别人的圈套。吃一次亏可以怪别人阴险，在同一个人身上吃两次亏，就只能怪自己太笨了。

    没等他将表妹的来意揣摩清楚，杜鹃和小杏花之间已经“杀”了个棋逢对手。占据着地利与天时，杜鹃勉强胜了对方一招半式。但在个人心机方面，她显然不是小杏花的对手，虽然占据了上风，却无法将小杏花逼得破绽大露。

    莲嫂跟彩霞心疼杜鹃，不愿意让小杏花继续招摇。相互看了看，双双走上前，“侯爷，夫人，容婢子大胆提醒一句。外边天热，还是先进内宅换衣服吧。老让客人站在花园晒着也不是个事儿。老夫人那里一直盼着侯爷和夫人的音讯呢！”

    “哦，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跟表妹打招呼，孝道都差点忘了！”杜鹃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笑着回应。“走吧，一起去我婆婆那边吧。我在寺里给她求了个长生符，刚好亲手呈给婆婆！”

    “还没让孩子给他舅舅磕头呢！”小杏花也猛然想起了什么来，抹抹眼角，笑着接口。从背后硬拉出两个被大人陌生的举动吓住了的顽童，按着他们的脖颈命令，“赶紧见过你们的舅舅、妗子，娘在世上，只剩下这么几个亲人了！”

    “拜见舅舅，妗子。”两个孩子刚刚见识了程名振的凶恶，不敢造次，跪到在地，奶声奶气地喊道。

    “好孩子，看上去真懂事！”杜鹃抢在程名振身前，一手一个拉了起来。“走，进舅舅家去，让妗子仔细看看你们和你们的娘！”

    说罢，轻轻拉住孩子的手，一路笑着向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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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  （四 上）

﻿    第一章故人（四上）

    对于亲家公的选择，程母也觉得很突兀。但老人这辈子遭遇的突兀事情实在太多了，因此话说得很有分寸，“其实呢，这样也好。至少能跟你五叔俩做个伴。否则，你们又要担心郝五叔，又要担心亲家公，两头忙，两头也许都顾不周全。况且亲家公是个实在人，整天在官场上迎来送往，估计心里边更累。到了山里头，天天看着青山绿水，没那么多操心事儿，对自家身子骨反倒有好处。我也就是年龄太大了，不想再给你们两个多添麻烦了。否则我也想找个僻静地尼姑庵去吃几天长斋，给你们这些小辈祈祈福，也顺便请菩萨照顾照顾我们那辈儿的老姐妹！”

    “娘要是想做道场，我请大师到家中来做便是。东门外那个宝相寺的主持，据说佛法领悟得很透！”程名振怕娘亲提起小杏花已经亡故的父母，笑着开口打断。

    “收人钱财的和尚，佛法悟得再透还能透到哪去？！”程朱氏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就那么一说罢了。哪能想起一出是一出？倒是五叔和亲家公那边，你不妨托人照看一二。眼下虽然世道日渐太平，可毕竟他们两个已经老了，胳膊腿都不比当年！”

    “我正打算托王君廓将军帮忙！他是河内大总管，随便在山外建个临时兵营，就能让贼寇躲得远远的！”程名振点点头，笑着答应。“只是鹃子怕太麻烦人家，不愿欠那个人情！”

    “那要看什么人情。这种人情，欠些也值得。”程朱氏瞪了儿子一眼，低声教诲，“官场上的道理你比我懂得多。但人和人之间却不全是利益纠葛。平素有来有往互相帮个小忙，一点点处下来，时间久了，反而比利益相关的人交情厚！”

    “婆婆说得对，是我想多了！”杜鹃闻听，笑着点头承认。

    “你也是为了小九好！”程朱氏非常幸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一家人互相扶持，互相提醒着，日子才能越过越顺当。我跟小九他阿爷福薄，只生下了这么一个儿子。但你和小九都是有福之人，将来子孙满堂，一定要教导他们互相谦让扶持。切不可为了鸡零狗碎的东西互相算计，让外人看了笑话！”

    “嗯！”杜鹃和程名振互相看了看，笑呵呵地答应。夫妻两个都知道娘亲是借题发挥，想给小杏花做人情。但有些原则上的东西，却不能因为娘亲几句话便做出改变。

    程朱氏猜到儿子跟媳妇不会轻易把过去的一段恩怨揭开，也不再多说。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时间。老人家经历得多，最不怕的事情便是等待。笑着吃了几口茶，她又将话头岔到了儿子跟儿媳的沿途见闻上。程名振和杜鹃有意讨娘亲欢心，把山里的和尚如何势利，临近的官员如何紧张，以及沿途听说的一些奇闻异事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番。老人家笑呵呵听着，不时插嘴点评几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小杏花母子三人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静静地抿茶。坐了片刻，两个顽童就又觉得无聊起来，嘟嘟囔囔地跟自家娘亲叫肚子饿。程朱氏闻听，笑着提议道：“天色不早了，就在我这里吃了吧。二毛成亲那天，我在他家看上了一张西域胡人用的大方桌，随口赞了几句。他媳妇记性好，前几天让人用檀木打了一个，派人给我送了过来。我一直犯愁没机会用，今天正好，咱们一家凑一整桌，热热闹闹。”

    既然老太太已经开了口，程名振和杜鹃也不好出言反对。笑着答应了一声，起身到外边吩咐仆人准备晚饭。片刻后，莲嫂指挥着仆人抬进一张巨大的饭桌，还有几个带靠背的雕花胡凳，围着桌子的四面一一摆好。然后又拿出几套越州细瓷碗碟，配上郁林郡特产的象牙筷。白白净净，甚是稀罕。

    按照中原的规矩，宴客向来是分席而坐。只有河东、河北两道的北部，受胡风影响重的粗鄙人家才会摆开一张大桌子，团团坐着开饭。但在程朱氏眼里，小杏花不是外人，所以同桌围座也不算慢待。况且一家人般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上几顿，也许昔日的恩怨也就淡忘了去，谁也不会再刻意铭记在心。

    猜出姑母的用意，小杏花不胜感激。席间不住地给老太太倒水布菜，比照顾自己的两个孩子还要周到。程名振和杜鹃两个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心里边的疏离之意便不那么浓了。为了照顾老太太的情绪，偶尔也主动跟小杏花交谈几句，都是浅浅而止，尽量不问对方的来意和底细。

    即便如此，已经让小杏花感觉舒服了许多。借着给众人倒酒的机会，低声搭讪道：“表哥最近公务很忙吧？我听说北边一直打得很激烈！”

    “不忙，不忙。我只负责看护粮草，是个极其轻松的活。其实那些事情根本不用人管，手底下用的都是秦王府的老人，随便拉一个出来对公务都比我熟悉！”程名振笑了笑，顾左右儿言他。

    “近二十万人的吃穿呢，怎可能轻松得了！”小杏花笑了笑，将程名振身前的酒盏慢慢添满，“也就是表哥，若换了别人……”

    “你表哥其实就是个摆设！”杜鹃笑着站起身，接过小杏花手中的白玉酒壶，“太子殿下和秦王手中能人一划拉一大把，根本不需要劳烦你表哥。这不，我看他闲的无聊，才拉着他出去探望我阿爷。行了，行了，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别忙活了。你是远客，能照顾好两个小外甥就行了。莲嫂，帮忙再弄些酸梅汁给两个表少爷。天热，别让他们中了暑！”

    “哎！”在外边伺候的莲嫂愉快地答应一声，笑着上前，端走两个孩子喝空的瓷甑。转身之际，还不忘了向小杏花笑笑，仿佛是在示好，又仿佛是在提醒她好自为之。

    对于儿媳和侄女之间发生的暗战，程朱氏一一都看在了眼里。老太太无法偏袒任何一方，只好笑了笑，低声说道，“好了，都坐下吃吧。别喝太多的酒。小九子毕竟还挂着军职，万一临时被点了将，浑身酒气实在不好交代。也别给孩子喝太多的酸梅汤，那东西虽然好喝，却不能顶饱，多了反而伤胃！”

    “嗯！”杜鹃和小杏花点点头，齐声答应。两个顽童却不知道大人的心事，听说不给喝酸梅汤了，立刻嘟嘟囔囔地抗议起来，“姑姥我要喝！天热，中暑！”

    “别调皮，听话！好好吃饭！”小杏花低下头，冲着两个孩子命令。

    “我就要喝么？”“我吃饱了！口渴！”两个顽童根本不把娘亲的威仪放在眼里，在胡凳上伸胳膊蹬腿。

    “吃完了这碗饭才能喝！”小杏花抓住其中一个的胳膊，把筷子强行塞到对方手里。然后又将头转向另外一个，低声喝道：“饱了也得吃完了这碗饭。浪费多少粮食，夜里都变成虫子啃你！”

    这种威胁当然不具备任何效力，两个顽童一左一右，交替着发出抗议的声音和动作，将小杏花弄得手忙脚乱。程名振看着有趣，低下头暗中偷笑。杜鹃却喜欢调皮孩子，笑着替对方向程母求肯道：“少喝一点儿没事吧。莲嫂仔细，肯定不会往酸梅汤里边加太多冰！”

    “跟小九小时候一个德行！”程朱氏摇头而笑。“让他俩吃完了饭再喝吧。每人只准再喝一碗！”

    “谢谢姑姥！”“姑姥是大好人！”没等小杏花改口，两个顽童立刻发出了欢呼。紧跟着，抄起筷子，三下两下将碗里的饭收拾了干干净净。

    “姑姑……”小杏花回过头来嗔怪，依稀有几分当年娇憨模样。

    “谁家孩子小时候不是这样。你跟小九当年，可比这淘得多！”程朱氏笑了笑，慈爱地回应。“你们都不记得了，我可都记在心里呢。尤其是你，根本没有女孩子模样！”

    听姑姑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小杏花脸色一红，笑着不再说话。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谁说自己不记得呢？那时候的表哥就像个大人般，对自己有求必应。自己也曾经想过，一辈子就这样，跟在表哥身后，做他的跟屁虫，一辈子受他保护。可惜，造化弄人……

    想到这儿，她的脸色愈发红了起来。心也慌慌的，仿佛所有秘密都**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不是为了两个孩子，自己敢厚着脸皮再登表哥的家门么？她扪心自问，鼻子里边突然一酸，眼泪缓缓地淌了出来。

    “怎么了？”程朱氏一愣，关切地问道。

    “吃到了一口芥末！”小杏花指了指面前的凉菜，笑着回答。“我去漱漱口，马上就回来！”说罢，抓着面前的酒盏，逃也般的走了。

    恰巧莲嫂捧着一甑酸梅汤走进，见客人跑得快，赶紧躲开了一条道路。待小杏花的身影在门口消失，程朱氏叹了口气，指了指兀自在抢酸梅汤喝的两个孩子，低声道：“你表妹一家怕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否则以她当年的臭脾气，恐怕也不会低三下四地求到你头上来。当年她们夫妻的确非常对不起你，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必要把仇恨一直搁在心里。否则，你自己累，我看着也累！”

    “送走她的那天晚上，我已经不恨了！”程名振知道该来的事情终究要来，放下酒盏，低声表态。“但她这次来，想求我做什么事情，我还没问清楚。况且娘您也知道，我这个侯爷虽然看起来挺威风的，实际上只是朝廷做给投奔者看的一种姿态，权力非常小，能说上话的地方也不多！”

    “娘知道。娘这些天，也一直在想这件事！”程朱氏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跟鹃子能有今天不容易。娘也不是勉强要你一定帮她。娘只是希望，在力所能及情况下，你能伸把手就伸一把手。毕竟……”

    指指两个无赖顽童，老人用非常凄凉的语气强调，“毕竟他们是你表妹的孩子。虽然父亲姓周，可身上还流着一半老朱家的血脉。你那不争气的舅舅死后，你表妹在这世上，除了咱们以外，也没什么亲人了。”

    “嗯，我明白了！”程名振不想让娘亲难过，轻轻点头。“我先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再做决定。如果实在太麻烦的话，表妹不妨在咱家多住几天。躲过了风头，再想办法。”

    “娘亲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情么？”对于小杏花的来意，杜鹃也觉得非常奇怪。看在两个孩子的非常可爱的情况下，决定过问一次。

    “你们夫妻没回来之前，我怎么能仔细问？！”老太太摇摇头，笑得非常练达。“娘亲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你没做决定之前，怎能胡乱答应人家？”

    “表妹夫呢，他不是被授予了官职么？娘亲可知道什么授了什么官儿！”杜鹃想了想，继续问道。

    “好像是个郡丞吧。我没记太清楚。小九呢，你也不知道么？”程朱氏想了想，皱着眉头回忆。

    “这年头天天都有新官上任，邸报上一写一大堆，我哪能注意得到！”程名振摇头苦笑。自从顺利地接受了瓦岗军残部将士后，唐军实力暴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放眼整个天下，如今只要目光稍微清澈的，都能看出大唐一统中原已经势不可挡。所以原先割地自重的“英雄豪杰”们纷纷降下旗帜，接受大唐约束，争做开国元勋。每月从长安发出的官印都需要用车来装，一车刚发放完毕，第二车已经走在了路上。

    “挺熟悉的一个地方。好像离平恩不远。哪里来着……”见儿子接不上茬，老太太继续搜肠刮肚，“对了，好像是鲁城，不对，是鲁州……”

    “齐州总管王薄！不是河北鲁城，是河南鲁郡。他是知世郎王薄的心腹！”程名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酒盏晃了晃，酒水洒了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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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  （四 下）

﻿    “怎么了，帮他们一个忙很难么？”老太太被儿子的表现吓了一跳，放下碗筷，低声追问。

    “不算太难。但需要仔细想想办法才行！”程名振不愿意让娘亲揪心，笑了笑，低声宽慰。“那个王薄我认识，曾经在张大当家麾下混过。后来投了窦建德！我刚才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改投了大唐！”

    “哦。那是得小心点儿。这种人靠不住！”老太太虽然不问外边的事情，做人却有自己的原则。

    “等先弄清楚杏花她想让我帮什么忙，然后再说吧！”程名振笑着点头，然后抓起碗筷开始吃饭。表面看上去吃得津津有味，肚子里却是一阵阵恶心。

    如果说当年在河北他最不愿意跟谁打交道，知世郎王薄恐怕还排在窦建德之前。后者虽然性子外宽内厉，心里头却还保留着一丝做人的底限。而知世郎王薄，则属于那种真小人，作恶连借口都懒得找。

    这也是王薄拥有远比窦建德等人深厚的绿林资历，却只能给窦建德等人打下手的原因之一。没有人愿意背后始终放着一把刀，再凶恶的人也不愿意。想当年，知世郎王薄带领一伙不愿意去辽东送死的逃兵，举义旗，独创“无向辽东浪死歌”，也曾鼓舞了无数好汉起来反抗**。可举起义旗之后，这支完全由受害者组成的军队，却掉过头来开始祸害跟自己一样苦命的人。他们在河南烧杀抢掠，把很多村寨夷为平地。屡屡被官军击溃，屡屡又卷土重来。

    大业八年，王薄被张须陀击败，仓皇退向河北。一年之后，又联络了十六家河北豪杰南下。结果被张须陀再度击溃，十六家豪杰死了十三家，只有王薄和孙宣雅，郝孝德三人因为见机得快，趁着别人送死的功夫，率先脱离了战场，才再度逃出了生天。

    此后王薄在高士达强大时，投靠高士达。张金称强大时，背叛高士达投靠张金称。张金称在信都遭遇李仲坚，作为张金称主要盟友的王薄第一个脱离战场。随后，张金称兵败，不久身死于杨白眼之手，王薄摇身一变，再度回到高士达的麾下。

    紧跟着，高士达在漳水河畔大战李仲坚和杨义臣。王薄再度提前退出战场。导致高士达军被困绝境，全军覆没。他丝毫不以此举为耻，反而带领残部退入豆子岗，跟窦建德一道打起了给高士达报仇的旗号。

    随后王薄跟窦建德二人之间龌龊不断。时降时叛。宇文化及被瓦岗军击败，逃往河北。王薄又第一个起兵迎接。宇文化及大喜，对其委以重任。可一转眼，王薄又把聊城卖给了窦建德，对外宣称是奉了窦建德命令，专门到宇文化及麾下卧底。

    就这样一个反复无常，今天下誓言明天就丢在脑后的小人，却始终没被乱世吞没。如今大唐的实力高过了窦建德，王薄见风向不对，于是乎又主动宣布易帜，在数千里之外做了大唐的齐州总管。

    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已经够令程名振头大的了。再加上一个阴险毒辣的周文，哪个还敢再往其中掺和？况且鲁郡那地方远在河南一隅，跟大唐的实际控制范围还隔着王世充建立的大郑。如果哪天唐军在东线战事稍有不顺，谁能料到王薄会不会再打着替大郑国做卧底的旗号，把鲁郡卖给王世充。反正他卖了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早已轻车熟路。

    程名振一陷入沉思，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沉闷了起来。老太太素来知道轻重，不敢过分逼迫儿子。杜鹃对王薄和周文都没有任何好感，更不会主动要求丈夫为这两个人出头。只有两个孩子，丝毫感觉不到气氛的变化，兀自你一勺，我一勺，舀着甜甜的酸梅汁，分个不亦乐乎。

    片刻之后，小杏花在外边哭够了，擦干泪痕，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见大伙都在闷头吃饭，心里登时打了个突，笑了笑，低声冲孩子命令，“吃完饭了么？吃完了就跟姑姥、舅舅、妗子告个退，端着酸梅汁到自己屋里边喝去！”

    两个孩子早就不愿意在餐桌上受罪了，非常听话的起身告别，笑闹着远去。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去远了，小杏花向外看了看，整顿衣衫，缓缓地跪了下去。“表哥，我……”

    “起来，赶紧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程名振和杜鹃两个吃了一惊，双双站起来上前搀扶。

    “我，我…….”小杏花挣扎着不肯起身，泪珠滚滚从脸上滑落。“表哥，我，我们一家对不起你。但，但是孩子，孩子，孩子不该死啊。只要你救孩子一救，我们夫妻即便死了，下辈子也结草衔环报答你！”

    “这是什么话！”杜鹃后退半步，皱着眉头回应。“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让我们夫妻两个怎么答应！”

    “我，我……”小杏花瑟缩了一下，言语越混乱。

    程朱氏见状，知道再由着侄女哭下去，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用筷子敲了下桌案，低声命令道：“站起来说话，你这孩子，他毕竟是你表哥，能帮忙的时候，会放着不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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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杏花不敢违抗姑母的吩咐，哽咽着站起了身。这一刻，她不敢再维护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心中的软弱和凄惶暴露无遗，“我，我不敢求表哥别的，只想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三个月，不，不，一个月也行！”

    “周文跟你这样说的！”程名振心里一阵烦躁，顾不得母亲在前，皱着眉头追问。

    “嗯！”小杏花哽咽着回答。泪水滚过干瘦的手背，却根本顾不上去擦。

    “他去京师干什么了？你能不能把详细情况跟我说说。”程名振略作沉吟，继续问道。

    “他，他离开馆陶后，一直跟着不同的人混。后来那些人都败了，他就跟上了王薄！”小杏花见表哥态度有所松动，赶紧理了理慌乱的思路，断断续续地描述。“前一段时间，王薄现窦建德成不了气候，就托人联系了长安这边。然后朝廷就下旨准了王薄的请求，封他为齐州大总管。命令他到京师觐见皇上。王薄不敢来，就把相公派来当使节。走在路上，我们夫妻听说你在上党，就决定分开。他继续去京师，要我带着孩子暂时来投奔你！”

    看着小杏花凄惶无助的眼睛，程名振心里又是怜惜，又是苦涩。同样的年纪，小杏花看上去至少比杜鹃大了十岁，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连程名振自己都不干确信，表妹今天只有二十岁出头。

    可此事确实非常难以掺和。知世郎王薄以杀伐果断，勇于背叛为名。而朝廷里那位皇帝陛下，对敢于背叛自己者，却从不会给予第二次机会。正犹豫权衡各种利害关系的时候，突然听见娘亲叹了口气，低声问道：“你，你相公跟你说过没有。那王薄这回是真心投降，还是在脚踏两只船！”

    “相公没说！”小杏花抹了把脸，抽泣着回应。“但，但他却说过，即使王薄再造反，他也不会跟着走了。宁愿，宁愿等在京师被大唐皇帝杀掉。也好，也好给孩子换个平安！”

    说罢，蹲在地上，嚎啕失声。

    “唉！你这孩子！”程母摇摇头，上前把侄女拉了起来。“你住下吧。就算投奔我来的，不算投奔你表哥。很多事情，他也是身不由己！”

    小杏花不敢回应，转过头来，泪汪汪地看向表哥表嫂。此时，程名振心里早已把真相猜得透亮，忍不住摇头苦笑，“住下吧，想住多久就多久。什么时候周文觉得安全了，什么时候自然会来接你们娘俩！”

    “表哥。”小杏花挣脱姑母的搀扶，再度跪倒，“这辈子我对不住你。下辈子…….”

    “有没有下辈子，还两说呢！”杜鹃叹了口气，上前用力将小杏花扯了起来。她膂力大，对方根本无法抗拒，“既然已经来了，断没有将你赶出去的道理。但你也多小心些，别给你表哥惹太多麻烦。说实话，你那相公可是…….”

    “不会了，不会了！”小杏花吓得连连摆手，“临来之前，他跟我说过。其实当年，是他家对不起表哥在先。只是，只是当时……”

    “只是当时，他已经习惯了。压根儿没把你表哥当人看，对不对！”程名振苦笑一声，摇着头说道。该死的周文，穷途末路了，还又算计了自己一次。猜准了以自己的性格，不会将表妹母子赶出家门，更不会做出杀孩子泄愤的勾当。那样，即便王薄将来降而复叛，身为王薄重要臂膀的周文受到株连，身异处。两个孩子在自己的庇护下，也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好算计，真是精明到底的好算计。

    “嗯！”小杏花咬了咬下唇，点头承认。

    “现在呢，终于知道把别人当人看了！”杜鹃咧了下嘴，苦笑着道。小杏花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去，流泪不语。

    夫妻两个硬不下心来赶人，只好允许小杏花母子三个住下。肚子却觉得非常郁闷，比打了败仗还堵得慌。到了半夜，杜鹃依旧觉得愤愤不平，往程名振结实的胸口上掐了一把，低声追问道：“你说，他们夫妻俩的脸皮怎么那么厚，就真敢把孩子往你这里送？”

    “也许娘说得对，走投无路了吧！”程名振叹了口气，又是郁闷，又是自豪。连生死仇人都想利用自己的善良一面，自己这辈子可真够失败的。

    “你说，那俩孩子真的只有三岁？”杜鹃想了想，依旧觉得不甘心，将自己的头支撑起来，看着丈夫的眼睛追问。

    **的余韵还没褪去，她的脸孔艳丽如桃花。程名振忍不住将头凑过去，轻轻在妻子唇上碰了碰，“瞎想什么呢？如果是我的孩子，她还用费这么多心思求我？直接让两个孩子过来叫声阿爷，你我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那倒是，虎毒还不食子呢！”杜鹃被丈夫闻得身体软，笑了笑，慢慢又躺了下去。拉过一只有力的手，在自己小腹上上下摩挲，“不是就好。要不然，凭什么她一夜就能怀上两个。妾身却至今没有结果？”

    “还说呢，当年不是你瞎胡折腾，今天哪会弄那么大误会！”程名振翻身而起，用嘴唇找妻子的脖颈，“你说，为夫该怎么罚你?”

    “你，你……”杜鹃挣扎了几下，用力将丈夫抱得紧紧。她不会放下，即便那孩子真的是程名振的，她也不会放下。谁也不行，哪怕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可怜鬼。

    夫妻两个求子心情急切，所以都拼命的付出索取。当风暴慢慢回归宁静，杜鹃抓起床头的汗巾，擦了擦丈夫的额头，又擦了擦自己的脸，回味了片刻，低声说道：“其实要是真的也好。至少是你的骨肉！”

    “都说不是了！你个小心眼的家伙！”程名振伸手刮了下对方的鼻子，笑着斥责。

    “你说，咱们把孩子留下，认作你的干儿子，好不好？”杜鹃向后躲了躲，然后幽幽地问。

    “说什么呢，咱们早晚都会有自己的儿子！”程名振约略有些不满，看了妻子一眼，低声反驳。

    “要不然，咱们凭什么给姓周的白养儿子啊。将其中一个认成你的义子，两家谁也不吃亏！”杜鹃想了想，继续建议。

    “作死了你！”程名振抓住妻子的手，低声骂道。

    屋子里很快又响起了风雨之声，平平仄仄，穿透漫漫长夜。长夜的另外一个角落，辗转反侧的朱杏花坐起身，信手点燃梳妆台前的蜡烛。

    跳跃的烛光下，她看到了一张憔悴的脸。不看见熟人时没感觉到，对比于杜鹃，才现自己居然老得如此之快。可这又怪谁呢。想起当年的选择，她丝毫不敢后悔。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既然选择了，就要为之付出代价。路都是自己走的，谁也不能怨天尤人。

    只是，夫妻之间临别前说的话，却至今令其记忆犹新。她记得，当时跟丈夫两个在旅途中，将上司同僚，亲朋故旧数了遍。数来数去，唯一能确信不会对自己母子三人落井下石的，只有，仅仅有表哥程名振。

    当时，丈夫的一声苦笑，是那样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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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 （一 上）

﻿    第二章峥嵘一

    夜幕中的长安城，巍峨而宁静。

    战火已经渐渐远了，当年攻城时留下的血迹也随着岁月的变迁而黯淡。王谢堂前的燕子归来，却不知道旧宅已经换了主人，兀自在柳梢呢喃。杨氏、宇文氏、裴氏、苏氏成为过眼云烟，李家、长孙家、萧家门庭若市。一切都在变化，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三年前的幼蝉历尽劫难爬出泥土，在树叶间浅吟低唱，“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至于到底知道了什么，也许只有它们自己清楚。

    勤政殿内，大唐皇帝李渊被外边的蝉声吵得心烦，放下手中奏折，冲着外边喊道：“今晚谁当值，能不能想办法让外边安静一会儿！没眼色的东西，该干什么还非要朕下命令么？”

    “启奏陛下，长孙将军已经派人去撵了，只是今年的蝉儿太多，一时半会儿很难见到效果！”外边的侍卫听到抱怨，赶紧躬着身子进来解释。

    “你们这些笨蛋，就不知道用烟熏么？”李渊看了诚惶诚恐的侍卫一眼，笑着指点。今晚当值的千牛备身长孙冕是长孙顺德的侄儿，人不太机灵，但贵在对皇家忠心。所以纵使偶尔有所疏失，他也没必要去深究。一则要照顾老臣子的情绪，而来，也免得侍卫们觉得自己刻薄寡恩。

    “陛下英明，末将这就去准备艾草。”进来答话的侍卫露出恍然大悟的脸色，又施了一个礼，雀跃着去了。用焚烧艾草所引的浓烟驱赶昆虫，这几乎是人人都清楚的常识。但在皇宫里边，没有头的命令，谁敢轻易动用明火？得了皇帝陛下的口谕就不一样了，无论起多大的烟，别人也挑不出错来。也省得弟兄们一个个累得如野狗般，吐着舌头在树下跑来跑去。

    淡淡的药香很快在空气中涌起，蝉声立刻减弱，但燥热的感觉却更加浓重了起来。李渊皱了皱眉头，低声抱怨道：“一群笨蛋，就不知道把烟弄小点儿。再呆一会儿，蝉没熏死，朕先给热死了！”

    “陛下，心静自然凉！”被李渊留下一共处理政务的右仆射裴寂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笑着说道。

    “这国事，家事，从早晨睁眼处理到现在，还剩下一大堆！朕的心能静得下来么？”李渊气忿地将面前的奏折向外一推，低声抱怨。

    “陛下是皇啊！”裴寂耸耸肩，笑着回应。

    李渊哑口无言，只好把头转过去，不看裴寂脸的笑容。对于这个砍不断，煮不熟的老牛皮，神仙也没办法。可越是如此，李渊越愿意对裴寂委以重任。臣子们板着脸的时候太多了，一点儿也知道让人轻松。唯有裴寂这块老牛皮，奸诈也罢，佞幸也好，谈笑之间，就把很多复杂地问题给解决了。

    看到李渊吃瘪，另外一个被留下来处理政务的宋国公萧瑀笑了笑，低头不语。作为一个正直、谨慎的重臣，他不会像裴寂那样肆无忌惮地跟皇帝陛下开玩笑。但他也不敢赞同李渊之所以心烦是为了国事之语。事实，对大唐来说，最近国事根本没有什么可心烦的。河间郡王李孝恭在南方势如破竹，已经彻底打垮了长江沿岸的割据势力。杜伏威归降，萧宪遁走。就连远在岭南的几个旧隋遗臣，迫于李孝恭的兵威，最近也频频向大唐递出愿意内附的信号。在北方，太子建成和秦王世民二人联手，屡屡大败刘武周，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入冬之前，河东的战事便可以彻底结束。去掉了这两大割据势力，如今能跟大唐抗衡一番的，也只剩下王世充的大郑和窦建德的大夏了。但这两大割据势力弱点都非常明显，不用大唐调动倾国之力，仅派秦王或者河间郡王其中一人领兵，就可以将其分别铲除。

    如此光明的前景，依旧能令李渊坐立不安的，就不是臣子所能干涉的事情了。回裴寂斗胆替太子说话，劝李渊削弱旁支以求稳固主干。结果谏言之被采用了不到两个月，转眼之间，李渊便因为放不下骨肉亲情，将被剪除了部分羽翼的秦王重新启用，委以重任。害得裴寂枉做了回恶人，至今还被秦王系人马盯得死死的，动不动就本弹劾一番。

    见两个心腹臣子都不肯接自己的茬，大唐皇帝李渊笑了笑，厚着脸皮自言自语，“帝王家有帝王家的难处，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朕总不能为了一面而割掉另一面！总想着能有两全之策，父子和睦，兄弟恭，可总是落得个事与愿违！唉！”

    裴寂笑了笑，装作没听见，把脑袋继续埋在奏折堆中。萧瑀不忍心听李渊继续唉声叹气，犹豫了片刻，低声建议：“陛下的家事，臣本不该多嘴。但最近一段时间，秦王的确逼迫太急了些。而太子殿下，恐怕也有失长兄身份。”

    “是啊，是啊！”见有人肯搭腔，李渊立刻打蛇随棍，“朕就是为此心烦，萧卿，你可有解决之策！”

    “太子和秦王二人如今都是大唐柱石，陛下的确应该慎重！若实在委决不下，可以将二人最近的奏折传阅群臣，在廷议拿个章程。”萧瑀摇摇头，低声道。

    “唉！”李渊早就知道从萧瑀这种正直之士嘴里问不出锦囊妙计来，叹息着将目光转向裴寂。裴寂依旧装作没听见，拿着笔在奏折快写写画画。这下，李渊真的有点不高兴了，重重咳嗽了一声，板起脸来问道，“裴卿，你可有妙计教朕？”

    “臣乃当朝右仆射，不便干涉陛下家事！”裴寂笑了笑，轻轻摇头。“况且以臣目前的身份地位，倾向任何一方，对另外一方难免不公。还是不说了！”

    “你个老狐狸！”李渊笑着骂道。“今晚就咱们三个人，你还怕什么？”

    “臣怕陛下百年之后，臣死无全尸！”裴寂抬起脸，可怜巴巴地道。

    “朕都赐给你三块免死金牌了！”李渊冷笑着抱怨。

    “如果继任者无视陛下权威，陛下的给臣一百块免死金牌，又有何用？”裴寂正色，起身回答。

    闻听此问，李渊目光又是一冷。他当然是希望把江山传给长子的。建成仁厚，接了帝王之位后也不会太为难几个弟兄。可世民的战功却在那摆着，外加手下猛将如云，他会让建成坐稳皇帝位置么？所谓无视陛下权威的事情，如今已经生，自己身故之后又谁有办法阻止？那时，追究起昔日的“进谗”之责来，恐怕裴寂真的要死无葬身之所了。

    “陛下家事，陛下自决便可。”裴寂叹了口气，以少有的严正态度补充道。“臣只敢提醒一句，无论准备怎样处理，都需要尽早动手，干净利落。不可再留隐患。须知帝王家无亲情，古今如此！”

    帝王家无亲情。咀嚼着这句话，李渊的脸色越来越青。君臣三人今天的话，都非无的放矢。随着河东道战事的突飞猛进，建成和世民二人之间的矛盾也愈尖锐起来。就在前几天，二人的奏折先后到达了京师。除了报捷请功之外，在奏折里，秦王世民指摘兄长消极避战，导致大军错过将刘武周军一举歼灭的良机。而太子建成虽然没有跟弟弟争功，却煞有介事地指出，当年长城之战，平阳公主的阵亡内藏隐情。有人垂涎娘子军的兵马大权，所以故意在路拖延时间，坐视婉儿陷入险境而不顾。

    对于李世民跟兄长争功的举动，李渊心里其实非常不满。然而，关于李建成对世民的指责，李渊同样觉得非常厌恶。他坚信，拥有李家高贵血脉，并且由自己一手出来的次子，决不会是个衣冠禽兽，更不会做出谋害嫡亲姐姐的恶行。虽然长子建成在奏折后附了几个经历过那场战斗的，刚从刘武周军投降过来的将领给出的证言，但世民多次击败尉迟敬德，又杀死了宋金刚，刘武周军的降将嫉恨他，故意栽赃陷害也在所难免。

    两相比较之下，李渊就觉得建成有些太不够格了。作为日后会继承自己霸业的太子，实在不该轻易中了别人的挑拨离间之计。即便是为了打击皇位竞争者，为自己的前程开道，也该拿出些更高明的手段才是。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中伤对方，只会令群臣觉得他心胸狭窄，也令自己这个做父亲得觉得他不够稳重。

    体谅到李渊做父亲的心情，宋国公萧瑀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如果陛下真的很为难，臣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李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低声问道。

    “可大可小的事情，放放亦无不可！”宋国公萧瑀笑了笑，道出了一个拖字诀，“陛下身体康健，耳聪目明，再处理二十年朝政不成问题。而有十年缓冲时间，天下也就太平了。”

    “嗯！”李渊轻轻点头。这的确是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光论武功，建成与世民相去甚远。如果自己一味地支持建成，打压世民的话，估计群臣也觉得不公平。而建成的长处，在于政务熟练。当天下太平，需要人帮自己处理朝政时，也许他会做一些能令大伙和亲兄弟们信服的事情，太子之位反而容易稳固。

    “臣以为，早做决断为妙。以免将来尾大不掉！”裴寂见李渊准备接受萧瑀的提议，摇了摇头，坚持说道。

    “裴卿既然怕给自家招惹麻烦，就不要插手了！”李渊带着几分失望转过头来，低声吩咐。“朕应该还有足够时间！”

    “臣只是奉命说出自己的见解而已！”裴寂躬了躬身，慢慢坐了下去。

    李渊不想再理睬他。虽然心里明白裴寂在担心着什么，可“虎毒不食子”，儿子们纵有千般不孝，也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当年没有教导好，怎能说翻脸就翻脸？如今之际，明确扶植其中一方，就得辣手打压另外一方，而建成和世民都手握重兵，弄不好就是一场兄弟父子相残的惨剧。还不如缓一缓，缓一缓，让兄弟二人都冷静冷静，给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多留一点时间。

    看到裴寂受了冷落，宋国公萧瑀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想了想，又笑着说道：“其实裴大人只是希望，陛下心里能把握分寸而已。并非催促陛下一定要做什么！臣这个法子，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未必符合当前形势！”

    “哼！”李渊知道宋国公萧瑀是帮裴寂说好话，冷哼一声，不想再于此事纠缠。君臣三人之中有两人肚子里憋着火，屋子内的空气自然是越来越烦热。又处理了几件急需做决定的事情，李渊从面前的奏折中翻出一份来，轻轻敲了敲，低声问道：“这份你们两个看过么？关于王薄麾下心腹谋士周文来京师途中，将妻儿送到程名振那里的事情？好么？一个地方总管，把手都伸到朝堂来了！”

    宋国公萧瑀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走到李渊面前接过奏折。仔仔细细浏览了三遍，他没现什么逾矩的地方，想了想，低声道：“地方官员的奏折说，周朱氏乃程名振的表妹。既然是多年未见的表兄妹么，中途听到消息，赶去探望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只是她们母子三人去了，周郡丞在路片刻都没有耽搁！”

    “是么？我怎么觉得姓周的是在给妻儿留后路？”李渊沉着脸，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质问。“裴卿，你以为呢？”

    被李渊再度点了将，裴寂不得不站起来，走前，冲着李渊轻轻拱手，“这份奏折臣看过，陛下推测得没错。周氏子的确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但他提防的不是陛下，而是旧主王薄！”

    李渊之所以把这份无关紧要的奏折拿出来，就是为了敲打敲打裴寂，给自己出一口恶气。此刻听裴寂说得轻松，忍不住又冷笑了一声，撇着嘴道：“裴卿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已经问过周文了？朕记得他到京师后就把自己给关了起来，很少拜客，怎么单单挑中了裴卿？”

    “臣没见过周郡丞!”裴寂笑了笑，低声解释，“臣也没问过程名振。臣只是猜测而已。王薄素有反复之名，换了臣，遇到这样一个主公，也会事先给儿孙留条活路！”

    “你是说朕一定会杀他立威？朕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堪么？”李渊看了裴寂一眼，笑着问道。

    “非陛下喜欢杀人。而是大唐国法不容亵渎。”裴寂继续微笑，仿佛早就猜到李渊会跟自己玩这一手，“王薄如果降而复叛，按大唐律例，其心腹周文必死无疑。周郡丞的妻子儿女若跟在身边，少不得也要受到牵连！”

    “去了程名振那里，莫非程名振就能护住她们？谁给他的权力？谁给他的胆子？”李渊知道裴寂非常欣赏程名振，所以才捡了这份奏折下手。见对方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圈套，陡然提高了声音，不住冷笑。

    “没人给他这个权利！”裴寂后退半步，笑着回应。“但臣想问一句，如果王薄真的降而复叛，陛下杀了他的使臣之后，还会继续追索孤儿寡母么？若是，陛下只要写一道圣旨，要求将女人孩子一并处斩，臣相信，届时程名振肯定没有胆量违抗。只是，陛下，你会么？”

    说罢，目光炯炯，正对李渊双眼。李渊被问得楞了一下，大笑着道：“好你个老不死的泼皮，居然敢反问我？朕做了又怎样？不做又怎样？”

    “陛下心里知道，又何必再问别人？”裴寂哈哈大笑，施了个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逼迫孤儿寡妇！”李渊被裴寂给气乐了，刚才积压在肚子里的不快一扫而空。“那样，朕成了什么人？算了，算了，朕难不倒你。自己认输。这姓周的倒是个人才，算计得真准！”

    “匪窝中打过滚，还能活到现在的，哪可能是笨蛋！”见李渊的脸色转晴，裴寂也不想再跟对方继续斗气，“有一件事，陛下想必还没听说。那姓周的，当年可跟程将军有过不共戴天之仇。但到头来，却把老婆孩子托付给了仇人！”

    “有这回事儿，说来听听！”李渊的兴趣一下子给勾了起来，将奏折推到一边，笑着问道。

    裴寂理了理思路，低声说道，“臣也是奇怪周郡丞的作为，所以才派人去河北打听。结果一打听，故事还真曲折！”

    一边笑，他一边将程名振跟表妹朱杏花、周文三人恩怨情仇说给李渊听。包括周文的妹妹如何被掠到巨鹿泽，如何受了杜鹃的保护，却在婚礼下毒的过往，也仔细挖掘了出来。大唐天子李渊是三代国公之后，哪里听人说过这等民间传奇，只听得不断以掌拍案。待裴寂将整个故事讲完了，叹了口气，低声点评道：“那周家的女儿不忘父母之仇，也算是个奇女子。可惜了，真是死得可惜了。”

    “可她也辜负了程将军多次回护之恩！”宋国公萧瑀也是满脸感慨，叹了口气，从另外一个角度说道。

    “是啊！其中是非对错，谁能说得清楚！”李渊轻轻点头，“前朝有些政令，的确太过偏向了豪门大户了些。须知黎庶虽然软弱，真被逼到绝路，也将成为燎原之火！”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结果往往是玉石俱焚！”裴寂点点头，言语似有所指。

    “本朝不会重蹈此辄！”李渊点点头，郑重说道。“本朝应该不会，至少朕会想办法避免。裴卿，萧卿，你们两个虽然是世袭贵胄，却也得给朕多多出谋划策。”

    “臣不胜荣幸！”裴寂和萧瑀挺直身躯，双手正色拱手。

    “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李渊情绪依旧沉寂在曲折故事中，迟迟难以自拔，“朕长这么大，类似事情还真没听说过几回。那周文怎想到把孩子托付给程名振的？他就那么放心？”

    “岂有鸩人羊叔子？”裴寂笑着说了一个典故。把程名振比喻成了西晋名将羊祜。

    “对啊，既然当年他能为了顾全兄妹之情放过生死寇仇，数年后，岂会再让仇恨延续下去？”宋国公萧瑀点点头，非常佩服地赞叹。

    “没想到这少年有如此心胸！”李渊心中也很是感慨。自己的两个儿子为了皇位，不惜想方设法置对方于死地。而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却能为了表妹的幸福，放过谋害过自己的仇人。相比之下，程名振的人品愈令人钦佩。“我记得裴卿多次推荐过他？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很赏识他，是不是就因为此？”

    “不是！”裴寂轻轻摇头，“臣当日推举他，是为了替大唐招揽贤才。后来，却觉得此子跟臣很投缘。”

    “是性格相近。他跟裴卿一样，都是懂得变通之人！”李渊大笑，出言点评。

    “嗯，谢陛下夸赞！”裴寂坦然承认，“臣觉得他在乱世当中，仍不失做人的根本。此甚为难得。我大唐如今，冲锋陷阵的武将越来越多，可心存慈悲的活人者，却没几个！”

    “嗯！”李渊笑着点头，“朕也欣赏他这一点。朕的大唐不是大隋，不能让好人吃亏，恶棍却越活越滋润。朕想找个便宜差事给他，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宋国公萧瑀想了想，抢先回应。“若想重建盛世，就必须有个褒善惩恶的规则。不然，世人皆以乱臣贼子，贪官污吏为楷模，鲜知礼义廉耻为何物，国家岂可能安稳？”

    “乱臣贼子”四个字，令李渊忍不住眉头一皱。但以他的心胸，还不至于为此跟宋国公萧瑀为难，笑了笑，低声说道：“宋公言之有理。正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朝廷的一言一行，百姓们都在看着。若不问是非善恶，越是胡作非为的越享尽荣华富贵，又如何能强求百姓懂得礼义？给王薄这种人授爵，乃朕为了早日平定天下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待天下太平之后，自然要淘汰掉一部分恶名在外者，以正我大唐气象！”

    “正该如此！”裴寂笑着响应，“微臣记得，当日去招降程将军，他跟微臣说过一句话。所谓乱世，就是让人不造孽就活不下来！陛下志在重建盛世，恰恰需要从秩序着手！”

    “他这话说得倒也贴切！”李渊笑着点头，“朕记得他一直在帮建成看守军粮？换个差事给他，你们以为如何？”

    裴寂笑了笑，向程名振送了个顺水人情。“洺州营整训了好几年，也该派用场了。可以用为奇兵，插于刘武周身后！”

    “如果河东战事早日结束，陛下也可以早日将秦王调离！距离远了，也许兄弟之间，彼此反而念及对方的好处来！”宋国公萧瑀想了想，笑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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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 （一 下）

﻿    在太子建成、秦王世民、博陵李仲坚和幽州罗艺这四路大军的挤压下，刘武周势力已经日薄西山。这个时候，把谁派上战场都是一种恩典。打了胜仗，跟着前面的人加官进爵。若是打败了，呸，这种情况怎可能再吃败仗？还不如买块豆腐自己撞死在上面！

    程名振被突如其来的好运砸了个莫名其妙。他不清楚朝廷在将自己闲置了这么长时间后，怎么突然又开始给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但这不妨他心情愉悦地接受命令。将上党郡北部和太原郡南部交界处的防务安排好了后，他立刻麾下兵马，押着朝廷给前方的粮草，准备出征。

    久不闻角鼓之声，杜鹃也憋得心痒。找了一套华丽结实的鱼鳞细甲，套在身上就准备跟丈夫一道前行。程名振见状，赶紧把她扯回家中，低声商量道：“这可不行，原来咱们在洺水时，怎么闹都能由着你。但眼下咱们既然成了唐军，我就不能再带头违反军令。很多双眼睛看着呢，即便上边不怪罪，弟兄们心里难免也有想法？”

    “什么军令。大唐军令中有不准女将领兵这条么？若是有的话，当年平阳公主的娘子军怎么算？”杜鹃用力拍了丈夫的手一下，低声反驳。

    “那时当然与此时不同。”程名振笑了笑，低声跟妻子解释，“那时李家刚刚起兵，没有任何规矩，怎么折腾都不会引起太多非议。如今已经是武德三年了，所有的律令都已经完善。你以女儿之身跟我一道出征，不是正好跟言官当靶子么？别胡闹了，老老实实在家中等我回来！”

    杜鹃想了一会儿，觉得丈夫的话有道理。跺了跺脚，鼓着嘴抱怨道：“这叫什么事儿。没本事给皇上出谋划策，天天盯着女人做狗屁文章！不去就不去好了，我带着几个亲兵出门打猎，总不犯天条吧！”

    “打猎也尽量小心些！”程名振看看四下无人，将妻子的身体揽到怀里，轻轻紧了紧，“家中的事情，还需要你多管管。我娘毕竟年纪大了…….”

    “就跟我不管似的！”杜鹃挣扎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在丈夫胸口画起了小圈儿，“你放心去吧。打仗的时候，冲得不要太靠前。我本来也没指望着你能封国公。咱们……”

    “嗯！”程名振笑了笑，低下头去。

    杜鹃抬起头，朱唇婉转相应。温存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低声告诫道：“还有，太子和秦王两边，能不跟着掺和就别跟着掺和吧。”

    “我知道，我跟二毛两个已经想好了脱身之策！”程名振点头答应。又将手臂紧了紧，松开，转身出门。

    杜鹃紧追了几步跟出门外，像个寻常人家的妻子一样追着丈夫走了几步，给对方扯平了锦袍外的褶皱，端正衣冠，然后默默让开了道路。

    住在附近的洺州营核心将领6续从自家宅院里走出来，告别妻儿，汇成一群，缓缓向城外大校场移动。女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汇聚成另外一群，跟在男人的队伍之后缓缓相送。接近两年的太平日子过下来，她们脸上的风霜之色尽去，一个个出落得唇红齿白，娇艳愈滴。只有那始终挂在脸上，直到大军消失在天际间也没有丝毫改变的笑容，令人清楚地分辨出，她们这一伙不是寻常脂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野花，绽放时总是越绚丽。

    迤逦来到汾阳前线，程明振先押了一批粮食去秦王大营。李世民也没弄清楚到底为什么，父亲突然对一个只有五千多兵马的洺州总管青眼有加，但是出于礼贤下士的习惯，还是主动迎出了门外。

    双方将军粮交割完毕，李世民上前一步，拉住程名振的手，笑着说道：“久闻将军大名，一直无缘一聚。今日既然来了，何不就带弟兄入我营内安歇。待改天开战，你我并辔驰骋，岂不快哉？”

    “秦王厚爱，末将感激不尽！”早在来前线之前，程名振对秦王可能做出的举动已经有所准备，拱了拱手，笑着回应，“只是还有一半儿的军粮，是末将必须亲自押往太子殿下那边的。若是秦王殿下不嫌末将武艺低微，改天从太子处归来，愿为马前一卒！”

    “万岁调我等来前线，没有明确归哪位殿下统属。如果秦王看得起我兄弟，何不向京师请一道圣旨，将我等拨于秦王麾下？”王二毛拱了拱手，笑着给程名振帮腔。

    这些年来他日日练武不缀，身子骨出落得极为健壮。李世民看到他第一眼，心里立刻起了招揽之意，笑了笑，低声道：“这位莫非就是曾经领五百壮士血战卫文升五千铁骑的王蔷将军？果然生得威武。决战也就在这一两日内了，写奏折向朝廷请示，肯定来不及。不如二位将军先把粮草给太子兄送过去，如果他的营垒中没有地方可以安排弟兄们，二位将军再转回我这里来！如何？”

    这个提议，倒很替人着想。程名振没有理由拒绝，笑了笑，拱手致谢。兄弟二人转身出营，走得老远了，还看见秦**马站在营门口，冲着大伙频频挥手。

    “回去吧！”一直跟在秦王身边的长孙无忌见洺州营将士已经消失于天地之间，低下头，以很小的声音建议，“此二人未必能为殿下所用。无需多费心思！”

    “嗯！”秦王李世民笑着回应，“据说当年太子兄也曾经试图将二人招揽于麾下，结果却未能如愿！不过，伍天锡、雄阔海等人，也堪称当世豪杰！”

    “据罗士信所言，伍天锡喝醉后曾经跟他说过，程名振的武艺，其实不在伍天锡之下！”一直护卫在李世民身边的是他的心腹爱将秦琼，听秦王跟长孙无忌点评军中豪杰，忍不住低声插了一句。

    “那可是着实难得！”长孙无忌笑着感慨，“有勇有谋，文武双全。若是在两军阵前与叔宝兄相遇，不知他能走上几招？”

    “倒退十年，他不如我。再过二十年，我肯定不如他！”秦琼笑了笑，摇头做答。他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早就过了争强好胜的年龄。因此长孙无忌的话里边虽然带着浓浓的挑拨之意，听起来也如微风过耳。

    自从将秦琼收归帐下，李世民就出入将其带在身侧。他之所以敢于两军阵前身先士卒、斩将夺旗，有一大半原因是由于相信秦琼的身手绝对能保护好自己。此刻见秦琼对程名振的身手很是推崇，心里的爱才之心愈热，想了想，笑着说道，“论及在武学上的造诣，普天之下，恐怕也没几人出于叔宝兄之右。程名振能得叔宝兄开口一赞，也算奇才了。他身边的王将军如何？当年在瓦岗寨，叔宝兄可曾点拨过他？”

    “当时他阅历尚浅，武艺还没定型。依末将观察，他的武艺应该是战场上自己悟出来的，没经过名师指点。所长之处，唯在一个勇字！”秦琼想了想，斟酌着说道。

    “一将拼命，千军避易！”李世民笑着感慨，“以李密的眼光，当年居然不想方设法将其留下，也真奇怪！”

    “李密曾经以金银、美女、珠宝试探过王将军的态度。”提起往事，秦叔宝也很是感慨，“但王将军却说，他出身贫贱，所求不过是活得像个人样而已。李密闻听此言，只好悻悻作罢！”

    “活得像个人样？”李世民放声大笑，“世间还以此为志者！有意思，孤越来越觉得这对兄弟有意思了。天下英才何其多也。纵然不能招之为腹心，亦可邀以为友！把酒谈兵，不亦快哉！”

    “殿下有如此心胸，乃我等武将之福！”秦琼躬了下身，非常诚恳地说道。

    “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大，外边的天地就有多大！”李世民站直身躯，受了秦琼此拜。“孤当年不是很懂，如今，却越琢磨越有滋味。走，回营。咱们商量商量，在战场上给他们腾出个施展身手的去处来！”

    长孙无忌轻轻点头，跟在李世民身后返回中军。一颗心却在不停地算计着，如何才能如愿将程、王两人收归自家主公麾下。还没等他谋划周全，派出去暗中盯梢的士卒回来汇报道，洺州营从太子处送粮归来了，没接受秦王殿下的美意，却单独立了一个营盘，去了汾阳城东北的牛头山。

    “东北，那不是一片丘陵地么？莫非太子给他面授了机宜”长孙无忌楞了一下，皱着眉头猜想。“可驻兵在牛头山能起到什么效果。距离主战场那么远，两军交战时插不上手。而刘武周即便向北溃败，也不一定非走那条路不可…….”

    朝廷的命令里，并没有明确指出程名振归谁调遣。因此其单独立一个营寨，也不算犯错。对着舆图筹划了好一阵儿，这位秦王府第一谋士才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好老辣的眼光，若是他的计谋得逞，刘武周恐怕连退回马邑的机会都没了。也罢，我去跟殿下说一声，送他个顺水人情，成全他的建功立业的心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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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  （二 上）

﻿    这回，长孙无忌还真的“冤枉”李建成了。程名振到远离主战场的牛头山扎营，根本不是奉了他的命令。非但如此，他这回连程名振的面儿都没有见，派遣麾下行军长史好言慰勉了几句，就完成了粮草辎重的交接。

    凭心而论，他并不喜欢程名振，但对这个少年将领也没什么太多恶感。虽然上次主动示好被拒，很扫了他的颜面。但随后秦王府的使者也被礼送出门的消息，让他的心理大为平衡。紧跟着，雄阔海、伍天锡等人又屡立奇功，看在二人份上，他也不好再找洺州营的麻烦。

    当然，偶尔有人主动替太子爷出气的行为，不能赖在他李建成头上。况且那一回也没真把程名振打倒，反而让他因为应对得当，又捞了不少好处去。自那之后，东宫上下对洺州营的态度形成了一种默契，不扶持，也不过分打压，任由其自生自灭。

    按照李建成的打算，人数只有五千上下的洺州营并入自己麾下也帮不上太大的忙。程名振这个人虽然文武双全，但心机太深，用起来未必如伍天锡、雄阔海这样的直心眼儿猛将顺手。不如命其单独立营，在旁边晾上几天。眼看着大战在即，只有五千人的洺州营却无法从中分羹，立功心切之下，说不定程名振有可能会向自己服软。而即便他投了世民那边，对东宫势力影响也不太大，如今连虎贲大将军罗艺都看清了形势，带着幽州军向自己靠拢。多一个少一个程名振这样的小辈无关大局。

    然而，他却万万没料到程名振将营盘扎在了三十里之外的牛头山中。那座山脚下的通道是太原通往雁门的必经之路，战略地位不可谓不重。但太原郡通往北方道路不止这一条，刘武周如果想撤回马邑的话，还可以选择自系舟山穿娄烦，或者从少梁山往静乐，根本不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样的话，洺州营上下就等于眼巴巴地旁观了一场大战，甭说斩将夺旗，连呐喊助威的机会都没捞到。

    即便刘武周疯了，非从牛头山脚下经过不可。仅凭着五千洺州军就可能切断其退路？届时突厥部落越过雁门来援，两相夹击之下，程名振带着他的洺州子弟扑上去，恐怕连个泡都冒不起来，就做了突厥人的刀下之鬼。

    “这姓程的，简直想立功想疯了！”对着舆图看了好半天，李建成得出了唯一的结论。切断太原退往雁门、娄烦两郡之间的通道，关门打狗，一举消灭刘武周。这个念头他也起过，但一则需要封堵的道路太多，施行起来难度颇大。二来，对方麾下的尉迟敬德有万夫不挡之勇，唐军将兵力分得太散，反而让他有了威的机会。

    既然断定程名振是在进行毫无把握的赌博，李建成就不想操太多心了。他实在没有必要为一个不知道好歹的人浪费太多精力，念在伍天锡和雄阔海两人的份上，日后洺州营万一遇到什么危险，顶多派一队骑兵前去解围，也就仁至义尽，对各方都能交代得过去。

    这样想着，他将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看了看天边葱茏山色，低声问道：“前往长安的信使回来没有？这么多天，按说也该到了！”

    “已经回来，朝中诸公的回信也带了回来，魏洗马正在整理归档。今晚便可以呈送给殿下！”东宫军谋祭酒韦挺上前半步，笑着回应。

    随着太子和秦王之间争斗由暗转明，朝中诸臣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或在军前出谋划策，或在朝中上下奔走。几乎每隔上三五天，信使就会带着一大袋书信往返。送往李建成手中的这些信，往往都交给太子洗马魏征先浏览一遍，分出轻重缓急，并给出处理建议，然后才会呈给太子殿下，由他做最后定夺。

    魏征文采飞扬，为人又素有杀伐果断之名。因此李建成对他极为倚重，大多时候都愿意尊重他的意见。但今天，李建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皱了皱眉头，低声追问：“信很多么，怎么不拣最重要的先送过几封来。陛下的态度如何？两位新晋的婕妤对礼物可否满意？”

    “陛下对太子所奏之事没任何回应！”军谋祭酒韦挺皱了下眉，低声回应，“对秦王的谗言，也没任何反应。两位婕妤非常高兴，夸在殿下有孝心，答应在陛下面前多进美言！”

    对于李建成最近一段时间采用的诸多争宠手段，韦挺非常不赞同。他认为，既然陛下还没有明确有改变太子人选的意图，东宫方面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策略。像现在这样，又是指证秦王谋害平阳公主，又是重礼贿赂后宫嫔妃，非但无法打压秦王的风头，反而会给皇帝陛下造成太子既无容人之量，又无成事之谋的恶劣印象。

    但东宫内的大多数人却不这么想，他们无法容忍秦王越来越嚣张的行径，巴不得立刻将其打倒在地。韦挺当众跟大伙争论的几次，都无法将众人说服。指望着太子建成能明辨是非，谁料关系到如画江山的继承权问题，太子早就乱了方寸，根本拿不出个稳定而又长远打算来。

    忽略韦挺言语中的不快之意，李建成笑了笑，继续问道：“莱国公那边呢，可有回信？”

    “莱国公说，他既受陛下赐姓之恩，不敢不粉身以报。只要大唐朝廷有用得到他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韦挺想了想，很无奈地回答。

    “这头小狐狸！”李建成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案。莱国公李世籍（徐茂公）自打去年从窦建德麾下逃回长安之后，就一直赋闲在家。李建成猜测此人长期领兵在外，肯定过不惯无所事事的日子，所以才特意将麾下右领军总管的位置腾了出来，准备招其出山效力。谁料李世籍竟然不肯接这个茬，以几句模棱两可的场面话来搪塞。什么赐姓之恩，什么赴汤蹈火，前提不都是“大唐朝廷”这四个字么？如果父亲大人肯主动将他派到自己麾下来，自己又何必偷偷摸摸地费这么大力气？

    “太子殿下不必动怒！”韦挺笑了笑，低声劝谏，“莱国公虽然谢绝了殿下的美意，却也表明了不会倾向于秦王那边。两相权衡，殿下并未损失什么？”

    “哼！”李建成愤怒地冷哼。高官厚禄、良田美宅，还有日后的展前景，自己能给予的，远远在世民之上。可不知道为什么，秦王那边人才越聚越多，气势越来越枉，自己这边却相形见绌，远远被甩在了后边。

    “殿下，臣有一句话，请殿下斟酌！”韦挺叹了口气，继续进言。

    “说吧，没必要拐弯抹角，孤不是听不得逆耳忠言之人！”李建成摆摆手，笑着回应。

    “俗语云，与其羡邻人之桃，不若植自家之树。秦王麾下固然人才济济，而殿下这里，冯立、薛万彻、伍天锡、雄阔海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杜淹、魏征、徐师謩亦堪称管乐之才。还有燕郡王（罗艺），博陵王（李仲坚）可引为外援，只要殿下调度得当…….”

    “韦祭酒所言甚是，孤心里其实很清楚！”没等韦挺把话说完，李建成很不耐烦地打断。他需要的不是两厢实力的表面比较，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只有让秦王那边受到重击，自己的心里才会踏实些，才不会像现在这般空落落的，总是疑神疑鬼。

    见李建成听不进去，韦挺只好笑了笑，闭上了嘴巴。不想让心腹下属觉得心寒，李建成沉吟了片刻，继续问道：“伍天锡的陌刀队恢复得如何了？”

    “已经恢复了八成战力，随时可以拉上疆场！”韦挺想了想，低声回应。

    “雄将军那边呢，把长槊手训练得如何了？”

    “已经可堪一战！”

    “喔！”李建成轻轻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算起来，他们两个还是程总管给孤推荐的呢。孤不能无所回报。你多派些人手，仔细注意洺州营的动静。万一有什么危险，立刻出兵救援！”

    “谨遵殿下吩咐！”终于看到太子殿下肯不计前嫌地为他人着想一回，韦挺立刻拱手领命。“不过，韦某以为，殿下需多做些准备才好！”

    “什么？”李建成楞了一下，低声追问，“莫非韦祭酒看出什么不妥之处么？”

    “殿下明鉴！”韦挺指了指舆图上牛头山的位置，笑着介绍，“程将军的营盘，距离咱们和秦王都太远了些。他麾下只有五千兵马，尉迟黑子见了，岂能容他如此嚣张？”

    “你是说，程名振准备以身作饵。诱尉迟黑子出来？”李建成大惊，回过头去，盯着舆图问道。

    “恐怕不是以身做饵。而是程将军这回有些太托大了。他试图以一己之力，拖住尉迟恭，给殿下和秦王攻破汾阳创造机会！”韦挺想了想，郑重说道。

    “这个程疯子，他真是疯了！”顾不得再为徐茂公拒绝自己招揽的事情生闷气，李建成在军帐内摆开米筹，一边骂着，一边推算战事的得失。

    跟刘武周军交手的这两年多来，他从没试图过以如此少的兵力去面对尉迟敬德。包括秦王那边，假如只带着五千人，也不敢去捋尉迟敬德的虎须。那黑厮虽然不是出身于将门世家，对战机的把握能力却是过人的敏锐。自己和秦王几度将刘武周军逼入绝境，关键时刻，都是尉迟敬德那黑厮带领轻骑出战，或者在最薄弱处将包围圈撕开一个缺口，或者击溃唐军过于突前的一部，总能令刘武周逢凶化吉。

    为了对付尉迟敬德这个异数，自己和秦王那边都用尽了所有手段。不客气的说，伍天锡所部的重甲陌刀队，就是专门为了对付尉迟敬德的轻骑兵而建立的。而秦王那边，也摆出了秦叔宝、程知节和罗士信这种必杀组合。但尉迟黑子的狡猾远非常人所料，遇到行动迟缓的陌刀队，他立刻不战而走。总是令伍天锡在尘土里吃屁。而遇到秦叔宝、程知节和罗士信三人的截杀，他则欺秦叔宝年龄比自己大了足足二十岁的弱点，每次都捡着对方一个人猛攻。秦叔宝的武艺虽然不在尉迟黑子之下，身子骨毕竟老了，耐力远不如年青人。稍一疏忽，便让尉迟敬德突出重围，大笑而走。

    就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眼光敏锐，心思狡猾的家伙，程名振居然试图以洺州营一己之力将其从汾阳城内骗出来，彻底解决。也不知道姓程的是在上党那个山沟沟憋*了，还是想立功想疯了。弄不好，他非法将尉迟敬德拖住，反而会被对方击溃。拖累军心，将眼前大好形势一举葬送。

    想到这儿，李建成禁不住心急如焚，“那你说咱们该如何？命令他撤回来，立刻向主营靠拢。还是分兵支援他？”

    “再派几支疑兵出营，抄向娄烦、离石两个方向！人数不需太多，重甲步兵为主，一万左右即可！”军师祭酒韦挺想了想，低声建议。

    “你是说…….”李建成不擅长临阵机变，但这么多年领兵在外，也积累了一定经验。听韦挺说得坚决，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丝亮光。

    “然也！”韦挺轻轻点头。“就让伍天锡和雄阔海二人领军即可。他们都跟尉迟敬德交过手，彼此知道对方的斤两。刘武周军士气低落，尉迟敬德急需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来振奋军心。打伍天锡和雄阔海，他不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但是，程将军那边实力如何，一时半会儿，所有人都摸不清楚。我要是他，也会捡人少的方向赌一赌！”

    “然后咱们就不理刘武周，径直去抄尉迟敬德的后路！”李建成大笑，敌我双方多日僵持不下带来的烦恼一扫而空。

    “刘武周如果出城营救，汾阳必失！”韦挺亦笑，“届时或者太子殿下出兵救援程名振，或趁机猛攻汾阳，都能事半功倍。失去了汾阳，刘武周只能退回娄烦、马邑。那两郡城池多有残破，我军衔尾追杀，除了遁入大漠外，他已经别无生路了！”

    对于韦挺描述的美好前景，太子建成非常期待。想了想，笑着说道，“这程名振，胆子也忒大。居然事先不跟孤家说清楚。万一孤家猜不到他的企图，在尉迟黑子的猛攻下，洺州营恐怕即便不全军覆没，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也许他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想了想，韦挺笑着分析，“也许，他坚信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能看出他的企图，事先联系好了，反而容易令尉迟敬德看出破绽来。但无论如何，在尉迟敬德没跟他交上手之前，我军不能有任何异动！”

    “恐怕秦王那边，也会这么想！”李建成点点头，心中暗道。他不认为二弟世民对战机的把握能力比自己差。事实上，经过大力加强后，自己和秦王两边各项能力几乎不相上下。但如果秦王那边与自己这边都下定决心暂时按兵不动的话，洺州营承受的压力可就惊人了。弄不好，那五千兵马全部得成为胜利的祭品。

    那是程名振自愿的，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应该早已预料到这个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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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  （二 下）

﻿    第二章峥嵘二下

    “你真的有把握那两个家伙会及时前来救援？万一那两个王爷恨你不识抬举，按兵不动怎么办？咱们可就这五千来号人马，两个强攻，也就耗干净了…….”牛头山，王二毛对程名振的布置，。com把队伍拉到牛头山扎营，完全是程名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他这个生死兄弟。

    “秦王乃当世人杰。太子也是一方豪雄！我不相信，他们会把意气之争放在国事前面！”程名振笑了笑，言语中很是自信。“况且弟兄们当年都是吃绿林饭的，平原作战，未必是尉迟敬德对手。一旦退到山中，主动权就未必在他了！”

    “你准备继续往山里边退！”王二毛大吃一惊，瞪着眼睛问道。

    “当然，不过不是现在。打起来，咱们给尉迟敬德一个惊喜，捡到便宜之后，立刻就跑！”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回应。

    自从两年前利用米筹推演的方式，劝说太子建成放弃了急于求胜的打算，继续执行裴寂制定的稳扎稳打的策略之后。他的眼睛就从没离开过太原前线。两年来，唐军和刘武周军的每一场战斗，都通过邸报和各种渠道了解得清清楚楚。这次之所以敢把洺州营弟兄拉到牛头山，远离主力，也是建立在对敌人了解的基础之。可以说，刘武周、尉迟敬德等人不了解洺州营的虚实，他自己却对刘武周军下，包括尉迟敬德本人的性格、用兵习惯，揣摩得清清楚楚。

    程名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起来，刘武周军和唐军之间的所有战斗，除了宋金刚轻敌冒进兵败身死那场恶战之外，其余的部分，敌我双方都没犯太大错误。刘武周军之所以被逼得节节败退，并非失利于疆场，而是由于国力与大唐相差太大的缘故。经过长时间的消耗，如今这支兵马已经是油尽灯枯，很难再保持住当初的犀利。

    而刘武周军之所以拖到现在还迟迟没有覆灭，完全是因为尉迟敬德的个人作用。此子武艺过人，战场感觉敏锐，曾经多次在关键时候只手擎天，力挽狂澜。但此子身也有个非常大的弱点，就是心高气傲，过于相信自身的能力，不能跟同僚形成有效配合。如果利用这一点将他诱出汾阳城来困住的话，支撑着刘武周军的最后一根木头也就没了，大厦当片刻而倾。

    以前的战场，太子系兵马是一个点，秦王系兵马是一个点，逼得刘武周苦苦支撑，勉强还能达成一个平衡。但洺州营单独摆战场后，第四个点就出现了。对方想结束目前的困境，只能从第四个点想办法。

    这是一种赌博，赌刘武周君臣不甘心失败。如果赌赢了，则整个局势豁然开朗。如果局面不利的话，洺州营大步后退，追与不追，对刘武周军依旧是个两难的选择。

    只是，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不仅是在战术，而且在战场之外，也会引另一场危机。王二毛敏锐地看清了其中关窍，皱了下眉头，继续提醒道：“以一个区区总管的身份，让太子和秦王两路大军都围着你而动，即便打赢了这仗，恐怕你也会落个轻敌冒进的名声。”

    “那也没什么坏处！”程名振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不是么？”

    “你这家伙！”王二毛推了他一把，愤愤地责骂。程名振私下里打的鬼主意他多少想明白了，够狡猾，的确无愧他当年九头蛟的名头。

    “没办法的事情，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程名振狡黠地笑了笑，目光中多少有些无奈。

    虽然已经做了大唐的高官，过去的经历却在兄弟二人身烙下了深刻的印记。由于长时间兵力都处于弱势，所以行军打仗，他们不吝于行险行奇，而由于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于出卖，在为人处事时，他们两个又处处谨慎小心，宁可官升得慢些，财的少些，也不愿意卷入无谓的争端。

    还留在洺州营旗下的大多数弟兄，心态也跟程名振本人差不多。特别是隐藏在魏郡那场“大搬迁”阴影下的猫腻被揭开之后，大伙在暗骂太子系人马卑鄙之余，对朝堂中风险有了更贴切的认识。许多看到雄阔海。伍天锡等人建功立业，全身血脉被烧得火热者，心境瞬间冷了下来，慢慢开始思索究竟哪种生活更适合自己。

    但洺州营不可能一直游离于权力争斗的漩涡之外。最近两年，试图将其纳入麾下的人，不仅仅是太子一个。秦王、齐王，甚至朝野中某些世家大姓，也通过种种方式，不断向程明振这个当家人示好，希望双方在私下里达成某种默契。短期之内，程名振还能找到一些蹩脚的借口推脱，那些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但时间久了，却难免会得罪越来越多的人。

    “自污未必是好办法。谁都不傻，不会被一些小伎俩骗得太久！”默默思索了片刻，王二毛低声说道。“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宁愿咱们跟秦王共同进退！”

    “的确，相较之下，无论在哪国层面，太子殿下都差秦王远甚！”点点头，程名振对王二毛的话表示部分赞同，“但秦王行事过于狠辣，你我这个时候投效于其门下，恐怕将来也是个当弃子的命！”

    “那倒是！”王二毛笑得有些悻悻然。“秦王麾下兵强马壮，有秦叔宝、罗士信、程知节等人在，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永远不会太被人重视！可继续拖延下去，最后也是个麻烦。毕竟你我还做不到徐茂公那步，能给大唐带来七个郡，数百万人口！”

    “所以我想借着这个机会，直接送给陛下一份厚礼！”程名振笑了笑，满脸疲惫与无奈。

    “陛下……？”王二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花费了好长时间才理解程名振话中所指。“你是说陛下会注意到咱们，还是陛下会体谅到咱们的难处？最近我听人说，陛下可是…….”

    “道听途说的事情，最好别当真！”程名振警觉地四下看了看，迅打断了王二毛的话。“我觉得传播谣言的人别有用心。如果陛下连一点决断力都没有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大唐了！”

    “倒也是！”王二毛耸耸肩，然后低声长叹。“谁知道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当年李家在太原起兵时，秦王不过二十岁？！咱们两个二十岁时，可没那么大本事！”

    程名振会心地笑了笑，没回答王二毛的话。对方今天所提起的那些流言，他隐隐约约也听说过一些。据底层将士们私下转述，当年李家准备起兵“清君侧”时，现在的大唐天子，当年的家主李渊，心里很是犹豫。几乎就错过时机，功亏一篑。而太子建成也是个没有半点主见的家伙，根本给李渊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亏了秦王李世民，看到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从大义、形势和天命三个角度慷慨陈词，终于促使李渊下定了决心，并且亲口对秦王承诺，“此番如果化家为国，将把江山社稷与之。如果不幸中途事败，则全家共赴国难！”

    秦王武艺高强，心思敏锐，气度恢宏，遇事勇于承担，表现出来的风采的确令人心折。但一个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却能比在官场打了一辈子滚，亲朋故旧无数的李渊更有远见，对大唐建立的决定作用更大，这话，无论出自谁人之口，程名振都不敢相信。这也是他不愿接受秦王拉拢的另外一个原因，在他眼里，一个为了大业连自己父亲都舍得诋毁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值得自己以性命相托。

    此外，朝廷关于那次“大搬迁”过程中，自己阳奉阴违的举动的处理方式，也令他对李渊很是佩服。很显然，那是李渊在闻听略阳公兵败后，一时冲动而出的乱命。但在觉那是道乱命之后，李渊并没有一错到底，坚持搬迁计划。也没有为了帝王颜面而治阳奉阴违者的罪。而是顺水推舟，给了被强行迁徙入河东的百姓不少好处，并且通过给阳奉阴违者加官进爵的方式，变相承认了其自己的错误。这当中所表现出来的处事能力和心胸气度，着实令人击节赞叹。

    “如果尉迟敬德不肯当呢？或者他担心刘武周独立守不住汾阳，护主心切，主动放弃这个诱人机会？”思索了片刻，王二毛不再于洺州营倒向哪股势力方面浪费精力，把目光又集中在眼前战事。

    “即便龟缩不出，他们也守不住汾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程名振轻轻摇头，以易地相处的心态来揣摩对手，“这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我估计尉迟敬德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如果他真的龟缩不出的话，那正好，我干脆绕过汾阳，直接扑向马邑。纵使他对我再不了解，咱们原来的老本行是干什么的，多少也有点儿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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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 （三 上）

﻿    程名振当年是流寇张金称麾下的重要爪牙。而张家军经过的地方，连蝗虫都不会再看一眼。从斥候口中得知洺州营出现在牛头山上之后，尉迟敬德立刻坐不住了。与刘武周商议了片刻，迅点齐了两千轻骑，准备将这个突然出来的变数第一时间消灭掉。

    经历了两年多的煎熬，刘武周已经心神俱疲，将尉迟敬德送到城门口，拉着对方的手叮嘱道：“敬德，自己多加小心。李氏小儿素来狡诈，不会无缘无故舍一块肉出来给咱们。”

    “即便是块诱饵，也值得吞下去。我不信五千流贼，还能挡住我麾下两千精锐！”尉迟敬德举了举手中长槊，非常豪气地回应。“能否逆转乾坤，就在今夜一举。干掉他，敌军士气必丧。主公趁势出城掩杀，末将挟大胜之势遥相呼应，李家小儿纵使生了三头六臂，也少不得要抱头鼠窜！”

    “孤将亲自在城头为敬德送行！”刘武周点点头，言语中带着几分苍凉，“若事有不谐，则退回来。只要孤在一天，汾阳城的城门就为你敞开一天！”

    “若是末将回不来。主公千万别再耽搁，迅退往马邑去吧！”听刘武周说得酸涩，尉迟敬德心里也有几分凄楚，笑了笑，大声道：“能在主公麾下驰骋，末将此生无憾。马邑乃突厥与中原交界之地，疆域广阔，民情复杂。李仲坚，罗艺，大唐，突厥，四家角力，谁也不敢贸然伸手。主公只要到了那里，定能转危为安。留的青山在，早晚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刘武周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尉迟敬德毅然决然的眼神，咬了咬牙，大声道：“孤记下了！孤不会负敬德！孤必不会负诸君！请诸君上马，孤为诸君壮行！”

    “诺！”尉迟敬德在马背上轻轻拱手，然后双腿用力，率先冲出了城门。两千精锐骑兵形成一条长蛇，在夜幕的掩护下婉转向东，直扑牛头山而去。漫天星斗如乱琼碎玉，冷冷的照耀下来，照亮大伙的眼睛，照亮长槊的利刃。那饮血无数的利刃仿佛瞬间有了灵性，慢慢地开始颤抖，颤抖，在风中嗡嗡有声。

    为保证攻击的突然性，他刻意选在半夜出城。丑时三刻，就到达了牛头山脚下。将斥候撒出去遮断通往汾阳方向的大小道路之后，尉迟敬德命令全军下马，在草地上修养精神，准备在天亮同时，向敌军起雷霆一击。

    虽然是夏末，北国的风依旧带着丝寒意。透过被露水打湿的铠甲，一寸寸渗进人的肌肤。尉迟敬德睡不着，提着长槊在临时扎起的营地间来回逡巡。很多弟兄们也没有倦意，挤做一团，一边用体温互相取暖，一边低声感叹世事无常。对于前途，他们都比较绝望。言谈间不无对刘武周的抱怨。看到自家主帅走过来，赶紧闭上了嘴巴。尉迟敬德笑了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默默走了过去。仗打到这个份上，将士们已经尽力最大努力，实在不该再指责他们什么了。剩下的事情，恐怕就要归老天决定了。输赢成败，冥冥中自有注定。

    跟在尉迟敬德身边的，是奋威将军6建方。他的年龄比尉迟敬德大了整整两轮，身子骨已经不比当年了，走着走着，就轻轻打起寒战来。

    “老6，到营帐中眯一会儿吧。这个时候最冷，待太阳出来，寒气就过去了！”对于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副手，尉迟敬德始终保持着一份尊重，笑了笑，回过头来对其吩咐。

    “算了，走走就热乎了！老胳膊老腿的，一睡下去就不容易再活动开，别耽误了将军的事儿！”6建方咧嘴笑笑，浓密的大胡子间冒出缕缕白雾。“将军自己去小憩一会吧，下半夜我来盯着！”

    “我睡不着！”尉迟敬德轻轻摇头，拒绝了6建方的好意。打了这么多年仗了，像今天这样心里慌慌的感觉在他身上还是第一次生。对方只是个小蟊贼，也许一个冲锋就能将其击溃，擒杀。但尉迟敬德就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他却半点蛛丝马迹都寻觅不到。

    “我也睡不着！”破锋将军杜世贵从后边跟上来，低声搭腔。“本来觉挺多的，最近却总是半夜惊醒。瞪着眼睛一直挺到天亮！”

    “睡不着就别睡了。今后有咱们睡的时候！”6建方转过头来，苦笑着奚落。

    “什么意思！”尉迟敬德皱了皱没有，言语中约略带出几分不满。士兵们牢*归牢*，他可以忽略不计。但为将者乃三军之胆，如果连将领们都开始散布失败信息，自乱军心的话，这仗，就没赢的希望了。

    “没什么意思！”老成持重的6建方一改平素习惯，笑了笑，低声反问道：“尉迟将军，你真的以为，把山坡上那股敌军吃掉，咱们就能一举扭转颓势么？”

    这个问题尉迟敬德早就想过，虽然对大伙口口声声宣布，此战乃决定胜负的关键。他和刘武周两个心里都很清楚，击败洺州营只起到振奋士气的作用，具体结局如何，恐怕还要经历很长时间，若干场恶斗才能见到分晓。但当着几个中层将领的面，他不能自毁信心，瞪了6建方一眼，低声喝道：“怎么不能？秤砣虽小，可压千钧。李家两个小儿本来就不和睦，阵前失利，必然会互相推卸责任。待其不战自乱，我带你等一一攻之，定能将其赶回霍邑以南。怎么了，老6，你怕了，怕了就说一声。明早我不用你上阵便是！”

    “怕倒不曾有过。自从当年跟着主公踏过辽河浮桥后，6某就再不认识那个怕字！”6建方被尉迟敬德说得面红耳赤，梗了下脖颈，气哼哼地回应。

    “那你今天怎么了？脑门被驴踢了！”尉迟敬德见对方突然倚老卖老，摆起当年旧勇，语锋愈犀利。

    “当年和今天不同！”6建方看看周围环境，现没有多少弟兄在附近，叹了口气，坦诚地说道。“尉迟将军先别生气，听6某把话说完。6某绝非贪生怕死之人。想当年，跟着主公渡河征辽，十几万高句丽人，围着我们几百人打。6某的腿肚子也没哆嗦一下！”

    长长吸了口气，他继续说道：“但那时候和今天不同。那时候，6某心里头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即便死在辽河东岸，也不敢让背后的几十万双眼睛看笑话。6某当时觉得，死就死了，陛下会把6某跟麦铁杖、钱世雄、孟金叉三位将军，还有前几天阵亡的数千弟兄葬在一处。后世无论哪朝哪代，只要中原还是中原人的中原，过往行人见到6某的墓碑，都会挑起大拇指来，赞6某一声爷们！”

    很少听6建方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众人不敢打断，带着几分敬意洗耳恭听。轻轻抹掉眼角的老泪，6建方惨然而笑，“但现在呢，尉迟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6某，诸位，包括咱们的主公，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么？咱们旗号是突厥人给的，封号是突厥人给的，胯下坐骑，手中兵器，嘴里的粮食还是突厥人给的。突厥人让在咱们咬谁，咱们就咬谁。突厥人一抖手里的绳子，咱们就得哼哼唧唧地爬回来！”

    “够了！”尉迟敬德愤怒地打断，“你知道自己说什么么？念你当年追随主公的份上，我今天饶你一次。再乱我军心，必军法处置！”

    “今**在军法之下，跟他**在敌人刀下，恐怕没什么两样。”6建方冷笑连声，目光中充满了凄凉。“6某现在只恨，当年为什么没死在辽水东岸，枉自又多活了这些年。”

    “够了！”尉迟敬德大怒，伸手便从腰间拔出横刀。杜世贵见状，赶紧上前用脊背将尉迟敬德挡住，推了6建方一把，低声喝道：“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大将军也别跟老6一般见识，他今晚被坐骑颠糊涂了。咱们是突厥的狗，李渊就不是了？他当年起兵，不一样借了突厥人的势力？”

    “但李渊随后，却跟骠骑大将军一道，将突厥人挡在了长城之外！”6建方被推得连连后退，嘴上却依旧说个不停。“尉迟将军，你不替自己着想，也替弟兄们多想想吧！”

    “把他给我捆了，嘴里塞上马粪，拖到寝帐中去。待灭了程贼，再交给主公处置！”尉迟敬德恨不得一刀将6建方劈掉，碍着众将的面子，恨恨地命令。听着众人的脚步声去远，他转过身来，挥刀砍下脚下的岩石。

    “当啷！”一声，横刀深入岩石半寸，然裂为数段。尉迟敬德盯紧手中的半截刀刃怔怔**。他祖上是鲜卑贵胄，因此心里边没有那么强的胡汉之分。但6建方刚才的一句话却深深困扰了他，“尉迟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尉迟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尉迟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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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 （三 下）

﻿    第二章峥嵘三下

    当太阳从天边透出第一缕微光时，牛头山的守军终于现了敌人。他们凌乱地吹响了号角，试图向数十里外的主营求救。但时间已经太晚了，汾阳城外的唐军主营到牛头山足足有三十里路，算李世民和李建成二人接到警讯后探明周围有没有埋伏，再调兵遣将的时间，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时辰。按照以往的经验，三个时辰，已经足够尉迟敬德将对手蹂躏十几次，保准让援军连骨头渣都没地方捡。

    “摆开阵型，从正南缓坡直接冲去。踏平他们！”尉迟敬德手举长槊，大声高呼。昨夜6建方带来的困扰，已经完全被他丢在了脑袋后。如今，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冲山坡，将敌将揪出来，在马蹄下踏烂，踏烂，踏得永世不能翻身。

    晨风吹动他的披风，呼啦啦下飞舞。银色的罩甲反射出道道瑞彩，令他看去光芒万丈。在罩甲的正中央，是一面纯铜打造的护心镜，被他亲手擦得一尘不染。边缘处，隐隐透出红色，火焰般微微跳动，按突厥人的萨满说，那是敌将的血肉与灵魂，被护心镜里怨气困住了，只能心甘情愿地为护心镜的主人效力。

    破锋将军杜世贵跨着战马走在了队伍第一列。左右各有二十几名骑兵，身后还跟着大约一百多人。牛头山的南麓坡势平缓，恰好可容骑兵纵马。虽然冲击的度会受到些影响，但对于那些站在地下的步卒来说，小跑而来的骏马就像泰山压顶，除了躲避之外，只剩下抱头等死一项选择。

    骁骑都尉孙大安带领两百多名骑弓手跟在了杜世贵的队伍后。如果杜世贵的攻击受阻，他将前给对方下一阵箭雨。这种骑射战术是草原人的压箱绝技，尉迟敬德借鉴并改进了它，令他成为刘武周军的一个破敌秘籍。通常，杜世贵的第一波攻击都会成为试探，调动守军力量，但当大量敌军聚集到鹿砦之后时，刚好成为骑射手们的箭靶。

    第三轮攻击序列由宇文元亮率领。他是尉迟敬德的一位远亲，但爬现在这个位置，绝不是沾了对方的光。当第二序列的孙大安用羽箭将对手射得一片大乱之后，他所部两百余手持绳索和挠钩的骑手，便要一拥而。用挠钩勾住敌人设置的障碍，迅拉动绳索。借助战马奔跑的冲力，将障碍搬开，为后续队伍清空道路。

    第四轮，也是最主要一轮。尉迟敬德决定亲自带领。对手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蟊贼，本不需他亲自出马。但昨夜忐忑不安的感觉，令他决定更慎重一点儿。哪怕给对方一些荣誉，也避免出现不应该出的纰漏。

    晨风掠过长槊组成的丛林，出凄厉的呜咽。闻听此声，山的守军愈惊慌了。战旗摆动个不停，士卒们在皮鞭和利刃的逼迫下来回跑动。这是一群生瓜蛋子，欺负百姓在行，跟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作战，纯属自寻死路。想到这儿，尉迟敬德将长槊向前压了压，大声命令，“前锋，出击！”。战鼓声骤然炸响，随后被激烈的马蹄声淹没。破锋将军杜世贵抽出横刀，下伏身体，将刀刃在身侧探成一扇死亡翅膀。百余名精锐学着他的模样，俯身、探臂、缓缓加，缓缓冲山坡，压向敌军。

    待第一攻击序列冲出一百余步之后，第二攻击序列于骁骑都尉孙大安带领下，迅跟。两支队伍人数都不多，但战马踏起的烟尘却遮天蔽日。尉迟敬德的视线被挡住了，只能凭借敏锐的听力判断敌我双方的动静。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他听到了敌军慌乱的呼喊，低沉的号角。忽然，那些角声变得清晰整齐，然后龙吟般穿透烟幕。

    “呜呜——————”洺州军的角声毫无防备的响起来，将周围的群山唤醒。听见角声，本来乱做一团的洺州将士忽然就抖擞起了精神，迅整顿队形，从地捡起早已藏好的步弓。挽弓，搭箭，将千余支白羽射向天空。

    几乎呈四十五度角飞起来的雕翎羽箭带着风声，滑翔过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于敌军头落下一阵暴雨。血花一朵朵在杜世贵身边绽放起来，绮丽夺目。两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向其靠拢，用横刀替将军拨打羽箭。他们尽最大努力保证了杜世贵的安全，自己的身体却插了五、六支箭，失血过多，缓缓坠下坐骑。

    当了，杜世贵瞬间凭直觉做出判断。山哪里的是一般的蟊贼，弓箭手比前些日子大伙碰到的正规唐军还训练有素。转眼之间，杜世贵所部弟兄，就有近三成掉下了坐骑。但攻击已经起，他们根本不可能向主帅传递任何消息，只能拼命催动坐骑，试图以度来谋求生存的可能。

    百步接阵，临敌不过三矢。这句话指的是骑兵平原起冲锋，敌军弓箭手的最大杀伤频率。战马在平原冲过一百步，只需要四五息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可以射出三箭。未经训练的弓箭手顶多出两箭，如果心慌意乱的话，一箭之后，就得转身逃命，否则必死无疑。但今天的战斗，却无法套用这句古话。山坡减缓了骑兵的度，洺州营的弓箭手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才不会怕还没冲到眼皮底下的敌人。只见他们，由仰射慢慢改为平射，俯射，每个人都从容不迫地了五支箭，才在号角的指挥下，慢慢从鹿砦旁退走。而山坡，杜世贵的部下只剩了不到十人，稀稀落落地跟在浑身插满羽箭，全赖着铠甲厚度才没有当场战死的杜将军身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呆傻。

    “侧开，侧开，给大将军报信！”杜世贵吐出一口血，声嘶力竭地大喊。敌军的长槊手已经替换到鹿砦后了，十几名骑兵前，只能被扎成肉串。他眼中充满了仇恨，却没有丧失理智。拼着最后的体力下达撤退命令，然后身体一软，伏在马背，任坐骑驮着自己落荒而走。

    没等杜世贵撤离战场，第二波攻击序列已经赶到。他们几乎亲眼目睹了生在袍泽身的惨剧，一个个两眼冒火。但骑弓的有效杀伤射程远比不步弓，又需要仰射，他们不得不忍住仇恨，将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到五十步之内。

    想直接突破敌阵是不可能的了。于今之计，骁骑都尉孙大安只想尽可能多地出羽箭，利用驰射战术，最大数量地杀伤敌人。松开马缰绳，他左手握住弓臂，右手夹住三支狼牙箭拉开弓弦。这是草原勇士的绝技，三箭连珠，箭箭夺命。

    训练一名骑射手需要三年。三年时间，每天都是不停地策马奔驰，弯弓，射箭。长期的训练，已经令骑射手们有了必然反应。只要靠近对手一定距离，就会将弓张开，羽箭搭弦。或两矢，或者三矢，他们将箭矢夹在手指间，追求最佳杀伤距离。以往这招使出，几乎无往不利。但今天，对方长槊手不动如山的气度，令大伙有点迷惑了。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将弓弦迅松开。羽箭掠过七十余步，射中了一名长槊手的头盔，却失去了力道，软软地落在了地。

    “等……”杜世贵大叫，试图约束麾下不要浪费体力，继续向迫近数步再起攻击。但很快，他也把三支箭连珠般了出去，然后不管射没射中目标，拨马就走。

    鹿砦后，不动如山的重甲长槊手们突然整齐地蹲了下去。露出了真正的杀招。一排洺州营将士平端着强弩，从长槊手背后现了出来。扣动机关，弩箭汇成一道黑色的风暴。正在拨转马头，射羽箭的刘武周军骑射手被风暴拦腰卷住，接二连三地从马背掉了下来。

    不看敌军到底死伤多少。洺州营的强弩手完一轮铁矢，立刻大步退后。第二排弩手迅前，接替了前者的位置，扣动机关，射出另一波死亡风暴。

    惨叫声不绝于耳，尽管刘武周军的骑射手们已经做出的闪避动作，但度远远过羽箭的强弩，从侧后方追他们，将一层层射下坐骑。失去主人的战马惊慌失措，不肯继续逃走，在阵前徘徊哀鸣。很快，十几支被挡住去路的弩箭射进了马的身体，血如喷泉般冒出，带着热气，染红天边的霞光。

    天天下，一片通红。骁骑都尉孙大安被射得像个刺猬一般，抱住马脖颈，挣扎着不肯倒下。这一刻，他又想起了6建方昨夜说的那些话，恨当年不死于辽水之东。当年，他也是杀入敌阵中勇士的一个，跟在手持铁蒺藜骨朵的刘武周将军身后，呐喊咆哮，宁死不退。从那时起，他就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刘将军，跟着他，无怨无悔。尽管今天的刘将军已经不是昔日的刘将军，尽管汉家男儿的营帐，日日唱起胡人的歌谣。

    “大安！”弥留之际，他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走啊，给麦老将军报仇。”“走啊！走啊！”拼尽最后力气，孙大安扯开嗓子高呼。血从嘴巴里汩汩冒了出来，染红银色的铠甲，染红白色的坐骑，染红脚下黑漆漆的土地。

    黑漆漆的土地敞开怀抱接纳了他，包括身体和灵魂。第三波攻击序列的将士赶到，停顿在弩箭射程外，用绳索套住孙大安的身体，将其抢了回去，重新安放于马背，缓缓退走。没有继续攻击下去的必要了，云骑都尉卢宇文元亮冒着被军法惩处的危险，主动中止了战斗。他带领手下兄弟尽最大可能抢夺袍泽的遗体，然后吹响撤军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角声哽咽如哭。整个攻击序列都停顿了下来。恰巧有一阵强风吹过，将马蹄溅起的烟尘吹偏，吹散。早就凭借听力觉形势不对，及时终止了第四攻击序列所有动作的尉迟敬德站在马鞍，目光透过尘埃，呆呆。

    前后不到一刻钟时间，近三百名弟兄，死在了敌军的乱箭丛矢之下。而到现在为止，他连敌人的衣服角还没碰到。这真是一支被收编的流寇么？他不敢再相信细作的话，只觉得眼前黑，嘴巴苦，咸渍渍的味道在牙齿根部回荡，怎么咽也咽不干净。

    6某现在只恨，当年为什么没死在辽水东岸！6建方的话又响了起来，声声撞击他的耳鼓。这场仗再打下去值得么？大伙究竟为谁而死，死后究竟能落下个什么？从没想过类似问题的他，今天第一次感觉茫然了。一瞬间，刘武周平素相待的恩义，宋金刚身异处的仇恨，还有6建方绝望中出的质问，同时压了过来，像山一样压得他无法呼吸。偏偏此刻，山那些占了便宜了敌军又哼起了民歌，“男儿男儿可怜虫，身异处沟渠中，阵前白骨无人收，妻儿梦里尤相望……”

    男儿男儿可怜虫，春应军秋不归，家中谷豆无人收，鹧鸪野雀绕树飞。男儿男儿可怜虫，身异处沟渠中，阵前白骨无人收，妻儿梦里尤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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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 （四 上）

﻿    第二章峥嵘（四上）

    “男儿男儿可怜虫，身首异处沟渠中，阵前白骨无人收，妻儿梦里尤相望。男儿男儿可怜虫，春应军秋不归，家中谷豆无人收，鹧鸪野雀绕树飞。二八少妇面似漆，困坐灯下缝征衣。征衣缝好无处送，叠于床头寄想思。夜半起身缝两行，一行孤苦一行泪……”

    歌声顺着山风传过来，断断续续飘入人的耳朵。填的是新词，用的却是慕容鲜卑家的旧调。婉转悠长，萦绕不绝。

    刘武周军的士卒多从马邑、雁门两郡征募，胡汉各半，听到后心里还没得过于凄凉。军中的将校却多为当年他在左武侯的旧部，不折不扣的中原儿郎。耳朵听着民谣，心里想到自己死后，妻子儿女没有照顾，不觉黯然泪下。

    尉迟敬德暗叫一声不妙，再听一会民谣，不用敌人来打，自己的军心已经散了。赶紧鼓足了中气，奋力喊道：“别听山上的狐狸叫唤，他们怕了，才想出这些歪招。马上整队，这回，老子亲自打头阵！”

    话音未落，背后突然一阵号角响。紧跟着，三百多名骑兵如疯虎般从树林深处扑出了，一口咬在了队伍末端。刘武周军正听歌听得伤感，竟无人知晓这支骑兵从何而来，慌乱之下，来不及防备，被砍了个人仰马翻。

    “稳住，稳住。跟我来，杀了他们！”尉迟敬德气得七窍生烟，带动自己的亲兵迎了上去。慌乱之中，哪那么容易让坐骑加起速度。等到他终于将麾下士卒整顿好了，摆出了迎击队形。敌军已经过够了瘾，呼哨一声，策马驰去。只留下一杆“王”字大旗，在尘土中迎风招展。

    “不报此仇，某誓不为人！”尉迟敬德咬牙切齿，冲着敌军的背影破口大骂。骂够了，才忽然想起正主儿还在牛头山上看热闹，刚才那些不过是一哨奇兵。

    “整队，跟在我身后杀上去，将他们踏成肉酱！”将长槊向正确方向指了指，他大声命令。说罢，一带坐骑，率先冲在队伍前方。

    “将军且慢！”陆建方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斜刺拦住尉迟敬德的马头。“山上弓箭手太多，贸然上前，讨不到任何便宜！”

    “谁把你给放出来了，哪个有如此狗胆！”尉迟敬德正在火头上，指着陆建方的鼻子骂道。如果对方不提醒，也许冲到一半，他自己就会意识到指挥失误，将弟兄们重新带下山坡。如今被对方点醒了，反而觉得又羞又气，明知是错，也不想回头了。

    “他们绑得不够紧。刚才敌军偷袭，末将不敢坐以待毙，只好自己逃出来了！”陆建方向尉迟敬德抱了抱拳，心平气和地回答。

    以他在军中的资历和人望，的确也没弟兄敢真将其捆成一团，嘴里塞上马粪。刚才将他拖走，不过是做做样子，免得尉迟敬德下不来台而已。此刻尉迟敬德急火攻心，方寸大乱，大伙不敢劝阻，只好又将陆建方请出来，给尉迟敬德头上泼点儿冷水。

    看到对方始终不卑不亢，尉迟敬德的气反而小了，点点头，低声道：“你没事就好。我要亲自领军冲阵，你恰好帮我居中调度！”

    “以将军的勇武，敌阵当一鼓而破。”强敌面前，陆建方顾全大局，不再跟尉迟敬德硬顶。“但咱们就这两千多精锐，不能一次全葬送在这里。敌方所凭，不过是弓箭和强弩而已。如果我军编树枝为盾，上覆泥浆，即可挡住弓弩攒射！届时将军持槊上前…….”

    “多谢老陆指点！”尉迟敬德眼神一喜，跳下坐骑，冲着陆建方长揖及地。“昨夜是某气极，得罪之处，请老陆多多担待。等灭了这伙贼人，给弟兄们报了仇。回到城中，是打时罚，某家决不敢逃。”

    “别说这些了。昨夜我也是发了疯，满嘴跑舌头！”陆建方摆摆手，低声回应，“末将这就组织人手去砍树枝。还请将军多加戒备，免得贼子故技重施！”

    “嗯！”尉迟敬德低声答应。随后分派出两股骑兵，每股五十人左右，搜索营地周围，以免给敌军可乘之机。不一会儿，搜索队归来汇报，敌军已经走远了。但昨夜派出去的斥候折损殆尽，尸体被丢在荒野中，战马兵器和铠甲都被敌人偷走。

    “不管他。杀光山上的那群狗贼，反正他们是一伙！”尉迟敬德挥了挥拳头，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陆建方准备好了三百面树枝泥浆制造的巨盾，让军中身强力壮者举着，走到了尉迟敬德近前。

    “直接向上佯攻，推到敌军鹿砦前面去。骑兵下马，跟在盾牌后慢慢前行，待盾牌手与敌军接触了，再上前冲杀！”尉迟敬德沉吟了片刻，低声布置。

    这支劲旅乃刘武周军的菁华，虽然受到了挫折，依旧能有条不紊地执行主将命令。不一会儿，攻击序列重新排好，尉迟敬德向陆建方拱了拱手，将营盘交给对方。然后带领全军，缓缓压向山坡。

    没见过这么丑陋的战术，鹿砦后的守军有些傻眼了。先是慌乱是射了几轮羽箭，发现效果不大，又调动弩手上前，对着盾牌攒射。无奈陆建方临时赶制的盾牌用料实在充足，迎面可射透两层皮甲的弩箭砸在泥盾表面，居然只能砸出一个坑来。根本伤不得盾牌后的敌人分毫。

    “保持速度，保持速度，不必太快！后边的人赶紧跟上！”见到泥盾战术奏效，尉迟敬德大喜，低声向后传话。

    “将军有令，保持速度，后边的人跟上。”亲卫们一个传一个，将命令从队伍前方传到队末。所有人都确信这回胜券在握了，双方兵力差不多的情况下，尉迟将军从来没输给过任何敌手。只要他冲上去，一手挥槊，一手持鞭，多少勇士也挡他不住。

    很快，队伍欺近鹿砦一百步之内。脚下，开始出现战死者的遗体，横七竖八，血迹斑斑。尉迟敬德命令队伍停顿了一下，一边整理阵型，一边命人将死去的袍泽抬往后方，准备安葬，不留给野兽糟蹋。这一招令他重新凝聚了不少士气，很多弟兄看到死者插满羽箭尸体，眼睛就红了起来，握刀的手青筋直冒。

    鹿砦后的羽箭越来越稀落了。防御方将领发现自己一直在做徒劳无功的事情。干脆停止了射击。“继续向前！加速！”尉迟敬德知道冲锋的机会到了，沉声喝道。盾牌手们立刻加快脚步，率先冲过敌我之间的距离，轰地一声，将树枝和泥巴制造的巨盾，砸在了鹿砦之上。

    “举槊，冲上去！”尉迟敬德大叫，将铁鞭丢给亲兵，双手平端大槊，一步踏到了盾牌上。结实的盾牌晃了晃，撑住了他的双腿。紧跟着，他跳过鹿砦，长槊急挥，将蹲在鹿砦后的三名敌人同时砸了个粉碎。

    槊锋出传了的感觉，令尉迟敬德双臂酸麻，牙齿发涩。轮圆了铁锤却砸了个空，就是这种感觉，未投军之前，他没少尝到类似的滋味。三个躲在鹿砦后的敌军顷刻间显出了原型，哪里是吓破了胆子的窝囊废，分明是三个稻草人，船上了士卒的衣服而已。

    陆续跳进鹿砦的将士们也发现上当，接连砍翻了无数“敌军”，却没见到半滴血迹。先前向他们放箭的那些家伙早就跑到两百步开外去了，一边顺着山坡另一侧向下狂奔，一边回过头来频频招手。

    “尉迟将军，我家程将军说了，谢谢远送。那些稻草人，就当礼物赠给你了！”逃兵当中，几个生性滑稽的家伙大声呼喊，唯恐尉迟敬德没被气疯。

    “拿弓来！”尉迟敬德怒吼，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伸了几次手，都没人回应。这才想到，此地乃敌军营寨，自己平素用的强弓留在山下，根本就没带在侍卫的手边。

    “将军，穷寇莫追！”一名侍卫唯恐尉迟敬德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凑上前，低声提醒。

    “用你说。”尉迟敬德回手，将对方推了个趔趄，“整队，下山，从山底绕过去，抓住他们！”

    “敌军去向不明！”侍卫躲开数步，继续提醒。

    “什么？”尉迟敬德眉头紧皱，举目四下张望。那些在山上担任疑兵，最后才逃走的敌军已经越跑越远了。很快跑到北侧山底，又小跑着爬上另外一个山坡，消失在一片绿色之间。葱茏的群山深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对手，扯开嗓子，继续没完没了地唱道：“男儿男儿可怜虫，身首异处沟渠中，阵前白骨无人收，妻儿梦里尤相望。男儿男儿可怜虫，春应军秋不归，家中谷豆无人收，鹧鸪野雀绕树飞。二八少妇面似漆，困坐灯下缝征衣。征衣缝好无处送，叠于床头寄想思。夜半起身缝两行，一行孤苦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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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 （四 下）

﻿    听着凄凉的民歌，尉迟敬德终于开始清醒了。他现，自己遇到了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以往跟唐军作战，无论是对方用正兵也好，用奇兵也罢，都有章法可循，并且都多少在乎一点武将的荣誉。而今天的对手，根本就是胡乱出招，没有任何道理，也不讲究任何规则。

    这样的对手，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被自己拿下。且不说他带领的全是数一数二的精锐，即便是一群未曾经受过训练的流寇，只要他不计较一时得失，打一下就跑的话，自己根本咬不住他的尾巴。

    而万一在外耽搁的时间太长了，恐怕汾阳城就会有麻烦。正犹豫着是否认栽，收兵回家的时候，背后又是一阵大乱。回头望去，只见刚才的那支骑兵又风一样卷了回来，从背后追上，将自己派出去警戒的骑兵一个个砍倒在马下，然后又迅改变阵型，直扑留守营地的6建方。““6将军！”尉迟敬德大叫，分开人群，拉过一匹坐骑，不管不顾地从山坡上往下冲。其余骑兵也觉事情不妙，顾不上重新整队，就近抓住坐骑，跟在尉迟敬德身后冲下山坡，试图营救6建方。

    混乱的队伍，布满石块和土坑的山坡。人马相撞，尖叫和惨呼声不绝于耳。他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到，自家营盘被呼啸而至的敌人切成的两半。火焰腾空，浓烟滚滚，6建方老将军带着几十名留守的兄弟奋力抵抗，然后被敌人一个个砍倒，一个个用马蹄踏成肉饼。

    一刀砍断6建方尸体旁的大纛，王二毛冲着尉迟敬德示威般挥了挥手，策马远遁。这回，尉迟敬德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他了，6建方这个人虽然啰嗦，胆小，对弟兄们却非常实在。刘武周军大部分新兵，包括尉迟敬德本人，当年都于他的麾下受过训导。虽然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很多人的官衔都出6建方一大截，但众人心中，依旧把他当个老哥哥来看待。

    这也是昨夜6建方说了很多疯话，尉迟敬德却不敢将其斩示众，以稳定军心的原因。给其一个教训，然后再放出来赔罪。大多时候，将领们都会采取这种措施。他们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看到6建方被伤害。更甭说亲眼目睹这位老大哥死在自己面前了。

    不用号令，所有骑兵都疯了。只要能抓到坐骑，全部跳上了马背，追着王二毛的背影紧紧不舍。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捅了马蜂窝的王二毛吓得头皮乍，一边拼命磕打马镫，一边扯开嗓子大喊道：“汾阳城没了，刘武周死了。你们再追我，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贼子，拿命来吧！”尉迟敬德两眼含血，拼命磕打策动胯下战马。这匹枣红马体力远不如他常常骑乘的乌骓驹，才追出了两三里，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几名忠心耿耿的侍卫从背后插上，将空着马鞍的乌骓牵到尉迟敬德身旁。尉迟敬德出一声轻喝，双腿用力，从马背上腾身而起，稳稳地落在了乌骓鞍间。枣红马吃不住劲儿，双腿软，趔趄欲倒。坐稳身体的尉迟敬德又一伸手，从枣红马鞍侧取下长槊，顺势用手一拍，将其推出了队伍。

    脱了力的枣红马长嘶，软倒。却让开了后边的路，没有被其他马匹踩翻。过了片刻，它挣扎着重新站稳，冲着尉迟敬德消失的方向大声长嘶，“呜嗯嗯，呜—嗯嗯”双目之中，好生不舍。

    “谁家的将士，如此糟蹋一个畜生！”烟尘落处，又一队骑兵冲过。其中一人频频回头，冲着此后永远不可能再上战场的枣红马叹道。

    “别管一头牲口了，救人要紧。看情形，尉迟黑子已经气红眼了！”另外一名黄脸将军瞪了说话者一眼，低声呵斥。

    说话的少年将军缩了下脖颈，小声嘀咕：“王二毛那厮，如果那么容易被人抓住，还叫王二毛么？放心好了，有程名振在，尉迟黑子只有吃亏的份儿！”

    “士信别跟叔宝顶嘴。省点力气，救人要紧！”另外一个年青而浑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对方的嘀咕，“孤没想到，程将军居然有如此魄力，以身犯险，彻底打破了这个僵局！快些，遇到刘武周的人，当场格杀！”

    尉迟敬德怎会知道自己螳螂捕蝉，身后已经坠上了一头又凶又狠的黄雀。带领麾下骑兵，死死咬住王二毛不放。程名振几度派人从侧面骚扰，砍杀掉队的刘武周军，吸引大伙的注意力，都被尉迟敬德毫不犹豫的忽略掉了。他今天只要王二毛给6建方偿命，其他一概不顾。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程名振知道今天麻烦大了。他只想困住尉迟敬德，给汾阳方向创造机会，却没想到尉迟敬德是头疯虎，落入笼子当中也这么难对付。不忍看到好兄弟在自己面前战死，把心一横，他策马斜插，一边继续向尉迟敬德靠拢，一边弯弓搭箭。

    疾驰中的目标非常难以射中，先后两箭，都从尉迟敬德背后擦身而过。程名振又搭起第三箭射过去，终于让尉迟敬德心生警觉，抽出马鞍下的铁鞭，一鞭将羽箭击落。然后，头也不回地问道：“来者何人，想死就再靠近些！”

    “你家程爷爷！”程名振见尉迟敬德武艺高强，心知射中他的机会不大。丢掉骑弓，将长槊端在了手里，“有胆子停下来，跟我一战。你麾下的弟兄都跑散了，列阵而战算我欺负你！”

    尉迟敬德闻声回头，现自家弟兄在高奔跑中已经成了一条长长的乌龙。万一有敌军从当中把队伍切断，劫杀，自己肯定要一败涂地。但再向程名振身边一看，他也冷笑了起来。对方嘴巴上说得虽然有条有理，身边跟上来的骑兵，却也只有区区数十个，与自己简直是半斤八两。

    “你真是程名振？你傻啊你！”给自己的印象前后落差太大，尉迟敬德不敢相信，一边继续策马狂奔，一边问道。

    丘陵间风大，程名振听不太清楚。策马急追数步，努力将自己跟尉迟敬德的距离缩短了些，扯开嗓子喊道：“当然是我。今天的计策，全都出自我手。你个笨蛋，明明只有匹夫之勇，居然也能混上将军当！”

    “自己找死，不要怪我！”尉迟敬德等的就是这句话，猛然间把马头一拨，冲着程名振靠了过来。计策既然全出自程名振之手，就没必要追着前面那个姓王的家伙不放了。把程名振斩杀，不但先前的败局彻底挽回，6建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程名振没料到尉迟敬德说改变主意就立刻改变主意，见到二人的坐骑不断靠近，马上就要呈夹角挤在一起，赶紧举起长槊来，奋力冲尉迟敬德掷了过去。这一下不求伤人，他旨在伤马。杀了尉迟敬德胯下的乌骓，摔也把这个黑大个摔死。

    尉迟敬德只是轻轻晃了晃长槊，就把程名振的必杀一击破解掉了。“纳命来！”口中出一声断喝，他单臂夹槊，借着坐骑的冲势向程名振刺去。程名振挥手抽出宽刃长刀，兜底猛捞，只听“当啷”一声巨响，尉迟敬德的长槊被击开，人和战马都从程名振身边掠过。再看程名振，于马背上歪了歪，吐出一口血沫，顺势向下一名骑兵冲去。

    他的刀术一半来自罗成指点，一半来自实战总结，出手极其狠辣。战马交错，已经将三名尉迟敬德的侍卫抹到了地下。那边尉迟敬德也不示弱，长槊翻飞，刺翻了四名程名振的亲兵，然后拨转坐骑，又冲正主冲了过来。

    “来得好！”情急之下，程名振也豁出去了，明知道自己未必是对方敌手，依旧拨马迎战。这回又是尉迟敬德抢到了先手，但由于事先对此人的力气有了思想准备，程名振的内脏没有受到太大冲击。将长槊卸到了一旁，反手一刀向尉迟敬德后脑扫去。

    “咿？”尉迟敬德大吃一惊。不是因为对方的武艺，二十因为刀势似曾相识。很久以前，他奉刘武周之命扮作突厥人，去营救阿史那兄弟的时候，曾经跟博陵大总管李仲坚交过几招。没分出胜负来，但从中受益匪浅。跟程名振一样，李仲坚手中的长槊只是个摆设，功夫全下在刀上。并且其中有那么几招，跟程名振所使的如出一辙。

    没等他琢磨清楚其中缘由，程名振已经再度拨转坐骑，带着自己的亲兵杀上。尉迟敬德暗叫了一声过瘾，带领骑兵迎上去，跟对方杀做一团。6续有刘武周军的骑兵赶了过来，6续也有洺州营的骑兵前来接应。王二毛本来已经逃离生天，看见程名振这边吃紧，也拨转马头，再度冲入战团。

    敌我双方混战在一起，一会是程名振对尉迟敬德，一会儿是王二毛大杀四方。一会儿是尉迟敬德追杀王二毛，一会儿是程名振与张瑾两个双战尉迟敬德。杀了片刻，洺州营将士撑不住了，他们毕竟不是专职的骑兵，武艺和坐骑都远不及敌人。全凭着兄弟齐心，才勉强没被尉迟敬德打散。

    “风紧，扯呼！”二马错镫的瞬间，程名振狠劈两刀，冲着王二毛叫喊，拨马就逃。张瑾、王二毛和其他弟兄尾随其后，使出绿林中的“扯风！”秘籍，头也不回远遁。尉迟敬德麾下的骑兵拦截不住，只好跟在屁股后边大呼小叫。待尉迟敬德本人把坐骑兜转回来，王二毛等已经又逃出了一百余步。

    “无耻！”尉迟敬德怒骂，用力拍了下乌骓，再度从背后杀上。他的坐骑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度远在其他战马之上。追着追着，程名振等人就逃不掉了，只好再度抱成团迎战。待尉迟敬德的亲兵围拢过来，则程名振自己迎战尉迟敬德，其他人使足了力气往亲兵们头上招呼。

    尉迟敬德爱惜属下，不得不分神相救。程名振虚晃一招，再度逃窜。跑着跑着，敌我双方就错了方向。原来是王二毛拼命由山外将尉迟敬德引上山里，现在恰恰翻转过来，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带着十几名残兵从山里向山外冲，试图跟埋伏在某处丘陵上的大队人马汇合。尉迟敬德则带着几十名骑术好的亲兵紧追不舍，将剩下的两千余名精锐全抛到了山谷当中。

    “有种别跑？”尉迟敬德大喊大叫，气急败坏。

    “有种继续追！”王二毛输人不输嘴，喘息着回应。刚才的混战，他身上挨了好几下，亏了不是尉迟敬德亲手伤的，并且有铠甲保护，才没伤到骨头。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早已提不起迎战的力气。

    “撒腿就跑，你算哪门子将军？”

    “那也比你强，士卒丢光，全凭匹夫之勇强！”唯恐尉迟敬德掉头去跟麾下骑兵汇合，程名振继续油嘴滑舌。此处已经距离他设下伏兵的地点不远了。五千精锐拦不住大队轻骑，但团团围上去，困死尉迟敬德和他身边这几个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正在双方都累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斜刺丘陵地段又传来一声断喝，“尉迟黑子，别欺负我本家兄弟，你程爷爷来了！”

    声音未落，一人一马已经冲到近前，放过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直扑尉迟敬德本人。“程四哥！”王二毛大喊，又惊有喜，“小心，黑大个厉害！”

    “早就称过他的斤两！”程知节笑了笑，不屑一顾地说道。论武艺，这世间他只服秦叔宝一个。当年瓦岗军兵败，王世充派遣几十员将领追杀。他怀抱着昏迷不醒的裴行俨，照样把围困者冲了个唏哩哗啦，然后扬长而去。若不是李密那个败家子毁了瓦岗基业，天下第一武将的名号就是他程知节的，尉迟黑子连边儿都沾不上。（注1）看见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尉迟敬德不由心中一紧，慢慢带住坐骑，低声问道：“贼子，你不是在围困汾阳么？怎么到这给人助拳来了？”

    “你主子刘武周还配我出手？汾阳城已经陷落了，你个蠢材，居然跑到这里跟人拼命！”程知节才不说实话呢，能打击对方的士气招数，使出来毫不犹豫。

    尉迟敬德不明就里，心里愈慌张。刘武周身边没几名能拿得出手的将领，自己带着骑兵迟迟未归，城里军心大乱，被唐军趁虚而入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想到这儿，他心里对程名振更恨，摆了摆手，低声道：“程知节，我跟你各位其主，无冤无仇。汾阳被你拿下就拿下了，没什么好恨的。但前边那个小子杀我弟兄，毁我一世英名，我今天定要杀他雪耻。你让开，否则我只好拼命了！”

    “你见过一笔写出两个程字么？”程知节才不肯让开呢，尉迟敬德越是气急败坏，他越要趁机大讨便宜，“别废话了，看槊！”

    说罢，一夹马肚子，冲着尉迟敬德疾驰而来。尉迟敬德持槊相迎，单手持槊拨开对方槊锋，另一只手抽出铁鞭就砸。程知节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举起一把大斧子，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火花四射，二人在马背上各自晃了两晃，再度分开。

    尉迟敬德不肯拨马再战，趁机冲向远处看热闹的程名振。还没等冲到近前，斜刺里又杀出一匹骏马，马背上，秦叔宝一手持槊，一手提锏，笑着骂道：“蠢货，都被人包在饺子里了还不醒悟。你看看，山坡上有多少人！”

    尉迟敬德挥槊拨开秦叔宝的攻击，趁战马错开之时，抬头张望，只见山石后，草丛间，密密麻麻涌出无数人头。抬刀举矛，将程名振、二毛两个护于中间。再一回头，现自己的弟兄稀稀落落地跟了上来，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甭说策马冲阵了，对方杀到跟前，能不能有力气自保都是疑问。

    “叔宝兄，士信兄，秦王殿下，你们怎么来了！”程名振分开人群，冲着6续赶过来的友军频频拱手。

    “还不是不放心你！”罗士信笑着翻了下白眼。“连秦王你都敢调动，胆大包天了你？！”

    “末将只想**这黑厮上当，没想到会惊动秦王殿下！”程名振当然不敢承认自己有故意往自己头上泼脏水的企图，笑呵呵地冲大伙赔礼，“殿下勿怪，好在把这黑厮困住了！”

    “不妨，不妨！”李世民一直很为尉迟敬德而头痛，心腹大患解决在即，什么过错都可以包容。“我也是为此人而来，好一员虎将，只是投错了主公！”

    “殿下没有引兵攻汾阳么？”程名振楞了楞，冲口问道。

    “太子兄征战多年，盼的就是今天，我何必跟他争？有这黑子，孤心满意足了！”李世民笑了笑，满脸坦诚。

    程名振又是一愣，眼神有些恍惚。如果事实真的如此的话，自己先前还的确看错秦王了。但有些事情心里可以想，嘴上却不能说。笑了笑，点头道：“亏得殿下来援及时，否则，我还真拿他没办法！这厮，一旦拼起命来，不管不顾！”

    “交给叔宝好了！”秦王李世民笑着替属下大包大揽。“上次这黑厮袭击我，亏了叔宝兄前来护驾。但因为我在场，叔宝兄施展不开，被这厮趁机打了三鞭，才还了两锏。还差一下，今日就让叔宝讨回来吧？”

    “又没打在身上。不是被他架住了么？”尉迟敬德见敌人谈笑风生，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气哼哼地插嘴。“有种，咱们就打一个赌。如果我赢了秦将军一招半式，你们就让开道路，放我和我的弟兄们回汾阳。如果，我输了，脑袋归你。至于弟兄们，请让他们各自返乡！”

    “好！”李世民大笑着承诺。

    “击掌为誓！”尉迟敬德趁热打铁。

    “击掌为誓！”李世民答应，笑呵呵地上前伸出手掌。罗士信一把没拉住，只好紧紧跟了过来。尉迟敬德非常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掌，在马上与李世民轻轻对了三下。然后，把坐骑拨开，冲着自家弟兄们喊道：“你们都看见了，今日是我跟秦将军切磋。生死各凭本事，过后谁也不怨。6将军昨夜问我，咱们在干什么？我也回答不了他。今日咱们已经陷入了绝地，算是为定扬可汗尽过忠了。此后，无论我是死是活，大家回家过日子吧！”

    说罢，不管弟兄们的哭求，拨马前来挑战秦叔宝。秦叔宝年龄比尉迟敬德大了足足二十多岁，心境早已不像对方那样急躁，笑呵呵地看着尉迟敬德跟属下告诫完了，拉足架势，才缓缓上前，用长槊做了个“请”的手势。

    已经存心寻死的尉迟敬德笑了笑，举槊向对方致意。然后策动乌骓，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秦叔宝一招将尉迟敬德的来势卸开，反手一槊刺还，尉迟敬德闪身避过，单手挥鞭，恰恰跟秦叔宝打来的铁锏撞在了一起。

    二人齐声为对手喝了声彩，跑开数步，拨马再战。王二毛、程名振、李世民、罗世信、程知节等人抚掌喝彩，看得目眩神摇。厮杀中的两者俱为当世名将，一个浸淫武学多年，日臻化境，另外一个悟性惊人，外加身子骨强壮。直杀了棋逢对手，难解难分。

    十几招之后，秦叔宝因为年龄的缘故，额头上出现了豆大的汗珠。尉迟敬德也因为先前跟不同的人打过好几场，体力不济，气喘如牛。二人相互看了看，再度策马对冲。尉迟敬德抢先刺出一槊，不幸落空。秦叔宝回槊下压，绊住尉迟敬德的手臂，然后单手举锏，冲着对方后脑用力拍下。

    轻轻一笑，尉迟敬德将长槊松开，引颈受戮。虽然一心盼望着秦叔宝赢，观战的众人也忍不住出一声惊呼，惋惜地闭上了眼睛。待大伙将眼睛睁开，只见本来该横尸疆场的尉迟敬德像喝醉了酒般，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头颅却没有粉碎。秦叔宝则一手举着金锏，另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胳膊，苦笑不止。

    “叔宝兄！”李世民第一个冲上去，双手拉住了秦叔宝的战马。秦叔宝缓缓吐出半口血，惨然一笑，“没事，用力太大，把胳膊抻了。休息几天就可以缓过来！”

    “你这黑厮！”罗士信心疼秦叔宝，上前拉住尉迟敬德的坐骑，挥拳便打。程知节伸手架住了他，低声喝道：“别打了，他心里已经够难过的了。这厮，居然准备替刘武周去死。刘武周不过是突厥人养的一条狗罢了，哪点值得你如此待他？！”

    “别打扰他，让他歇一会儿吧！”秦叔宝又吐了小半口血，笑着叮嘱。李世民被吓了一跳，赶紧将秦叔宝搀下坐骑，关切地追问，“叔宝兄，怎么样，需要不需要请个郎中来！”

    “没事儿，年纪大了。”秦叔宝面如金纸，强忍住胸口的烦闷回应。不愿意杀一个束手待毙之人，他将刚才那一锏中途收回，相当于多大的力气都打在了自己身上，难免内脏会受到冲击。但这么多年征战岁月里，他受得伤太多了，也不差这一回两回。

    过了好半晌，尉迟敬德终于像做梦般睁开眼睛。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兄弟，然后又看了看嘴角带有血渍的秦叔宝，跳下坐骑，纳头拜倒，“秦将军锏下之恩，他日必将回报！”

    “你，你没真的输给我！”秦叔宝笑了笑，露出通红的牙齿。“男子汉大丈夫，就别婆婆妈妈的了。刘武周肯定守不住汾阳，何去何从，你也该自己拿个主意了！”

    “我…….”尉迟敬德迟迟没有起身。仗打败了，带兄弟们回城已经没有可能。失去了自己这条臂膀，刘武周还支撑得下去么？

    “我来时，太子已经挥师攻城。你不在城内，估计刘武周支撑不了多久！”伸手将尉迟敬德拉起来，李世民笑着开解。“你已经替他死过了，没必要再死第二回了。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今天，先到我营州跟秦二哥喝一杯水酒，如何？”

    说罢，不待尉迟敬德回应，转过头，又冲着尉迟敬德麾下的残兵喊道：“今天大伙都累了，就别多想了。先去我营中喝一杯吧，明天是走是留，我不勉强大伙就是！”

    众骑兵先被王二毛领着跑了个半死，又被程名振堵在了这鸟不拉屎的丘陵地段，旁边还有秦叔宝等人虎视眈眈，心中早就不存侥幸之想。此刻听秦王不计前嫌，坦诚相邀，立刻松了一口气，跳下坐骑，七嘴八舌地答应道：“谢秦王美意。我等愿意跟尉迟将军一道去营中休整！”

    “程将军，今日之战，你当居功。也一道去我营里喝杯酒吧？”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洺州营这边。

    程名振本能地想拒绝，看到张瑾等人热切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笑着拱手，“多谢秦王厚爱，我等莫敢不从！”

    “哈哈，痛快，今日真是痛快！”李世民大笑，左手搀住秦叔宝，右手扯住尉迟敬德，弃了坐骑，大步而去。程知节望着其背影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对着程名振歉意地说道：“殿下今年不过二十三岁，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程某所见过的豪杰中，胸襟气度，无人能出其右！”

    “嗯。的确如此！”程名振笑着回应。心中却觉得有些事情远不像表面这般简单，然而，到底复杂在哪里，他又说不清楚。

    两支几个时辰前拼得你死我活的队伍合二为一，缓缓走出山谷。双方的受伤者被抬在队伍中间，阵亡者被用薄毡子裹了，横放在马背上。生前他们曾是仇敌。死后，却同归沃土。走着，走着，不知道是哪个起的头，将士们又低低地哼起了那民歌，男儿男儿可怜虫，身异处沟渠中，阵前白骨无人收，妻儿梦里尤相望。男儿男儿可怜虫，春应军书秋不归，家中谷豆无人收，鹧鸪野雀绕树飞。二八少*妇面似漆，困坐灯下缝征衣。征衣缝好无处送，叠于床头寄想思。夜半起身缝两行，一行孤苦一行泪……”

    注1：历史上，程知节的武艺远比演义中来得高。资治通鉴中记载，当时裴行俨（裴元庆的原型）受伤，程知节抱着他，腿上被敌军用长槊洞穿。依旧夺过长槊，反手刺死一人，溃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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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一 上）

﻿    第三章浮华一

    刘武周在汾阳城中盼星星盼月亮般苦盼尉迟敬德的喜讯，谁料想，盼到最后，却得到了个尉迟敬德部全军覆没的消息，震惊之余，怎可能再有勇气跟李建成硬拼？干脆打开北门，带领麾下残兵弃城而走。．

    李建成领兵日夜兼程追出数百里，趁势收复了雁门、马邑两郡。直追到小金河畔注1，四野再看不见半个汉人村寨了，怕中了突厥部落的埋伏，才下令鸣金而回。经此一役，河东道除了定襄郡的一小部分外，全部重归汉家版图。大唐国的北方威胁尽去，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全力逐鹿中原了。

    捷报传回长安，李渊大喜，下令重赏全部参战将士，给两个儿子各增食邑一千户。李世民表谢恩，自言不敢跟兄长争功，愿以千户食邑，赎尉迟敬德抗拒大唐之罪。李渊见到表章，心里愈觉得欣慰。干脆顺手赏了尉迟敬德一个四品将军的职位，将其划归秦王帐下听用。

    旋即，李渊采纳兵部尚屈突通和右仆射裴寂二人的建议，以太子李建成为北路军主帅，河间王李孝恭为南路军主帅，秦王李世民为西路军主帅，分头扫荡治下那些来不及清理的堡寨、乱匪。那些乱世中的草头王哪里经得起正规军的打击？不出三个月，就被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在此期间，程名振、王二毛、张瑾、王飞等人个也随波逐流，轻轻松松立了不少功劳，职位节节高升。特别是王蔷二毛，无意间跟武士矱攀的亲戚，朝中有人好做官。居然也捞个开国侯的爵位，食邑增加到了七百余户。

    戎马倥偬，大伙难得有时间顾家。但每次带回去的家，字里行间都写满了欣喜。留守在家中的女人们也知道丈夫们能不能建功立业就看这几天了，不敢拖男人们的后腿。一边央人写了回信嘘寒问暖，一边努力将家中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待到了武德三年七月，弘农郡以西，长城以南，所有盘踞在大唐境内的叛乱势力全部灰飞烟灭。征讨王世充的战斗也就提了日程。根据心腹谋臣长孙顺德的建议，李渊将太子调回京师坐镇，命秦王世民统领十五万大军出关向东，兵锋直指洛阳。

    早在唐军全力对付刘武周之时，王世充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出击，将河南境内支持大唐的张宝相、李公卿等势力一一铲除。此刻见唐军来势汹汹，也点起倾国兵马，西进迎战。

    双方刚一交手，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明显地暴露了出来。李世民麾下武有秦叔宝、程知节、罗士信等绝世勇将，文有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一流的谋臣，攻势锐不可当。而反观王世充麾下，除了瓦岗降将单雄信之外，剩下的几乎全为旧隋勋贵。唯一堪独挡一面的帅才裴仁基，还被他以“谋反”之罪抄了满门。因此处处捉襟见肘，被唐军逼得毫无还手的余力。

    看到形势一片大好，李世民立刻调整战略。亲自带主力逼住王世充大军，然后悄悄派遣秦叔宝、罗士信、程知节三人各领一部兵马绕过汜水，扫荡大郑国全境。河南各郡除了洛阳附近之外，原本就都是瓦岗军的地盘。李密兵败后，地方将领迫于无奈，才接受了王世充节制。但王世充素来用人唯亲，平素对瓦岗旧将无半点恩泽。此刻秦叔宝、程知节、罗士信等旧领军来攻，昔日的同僚提不起自相残杀之心，干脆打开了城门，直接易帜。

    七月底，大将张公瑾带领三万兵马向秦叔宝投降。八月，邓州守将接纳罗士信入城。九月，大将田瓒以治下二十五州为献礼，跟随程知节进入唐营。到了十月，洛阳几乎就变为了孤城，仅有虎牢、原武等有限几个据点，因为城墙高大，守将又是王世充的亲兄弟，才勉强没有失去。但通往洛阳的道路却被程名振带兵袭扰，时断时通，求救信接二连三往王世充的案头送，粮草却一粒也运不过来。

    这下，王世充可真着了急，主动出面，隔着洛水与大唐讲和。愿尽臣属之礼，岁岁纳贡。李世民微微一笑，大声回答道：“我大唐志在四海，你偏偏挡了我进军之路，当然要一决生死！如果王将军已经没了当年锐气，尽可投降，到长安去叩见我的父皇，定能保你富贵余生。如果王将军执意要战，就放马过来好了，何必那么多废话呢！”

    一番话说得言简意赅，一干核心将领听在了耳朵里，均觉秦王说得痛快。侯君集微微一笑，拔出横刀，高高举过头顶，大声重复道：“别多废话，秦王问你，战还是不战？”

    “秦王问你，战还是不战？”周围的亲兵都是追随李世民多年的老人，怎猜不出头的心思，也纷纷拔出横刀，高高举过头顶，“战还是不战，战还是不战？”

    刹那之间，呼声夹杂着萧萧马鸣，瑟瑟秋风，横扫洛水两岸。大唐将士闻之，人人精神抖擞，王世充的属下听了，却愈觉得胆丧。见麾下士气低落，王世充不敢回应，灰溜溜地拨转坐骑，带领大军回洛阳去了。李世民趁机渡过洛水，兵临洛阳城外。

    回到城中，王世充越想越气愤。本来瓦岗群雄都是自己手下败将，不知道什么原因，投靠了李世民后，却立刻脱胎换骨，让自己看到他们就犹如芒刺在背。愤怒之下，他命令将自己的妹夫单雄信叫到身边来，低声抱怨道：“当年在瓦岗军中，你也曾跟程知节、秦叔宝两人有过些交情。如今他们已经杀到洛阳城外了，你再跟着我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出城投靠他们去！”

    单雄信闻言一愣，双膝跪地，含着泪回答道：“昔日我跟秦叔宝情同手足不假，但那都是私交，如今却是两国之争。主公如果不信我，尽管将单某的级砍去。单某不敢有怨言就是了！”

    见单雄信说得果决，王世充心里又突然觉得好生过意不去，站起身来，双手搀扶住单雄信，“雄信这是哪里话来，我若是不信你，会将自家妹妹许给你么？赶紧站起来，别给他人看了笑话。我今天只不过是见敌军势大，不忍让少娥和你跟我一道等死罢了！”

    少娥是王世充亲妹妹的名字，当年为了拉拢瓦岗众将，王世充将其嫁给了单雄信。成亲之后，夫妻二人琴瑟相偕，如今已经有了一子。单雄信本来就心高气傲，闻听此言，更是觉得屈辱，笑了笑，愤然道：“少娥既然嫁给了单某，自然心里明白做武将难免有阵前丧生的那一天。万一战事不利，单某陪着主公一死之。看在当年的交情份，秦叔宝等人也不会难为单某留下的弱妻孤儿。只是如今大局未定，主公切莫再说出什么丧气话来。若是怀疑单某的忠诚却碍着少娥的面子下不了手的话，但请给单某一杆长槊。某自去城外踏营，以报主公昔日相待之恩！”

    说罢，推开王世充的手，拔腿便向外走。王世充赶紧一把将妹夫拉住，含泪说道：“雄信，雄信，我认错还不行了。千万别莽撞，你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让朕如何面对麾下众将？”

    单雄信挣了两挣，终究还是不忍心让王世充难堪，停住脚步，叹息着说道：“其实今日之事，也非毫无逆转可能。想当年我在李密麾下，几番杀入洛阳内城，最后还不一样被主公所擒么？如今，唐军不过才过了洛水，主公怎么一下子就乱了方寸？”

    提起当年凭着洛阳孤城硬耗死瓦岗军的往事，王世充的脸立刻放出了光彩。当年瓦岗军的攻势一点不比几天唐军来得差，但自己最终还是反败为胜。今天这局面看似危险，谁知不会第二次起死回生呢？

    想到这儿，他笑了笑，低声道：“雄信说得对，是朕犯糊涂了。洛阳城这么高，除非唐军生了翅膀，否则绝对打不进来！”

    单雄信点点头，笑着安慰：“只要主公方寸不乱。外边十几万大军，每停留一天就是十几万斤粮食的消耗。大唐国也是初建，未必能拿出那么多粮草来供前方嚼！”

    听见“粮食”二字，王世充不由得又眉头紧锁。“唐军消耗巨大，咱们的消耗可也不少啊。洛阳仓内已经没多少盈余，荥阳和管城那边的道路偏偏又被程名振那蟊贼给切断了……”

    “官仓内粮食的确不多。但段家、朱家还有司徒家可是…….”单雄信想了想，低声提醒。洛阳城内大隋遗老遗少颇多，每家中都有不少粮食储备。只要能将其中一两家的存储充公，绝对够将士们吃好几个月。

    没等他把话说完，王世充的头已经摇成了波浪鼓，“雄信不要莽撞。段家和朱家有拥立之功，司徒家也是三代贵胄，名望甚重。孤平素对他们多有依仗，怎可能打他们的主意？”

    单雄信最看不的就是这些所谓的贵胄，但王世充却将他们个个都当成了宝贝。君臣二人意见不合，霎那间好生没趣。又沉思了片刻，单雄信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如此，只能强行打通跟虎牢关的通道了。主公莫急，让单某想想办法。那程名振出身绿林，拦路打劫最是在行。但列阵而战，却未必是其所长。如果单某领一哨骑兵悄悄杀出城去，只要找到他的踪迹…….”

    “替我杀之！”王世充用力挥了下手，断然道。

    注1：小金河，今内蒙古呼和浩特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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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一 下）

﻿    第三章浮华（一下）

    自打在汾阳城外设计赚了尉迟敬德之后，程名振和王二毛等人就一直归秦王李世民调遣。但双方彼此之间的关系却没有继续加深。通过先前的试探，李世民已经约略了解到程名振的心思，知道对方性格懦弱，不愿意掺和进秦王府跟太子府之间的争斗中，所以也不勉强。此外，王二毛目前搭上了应国公武士矱这条线，而武士矱本人又是李渊的心腹，在没有切实把握让程、王两人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忠的情况下，李世民宁可二人保持目前状态，也不愿意冒身边多一个父皇耳目的危险。

    然而，李世民毕竟为一代英豪，心胸气度远非太子建成能比。在清楚地知道程、王两人不为自己所用的情况下，依旧拿洺州营和自己的嫡系一视同仁。该给的表现机会，一点不比别人少。该补充的粮草器械，半分不比嫡系差。碰上难啃的硬骨头，李世民宁可自己的嫡系兵马承受些损失，也不愿拿洺州营这种外围部队去填沟渠。打完仗后，功劳簿上，却从不忘记给洺州营将士填上一笔。

    长此以往，洺州营将士们心里反而觉得过意不去了。私底下纷纷议论，均认为秦王殿下有帝王胸襟，跟在这样英雄背后沙场逐鹿，此生不虚。到后来，就连张瑾这种从前眼里只有王伏宝一个的榆木疙瘩，都深为秦王的气度而折服，几次悄悄地找到程名振，称赞秦王是个难得的英主。

    “秦王是个当世人杰，这点毋庸置疑！”在张瑾等人面前，程名振毫不掩饰自己对秦王李世民的好感。“只可惜晚生了几年，否则…..”

    后边的话无须再说，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张瑾想了想，依旧有些不甘心，叹了口气，低声道：“龙长三寸能行雨，蟒长百丈是菜虫。如果陛下真的为大唐江山考虑的话，择贤而立才是好计较！”

    “行了，你这个人啊。好了伤疤忘了疼！”王二毛从后边赶过来，拍了下张瑾的肩膀，“立谁不立谁，还不是皇上自己说的算？咱们跟着瞎掺和什么？”

    提起旧日的伤疤，张瑾脸上登时一暗。但当日的事情，和今天能一样么？当日是王伏宝将军功高震主，外加窦建德心胸狭隘。而今天，却涉及到国家的长治久安和大伙的日后前程。“秦王乃一头猛虎！”叹了口气，他继续说道，“太子顶多是头老牛。日后即便顺利接了位，恐怕也难让人心服！”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程名振笑了笑，不置可否。“咱们先干好眼前的事情。谁当了皇帝，还不都需要有人帮他看家？”

    “这倒是！”张瑾耸肩，不再多费唇舌了。大伙眼下的任务是遮断虎牢关通往洛阳的道路，没什么难度，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如果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的话，即便主动投效，秦王那里也不会有合适位置。

    说着话，众人打马又走出了二里多地。眼看着天已经擦黑，周围方圆十余里见不到半个敌军的影子，便打算约束队伍，扎营休息。他们这回带了千余弟兄，一水的轻甲骑兵，遇上敌军，可战可走，来去如风。像一根毒刺般，深深地捅进了王世充军的软肋。

    还没等程名振选好合适的扎营地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鸟鸣，紧跟着，哨探统领黄牙鲍骑着匹桃花马，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什么事情，用暗号联络不行么？”程名振眉头轻皱，低声喝问。即便并入了大唐，洺州营依旧保持着昔日的规矩。号令严明，军容整齐。上下联络都必须遵从一套独特的手法。

    “报，报将军！”黄牙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回应，“秦王，秦王来了！”

    “哪？”闻听此言，程名振大吃一惊。顾不上再责怪黄牙鲍，低声追问。

    “两里之外，王飞将军已经迎上去了。正慢慢向这边赶来！”黄牙鲍跳下坐骑，低声回应。“只带了二十几名护卫，秦叔宝将军都不在身边！”

    “这个秦王！”没等程名振开口，王二毛笑着感慨。心里边又是惊诧，又是佩服。

    “是啊，也就是秦王！有这份胆略！”张瑾等人笑着议论。大伙都是刀头上打过滚的，最佩服的就是敢于冲锋陷阵的勇士。而秦王李世民，恰恰符合了大伙心目中的英雄形象。跟王世充军交锋的这几仗，每次他都是亲领中军冲杀在第一线。左侧秦叔宝，右侧尉迟敬德，槊锋所指，敌军狼奔豚突。

    程名振不知道秦王因何而来，只得命令大伙摆队迎驾。才将命令传下去，李世民的笑声已经隔着夜幕传了过来，“大伙别费劲了。黑灯瞎火的，讲那么多虚礼做甚。继续扎营，我来找程将军问几句话！”

    “见过秦王殿下！”程名振带着大伙上前数步，抱拳施礼。

    李世民跳下坐骑，双手虚搀，“大伙都别多礼。我出来散心，顺便过来看看，所以就没派人提前告知。程将军，王将军，你们两个随我来。其他诸位将军！”笑着四下抱了抱拳，他继续说道：“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待我跟程将军问几句话，回头再请大伙喝酒！”

    “谢殿下！”众人大声回应，然后知趣地退开。李世民看了看程名振，又看了看王二毛，笑着提议，“那边有个土坡，两位将军可否跟我上去坐坐？”

    “如殿下所愿！”程名振和王二毛将战马交给随从，笑着回应。

    李世民举步向前，程、王二毛稍后，尉迟敬德带着几名亲兵牵着坐骑跟在附近，慢慢吞吞，走向不远处一个低矮的丘陵。走了几步，李世民回过头来，笑着说道：“本来是想请两位将军到我那边议事的。但本王最近在营里憋得难受，所以就亲自跑过来了。跑到半路，才猛然想起来将军行踪飘忽，王世充找不到，我估计也难。好在鲍将军麾下的斥候眼神敏锐，隔着老远就认出了尉迟将军！”

    几句话，将自己来意解释得清清楚楚。王二毛笑了笑，低声回应，“好在天还没完全黑，否则，可能真把殿下错过去了！”

    他本来是想说句谦虚话，不料听在大伙耳朵里却成了对黑脸尉迟敬德的调侃，纷纷笑了起来。自打陆建方死后，尉迟敬德就对王二毛恨之入骨。耐与同僚的情面无法寻仇，却绝不肯对其假以辞色。没等大伙将笑容收起，立刻冷哼了一声，撇着嘴道：“这么多人都错过去，还要斥候何用？两位将军就这样带兵么？好在王世充被殿下打怕了，不敢主动出城来找你们麻烦！”

    “若是王世充的人敢来，再设个陷阱将他们尽数活捉了便是！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而已！”王二毛的嘴巴向来不饶人，听尉迟敬德主动挑衅，立刻反唇相讥。

    “只怕又被人撵得雁不下蛋！”尉迟敬德连声冷笑，抓住王二毛当日的表现不放。

    “君子用智，小人使力！能取胜便可，何必在乎过程是否好看！”王二毛摇摇头，不屑一顾。

    二人针尖对麦芒，斗了个不亦乐乎。李世民怕斗得狠了伤了双方情面，笑了笑，低声说道：“呵呵，呵呵。两位将军都是当世英杰，就别争一时短长了！若不是程、王两位将军用得好计，我也无缘结识尉迟将军。若不是尉迟将军武艺过人，两位将军又何必浪费那么多心思做陷阱？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过去的事情谁也别再提了。终归是一场缘分。日后同心协力，马上取功名便是！”

    “就他？”尉迟敬德耸耸肩，很不看好王二毛的本领。

    耐着秦王李世民的颜面，王二毛懒得再跟他争。笑了笑，转换话题，“刚才殿下说有事情垂询我等，不知道是什么要事？别再走了，再走，离营地太远，就不安全了。毕竟这里是洛阳军的家门口，难免会窜出一两只看门狗来！”

    “若是如此，直接宰了下酒！”李世民笑着回应，寻了块岩石坐下，然后慢慢再地上描画，“王世充手中，如今只剩下三座孤城。但洛阳城高池深，虎牢乃天下之险，原武城比前两者差一点儿，也是张须陀老将军曾经大力修葺过的，非常难以攻克。孤本来准备采取围困战术，一点点耗干他们。谁料据细作送来的最新情报，窦建德那厮答应了王世充的请求，带领近二十万大军杀过来了。日前已经到了黄河岸边。眼下黄河还没解冻，他随时都可能踩着冰面过河！”

    “啊！”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俱吃了一惊。先前见秦王谈笑风生，兄弟二人以为对方找自己没什么大事。谁料形势如此严峻，转眼间，唐军已经受到南北两个方向威胁，腹背受敌。

    “噤声！”李世民四下看了看，尽量压低了声音，“别给更多人听见，以免乱了军心。两位将军当年曾经在窦建德帐下行走，是孤这边最了解敌军虚实的人。今天孤跟弟兄们商量了一整日，却想不出个稳妥办法。所以连夜来找你们，希望两位将军能替我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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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二 上）

﻿    窦家军南下了！窦建德依旧杀到了虎牢关前！听闻李世民带来的消息，程名振脸色苍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__(.)更新超快/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窦建德。这么多年过去了，昔日的仇恨早已被时光冲淡，剩下的，却是钦佩、遗憾、畏惧和厌恶，诸多感觉交织在一起，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

    如果有可能，这辈子他都不希望自己能窦建德再碰面。不仅仅处于对此人的敬畏，而且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惋惜。在过去人生中某段最黑暗的岁月，是窦建德，用一句“咱们不是贼，恃强凌弱，鱼肉百姓者才是贼！”，让他重新看到了人生的方向。虽然只是萤火虫一般的微光，但在墨一般的长夜，萤火虫的微光也足以照亮人的眼睛。

    “世道不公，窦某为天下公之！”“杀一人无辜男子如杀我父，辱一无辜女子如辱我母！”“达官显贵也是人，咱们也是人，都有资格好好活下去。他们没理由一定将咱们赶尽杀绝，咱们更不欠他们什么，不比他们矮半头！”这些窦建德曾经说过的话，一遍遍于程名振耳边回响。在人生的某一段时间，窦建德的形象于他眼里是那样的高大。然而，这个高大的身影倒塌之际，却又是那样的猥亵和突然。

    只因为王伏宝巨功难酬，窦建德就干脆杀了他。只因为准备拿平恩县为都城，窦建德就不惜设下圈套准备将洺州营一网打进。他曾经痛恨世道不公，誓言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国度。结果，他所做的却与所说的完全相反。他曾经藐视达官显贵，认为天地间所有人都一般高矮，他建立的朝廷里，却比任何一个朝代更等级森严。他反对滥杀无辜，到头来，王伏宝、宋正本、郑燮这些追随者，却一个个死在了他的手里……

    “孤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见程名振迟迟没有回应，李世民非常理解地笑了笑，低声说道。

    “不，不难！”唯恐李世民心里生出更多误解，程名振慌不急待地解释。话说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这下，真是越解释越麻烦了，只好尴尬地笑笑，继续补充道：“末将，末将是说，窦家军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却外强中干，并不如想象的那般难对付！”

    “哦！说说！”李世民的目光明显地亮了一下，笑着命令。关于窦家军的具体实力，凭借其以往的战绩很难得出确切结论。这支军队曾经将名满天下的李世绩（徐茂公）打得丢盔卸甲，也曾经硬撼全盛时期的王世充，令洛阳兵马始终无法渡过黄河半步。但同样是这支军队，却先后两次败在了幽州王罗艺之手，二十万大军被五千虎贲杀得抱头鼠窜，终生不敢北望。幽州军的实力和前两家的实力相差真有这么大么？李世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在数年前他曾经亲眼见过罗艺麾下的那支塞上虎贲，精锐固然堪称精锐，但已经军中暮气已生。凭着昔日的剩勇，以一当三有余，当五已是勉强。若想将四十倍于己的敌军杀得落花流水，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然而，偏偏梦中才有可能的事情，却在现实中生了。并且连续生了两回。这不能不让李世民对虎贲铁骑当日的敌手，河北窦家军的实力倍感困惑。与虎贲铁骑相对时，窦家军简直像无组织的流寇般不堪一击。与其他兵马交手时，窦家军的表现却又令人瞠目乍舌！

    “其实窦家军从来就不是一个整体，所谓窦家军，应该在中间加上一个‘联’字”，揣摩着李世民的心思，程名振慢慢说道。

    一个字，登时又让李世民的眼神亮了亮。“说得好。这个‘联’字太妙了。二十万大军，中间多了这一个字，实力就要打个对折！”

    程名振笑了笑，轻轻点头。“这支大军，前身乃为河北各路绿林大豪的喽啰。窦建德勉强将他们召集在一起，却从来没能真正整合过。守土作战，背后就是自家父老乡亲，众将士还能齐心协力。一旦远离了老巢，到陌生的地面上与人交手，军中诸将就难免各怀肚肠了。想浑水摸鱼者多，肯独臂擎天者少！”

    “好！”李世民抚掌赞叹。“听将军一席话，让孤眼前豁然开朗。对上虎贲铁骑时，谁都怕自己损失大，所以二十万大军一触即溃。与略阳公交手时，窦家军上下肯定起了护巢之念，所以个个都能悍不畏死。如今窦建德不老实在家等死，偏偏领军过黄河来与孤争锋，呵呵，他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也不能完全这么讲！”王二毛笑呵呵地插了一句，“窦建德的眼光非常长远，比起王世充、朱璨这些家伙来，高了不止一筹半筹！”

    “哦？”李世民眉头轻皱，不明白王二毛想表达什么意思。

    “唇亡齿寒，恐怕只有窦建德一个人这么想！”王二毛笑着补充。

    “殿下想好先打哪路敌军了么？”程名振笑了笑，低声提醒。

    李世民哈哈大笑，眉宇间顿时涌起豪气万丈：“孤今天跟别人核计了一整天，却一直没下定决心。听了两位将军的话，想再犹豫也难了。王世充乃一豚，今天有口食吃，便不会管明天的死活。窦建德堪称英雄。孤明日先去虎牢会一会这个英雄，回头再杀圈中之豚不迟！”

    程名振和王二毛会心一笑，起身送秦王下山。窦建德能点倾国之兵南下来救王世充，是因为他看到了夏、郑两家唇亡齿寒，一旦洛阳城破，唐军掉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窦建德。但王世充却未必看得到这一点，窦家军与大唐激战时，他十有**要作壁上观。总想着能坐收渔利，却不会想到自己已经死到临头。

    “孤亲自领兵取对付窦建德。洛阳城这边，就交给两位将军了。”一边走，李世民一边给程名振安排新的任务。“能虚虚实实将他们吓住最好。万一王贼突然开了窍儿，两位也无须与洛阳军硬拼，提早报个信给孤，孤另派兵马前来接应你等！”

    这已经是主动替程名振、王二毛两个着想了。知道他们念在旧日的情分上，不愿直接与窦建德麾下的将领交手，所以才把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交给了洺州营。当即，程名振和王二毛肃立拱手，答谢秦王殿下的好意。

    “其实有情有义是件好事！”李世民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表示自己的赞赏，“即便是于乱世当中，孤也不愿意跟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为伍。不说别的，光担心他们背后下刀子，就要耗费很多精力。”

    “殿下所言甚是！”程名振笑着附和。虽然没有位列秦王阵营，对于李世民的胸襟、气度与见识，他也是非常佩服。

    “你们兄弟两个并肩作战很多年了！”李世民笑着问道，目光里依稀露出几分羡慕。“孤也有几个好兄弟，从小时起一直交往到现在。彼此将对方身上的毛病都看得很清楚，但但彼此之间连对方的毛病都已经习惯了！”

    “快十年了！”程名振笑笑，低声回答。“当初我跟他都是运河上扛大包的力棒儿，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正笑呵呵地说着闲话，脚下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不是很急，但与洺州营平素的习惯大相径庭。

    “谁在那！”程名振一把将李世民扯到自己身后，大声喝问。

    “我，是属下！”黑暗中，传来斥候总管黄牙鲍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慌乱和嘶哑。

    “什么事情？怎么又不按规矩来！”程名振有些怒了，皱着眉头问道。洺州营上下有一套完整的军情传递手段，使用起来非常便捷。但今天，黄牙鲍先是没有按规矩报告李世民的到来，现在又黑灯瞎火地往不该闯的地方乱闯。

    “没，没事！”黄牙鲍的身影在不远处晃了晃，后边隐隐还跟着几名斥候，“天，天太晚了，雄，雄将军命属下过来问问，将军什么时候回营？”

    “雄将军？”程名振和王二毛俱是一愣，双双上前，将李世民护了个密不透风，然后悄悄向背后摆手，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殿下，快上马！”

    “什么？”李世民没有听清楚，大声问道。话音落下，立刻意识到麻烦来了，迅向后跑了几步，伸手去拉坐骑缰绳。几乎与此同时，黄牙鲍身后的几名“斥候”也动了。当前一人猛然提，战马斜沿着山坡冲将过来。程名振和王二毛手中没有长兵器，挥舞着横刀双双扑上。对方手中长槊左右一拨，来了个“野马分鬃”，登时将二人拨成了滚地葫芦。

    “教头！”被绑在马鞍上的黄牙鲍厉声长呼。把心一横，双腿用力，拿身体为武器，挡在了持槊者的战马前。

    “滚！”刺客嗓子里出一声怒喝。长槊横扫，如鞭子般抽在黄牙鲍背上，将其从马鞍上抽下来，柴捆一样飞到了空中。

    “秦王殿下快走。尉迟将军护驾！”眼看着黄牙鲍在空中大口**，程名振双目俱裂。不顾自家安危，扯开嗓子大喊。

    事突然，尉迟敬德也来不及反应。双手将李世民送上坐骑，挥着单鞭上前搏命。几名亲王府亲卫个个奋不顾身，跟在尉迟敬德身后并肩而上。持槊刺客大声断喝，“来得好！”，先一槊逼得尉迟敬德翻身跌倒，再一槊将跟上来的一名亲卫高高挑起，直奔李世民砸去。

    匆忙之中，李世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完全靠着平素作战养成的本能拨了下坐骑，将属下的尸体躲开。那持槊刺客也不管尉迟敬德、程名振、王二毛几个的死活，策马直取李世民。

    剩下的几名秦王府卫士舍命来救，奈何武艺与刺客相差太远。数息之间，纷纷做了槊下亡魂。“秦王殿下快走，去洺州军兵营里！”程名振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块石头，冲着刺客背后砸去。那刺客根本不回头，单手持槊，另外一只手拔出铁锏，向后随意一拨，便将石块拨离了方向，翻滚着落地。

    这武艺，比起秦叔宝也丝毫不逊色了。李世民自知不是对手，拨马便逃。洺州军的营盘就在丘陵下，与此处不过两里之遥。只要他在被“刺客”追上之前逃入军营，便可以安然无恙。

    事先审问过俘虏，那“刺客”也清楚今夜行动的关键所在。不理会自己的属下和其余众人，斜向拉个条直线，封堵李世民前往军营的去路。他所处位置在李世民之下，斜着又跑了个顺坡，转眼间，已经几乎与李世民并辔。李世民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拨转坐骑，掉头逃窜。这下，可以暂时不与刺客拼命了，距离军营却越来越远。

    “呜——呜呜——”山脚下，程名振的卫士也觉了情况不对，吹响了报警号角。数息间，营盘内有嘹亮的号角声回应。灯球、火把亮成海洋，所有士卒都在最短时间做出了反应，贯甲上马，列队聚集。

    两名主将都被秦王叫到远处商议军务，营中只有王飞、张瑾当值。二人不知道山头上到底生了什么变故，只能将队伍拉出来，迅向山头迫近。“救我！”李世民急得两眼冒火，冲着军营方向大声求救。混乱的人喊马嘶声中，他的求救声孱若蚊蚋，根本不可能被人听见。

    “小秦王，拿命来！”转眼间，持槊刺客又追了上来。槊锋在李世民背后来回画影。眼看着就要将他当场格杀，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支冷箭，不偏不倚，正中此人后心。

    “叮！”后心上的镔铁甲被砸出一粒火花，震得持槊者在马上微微一颤。策马追来的程名振再度张弓搭箭，接二连三向刺客射来。

    骑弓的杀伤距离很短，对方又穿了铁甲，羽箭根本无法构成致命威胁。但这一串乱箭也令刺客手忙脚乱，又要保护自己，又要照顾坐骑，转眼间又被李世民甩开三个马身。

    “呜呜呜呜！”王二毛终于与洺州营护卫汇合到了一起，不顾自己的伤势，用号角送出了正确命令。王飞和张瑾两个接到命令，立刻调兵遣将，分头朝刺客包抄过来。

    眼看着逆转乾坤的关键时机就要错过，持槊的刺客也豁出了性命。不再理会程名振的骚扰，拼着硬挨几箭，也要把李世民刺于马下。说时迟，那时快，之见他的坐骑快如闪电，载着主人游龙般冲着李世民扑去。长槊刺破夜幕，隐隐带起一阵腥风。眼看着蛇信般的槊锋就要咬上李世民的后背，斜刺里猛然又闪过一道乌光。尉迟敬德空手骑着乌骓马，插到了李世民与刺客之间，一把推歪了槊锋。

    “找死！”刺客恼羞成怒。调转槊锋，直抹尉迟敬德哽嗓。尉迟敬德迅一歪头，让开对方必杀一击。双手顺势一搭一搅，握住了眼前的槊杆。然后双腿双手同时用力。

    他胯下的乌骓乃万里挑一的名驹，感觉到主人的心思，立刻加向斜前方一跃。借着这一跃的惯性，尉迟敬德握住槊杆，奋力猛夺。只听“嗡”的一声，毒蟒般的长槊颤抖呻吟，脱离了主人的掌握，被尉迟敬德硬生生抢到了手里。

    “啊！”先前还准备将尉迟敬德的尸体挑上半空的刺客来不及做出反应，长槊脱手。尉迟敬德手握长槊前半段，单臂奋力一抡，将长槊轮得如鞭子般，带着风冲着刺客砸去。

    那刺客能无声无息地突破洺州营的斥候，杀到李世民眼皮底下，自然也不是个庸手。之所以兵器被夺，一方面是力气不如对方，另外一方面却是受了轻敌之累。见尉迟敬德挥槊砸向自己，立刻双手举起铁锏。“当啷！”随着一声剧烈金铁交鸣，尉迟敬德策马前冲了数步。刺客的坐骑缓缓放慢，然后慢慢站稳，扬起头来，厉声嘶鸣，“唏——嗷———”

    “来将通名！”尉迟敬德拨转乌骓，持槊指点怒不可遏的刺客。“大郑将军单雄信，黑大个，好力气。莫非你就是刘武周麾下尉迟恭？！”刺客功亏一篑，却不失风度，单手提锏，冲尉迟敬德遥遥致意。

    说话间，程名振和王二毛带着亲兵赶到，绕过交手两人，将秦王团团护在中央。尉迟敬德见李世民的安全已经有了保障，笑了笑，大声道：“功败垂成，你还是不要无谓送死！两军阵前，咱们再分胜负不迟！”

    眼看着远处的火把越追越近，单雄信知道自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笑了笑，冲着众**方的拱手，“原想认识一下秦王，却没料到能结识这么多英雄。今晚，单某也算来得值了。诸位，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将战马一拨，转身便走。王飞和张瑾领军赶来，一时不明所以，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跑了过去。

    “截下他！”到了这会儿，秦王李世民终于缓过了神来，指着单雄信的背影，大声咆哮。“截下他，给鲍兄弟报仇。他是王世充麾下第一悍将，杀之，可砍掉王世充一臂！”

    “来不及了！”尉迟敬德苦笑，丢下夺来长槊，两手一翻，血水顺着手掌的边缘淅淅沥沥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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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二 下）

﻿    第三章浮华（二下）“敬德，你受伤了。来人，快请军医！”见尉迟敬德两手冒血，李世民顾不上再派人追杀单雄信，冲上前，一把搀扶住心腹爱将的肩膀。

    “不妨事，皮外伤而已！”尉迟敬德笑了笑，轻轻摇头，“随便包包就行了，别乱了军心。天色太暗，敌将武艺甚高。不宜追杀！”

    “依你！”李世民略作犹豫，点头接受了尉迟敬德的建议。刚才单雄信行刺自己时，前后有二十余名侍卫上前阻拦，都被单雄信一一戳死在马下。追杀这种绝世猛将，派的人手少了，等于白白送死。调动了太多的士卒，洺州营的指挥体系就要被完全打乱，万一单雄信在附近还埋伏了兵马的话，人数只有五千上下的洺州营就要面临危险了。所以，还不如不追，放单雄信自由离去。等日后战场上相遇，再把今天的血债讨还回来。

    “刚才，若非程将军放箭干扰，末将也夺不下单雄信的长槊。”尉迟敬德想了想，继续出言提醒。

    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功夫，秦王李世民已经从震惊、恼怒中恢复到了常态。点点头，笑着冲程名振等人抱拳，“孤这条命，是尉迟将军和程兄弟一块儿救下的。大恩不言谢，日后程将军若有用到孤的地方，尽管开口！”

    “殿下折杀末将了！”程名振赶紧上前几步，长揖及地，“殿下不计较保护不周之罪，已经令我等汗颜。‘大恩’二字，切莫再提起！”

    “孤本来就不该微服出行，即便出了闪失，也不能怪罪你等。”李世民笑了笑，轻轻摇头。“没想到王世充麾下还有如此智勇双全的猛将，简直杀了孤一个措手不及。弟兄们的伤亡如何，军中可有足够的医药？”

    “还没来得及清点！”程名振又施了一礼，如实回禀。“西南侧外围的斥候估计全军覆没了，末将的亲兵刚才与单雄信的部属混战在一起，损失也很惨重！”

    说话间，王飞和张瑾等人已经6续赶到，一边找来随军郎中救治受伤的己方将士，一边调遣兵马四下搜索，以免还有更多的刺客隐藏在附近。大伙吵吵嚷嚷折腾了好一阵儿，才重新确认了周围的安全。

    “十七名斥候被杀，全是一刀夺命。将军的亲卫队战死二十一人，还有九人重伤，十四人挂彩！秦王殿下那边，侍卫战死六个，重伤十五人！”张瑾上前冲程名振施礼，带着几分悲愤汇报。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居然有这么人丧命。听到汇报，无论李世民还是程名振，都不由自主楞了一楞。“敌军留下活口了么？”“鲍守信呢？他伤得如何？”犹豫之后，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互相看了看，又同时闭上了嘴巴。

    “禀秦王，敌军都是死士。没来得及撤走的全自杀了！”张瑾拱了下手，红着眼睛回应。然后将面孔转向程名振，“鲍兄弟怕是不成了。郎中正在尽力救治，可血一直从嘴里往外冒。将军，将军如果有空，尽量，尽量抽出时间去看他一看。”

    程名振本来有些恼火鲍守信不尊军令，导致秦王遇袭。听完张瑾的汇报，心里登时涌起一股悲凉，点点头，沉声回应：“我这就过去吧。军中可还有老山蔘，马上全找来给鲍将军熬了喝！”

    “孤跟你一起去吧！”李世民迅插了一句，举步跟在了程名振身后。凭着多年历练出来的经验，他能看得出来，鲍守信在洺州营中享有一定威望。虽然此人犯下了给敌将引路之罪，可他人已经快死了，没必要再追究下去，进而失去整个洺州营的拥戴。

    士卒们迅让开一条通道，将程名振和李世民等人用火把引到临时搭起的医馆前。只见三、四个郎中打扮的人，围着鲍守信一个人忙忙碌碌。金针、白葛、红药等能用的东西全招呼上了，却依旧无法阻止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鲍守信的嘴角和鼻孔往外冒。

    见到此景，尉迟敬德忍不住轻轻摇头。当时别人忙着保护秦王，没看清楚，鲍守信飞身挡在单雄信面前的场景却是他亲眼所见。以单雄信的力道，那一槊抽下去，足以把鲍守信的五腹六脏抽得粉碎，虽然眼下隔着铠甲和肌肤看不出伤来，但纵使华佗在世，也救他不回了。

    听到周围嘈杂的脚步声，一直苦苦坚持的鲍守信缓缓睁开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半个字都没等说清楚，一口鲜血又急喷而出。

    “鲍兄弟！”程名振上前，一把按住鲍守信的肩膀，“你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今晚的事情不能怪你！敌将太强，来得又太突然！”

    鲍守信笑了笑，露出猩红的牙齿。“我，我…….”他用力喘息着，两眼中写满了不甘。又吐出几口血后，终于缓过了一丝生气，“我，我，故，故意，让，让他生擒的！天，天黑。得，得有人，报，报警！”

    一瞬间，大伙全都明白了鲍守信的苦衷，满脸肃然。敌军趁着夜色摸了过来，下手干净利落。作为斥候统领，能及时给主将示警，比他个人荣辱重要百倍。所以他宁愿被对方生擒活捉，装作一幅老实配合的模样。就是为了麻痹敌军，以便寻找机会，及时给自己人提个醒。

    否则，即便他当场战死了。解决掉外围斥候之后，单雄信等人也可以照方抓药，一直摸到程名振面前，动突然一击。那样的话，后果更不堪设想。

    “你做得很好。别多说了。我已经派人去取老山蔘。当年罗成的伤比这还重，不一样被治好了么？”程名振抽了抽鼻子，强忍住眼中的泪，低声安慰。

    “是啊，如果军中老山蔘不够，孤立刻派人回主营去取！你好好养伤，破了洛阳后，孤将单雄信抓来，让你亲手结果了他！”李世民也凑上前，笑着表态。

    他天赋英姿，心思远比常人敏锐。将今夜的事情前后在心里匆匆一过，就明白若非鲍姓斥候处置得当，自己十有**已经死在了单雄信手里。这份大恩他不能不还，如果鲍姓斥候能挺过眼前这关的话，日后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就要保证此人一天富贵。

    “谢，谢…”鲍守信喘息着，勉强向李世民挤出一丝笑容。他之所以尽力坚持，争取能见程名振和秦王李世民最后一面，为的不是报仇，也不是表功。而是希望把整个事情解释清楚，避免秦王心生误会。

    太子建成和秦王世民之间的争斗，整个大唐几乎路人皆知。作为一名斥候统领，鲍守信自觉人微言轻，无法左右程名振的选择。但是，凭着多年的江湖经验，他却固执地认为，程名振现在的做法，看似两头都不得罪，实际上把两头都得罪了个遍。太子和秦王之间的争执没分出高下之前，一切都还好说。万一哪他太子和秦王当中某一方获取了最后胜利，等着洺州营的的结果，恐怕未必有多美妙。

    所以，他不能让秦王感到任何怠慢。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也为了周围同甘苦共福祸的弟兄们。巨鹿泽众人能在乱世中挣扎着走到今天不容易，谁都有维持它的责任。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纵使是粉身碎骨，鲍守信也在所不惜。

    见鲍守信的眼神越来越涣散，王二毛默默地走上前，将耳朵贴在了对方嘴边。“鲍兄弟，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只要说出来，弟兄们保证不辜负你！”

    “孩，孩子…….”鲍守信眼睛中又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喃喃地道。

    “你的长子将继承你的官职。其他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派人将他们养大。男的在我帐下听用，女儿我亲自送她出嫁！”看见救命恩人马上就要离世，被大伙围在中间的李世民好像也动了真感情，俯下身，大声喊道。

    “谢，谢…”鲍守信喃喃回应。眼睛却不看秦王，而是直勾勾地盯向了程名振。程名振抹了把泪，跟着俯下身来，“守信，秦王乃重诺之人。他答应的事情，一定做得到。你放心好了，不管你能不能好起来，弟兄们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老鲍，再坚持一会儿。药马上就来了！”

    “老鲍，不准死。你儿子还没成亲呢！”

    众将领看出鲍守信已经油尽灯枯，围拢上前，大声嚷嚷。这些年，生离死别已经见得多了，所有人的感情几乎都

    已经麻木，轻易不会因为死亡而落泪。但如今好日子已经来了，没想到却又要送别一名亲兄弟，任谁不心如刀割？

    鲍守信笑了笑，满脸欣慰。他嘴里已经没血可冒，呼吸声也越来越轻微，“教，教头！我，我没想到，咱，咱们还能从，从巨鹿泽里走，走出来！”

    “提这些干什么。你好好休息，药马上就送来！”程名振楞了一下，伸手握住鲍守信已经凉的手掌。“药马上就来，你，你再坚持一下！”

    “老鲍，你个没出息的，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啊！”王二毛抓起鲍守信的另外一只胳膊，仿佛试图将他从牛头马面那里扯回。

    鲍守信眼角淌出一行清泪，脸上却带着几分满足与欢愉，“能，能看到，看到今天的日子，我，我，知足！”

    说罢，头向旁边一歪，就此长眠不醒。

    感觉到手掌间的温度越来越凉，程名振伸出另外一只手，默默擦去鲍守信脸上的血渍。他不想再说什么了，所有的话，此刻都已经多余，鲍守信临死之前，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他满足于今天的安宁日子，为此而了无遗憾。

    从生到死，哪怕最后穿着五品将军的锦袍，本质上，鲍守信依旧是个草民。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太高目标，什么“封侯拜将”，“马上夺取不世功名”，这些话只会在喝醉时当笑话说一说，酒醒后从不把它当真。他生于平庸，也甘于平庸。能一顿饭吃两个猪蹄就觉得无比的幸福，能看着自家的土地上禾苗茁壮成长就觉得无比的满足。当安宁生活被人毁掉之后，他不得不拿起刀来，愤而反抗。但当乱世结束后，他最希望的选择却不是追随英雄问鼎逐鹿，而是回到老婆孩子身边，继续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洺州营上下，十有**都是鲍守信这类人。中原大地上，有无数生活着鲍守信。他们狡猾，贪婪，懒惰，吝啬，但他们内心深处，却从没失去过作为人类的善良本性。在志向高远者眼里，他们目光短浅得不可理喻，也不可救药。但是，他们却可以为了心中的微薄梦想，付出自己所有。

    “走吧，把黄牙鲍抬回军营去！”不知道是谁低声提了一句，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王二毛上前，弯腰抬起了担架的一头。张瑾俯身，抬起了另外一头。程名振举起火把，王飞笑着用白葛盖住鲍守信的身体。大伙没有征求在场权位最高者秦王的意见，秦王李世民也没有表达任何不满。只是看了眼尉迟敬德，默默地跟在了担架之后。

    像鲍守信这样的五品芝麻绿豆，李世民随手都可以扶持起一打。但今天看着一个五品芝麻绿豆死在自己面前，他的心里却深深地感到震撼。大丈夫惟愿马革裹尸而还，几乎从记事儿开始起，李世民心脏里就澎湃着一腔英雄之血。他丝毫不畏惧死亡，也不厌倦鼓角之声。无论是在两军阵前还是于另外一个战场，他都会选择勇往直前，哪怕最后功亏一篑自刎乌江，也不甘此生平庸。

    然而，鲍守信的死，却让他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以及这么多年所见所闻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妻儿都在洺州营后方的话，鲍守信会不会真的向敌人投降，李世民对此毫无把握。他觉得，对方十有**会那样做。因为在鲍守信这种人眼里，自己这个秦王恐怕不值他去死，甚至程名振也不值得他以性命相报。他活着，不为什么大义，天命。也没什么追求，仅仅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活得开心些，少受一些伤害而已。

    如此而已！

    卑微如草，庸碌如草，哪怕长得像小树一样高矮，身体内部，依旧怀着草芥的心思。这种人不堪大用，也担负不起太多重托。然而，正是一个又一个鲍守信，托起了整个中原！

    想到这儿，李世民看向洺州将士的目光越柔和起来。他终于有点理解程名振的选择了。今后不会再嫉恨，即便没有鲍守信舍命相救这一层关系，也不会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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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三 上）

﻿    从洺州营归来，李世民立刻擂鼓聚将，命令大伙准备迎战窦建德。\__(.)更新超快/

    他相信程名振的判断，窦建德志向高远，王世充鼠目寸光。唐军继续围攻洛阳的话，背后肯定会受到窦建德的袭击。而唐军掉过头去迎战窦建德，王世充却未必肯出城牵制。待窦建德被击败退回河南，洛阳则真正变成了孤城一座。若扁若圆，任大唐揉捏。

    此外，据程名振等人所言，窦家军在老巢是虎，在外为虫。如今窦家军已经离开老巢数百里，大唐恰好可以一战而败之。

    “据斥候回报，窦家军的前部三万人已经进入了虎牢关！”长孙无忌有点担心此战的前景，指了指舆图，低声劝阻。

    “谁人领兵？”李世民刚刚返回，还不清楚这个变化，皱了下眉头，低声询问。

    “一个叫殷秋，一个叫石瓒，俱是窦家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长孙无忌想了想，迅给出答案。“王世充的守将这回被吓怕了，居然直接把二人迎进了关内。根本不怀疑窦建德会不会趁机夺了他的虎牢！”

    “不会！窦建德素来分得清缓急！”站在一旁的杜如晦笑着开口。在此之前，他一直主张唐军放弃洛阳，优先对付窦建德。但苦于人微言轻，建议得不到重视。如今秦王殿下终于改变了主意，他当然要尽力帮对方下定决心。

    “克明这么有把握？”长孙无忌回头看了杜如晦一眼，叫着对方的表字问道。

    “从窦建德平素行事风格上可以判断！”虽然没亲耳听到程名振对窦建德的性格、能力分析，杜如晦推断出来的结果却和真实情况相差无几，“此人眼高手低，凡是涉及到名分的事情，肯定要做出一幅道貌岸然的模样。逆郑覆亡在即，窦建德领军来救，搏得是个“义”字。若是他趁机占了虎牢关，则为落井下石，先前好不容易树立起了的“急公好义”形象就轰然而倒了！”

    “可敌军有三万之众，又躲在高墙之后。我军贸然扑过去，虎牢关迟迟无法攻下，窦建德又率领主力赶来的话，岂不是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秦王记室参军房玄龄素来谨慎，见长孙无忌无法将杜如晦问倒，笑着从旁边插了一句。

    “石瓒、殷秋都不是窦建德的嫡系。”杜如晦略作沉吟，非常自信地回答。“如果能借咱们的手将其实力削弱几分的话，估计窦建德会乐见其成。而石、殷二人，何尝又不对窦建德小心提防？毕竟像宋正本这样的心腹重臣，一言不合，窦建德说杀就给杀了。若是手中无兵，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宋正本？”

    “的确如此！”李世民站起身，双手撑住帅案说道，“克明虽然昨夜没跟在孤身边，却好像把孤跟程名振的对话全部听在了耳朵里一般。程、王两位将军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孤才下定了决心。你以后就跟在孤身边。孤犹豫不决时，帮孤拿拿主意。无忌，你立刻去做准备。咱们不能再犹豫了，耽搁越久，形势对敌军越有利。今天中午孤就带领飞虎军先出，剩下的兵马全交给你。随后慢慢跟过来！”

    “诺！”见李世民已经做出了决断，长孙无忌立刻上前接令。转身离开的瞬间，又不无担心地问道，“飞虎军只有三千人，主公不觉得少了些么？豹捷军也训练一段时间了，不如将他们一起带上！”

    “三千飞虎军已经足矣。昔日虎贲铁骑能以五千破二十万。孤本领再不如罗艺，三千对三万也当能拿得下来！”李世民摇摇头，满脸骄傲。

    这番话听在侯君集耳朵里，立刻就像点了一把火。上前数步，他躬身施礼，“主公放心，飞虎军绝不会丢大唐的脸！”

    “孤磨剑数年，等的就是今天！”李世民从帅案后快步走出来，双手托起侯君集的胳膊。“咱们只带三千人去挑战，石、殷二将只要还长着脸，就不会龟缩在关内不出。三千人破其三万，窦建德后续虽然还有十七八万众，也必将被吓得举步不前！你下去点兵，告诉弟兄们，能否破贼，就在此一战。”

    “诺！”侯君集浑身上下被热血烧得通红，点了点头，大步出帐。

    目送着他离开，秦王李世民回头看了看尉迟恭，“敬德，手上的伤妨事么，能否随我出征！”

    “这种长脸的事，怎能落下末将！”尉迟敬德笑了笑，大声回答。

    “叔宝兄，咬金兄，可愿随孤去骂阵？”李世民将目光转向秦琼和程知节，继续问道。

    “唯殿下马是瞻！”秦叔宝和程知节笑了笑，拱手回应。

    当下人取了披挂兵器，带领三千飞虎军，缓缓向虎牢关奔来。一日半光景，太阳又往西沉，虎牢关巍峨的雄姿出现在了视野内。早春的斜阳下，这座拥有千年历史，亲眼目睹了上百场恶战的雄关显得分为苍凉。青灰色的城砖，黑红色的敌楼，一杆杆长槊在城头上笔直地刺向湛蓝色的天空，再配上一阵阵战鼓，一声声号角，未战，已经令人汗毛根根竖立。

    飞虎军是清一色的骑兵，根本不具备攻城能力。李世民命令侯君集将飞虎军停在距离虎牢关五里之外，带领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三人缓缓上前。守关的将领看不清来者的身份，派遣二十几名斥候出来试探。李世民策马迎了上去，左尉迟敬德，右秦叔宝，背后护着个程咬金。三下五除二，将二十几名斥候杀了个干干净净。

    用长槊挑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冲着关墙上目瞪口呆的敌军喊道：“告诉守城的，李世民亲自来拜会他了。只带了三千骑兵！他若是个男人，便出城一战。若没胆子的话，就尽早滚回河北去，别再这里跟着瞎掺和。帮不上王世充的忙，反而白白消耗粮食！”

    就在四人于城外耀武扬威，追杀斥候之时，石瓒和殷秋两人已经闻讯赶到。听李世民骂得恶毒，怒不可遏，立刻点齐了兵马，准备让其认识一下天高地厚。石瓒麾下参军张说是窦建德从宇文化及手下掠来的，素负智者之名。见两位主将怒冲冠，赶紧上前拉住石瓒的马头，低声劝道：“将军且听我一句话。那李世民既然能为一方统帅，肯定不是个鲁莽之辈。他今日只带了三名侍卫前来挑战，想必早已在城外设下了陷阱！”

    对于这些旧隋来的降官，石瓒素来瞧之不起。如果这种没骨头的家伙真像窦建德说得那样有本事，杨广和宇文化及就不会死了。当即，他竖起眼睛，低声喝道：“如此说来，石某就是鲁莽之辈喽！让开，否则休怪石某对你不客气！”

    张说的脸色立刻涨得黑紫，讪讪松开手，退到一旁。殷秋将军比石瓒圆熟些，不想得罪张说背后的窦建德，笑了笑，低声建议道：“张参军也是出于一番好心。但李世民欺人太甚，不给他些教训，恐怕会坠了我军士气。这样，他带来三将在外挑战，咱们也派四名好手出去。先试试他的斤两，再做定夺！”

    “刚才那些斥候…….”石瓒皱了下眉头，气哼哼地说道。

    “城外那几人至少都是个将军，普通斥候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笑了笑，殷秋低声解释。然后转过身，从军中点出自己的两名心腹猛将，“殷蛟，方苞，你们两个去。给我至少割一个级回来！”

    “您稍等！”被点到的两名勇将自信满满，打马冲出了城门。

    石瓒见状，亦从麾下点出两名勇将，一人叫做石乐，一人叫做鲁秋明，俱是一等一的身手，跟在殷蛟和方苞两个身后，迎战李世民。

    李世民自小练武，身手远非一般人可比。前几日之所以被单雄信追得雁不下蛋，一则是由于事突然，手边没有合适兵刃。二来是因为他珍惜性命，既然看出自己不是单雄信对手，决不跟犯傻与对方硬拼。可今天却不同于当日。那晚他身边只有一个尉迟敬德，还迟迟追不上来。今天他身边却凑齐了秦、程、尉迟这当世三大高手，岂肯再行避让。见到敌人只派遣四将出来迎战，立刻冷笑一声，策马冲了上去。秦叔宝和尉迟敬德一左一右，紧紧护住李世民两翼。程知节单手拖着长槊，笑呵呵地跟在最后，左顾右盼，仿佛逛街般轻松惬意。

    登时，虎牢关前，鼓声如雷。殷蛟、方苞、石乐、鲁秋明四人并肩冲上。“来得好！”李世民大喝一声，长槊宛如蛟龙般抖出，晃歪殷蛟手中兵器，顺势向左一拨。三尺槊锋如切瓜般切断了敌将哽嗓，血喷如瀑。

    一招都没走完，殷蛟的尸体已经从马背上坠了下去。剩余三将不由自主楞了一下。两军阵前，岂容分神，秦叔宝一槊刺来，直奔方苞小腹。一拉一送，将方苞挑在了槊尖上，看都不看，远远向城门口甩去。

    尉迟敬德武艺不如秦叔宝娴熟，但胜在年青力壮。跟石乐交了两招，二马错镫之际，抽鞭便砸。只能噗地一声，红白飞溅。窦家军中排得上号的好手石乐脑袋被抽飞了半个，身体兀自在战马上左摇右晃，张牙舞爪。

    在场之中，程知节最为轻松。根本没往第一排凑和，趁敌将注意力全被李世民吸引了过去之际，将长槊挂在马鞍下，弯弓搭箭。一箭猎鲁秋明于马下。

    鼓声像被人掐住了般，噶然而止。

    雄关之上，无数人长大嘴巴，遍体生寒。四将，每人一个照面，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如果那槊、那鞭、那箭冲自己而来，还有机会活命么？

    “就这点儿本事，也好意思来给王世充做帮手！”李世民横槊策马，在敌将尸体上来回践踏，“还有送死的没，赶紧出来。若是不敢，趁早滚回河北抱孩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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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三 下）

﻿    可恶!”受不了李世民侮辱弟兄们的遗体，石瓒和殷秋二人一抖马缰绳，双双杀出了城门。

    他们两个都是草莽出身，麾下的嫡系将领要么是宗族亲戚，要么是乡邻晚辈。被人一口气杀掉四个却依旧无所作为的话，受损的就不仅仅是些许颜面。弄不好，将领的威望和队伍的士气都会一落千丈。

    况且李世民背后只有三千多人，不可能个个都像其身边那三名护卫般骁勇。三万大军围去，以十打铁疙瘩也能踩成烂葫芦。

    两名主将一动，参军张说就再也无法阻挡其余弟兄了。当下，城门大开，数百骑兵如潮水般涌将出来。

    李世民微微一笑，拨转坐骑向后跑了百余步。故意放石瓒和殷秋带着一部分侍卫出门，不待对方好队形，猛然把长槊一指，带领秦、程、尉迟三将斜斜兜了一个弧杆长槊如四条乌龙，下翻滚，毒信乱吐，居然硬生生将追来的敌军剥成了两半。

    “啊！”“呀！”虎牢关下，窦家军乱成了一锅粥。大伙都抱着蚂蚁多了咬死象的想法，却没想到大象踏过来时如此迅猛，根本不是群蚁能敌。霎那间，已经出了城的犹豫着是否缩回去，没出城的楞头愣脑往外冲。待石瓒和殷秋终于做出了正确反应，带领亲兵堵过来，李世民已经与三员绝世猛将在军阵中兜了一个来回，趟出一条血路，再度跑到了二百步之外。

    “吁！”李世民拨转坐骑，于敌军阵前慢慢转身。秦叔宝在左，尉迟恭在右，背后护着一个程咬金。四杆长槊遥遥相指，血珠串串从槊锋滴落，声音几乎清晰可闻。

    四杆长槊，硬生生在数百人中穿了个来回！这是何等的胆魄？窦家军将士忍不住都缩了下脖颈，仿佛稍一疏忽，对面的槊锋就会隔空飞过来，刺中自己的哽嗓。

    看着李世民耀武扬威。石瓒和殷秋两个叫苦不迭。现在，即便能回头他们也不敢回头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今日只要退回关内去，日后就甭想再大声跟弟兄们下令。可冲去搏命，二人又自知武艺距对方相去甚远。单打独斗等于插标卖。群殴的话，对方策马远遁，自己根本没办法将他拦住。

    “可有人出阵一战？”李世民抖了抖血染的槊缨，大声喝问。

    窦家军将士觉得头皮又是一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前送命。

    “既然战都不敢战，你们来干什么来了？”李世民哈哈大笑，骄狂不可一世。听见这刺耳的笑声，石瓒和殷秋两个脸皮烫，再不考虑自身安危，一前一后，纵马而出。

    “总算来了两个有胆子的！”李世民笑了笑，大声喊道，“二对二，不要说我欺负你！”

    说罢，向秦叔宝使了个眼色，双双前，迎战殷秋、石瓒。这个时候，窦建德派来的参军张说才终于挤出城门来，见双方已经交了手，忍不住连连摇头，低声抱怨：“胡闹，胡闹，两军交战比的是训练、士气、阵法、韬略，岂能凭匹夫之勇？胡闹，胡闹…….”

    “监军大人还是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石瓒的亲兵听不入耳，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

    “你，你敢……”张说登时紫了脸皮，指着亲兵，胸口下起伏。他这个参军是窦建德硬塞给石瓒的，美其名曰，参赞军务。实际，却相当于窦建德安插在石瓒和殷秋二人身边的眼线，所以得不到大伙半分尊敬。平日献的策，十句有八句被石、殷二人当成耳旁风，剩下两句，也是顺耳就听，不顺耳驳回，一点颜面都不给。

    受到主帅影响，将士们也不大把这位参军大人当回事，偶尔会看在窦建德面子给他个笑脸。不高兴时，往旁边一推，权当他是一堆狗屎。

    说话间，石瓒、殷秋已经跟李世民、秦叔宝打了四、五个回合。仗着多年厮杀积累起来的经验，二人勉强还没有受伤。但也是手忙脚乱，汗珠子顺着两鬓滚滚往下淌。参军张说见势不妙，只好硬着头皮从亲兵手中抢过石瓒留下的令旗，高高地举起来，大声命令，“弟兄们，全军压。困死他们！”

    不用他多嘴，将士们也知道自家主帅马就支撑不住了。呐喊一声，蜂拥而。“我以为你是个英雄，原来也这么没出息！”李世民一槊挑开石瓒的兵器，笑着嘲讽了一句。随后轻轻一带马缰绳，“秦二哥，走，别脏了自己手！”

    “殿下先走一步！”秦叔宝像玩一样，化解掉殷秋拼命一击。紧接着一槊刺中殷秋胯下的战马，转身便走。可怜的坐骑出凄厉的悲鸣，踉跄着卧倒。殷秋缓缓从马背跳下来，双眼冒火，血丝顺着嘴角慢慢滑落。

    他可以死，却不能忍受这种奇耻大辱。那个姓秦的家伙根本没把他当个对手看，能刺人时却刺坐骑，只为了取笑他武艺平庸。“马，今日不死不休！”石瓒从杀来的亲兵手里抢过一匹坐骑，咆哮着牵到殷秋面前，“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不杀了姓李的，石某誓不为人！”

    “两位将军……”张说试图前阻拦，被殷秋一把推开。骑着马的将士飞快地从他身边冲过去，步卒紧随其后。“大伙一起，不信他长了三头六臂！”被激怒了的窦家军将士大声嚷嚷着，根本不再去想自己究竟为何而来。

    “竖子，不足为谋！”张说气得直跳脚。翻身马，跟在队伍后紧追不舍。“三万大军，好在身边有三万大军！”一边追，他一边自我安慰。“三万人打三千人，即便赢不了，也不会输得太惨！”

    “整队，整队！别跑散了。”石瓒的声音又从前方传过来，听去好像恢复了一点理智。“三驴子，你带着斥候先走。随时注意敌军动向。老殷，你压住阵脚。老四，你把弓箭手集中起来，按当年程小九教的招数，走在队伍中间…….”

    “如果能列阵而战的话，也许……”听着石瓒的命令。张说心里隐隐涌起一线希望。窦建德对他有活命之恩，无论如何，他都得跟着这支队伍走下去，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深渊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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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四  上）

﻿    第三章浮华四

    如果石瓒和殷秋两个在探听敌情方面再多下一点儿功夫的话，他们绝对不会轻易地选择出关野战。李世民所部飞虎军的确只有三千人，人数不及虎牢关援军的十分之一。但这三千人，却是李世民花费数年时间，参照塞虎贲的模式辛苦打造出来，与窦家军那种一匹马就算骑兵的模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想当年，李渊奉命坐镇陇西。被突厥人日日骚扰。而朝廷的精力主要放在辽东方向，根本无暇西顾。作为大隋皇帝的重点防范对象，李渊不敢大举招募乡勇，保家卫国。不得己，只好命令李世民、长孙无忌二人于被突厥人逼迫得无家可归的塞流民当中，征募愿意报仇者。

    经过精挑细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二人选出来的战士不足五千。却个个怀着深仇大恨，悍不畏死。李世民在荒漠绿洲中将他们训练了一个冬天，然后换突厥部落的装束，杀入草原，以血还血。这支部队手段狠辣，来去如风，很快就令塞诸胡谈之色变。而这些习惯于劫掠的胡人却一直以为，打劫他们的是突厥某个特勤麾下的私兵，有冤无处申，有苦不敢诉，只得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所有劫掠来的财富，李世民分文不缴家族。全部换了铠甲、兵器，重新投入到队伍建设当中。为了给家族增添一支在乱世中自保的力量，李渊也是大把大把，不停地朝这只部队中撒钱。凭借着充裕的资金和日日不断的实战演练，一个春天下来，这支队伍便脱胎换骨。

    参照古人“虎豹骑，“白耳兵”的旧例，李世民将自己的队伍命名为“飞虎军”。当飞虎军初具规模后，便不满足于袭击那些四处游牧的小部落，而是开始把突厥人的劫掠队当做主要针对目标。

    由于“飞虎军”也身穿黑衣，头戴皮帽，外观跟突厥狼骑毫无分别。每每与出来“打草谷”的突厥狼骑遭遇，都被对方当做为自己人。对于这些江湖同行，李世民采取“大则避之，小则击之”的原则，每次出手，务求必中，并且战后从不留活口。

    吃了亏的突厥人不清楚自己是被李渊敲了闷棍，还以为是同族势力强大的部落下手相残，哭喊着求始必可汗主持公道。接到下属部落的投诉，始必可汗也无可奈何。所谓大突厥国，向来就是若干部落的松散联盟。部落之间奉行狼群规则，强者为尊，弱者毁灭，互相之间的攻杀几乎每日不断。即便是阿史那家族的众位兄弟，彼此间下黑手，使绊子的事情都没停歇过，只要做完后吃干抹净，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众部落无奈，只好尽量不靠近大隋边界。但依旧免不了时时被袭扰，牛羊、马匹损失无算。直到李渊被调往河东，陇右诸胡的灾难才算结束。可李渊却不敢让自己辛苦的利刃藏在家里生锈，理顺河东官场后，立即将飞虎军派出去，拿盘踞在乡野间的土匪流寇磨刀。

    也就是前后半年光景，盘踞在党、太原、附近的流寇土匪就被清理了个一干二净。就连张金称麾下的肱骨王麻子，也被李世民抓住砍了脑袋。随后又经过两次长城之战，飞虎军被磨砺得愈精锐。可以说，放眼天下，除了虎贲铁骑、博陵轻甲之外，已经没有第三支骑兵，野战能与飞虎军抗衡。

    即便面对前两者，李世民心里也不甚服气。在他看来，虎贲铁骑已经步入暮年，从主帅到士卒都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而李仲坚麾下的博陵轻甲，由于其主帅的目光短浅，最近五年里就没休整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跟不同的敌人而战，从塞外打到河南，从河南又打到塞外，即便是精钢锻造，也磨得脆弱不堪了。

    唯独飞虎军，主帅跟将士一样年青，一样豪气干云。随着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罗士信这批绝世勇将的加入，这支队伍注定要散出夺目的光芒。之所以不像前两支队伍那样被人瞩目，是因为其以往的战绩都被可以隐藏起来，无法公示于人而已。但这次，飞虎军已经不需要继续韬光养晦了，石瓒和殷秋所部窦家前锋，将成为替飞虎军扬名的第一块踏脚石。

    石瓒和殷秋二人不知道对方心里的如意算盘，恨不得立即将李世民斩于马下。对方也许设下了圈套，可三千士卒，即便设了圈套的话，能拿三万大军奈何呢？一人射出一箭，可以将他们全部射成刺猬。一人冲去砍一刀，就可以将他们砍成十段。武艺精熟的好汉石瓒见过不少，李世民及其身边几名将领刚才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三千士卒，个个都能一一当十，那就有点太夸张了？即便是当年的瓦岗军，也不敢吹这么大的牛啊！

    接下来的战斗基本证实了他的判断，有百余骑兵前来接应李世民。被殷秋麾下的弓箭手迎头射了一阵乱箭，丢下数具尸体后，仓皇败了下去。他们的本领很高，一边逃，一边还不忘记回头还击。但敌我双方的人数差距实在太大了，一箭射出，往往遭到几十支箭的报复，身被扎得如刺猬般，若不是仗着铠甲解释，光流血就得活活流死。

    李世民心疼他麾下的士卒，开始放弃大路，向野地里逃窜。石瓒派遣麾下大将石金带领三百名骑兵去包抄，剩余大队人马继续沿官道向前推进，准备将李世民的所有伎俩都逼出来。他和殷秋二人麾下的骑兵不多，加起来只有五千挂零。如果一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话，很难彻底将敌军主力咬住。但分出一小部分兵马去陪着李世民兜圈子，主力大军不管对方使用什么招数，都闷头向前，则避免了这个缺陷。只要李世民还想着攻占虎牢关，双方早晚得硬碰一场。

    三百骑兵和赶来接应李世民的飞虎军战做一团。长槊飞舞，热血四溅。人数，窦家军占尽了优势，但兵器、铠甲、骑术和个人战斗技巧，他们与对方差距甚大，很快就被冲出了几道口子。本来仓皇逃命的李世民看到了便宜，策动坐骑回转，带着他那三名爪牙，在窦家军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窦家军的骑兵们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包围他，但总是力不从心。大多数人一个照面就被李世民挑下马来，个别人坚持过李世民的必杀一击，却又碰到了他身后的程咬金，被对方挥动门板大的斧子，一劈两段。

    石瓒见此，不得不将队伍整个停下来。拨出一部分弓箭手和步槊手加入战团。他麾下的士卒亦被对方的嚣张气焰郁闷得两眼冒火，接到命令后，立刻一拥而。李世民不肯吃这个眼前亏，拨转坐骑再度逃走。秦叔宝和尉迟敬德护住他的左右，程咬金一手持槊，一手提着斧子断后，追兵们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

    “无耻小儿！”石瓒破口大骂，“逃得比兔子还快，也不怕给你老子丢人！”。骂够了，却主动鸣金将散出去的队伍招了回来，敌人的举止很蹊跷，他不想离开虎牢关太远。

    经过一番追逐，步兵和骑兵们都跑得满头是汗。闻听锣声，不觉齐齐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他们把呼吸调均匀，旷野中马蹄声再起，李世民领着几名侍卫，第三度出现在大伙的视线之内。

    “两位将军，别追了。”张说气喘吁吁地赶到，抹了把汗，低声劝告。“赶走他，就算了！反正追也追不！”

    这次，石瓒决定给他的面子。点点头，举起撤军的令旗。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现天边有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后，将撤军的令旗丢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整队，整队。防御阵型，长兵转向西，弓箭手射住阵脚！”

    仓促之间，弟兄们没任何准备。努力遵从号令做出转向动作，却因为疏于训练而将队伍弄得愈混乱。李世民、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四个人迅靠近，像看到猎物的豹子般，在距离窦家军一百五十步外蓄势，力，猛然前冲。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几名护卫，疾驰中奔跑，变阵，汇聚成一个锋利攻击阵型。

    其急如风，其势如火。

    三十名护卫后簇拥着李世民疯狂加，加。跑出五十步，进入窦家军羽箭射程之内。紧跟着，夕阳落下处涌三百名骑兵，依旧是简单的三角形攻击阵列，追在了李世民等人的身后。紧跟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十个三角形攻击阵列依次出现，排开，像一匹匹野狼，露出了血淋淋的牙齿。

    “嗡！”弓箭手们将第一波截击羽箭射天空。掠过八十步距离，落在李世民等人的头顶。很多人中箭，却只有两三人掉下坐骑。其他人将长槊慢慢端平，与马头形成一条直线。

    “重甲骑兵，他们换了重甲！”有人惊诧地尖叫。随即现自己的错误。对方身穿得肯定不是重甲，重甲骑兵跑不出这种度，但防护力比重甲一点都不差。护卫在李世民身边的那个黄脸汉子，胸口至少被射中了五箭，却依旧在马背坐得稳稳的，几根雕翎随身躯的起伏下晃动。

    “锁子甲！他们居然都穿着索子甲？天啊，李老妪哪来的那名多钱！”乱哄哄地队伍中，只有张说识货。擦了把额头冷汗，喃喃地说道。他不敢嘀咕得太大声，唯恐伤及自家的士气。

    锁子甲，完全由铁环链接而成的锁子甲。柔软如羊皮，却坚韧无比。五十步之外，普通弓箭对其根本没有杀伤效果！在张说的记忆中，一幅锁子甲，价值至少二十吊足色肉好。三千名穿着锁子甲的轻骑，天哪，那得多少钱，窦王爷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嗡！”不待石瓒下令，弓箭手将第二波羽箭射了半空。这回，收效比次稍好些，大约有五、六名唐军落马。但第一波攻击阵列依旧保持着完整，并且已经杀到了二十步之内。

    临阵不过三矢，说的是敌军战马从弓箭最大杀伤射程跑到弓箭手近前这段时间内，弓箭手能射出的最多羽箭次数。石瓒所部用的是普通桑木弓，射程本来就近。平素训练抓得又疏忽。是以第三支羽箭刚刚搭弦，弓臂未等蓄足力，唐军已经杀到了眼皮底下。

    几名窦家军骑兵强压住心中恐惧，策动战马迎去，希望能给自家袍泽争取更多的反应时间。双方战马相对着加，越来越近，目光在半空中汇聚成线。“当”，唐军的马槊戳中了敌手，迅弯出一条弧线。巨大的冲击力将对手直接挑飞半空。“嗡”，百工坊精制马槊弹开，缓冲的力量释放出去，将槊锋的尸体甩到了空中。

    借着战马的度，唐军骑兵毫不犹豫地将长槊指向下一名对手。马槊追着敌人的胸口动，吞吐如蛇信。窦家军单薄的皮甲被轻易地扯开，三尺槊锋刺进去，刺穿肋骨，弹开，将又一排对手弹半空。

    数十支槊锋，血淋淋排成排，饥渴地寻找下一薄祭品。前堵截的窦家军骑兵被冲出个巨大的缝隙，李世民带领亲卫冲进去，所向披靡。一拥前的步卒抵挡不住，被杀得大步后退。很快，有人魂飞胆丧，惨叫着向后逃去。

    “刺穿他们！”李世民大声狂吼，奋力从后背刺死又一名敌军。两侧长槊如林，身边落箭如雨，他却根本不分神四顾。他相信秦叔宝，相信尉迟敬德，相信程咬金。相信他们会保护好自己。更相信不远处杀来的侯君集和长孙无忌，相信他们能看到这个机会，一举锁定胜局。

    “擂鼓！前军追随秦王殿下，去敌军身后列阵！”三百步外。长孙无忌跳一座四匹马拉的战车，亲手举起鼓槌。无论先前赞同不赞同秦王的谋划，现在，他都会不折不扣将秦王的命令执行下去。李世民不仅仅是他的主公，还是他自幼的玩伴，朋和知己。

    听到隆隆的鼓声，第二攻击梯队在罗士信率领下，奋力端平长槊。敌阵只开了一道裂口，远远没达到崩溃的边缘。他们有的是表现机会，对手无论多少，三万还是五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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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四  下）

﻿    第三章浮华四下

    鼓声如雷，轰得人摇摇晃晃。

    石瓒和殷秋互相对方看了一眼，心中都猛然涌起一股寒流。他们有点后悔自己轻易出关追杀敌军了，如果龟缩不出的话，凭着虎牢关厚实的关墙，李世民根本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而现在，两军取胜的机会却被人为地拉到了同一水平线。虽然他们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却失去了必胜的把握。

    他们有些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不远处，唐军马甲的花纹已经清晰可见，如果他们此时再下令撤退，整个军阵就要瞬间崩溃。

    那个风险，石瓒和殷秋都承受不起。此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错就错。在野战中将唐军击垮。挥舞手中令旗，石瓒将二人麾下的所有骑兵都派了出去。同时派出大队的亲兵，立在阵前，将逃回本阵的士卒当场砍翻。

    “这交给你，我去对付姓李的小子！”殷秋咬了咬牙，调集身边全部护卫，亲自带领他们冲向自家军阵核心。唐军的攻击力太强了，石瓒派出的五千轻骑也许只能起到阻挡敌军脚步作用。但带着数千名亲卫，他却足以在这段时间内，将李世民剁成肉酱。

    只要李世民一死，此战的结果就毫无悬念。窦家军将获得一场损失空前的惨胜，但惨胜毕竟也是胜利，总好过在人数不及己方十分之一的敌军前，狼狈逃走。

    “鼓来！”石瓒把手一伸，从部将手里接过鼓槌。抡开胳膊，向一人多高的战鼓敲去。“咚，咚，咚！”不肯让唐军的战鼓专美于前，窦家军的战鼓也疯狂地响了起来，烧热所有人的血液。

    “大夏！”战鼓声中，五千骑兵出呐喊，潮水般扑向对手。对手兵器比他们好，铠甲比他们厚实，战马比他们高大，但那算什么。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壮士，见到比自己强大者就俯乞怜，又怎配称之为燕赵男儿？

    “大唐！”侯君集举起长槊，厉声高呼。五年前，当他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的时候，从没想到自己能够有今天。是李世民收留了他，赐予他衣物，派人指导他武艺。从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便已经不属于自己。李世民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李世民的耻辱就是他的耻辱。李世民能再向前一步，他的事业和前程也会跟着向前一分，飞黄腾达。

    功名但在马取，男儿的前程是自己拼出来的。而不是靠老天所赐。五年来，敌军的血液染红了他头的簪缨。今日过后，那簪缨的颜色，注定又要亮丽一些。，

    “轰！”一方人多势众，一方装备精良，两支骑兵，毫无花巧地撞在一处。无数人惨叫着飞了半空，无数人连对手的面孔都没看清楚，就魂归大地。

    一瞬间，唐军的装备优势尽显。他们手中的制式长槊为大唐百工坊精心打造，精钢为锋，白铜为纂。槊杆选取柔韧性极强的柘木剖蔑，油浸，又用白葛裹漆胶合而成。坚硬如铁，同时又具备极佳的弹性。槊锋刺中对手时产生反向冲击力大部分都能被槊杆吸收，对持槊者的手臂构不成任何伤害。待敌军被挑离马鞍后，借助槊杆弹性，还能最快地将尸体甩掉，再度向第二名对手起进攻。

    反观石瓒麾下的骑兵，装备就简陋的可怜了。大部分人连长槊都配不起，仅仅是将步战用的硬矛截短来充数。少部分人拿着缴获来的马槊，却都是相对廉价的硬杆。抓在手里难以掌握平衡不说，侥幸戳中了对手，万一掌握不好手心松紧的分寸，反向冲击力就会完完全全落在自家手臂，轻者胳膊脱臼，重者直接冲落马下。

    两军高对冲，落马者绝无活命之机。即便不被敌军踏死，也会被高冲来的自己人踩成肉酱。石瓒亲眼看见一个自己熟悉的校尉用长槊刺死一名唐军，随后被马槊的反冲力推下了坐骑。那名不幸的校尉还试图跃起来，逃开战马的奔行路线。一名唐军从他身边冲过，将其撞倒，随后，对面冲来的几名来不及闪避窦家军骑兵不断撞他，烟尘遮断了石瓒的视线。

    唐军的攻势如潮，一波接着一波。他们人少，只有尽快将窦家军骑兵撕裂，击溃，才有攻击后面步卒的机会。窦家军骑兵也明白这一点，潮涌般迎，死战不退。双方在马背大声呼喝，毫不犹豫地互相冲击。一波落马，又一波补去。无止无休，百死不悔。

    “咚咚、咚咚，咚咚！”负责全军调度的长孙无忌有些着急了，死命地催促将士们加快度。李世民已经陷入了敌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苦战。骑兵们早冲开对方防线，李世民的危险就减少一分。

    “咚咚咚咚咚！”石瓒的手臂也不停挥舞鼓槌。铠甲精良又怎么样，训练有素又怎么样？凭什么这天下就必须姓李，大家都在逐鹿问鼎，凭什么姓窦的就要向姓李的屈膝投降？

    “大唐！”又一波唐军骑兵冲来，槊锋闪闪，在夕阳下绽放出一片烈焰。

    “大夏！”新一波窦家军骑兵踏着袍泽的遗体冲去，用胸口堵住对方的路线。如扑火飞蛾，义无反顾。

    他们彼此间互不相识，也没有任何仇怨。太平年代，偶尔走过对方的家门，也许会进去讨口水喝，聊几句家常里短。但今天，他们却使出浑身解数，夺走对方的生命。仿佛是自己活着就是为了杀戮般，毫不犹豫。

    越来越多的人落于马下，越来越多的战马失去了主人，在沙场厉声悲鸣。尘如烟，血如雨，天边晚霞似火。无数生命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无数灵魂交织着冲半空，看着已经死去和快要死去的同胞，默默无语。

    石瓒不忍再看下去了。落马的大多数都是他和殷秋地嫡系。弟兄们明知不是唐军的对手，还在努力用生命为袍泽争取机会。扭转头，他一边奋力擂鼓，一边查看本阵的情况变化。他看见殷秋在努力追赶，但始终无法合拢被李世民等人冲开的缺口。前拼命的人太多了，反而阻挡了殷秋的路线。李世民凶猛如虎，亦狡诈如豺，他不肯跟殷秋接触，而是不断地在阵中转变方向，不断地制造缺口，一步步向军阵的最后方突破。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殷秋气得双眼冒火，在马背大声呼喊。窦家军的士卒非常忠勇，明知冲前必死，还前仆后继地往李世民身边冲。可双方的武艺、装备以及配合方面的差距不是光凭着勇气就能弥补的。特别是李世民身前身后那几个护卫，简直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凡是试图靠近李世民者，无不被他们刺于马下。

    一排士卒被杀穿，又一排士卒呐喊着扑。李世民刺翻了自己正对那个，策马从此人脊背踩了过去。旁边有一名头花白的老汉可能是死者的亲戚，惨叫着冲过来，不顾一切冲向李世民的马蹄。尉迟敬德毫不犹豫地一挥长槊，将老者脖颈扫断，头颅带着白扫半空。

    几名士卒从侧翼扑，被秦叔宝和尉迟敬德两个槊刺锏打，6续杀死。“别恋战，破阵！”程知节在背后大声提醒，顺便举起战斧，挡住射向李世民的一支冷箭。有名窦家军士卒瞅准机会，举着盾牌滚向程知节的马腹。没等他滚到攻击位置，一支长槊从程知节背后飞来，将其钉在了地。

    “破阵！”李世民高高举起长槊，如醉如痴。自从十四岁起，他就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自己能引领士卒，在万马军中纵横驰骋。那年，他认识了一个朋，亲眼看着他越过辽河，杀得高句丽人望风而溃。那年，他忽然现原来战争的滋味居然是如此甘美，你冲向敌人，看着他们在你眼前战栗，躲闪。试图还手却根本无法将你伤害。而你，毫无犹豫地杀死他们，用他们的鲜血染红自己的荣耀。

    男儿就应死于军前，生尽欢，死如醉。很长很长一段岁月，他都一直这样认为。直到有一天，现了另外一个战场。比正面搏杀更危险，更令人热血沸腾。

    “殿下，别恋战！按计划行事！”秦叔宝替李世民拦下必中一箭，转过身来大声提醒。狂热的感觉渐渐从身体里退去，李世民又想起战前的构想。奋力一挥手臂，他将造价高昂的马槊当做投枪，掷向不远处一名敌将，刺穿此人的胸口。然后，大笑着从马鞍桥下抽出一柄黑色长刀，泼出一片血雨。

    “挂槊，换刀！”程知节立刻下令，将李世民的选择告知所有跟来的弟兄。追随李世民杀入敌阵的唐军精锐闻令，或将长槊当做投枪掷出，或将长槊挂在马侧。顺手抽出数十柄一模一样的长刀，朝斜下方伸平，刀刃向前。

    对于缺少重甲保护的窦家军步卒来说，长刀的威胁远远高于马槊。马槊的攻击范围，不过是挡在正前方那几个人。而列阵展开的长刀，却可以威胁整整一个侧面。高跑动中，骑手根本不必挥刀砍杀，凭借战马的冲击力，就可以在刀刃过处的敌军身，切开一道道血淋淋大口子。伤者立刻失去战斗力，倒在地，直到浑身的血液淌尽。

    惨重的伤亡面前，终于有人胆怯了。哭喊着丢下兵器，转身逃向阵外。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他们不但阻挡了殷秋的追击路线，而且将恐惧一点点扩散出去，越传越广。

    “挡不住他们！”有人哭喊。

    “逃！”有人厉声惨叫。

    低级军官果断地执行战场军纪，却无法阻挡恐惧的继续蔓延。李世民等人的战马前瞬间松动，挡在去路的窦家军士卒纷纷闪避。刀锋闪闪，越冲越快，终于，一道闪电般从窦家军的大阵中劈了出来，刺痛所有人眼睛。

    “整队”“整队！”程知节大声喝令，同时收起战斧，，将一面红色的战旗奋力展开。“哗啦！”代表着李世民身份的帅旗迎风招展，猎猎如火。已经冲入敌阵的，和即将冲入敌阵的飞虎军士卒催动坐骑，从各个方向朝这面大旗下汇聚而来。所过之处，画出一道道死亡血线。

    最先追随李世民冲阵的卫士只剩下了十余人。并且几乎个个带伤。但弟兄们士气高扬，左顾右盼，眼中毫无畏惧。

    第二波起攻击的三百名骑兵也冲了出来，剩下的不足一百。迅在战旗下调整队伍，重新排列成一个三角形冲击阵列。追出窦家军大阵的敌人远远过了这个数，却像失去了魂魄般犹豫着，徘徊着。手中兵器举得很高，却没人敢率先靠近。

    “诸君，还能战否？”李世民朝身边的袍泽笑了笑，然后大声询问。

    “战！”“战！”“战！”横刀，长槊，在日光下舞成一片钢铁丛林。

    “跟我来！”李世民一抖缰绳，催动坐骑。战马出一声长嘶，猛然转身，朝虎牢关方向冲去。

    “夺关！”程知节举起军旗，猛然指向虎牢方向。援军已经都被石瓒和殷秋带出来了，城外的战斗结束之前，守军不会有任何防备。这才是他们今天的真正目的，先前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迷惑敌军视线。

    “夺关！”百余名飞虎军骑兵跟在李世民身后，毫无犹豫地向虎牢关冲去。多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跟在主帅身后制造奇迹，他们毫不怀疑自家主将今天会制造新的一场。

    追出本阵的窦家军士卒追出数步，又猛然停止。张大嘴巴，目瞪口呆。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出了他们的以往的认知范围。对这样的敌手，所有人都不敢再认为自己有获胜的希望。

    殷秋终于也带着亲卫终于追了出来，望着李世民等人留下的烟尘，不知所措。在他背后，越来越多的唐军骑兵冲进了窦家军大阵，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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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五 上）

﻿    在看到李世民的战旗卷向虎牢关的一刹那，石瓒心里就明白，这场仗，自己彻底败了。

    虎牢关的守将是什么德行，石瓒心里非常清楚。李世民带领百余虎狼之士冲进关内，也许不到一刻钟，就能结束战斗。而失去了虎牢关这个交通南北的咽喉所在，窦家军和洛阳军就被彻底隔离开来，彼此消息、物资、人员都无法沟通，只能像先前一样各自为战。

    偏偏这个紧要关头，他还不能领军回援。因为罗士信已经带领飞虎军冲破了骑兵的阻拦，直接攻入步卒军阵中，任何可能引误解的军令，都会将导致整个大阵的崩溃。而步卒一旦陷入混乱，等待他们的必将是一场毫无怜悯的屠杀。两条腿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战马。正对着交手，骑兵杀死步卒至少需要较量几招。从背后追上去，只要兵刃顺势一拖就可以结束一条性命。

    激战只能继续。

    失去虎牢关，会令窦家军的救援行动受到当头一棒。但只要窦王爷果断撤回河北的话，他的大夏国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而自家军阵如果被冲溃，则意味着近三万条性命直接葬送在了自己之手。石瓒不敢，也不忍心看到这种结果。都是他的父老乡亲，他的心脏承受不起。

    他只能咬紧牙关坚持。试图在军阵崩溃之前，先将冲入阵中的唐军拖垮。那样的话，他和殷秋差不多还能带领将近两万们名弟兄撤走，绕开虎牢关，回到河北。将剩余的弟兄们交到他们的父母妻儿之手，而不是稀里糊涂得埋骨他乡。

    不止是石瓒，这一刻，所有窦家军将士都在咬紧牙关坚持。出阵迎敌的骑兵被唐军冲散后，慢慢又聚集起来。人数还剩下大约两千挂零，在自家大阵的外围左右徘徊。如果逃走，他们觉得对不住石瓒平日相待的恩情。想要冲入军阵与弟兄们并肩而战，他们又失去了那个勇气。在没有新的将来出来引领他们之前，他们只能不停地盘旋，盘旋，以等待命令为借口，暂时逃避肩头的职责。

    军阵当中，步卒们也在苦苦支撑。唐军的骑兵非常凶狠，杀入阵中后，立刻汇聚成数股洪流，左冲右突。窦家军的弟兄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脚步，但被自己人簇拥着，又无法迅逃开。只能胡乱地将兵器在面前挥舞，期待能吓住敌方的战马。这个愿望是如此的奢侈，以至于当唐军的战马从他们身边掠过后，侥幸未死的人立刻睁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袍泽在自己身边倒地，脸上却露出白痴般的笑容。

    这样下去，已经跟伸着脖子等对方来砍，没任何区别了。石瓒无法再看下去，愤然丢下鼓槌，伸手抓起自己的兵器。“石将军，不可！”张说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还，还有逆转的机，机会。他，他们剩，剩下的人也，也不多了！”

    “在哪？”石瓒咧嘴笑了笑，露出通红的牙齿。嘴里的血都是他自己的，把这么多人送上绝路，他后悔得已经把舌头咬破了。“张参军，你告诉我弟兄们还能坚持多久？”

    “我，我……”张说犹豫着松开手指。石瓒准备亲自去跟敌人拼命，这不是一军主帅应该做的事情，他当然要极力阻拦。但除此之外，他也的确想不出任何解决困境的办法。以前读过的书中从没有先例可照搬，临来之前，窦王爷也没有告诉过遇到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处理。

    “中军交给你了！”石瓒翻身跳上坐骑，将一柄大铁锤用力挥了挥，“如果坚持不住，你尽力想办法保全弟兄们的性命就好。你是读理应该比我懂得多！”

    说罢，他磕马肚子，带领自己的护卫冲向了战斗最激烈处。那里有个敌军的小将最为扎眼，杀死他，也许能给大伙做争回来一点撤走的希望。

    张说又伸了一下手，想要阻拦，终是没有将手指握住。只是僵硬地停在半空，看着石瓒的背影消失在混乱的军阵当中。对方最后那句话，分明暗示着，见到势态无法挽回的话，他可以选择主动投降。可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石瓒为什么不自己来做？他才是这三万大军的主帅，自己不过是个临时委派的参军而已！

    石瓒没看到张说眼里的疑问，即便看到了，也不屑于跟他解释为什么。他只想尽快地将这场已经失去意义的杀戮结束掉。哪怕是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一刻，他现自己非常地怀念程名振。同样是读过书的人，程名振则不像张说这般呆板。当然，如果程名振还在的话，这场战斗也许根本不会生。在李世民嚣张的身影出现于虎牢关前的那一刻，他也许就猜到了对方的企图。并且也许能，不，是一定能，阻止任何人出关迎战。不给李世民任何施展阴谋的机会。

    可惜窦王爷容不下他。非但容不下他，连另外一个让石瓒心服口服的读书人宋正本也容不下。如果今天宋正本还没有死的话，也许于出征之前，他就能预料到虎牢关对于大夏和大郑两国的重要性，提前面授机宜。虽然，任何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非常地刺耳！

    石瓒不明白窦建德为什么要毒死宋正本。在他看来，其后接替宋正本的任何人，包括曾经给大隋皇帝当纳言的裴矩，才华照着宋正本都差了不止一点半点。是窦建德没有肚量么？看看那些大隋降官的待遇，恐怕谁也不敢这么说！凡是肯投降大夏的，他们都被委以显职。甚至对于那些不肯投降的家伙，窦建德都对他们礼敬有加，或者钱送他们去乡下养老，或者将他们礼送出境，半点儿都没有怠慢。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王伏宝、程名振、宋正本，这些有真本事的人，要么被杀，要么被逐，没一人落得好结果。若说窦建德忌惮这几个人实力过强，好像也与事实不符。否则，作为一军主帅，石瓒也早该被窦建德杀死了。却偏偏被重用到现在。

    唯一可能的原因也许就是，老天爷偏心，不肯保佑大夏。所以，才让窦王爷时不时的犯糊涂，自断臂膀。想到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天意，石瓒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天意如此，自己索性就求个痛快吧。此战，无论最后什么结果，至少自己能最后一次杀个酣畅。

    步卒们主动让开去路，目送着石瓒带领亲卫冲向敌人。战到此刻，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结果已经注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朝心目中的英雄投下钦佩一瞥。在众人的注视下，石瓒慢慢地提高坐骑的度。越靠近敌军的地方，自己人越少，供战马冲刺的空间越大。终于，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奋力挥起铁锤。

    那铁锤是他当年砸石头用的。就像他的姓氏一样，整个石家庄的人都以上山敲石头为职业。从八岁到二十一岁的十三年里，石瓒从山上敲下一块块不同大小的石头，或者将他们敲打成长条，或者将他们磨成屏风，送进城里的大宅子里，换取一天的温饱。他天生膂力惊人，却从没想过凭着这份膂力去杀死谁。直到有那么一天，官府宣布，所有居住在山区的人都必须搬入城中，否则便以通匪罪论处。

    几个邻居对此狗屁不通的命令嗤之以鼻，继续上山打石头度日。没等新的石条变成锅里的糙米，官兵围住了村子。十中抽一，抽中者斩。没抽中者将被卖为大户人家的奴才。官老爷很讲理，从不会让你觉出什么不公平来。那天，石瓒没有抽签，而是从门口抄起了锤子。从此，这柄锤子就成了他的兵器，跟着走南闯北。

    遍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马蹄敲打在已经被湿透的地面上，出清晰的“啪啪”声。正在肆意屠戮对手的唐军被马蹄声惊动，拨转坐骑，匆忙迎战。石瓒一锤挥出，将一柄长槊直接敲飞到天上，随后一锤，将槊主人的头颅敲进了腔子里。

    另一杆长槊如毒蛇吐信，直奔他的哽嗓。石瓒迅将锤子收回来，撩在黑漆漆的槊杆上。曾经以弹性为傲的槊杆瞬间弯成了一个弓形，嘶鸣着向天上跳去。持槊的唐军把握不住，双手随着槊杆高高的举起，胸前空门大露。二马错镫之间，石瓒用锤头砸在他的胸口上，将护心镜砸出了个大坑，直接陷入对方的肋骨里。

    头也不用回，他便知道对手死定了。再好的铠甲也经不住自己那一锤的冲击，挨砸者肯定内脏全碎。第三名唐军被他的神勇吓得一愣，马槊握在手里犹豫着是否该刺出。一名护卫看准机会，在此人头盔上敲了一斧子。头盔碎裂，唐军惨叫着死去。

    这队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唐军骑兵很快就被杀散了。剩下的三两个，被周围的窦家军步卒们拖下战马，群殴而亡。石瓒咧嘴笑了笑，带领着自己的亲兵，踏着袍泽或敌人的尸体向另外一个战团冲去，锤头扫过之处，没有一合之将。

    老天爷不讲理，不肯保佑窦建德，让其屡出昏招。但是，老天爷却不能抹杀河北男儿的抗争。他们曾经像野草一样被践踏，被屠戮。他们也曾像野草一样燃烧起来，照亮黑沉沉的夜空。

    这天下也许注定要姓李了，可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抗争过，战斗过，让贪官污吏们闻名色变，让豪强大户从此夜不能寐。如果姓李的家伙今后像姓杨的家伙一样混蛋的话，照旧有人会跟自己过去一样，拿着锤子、斧头、柴刀、锄头站起来，给他一个血淋淋的教训，让他从此不敢对草民小视。

    第二波唐军很快也被杀散。石瓒的侍卫阵亡人数是敌军的双倍，再也护不住他的两侧。他完全当做自己没看到这种情况，继续挥动战锤冲杀。第三波敌军围拢过来，围着他来回打转。石瓒每三锤之间，肯定能击一人落马。但他身上也慢慢见了红，混着敌人的血流下，与地面上的血浆混在了一起。娇艳如火。

    那些伤不会令他感觉痛苦，反而令他愈地勇悍。一名校尉打扮的家伙呐喊着冲过来，手中横刀在夕阳下画出一道闪电。石瓒轻松地看破了闪电的轨迹，举起战锤迎上去，将横刀敲了个粉碎。然后顺势一扫，敲烂对方的鼻子和脑门。

    “大唐！”又一名敌军冲了过来，长槊刺向他的小腹。石瓒侧身避开，借着战马对冲的度，一锤砸在了对方的胯骨上。他听见那人厉声哀号，嘴里再吐不出完整的话语。几名步卒冒着被战马踢翻的风险冲上来，将伤者推下坐骑，割下脑袋。

    那几名勇敢的步卒很快被唐军用横刀砍死。石瓒拨转战马，冲过去，将凶手一一砸落马下。杀人者必被杀，谁也不能例外。这就是公平，他能给予的公平。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高高在上，有些人却一辈子都要做牛做马？凭什么有些人天天锦衣玉食，有些人却要用泥土和树叶来果腹？同生天地间，谁又比谁矮了多少？如果活着，没有公平可言。那么，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应无分贵贱。因为死亡是这世间最公平不过的，皇上他二大爷也好，草民他三孙子也罢，都只有一条烂命，最后找不到第二个结果。

    已经多久没这么酣畅的厮杀过了，石瓒有些记不清。他依稀记得，几年前，于一个不知名的小河旁。自己跟程名振两个联**败了双倍与己的唐军。那场仗，敌人一样装备精良，一样训练有素。但他和程名振赢了，赢得干净利落，痛快淋漓。

    那样的战斗，才真的过瘾。一个又一个敌人倒下去，一个又一个敌人扑上来。手臂越挥越沉，他的心情却越来越轻松。“放下兵器，饶你不死！”他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大喊，却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孔。顺着声音的方向推出战锤，锤头却没有返回击中目标的反冲力。一阵剧痛从胸口处传来，石瓒脸上露出了笑容。终于结束了，对么？他如释重负，微笑着倒在了血泊当中。

    “匹夫之勇！”有人不屑地啐骂。

    “是条汉子！”罗士信跳下坐骑，将石瓒的尸体从血泊中捞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战马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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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五 下）

﻿    唐武德四年，春，三月。秦王李世民将飞虎军三千，大破窦家军先锋石瓒、殷秋所部三万。趁乱诈取虎牢关。石瓒战没，殷秋被俘，参军张说率余众投降。窦家军三万先锋，逃回去给报信者不足二百。

    此番南下救郑，窦家军共计出兵近二十万。可充当前锋的三万人连个水泡都没冒起来，就被李世民带领三千骑兵给全歼了，对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诸将对前途感到忧心，纷纷劝说窦建德北返，暂且避开李世民锋芒。随后或者采取围魏救赵的故伎，攻打大唐的上党、太原一带，逼李世民从洛阳撤兵。或者沿黄河北岸直趋关中，威胁唐军的后路。但窦建德坚持认为：大夏和大郑护卫犄角，唇亡齿寒。郑今倒悬，亡在朝夕，如果此刻舍之而去，是畏敌而弃信的小人行为，必将遭到天下豪杰耻笑。是以无论如何不能半途而废，宁可多遭受一些损失，也要把李世民的注意力从洛阳城下吸引过来。

    诸将无奈，只得追随窦建德在虎牢关外苦战。李世民有了雄关做后盾，又6续得到了李世绩（徐茂公）、李元吉的增援，打起仗来越得心应手。接连数战，都以毫无悬念的优势击败窦建德。杀其麾下善战猛士十余人，生擒其心腹王琬。又派遣王君廓抄到窦家军背后，切断粮道，活捉窦家军运粮官张青特。

    河内大总管王君廓乃山贼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拦路抢劫。窦建德几番从河北调粮，十回当中，倒有七、八回落到了他手里。李世民知道王君廓爱财，对所获粮草不闻不问。如此一来，王君廓愈积极主动，竟然把窦家军的驿道也给切断了。窦建德军中诸将与后方的家书，也6续落到了唐军之手。其中不乏提到前方虚实之言，被李世民综合起来，看了个清清楚楚。

    堪堪僵持到了五月，长孙无忌又给李世民献了一计。利用的信件，伪造后方家书数封，逼着信使送到窦建德军中。窦家军将领不辨真伪，打开家信，见里边写着北方大乱，罗艺率领虎贲铁骑南下，已经攻陷了河间郡全境，兵锋直指大夏国都城洺水。赶紧向窦建德汇报。窦建德远征在外，来自后方音讯时断时续，见信后也觉得心虚。迫于形势，终于决定倾尽全力再与唐军血战一次。战过之后，无论救不救得洛阳，也抓紧时间返回河北。以免老巢被端。

    双方在汜水两岸隔河布阵，窦家军人多势众，军令却始终不能统一。因此诸将只得各带自家兵马在河东岸一字排开，蔓延数里。李世民领军列阵在汜水之西，看到窦家军摆出如此架势，笑了笑，低声对秦叔宝等人耳语道：“那天听程名振说，窦家军离开老巢就变成一条虫，我还有点儿不信。今天见到，果不其然。咱们先不着急过河，在西岸跟他耗上一会儿。等把他们耗得不耐烦了，再将其一鼓作气拿下！”

    秦叔宝咧了下嘴，冷笑着道：“兵无战心，将无斗志。虽人多势众，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要战，就想办法将窦建德也生擒活捉。省得让其回到老巢，再给咱们增添麻烦！”

    长孙无忌轻轻点头，笑着附和：“估计窦家军士卒早就不想打下去了，碍着窦建德的面子而已。待会儿先派些轻骑过河试试，如果他们互相观望，而不是奋勇争先的话，今天这仗，咱们就赢定了！”

    参军杜如晦亦笑，指点河西，低声建议：“要打，就直接攻向窦建德本军。诸将起初必互相推诿不救，待窦建德中军遇险，又肯定方寸大乱。我军趁势击之，必破其阵！”

    骠骑将军宇文士及与窦建德有灭门之仇，主动请缨做先锋。李世民想了想，笑着问道：“我只能给你三百人，够么？”

    宇文士及年龄不大，却也是当年随军征讨过辽东的百战老将，笑了笑，低声回应道：“三百人是少了点儿。但替殿下探路，却也富富有余！”

    李世民大笑：“我不用你探路，把窦建德的阵脚冲乱即可。这河没多深，你从南边悄悄趟过去。瞅准时机，直扑窦建德中军。待他全力去应付你，我立刻领军过河！”

    宇文士及抱拳肃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从自己的队伍中点出三百老兵，悄悄地绕向南方。河对岸的窦家军纷纷传言打完了今天这仗就拔营回家，因此人人都没有战意。看李世民这边始终不起进攻，以为对方自觉兵力对比悬殊，今天不敢过河了。纷纷放下兵器，拿着头盔去舀河水。窦建德见状，怕唐军趁机渡河，赶紧传令把众将招到中军来，再度强调军纪。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宇文士及已经迂回而至，冒着仓促出的羽箭，直扑窦建德的中军大帐。窦家军士卒猝不及防，根本无法拦阻宇文士及的攻势。眼睁睁地看着三百骑兵如刀一般杀到了中军帐外。窦建德**得手忙脚乱，只好命令诸将各自回去约束队伍，自己带领亲卫迎战宇文士及。

    好不容易将宇文士及的偷袭应付过去，河岸边又是一片大乱。李世民带领秦叔宝、罗士信、尉迟敬德、程知节等人趟过汜水，再度奔着中军扑来。窦家军诸将刚刚回到各自的队伍当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士卒们又思乡心切，巴不得早日结束战斗回家。因此，形势展正如杜如晦所料，无人救援窦建德，几乎眼睁睁地看着窦建德的中军在唐家轻骑的冲击下，不断后撤。

    转眼之间，河东岸的窦家军主阵已经被李世民等人冲出了一道半里宽的缺口。李道玄、侯君集、长孙无忌趁机纷纷渡河，分兵数路，从各个角度朝窦建德起猛攻。窦建德带领自己的嫡系左支右绌，手忙脚乱。一刻钟后，军阵居然被李世民冲了个对穿。

    “展旗！”没等李世民决定是否回头再度冲阵，身上多处受伤的宇文士及大声提醒。想当年，同样是于虎牢关附近，他与另外一名伙伴也是以轻骑冲阵。关键时刻，杀穿对方主阵，在敌后竖起了战旗，一举摧垮了敌军的抵抗意志。

    “展旗？”李世民虽然没有同样的阅历，反应却异常地敏锐。微微一愣，转瞬便明白了宇文士及的意思。从侍卫手中夺过自己的帅旗，高高地举了起来。

    “窦建德败了，窦建德垮了！”程知节扯开嗓子大喊，唯恐别人看不见旗帜所在。“窦建德败了，窦建德垮了！”秦王府侍卫纷纷响应，一齐扯开嗓门，将谎言传遍了全军。

    “赶快把孤的帅旗竖起来！”窦建德闻听周围的叫喊，立刻感觉到了事情不妙。赶紧命令亲兵将刚刚被敌军趁乱砍倒的帅旗重新举起。罗士信恰好领着一队骑兵杀到附近，看见窦建德的帅旗，不由分说，提槊朝着帅旗猛冲。窦建德的亲兵从没见过如此凶狠之人，被杀得东倒西歪。数息之间，罗士信已经距离窦建德的帅旗不足二十步，举起长槊，奋力投将过去。已经被人血染红的长槊在空中画出一道闪电，“咔嚓”一声，将窦建德的帅旗的旗杆砸成了两段。

    “拿命来！”毁掉了敌方帅旗，罗士信依旧觉得不满足。拔出横刀，继续奋勇冲杀。窦建德的亲卫阻拦不住，**得不断后退。周围诸将有心来救，却看不清窦建德的具体位置，耳边又一遍遍听见唐军的欢呼呐喊，心里着慌，居然真的把谎言当成了事实。

    为将者乃三军之胆。将领们对形势都感到绝望了，寻常士卒岂会再跟敌人死拼？当下，纷纷弃了兵器，满山遍野乱跑。李世民趁势挥军猛攻，先破窦建德，再破杨公卿、高雅贤、王小胡、董康买。将十七万窦家军像羔羊般，汜水东岸在一直赶三十里外的牛口渚。窦建德受伤，被李世民帐下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二人生擒活捉。十七万窦家军被俘五万余众，其余尽数逃散。

    激战过后，李世民派人打扫战场。才霍然现，当日敌我双方战死者一共才三千挂零，二十万窦家军，居然只战死了两千余人，就全盘崩溃了。

    将窦建德打入囚车，李世民立刻带领胜利之师再次威逼洛阳。王世充苦盼援军，望眼欲穿。忽然听闻士卒汇报唐军再度向洛阳起了进攻。起身到敌楼一看，现自己苦盼的盟友窦建德正坐在囚车内，满脸悲愤地望着城头。

    登时，王世充心神大乱，不敢再困守孤城，与诸将商议向南突围。除了单雄信外，无人愿意跟他一起走。王世充自知大势已去，叹了口气，命令部将打开城门，向李世民投降。亲自捧着地图印信，百官名册，献给李世民，只求免予自己一死。

    李世民笑纳之，领军进入洛阳城内。此日，不过是武德四年五月初九。距离李世民夺取虎牢关还不足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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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六  上）

﻿    第三章浮华（六上）

    一场战役剪除两个对大唐最具威胁的枭雄，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信使到达长安之日，李渊已经散了早朝。见到李世民亲笔手的捷报，赶紧命人出宫，把右仆射裴寂、民部尚萧瑀、中侍郎温彦博、内史舍人封伦四人德彝请到自己的御房，商议接下来的诸多事宜。

    传看完捷报，李渊的四名心腹重臣沉吟了良久。直到李渊忍不住出言催促，才由封伦带头，躬身向李渊施礼，道贺大唐终于能一统天下。

    “还早着呢。江南还有数郡尚未平定，王世充也有不少余部在河南拒城而守。至于河北那边，麻烦事就更多了。窦建德这厮素来得百姓之心，虽然一战被我大唐所擒，能不能顺利将河北各郡接管过来，也需要费些周折！”李渊心里边早已乐开花，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一个帝王应有的冷静，“朕把你们四个找来，不是听什么恭贺话的。那些话留着明天早朝上去说，人多，花样也多，朕听着也更悦耳些。朕是希望，几位尽快拿出个章程，趁热打铁，把此战的收益保持住！”

    “陛下能胜而不忘天下之事，实乃大唐之福！”封伦最拿手的绝技就是拍马屁，再度拱了拱手，笑着称赞。

    “去！”李渊笑着啐了他一句，“别废话，有什么主意你就赶紧说！”

    “臣的主意未必是好主意。只能做一块残砖，看能不能替陛下引出一块美玉来！”封伦看了看其余三个同僚，笑呵呵地回应。

    “砖头也罢，瓦块也罢，且先丢出来！藏在肚子里，卖不了几个钱！”李渊知道封伦就这德行，轻轻摇了摇头，笑着低声打趣。

    “那臣可就卖弄了！”封伦想了想，慢吞吞回应。“其实，江南那边，有河间王在，不需要陛下过多劳神。剩下的那几个不识时务的匹夫所据之地，人口不多，物产也非常贫瘠。河间王消灭他们，所需不过是时日尔！”

    “嗯！”李渊轻轻点头。方才在话语里将江南与河北并列，只不过是他一种刻意的谦虚。事实上，在他的心目中，也没把南方尚未归降的割据势力当回事情。自古时起，北方人口密度就远高于江南。虽然两晋时大量中原衣冠南渡，受其影响而日渐繁荣的范围不过拓展到了长沙。再往南，天气越来越湿热，树林越来越茂密，瘴气纵横，蚊虫肆虐。作为劫掠一方的绿林窝点尚可，想要成就大事，就不足为凭了。

    “王世充麾下余孽，陛下也无需担忧。”封伦看了看李渊的脸色，继续分析道，“王世充乃波斯胡商后裔，向来只以利益结人，不问见识和品行。上有所好，其下必有所效。以此推算，王世充麾下臣子，当初追随他恐怕图的也是个飞黄腾达。如今他已经成了阶下囚，给不出别人好处了，谁还肯忠心耿耿地替他尽忠？之所以迟迟不肯顺应天命，想必是待价而沽！”

    “依卿之见，世民开出的价钱不够高？”李渊被这种新颖的说法逗得展颜而笑，摇了摇头，大声问道。

    “秦王殿下才气逼人，情致高雅，眼光恐怕也会高一些！”封伦想了想，笑着回应。

    “嗯，怕是连投降的门路都没给人留，只一味地想着以力屈之！朕这个儿子啊！”李渊又笑，一边笑一边摇头。“威猛有余，威猛有余。须知打天下，不是光凭着威猛就能得偿所愿的！”

    “秦王乃绝世战将。天下难寻敌手！”右仆射裴寂上前半步，笑着夸赞。

    “卿也佩服秦王的武略？”难得见裴寂替李世民说话，李渊楞了楞，笑着问道。

    “臣从来没说过，秦王非将帅之才！”裴寂点点头，笑呵呵地回应。然后将目光转向封伦，等着他继续为李渊分忧。

    冲对方投去感激了一瞥，封伦继续说道：“既然江南与河南就弹指可定，河北的乱局，陛下也没必要再劳烦他人了。命秦王调遣兵马攻略河北，以罗艺、李仲坚二人应之。三路大军南北呼应，窦家军那些余孽，又怎可能翻得起风浪来！”

    他是在宇文化及覆灭之后才投靠的大唐，资历，人望都不如其他三人远甚。刚才说到关键时刻被裴寂插话打断，本以为今天又替他人做嫁衣。没想到裴寂只是帮他敲敲边鼓而已，根本就没打算抢他的风头。于是抖擞精神，将自己能想到的最佳方略献了出来。

    谁料话音刚落，民部尚萧瑀立刻大声反对，“不可，秦王已经领军在外数月，一直未得休息。河北之事，不该让他受累了！”

    “萧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正在兴头上的封伦被打得有点发懵，转过身，皱着眉头追问。

    “无他。怕将秦王累坏了，伤了陛下父子之情罢了！”民部尚萧瑀笑了笑，淡然答道。

    “又不会有什么恶战。一群败军之将，护着童子村妇苟延残喘，还能难住秦王殿下不成？”封伦极不服气，皱着眉头反驳。李渊麾下的重臣之中，他最佩服裴寂，后者的圆润程度令他叹为观止，后者的雍容大度也令他望尘莫及。但对于耿直有余，机变不足的萧瑀，封伦就不太服气了。在他看来，对方能走到大唐的权力核心，不过凭借着后梁血脉而已。论真本事，比起裴寂差很多，甚至比起自己，也略嫌不足了些。

    “不好说！”民部尚萧瑀耿直起来，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人。“封大人只看到了秦王勇武过人的一面，却忘记了刚才陛下所言，秦王殿下威猛有余，温润不足。”

    那不过是陛下的自谦之词罢了，你居然也敢当真？封伦心里大叫，嘴上却不敢这么说。犹豫了一下，将声音放低了几分辩解，“快刀方斩得乱麻！换了他人，对于河北宵小，怎能有秦王殿下这般的威慑力！”

    “只怕是抽刀断水，野火焚林！”萧瑀轻轻耸了耸肩，对于封伦的说法不屑一顾。“窦建德在河北，一直采纳的是程名振将军当年的方略。屯田垦荒，修渠筑路，扶贫济弱，抑制豪强。正如陛下方才所言，河北百姓素念其恩。是以，若想早日平定河北，需要派遣一个精通民政，气度恢宏的人去。而不该一味地用强！否则，也许会适得其反！”

    “萧大人这话，意思是秦王殿下不精通民政了？”封伦终于抓到对方话中一个把柄，气哼哼地反击。

    “秦王所长，在于武略。”萧瑀看了裴寂一眼，心中暗骂对方老滑头。有话不肯说明白，非逼着自己来做这个恶人。“至于政务方面，还是稍嫌稚嫩。况且秦王素来有护短之名，他手下又是一群百战悍将，个个都傲气得很。去了河北，仗着胜利者的身份，难免会偶尔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一旦激起民变，恐怕今日在河南的战功，就要全部作废了！”

    “事情还没有发生，萧大人也太危言耸听了！”封伦佩服于萧瑀的胆大敢言，却难以认同他的意见。笑了笑，撇着嘴辩驳。

    “请陛下裁断！”民部尚萧瑀不跟他纠缠，冲着李渊以躬身，朗声说道。

    闻听此言，李渊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是啊，秦王劳苦功高，的确该休息几天了。可朕这边，一时还真派不出更合适人手来。太子倒是恰当之选，但眼下朕需要他去陇右走一遭。其他人么……”

    “其实此事无需太子亲自出马！”一直没参与讨论的中侍郎温彦博想了想，低声插了一句。

    “哦？”李渊好奇地转头。温彦博的性子跟其哥哥温大呀一样，都是慎于言而敏于行的人。今天不知道太阳从哪边出来了，他居然也主动插了一脚。

    “臣的故主李艺！”温彦博向李渊拱了拱手，以示歉意，“其实也不是合适人选。即便秦王北上，燕地虎贲还是别轻动为好！一则北方高句丽居心叵测，二来，幽州王也不是个体恤百姓的人。”

    “罗蛮子是行伍出身。恨不得以军法治民。这点朕是清楚的！”李渊笑了笑，低声附和。“朕如果调他南下，所过之处，恐怕都被他的虎贲扫荡得跟闹了蝗虫一般！”

    听李渊说得风趣，裴寂等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房内的气氛立刻不像方才那般紧张。温彦博想了想，继续说道：“其实博陵王倒是上上之选。只可惜他的封地已经够大了。最近又一直在向北方用兵，估计也腾不出手来。剩下的，臣以为，若想安定河北，还是派河北之人为好！一则熟悉地方风土民情，二来跟窦建德的余部也能说上些话。”

    博陵王李仲坚是李渊白捡来的远房侄子，虽然在大唐打天下时没出过什么力，但因为他威名赫赫，无形中也给李家增添了不少优势。这些年来，实乃李家最有力的盟友。然而，如今李家马上就要一统天下了，双方之间的关系就必须得重新考虑，高低短长，十分精妙。所以不到万不得己，李渊轻易不会再将这头猛虎放出来。

    估计博陵王那边也清楚李渊的心思，是以抢在李家的基业未稳固之前，一直打着追杀突厥人的名义，持之以恒地向北用兵。连续几年下来，据说势力范围已经到了大小完水（松花江，黑龙江一带），将室韦人和靺鞨人的土地都吞了下去。

    温彦博今日借机提起博陵王，少不得怀着曲言而谏，提醒李渊多加留意的心思。那李渊对自家这个捡了的侄儿也是颇为挠头。有心将其招入京师高官厚禄像对待杜伏威那样圈养起来，又唯恐因恶了博陵精锐，平添一场大乱。继续听之任之下去，怕将来尾大不掉，也是一场难以解决麻烦。想来想去，叹了口气，挥手说道：“今日咱们先说攻略河北的事情，不提其他。我那贤侄一向懂得进退，估计不会让我这当叔叔的为难。况且大小完水那边的地盘，原来也不属于中原管辖。与其任由室韦、靺鞨糟蹋，还不如便宜了他。好歹也是李家的子侄，算不得外患。”

    “陛下说得在理！”民部尚萧瑀点点头，笑着附和，“靺鞨与室韦都是突厥人附庸，博陵王能将他们收服，也算在替大唐剪除突厥人的羽翼。没什么不妥。我大唐既然要万邦来朝，不能连这点心胸都没有！”

    “是啊！”李渊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点头，“估计只要朕在位一天，博陵王就不会起什么异心。如果朕的后人凭着偌大个中原，连个边角之地的藩王都制约不得，就只能怪他们自己没出息，怨不得朕了！此事揭过，咱们刚才说到哪了？这小温，尽乱打岔！”

    “温中也不是乱打岔！”民部尚萧瑀笑着替温彦博解围，“臣想，温中刚才主要说的是，以河北人攻略河北。对！”

    “萧大人所言甚是！臣嘴拙，所以词不达意！”温彦博向萧瑀拱手致谢，然后自我解嘲。

    闻听此言，李渊眼前立刻闪过一个人名来，“照你这么说，朕倒真想起一个人选。程名振最近又立了不少战功。他这个洺州总管一直在外边征战，有名无实。朕做个顺水人情，让他衣锦还乡，你等认为可好？！”

    “程将军的确适合用来安定地方，但威望和官职都太低了些。恐怕难以让窦建德的余部安心！”虽然很赏识程名振的才华，裴寂依旧出言阻止。

    “臣也以为，洺州总管人望稍显不足！”封伦不甘居人后，赶紧趁机说道，“但陛下也以将其调到京师来问问有何具体安定河北的良策？反正秦王陛下刚刚擒获王世充和窦建德，还需要在洛阳坐镇一些日子。待河南诸郡安定下来，陛下再下旨跟秦王商议扫平河北的人选也不迟？否则，秦王殿下经历苦战击败了窦建德，陛下若派遣他人去收拾河北，恐怕会令秦王府众将困惑！”

    “嗯！”李渊皱了下眉头，低声沉吟。封伦今天虽然一直在替李世民张目，但他的话的确有一定道理。前一段时间，因为自己大力扶持建成，已经让世民及其麾下的将领愤愤不平。如果自己再派别人摘桃子的话，恐怕会令父子之间的隔阂更深。

    想到这一层，他就决定将荡平河北的人选放一放。先处理完河南善后事宜再论。“老是听玄真提起程名振，朕还没见过他呢。待会儿时文替朕拟到旨。调他入京面圣。他一直在窦建德麾下做事，对河北的情况想必非常熟悉。朕先跟他聊一聊，心里对河北的具体情况有个底后，再定夺攻略河北的人选。”

    既然李渊已经决定将事情押后了，几个臣子也不好再多啰嗦。拱了下手，表示接受了这番安排。光是看大伙的表情，李渊就猜到有人心里对此安排不很满意。讪讪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世民做事，总能给朕预料之外的惊喜。先是讨平陇西薛氏，这回又力战生擒两雄。朕这回一定要好好奖赏他，诸位说该怎样奖赏为好。对了，还有秦叔宝、程知节、罗士信等人，不愧是当年瓦岗名将。世民得了他们，简直是如虎添翼！”

    “为将者戎马毕生，所求不过是自己和家人的功名富贵，秦王已经无可再封，宜荫其子！”裴寂笑了笑，抢先回应。“秦、程、罗、侯、尉迟几位，乃绝世猛将，宜授予总管之职。各自领军，外出替天子牧守四方！”

    “裴大人所云，乃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萧瑀眉头一跳，立刻出言响应。

    “臣附议！”温彦博犹豫了一下，明知道这样一来，秦王的属下看似风光，秦王府的实力却未免要被分薄，但本着顾全大局的原则，也躬身响应。

    李渊轻轻点头，心里非常明白裴寂为什么要这样建议。但天下还没平定之前，他不想讲宝刀藏起来任其生锈，“诸位爱卿说得有道理。秦叔宝、程知节和罗士信等人居功至伟，官爵反而在王君廓之下，着实委屈了他们。这样，给他们先挂个总管的衔，具体派往何处坐镇，日后再议。暂时还在秦王帐下听命，以便有不时之需。”

    “那秦王帐下的总管就太多了！”萧瑀想了想，低声提醒。

    “昔日大隋有大将军王，塞上诸胡纷纷束手。今日我大唐，岂能不设同样一个位置？”李渊笑了笑，非常自信的摆手，“设天策上将府，节制诸位总管。太子那边，增设东宫十率，每率各领军三府。替朕护卫京畿！”

    “其他有功人员，参照世民送来的功劳簿，你们几个看着安排。总之，别寒了人心便是。对了，世民这次着重推举了程名振，说单雄信来袭时，他曾经舍命相救！这个人情朕不能不还。裴卿看看，除了让他回洺州安置外，朕还能给他什么好处？”

    以程名振当时所处位置，见到单雄信杀来只顾自己逃跑，才真是不要命的行为。他当时只是尽臣子之责罢了，根本无需李渊感激。但李渊当众把话题转到这儿，自然是示意刚才的讨论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众人别在此置喙了。

    裴寂虽然对李渊这种拖延矛盾，一味和稀泥方式很不满意，也不好过多干预，只好笑了笑，顺着对方的意思说道：“程将军最大的心愿，恐怕就是替他父亲洗脱罪名！”

    “那好办！虽然人找不到了，名誉朕还是可以给的。当年贺若老将军的案子，本来就是件冤案。时文，你再替朕拟道旨意，褒奖程将军忠义传家。顺便把贺若老将军的罪名给洗清了，以正视听！”

    纠正前朝的错误，不过是举手之劳，不会得罪任何人，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所以萧瑀等人乐于为之，笑呵呵地答应了下来。

    “把他的官爵也升一升？虽然他算你的门生，你也不必如此避嫌。否则，反而让人说我大唐闭塞！”李渊把头转向裴寂，继续说道。

    程名振当年是裴寂一手拉入大唐阵营的，所以，可以算作裴寂的嫡系。李渊今天一再施恩与他，明显是在对裴寂示以安抚。毕竟人家方才冒着得罪秦王的风险，全心全意在为大唐的江山稳固考虑。其谏言可以不听，却不可冷了他的忠心。

    “程将军已经是郡侯，再升，就得封公了。”裴寂笑了笑，摇头说道。“如此一来，我大唐的县公未免当得太容易了些。他那个人比较念旧，秦王这次又捉了不少河北将领。臣估计，这会儿程将军少不得要去秦王殿下那里，替故交讨人情。陛下与其大肆封赏与他，不妨给秦王一道圣旨，命令其捡俘虏中罪行不显者，宽宥处理。一方面可以让程名振感恩，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让窦家军余部看到我大唐有容人之量。”

    “县公就县公，秦王的性命，难道抵不上一个县公么？”李渊再度笑着摆手，“至于宽大处理俘虏的事情，朕不好勉强。你私下给秦王去封信，指点他一下！”

    “如陛下所愿！”裴寂想了想，拱手领命。

    “河南，河北……”又跟四名重臣商量着处理了一些迫在眉睫的要事，李渊终于松了口气，喘息着说道，“当日朕在河东剿匪之时，从没想到能有今天。天下就要恢复太平了，这都是卿等和前方将士们的功劳。如果在四海归一后，你我君臣能将大隋未曾做到的事情也给做到，那你我君臣，也算此生不虚了！”

    “陛下指的可是辽东？”封伦见机得快，迅速领悟了李渊的意思。

    “嗯！”李渊轻轻点头。“朕当年亲眼看着三十万大军葬送在那。虽然非因朕之过而亡，但将士们的仇，朕早晚得替他们讨回来！”

    说着话，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凌厉。不是因为人心不知足，得陇而望蜀，而是作为当年目睹辽东血战的一名将领，在心中许下的承诺。

    这个承诺，李渊从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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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华 （六  下）

﻿    第三章浮华（六下）

    正如右仆射裴寂所料，刚刚奉命收拢兵马回到洛阳城内，程名振立刻去面见李世民，为自己当日在窦家军旗下的故交寻找生路。

    但他之所以这样做，却不完全是因为念旧。而是心里一直怀着某种难以言明的负疚，希望自己能做些事情弥补。

    他跟窦建德已经恩怨两清，所以对窦家军的覆灭不报半点儿同情。但是，他却没想到石瓒会死，更没想到石瓒会死得如此惨烈。按照罗士信在战后的说法，石瓒当时是“自杀”的。在明知道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带着着十几名亲信，飞蛾扑火般逆冲唐军。直到把身体内最后一滴血流尽，才睁着眼睛仆倒。

    “是条汉子！”私底下，罗士信如是评价。带着几分钦佩，同时也有几分困惑。

    明眼人其实都知道，大唐一统四海只是个时间问题。像石瓒这种既非窦建德嫡系，又跟大唐没有怨仇的草头王，根本没必要为窦建德殉难。只要他们肯投降，哪怕是在兵败之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降，按照大唐的惯例，都会被授予一官半职。凭着手中的官爵，他们回乡下去，不难做个富家翁。如果还想马上取功名的话，只要肯尽心替朝廷出力，几年过后，熬成个一方总管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同样作为领兵大将，在李渊麾下，可比窦建德麾下舒服得多。首先，军械、辎重、粮草、补给样样不缺。其次，将士们的薪俸、饷银也绝无拖欠。如果能混得再好些，像王君廓那样混成太子嫡系的话，连明光铠、连环弩这类的宝贝都可以成车成车往军营里拉。全军上下武装到牙齿，再不会像当年一般，让弟兄们拎着把镰刀就跟人去搏命。

    然而，石瓒却选择一条绝路。他宁可战死，宁可将凭着手中残兵换取官职的机会送给窦建德派来的监军张说，也不肯低下其骄傲的头颅。

    他死了，死得轰轰烈烈，一了百了。却把无尽的愧疚和困惑，留给了曾经跟他并肩而战的同伴，留给了一位心智绝算不上坚韧的老朋友。

    程名振不知道石瓒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在听闻驻守虎牢关的是殷秋、石瓒这两位故人的消息之后，他还私底下妄想过，秦王李世民久攻虎牢不下，由自己出面跟石瓒套套交情，劝对方献关投降，为石瓒自己，也为其麾下换一条相对安稳的归宿。谁料想，还没等他把给李世民的请缨信写好，虎牢关被攻破的捷报已经传来了。紧跟着捷报之后的，是石瓒惨烈的结局。

    是他对不起石瓒。如果不是他向李世民建议先集中兵力对付窦建德的话，石瓒也许不会死得这样惨。虽然，在向李世民献计时，程名振根本不知道窦建德会派石瓒和殷秋二人打斗阵。

    我未杀伯仁，伯仁因为而亡。怀着中愧疚的心情，程名振在洛阳战役结束之后，便立刻致信给李世民，希望对方能念在窦建德麾下那些将领都未犯过什么大恶的份上，网开一面，给众人一条活路。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甚至可以拿自己的功名来换。只要秦王殿下肯点头，他将一辈子心怀感激。

    李世民非常大度地接受了这个要求。没有让程名振折换功劳，也没有趁机要挟，让洺州营旗帜鲜明地倒向自己。而是给程名振布置了一个任务，去劝说那些被俘者，只要他们肯发誓今后永远做大唐的良民，便可以既往不咎。

    这个条件给得实在是宽松，令程名振喜出望外。谁料想，在他将好消息带到洛阳城内的囚牢时，却换回了一堆鄙夷的白眼。

    已经向大唐服软者，早就服软了。除了差点将自己杀死的单雄信之外，李世民放过了一大批肯改换门庭的敌方文武。说来奇怪，王世充麾下的官员个个饱读诗，却无人记得“忠义”两个字。听闻自己能死里逃生，立刻跪地叩谢大唐皇恩浩荡。偏偏窦建德麾下的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乡巴佬，却大多生就了一幅臭脾气。宁可陪着窦建德一道去死，也不肯接受秦王殿下的施舍。

    “此番兵败，是大夏国实力不如人，并非诸位运气太差的缘故！”望着那一双双充满讥笑的眼睛，程名振心里突然有点儿发虚，咽了口吐沫，艰难地劝道。

    “哧！”几个蓬首垢面的俘虏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把脸转过去，望着角落里的蜘蛛网默默不语。

    “当年咱们造反，不过是为了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如今乱世终于快结束了，回到家去守着家人，伺候几亩薄田，收拾收拾牲口，不是挺好么？”明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对方接受，程名振兀自不甘心，继续低声说道。“殷大哥，我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你早就厌倦了厮杀。还有王将军，你家里不是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儿子么？诸位，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留着有用之躯，总比稀里糊涂上路强！”

    “呸！”被程名振点到名字的小将王宽冲地上吐了口吐沫，拖着镣铐躲得远远。

    “呵呵，你别费心思了。我们这些榆木疙瘩脑袋，认定了的路就一口气走到黑。当然比不得你九头蛟，早早地就寻了个好主子！”殷秋耸了耸肩，冷笑着嘲讽。

    “殷大哥，当年可是窦王爷先动的手！”程名振登时红了脸，大声反驳。话说完了，自己又觉得挺没意思。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窦王爷囚禁王大哥，以召集大伙议事的借口，把我骗过去，准备连人带地盘一起吞并。这事你应该清楚的。我虽然与窦建德名以上属于君臣，可也不能伸长脖子等着他下刀！”

    “你九头蛟做事，几曾错过？”殷秋瞟了他一眼，继续冷笑。“窦王爷当初容不下你，我们都替你愤愤不平。你反出城去，放火焚了窦王爷的大半积蓄，大伙也没人觉得你做得过分。之后你占山为王也好，割地自重也罢，在大伙眼里，都是条汉子。可你偏偏投靠了李老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程侯爷，劳驾您后退几步，我们这些种地打柴出身的，小心沾了您一身穷气！”

    “殷大哥这话什么意思？”程名振楞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反问。对方既然肯开口接自己的话茬，也许自己就有将其说服的机会。即便受点委屈，总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当年我跟殷大哥并肩作战时，可没当过孬种。以当今大唐天子胸襟，也不会因为哪个出身不好就看不起他！”

    “是么？”殷秋又耸了下肩膀，身上的镣铐哗啦啦做响。

    程名振被问得气沮，咽了口吐沫，艰难地说道：“至少我看到的，是这个样子。我也算是个降将，如今不照旧被重用么？还有王君廓、秦叔宝等人，谁不是后来才投奔大唐的。即便是王德仁，如果他后来不是又造了反的话，大唐也不会亏待他！”

    殷秋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一样刺了过来。“种地的和做官的一样？穿葛布的和穿绫罗的一样？一辈子没钱看的，和含着金勺子落地的一样？你我兄弟一场，给我一句实话，别尽想着蒙我？”

    程名振又是一楞，慢慢退回的半步，低声回应，“殷大哥问得太苛刻了。差别肯定还是有的。但比起前朝来说……”

    “哧！”殷秋鼻孔里再度喷出一股冷气，“差多少？你程兄弟如果老爹没做过大隋的武官，李老妪会如此看重你？”

    听他开口辱及当今皇帝，带领程名振来探监的武将立刻不高兴了，举起马鞭，劈头盖脸抽了下来，“闭嘴，你个不知好歹的死囚。程将军想方设法救你，你却……”

    “公孙兄弟，给我个面子！”程名振赶紧上前，一把抓住武将的手腕。对方是李世民的心腹，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重，“我跟殷大哥是老朋友了。他就是这毛病，说起话来口无遮拦。我再好好劝劝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暂且饶过他这回！”

    “不知好歹！”公孙将军松开马鞭，冲着殷秋一口浓痰吐了过去。“秦王殿下有好生之德，才不愿意立刻剁了你们。你以为留着你们这些货还有用啊，文不成，武不就。带兵打仗，没等动手呢，士卒已经跑光了！”

    “公孙将军，给我点面子！”程名振连拉带推，好不容易将对方推出了牢房。转过身，他又非常歉意地跟殷秋商量，“殷大哥，你如今人在矮檐下，暂且低低头又能如何？当年你跟的也不是窦王爷啊，后来不一样为他厮杀么？’

    “当然不一样！”看在程名振为了自己不惜得罪同僚的份上，殷秋终于收起冷嘲热讽。“高大当家跟窦王爷没差别，但窦王爷跟李老妪，差别可就大了！”

    “殷大哥！”程名振迅速回头，看见公孙将军没有再度冲过来教训人的打算，才终于放下心来。

    “你怕了，是么？怕被你的皇上听见，降罪与你，对么？”殷秋笑了笑，低声奚落，“当年你跟我们在一起时，可没这么胆小。直呼老窦名姓的事情，咱们可都没少干过！”

    “咱们在老窦麾下时，不讲究规矩。所以，老窦终不能成事！”程名振叹了口气，悻然说道。

    “老窦不能成事，我早就看出来了。不光我，跟你交情最深的老石头，也早就看出来了！”殷秋也跟着叹了口气，幽幽地反问。“可我们只能跟着老窦干。你知道为什么么？”

    程名振被问得楞了一下，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给出答案。见他眉头紧皱的样子，殷秋哑然失笑，“因为我们跟老窦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大字不识多少的穷汉子。而你程小九不同，虽然家道中落了，但小时候也曾大鱼大肉过。所以你可以投靠李老妪。我们不能。老窦虽然有些不争气，但坐了天下，是俺们这些穷汉子的天下，知道俺们这些穷汉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家李老妪呢，他穷过么？他跟杨广表兄弟两个，谁做皇帝有什么分别？你九头蛟所效忠的大唐，跟已经被咱们砸烂的大隋，又有什么分别？”

    “你这不知好歹的死囚！”没等程名振说话，公孙将军又冲了上来，挥拳欲打。程名振赶紧将其抱住，恳请对方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要跟殷秋一般见识。姓公孙的将军挣了几下，没程名振力气大，只好放下手来，大声说道：“这号人，根本不值得程兄弟你替他求情。昨天李世籍拿自己的功名换单雄信的命，咱家秦王殿下都没答应。唯独给了程兄弟你这个面子，谁料他们还给脸不要。我今天打服了他，是为了他好。如果任由他一味地嘴硬下去，程兄弟你即便跟秦王殿下的交情再深，恐怕也救不了他！”

    “殷某误了窦王爷的大事，早就该死了。”殷秋冷笑着，给了程名振一个清晰的答案。“今天在牢里这些兄弟，也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程兄弟你的好意，我们大伙心领了。但想让我等向大唐服软，却是白日做梦！”

    公孙将军见其死到临头，依旧嘴硬，气得抬脚欲踹。程名振硬拖着对方退出了数步，叹了口气，黯然道：“罢了，人各有志，谁也不能勉强。公孙兄弟别难为他们了，我跟他们毕竟同事一场。好好摆顿酒席，给他们践行！”

    “早就不该替他们花费心思！”公孙武达向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开。

    程名振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殷秋等人都不可能改变求死之心。只得掏出钱来，求狱卒对殷秋等人多加照顾。那临时充当狱卒的小校也是李世民的心腹，知道秦王殿下一直很看重程名振，将程名振送来的钱袋向外推了推，笑着说道：“他们这些人虽然一根筋，却也算得上硬汉子。即便侯爷不说，我等也不会难为。侯爷这几天尽管派人送酒送菜便是，有我老张在，保证让他们吃饱喝足！”

    程名振连声称谢，出牢安排人手去置办酒菜。不一会儿，亲兵从洛阳城中刚刚恢复营业的酒楼中把菜肴送至，程名振站在牢房门口，却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敬众人一杯送行酒。牢房里边关的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硬汉子，自己这条九头蛟进去，与里边的人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数日后，李世民下令，将王世充和窦建德麾下罪大恶极和执迷不悟者，斩于洛水之畔。其中，窦建德有部将三十一人。包括程名振熟悉的杨公卿和殷秋。

    洛水再为之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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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一 上）

﻿    第四章功贼（一上）

    杀完了人，立完了威，来自京师的第二份圣旨也就到了。诏令交江夏王李道宗坐镇洛阳，负责继续安定河南；诏令淮安王李神通率领刘弘基、长孙顺德、张亮、牛进达、夏侯威等文武官员立即领五万兵马北上，接受夏王窦建德所辖各郡；诏命李世民、李元吉以及在洛阳之战中立下赫赫功勋的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等人，交割地方事务，押解王世充、窦建德，回京献俘。

    中官宣读完圣旨，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置信。仔细一打听，方知窦建德麾下的左仆射裴矩和右仆射齐善行二人日前已经携裹着窦建德幼子向大唐输诚了，河北南部八郡不战而定。

    既然窦建德的余部已经投降，便无须再劳烦李世民带领天策府众将去牛刀杀鸡。所以班师回京也在情理当中。只是大伙拼死拼活种了一年的果子，临熟之前却被别人给摘了，未免有些齿冷。李世民料定父亲又听信了谗言，准备削弱自己的力量，心中非常不快。因此在归途中命令诸将摆足了凯旋之师的架势，穿州过县，趾高气扬。有地方官员不堪其扰，上本向李渊告状。李渊读完这些奏折，默然无语良久，命太监在房外焚之。

    作为洛阳战役的有功将领，程名振、王二毛两个也在班师回京受赏的人员之列，由于武士矱这层关系，李世民待二人很是客气，给他们安排在队伍中央稍稍偏后的位置，与李世籍（徐茂公）、宇文士及二人待遇等同。

    王二毛当年在黄河岸边，以五百轻骑硬撼苦卫文升五千铁甲，危急关头，曾经被李世籍率领瓦岗军所救。其后李世籍想方设法拉拢他，希望他留下为瓦岗效力。但王二毛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巨鹿泽一干兄弟，因此利用李密急于往河北渗透的机会跑了回去。如今巨鹿泽和瓦岗寨都成了过眼烟云，王二毛和徐茂公二人却在唐营相遇，提起当年的往事，俱是不胜唏嘘。

    宇文士及半生历尽沧桑，因此变得谨言慎行。无论王、徐两个说得如何热络，只是在一边默默旁听，从不插言。程名振本来就是个锯嘴葫芦，这会儿正为殷秋等人的被杀而感到难过，更是沉默寡言，一整天也难得开一次口。

    到了晚上，大军在黄河岸边宿营。程知节等瓦岗旧将过来找徐茂公喝酒，顺便把其他三人也请了过去。程名振酒量浅，喝了几盏，便借口不胜酒力退了出来。回到自家营帐中，又被暑热折腾得浑身难受，只好换了件阔大绸衫到帐外吹风。

    十里联营，处处欢声笑语，灯火辉煌。立下大功的将领们都得了不少赏赐，志得意满。士卒们也因为看到了回家的希望而兴奋不已。猜拳声，行令声，夹杂在此起彼伏的俚歌声中间，顺着夜风传出老远，直到被来自北方的更大一股声音而吞噬，才慢慢溶入夏夜，溶入四野里的黑暗。而黑暗当中，那种龙吟般的声音，却始终慷慨激越，连绵不断。

    那是来自黄河上的涛声，未曾因为尧的贤能而减弱，也未曾因桀纣的残暴而激烈。从古至今，千年依旧。

    程名振信步出了营，慢慢向黄河畔走去。几名忠心耿耿的侍卫想跟上来，被他摆手拒绝了。“没事，我去河边吹吹风。这么大的营盘摆着，谁还敢过来招惹我？”望着惶恐不安的侍卫们，他笑着解释。然后迈开双腿，将所有喧嚣甩在身后。

    时令已经是盛夏，黄河水的流量变得很充沛。没等走近，耳畔中剩下的便只有轰鸣不已的涛声。那涛声如万马奔腾，如惊雷滚滚，拍打着他的胸口，拍打着他的肩膀，令他浑身上下暑意尽去。却又一股火辣辣的滋味再度从内心深处涌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

    “你九头蛟所效忠的大唐，跟已经被咱们砸烂的大隋，有什么区别？”殷秋当日的质问，不知不觉间又敲打起他的耳鼓。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程名振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去劝降时，窦家军将领那鄙夷的眼神。在他们眼里，如今的程名振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背叛者！而自己真的懦弱么？程名振无论如何也不敢承认。

    从被迫拿起刀的那时起，自己几乎就忘记了什么叫害怕。虽然一直努力求生，却始终没畏惧过战斗和死亡。殷秋、王宽，那些当日曾经用鄙夷眼光看着他的人，打仗时从来不像他那般勇往直前。“他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我又有什么资格质疑他们？大唐和大隋真的有区别么？李老妪和杨广两表兄弟，谁当皇上有什么差别？”这些问题折磨着他，烘烤着他，令他胸口沉甸甸的，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而他所求的，不过是像人一样活着。大隋和大唐什么差别，李老妪跟杨广什么差别，这些问题太大，根本不是他所能解释。殷秋等人笑他懦弱，笑他怕死。天策府的某些人笑他烂好心，笑他徒劳地拿热脸去贴冷屁股。而他却只是想让其他人好好活下去，像自己一样好好活下去，不要轻易地付出生命。

    难道救人也有错么？黑暗中，看不到任何答案。黄河水翻滚奔流，无暇理会一个凡夫俗子的困惑。它太长，太宽了，每一波浪涛之间，都起伏着数以千计的生命。寻常个体卷进其中，根本翻不起一个水花来。

    又一股浪涛卷过，轰明着冲过狭窄的河道。在远处的灯火照耀下，原本该呈现金黄色的河水突然变成一片殷红。殷秋等人被斩在洛水河畔，洛水的下游连接着黄河，程名振奋力摇了摇头，将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出脑袋。他不敢直面那股血色，转过身，准备回营去睡觉，却差点跟另外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谁？”差点相撞的两个人几乎同时退开半步，单手抽出了横刀。临战时的凛然感觉冲走一切杂念。借着刀锋反射的星光，他们看清了彼此的面孔。“宇文将军？”“程将军？”“你怎么在这儿？”“你也出来走走？”，接连的询问得不到对方回应，二人尴尬地收起刀，相对着摇头苦笑。笑过了，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又涌上了彼此的心头。

    “天太热了！”宇文士及耸耸肩，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出来走走，没想到黑灯瞎火的，恰好挡了你的路！”

    “是啊，天太热了。热得人发晕！”程名振笑着回应，星光照亮他雪白的牙齿，“我居然没听见你的脚步声，否则，不至于一头撞上去！”

    “不妨，不妨。我身子板单薄，肯定撞不过你。”宇文士及笑着自我解嘲。“撞倒了你在把我拉起来，总好过抽刀互砍！”

    “我哪敢跟宇文将军伸手。当日在汜水河边，你可是带领三百骑冲垮窦家军大阵的英雄！”程名振没想到一直不爱说话的宇文士及言谈如此幽默，笑了笑，低声恭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罢了。当时凭得是一腔仇恨！不是什么真本事！”宇文士及笑了笑，淡淡地回应。

    “哦！”程名振笑着点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宇文士及跟窦建德之间的仇恨他听说过。就在差不多一年半前的样子，宇文士及的哥哥、弟弟，侄儿、儿子，连同其他数十口姓宇文的本家，被窦建德俘获，处斩于洺水河畔。只有宇文士及的妻子因为是大隋南阳公主，所以才侥幸活了下来。当时宇文士及领兵在外，来不及回援，听到消息，含恨投奔了大唐。然后矢志报仇，卧薪尝胆。

    可宇文家篡夺皇位时，何尝怜悯过杨广跟他的儿孙呢？南阳公主还不是因为嫁给了宇文士及，才得以幸免么？再往远了推，杨广杀兄逐弟时，不一样血流成河？在问鼎逐鹿这局棋称上，哪个敢称无辜？

    只有那些被迫卷入的升斗小民，分享不到胜利者的任何好处，却要付出一切能付出的代价。他们是永远的失败者，不管谁输谁赢，江山姓李还是姓杨！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说很无聊？！”见程名振目光闪烁不定，宇文士及笑了笑，幽然问道。

    “不敢！”程名振警觉地收起笑容，后退拱手，“新城公言重了。给家人报仇，乃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不能从中挑出什么是非来？”

    “那我是不是该称你为东平公！”宇文士及咧嘴苦笑，舌头在牙齿尖吞吐，“若非东平公给秦王殿下献计飞夺虎牢关，窦建德怎可能覆灭得如此之快？”

    程名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新城公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觉得程某可欺么？”

    “没什么意思，我生来嘴巴毒！你别介意！”宇文士及突然又后悔起来，笑了笑，拱手赔礼，“你别叫我新城公，我也不叫你东平公。咱们两个既然都不爱热闹，也算有缘。别忙着回去，陪我走一会儿。我一个人觉得有点闷！”

    后半句话，明显已经带上了祈求的味道。程名振有些哭笑不得，耸了耸肩，低声回应，“随你！反正程某今夜也不当值。”

    说罢，他慢慢迈动脚步，沿着河畔倾听涛生涛灭。宇文士及慢慢追了几步，跟程名振比肩而行，但保持了适当的距离，“我心里头不舒服。所以才出来走走。没报仇之前，我天天想着如何看到窦建德身败名裂。如今他真的身败名裂了，我却又觉得没了意思！”

    程名振侧头看了看，不太理解宇文士及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二人从前没有过任何来往，今后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太深的交情。毕竟在新建立的天策府中，宇文士及已经是其中一位关键人物。而程名振自己，却始终无法跟秦王走得太近。

    “从小我就为家族而生。家族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习文，练武，参详韬略，说话，走路，跟人交往……”宇文士及叹了口气，摇头苦笑，“家族让我害谁我就害谁，家族让我跟谁交朋友我就跟谁交朋友。甚至连娶媳妇，也是家族安排好的。我自己不能选，包括纳妾！”

    “我家穷，纳不起妾！”程名振笑了笑，没好气地回应。

    宇文士及轻轻叹气，“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希望自己不属于宇文家族，那样的话，至少可以交几个真朋友。但我却摆脱不了。一切都注定了的。家族地位高了，我跟着享受荣华富贵。家族倒了，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家族做了善事，我跟着受称颂。不过我们宇文家，在外界看来也没做过什么善事！”

    “宇文将军喝醉了！”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安慰道。“别人离得远，看不见。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是啊，别人离得远，看不见。我自己心里明白。明白得很！杨玄感叛乱，我跟李仲坚一道挥师平叛，他三番五次救了我的命。事后，我亲眼看着我阿爷如何用计夺了他的军权和功劳。突厥人围困雁门，士兵们每天只吃一顿饭。我亲眼看着我哥哥把军粮偷出去，卖给突厥人。我发现了，却不能吱声，因为他是我哥哥，他倒霉我跟着也倒霉。我哥哥准备逼宫篡位，我也不能吱声，因为事情一旦败露，抄家灭族，我也跑不了！”

    “你可真够倒霉的！”程名振放慢脚步，很同情地说道。宇文士及这家伙肯定喝醉了，否则不至于什么话都往外掏。只是这些话程名振不喜欢听，听了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大隋朝已经成为过去，将来的大唐，肯定或者属于李建成，或者属于李世民，无论谁接替了皇位，因为他程名振今天的选择，到时候都只是个靠边站的外围武将，永远不会参与到核心当中去。

    “是啊，非常倒霉！”宇文士及弯下腰，想吐，却吐不出来，鼻涕眼泪一起往外流。程名振上前给他捶了几下，低声劝道：“算了，别想这些了，都过去了，不是么？”

    “事情过去了！当时的感觉却留在了心里边！”用贡绸袍袖胡乱擦了擦，宇文士及直起身子，继续喋喋不休，“所以我最恨这个家族。恨不得他不存在。但当他真的被人给灭了，我又痛得死去活来！我得找个大靠山，否则根本没法给家人报仇。所以我立刻投靠了大唐。如今仇报完了，被杀的家人可以瞑目了。我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不光是你，我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终于在程名振心里引起了一点共鸣。叹了口气，他低声附和。

    “你也不知道？”宇文士及楞了一下，瞪圆了眼睛反问，“你能走到今天，可全凭的自己真本事。不像我，成也家族，败也家族！”

    “唉……”程名振低声叹了口气。交情太浅，他不想说那么多。有些话，即便是对着王二毛，也无法说明白，更何况是跟自己出身、经历天差地别的宇文士及？想得太多的武将通常下场都不太妙，王伏宝的例子在那摆着，他没必要重蹈覆辙。

    “我还真没看出来，咱俩同病相怜！”宇文士及等了半晌没等到程名振的下一句，笑着摇了摇头，“也是，你还真跟别人有点儿不一样。提起加官进爵，连秦叔宝那样的人都两眼放光，你却好像不怎么热衷！”

    “功名但在马上取！叔宝兄心中纵有所求，做得也光明磊落！”程名振不想贬低别人个，赶紧又补了一句。天策府的诸位将领当中，秦叔宝是跟他交情比较不错的一个。此人年龄大，阅历深，待人接物也非常懂得分寸。从不让别人难堪，有时宁愿自己吃点儿小亏，也会成全别人的功劳。

    “是啊，丈夫生来当纵横！那些死在剑下的家伙，只能算他们倒霉！谁叫他们运道差，本领也差来呢，活该成为你我的垫脚石！”宇文士及笑了笑，酸酸地说道。

    这话又不小心戳到了程名振的痛处，令他眉头微微一皱，“宇文将军喝得太多了。程某可从来没想过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走！”

    “看我这嘴巴！”宇文士及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我的确喝多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跟醉鬼说话，谁认真，谁就傻了！”

    程名振将头转开，懒得跟这家伙较真儿。比起某些阴险的家伙来，宇文士及算不上太令人讨厌，也没有必要得罪。

    “喂，你不高兴了！”见程名振不接自己的茬，宇文士及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有！我刚才也喝多了！有点不舒服！”

    “两个醉鬼，一路醉话！酒醒之后，就什么都忘了！”宇文士及指了指程名振的鼻子，又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没事儿，我记性不好。你说什么，没说什么，明天一早肯定忘得干干净净。”

    “我也一样！”程名振心有灵犀，笑着回应。

    “你去探望过殷秋他们，甚至想劝他们投降？”宇文士及突然收起笑容，正色问道。

    “去过。秦王殿下准许的。我大唐正是用人之际。劝降了他们，对早日平定河北不无裨益！”程名振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承认。在去见殷秋之前，他已经铺好了所有的路，绝不会让别人抓住半点纰漏。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这点，比很多人强！”宇文士及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程名振的肩膀。这个过分亲密的动作令程名振脊背又是一紧，本能地躲远了半步，与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嗯！”宇文士及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喝醉了。喝醉了。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们的幸运。我也曾经有过几个这样的朋友，可惜，后来阴差阳错，都各奔前程了。”

    想起少年时的往事，他脸上又涌过一层哀伤。那是他第一次不以宇文家的一员，而是以一个独立的自我而存在。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其中滋味，却值得一辈子去回忆。李仲坚，慕容罗，李安远，还有如今的应国公武士矱，当时，大伙都是那样的年青，那样的纯粹，除了他自己。

    他没资格纯粹。不是不想，而是无法选择。很快，宇文士及脸上的忧伤就被醉熏熏的笑容给掩盖，“程将军，你救过秦王殿下的命，所以他这次要还你一份人情。虽然这份人情最终没送出去！不过，说实话，我可是第一次看到秦王殿下肯对敌手施恩！以往，连投降得稍慢一些的，他都二话不说给斩了。这回有人不投降，他却给了一次又一次机会。说实话，在秦王面前，你是独一份。就连李世籍，都没你这么大面子！”

    “我知道。所以很感谢秦王殿下！”程名振明白宇文士及说得是哪件事，点点头，低声回应。单雄信想活，但秦王李世民却因为当日鲍守信的惨死，不肯答应李世籍的求情，放此人一条生路。殷秋等人面前明明有一条生路，他们却慷慨赴难。

    世间的事情就这么复杂，充满了曲折和无奈。

    “你尽力了！”宇文士及看了他一眼，以少有的严肃口吻点评。

    “可他们还是死了！”程名振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劝不动他们。也求不下更多的情来！”

    “可你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宇文士及停住脚步，望着他的眼睛，表情非常严肃。“我一个朋友说过，尽力而无悔。咱们都不是神仙，改变不了太多的事情。但对朋友也好，对其他也罢，尽力了，也就够了。”

    “尽力了！”程名振心头一阵酒意上涌，脚步立刻变得有些蹒跚。

    “尽力了。喝多了，满嘴废话！”宇文士及上前搀扶住他，跟他一道跌跌撞撞往回走。“尽力了，尽力了！”两个醉鬼互相拍打着，在河堤旁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轰”巨浪涌来，水花飞溅，将脚印迅速抹平，不留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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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一 下）

﻿    队伍走走停停，在路上耗费了尽小半个月。终于到达长安郊外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上旬。李世民将兵马带到郊外大营，然后选了一个吉日，身披金甲，率领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长孙无忌等天策府文武率先而行，身后跟着李元吉、李世籍、程名振、王蔷等二十余员悍将，以及铁骑万匹，甲士三万，盛装入城。

    为了这个盛大的入城式，李渊特地给文武百官放了一天假，命他们跟自己一道，出迎于宫门之外。城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欲感受大唐军威者，悉听尊便。登时，十里长街两侧，百姓云集簇拥，争相一睹秦王殿下尊荣。更有无数因为连年征战留下来的适龄女子，早早地占据了靠近街道的二楼窗口和房顶屋脊，拿着绣球、香囊，不要钱般往秦王身后的队伍里边扔。害得四万余在敌人的刀剑面前都没眨过眼的百战精锐，个个面红耳赤，两脚软。心里却对大唐皇帝李渊感激得五体投地，再为其死上十次，也觉得值了。

    被俘获了窦建德、王世充，以及在东都洛阳搜检出来的大隋朝廷的遗物，俱被献于大唐太庙。献俘仪式结束，李渊亲自把盏，向秦王以及有功将士敬酒。李世民代表大伙将酒盏举过头顶，先敬阵亡的众位弟兄，再敬天地鬼神，然后仰饮之。

    饮罢，三军噙泪，欢声雷动。李渊趁机又宣布大赦天下，凡王世充、窦建德余部，无论此时身在何处，都俱免其罪。大唐京畿附近各郡县，免税一年。太原，幽州等久经战乱之地，免税两年。然后，传令有司，征选窦建德麾下官员，酌情授予官职。

    其后数日，李渊在宫中数度摆下宴席，酬谢有功文武。程名振这回不敢借故推脱，每次都穿戴得齐齐整整而去，然后被尉迟敬德等人灌得酩酊大醉，像死狗一般再给拖馆驿。在这期间，先后有数位他父亲的亲朋故旧提着礼物上门拜访，希望程名振能代为引荐，为大唐尽自己微薄之力。都因为程名振醉得不省人事，无法睁开眼睛与众位叔叔伯伯相认，不得己留下礼物，叹息着走了。

    又过了几天，中官前来宣旨。追赠程名振的父亲柳山公之爵，赐程名振本人锦缎十匹，金三镒，并命其于接旨后第二天下午入宫见驾。

    一干家不在长安的同僚满脸羡慕，纷纷向程名振表示祝贺。然而，程名振本人却有些受宠若惊了，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竟然令皇帝陛下如此重视。

    “管他呢，给你赏赐你就接着呗。反正钱多了不烧手！”又升了一级，已经成为县公的王二毛最看得开，在只剩下二人相处的时候，一句话就解决了所有疑惑。“反正天下大局已定，我们也没了其他想头。拿了钱，好好替人家效力就是！”

    “从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程名振拿王二毛没办法，笑着数落了一句。“都是县公了，能不能正经一点儿！”

    “我是块烂泥，扶不上墙，也没人看在眼里头！”王二毛笑了笑，自我嘲弄。笑罢了，又压低了声音，向程名振耳语道，“皇上要见你，是件好事儿。如果能早日回上党，就早点儿回去吧。那里虽然不如长安繁华，也不会有长安这么多事情。这些天日日赐宴，酒桌上喝得高兴，可桌子底下，兄弟父子之间，嘿嘿……”

    “少管闲事！”程名振瞪了王二毛一眼，低声吩咐。“陛下这样做，总比直接夺了秦王的兵权好。毕竟天下刚刚有了安定的迹象……”

    “嘿嘿，嘿嘿……”王二毛咧嘴而笑，表情要多傻就有多傻。他现在是应国公武士矱的侄女婿，算是挤入了李渊的嫡系行列。官职升得飞快，每天在长安城内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东西，也远比程名振要多得多。只是其本人生来一幅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举止土里土气，言语颠三倒四，所以不太被京城里任何一方被重视，每天优哉游哉，乐得清闲。

    “别只顾着傻笑了，我会向陛下请旨去地方任职。你呢，跟不跟我回去！”程名振拍了王二毛一巴掌，笑着征求对方意见。

    “我不能回去！”王二毛以少有的正经说道，“咱们两个，肯定得留在长安一个。否则，即便陛下放心，其他人也会天天死盯着。还不如留下一个，省去这多麻烦。”

    闻听此言，程名振只有叹气的份儿。虽然李渊是个很有气度的雄主，但这不意味着大唐对所有降官降将毫不设防。特别是针对他们这些手中握有兵权的地方总管，安插，渗透，监视，拉拢，明里暗里各种手段就没停止过。然而这也不能怪罪李渊，换到任何一个朝廷，恐怕类似的事情都会生，只不过做得明显不明显，手段高下不同而已。

    有了在张金称、窦建德两人麾下的经验，程名振对此还算看得开。唯一觉得不顺心的是，仗终于打完了，好朋友却也要跟自己彻底分开了。从此天各一方，轻易难得再聚于一起，听王二毛不找边际地说笑话。

    王二毛心里对此早有准备，笑了笑，低声道：“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你我能在乱世中活下来，并封妻荫子，已经够幸运的了。在巨鹿泽中时，我可没想到会有今天。知足吧，知足者常乐也！”

    “滚！”程名振笑着捶了王二毛一拳，“封妻荫子呢，你我的儿子在哪？鹃子是体内余毒未散，你家媳妇呢，怎么也不见开枝散叶？”

    “我马上会写信，让人把家眷送到长安来。房子都看差不多了，就在夫子庙前的成贤街上，跟当日在馆陶时街名一样。原主人是个大隋的降官，不受朝廷待见，已经搬了出去。等收拾好了，我就不用再跟你们一起住这个破驿馆。”王二毛笑嘻嘻地躲开，然后笑嘻嘻地炫耀。

    “你倒准备的充分！”程名振笑着数落，“一点风声都没往外透。钱够么，不够我帮你凑些！”

    “够。这些年下来，我也存了不少家底。不劳烦你了！”王二毛笑着点头头，“你家原来住在哪，要不要去找找，跟现在的房主手里买回来。我认识了几个地方官员，应该能帮得上忙！”

    “算了吧。我早忘了！”程名振想了想，轻轻摇头。虽然自己知道自己如履薄冰，但在外人看来，他也算是刚崛起的新贵。于是乎，最近几日，父亲的故旧朋友纷纷上门来拉关系，搞得他心里很不舒服。假使在程家当年遭遇横祸时，这些亲朋故旧能拿出今日的一半热情，也不至于令父亲老死边塞，尸骨到现在都找不到。程家的祖宅，没了就没了吧。原来的根子断了，新的一代可以从他自己开始。

    “人之常情，你也别太认真！”看见好朋友眼里的痛楚，王二毛笑着开解。“自古就是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者多。你如果不想理睬他们，吩咐驿馆的小吏挡驾便是。何苦让自己难受？”

    “我还是尽早躲回上党为好！”程名振苦咧了下嘴，苦笑着道。“免得在京师呆久了，被人说六亲不认。”

    “他们敢。我派人打断他们的腿！”王二毛摆出一幅新兴权贵模样，恶狠狠地说道。“不过提起乡亲来，我倒想起了一个人。小杏花他男人终于熬出头了，日前被放了平恩县令，已经启程赴任！”

    “哪？”程名振的眉毛立刻皱做了一团，惊讶地追问，“周家二少，他被放回河北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咱们还在洛阳的时候，他就已经启程了，当然你不会听到什么风声。”王二毛笑了笑，低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时裴矩携裹和窦建德儿子老婆宣布投诚，朝廷上下根本没有任何准备。情急之下，吏部只好抓着萝卜当菜。凡是闲置在京师，跟河北能搭上半点关系的官员，都给拉了出来。姓周的这两年在京师里边夹着尾巴做人，从不主动招惹任何麻烦。他的老上司王薄又没有再度造反的迹象，所以，朝廷大手一抬，就把他放回你老家当县令去了！反正姓周的去了也是个文官，掀不起任何风浪来。并且对地方民情很熟悉，容易替朝廷出力！”

    “吁！”程名振报以一声长叹。站在朝廷角度，这个安排的确无可厚非。只是让他心里感觉很不舒服，就像吃了几十斤豆子面一样堵得慌。

    “我也是刚刚听说。如果你看他不顺眼，我可以想办法将他踢走。毕竟吏部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县令，让咱们两个心里不痛快！”王二毛看了程名振一眼，低声建议。

    “算了吧！”程名振轻轻摆手。事情过去好多年了，他不想给外人留下自己没有气量的印象。况且当年周文曾经下手陷害于他，馆陶城破后，张金称也几乎杀尽了周家满门。而周文夫妇在走投无路时，唯一敢于将后代交托的人，偏偏也只是他。这些陈年恩怨，估计怎么算也算不清楚了。不如放在一边，任其随风飘散的好。

    “算了就算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也的确没法再伤害到咱们！”王二毛想了想，也不愿意继续跟周文纠缠下去。双方实力如今相差太为悬殊，继续纠缠往日的恩怨就成了仗势欺人，胜之不武。

    “嗯！”程名振默然以应。

    见他还是提不起精神，王二毛笑着将话题岔往别处。“我估计皇上召见你，也是为了询问河北的事情。毕竟窦建德的老巢，就在你当年的地盘上。没有人比你更熟悉那里。”

    “熟悉又怎么样，不熟悉又怎么样？窦家军已经不存在了。谁去了还有摆不平麻烦？”程名振勉强笑了笑，低声回应。

    “要那么简单就好了！”王二毛向前凑了凑，低声提醒，“你可得小心准备一下，皇宫里边那位，可不像传说般那样糊涂。我听人说，当初选派经略河北的官吏时，就很费了一番周折。有人推荐秦王，有人推荐太子，直到裴矩突然宣布投降了，才最终权衡了一下，把任务交给了淮安王。但底下搭架子干活的，依旧是秦王殿下的嫡系！”

    “陛下是在想办法酬劳秦王的灭国之功！”程名振想了想，低声点评。

    “未免没有替太子防范秦王的成分！”王二毛四下看了看，一语道破玄机。“那几个都是秦王的臂膀，派得越远，对太子来说，好处越大。而秦王对此还说不出什么来，毕竟遂了他的意，让天策府的人得了好处！”

    程名振笑了笑，不予置评。兄弟父子相处到这个份上，对于自幼失去了父亲，渴望着家庭温暖的他而言，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但陛下对此也有点不放心。裴寂大人好像也不满意秦王麾下那几位，说那几人过于喜欢运用权谋，替人运筹帷幄可以，独当一面，则缺乏了几分气量。所以私下里，陛下还在做着另外的准备，以防有不可预测的事情生！”

    听完王二毛的分析，程名振皱着眉头抱怨，“既然没有把握，何不选派几个有把握的人？”以王二毛现在的身份，他所打探到的消息，十有七八就接近于真相了。为了所谓的“平衡”就甘愿冒着民变之险，这大唐君臣，处事也忒儿戏了些？

    “帝王之术也！”王二毛笑着摇头。“你我都是不是帝王，看不懂也罢。总之你小心应对就是了，免得被问个措手不及，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好吧！”程名振无奈地咂嘴。李渊会问些什么呢？风土人情，还是当年河北各方势力的分布？如果他问起对窦建德评价，自己该跟他怎么说？一时间，他竟然想得有些出神，连外界何时阴了天，都没有太在意。

    “轰隆”一声惊雷在天空炸响。豆大雨点打下来，将纱打得啪啪作响。暴雨来了，院子中，无数人在捂着脑袋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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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二  上）

﻿    第二天下午，程名振早早地收拾好朝服，来到宫门外觐见。当值的武官前几天在御宴上见过他，心里留下的印象不错。因此也没有刻意刁难，例行公事验过了腰牌，说了声“在此稍待”，随即就入门通报去了。

    片刻之后，一个中官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了看程名振，低声道：“是东平公么？请随咱家来。陛下正在与几位大人议事，命你在西花厅里等着。”

    程名振答应一声，快步跟上。在朱红色的宫墙内转了好大一大圈，头都开始晕了，才终于到了一间临湖的房子里。传令的中官命人打来新煮的香茶，指了指桌案上的点心，非常客气地说道：“东平公先在这里稍坐一会儿。点心是陛下专门给入宫议事的臣子而准备的，您可以随便用。如果有什么其他需要的话，尽管吩咐门口的小厮，他们都是咱家的徒弟，一个个还算有眼色！”

    “不敢，不敢。有劳公公了！敢问公公贵姓！”听这说话的口气，程名振就明白对方是李渊身边的近宦，赶紧做了个揖，笑着道谢。

    “免贵，姓郑！如果暂时没别的事情，咱家就先去伺候皇上了。”传令的中官见程名振对自己的恭敬不是装出来的，笑了笑，转身告辞。

    “郑公公慢走！”程名振快追上几步，趁着附近没人，将一锭提前准备好的小金元宝塞进中官的衣袖。

    “东平公请留步，咱家可不敢劳您相送！”姓郑的中官楞了一下，笑呵呵地转过身来，把金锭取出，在手里掂了掂，又笑呵呵地塞还给程名振，“按道理，东平公有赐，咱家该收着才对。但陛下定的规矩严，收受五吊以上便要杖毙，咱家可不敢带头触犯！”（注1）“这…….”程名振闹了个大红脸，接过被退还的礼物，讪讪地解释，“末将是外乡人，不太懂宫里边的规矩。给公公添麻烦了！”

    “也没什么麻烦的。”郑姓中官笑着摇头，“第一次觐见陛下的人，难免都会闹出点笑话来。你也不必太紧张，陛下待臣子素来宽厚得很。除了某些太不争气的，咱家还没见过他老苛责过谁呢！”

    “多谢公公指点！”程名振红着脸，真心实意向对方做了揖，以示感谢。

    “你不必谢我。如果真有心，待会儿回答陛下的问话时，就尽量简洁些。陛下，可是连续好几天都没好好睡一觉了！”郑公公侧开半步，以下级之礼相还。然后压低声音，向程名振提醒。

    又叮嘱了几句在皇帝面前的注意事项，他笑了笑，转身去处理其他杂务。程名振目送他的背影在林荫间去远，隔着稀疏的树枝，又看见远处一所规模不大宫殿里有人影闪动，其中一个非常熟悉，正是多次提携过他的左仆射裴寂。

    “莫非陛下也在那？”程名振楞了楞，本能地猜测到。趁没人注意自己，他又迅偷看了几眼，现里边其他几个人自己都不熟悉，但从衣服颜色上推断，级别都在正二品之上。而跟裴寂对坐着说话那位，身穿一袭明黄，显然是大唐天子李渊无疑。

    虽然出身于草莽，但是当了这么多年官，程名振对大唐的服制等级大抵也能背下来了。在唐之前，帝王皆用黑色。但李渊以为唐为土德，因此规定天子穿明黄，太子淡黄。除此之外，其他人穿黄色则为逾制。此刻对面的宫殿中一人穿明黄，其他三人或服紫衣，或穿丹朱，想必是皇帝陛下正在与几个肱骨大臣在商议机密要事。

    这种稀罕场景，他是不便多看的。因此匆匆瞥了几眼，便悄悄退回了自己所在的屋子内。百无聊赖之际，程名振四下打量，现这间供臣子临时歇息，等待召见的场所布置得非常简洁。白漆涂墙，青砖铺地，四壁上挂了几张不知名的水墨画。屋子中央靠窗处，是一张太原、上党一带百姓家用的大桌子，上面摆了几碟点心。四、五个绣墩围拢在桌子附近，用得时间有些久了，上面已经有了磨损了痕迹。

    除了那几幅画可能出自名家手笔，可能比较值钱外。这里的陈设甚至没有当年馆陶县令的客房奢华。跟当年张金称在巨鹿泽内的私宅更是没法比。也难怪李渊父子起兵后能这么快就取了天下。要知道这位当今皇帝而可是三代国公之后，可谓含着金勺子而生，什么奢华的东西没见过？想要摆阔的话，恐怕随便折腾出两样来，就够普通人惊叹一辈子的了。

    想到这些，李渊在程名振心中的形象比以前又高大了许多。以前程名振见多了贪官污吏，对所谓的世家，门阀非常鄙夷。基本认为他们就像阮籍的《大人物传》里所形容一样，不过是一堆裤裆里边的虱子。除了吸血之外，别无所长。一旦把国家吸干了，他们自己也就跟着完蛋了。侥幸的几个跳到其他人身上，开始新一轮吸血繁衍。谁也不管能吸多久，也不管主人的死活。而这几年，通过不断接触不同的人，他也在慢慢改变着自己的观点。世家大族中人，也不全是败类蛀虫。像宇文士及这种，就可谓智勇双全。只是，需要有人提醒他，让他考虑事情时，把国家放在自己的家族前面而已。而大唐天子李渊，无疑为世家豪门子弟中的翘楚，无论是从他当年断然起兵反隋，还是得到半壁江山后的种种修生养息动作，无不透着此人睿智的一面。

    能富有四海却不骄奢，能出口成宪却礼贤下士，这样的人选，放在什么时代堪称雄主了。正胡乱想着，门突然被推开，一名身穿二品服色的文官大步走了进来。抓起桌案上的点心，三口两口干掉了小半盘子，然后也不用跟进来的太监伺候，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咕咚咕咚灌下了肚子。

    这吃相，可与身上的官袍实在反差太大了。程名振登时傻了眼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打招呼。此人的身影刚才在李渊面前晃动过，好像说话的分量还挺重。但行为举止却像个土财主，根本看不出丝毫朝廷肱骨的风度来。

    “你等很长时间了么？要不要也来一点儿？”喝完了茶，这名高官也现了身穿御赐锦袍的程名振，端起面前的点心盘子，笑呵呵地推让。

    “不了，末将进宫之前，已经吃过了，大人请慢用！”程名振摆摆手，笑着回应。

    来人点点头，继续冲着桌上的点心努力。直到彻底干掉了一整盘，才喘了口气，端起茶水，一边牛饮，一边问道:“怎么称呼，你？是小程将军么？”

    “末将程名振，见过大人！”程名振上前做了个揖，以下属之礼自我介绍。

    “我也觉得应该是你么？陛下刚刚还提起过你！”来人放下茶盏，起身还了个半揖。“我是武士矱，也算你的半个长辈吧！别多礼了，坐下说话！”

    程名振愕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这位李渊面前的宠臣，然后小心翼翼地找了个绣墩坐正身体。此人是王二毛妻子的族叔，当初破了家资助李渊起兵的！如今官居工部尚书，爵列应国公，居然长了幅粗鄙的武夫模样！

    “没想到吧！”仿佛猜出程名振会有如此表情，武士矱得意洋洋，“武某当年也是刀头上打过滚的，自然不喜欢文绉绉的说话。你今天来得不巧，估计还得等上一会儿。陛下跟宋国公正北边的事情闹心呢，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时间来见你。”

    “晚辈不着急，可以慢慢等！”既然对方是王二毛妻子的族叔，程名振少不得说话时带上晚辈的语气。

    “等烦了就闭着眼睛眯一会儿。没人会多事，为此**你。”武士矱笑了笑，低声交代。“这次陛下找你来，估计主要是问如何安抚河北各郡的事情。你不必太小心，实话实说就好。至于最后的决策，自然几位大人来做！”

    “嗯，多谢前辈提醒！”程名振拱了拱手，非常礼貌的回应。如果他所料没差的话，昨天王二毛所提醒的那些话，十有**也是这位武大人交代过的。平白受了人家的照顾，对人礼貌些也是应该。

    说着话，武士矱已经喝光了一整壶茶水。拍拍手，站了起来，“我是接着尿遁出来放风的，没时间跟多你说了。从中午饿到现在，宋国公他们都是文官，挺得住，我这武夫肚皮可挺不住。吃完了我得赶紧回去，免得一会陛下注意到我！”

    说罢，推开屋门，风风火火地又向议事的小宫殿冲了过去。

    注1：不止是明朝，立国之初，各朝各代对贪腐都处理得非常严格。大抵是新皇帝曾经目睹过前朝的**之祸，所以痛下重手。但到了一个朝代的中后期，通常就把前朝的教训全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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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二  下）

﻿    第四章功贼（二下）

    素来闻听人说李渊对待底下臣子宽厚，程名振却不清楚宽厚到什么地步。如今看了武士矱的表现，心里边终于有了一个直观印象。凭着多年来再江湖上打滚练出来的眼力，他确信武士矱刚才的随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长时间轻松生活养成的习惯，这种习惯，除了以君臣之间互相信任为基础外，不可能来源于其他途径。

    这可比当年程名振自己在窦建德麾下时从容多了。想起自己当年在窦建德那里如履薄冰，却最终还是与对方反目成仇的往事，他就忍不住摇头苦笑。当时，屡屡遭受暗算的他，早已不知道什么叫信任。而同样在阴谋中日日打滚的窦建德，恐怕也早忘记了坦诚相见是什么滋味。他们就像两只警惕的刺猬，笑呵呵地彼此靠近，尽量都装作非常和善，但最后，那无形的尖刺还是刺进了对方的身体，鲜血淋漓。

    这就是绿林。

    可以说，在推翻大隋暴政的过程中，南北绿林道的众豪杰们，居功至伟。但南北绿林道的江湖豪杰们，却无论如何建立不起来一个像李唐这样的秩序。李密不能，窦建德也不能。他们身上，都不乏砸烂暴政的勇气和力量。但新的秩序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他们却谁也不清楚。

    所以，殷秋他们注定要绝望。而作为目睹了整个破坏和覆灭过程的程名振们，注定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两眼迷茫，心中充满了惭愧与负疚。

    想起殷秋当日的问话，程名振又轻轻叹了口气。李唐和杨隋之间的区别还是有的，虽然表面看起来不那么明显。至少，通过今天的见闻，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大唐的简朴与生机。当年他刚刚做了馆陶县兵曹，就有人成吊成吊的将钱往他家里送。而他虽然痛恨贪官污吏，收起来却怡然自得。如今，李渊身边的亲信太监头目，居然会把塞进袖子里的金锭还回来，并且清楚地告诉他，朝廷的规矩严，不敢带头触犯。

    这就是差别，一个贪腐横行的国度，任何政令在下达到百姓头上时，都可能因为官员们的上下其手而变了味儿。到头来，民怨越积越深，百姓对朝廷彻底失去了信任。想要挽回，难比登天。而一个相对廉洁健康的国度里，哪怕暂时遇到些困难，百姓们看到父母官也跟自己在同甘共苦，定然会齐心协力。只要上下齐心，任何危机都不会太难渡过。

    乱七八糟地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外边的天色就黑了下来。姓郑的太监给御房送去了晚餐，安排李渊君臣进膳。片刻后，又奉命给程名振这边端来了一份，命人摆在桌上，笑着说道：“陛下让你先吃一些。我估计晚饭之后，马上就可以召见你了。”

    “多谢陛下。敢问郑公公，可以北边的事情很麻烦么？”通过一下午的近距离观察，程名振心里也不像先前那般忐忑，先向御房方向遥遥施了一礼，然后笑着问道。

    “按理，咱家不该多嘴！”郑姓太监向外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你既然知道了在北边，自然是阿史那家那些王八蛋又开始搞事了。我得进去伺候陛下了，东平公慢用！”

    “哦！”程名振皱了下眉，起身送好心的郑姓太监离开。对方不肯说得太多，但就目前几句话，已经让他猜到了一二。阿史那是突厥王族的姓氏，当年曾经被大隋击败，分裂为东西两部。西突厥外窜疏勒大漠，东突厥请求为附庸，成为大隋的藩属。但随着大隋朝的崩溃，东、西突厥又重新看到了机会，频频试图窥探中原。

    在前几年太原起兵之时，李渊为了后路的稳固，不得不向东突厥的阿史那家族称臣。然而这种一厢情愿的示弱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李渊刚刚攻下长安，阿史那家族就集结了草原各部近四十万兵马杀到了长城脚下。当时整个北方震动，亏得大将军李仲坚当机立断，放弃仇恨，与罗艺，李渊三人联手抗敌，并向所有割据势力传檄，号召大伙暂时停止彼此之间的攻杀，共同抵抗外辱，以免五胡乱华的惨剧重演。

    接到檄文后，各路豪杰为了占据大义名分也罢，为了避免被突厥人当“两脚羊”也罢，纷纷施以援手。在长城一线，组成联军，重创阿史那家族。逼得塞外诸胡退出了长城。

    退出长城后，东突厥痛定思痛。居然学着中原人，放弃了先前的成见，重新跟西突厥勾搭起来。毕竟双方的头领都姓阿史那，都对中原垂涎三尺。很快，西突厥就开始东进，并且全力向东突厥提供支持。

    而中原的一些地方势力，为了对抗越来越强大的大唐帝国，也纷纷向突厥人示好，试图引其做外援。双方内外勾结，令李渊君臣不胜其扰。去年的刘武周，兵败后就逃到了阿史那莫贺咄旗下，随时准备卷土重来。今年大唐主要精力放在了洛阳战场，北方相对空虚，估计东西突厥的可汗们又坐不住了，准备趁机狠咬大唐一口。

    当年王伏宝从长城上回来，便对诸侯争霸的战斗失去了兴趣。他在私下里跟程名振说，那才是男儿该去的地方，在中原，杀来杀去都是跟自己一样的人，没什么意思。程名振当时似懂非懂，现在却多少理解了些。石瓒惨死，殷秋被杀，他为此心中充满了愧疚。对战争也觉得非常厌倦。可如果主动请缨，去杀那些试图窥探中原的突厥人，想必是另外一番滋味。

    一股热热的感觉从他麻木的心里边涌起来，令他的血液慢慢沸腾。他希望今晚有机会把自己的想法跟李渊说一说，哪怕是替塞上大军运送粮草也罢，总好过像自己昔日的同伴挥刀。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又传来了郑公公那独特的声音，“东平公可用完晚餐了。陛下正在房等着你！”

    “用完了，用完了，请公公头前带路！”程名振赶紧抹干净了嘴巴，笑呵呵走了出来。郑姓太监提着个灯笼，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慢慢领着他向房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东平公小心脚下，这段路是石头铺的，年头有些久了，个别地方很滑！”

    “多谢公公提醒。不妨事，我跟着您的脚步走！”程名振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客气，笑呵呵地致谢。

    他性子随和，说话又非常礼貌。郑姓太监心里也觉得很舒服，又主动告诉了他一些跟皇帝说话的忌讳。程名振道了谢，一一都记在了心里。双方聊着聊着，就到了御房门口。郑姓太监先进去向李渊回了话，然后站在门口，扯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宣东平公程名振觐见！”

    “臣程名振参见陛下，祝陛下圣体安康。”程明振大声答应着，快步走进房，向李渊拜倒叩首。

    “起来，这里不是大殿，用不着这么正式！”李渊笑了笑，轻轻做了个平身的手势，“来人，给小程将军搬个座位，让他坐着说话！”

    “谢陛下赐座！”程名振起身，又给李渊做了揖让，然后挨着太监们搬来的绣墩坐了半个屁股。

    “坐稳了，你是武将，别学那些文官，弄这么多虚礼！”李渊瞪了他一眼，大声命令。

    “臣，臣遵旨！”程名振楞了楞，讪笑着坐正身体。

    “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看看你长得什么样？”李渊笑了笑，继续命令道。前几天赐宴众武将，他曾经远远看了程名振一眼，当时人多，没有看仔细。只觉得少年人长得不像个绿林豪杰，反而更像个饱读诗的翩翩公子。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股子卷气。今天灯下再看，却又发现除了卷气之外，程名振眉宇中还凝聚这一股子年青人特有的英武，心里不由得赞了一句，“好一幅英俊皮囊！怪不得裴寂推崇他，草莽当中，怎能容得下此等人物！”

    说来也怪，虽然被李渊上下打量着，程名振却没觉得有多不自在。他也偷眼看了几回李渊，发现对方长得很和善，身上没有多少杀气，反而像个邻居家赋闲的老汉，优哉游哉，手里就差一根鱼竿。

    “朕今天召你入宫，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感谢你对秦王的救命之恩。第二，有些关于河北的事情需要问你！”打量过了程名振，李渊直奔主题。

    闻听此言，程名振赶紧站起来，拱手解释，“臣不敢居功。当时是尉迟将军奋力死战，才夺下了刺客的长槊！”

    “坐下说话！”李渊笑着命令，“不用站起来。朕说过了，这里是房，没那么多规矩！”

    看着程名振奉命落座，李渊笑了笑，继续道：“朕昨天刚召见过尉迟敬德，他说当时如果不是你接连发箭拦阻，他也没那么容易追上去。所以，功劳你们俩一人一半，没必要推辞！朕虽然有三个嫡子，但无论哪个有了闪失，做父母的心里都不会好受。所以，朕要当面谢谢你。”

    既然李渊这么说了，程名振也不好继续反驳。只好拱了拱拱手，谢过对方的夸奖。李渊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命人给程名振倒了一盏茶，自己也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几口，润润嗓子，然后正色问道：“朕听说当年你是在河北第一个屯田安民的，试图重新安定地方的，是这样么？”

    “臣不敢居功！”程名振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臣在巨鹿泽以南，的确是第一个试图屯田的人。可臣后来发现，类似的事情，博陵王当时已经做了近一年。并且各项细则制定得也比臣那边规范！”

    “他当时有朝廷的支持，当然会做得比你容易！”李渊摆摆手，制止程名振的谦虚。“不说他，单说河北南部八个郡。窦建德麾下，你是第一个屯田的？”

    “的确如此！”程名振点点承认。“当时臣还在张金称麾下效力。为了保证弟兄们不饿肚子，才想起了这个古已有之的办法！”

    “后来窦建德治下最繁华安定所在，就是你最初屯田的那几个县了，是这样么？”李渊点点头，继续问道。

    “陛下说得对。臣归附窦建德之后，也曾试图把屯田范围扩大。但各郡有各郡的麻烦，臣无法染指太多！”

    “窦建德有些眼高手低了。并且他只能算绿林共主，管不了手下人那么多。”李渊笑了笑，考虑到程名振的感受，没有把窦建德过分贬低，“后来作为都城的地方，就是你治下的一个县。对那里的风土民情，你还熟悉么？”

    “当时很熟悉，但现在不好说！”程名振不敢夸口，低声回应。

    “为何？”李渊皱了下眉头，笑着追问。

    “窦王爷把洺水作为都城后，着实下了一番功夫。百姓们久经战乱，希望过安稳日子。所以宁愿接受实力比较强的窦王爷，也不愿意臣再打回去了！”

    “忘恩负义！”李渊笑了骂道。

    “也不能算什么恩义了。臣的军粮，给养都靠百姓供应。给他们找条活路，不过是本职所在。他们希望过安稳日子，不希望打打杀杀，亦是人之常情！”程名振苦着着咧下下嘴，低声解释。

    被窦建德击败，逃入巨鹿泽的那段时间，他也曾恨过百姓忘恩负义。但站在对方角度上想一想，也就释然了。谁都想过好日子，谁都有过好日子的资格。被窦建德击败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权利要求百姓们一定要做什么，不做什么。

    “看不出你年纪青青，倒是很有心胸！”李渊又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诧地点评。

    “臣也曾经是从平头百姓，知道他们的想法！”程名振眼前突然闪过殷秋的愤怒面孔，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开始觉得不舒服，但站在对方角度想想，也就放下了！”

    “站在对方角度想想？”李渊没想到回问出这么一个答案，眼神登时一亮，目光汇聚如电。

    早在进入房之前，程名振已经决定据实启奏。因此也不慌张，坐正身体，任由李渊把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个透澈。

    见少年人浑身上下不带半点做作，李渊终于相信对方说得是实话，笑了笑，低声点评，“没想到你还懂得换位置考量的道理，不错，不错。裴卿没推荐错人。朕来问你，既然当年你素得民心，而一旦战败，百姓们立刻投靠了窦建德。如今朕击败了窦建德，八郡百姓会不会很快就忘记了窦建德好处，安心做我大唐子民！”

    “这不好说！”程名振想了想，郑重回应。

    “为何？”李渊闻言，再度一愣，脱口问道。

    “百姓们会比较！”程名振郑重解释，“当年，窦建德攻下洺州后，几乎全盘接受了臣的旧规矩。百姓非但未受其扰，还因为窦建德故意施恩，而得到了不少意外的好处。陛下派人去接管各郡，具体政令如何，臣不清楚，所以无法妄下结论！”

    “不会比当年更苛刻！”李渊笑了笑，很是自信地说道。

    “那百姓们就容易安定了。但却不可不防备一些将领依旧心向大夏，需要重点对他们进行安抚！”根据自己所掌握的实际情况，程名振向李渊提醒。

    “那又是为何？”

    一瞬间，程名振眼前又闪过殷秋等人的面孔。他们宁愿作为一个窦建德的追随者而死，尽管他们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洛阳之战后，臣曾经试图劝降几个昔日的同僚。但却没有成功！”想到这些，他心里就沉甸甸的，说话的声音也跟着低沉起来。

    “朕听说过。你已经尽力了，是他们自己不知道好歹！”李渊笑了笑，低声安慰。年青人有情有义，这不是什么坏事。如果投靠了新东家就恨不得把老朋友千刀万剐，这种人他才更不敢放心使用。

    “臣的确尽力了。但他们不肯改变主意，却不是因为执拗。而是，而是因为…….”抬起头，他尽力让自己不回避李渊的目光，“他们觉得，窦建德出身寒微，当了皇帝更会懂得百姓的想法。而陛下，陛下三代国公，离底下太远了些！”

    “狗屁道理！”李渊不为程名振的坦诚而生气，却觉得殷秋等人实在愚蠢得可怜。“朕出身高贵，难道还有错么？莫非杀光了天下豪门，时间就太平了？！”

    “张金称的确试图那样做过。但是适得其反！”程名振摇了摇头，坦然承认。那是一条根本无法走通的路。放下豪门士族的影响力庞大不说，单是他们在治理地方所拥有的智慧和经验，就不是张金称等人能轻易掌握的。所以，张金称只能溃败，无论曾经多么辉煌，也是刹那之间的事情。

    “你呢，你怎么认为？”李渊突然想了解程名振的想法，看了看他，笑着问道。

    “臣？！”程名振略作犹豫，但很快壮起了胆子。这辈子能让李渊倾听自己想法的机会不多，无论为了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他都必须把握住。“臣觉得，杀光豪门不是办法。但一味纵容豪门也不是办法。百姓们虽然软弱无力，但一旦他们乱起来，就很容易玉石俱焚！”

    “事实的确如你所说。大隋就是这样亡的！”对于程名振的见解，李渊也有同感。“但如何在二者之间平衡呢，你有没有办法？”

    “臣想过，至今没有答案。即便是寒门子弟，当了官，三代之后，恐怕也就忘了本！”

    “嗯！”李渊低声沉吟，很满意程名振能够对自己如此坦诚。前隋的亡国教训就在眼前，他不得不多加提防。“那你在做百姓时，最想要的是什么？”

    “臣？”程名振苦笑着咧嘴，他突然发现，李渊今晚的打扮，和自己梦见的黄河老龙十分相似。“臣的想法现在看起来很可笑。赚钱，给老娘治病，攒钱，娶媳妇，买地，生娃！”

    “这么简单！”没想到自己麾下的少年才俊居然如此目光短浅过，李渊惊愕的问道，“那你后来为什么落了草？据说，你不是做过一任兵曹么？难道是有人克扣你的薪俸！”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而已！”程名振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声回应。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他就不在乎多说几句。“臣当年也曾想着做个忠义之士，为国为民…….”

    提起在馆陶县的那些遭遇，他说话的声音就不觉慢慢变高。惊得郑姓太监不断向他使眼色，可他都完全看不见。用相对简略的语言，他把自己跟王二毛两个当初如何舍命出使张金称大营，如何为了那个临时的兵曹职位拒绝张金称的拉拢。以及回到馆陶后，县令如何恩将仇报，周家如何试图在监狱里杀人灭口。以及张金称攻破馆陶后的作为陈述了一遍，不添加任何虚构成分，却是字字包含着愤怒。

    李渊自十一岁起就继承了国公爵位，是正宗地道的钟鸣鼎食之家，哪曾听说过如此曲折的故事，几度拍案，大骂县令忘恩负义。等程名振终于把往事讲述完了，气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国蠹，真的是国蠹。大隋朝就毁在这群蠹虫手里。朕的大唐，决不会重蹈覆辙！姓周的家伙就是周文？朕居然被他所蒙蔽，委派他去治理地方。来人，速速替朕拟旨，把他给朕抓回来！”

    “陛下暂且息怒！”作为当事人，程名振倒显得比李渊还要平静些。见对方准备替自己翻旧账，赶紧起身劝阻。“臣现在，已经不恨周县令了。当时，估计换了任何人站在他的位置，也会一样对待臣！”

    “什么？”李渊眉头登时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欣赏那些有气度的人，但如此大仇却不准备报复，就不是有气度，而是窝囊了。

    “陛下且听臣一言！”程名振拱了下手，忽略李渊的态度，自顾说出自己的理由。“过后臣细细琢磨，也明白了周家的想法、作为一个地方望族，臣的性命，在他们眼里，就像一个蝼蚁一般，根本不能跟他家人的地位等同。所以，为了自保，他们该陷害臣时，便决不手软，过后也不会内疚。不仅他如此，林县令，董主簿，还有那两个捕头，恐怕都怀着同样的想法。即便过后暴露了，估计也没有人会认真追究！”

    “嗯——！”李渊从鼻孔里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去，皱着眉头思量。如果换了他自己在周家家主的角度，恐怕会做同样的选择，只会做得更干脆，更利落，让程名振死得更不明不白。

    年青人的话有些直率，却在他眼前，揭开了一个从来被他忽视的地方。不是刻意忽视，而是满朝文武都没有类似出身背景，从来没站着那个角度上罢了。

    “所以，臣现在，已经不恨周家。他家为此付出的代价，不比臣小！”心中默默想着石瓒，殷秋，王伏宝，张金称等人的面孔，程名振理清思路，慢慢点出自己想说的正题。“指望豪门大户替普通百姓着想，恐怕非常困难。指望普通百姓肚子都填不饱了，还肯替大户人家做牛做马，恐怕也是一厢情愿。教化这东西，说起来好听，从古至今，却从没实现过。口中想着为民请命，暗地里却敲骨吸髓的家伙，更是比比皆是。然而草民却非野草，被压榨狠了，必然会揭竿而起。届时，恐怕就是玉石俱焚的结果。豪门也罢，百姓也罢，乱世里，谁的下场都难以预料！”

    “嗯！”李渊没想到程名振会说出如此新颖的一番观点来。虽然听起来有点刺耳，却发人深省。半晌之后，他长出了口气，慢慢说道：“你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但朕现在需要的是解决办法。朕也是从乱世中走过来的，知道其中艰难。说实话，当时即便是朕，也没有想到过会有今天。”

    “解决办法没有，但臣有一言，请陛下定夺！”程名振站起来，向李渊躬身施礼。

    “讲！”李渊也站了起来，郑重的命令。这不是朝堂正式问对，但年青人今天所说的话，绝对是他可以传递给子孙的宝藏。

    “若有可能。臣恳请陛下，在朝堂上，让寒门和士族，富贵和贫贱，每一类人，都有让自己的愿望直达天听的机会，让每一类人，都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然后，再由陛下定夺！”程名振提高了声音，郑重请求。

    能做的事情就这么多了。他无法决定这些话能起到什么效果。作为一个资质平庸的人，他无法改变整个世界。只能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尽一分力，尽一分力，让自己，让自己周围的人，让跟自己同样的人，活得更好些，更顺利些。不让那些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祸事，再与其他人身上重演。

    他认为自不是懦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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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三  上）

﻿    今晚的话题比较新鲜，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了。郑公公蹑手蹑脚进来换了两次蜜蜡，期间不断给那个还算机灵的年青人使眼色。谁料那年青人今天了羊癫疯，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顺着嘴巴往外倒。郑公公先前还为此人担着心，怕他惹了天威，害得自己遭受池鱼之殃。后来见皇帝陛下越听越来精神，知道年青人运气好，君臣之间这回算投缘了。不得已，只好放弃了催促李渊早去休息的心思，出门去御厨房传宵夜。

    “这姓程的胆子真大！”跟着郑公公的几个小太监都是他的弟子，被程名振累得无法去睡觉，心里很是不满，离开御书房刚刚十几步，立刻开始低声议论。

    “就是，裴老大人和萧老大人都不敢说的话，他居然一说就是一大堆！也不看看自己身份，不过一个降将而已！给点颜色就打算开染坊了！”另外一个小太监黑着眼圈骂道。

    “闭嘴！”郑公公瞪了众人一眼，低声怒斥。“这话是你们该说的么？今夜回去，每人跪半个时辰香炉。好好想想什么才是自己的本分。”

    教训完了，郑太监忍不住回头又朝御书房张望了一眼。皇帝陛下还在继续询问关于老百姓活得下去，活不下去的问题。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程将军还在指手画脚。有些话，纵使是从言官嘴里说出来，也很过分了。但是，郑公公却很欣慰皇帝没有命人将小程将军给打出去。他当年也是苦命人，若不是**得走投无路，阿爷也不会将其卖给人贩子。而到了人贩子手里，他就变成了一件货物，什么性命、尊严都不是自己的了。小小年纪就被割掉了作为男人的凭据，贩入了暗无天日的深宫中。唯一幸运的是，后来自己被赐给了唐公李家。而同时进宫的那批少年，或者被累死，或者被老太监们欺负死，或者犯了错被处死，几乎无一幸免。

    如果前朝有几个像小程将军这样敢说实话的大臣，也许寻常百姓家的日子不会那么遭。那样，自家的命运，也不会像当年般坎坷。轻轻叹了口气，郑公公将心事收回来，藏好。身为中官，他能在朝政上置喙的机会很少。但内心深处，却希望像程名振这样的正直之臣多一些，再多一些，越多越好。

    须臾宵夜端来，郑公公亲手给李渊盛满，摆到了御案旁。“给程将军也添置一份！”虽然已经照例准备了程名振那份，必要的过程还是要走一走的。听到李渊的吩咐，郑公公躬身领命，亲手捧了另外一份，送到了程名振面前。

    “谢陛下！”程名振又站了起来，双手接过宵夜。

    “吃吧，吃完宵夜咱们继续说河北的事情！”见程名振有些受宠若惊，李渊笑了笑，非常和气地吩咐。

    “陛下，明日是个大朝！”郑公公见李渊还准备继续熬夜，赶紧弓着身子提醒了一句。

    “哦！”李渊皱了下眉头，“什么时辰了，已经半夜了么？”问完了，看看眼前的宵夜，他哑然失笑，“可不是么？都到吃宵夜时间了，当然是半夜了。好吧，朕就抓紧一些。程将军，咱们边吃边说！”

    “臣遵命！”程名振答应一声，三下两下将面前的宵夜扒了个干干净净。

    李渊是个马上皇帝，所以也不会笑程名振的动作粗鄙。快往嘴里添了几口，挥手示意郑公公将宵夜撤下。然后喝了口茶，笑着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朕都记下了。朕会跟几位仆射商量一下，慢慢拿出个合适章程来。总之，在朕的大唐，不准许再出现前朝那些龌龊事！”

    “谢陛下鸿恩！”程名振立刻站了起来，真心实意地向李渊做了个长揖。

    李渊楞了一下，坐直身子，坦然接受了程名振的感谢。然后笑了笑，低声说道：“你已经是开国县公了，还能不忘本，着实难得。朕打算派你去洺州，安抚先前在窦建德治下的那些百姓。你愿意去替朕走一遭么？”

    “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分内之事！”程名振想了想，点头答应，“但陛下已经派了淮安王，薛国公和郧国公前去安抚，臣再去那里……”（注1）“先前的安排有些过于仓促！”李渊摆摆手，笑着回答，“现在想起来，也许不太合适。淮安王乃武将，对于民政并不精熟。薛国公曾经追随朕多年，屡建奇功。但他出身高贵，恐怕像你所说，不会太理解小民的想法。至于郧国公，精于权谋却疏于实干，朕现在想想，他去了恐怕适得其反！你去了，就是要把张亮替回来，同时多给淮安王和薛国公提个醒，让他么凡事小心，放下身段，仔细听听民间的想法！”

    “臣愿意替陛下分忧！”程名振拱了下手，欣然领命。

    “如此，你这洺州总管也算名副其实了。下去吧，相关圣旨和印信明日大朝后，朕会派人给你送到驿馆里。其他还需要什么，物资甲杖之类，你尽管向应国公武士矱讲。做足了准备，尽早出！”点点头，李渊笑着吩咐。然后抓起一份奏折，在灯下翻看起来。

    这是会见结束的暗示。程名振起身告辞，被小太监领了出去。待他的脚步声去原来，李渊又将头从奏折上抬了起来，看了看在一旁强打精神伺候自己的郑公公，笑着问道：“十一，你看这个年青人如何？”

    十一是李渊给郑公公取的小字，很多年前就被他这么叫。虽然深受宠信，他还是躬了躬身，很谨慎地提醒，“奴婢乃中官！陛下！”

    “朕又不是那守成之主。让你说你就说便是。说得对与错，朕自然会分辨！”李渊笑着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不如前日入宫觐见的那位大程将军！”揣摩着李渊的意思，郑公公故意欲扬先抑，“缺乏大程将军身上那种慷慨豪迈的英雄气概，看问题的格局也小了些。唯一的好处是胆子大，敢于实话实说！”

    “你不能拿他跟程知节将军比！”稍不留神，李渊就没分辨出郑公公的小伎俩，摆了摆手，主动替程名振分辨，“程知节乃南朝望族出身，从小学的就是将相之术！而小程将军，身世的确坎坷了些。但他混迹绿林多年，却没迷失赤子之心，也是着实难得！”（注2）“陛下慧眼如炬！”郑公公笑着点头，“两位程将军居然都是绿林出身，说来也真好笑！”

    “乱世么？还不如此！”李渊笑了笑，轻轻点头，，“非但那些寒门小户揭竿而起，就是豪门大姓，不造反恐怕也活不成。乱世么？”说着话，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看向黑沉沉的夜幕。那种乱世中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害得他到现在每每午夜梦回，还经常汗湿额头。好在李家果断起兵造反，并且获得了成功。若是继续忍耐下去，恐怕到头来，难逃灭族之祸。

    但程名振今天说的那些，若想实现却殊为不易。先，自己朝堂之中就全是贵胄之后，他们定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各自家族的利益受限制。而到了地方上，那些士绅、望族和官员、胥吏们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

    正在郁郁地想着，宫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很快，马蹄声就变成了凌乱的脚步声响，由远到近，直奔御书房而来。

    “出去看看，出什么事情了！”本能地，李渊感觉到有大事要生，抓起披风盖住肩膀，自己大步往外走。

    “报！”刚刚推开书房门，一个当值的侍卫已经连滚带爬地跪在了面前，“禀报陛下，紧急军情。本月十九日，河北刘黑闼造反，窦建德余部群起相应。淮安王战败，退往汲郡！”

    注1：淮安王李神通。薛国公，长孙顺德。郧国公张亮。

    注2：历史上，程知节出身地方豪族，并非打柴卖私盐的粗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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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三 下）

﻿    刘黑闼反了！

    对于刚刚庆贺完洛阳之胜，还沉寂在天下初定喜悦中的大唐君臣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

    然而，盛夏的惊雷，却不是响一下就结束的事情。刘黑闼造反的第三天，部众就扩张到了两万多人。都是窦建德的余部，因为受不了奉旨前来“截收”的大臣，长孙无忌和张亮等人的敲诈勒索，再度铤而走险。

    事仓促，淮安王李神通根本来不及做充足准备。带领兵马，匆匆前去剿灭。结果被刘黑闼、范愿、王小胡等先前的败军之将包围在漳水河畔，全军覆没。多亏任国公刘弘基奋力死战，才杀开了一条血路，保护着李神通逃离了战场。回到汲郡清点残兵，连伤患在内只剩下了了一千三百多人，根本没实力自保。

    趁大胜之威，刘黑闼传檄各地，号召窦家军余部奋起反抗，驱逐大唐贪官污吏，重建大夏。由于长孙顺德和张亮等人所选的官员把接收理解成了“截收”，各路豪杰失望之余，纷纷起兵响应刘黑闼，杀州县官吏四十余人，焚衙门馆舍三百余处。前后只用了十余日，原窦建德治下八个郡，除了仅靠黄河的汲郡南端黎阳城外，尽数落于刘黑闼之手。

    接收大臣夏侯威被百姓殴打致死。张亮、长孙顺德逃往河南。刘黑闼带领各路叛军，齐扑黎阳仓。亏了远在河南的江夏王李道宗及时来援，才勉强顶住了刘黑闼的攻势，确保了黎阳仓没落入叛军之手。

    大唐皇帝李渊暴怒，派遣使节将张亮、长孙顺德、刘弘基、李神通四人锁拿问罪。后经秦王李世民和左仆射裴寂苦苦劝谏，李渊才勉强压下了怒火，命人四个败军之将在李道宗麾下戴罪立功，以血前耻。

    随即，李渊又亲自调兵遣将。派舒国公李世籍（徐茂公）单骑赶赴河南，召集先前已经解散返乡的士卒，从南往北向刘黑闼起进攻，遏制其势力进一步扩张。然后，又命李世民点起内府兵十二万，出潼关，奔河内，增援黎阳。紧接着，下了第三道军令，命河内大总管王君廓，洺州大总管程名振，各回驻地，领所部兵马，沿井陉关迂回到刘黑闼侧后，伺机攻打其老巢，牵制其力量。

    有着强大的国力作为后盾，大唐全部战斗力都尽数释放了出来。接到圣旨后，程名振在京师只停留了两日，到了第三天上午，一干需要的甲杖器械，战马军粮都已经调拨到位。已经被调离洺州营到兵部高就的王二毛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作战，特地向上头请了缨，作为朝廷派下来的军需官，押送各类物资与他同行。

    “咱们又一起了！”已经忙得连续两天没合眼的程名振满脸疲惫，看着王二毛，无奈的苦笑。

    “我这辈子算卖给你了！从小到大，总要被你拖累！”王二毛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还以为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呢，家眷我都派人去接了。这回好了，老婆到了京师，我又奔河北去了。还是两头见不着面儿！”

    “可不是么？才安稳了没几天。”已经混上了三品将军的王飞笑呵呵地附和。“好在咱们的家都搬到了上党，否则，这回，肯定得被刘黑闼的事情给卷进去！”

    “那长孙顺德就是个王八蛋。比当年大隋的官员还黑！我听人私下里说，逃回来报信的那几位已经在陛下面前把他给告了。**他罔顾圣旨，授意属下，对窦家军的降官降将百般刁难。还下令没收郡城附近良田，供自己的部属私分……”向来不喜欢背后议论人的张瑾也非常气愤，靠近几个旧日同僚，低声数落。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不是逼着别人造反么？王小胡本来都回家当富豪去了，张亮非要他缴五百两金子，说是给自己贺寿用。那王小胡就是卖房子卖地，也凑不起五百两黄金啊……”

    “还不如窦建德呢！”

    “还窦建德，照我看，连大隋都不如！”

    “行了！”程名振越听越窝火，回过头来，低声呵斥。“都少说两句。捕风捉影的事情，未必做得了真。”

    当日被殷秋戳到的痛处刚刚平复了一些，这回又被大伙无意间又戳得鲜血淋漓。他觉得火往上撞，只烧得自己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前路在哪里。

    李渊是个非常圣明的君主。能力，胸襟，都比窦建德强上几十倍。这点，程名振绝对承认。但李渊护短，念旧，以至于护短到无视他自己制定的国法，也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情。此番长孙顺德和张亮等人在河北肆意搜刮，想必李渊已经有所耳闻。否则，在召见自己那天晚上，他不会说起安抚官员人选准备仓促的话来。但河北八个郡百姓的生死，在李渊心目中，却比不上几个旧臣的分量。所以他宁愿对长孙顺德等人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事态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估计是底下人打着上头名义干的，淮安王和薛国公、郧国公他们并不知情。自古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四下看了看，王二毛主动替程名振打圆场。如今的洺州军中，可不只是原来那些老弟兄。都尉、校尉这两级将领，很多都是朝廷大臣打着替家族晚辈谋出路的旗号安**来的，其中，难免有几个是朝廷的眼线。一旦他们把大伙的牢骚话添油加醋传到朝廷，少不得又是一场麻烦。

    “是啊。陛下当时下的是明旨，邸报上誊抄过的，估计淮安王、薛国公他们也不敢故意违背。”叹了口气，程名振顺着王二毛的话头向大伙灌输。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此刻显得非常有气无力，丝毫不带平素的自信。

    张亮是个什么德行的人他心里清楚。当年在杨玄感麾下，就敢从黎阳仓里将军粮几十船，几十船地往外偷。如果说他手脚干净，鬼才相信。想起当年杨玄感的旧事，程名振的身躯又是一僵。当年张亮从黎阳仓偷粮食，是为了替李密积攒失败后东山再起的家底。而不是光为了中饱私囊。如今，他在河北大肆搜刮，又是为了谁呢？

    与张亮同时在河北刮地三尺的，还有长孙顺德，夏侯威，当这些人的名字排在一起的时候，程名振突然不寒而栗。他们可都是秦王的心腹，难道不怕自己的行为给牵涉到秦王？除非，除非这样做背后，还有更大，更长远的利益安排！

    “轰隆！”一记闷雷从空中劈落，吓得战马跳了跳，不安的长嘶。这是一匹四岁口的突厥良驹，号称枫露紫，在他被李渊召见的第二天，随着一大批财物，锦缎同时赐下来的，模样骨架都堪称神骏。程名振唯恐坐骑受惊冲乱队形，踩了路边的良田，拼命拉紧缰绳。胯下的战马却高高扬起四蹄，出了更大声的嘶鸣。

    “唏嘘嘘——”上千匹战马和拉辎重的驽马受到感染，同时仰嘶鸣了起来。声音迅汇流成河，一**传开，传远。传向天边，跟天边酝酿着的惊雷一起，搅动漫天风雨。

    “把坐骑拉紧。践踏农田者，军法从事！”程名振一边安顿着坐骑，一边大声喝令。洺州营自建立那天起，就一直令出如山。将士们闻听，凛然回应，然后各自拉紧缰绳，整顿队形。

    费了好大力气，队伍中的坐骑才被安全安抚下去。雨却越下越急，隐约有了连绵不止的趋势。这种天气下，即便勉强行军，也很难走快。程名振跟王二毛等人商量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在前方找个块没有庄稼的山坡，命大伙支开帐篷，等天晴了再继续赶路。

    天上的雨一下就是四、五天，道路上处处泥泞，将士们也全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没一块干松的地方。老天爷偏偏不让人省心，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还把前方的军情和后方的催促，源源不断送了过来。

    八月初二，李世籍拼凑起三万兵马，渡过黄河，进入清河郡。在高唐州遭遇曾经的手下败将刘黑闼，被对方伏击，杀得丢盔卸甲。据军报上说，李世籍北上时，根本没惊动任何地方官员。但他的行踪却犹如事先告知般，被刘黑闼看了个清清楚楚。

    初五，罗艺带领三千虎贲，奉李渊之命攻击乐寿。队伍走到七里井附近的山地，被王小胡带领三万叛军，五万流民包围。身披重甲的虎贲铁骑在林地间冲不起度，遭到了有史以来最惨的一场败绩。被当场群殴致死一千五百余人，剩下跟着罗艺冲出包围，被王小胡从河间郡一直追杀到了拒马河畔。直到附近郡县的博陵轻骑前来接应，才勉强止住溃势。

    初六，已经投降大唐的高开道在燕郡造反。勾结高句丽贼兵，攻破长城。渔阳、柳城、安乐全线危机。罗艺仓皇带领残兵回扑，处处被动。

    初八，梁师都勾结突厥入寇。在雁门郡附近与唐军激战。守关大将雄阔海在反击时受到围攻，战没。离石侯伍天锡仓促来援，身陷重围后不知所踪。所部将士被俘七百余人，不肯投降，被梁师都命令麾下绑在战马后，全部拖成了碎片。

    酒徒注：开国功贼第一卷已经上市，当当有卖。各地书店也已经到货。请大伙尽量支持一下正版。否则，出版社难免又要太监。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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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四  上）

﻿    第四章功贼（四上）

    一件件紧急军报从各个方向抄递过来，刺激得程名振形销骨立。在乱世当中，他都没送走过这么多好兄弟。如今乱世终于露出了结束迹象，伍天锡，雄阔海等人却走了，走得如此仓促。连告别的机会都没留下。

    看到程名振已经快支持不住了。王二毛主动接管了日常军务，督促着洺州营冒雨向上党进发。刘黑闼这次起兵的势头如此之大，恐怕与河北只有一山之隔的上党也不安宁。将士们的家眷都安置在那里，如果受到波及的话，难免会动摇军心。

    与前方军报送来的同时，朝廷的军令也不断往洺州营送。催促程、王二毛加紧赶路速度，务必在刘黑闼发起下一轮波攻势之前，赶到赵郡，牵制其一部分兵力。

    “胸襟气度不亚于窦建德，而刚毅果决尤胜之！”在给前方的军令中，李渊忧心忡忡地提醒。以免众将领被自己催得太急了，不小心落入刘黑闼的陷阱。关于李世籍和罗艺两个先后遭到埋伏的原因，朝廷已经通过特别渠道查得明明白白。河北各地都有刁民与刘黑闼勾结，官军一旦入境，所有行动都会在第一时间落入刘黑闼眼里。

    对此，李渊没有明白下令，将领们应该怎样做才能保证自己的动向不被刘黑闼掌握。但字里行间，杀气呼之欲出。看到这些，程名振更为气结，只好想尽一切手段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在自己力所能及范围之内，避免更大的灾难。

    然而，当他走到上党郡与西河郡交界处的铜碮县时候，一个更令人恐怖的消息传来了。刘黑闼起兵之时，自己的娘亲和妻子竟然不在上党，而是跟着几个思乡心切，的故旧结伴去了河北。平恩城破之后，就再没返回任何消息。

    “你在哪听说的这种混话！”唯恐程名振受不了这一连串的打击，王二毛伸手抓住报信的老兵，大声喝问。“谁，谁让你送信来的。如果乱了军心，一切唯你是问！”

    “是，是！”那名老兵被他抓得喘不过气来，拼命蹬手蹬脚，“是，是彩霞姑，姑娘让我来的。她，她已经派人潜入河北打探具体情况了。说，说如果能遇到教，教头，务，务必请他不要着急！”

    “嗨，你这笨蛋！”王二毛将老兵重重地掼在了地上。能把程名振称为教头的人，都是当年巨鹿泽的老兄弟，他再着急，也不能下死手。“你就不会打听清楚了再来。莲嫂呢，她怎么不拦着！”

    “是老太太自己提出要去的。”老兵在地上打了个滚，满脸惶恐。“谁也拦不住。七当家没办法，只好收拾兵刃跟着去了。彩霞姑娘刚生完孩子，没法动身，否则也得跟着。她，她说，请教头先别着急。那边的路，没人比七当家熟！”

    “嗨！”王二毛和张瑾等人急得直措手，恨不得立刻飞跃太行山，把杜鹃和程母救回来。程名振在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却表现得比大伙都要镇定，沉吟了片刻，低声追问道：“刘黑闼的人没过山。其他人的家眷怎么样，受到惊扰没有！”

    “还，还好！”报信的老兵想了想，重重点头。“祸事一起，彩霞姑娘就召集咱们这些退役的老兵，把可以过山的小路都监视起来了。目前刘武周的人还没有过山。其他弟兄，其他弟兄的家眷，大多都没受到波及。但，但有几十户家里有老人的，之前也偷偷跑回去看乡亲了！”

    “没你的事了。你下去领十吊钱，好好休息一下。注意别乱传！张瑾，你给他找一匹马，让他在马背上睡觉！”程名振摆了摆手，沉声命令。

    “是，属下知道军令！”老兵向程名振施了个礼，跟着张瑾退走。

    过山，去了平恩，急着返乡看看！目送老兵的背影隐没在人群中，程名振再也支撑不住，牙齿开始上下打颤。娘亲思乡心切，这点他非常清楚。印象里，自从岳丈杜疤瘌和郝五叔两人出家当居士那天起，娘亲就一直跟他和杜鹃两个念叨，说希望有生之年能再回平恩看看，争取葬在程家祖坟里。

    当初他们二人谁也不知道河北什么时候能被大唐攻下，所以只能好言安慰，答应待官军光复平恩后，立刻带老人回去看看。谁料老人家心里的乡情这么浓，居然不等自己从长安返回，就匆匆忙忙赶过去了。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杜鹃手中那把刀了。如果见机得早，凭着她的武艺，也许能替她自己和娘亲杀出一条血路来。可其中希望是那样的渺茫，就像眼前的连绵雨幕一杨，谁也看不清后边的路在哪里？

    “教头，又有人送信过来了！”突然间，前方响起了亲兵的呼喊。

    程名振打起精神，强压住心中恐慌，低声命令，“带过来，别大声嚷嚷！”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架过一个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人。见到程名振，此人立刻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教头，教头。你可回来了。表，表小姐刚刚被救回来。身受重伤！”

    “表小姐！”程名振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表妹朱杏花。“他男人呢，跟没跟着一道回来！”

    “不，不清楚！”来人轻轻摇头，然后喘息着说道：“彩，彩霞姑娘，派，派了辆马车，把她给你送了过来。具，具体，消息您得问表小姐。她，她马上就到！”

    “咔嚓！”一道闪电照亮黑沉沉的天空。周二公子是平恩县令，有这没良心的家伙在，能有任何好事发生么？

    见程名振脸色苍白得可怕，王二毛上前拉了他一把，低声劝慰：“你先别着急，鹃子的武艺不比咱们两个差。等闲三五个人，根本奈何不了她！”

    “是啊，七当家可是马背上的长大的，等闲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张瑾等人心里直敲小鼓，却强笑着开解程名振。为将者乃三军之胆，如果此刻程名振失去了方寸，接下来的仗，不用打，结果也可想而知了。

    程名振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鹃子应该不会有事。刘黑闼的主力在南，平恩方向没什么大将。况且别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无论念不念昔日的同僚情分，为了跟我讨价还价，也不该太难为她！”

    话虽说得肯定，他却制止不了自家的头皮一阵阵发乍。又带领队伍走了几百步，叹了口气，扭头对王二毛吩咐，“你帮我带着弟兄们，咱们今晚到甲水城内驻扎。我骑着马先走一步，也许能接上小杏花！”

    “呃……”王二毛伸手拦了一把，想告诉程名振自己目前的身份是押粮官，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插手洺州营的军务。但没拦住，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程名振和几名贴身护卫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茫茫雨幕之后。

    听着马蹄声去远了，王飞向前凑了凑，用讨好般的语气跟王二毛商量道：“二哥，七当家她不会有事！她武艺那么好，平素又积德行善……”

    “闭上你的臭嘴！”一股无名邪火涌上王二毛心头，狠狠瞪了王飞一眼，他大声喝骂。“鹃子姐当年一个人，就能收拾教头跟我两个。只要她不顾一切往外冲，刘黑闼帐下，谁能拦得住她？”

    “对，杞人忧天。谁有那本事拦住七当家？！”张瑾也凑上去，提心吊胆地补充了一句。玉罗刹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想当年在巨鹿泽中，除了她师傅郝老刀外，几乎没人堪称敌手。虽然她不舞刀弄枪好多年了，可……

    大伙一边互相打着气，一边督促队伍加快速度。白茫茫的雨幕里，一条泥泞的道路从西指向东，每一个脚印都承载着一个热切地希望。每一个脚印都被雨水搅成泥浆，慢慢涂抹得干干净净。

    程名振沿着官道策马疾驰。胯下的枫露紫非常神骏，仿佛知晓主人的心思，自打迈开步子，三十余里速度就没下降过。就在人和马都精疲力竭的当口，远处的雨幕下，终于露出了一角青灰色的马车。程名振心里猛然一哆嗦，强打着精神迎上前。车辕上的汉子抹了把脸，认出马背上的人影，奋力拉住车闸，然后一个翻滚扑了下来。

    “教头，表小姐在这！”马车后，几名护送的汉子也跳下坐骑，冲着程名振大声汇报。

    “教头……”没等膝盖落地，赶车的汉子已经哭出了声音。“你可回来了，表小姐……”

    “别啰嗦！”程名振跳下马背，一把扯起赶车的汉子，“表小姐怎么样？有七当家和我娘的消息了么？”

    “表，表小姐在车里！你，你问她！我不，不知道！”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哆哆嗦嗦回应。天冷，雨急，他的脸色被冻得苍白，上下嘴唇也全然没有半分血色。

    程名振无心思再管他死活，松开手，上前一把扯下车帘。十几名护送马车的庄户也围上前，跳下坐骑，谁也不敢说话，眼巴巴看着程名振将昏睡中的朱杏花给拎了起来。

    小杏花的模样比刚刚来程家投靠时还要憔悴，一双紧闭的眼睛深深地陷入了眼眶内，眼睑青黑，脸色蜡黄，气息奄奄。

    “杏花，杏花！”程名振将小杏花横在自己腿上，伸开被雨水湿透的衣袖，用力在对方额头上擦拭。“你赶紧醒醒，别睡了。我在这儿，你嫂子和妗子怎么样了，你赶紧告诉我！”

    朱杏花额头本来已经没了血色，被他用力擦拭了几下，渐渐浮起一抹殷红。一名侍卫摘下头盔，在路边舀了一盔雨水。程名振接过来，冲着小杏花兜头浇去。刚刚擦热的额头被冷水一浇，昏迷中的小杏花立刻打了个寒战，嘴角发出一声呻吟，慢慢地将眼睛张开了一条缝隙。

    “赶紧醒醒。你妗子和你嫂子还等着我呢！”程名振伸出手，用力拍打笑杏花面颊。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他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了，能得到娘亲和妻子的消息，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接连被拍了四、五下，朱杏花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睁开眼睛看见凶神恶煞般的程名振，吓得奋力一滚，居然从对方膝盖上滚了下来。“别杀我，表哥！”一边奋力在车厢中滚远，她一边大声哭喊。“别杀我，我是逃回来给你报信的！”

    “谁要怪你了！”程名振伸开胳膊，像老鹰抓小鸡般将小杏花又抓了回来。“你，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嫂子在哪，你妗子，还有孩子们呢？”

    “表哥…….”见程名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柔和的表情，小杏花嘴一歪，大声哭泣了起来。“刘黑闼的人造反了。他们打开了平恩城门！嫂子组织人手往外冲，第一次已经冲出来了，可妗子，妗子腿脚不好，她又回去接。……呜呜，呜呜……。本来好好的，但朝廷的钦差非要，非要收赎罪钱。城里边的人恨透了朝廷，帮着外边的人一起打，白天还说要托你寻门路，晚上就翻了脸，呜呜……呜呜……”

    她哭得声嘶力竭，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断断续续，程名振也推测出了事情的大概。因为窦建德把都城最后设在了洺州，所以平恩三县一直被视为窦家军的京畿重地，城里边住满窦家军高层的家人。随着裴矩携裹窦建德的儿子投降，河北初定，这三个县也成了朝廷的宣抚重点所在。

    娘亲带着鹃子、小杏花回返乡，窦建德的旧部想在新朝谋出路，一直对她们娘几个待若上宾，连同新任县令周文，都从中得了不少好处。但不知道是出于勋贵世家对草莽豪杰固有的轻蔑，还是出于战胜者的骄傲，无论从秦王府派去的还是被李渊钦点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对窦建德的旧部百般刁难。于是，窦建德被杀的消息一传开，就像火星溅入了干柴。

    刘黑闼被逼迫不过，铤而走险。分散在各地的窦建德旧部跟他同病相怜，立刻起兵响应。覆巢之下，平恩城无法幸免，被窦建德的余部里应外合打破。杜鹃护着家人和百姓一道逃难，奋力杀出一条血路。但娘亲却因为腿脚不利索，被困在了城中。

    以杜鹃的性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想而知。刹那间，程名振眼前一片迷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两色，在黑色大地和白色的天空之间，却有一道红色的影子，冲着他笑了笑，挥刀冲向了远方的青黑色的城池。蜂拥而来的黑色叛军吞没了她，试图将她的身影溶入黑暗，但那抹嫣红，却如闪电般将黑白世界劈出了一条缝隙，照亮整个天地。

    “咔嚓！”一道闪电，紧跟着又是一声闷雷。程名振两眼直直的瞪着小杏花，手指分明已经松开，胳膊却依旧保持着刚才用力回扯的姿势。他仿佛试图拉住什么，却分明什么也没拉住。整个人如木头般蹲在车厢内，魂飞魄散。

    “教头！”

    “表哥！”大伙全都吓呆了，扯着嗓子大声呼喊。接连喊了好几声，程名振终于缓过了一点神，看了眼小杏花，冷笑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应该没几天？”

    “没，没几天。我，我一出城，就把孩子托付给了别人。然后赶着过来报信，半路上遇到了彩霞…….”

    没等她把话说完，程名振慢慢挪下马车，在风雨中伸直躯体。“周文呢，他又降了刘黑闼，对不对？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的，对不对！”

    见程名振好似疯狂，小杏花顾不上自家身体已经羸弱到了极点，一个翻滚掉了车侧边。“我男人，我男人没了！”在泥水中爬了几步，她放声大哭。“城一破，他就把我跟孩子托给了嫂子。自己拿着刀冲进叛军当中了。他说，此刻宁可自己死了。也要给孩子们换个好出身！”

    “轰！”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程名振赤红色的眼睛。娘亲没了，鹃子没了，仇人也没了。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外，他还剩下了什么？

    伸手推开试图上前抱住自己的侍卫，他翻身跳上坐骑，抖动缰绳。其余几名护卫试图拦阻，被发了疯的他用刀鞘接连敲翻在地。

    这一刻，仅有了一丝理智也从他眼睛里失去。整个人已经完了没有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只想着妻子就在不远处，只想着自己拍马过去，就能杀开一条血路，将她平安地救出来。

    她曾救了他无数次，这回，终于轮到他为她厮杀一次了。鹃子，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表哥！”朱杏花向前冲了几步，连滚带爬。抢在战马冲起速度的刹那，拉住马的尾巴，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表嫂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你等等！鹃子姐有一句话…….”

    “鹃子…….？”程名振带住坐骑，茫然回头。

    “表嫂说!”抓住电光石火般的机会，小杏花趴在泥浆中，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大声重复，“这辈子嫁给你，是最最开心的事情。此去若是不幸，请郎君一定再找个能生养的女人，生两个儿子。妾身在九泉之下，亦会替郎君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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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四  下）

﻿    第四章（四下）

    雨，像瀑布一样泼下来，天上人间，白茫茫一片。

    从没有哪一年的秋天像今年这般冷过，虽然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刘黑闼依旧觉得被外边的水气和秋风已经吹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由于黄河以北各地自夏秋之交起普降暴雨，严重阻碍了大唐援军的行程。利用这个天赐良机，刘家军将原来归属于窦建德的地盘全部光复。并且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将窦家军从没打赢过的老对手，幽幽虎贲铁骑打得大败亏输，再也不敢渡过拒马河一步。

    如今的刘家军，可谓威名赫赫。李世绩丢盔卸甲，李道宗望风而逃，就连大唐有名的勇将，淮阳王李道玄，见到刘黑闼的旗号之后也好退避三舍。

    可刘黑闼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非但不高兴，并且总觉得心里边空落落的，好像一脚踩进了云雾里，无法确定向前一步到底去的是天堂，还是万丈深渊。

    前半辈子，他跟过郝孝德，跟过李密。李密败亡之后，还在王世充麾下也混过一段日子。后来不小心被瓦岗军老上司徐二所擒，才不得不投降了窦建德，于对方麾下做了一名毫不起眼的骑兵领军。再后来因为阵前救驾有功，才被窦建德破格提拔为骑兵大总管，汉东郡公。但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他吃得想，睡得着，心神也不似今天这般孱弱。而如今，从没想过地盘，他有了。从没想过拥有的部众数量，他有了。从没想过拥有的赫赫威名，他也有了。可是，他却再也无法轻松地入睡。

    每当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一个半月前那几天发生的事情。自己当时正在田边的沟渠中饮牛，那是用光了全部积蓄才从北方贩回来的十几头大牲口，配上属于他自家的那三百多亩地，可以预见，未来数十年内，他的家人都不会再因为吃喝而发愁。

    而更早以前，自己追随郝孝德杀官造反，不就是因为饿急了么？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有一群大牲口在田间劳作，每天早晨起来呼吸着乡间的露水气味下田，晚上再伴着炊烟回家，多少年来，在那些刀头舔血的日子里，这就是支撑着他继续战斗下去的全部动力所在！

    该有的，他全有了。但王小胡，高雅贤他们，却带来了一个大唐钦差要按图索骥，把大伙赶尽杀绝的坏消息。不得已，他才又拿起了刀，将自己从三百亩地的主人，变成了河北南部八郡，数千里江山的主人。当暴怒的心情在杀戮中又慢慢恢复平静之后，躬身自省，他才霍然发现，这片家业太大了，大到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当一个人拥有三百亩地的时候，他需要对付的也许仅仅是地方税吏。而当他拥有三千里江山的时候，他却需要面对万马千军。短时间内，至少在连绵秋雨结束之前，刘黑闼相信自己不会再遭遇恶战。然而，秋雨结束之后呢，这个冬天结束之后呢？南方的李道玄，西方的李世民，北方的罗艺、李仲坚，群狼环伺之下，他的刘家军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刘黑闼心中根本没有答案。不像王小胡、董康买这些人，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胜利。刘黑闼的目光却穿透了重重雨幕，看到了未来数个月，一年，甚至几年的危机。追随他起兵反唐的弟兄，其中有一半是出于义愤，另外一半是由于大唐将窦建德处死所激发的仇恨。然而仇恨和义愤毕竟不能长久，当大伙跟他现在一样冷静下来之后，需要面对的就是冰冷的现实。

    现实是，大唐国土是他目前所控制的十倍。可用之兵是他目前所能供养极限的二十倍。铠甲、器械，物资，更是他所能支付最大标准的上百倍。可以预见，当大唐从兜头一棒带来的痛楚中缓过精神，必将调遣倾国之力前来报复。而河北八郡呢，又拿什么去抵挡？

    唯一一个现成的答案就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辗转难眠的时候，刘黑闼不止一次地想过，假如自己当日不接受王小胡、高雅贤和董康买等人的煽动，带领他们一起造反会怎样？答案和现实一样冰冷，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把脑袋挂到城墙上去。就像他们后来明知道被包围的那两个女人是程名振的妻子和老娘，还毫不犹豫地下令放箭，将她们乱箭穿身一样，干净而果断。

    要么跟着大伙一道造反，要么就作为大唐皇帝的走狗而被杀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选择。王小胡、董康买两个给所有人开出的条件都一样，不分男女老幼，年长年少。凭着这一记狠辣招数，刘家军顷刻间拉起了足够的兵马。但是，也是因为这一空前绝后的狠招，刘家军在河北八郡结下了数不清的血仇。

    当王小胡将那张长长的“附逆”分子名单送到案头的时候，刘黑闼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在那张墨写的名单上，罗列了足足有三千多个人名。其中不光包括大唐朝廷委派到河北八郡的官吏及其家眷，而且包括前几个月与裴矩一道投降大唐，至今未归的窦家军宿将的家人，如齐善行，裴矩等。甚至，在这张名单上，王小胡将原来窦建德明知道其可能首鼠两端的若干地方望族，也毫不客气的罗列了进去，并且没等刘黑闼批准，就杀了干干净净。

    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是一大滩血迹。到了这种地步，刘家军与唐军之间的战斗，为的已经不是天下的归属，而是**裸的仇恨宣泄。然而血债毕竟是需要用血来偿还的，刘家军现在无辜杀死每一个人，日后恐怕都要以十倍的代价来偿还。刘家军承受得起这笔巨债么？河北八郡承受得起现在和未来的杀戮么？当一重重血迹堆积下去，新的仇恨盖住旧的仇恨之后，不把交战双方一方的血流干净，杀戮怎可能轻易停止？

    想起这些，刘黑闼的心情就比天空中的乌云还阴沉。然而，他却不能公开指责王小胡，董康买等人，虽然那些人目前名义上都是他的臣子。他们就像一群被逼上绝路的狼，红着眼睛，龇着牙齿，可能扑向敌人。但谁也不保证他们不扑向同伴！包括刘黑闼这个名义上的狼王，一不小心，亦会被狼群生生扯成碎片！

    有股冷风吹进来，吹得刘黑闼心头又是一紧。愤怒地回过头，他瞪着通红地眼睛喝问：“谁把门打开的，找死么？如果手痒痒，就拿刀自己砍下来！”

    “大哥，是我。十善！”门口处，传来一句温和的回应。有名身体魁梧，满脸朝气的年青人，笑着从外边走了进来。

    “十善？”刘黑闼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阳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洺州那边如何？”

    刘十善是刘黑闼的族弟，也是他身边为数不多几个可以不经通报，就进入内宅，并且绝对不可能反噬的亲信。听出主将话语里的急切，他笑了笑，慢声细语地汇报，“还好了。赶在董将军下手之前，我按照大哥的号令，释放了一批地方乡老。他们还念着窦王爷的好处，虽然前段时间受了些委屈，也说什么怨言！”

    “没怨声载道就好。”刘黑闼苦笑着摇头，“咱们毕竟要在河北扎根的，不能自己把自己的基业给刨了。王将军没难为你？我选的礼物他还喜欢么？”

    刘点头微笑，“董将军不太高兴。不过，他对大哥还是挺尊重的。他身上流着一半突厥人的血，最喜欢战马和烈酒。见了你给他的特勒膘，立刻把所有不快都抛在脑后了！”

    “博陵那边怎样？”刘黑闼心下稍安，转而问起其他任务完成情况。

    “只是沿着巨鹿泽和漳水做了些防范，没有重兵集结的动向。看来，博陵王对李渊将来的动向，也未必完全放心！”

    闻听此言，刘黑闼心情又轻松了不少。笑了笑，低声道：“李老妪跟博陵王互相提防，这点我早就猜到了。只要博陵精锐不南下，咱们就应对得能更从容一些。程名振呢，他那边，你派人把我的信送去了么？”

    “他把信使杀了！”刘十善叹了口气，目光瞬间暗淡了下来。“同去的五个人，只放过了一个原本王伏宝的部下。”

    “狗…….”刘黑闼张口便骂，骂到一半，却又化作一声叹息。他没跟程名振打过任何交道，但第一眼看到襄国郡那些远比河北其他各郡富饶的村落时，他心中就对此人佩服到了极点。乱世当中，能杀人不管什么稀奇。能活人无数，才是难得的本事。窦建德的实力后来能恢复得那么快，全仗着襄国郡的充足粮食供应。而眼下他的刘家军，也不得不以洺州地区，也就是程名振当年屯田养兵的地方，作为崛起的基业。

    “这个仇，咱们恐怕是结大了！”刘十善摇了摇头，非常坦率地说道，“董康买当时杀红了眼睛，明知那个护着尸体的女人是程名振的妻子，依旧下令乱箭齐发…….”

    “那女人的刀下，至少砍了他二十几个弟兄，换了谁都会急眼……”刘黑闼低声替部将辩解，脸上的笑容非常无奈。

    内心深处，他宁愿董康买当时杀死的是淮安王李神通，也不愿意让程名振的妻子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杀掉了李神通，只不过是杀了一个外来的酷吏，只会令刘家军的士气备受鼓舞。而后者的死，却令洺州附近的很多百姓，从此心里边对刘家军暗生抵触。虽然百姓心中的抵触情绪，对刘家军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日后两军交手时，这民心的一失一得，带来的影响就非常复杂了。

    “即便再杀红了眼，也没有连尸体都不放过。将头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的道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让来来往往的百姓看到后，咱们刘家军在他们眼里成什么了？大哥当时就不该…….”刘十善依旧觉得自己人做得太过分，愤愤不平地嘀咕。

    “人已经死了，我还能怎么着？”刘黑闼瞪了自己的族弟一眼，低声呵斥。“这些话背地里说说就行了，别乱传。免得董将军他们听了觉得寒心。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能苛求人以小节！”

    “嗯！”刘十善想了想，郑重点头。换在哥哥的角度，他便能理解刘黑闼这样做的苦衷。毕竟大伙仓促举兵，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内部却有很多问题根本没时间理顺。万一把几员手握重兵的大将惹恼了，来个一拍两散。唐军趁机压过来，光凭刘黑闼的嫡系力量，绝对难以抵挡。

    “你明白就好！”刘黑闼又叹了口气，很是无奈，“你回来之前，董康买依照我的要求，将那两颗人头从城墙上解下来，好好入殓了么？。

    “答应了。我亲眼看着入殓的。都是上好的楠木棺材。”刘十善苦笑着回应。“那女人在洺州很有人缘。下葬那天，无数百姓冒着被董将军过后算账的风险，站在路边相送。”

    “那就好了。至少咱们无愧于心。”刘黑闼咧了下嘴，想笑，却满脸苦涩！

    “大哥当时并不知情！这点，姓程的应该清楚！”刘十善见哥哥笑得很勉强，笑着开解。“况且他毕竟是大唐的将军，即便当日妻子没死在乱军当中，跟咱们之间早晚也必有一战。该做的咱们都做了，剩下的，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倒是，债多不愁！”刘黑闼摇头，苦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还打听到其他消息么？”

    “没有！”刘十善轻轻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过，程名振的动向，那个被放回来的人倒是跟我提起过！”

    “说！”刘黑闼皱了下眉头，低声命令。

    “姓程的好像已经进入巨鹿泽了。他前脚杀了信使，后脚带人就从北侧进入了巨鹿泽。那片大水洼子，好些年没人进去过了。”刘十善想了想，沉声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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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五 上）

﻿    第四章功贼（五上）

    程名振又进巨鹿泽了！

    消息传开，很多人心中，都五味陈杂。

    洺州能成为河北南部最繁华所在，全赖于程名振夫妻当年在此屯田。前后数年，修渠筑堤，疏河补坝，中间可谓历尽千辛万苦。当把数万顷白骨累累的荒野终于都重新恢复成了良田时，这对居功至伟的夫妻却被窦建德忘恩负义地赶进了巨鹿泽中。

    当年，迫于窦王爷的军力，洺州父老别无选择，只好抛弃曾经收留自己的活命恩人，转而支持窦建德。毕竟，人生在世，生存才是第一位的，其他，暂时都无法兼顾。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当年最早投靠窦建德的那批人，偶尔提起程名振夫妻的名字，心里都不无愧疚。

    然而在不久之前，他们却眼睁睁地看着，当年曾经有恩于自己的女人，被乱箭射死在城门口。

    他们都是平头百姓，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提起刀来给杜鹃报仇。但心中的那杆称，却因为杜鹃的惨死，悄悄地向大唐开始偏移。

    杜鹃死讯没传开前，刘黑闼算河北的半个主人。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大伙也该暗中帮他，而不是帮大唐。

    大唐派来的官员刮地三尺，该杀。裴矩、齐善行等人吃着窦建德俸禄，在窦建德兵败后却立刻投降了敌人，该死。但那个叫杜鹃的女人不该死，无论刘黑闼的人以什么理由杀了她，在洺州人的心目中，都欠下了一笔重重的血债。

    如今杜鹃的男人回来找刘黑闼麻烦了。并且，杜鹃的男人背后还有着一股强大的实力在撑腰，以上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大伙该向着谁，该帮谁的忙，不问可知。

    民心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发生着变动，风暴在一点一滴的酝酿，但刘家军内，除了少数几个清醒者外，大多数人却顾不上理睬程名振。

    究其原因有二，一则如今刘家军被强敌环伺，总计兵力不到五千的洺州营，实在是诸路正在向河北开来的兵马当中，人数最少的一路。其二，如今的洺州可不是当年的洺州，自打窦建德在永年建都后，平恩、洺水等县作为京畿重地，城墙重新修筑，比原来高出宽出数倍。城头上的各类防御设施也得到了宽裕的补充。凭着五千兵马就想硬攻其中之一，不把门牙磕下来才怪！

    因此，在整个秋天和冬天里，刘家军并没有再巨鹿泽方向的出口投放太多精力。仅仅是募集民壮建了几座烽火台，并且在泽地的出口处修了一座土木结构的堡垒而已。这还是在刘黑闼本人的强烈关注下，不得己而为之。如果按照董康买的意思，干脆派一支兵马直接冲进泽地离去，来个犁庭扫穴。永绝后患。虽然董康买花了重金，却连入泽的向导都没招募到。

    那程名振本人也非常沉得住气。肩负血海深仇，整整一个冬天，却只是派少量骑兵试探着对修堡垒的民壮进行了两次骚扰。见附近的刘家军严阵以待，便非常知趣地缩回了巨鹿泽中。待到泽地出口处的堡垒修好后，便更不敢露头了。慢慢地，刘家军上下也没时间再理会这点疥癣之痒，迫于压力，把目光都转向了南方战场。

    南方，自从秋雨停后，刘家军渐渐就陷入了被动局面。大唐毕竟国力雄厚，很快就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派遣秦王李世民、舒国公李世籍、淮阳王李道玄三人，各领一路大军前往河北平叛。三路兵马起头并进，遥相呼应，两个月内与刘家军恶战十数场。虽然相互之间各有胜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家军渐渐露出了疲态。

    一场恶战结束，唐军的损失转眼之间就能从后方得到补充。而刘家军的士卒却战死一个少一个。十万兵马所需粮草，每天都以数千石计。唐军可以从全国各地，甚至大隋留下的黎阳仓，弘农仓往外调拨陈粮应急。刘家军却只能啃当年窦建德留下的老本儿。并且因为河北连年战乱，府库空虚不堪，根本无法为大军提供必要的物资支援。而除了当年程名振屯田，后来被窦建德作为京畿的洺州地区外，其他各郡民间亦非常凋敝，临时征粮都凑不起多少。

    勉强支撑到了一月，前方全线告急。不得己，刘黑闼只能把兵力收缩成一团，集中在襄国郡和武安、清河两郡的边缘，以漳水为屏障，试图与唐军展开决战。

    大唐皇帝李渊见状，也相机调整战略部署。将三路大军合为一路，完全交给秦王李世民调遣。双方在漳水和两岸隔河相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刀来箭往，喊杀声震天。把漳水河染得通红一片，连春汛下来，都无法冲淡那浓重的血色。

    兵马一集中，粮草补给的问题便更加麻烦。唐军这边有整个帝国在支撑，运输路途虽然远了些，借着永济渠的便利，倒也勉强供应得上。刘黑闼那厢八个郡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半郡，为了保证军需，不得不将百姓家春播的种子都给强征了来。即便如此，存在各州县的粮食全部加起来，顶多也只够大军再吃三个月。假使到了夏末战争还没结束的话，从刘黑闼本人到下面普通士卒，就只能挖野菜充饥了。

    屋漏偏逢连阴雨，开春以来，洺州地面上的治安也开始急剧恶化。百姓们手中的春播的种子被收走后，对刘黑闼等人的最后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本来看在窦建德惨遭屠戮的份上，跟刘家军还有些同仇敌忾之心。如今，大部分人却巴不得刘黑闼早日被击败，太平日子能早一天到来。

    绝望的百姓们没有力气与军队正面作战，却有的是办法给刘黑闼添乱。各地府库运往前线的军粮或者被运粮的民壮哄抢，或者在运输途中被突然冒出来的土匪打劫，十成之中，能运到军营的竟不足六成！迫使刘黑闼不得不从前线撤下一支劲旅来，组成专门的运粮队，才将各地的反抗之火勉强镇压下去。

    除了将各郡县仅存的粮食护送到洺水大营之外，运粮队的另外一个任务就是深入乡间搜敛，掘地三尺，也要将百姓们藏起的粮食也找出来，供应前方。不得不说，刘黑闼在用人方面还是独具慧眼。他麾下的定远将军王小波追随窦建德造反之前曾经做过梁上客，对百姓们藏东西的心理摸得门清，接过军令后，亲自带队示范，从经城县开始，一个屯田点挨着一个屯田点，拉网般一路搜到了平乡，很快就又额外为刘家军“募集”到了一大批粮食。

    带着八千多名弟兄，王小波把自己亲手“募集”到的粮食和几个县城的库存归做一堆，统一装上大车，顺着官道缓缓而行。距离前方大营已经不到四十里路了，按目前的行军速度，日落之前，他就可以向刘黑闼缴令。想到军营里边的连绵角鼓，他的肩头就感觉一阵轻松。与其面对百姓们眼中的仇恨，他宁愿面对前军万马。虽然前者不能给他造成什么有形的伤害，但那种强压在眼里的怒火，却烧得王小波心脏一阵阵抽搐，恨不得立刻转身丢下粮食，落荒而逃。

    本质上，他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内心深处也不想这样残忍，把百姓们赖以吊命的最后一粒粮食都给收走。但如果不这样做，刘家军绝对支撑不过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大唐朝廷不是大夏，李老妪也不会如窦王爷当年那样心软。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被抓到后会落到什么下场，前车之鉴在那明摆着，大伙都看得到，根本不用人来提醒。

    窦建德曾经抓到过李神通，抓到过徐茂公，抓到过魏征。窦建德将他们待若上宾。窦建德就被李唐抓到了一次，然后就身首异处。同样身首异处的还有王世充，李密和朱璨。只要他们曾经与大唐为敌，就难逃活命。即便像单雄信那样很单纯的武夫，主动服软，恳求为大唐效忠，戴罪立功，也不会被放过。

    扪心自问，王小波感觉自己的名望和能力远不及上述这些人。所以，万一哪天刘家军兵败，他绝对没有一丝活路。因此，眼下，他只能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点善良抹除掉。如果真的不幸有那么一天，他宁愿用刀抹断自己的脖颈。以血还血！

    “这是俺欠河北父老的，而不是大唐天子的。”眯缝起双目看了一眼正在徐徐西坠的斜阳，王小波有些悲壮地想。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那一天终归会到来，即便自己再努力，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突然，一声刺耳的惊叫声打断了他的白日梦。回头望去，队伍的后方升起了一股烟尘，几十匹快马闯入了粮队中。马背上的汉子横刀斜伸，如飞镰般，将弟兄们割翻了一整排。

    “好快的刀！”兀自沉浸在满腔悲愤中的王小波第一反应不是调整部署，而是在心中为来袭者暗喝了一声彩。旋即，他便被弟兄们的惨叫声从梦中唤醒，“结阵，结阵！”仿佛不是他的声音，从干干的嗓子里喊出来，破锣般传遍原野。紧跟着，有阵箭雨飞来，将仓促应战的刘家军又放倒了一大片。

    骤然遇袭，刘家军被打得晕头转向。好在他们人数足够多，才在付出了三百多条性命后，勉强稳住了阵脚。先前冲入队伍中乱砍的骑兵已经退了下去，在一百多步外重新整队。马背上，有名清瘦的将军挥刀戟指，“平恩程名振来此寻仇，对面是哪位弟兄，放下粮草，程某不找你的麻烦！”

    “程名振？！”王小波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实在想不明白，已经消失了好几个月的程名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襄国郡的腹地。记忆中，巨鹿泽通往南方的出口已经被烽火台和堡寨堵得死死的，即便泽地里飞出一只鸭子来，也逃不过监视者的眼睛。偏偏程名振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杀了出来，背后还带着至少四千多名弟兄。

    这里距离刘黑闼的大营只有三十多里，接到警讯，骑兵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赶到战场。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王小波在心中迅速分析敌我双方形势优劣。给副将刘大壮使了个眼神，示意对方去调整阵型。他自己则向前带了带坐骑，离开本阵数步，冲着程名振轻轻拱手，“当年在窦王爷麾下，我听说过你的名字。某乃王小波，今日负责护送粮草去军营，还请程将军念在昔日的情分上，给王某行个方便！”

    仿佛没意识到王小波在借机拖延时间，程名振双手搭在刀柄上，笑着还礼，“见过王兄弟。程某今日并非为你而来！”说着话，他声音陡然提高，如狮吼般冲着护送粮草的数千刘家军弟兄叫喊：“刘黑闼杀我老娘妻子，我跟他不共戴天。此乃私仇，不关诸位兄弟的事情。请对面的兄弟们退开，让我把粮草烧掉。冤有头，债有主，程某刀头，不想沾自家兄弟的血！”

    “冤有头，债有主，请对面的兄弟退开，我等刀头，不想沾自家兄弟的血！”几个名骑兵将刀高举，跟着程名振大声怒吼。声音如夜半惊雷，炸得护粮兵卒脸色一片煞白。

    仗打到目前这个份上，很多人心中对胜利早就不报什么希望。只是畏惧唐军的报复，才硬着头皮跟在主帅身后强撑。程名振跟刘黑闼之间有什么怨仇，普通士卒十个当中至少有七八个毫无所知。但程名振那句“冤有头，债有主”，却令他们怦然心动。

    “刘大帅怎么着姓程的了？他带着这么点儿人就敢劫粮？”当即，有士卒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刘大帅起兵的时候，好像抓到了程明振的全家老小，然后一口气全杀了！”有人只是听说了个大概，却好像亲眼见到了般，添油加醋。

    大凡人在危急关头，都本能地想做一时之逃避。刘家军前景不容乐观，程名振刚才带着马队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的勇悍模样，也在众兵卒心中留下了非常恐怖的印象。眼下他又点明了只是为寻仇而来，不想跟大伙交手。护送粮食的众弟兄们，除了少数军官外，倒是十有七八失去了拼命一战的勇气。

    眼看着程名振三两句话就令自家军心一片大乱，王小波不敢再拖延下去，把手中长矛一指，冲着程名振大喊，“姓程的，有种就杀过来决一死战。爷爷今天就成全了你，将其砍了，将你跟你老婆的尸体埋在一堆……”

    话音刚落，天空中就猛然暗了一暗。对面的程名振张弓搭箭，一箭奔着王小胡的面门射了过来。也不管羽箭是否射中目标，程名振丢下骑弓，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宛若闪电，直接劈向了护粮队中。

    这个距离上，即便被羽箭射中了，也无法造成致命伤。但王小波却出于本能地来了个镫里藏身。羽箭贴着他的腰擦了过去，软软地落到了地上。当他将身体再度于马背上挺直时，程名振已经距离他只有二十余步。

    “放箭！”王小胡扯开嗓子大喊。心中好生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激怒程名振这个恶煞。刘家军的士卒刚才还在抱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心态听两家主将斗嘴，没想到程名振身为一方主帅，却像个亡命徒般说翻脸立刻就翻脸，听见王小波的怒喝，才匆忙地举起弓，将羽箭慌乱地射了出去。

    程名振身上立刻被扎了三、四根羽箭，紧跟着他冲过来的骑兵每人也被射中了两三矢，但攻击发起得实在太突然，敌方的弓箭手根本没来得及将弓拉满，因此射出的箭都非常绵软，只扎破一层厚皮甲，便失去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跟在骑兵身后不远处的洺州营弓箭手们可不会像刘家军这么客气，见到双方放箭，立刻举弓报复。抢在程名振扑入军阵前，一波细密的羽箭后发先至，“乒乒乓乓”，将护粮队再度砸了个人仰马翻。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王小波做出正确反应。程名振已经冲到，挥起青黑色的长刀，斜劈他的肩膀。王小波好歹也是血海中打过滚的，仓促之下，本能地竖起长枪阻挡。只听“当啷！”一声，长刀砍入枪杆半寸，带起一片木屑。紧跟着，程名振借助战马的速度撤刀，挥臂，又一刀奔王小波的脊梁骨砍来。

    听到风声，王小波立刻俯身哈腰。匹练般的刀光贴着他的脖颈掠过，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根本不给他还手的机会，紧跟着，程名振的第三刀又来了，这次居然是奔着战马的屁股，如皮鞭般恶狠狠抽下。

    “啪！”连皮带肉飞出了一大团。可怜的坐骑痛不欲生，四蹄向前猛地一窜，差点将王小波甩离马鞍。对面跟过来的洺州营士卒恰恰赶到，几柄横刀交叉劈下，落在王小波的马前马后。可怜的定远将军王小波，护得住自己护不住坐骑，很快被劈到了马背下，。生死未卜。、

    到了此时，王小波的亲兵才如梦方醒。挥舞着兵器试图上前救主。被程名振单人独骑挡住去路，接连砍翻了四五个。“冤有头，债有主，无关人等退开！”乱军之中，洺州营的弟兄们齐声呐喊。护住程名振，冲出一条血路，冲到王小波的副手刘大壮面前。

    背后还有七千余弟兄，前方冲过来的敌人只有数十。即便埋伏在官道两侧的洺州子弟一拥而上，短时间内，也不至于要了所有人的命。但刘大壮却被王小波的结果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地转过身，掉头就跑。

    “冤有头，债有主。跟我程名振没仇没冤的，让开！”程名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在马背上大喊。顺手隔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刀锋借着马的冲力，顺着枪杆划了下去。

    在痛苦的呼喊声中，几根手指飞到了天上。手臂受伤的刘家军士卒抱着胳膊，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让开，让开。刘黑闼造的孽，你们跟着顶什么缸！”王飞和张瑾一左一右，拼命追赶程名振。又失控了。自从杜鹃死后，程名振举止就没让大伙放心过。刚才那几下哪里是一名主将在两军阵前应有的做派，分明是嫌自己活得时间太长。！

    “冤有头，债有主！”程名振继续大喊，声嘶力竭。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还切切实实地活着。几名刘家军士卒躲避不及，被他从背后追上砍中，血光飞溅。马蹄踏过敌军的尸体，他紧追刘大壮不放。通红的双眼中，那个狼狈逃窜的家伙仿佛就是刘黑闼本人，只要再靠近一步，就可以挥刀将其砍死。

    王二毛挥动令旗，把全部弟兄都押了上来。刘家军已经溃了，不管程名振今天的举止是否得当，他疯子般的冲杀，着实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洺州营弟兄汇聚成洪流，潮水般冲向粮车。这才是二人事先埋伏好的，真正的杀招，但此刻，已经全然是锦上添花。本来已经被程名振带人硬生生冲成了两半的敌军看到大批的骑兵从官道两侧杀来，愈发慌乱，胆大掉头就跑。胆小的干脆丢下兵器，跪在粮草车前瑟瑟发抖。

    对于身后发生的一切，程名振仿佛全都没有看见。也许是出于对好朋友统兵能力的相信，也许他已经被血光迷失了心智。追着刘大壮的背影，他一路跟了下去。刀尖比比画画，在对方马背后打晃。他身边只有四名侍卫，十几步外，却有十几个刘大壮的心腹在努力靠近，试图在刀下将自家将军救走。更远处，则是王飞和张瑾，还有五十几个洺州营的骑兵。风驰电掣，穿过溃散的敌军，把战场遥遥抛在背后。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刘大壮拼命磕打着马腹，哭都哭不出来。在刘黑闼麾下，他没少跟人交过手，算得上一名悍勇之将。但像程名振这样的疯子，却从来没有遇见过。死在一个正常人手里，他还不觉得那么委屈。可死在一个疯子刀下，却无论如何也不值得。

    越是着急，他越提不起回头迎战的心思。甚至连刘家军的军纪都忘掉了，只想早点把背后的疯子甩掉，早点逃回自家大营去报信。三十余里的路程转眼即跑了将近一半，远远地，他看见数匹坐骑迎了过来，跟在其后，还有大团大团的烟尘。

    是救兵，主营的救兵终于闻讯赶来了。“救命——”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刘大壮扯开嗓子嚎叫。带队的将领楞了一下，很快看清了自己面临的局势。把令旗交给自己身边同僚，他带领几名亲兵，以最快的速度迎了上来。

    “救——！”刘大壮狂喜，尖叫。叫声只发出了一半，却噶然而止。失去头颅的身体被战马带着向前继续冲了数步，喷出一股殷红的热血，软软地掉进了路边的泥坑。飞在半空的头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般，打了几个转，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迎面赶来的刘家军大将高雅贤收刀，带马，恨恨地向地面啐了一口，“胆小鬼，净给老子丢人！”骂罢，他抬起头，用兀自滴血的刀尖指向程名振，“高某在此，想拼命的，尽管放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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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五  下）

﻿    第四章功贼（五下）

    程名振胯下的坐骑乃一等一的宝马良驹，战场感觉十分敏锐。看见对面人多，立刻主动放慢了速度。待高雅贤手起刀落砍掉了自家麾下将领的脑袋，也恰恰停稳了脚步。

    猛然看见一个无头的尸体在自己前方不远处倒了下去，程名振微微一愣，通红的双眼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他又像被夺走了食物的老虎般怒吼起来，双腿一夹马腹，抡着刀奔高雅贤冲去。

    “我要杀了你！”伴着疯狂的吼声，一人一马迅速扑到。高雅贤本来以为自己阵前斩将的行为能挫一挫对方的锐气，却没想到程名振根本没有被镇住，反而变得愈发疯狂。心里暗叫一声苦，举起刀来，仓促应战。

    “当啷！”二人的兵器在半空中相碰，擦出一串凄厉的火花。高雅贤将身体扭了扭，顺势撤回横刀，迅速抹向程名振的大腿。

    这是他多年在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精妙招数，根本不给敌人招架的时间。只要一刀抹中，即便不卸下对方半条大腿，也会使其因为伤势过重而退出战斗。谁料程名振对切向自家大腿跟儿的利刃看都不看，嘿嘿冷笑着，反手将兵器抽向高雅贤的胸口。

    二人的坐骑都已经再次冲起了速度，只要被兵器劈中，无论谁快谁慢，少不得身上会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之后程明振也许会因为大腿被切，流血而死。胸口上被抽了一刀的高雅贤恐怕也活不了几天。这种以命换命的赔本买卖可是没人愿意做，不得己，高雅贤将已经抹出去的刀锋迅速回撩，“当啷”又是一声脆响，赶在自己胸口被劈中之前将程名振的兵器磕了出去。

    二马错镫，两人彼此迅速拉开距离。程名振身后追的是刘大壮的侍卫，见到自家主将被正了军法，吓得惨叫失声，一哄而散。高雅贤身后跟的却是他自己的嫡系，看到有机可乘，纷纷催动坐骑围拢了过来。

    “我要杀了你！”程名振如同疯虎，毫无畏惧地冲入人群，长刀挥舞，泼出一片血光。四名亲信紧紧跟上，抛下尚在发懵的高雅贤，护住程名振的后背。几名距离他们最近的刘家军侍卫纷纷从坐骑上掉下，周围空间瞬时增大，完全凭着多年养成的本能，程名振拨转战马，再度狂吼着冲高雅贤冲了过去。

    四十余步之外，高雅贤也堪堪拨转了马头。看到程名振切瓜砍菜般杀自己的亲卫，怒不可遏。双腿猛磕马镫，高速向程名振对冲。

    四十步的距离，对战马来说只是两个呼吸的事情。眨眼间，二人已经又杀在了一处。程名振一刀力劈，逼得高雅贤自保。随后又是一刀斜砍，拼着跟对方玉石俱焚。战马错身之际，再来了一记脑后摘金，硬生生抢攻了三招，连半分还手的机会也没给对方留。

    两个人的身影再度错开，高雅贤的额头上立刻见了汗珠。在他记忆中，当年于窦建德麾下，程名振本来是个谦谦君子。为人低调，说话和气，如果不刻意将其那些骄人的战绩与名字联系在一起的话，大多时候，其给人的感觉更像一名生，而不是武将。所以跟程名振交手，高雅贤心中有十足的获胜把握。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当谦谦君子发起疯来，居然比江湖莽夫还不要命。

    马蹄声由急转缓，又逐渐转稀。数十步外，程名振带着自己的四名亲兵第三次拨转坐骑。他轻轻转了转头，仿佛在观察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刀尖猛地冲着高雅贤所在放向一指，“走，跟我杀了他！”

    四名亲兵微微一愣，互相看了看，迅速夹紧马腹。五个人，排成一个小小的攻击三角，第三次朝着百倍于自己的敌军冲了过去。

    此番出动，高雅贤是为了接应自家的运粮队。因而身边带足了人手。虽然半路上闻听警讯之后，紧赶慢赶，将队伍跑得唏哩哗啦。但眼下迤逦追在身边的，却还有三四百号。见到五名敌军居然敢对自己这边几百人三番五次发起进攻，登时有了被羞辱的感觉。不待高雅贤法令，众将士催动坐骑，一拥而上，将程名振几个团团围住，横刀齐挥，恨不得立刻将他们剁成肉酱。

    程名振急劈两刀，劈翻挡在自己面前的敌人。将敌军劈开一条缝隙，硬生生从当中挤了进去。四名侍卫两人一组，紧跟在程名振的身后，左劈右挡，将敌军的缺口迅速扩大。“我要杀了你！”程名振疯狂地大吼，刀刃从一名敌军的脖颈上扫过，留下一个无头的尸体。血光从死者脖颈喷出来，瞬间溅起了三尺多高。他的身体恰恰从旁边掠过，从背后的披风开始，一直到战马的尾部，被染成了一片通红。

    踏着敌人的血泊，四名侍卫紧紧跟上。刀分左右，砍向沿途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高雅贤的亲信纷纷落马，厉声惨叫。程名振对身边的喧嚣充耳不闻，策马撞翻一名对手，紧跟着用长刀砍开一顶头盔，不管头盔下那个人的死活，他挥刀又切断了另外一人的胳膊。战马过处，留下一条**的血路。

    五个人，居然在数百敌军之间，杀进去四丈有余。周围的刘家军骑兵被杀得寒毛直竖，一时间，竟然鼓不起继续上前围殴的勇气。高雅贤羞得满脸通红，亲自挥舞着横刀迎了上来。这次，他终于抽空还了一刀，然后在二人分开之际，将愤怒发泄在了程名振背后的侍卫身上。

    可怜的侍卫武艺不如高雅贤远甚，被劈落马下，然后被其他敌军乱刃分尸。程名振那边也砍倒了高雅贤的两名侍卫，继续向前突进了半丈有余。又一名侍卫惨呼着掉下坐骑，然后奋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挡住程名振等人的战马后。敌军如洪流般迅速淹没了他，程名振带着其余两名侍卫，从战团的另外一端透阵而出，然后缓缓带住坐骑，拨转马头。

    毕竟不是铁打的躯体，此刻，程名振身上迅速染满了血迹。分不清哪些他自己的血，哪些来自周围的敌人。一丝丝痛楚的感觉渗透过他的肌肤，慢慢唤醒了他疯狂的灵魂。回头看了看两名忠心耿耿的侍卫，他惨然笑了笑，“还有力气么？咱们好像被人堵住了！”

    “是咱们把敌阵杀了个对穿！”剩下的两名侍卫当中，个子稍高些的那个抹了把脸，大笑着回应。“教头，刚才咱们五个人，杀穿了几百人的大阵！”

    “是么？”程名振自豪地咧开嘴巴，露出猩红色的牙齿。到底怎么陷入重围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回想起来，好像是一个姓王的家伙侮辱了鹃子，然后自己开始追杀他。杀来杀去，就杀到了这个位置。

    这可不是一个主将该做的事情。不过，后悔好像也有点儿来不及了。皱皱眉头，他又昂首大笑，“呵呵，有点意思。对面好像有好多人啊。那边和还有不少人围了过来。怎么着，先喘口气，然后咱们再杀出去？”

    “听教头的！”另外一名个头稍矮的侍卫身上已经多处负伤，肉像嘴唇一样从铠甲下面翻了出来，“咱们锦字营兄弟，怕过谁来！”

    锦字营，好遥远的一个名字。程名振清楚地记得，自己刚进巨鹿泽那会，鹃子的营寨打的就是这个旗号。此后，鹃子把锦字营交给了自己，任由自己将其合并，筛选，成了后来的锐士营，洺州营。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信口胡诌出来的那些阵法，兵法是否有效？从来没怀疑过，自己随手比划出来的未来是否真实？

    而鹃子，则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女人，放下刀，拿起剪子和针线。虽然她做出来的衣服，几乎从来没合身过。虽然她做出来的鞋子，基本上都是一只脚大，另外一只脚小。但在那段冰冷黑暗的岁月，她的眼睛里，留着自己在世间唯一的温暖。每当自己挥刀军阵中呐喊冲杀之时，想起家中盼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浑身上下就有使不完了力气。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只要有那道关切的目光在，自己就能劈开一条道路。鹃子，你还在看着么？你看着，看我万马军中往来驰骋。看我万马军中轻狂为你。

    “杀！”程名振吐出一口血沫，刀尖再度指向正在结阵的敌军。“杀光他们！”两名侍卫大声回应，策动战马，护住程名振的后背，不离不弃。

    他们是锦字营的人。七当家将教头的性命交托给他们。七当家在看着，他们不敢辜负。

    “好一条汉子！”看到程名振又策马杀了过来，高雅贤忍不住低声赞叹。军粮得失，到现在基本已经不用想了。既然押粮官刘大壮被程名振像撵兔子一样撵到了十余里之外，那批军粮肯定颗粒无存。庆幸的是，程名振不小心也落在了自己的网中。杀死他，就等于替刘家军拔掉了插在背上的一根毒刺。

    几百名刘家军骑兵潮水般围拢上前，有一点点痛惜，下手却毫不容情。

    程名振如一叶小舟，在人海中跃起、伏下，伏下、跃起。他知道，杜鹃一直在看着，从馆陶县外初次相遇那一刻，直到现在。双眼脉脉，嘴角含笑。

    又是春天了，巨鹿泽中的桃花又该开了。

    每到春来，笑容还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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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六  上）

﻿    就在此时，王飞和张瑾二人带着五十余名侍卫也赶到战场。看见自家主帅遇险，不顾一切冲了上去。

    这五十余人全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又配齐了大唐国制式铠甲和兵器，因此一起攻击，立刻在战团外围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好不容易才将程名振困住，高雅贤怎舍得让煮熟的鸭子长翅膀飞走。挥动令旗，将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封堵王飞和张瑾。重围中的程名振感觉到身边压力一松，沉声怒喝，挥刀砍翻挡在自己面前的刘家军士卒，然后纵马前跃。

    胯下突厥良驹出“唏溜溜”一声咆哮，高高跳起半丈，马蹄落处，恰是敌方一匹坐骑肋骨。那匹青黑色的河北马吃痛不过，悲鸣着摔倒，将来不及脱离马鞍的主人甩在旁边，任由其他几匹高冲过来的战马踩死。程名振借助马力，轮开长刀，在身前画出一道圈子。血光四溅，又两名刘家军骑兵被砍得筋断骨折。

    几名刘家军骑兵看到机会，从背后向他起攻击。跟上来两个侍卫拼死抵挡，精疲力竭，被乱刀砍到了马下。程名振猛然转身，战马前冲，刀却砍向了与战马相反的方向。一杆已经递到他后背的马槊被撩飞，另外一杆马槊在他的腋下擦过，挑起一连串血珠。程名振夹住槊杆，刀锋顺势横扫，几根手指落地，持槊者丢下兵器，抱着胳膊惨嚎。

    周围的刘家军士卒也杀红了眼，个个奋不顾身。程名振挥刀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砍落坐骑，却被另外一个人从马鞍上跳过来，死死抱住。“滚！”他低声怒喝，奋力扭动身体，试图将对方甩落马背。已经豁出性命去的刘家军士卒被甩得身体在半空中盘旋，两腿乱蹬，双臂却始终不肯松动。

    一杆长槊带着风声刺来，程名振躲避不及，只好向旁边歪了歪，同时用胳膊拨了下抱着自己的那个亡命者。三尺多长的槊锋将抱着他的刘家军士卒捅了个对穿，去势未尽，借着战马的冲击力捅入了他的大腿。

    一阵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程名振咬紧牙关，将刀交于左手，反手一刀，砍断槊杆。然后右手从大腿根处拎起被自己人刺穿，尚在挣扎的敌军，当做盾牌，单手抡了出去。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血珠与碎肉飞溅。至少四五件兵器同时击中了肉盾，半空中将其捅成了破抹布。

    趁来袭者被濒死者的惨嚎吓得一愣神的瞬间，程名振丢下长刀，双手抓住刺在自己大腿之上，入肉数寸的半截马槊，奋力向外一拉。剧烈的疼痛让他晃了晃，差点没有从坐骑上掉下。半截血淋淋的长槊被他硬从肌肉里扯了出来，当做横刀，四下挥舞。

    “来啊，杀我！”他大声呼喝，脸上，手上，身体上，鲜血滴滴答答往下落。周围正冲来的刘家军士卒看到此景，居然被吓得楞了一下，居然本能地将马头拨歪了数分。

    这个因为训练不足引起疏忽让程名振再度从死亡的边缘上逃过了一劫。趁着敌军被吓得愣神的瞬间，他单腿奋力敲打马镫。胯下的枫露紫立刻领会的主人的意图，前蹄高高扬起，四下乱踹。将靠近的敌军战马逼开空隙，然后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

    程明哲一手扶在马鞍上，另外一只手左右挥舞。到了现在，他已经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好在敌军也被他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吓破了胆子，向上冲的动作稍慢了些，居然被他贴着马头跑过，径直冲向了王飞和张瑾。

    “护住教头！”王飞和张瑾二人也杀得浑身是血，配合砍翻身边敌军，硬将程名振接了过来。身边的侍卫纷纷拨转马头，像蚂蚁般朝三人处汇拢，迅围成个小圈子，将程名振死死护在核心处。

    高雅贤的脸的变成了紫黑色。一半是由于愤怒，一半是由于羞愧。十数倍于敌的兵力如果还让程名振逃出去，今后河北这片土地上，他姓高的就不用混了。把令旗一摆，他迅调整部署，放混战中的敌军与程名振汇合。然后又迅一摆令旗，带着全部兵马列阵堵住了众人的退路。

    “今天这仗，打得过瘾！”程名振忍住一阵阵袭上头颅的困倦，强笑着对大伙说道。

    “嘿嘿，当年替窦建德扛长活时，老子就看姓高的不顺眼了。早想教训他一顿，就是没捞到机会！”王飞伸伸胳膊，大笑着回应。经历了刚才的苦战，他和张瑾最初所带来的五十几人已经剩下不到二十，并且个个浑身是伤。但此时决不能说什么丧气话，否则，军心一溃，大伙就只能任由敌方宰割了。（注1）“就是么？直娘贼，老子忍了他好多年了！”张瑾也凑上前，抹着脸上的血迹说道。他从来一脸严肃，今日突然间说起了笑话，脸上的皮肤却还是绷得紧紧的，仿佛被人欠了几百吊钱一般。

    众侍卫对王飞的话没多大反应，却被张瑾脸上的表情逗乐了。用兵器指着他，纷纷笑个不停。

    二十余步外，高雅贤带领麾下兵马团团围作了一个大圆圈。见到了山穷水尽之际程名振等人兀自谈笑风生，不禁在心中暗叫了声佩服。挥手命护着自己的亲兵让开一条缝隙，缓缓地把身体露了半个出来。

    “程将军，你我也算是故交。”唯恐距离太近，又被程名振暴起搏命。高雅贤在人群中探出半个身体，笑着劝告。“念在当年的情分上，我不想伤你。投降吧，从今往后，所有恩怨咱们一笔勾销！”

    “勾销？”程名振将马头拨向高雅贤，试图靠近些寻找机会。但看到对方早有防备，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打算。“说得轻巧，血海深仇，是说勾销就能勾销的么？高将军，你可尝过自己的亲人被杀，生离死别的滋味？”

    “不过是一个女人！”高雅贤笑着摇头，很是为程名振的冲动觉得不值。今日如果不是对方一时糊涂，绝不会陷入困境。这种冲动他从前不会有，这辈子估计也不会有。“死了一个，再娶一个便是，今日…….”

    “住口！”没等高雅贤把话说完，程名振眼睛已经又红了起来，剧烈的疼痛从大腿根部一直冲上脑门，却无法让他冷静。“妻子死了可以再娶，老娘死了也可以再找一个么？你高雅贤的老娘，怎么生出了这么一个畜生！

    “你！”高雅贤被骂得面红耳赤。心中恨不得将程名振立刻揪到面前，千刀万剐。但想想刚才那短短半柱香功夫自家弟兄所付出的代价，又尽最大努力将怒火压了下去。只要骗对方束手就擒，报复的机会多着呢，不在这一时片刻。咬了咬牙，他故作体谅地回应道：“高某看你是条汉子，才好心劝你。你不肯投降也就罢了，何必口出恶言？今日我所带兵马是你的十倍，后面6续还有弟兄赶过来。即便你武艺再高，估计也插翅难飞了。你自己放不下个人恩怨，死就死了。难道就忍心让这么多对你忠心耿耿的弟兄为你陪葬？！”

    “陪葬？”程名振冷笑，歪过头来，目光从弟兄们脸上扫过。

    不用他问，王飞将肩膀先前一递，笑着说道：“教头别听他放狗屁，咱可是锦字营出来的！谁都能放下仇恨，但是咱这辈子不将刘黑闼，董康买碎尸万段，绝不罢休！”

    “我也是瑾字营出来的！”张瑾摇了摇头，正色回应。

    “我也是！”“我也是！”几名侍卫板着脸接口。

    “俺虽然不是瑾字营出来的。当年在巨鹿泽练兵时，七当家亲手熬的绿豆汤，也没少喝！”队伍最后，一名虬髯大汉笑着说道。“这个仇若是放下，俺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程名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向大伙点了点头，然后将面孔再度转向敌军，“你都听到了，高大当家？！要我放下仇恨容易，你让刘黑闼、董康买，王小胡，还有你们这些双手上沾满血的家伙，回去吧自己的老娘，老婆全杀了，把级送过来！念在昔日同僚一场的份上，程某便饶你们不死。否则……”

    他忍住一阵阵晕眩，咬牙切齿，“否则，程某这辈子，就要把你一个个抓住，亲手杀掉。给我娘，给我妻子报仇！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只要有一个人没死，就绝不罢休！”

    虽然对面只有二十几号人，高雅贤心头却陡然涌起一股凉气。不想听程名振继续说下去，他用力摆动令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报仇！弟兄们，冲上去将他给我剁碎了！”

    “诺！”众军士也被程名振恶狠狠的表情和话语弄得胆寒，答应一声，带马前冲。双方刚刚生接触，不远处，猛然间又传来一阵低沉的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

    高雅贤微微一愣，忍不住回头向鼓声来处张望。只见北方的天空中浓烟滚滚。浓烟下，却有数道黄尘，迅逼近。不是正冲着自己这团兵马，而是分为左右，向大伙的退路包抄了过去。

    “敌军？”第一时间，高雅贤惊愕的想道。“他去那边干什么，切断我跟大营的联系？”

    抱着与高雅贤同样想法的远不止他一个人。大伙为了前来接应运粮队，一路上跑得唏哩哗啦，把步卒全都抛在了后边。如果敌军轻骑以优势兵力冲过来，切断自己跟步卒的联系。今天这仗恐怕不是大伙将程名振包了饺子，而是被程名振里应外合，中间开花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声越敲越急，越传越近。大队骑兵带起的烟尘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越过正在交战的人群，在官道南方慢慢相会靠近。

    黑烟已经起来那么高了，粮草被烧已经是必然。只为了跟程名振拼命，就要冒着被敌军包围杀死的风险，恐怕有些不值。心里一犹豫，刘家军将士向上冲的愿望便不再如先前般热切。被程名振和王飞、张瑾等人并肩一冲，居然出现了一个长长的缺口。

    缺口处，刘家军士卒纷纷退避，程名振在侍卫的簇拥之下溃围而出。一直冲出百余步，听见背后的马蹄声甚是稀落，他用力一带坐骑，毅然停止脚步，拨转马头。

    “啊！”少数几个兀自紧追不舍的刘家军士卒没来得及调整坐骑，被程名振等人包了个正着。刀砍槊捅，斩于马下。

    二十几名浑身沾满血的侍卫跟在程名振身后，背靠着远处渐渐接近的烟尘，冲着高雅贤重新摆成一个攻击队列。“过来，今日不死不休！”程名振单手拎着半截抢来的马槊，大声向对方叫阵。

    还在犹豫是否继续上前追杀敌军的高雅贤楞了一下，实在吃不准这场冤枉仗再打下去，究竟会鹿死谁手，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弟兄们停止了攻击。

    “今日…….”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已经快要在他背后合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高雅贤先回头望了望，非常不甘心，却本能地想在逃离之前放下几句狠话。“今日算你走运，姓程的，咱们……”

    “咱们两个之间，早晚一个人会死在另外一个人刀下。”程名振将半截马槊举起来，冲天誓，“今日程某在此立誓，你，刘黑闼，董康买，还有所有手上沾了我娘我妻子血的人，程某一个都不会放过。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那我就等着！”高雅贤担心退路被切，也没勇气跟程名振继续纠缠，向地上啐了一口，愤然拨转坐骑。

    刘家军将士纷纷跟上，追再高雅贤身后向远方遁去。真的要不死不休么？想起程名振誓时满眼的仇恨，有人忍不住悄悄回头张望。

    北方，焚烧粮食而产生的浓烟扶摇直上，将大地与铅灰色的天空接连起来。火苗将烟尘和云底都燎成了暗红色，彤云中，仿佛有一个怪兽顺着浓烟走向了人间，浑身披着暗红色的血迹，张牙舞爪！

    烟尘下，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王二毛带着几十名壮汉，拼命敲打着数面战鼓。在他们身后，几十名骑兵拖着临时用柴草扎成的扫帚，在野地里往来驰骋。

    用诡计将高雅贤吓跑了。他的阴谋得逞。但此刻再王二毛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往日的平和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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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功贼  （六  下 ）及尾声

﻿    第四章功贼（六下终章）

    逃了没多远，高雅贤就幡然醒悟自己上了一个无比愚蠢的大当。拨转坐骑，再度冲着刚才的战场扑将过来。只可惜为时已晚，程名振等人就像春天的雨水般，转瞬之间就在洺州大地上销声匿迹。任高雅贤带人翻遍了战场周围二十里，也是连个人影子都找不见。

    粮食被烧了，人也丢了。带着一肚子懊恼，高雅贤垂头丧气地回营缴令。刘黑闼忙着调遣兵马防范唐军渡河，听完汇报后倒也没怎么难为他。但很快，高雅贤自己就发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

    自从程名振在洺水附近现身后，连续十几天，各地都有被洺州营袭击的消息传来。这些熟知襄国郡地形的“流寇”结成小队，或者趁当地守军不备，混入县城，杀死官吏。或者埋伏在大路两边，打劫刘黑闼手下好不容易从百姓嘴里扣除来的那点粮草辎重。刘黑闼几次派兵去征剿，都一无所获。人派多了，程名振不肯交手，仗着其军中战马数量多的优势，撒腿便走。人派得少了，则根本不够给洺州营塞牙缝。往往是征剿方和被征剿方颠倒了过来，到最后只给刘黑闼剩下一地尸体。

    而刘黑闼还不能抽调太多的力量去解决这根背后芒刺。在漳水河对面的秦王李世民仿佛跟程名振二人之间早有默契般，不断向刘家军施加压力。唐军中装备了大量的床弩，隔着河，就能射得对岸站不住人。而唐军的辎重营更为厉害，居然不顾漳水河春汛在即，随时都可能泛滥的危险，于河东岸搭起了十几座浮桥。在床弩和脚张强弓的掩护下，每天，那些浮桥都会向西岸延伸数尺。一旦其桥头搭上西岸的河滩，除了决一死战外，刘黑闼已经无第二条路可选。

    等待的日子最为难捱。有时候，刘黑闼甚至想下一道命令，后退数里，早点把李世民给放过来。他手中的军粮已经见底儿，即便春汛到来之前唐军依旧不能过河，到了夏天，将士们也会因为缺粮而溃散。而程名振这个狗贼，还在不断地骚扰着他的后方，将最后一点刮地三尺弄来的粮食给劫走。每当运粮队被劫的消息传来一次，刘黑闼就明白悬在自己头上的刀又落下一寸。既然，早晚会有一天那把刀将砍掉他的脑袋，他宁愿那一天来得早一些。

    程名振给刘家军带来的麻烦还不止于此。尽管刘黑闼下令封锁了消息，随着军粮一次次被劫，其麾下的弟兄们还是听到了有关程名振要替老娘妻子报仇，将欠下血债者全部杀光的流言。本来，刘家军造反，是为了替窦建德，替所有被大唐歧视、压榨的河北豪杰讨还一个公道，现在这样一来，却成了刘黑闼与程名振两个间的私人恩怨。在前途渺茫的情况下，大伙士气原本就非常低落，突然发现一直支撑着大伙的所谓国恨不过是某些人的家仇，心中的沮丧可想而知。

    没有人甘愿为与自己无关的私怨付出生命。哪怕刘黑闼在军中的威望再高，也不能迫使大家如此付出。程名振出泽还不到一个月，漳水河东岸的浮桥也与西岸还有着不短的距离，刘家军已经人心惶惶。每天夜里，都有人冒着被抓回来当众吊死的危险，从军营里逃走。不少将领都半公开地抱怨，说董康买当初不该杀红了眼，连女人都不放过，以至于惹下程名振这个九头蛟。试问在这襄国郡的大地上，谁对一草一木能比九头蛟更熟悉？所有屯田点几乎都是他亲手建立的，里边的百姓对他比对自己家人还要亲。所有山川道路，他几乎都亲自勘察过，并且对其了如指掌。在地利与人和都无法掌握的情况下，想要抓住程名振，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能怪我么？”董康买一次次被人埋怨，终于到达了忍耐的极限，跑到刘黑闼面前，请求对方为自己主持公道。“那女人就像个疯子般，连砍了我二十多个手下。我当时不下令乱箭射死她，难道还把脖子伸过去让她接着砍？”

    “他们也是心里头不痛快，随便抱怨几句罢了！你别理他们，话又说不死人！”刘黑闼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应大伙的要求，他已经正了名号，自立为汉东王。但这个辉煌的头衔并没能让弟兄们士气提高多少。相反，军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为，当初他煽动大伙造反，根本就不是为了替窦王爷讨还公道，而是切切实实地为了谋取自家江山。

    刘黑闼无法堵住别人的嘴，也懒得替自己再辩解。历史总是由胜利者涂抹的，如果他战败了，恐怕将要背负更多的罪名。如果他侥幸打败了李世民，迫使大唐承认河北的割据现实，并且以帝王之礼厚葬窦建德，那些谣言自然会慢慢平息下去。

    推己及人，刘黑闼也不希望这个时候，董康买再因为别人背后的几句议论，就挑起没必要的争端。大伙现在是一根绳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即便没有程名振那句要将大伙赶尽杀绝的誓言，落在秦王李世民手里，难道谁还能有什么好下场？看看单雄信是怎么死的，再看看殷秋等人的结局，难道谁心里还能存着大唐皇帝会突发善心，既往不咎侥幸的念头？

    他这番好意，显然不能被董康买所理解。见对方依旧一味地和稀泥，董康买向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说道：“你不管，是不？你不管，就别怪我不尊重你。从今往后，再让我听见谁背地里嚼蛆，我就把他的舌头给割下来。你看着，我说到做到！”

    “老董！”刘黑闼猛然转身，花白色的胡须上下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嫌咱们的麻烦不够多么？”

    “正因为麻烦多，才要快刀斩乱麻！”董康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与刘黑闼对视，“敢私传谣言，扰乱军心者，杀！临阵不前，贪生怕死者，杀！保存实力，不顾同僚者，杀！处事糊涂，放走强敌者，更该杀！还有私藏军粮的，杀！放任属下逃走的，杀！妄议战局胜败的，杀！与李家眉来眼去的，杀！……...”

    接连说了十几个杀字，他说得两眼通红，蜷曲的胡子上面布满吐沫星子。望着其狰狞的模样，刘黑闼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冷笑着问道，“杀，好，杀就杀。都杀干净了，李世民也不用渡河了。你再给我一刀，拿着大伙的脑袋请功去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个不知…….”董康买气得大叫，上前数步，就想抓住刘黑闼的脖领子理论。周围的侍卫见状，立刻一齐拔刀出鞘。董康买听到背后的利刃磨擦声，骤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已经伸到半途的大手猛然挥下来，重重地拍在自家大腿上，“我，我，唉，你当断不断，早晚招祸！”

    “退下去，没你们什么事情！”刘黑闼一竖眼睛，将自己的侍卫斥退。然后笑了笑，强忍住心中不快问道，“还能有比眼前战局更重要的事情么？老董，你这莽撞性子可得改改！否则，我知道你的性子不怪罪你，弟兄们也难免会心里犯嘀咕！”

    “嘀咕就嘀咕去，谁嘀咕，我就……”董康买又想放狠话，意识到自己失态，咧了下嘴，换了种相对缓和的语调说道，“我还怕他们嘀咕么？你说得对，吐沫星子淹不死人。但你还是早做决断，这么一味死挺，总不是个办法！”

    “我也为此烦着呢？”见董康买退让，刘黑闼也不再追究他失礼，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唐军虽然强大，但只要弟兄们肯齐心协力，春汛之前，我保证他们过不了漳水。可春汛早晚有结束的那一天。襄国郡太小了，拖得越久，情况对咱们也越不利！”

    “是啊！”说起眼前的战局，董康买也觉得气馁，“阿史那家族的建议，不知道你怎么考虑的？我觉得他们开出来的条件不错。罗蛮子正忙着跟高句丽人对峙，怀戎和昌平之间，刚好有个空档！”

    “那样，恐怕我就太对不起头上的这‘汉东王’三个字了”刘黑闼喟然长叹。关心着河北战局的，不止是当事双方。远在塞外，突厥王庭亦试图火中取粟。早早地就派人潜入中原，暗中联系上了刘家军的将领。董康买和王小胡两个都有胡人血统，所以觉得突厥王庭开出来的条件很诱人。而高雅贤等汉族将领，眼下则宁愿做一个战死鬼，也不想去塞外给突厥人当鹰犬。

    刘黑闼本人，则始终在去与不去之间徘徊。北方地广人稀，博陵军和幽州军最近又分别被高句丽及靺鞨所扰，只要他能成功逃到涿郡，便有足够的把握从博陵军和幽州军两大势力交界处穿过去。可到了塞外，他的半生英名就彻底付于流水了。日后别人再提起他刘黑闼，不会再认为他是敢于替窦建德报仇，有担当，有魄力的硬汉子。而是为了达到个人目的，利用窦建德的死和弟兄们心中的不平，铤而走险的一个奸雄！

    对于刘黑闼的顾忌，董康买认为根本不值得一提，“汉东王，不就一个名号么？活着总比死了强。况且，投靠突厥人的事情，咱们又不是第一个做？他李渊，当年不也是认了突厥人当干爹，才得了半壁江山？”

    “唉！”刘黑闼又了叹了口气，不置可否。与很多北国人一样，经历了魏晋南北朝之乱后，他的血脉中，也是胡汉混杂。所以内心深处对胡汉之分看得并不是很重。然而，万一他认可了董康买的看法，以对方那张大嘴巴，肯定无法保住秘密。那样的话，刘家军中就要有一半的将领会愤而离去，眼前的仗，不用打就已经败了。

    正犹豫间，军帐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刘、董二人迅速抬头，看见高雅贤浑身是水，气喘嘘嘘地跑了进来。

    “下暴雨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居然没听见！”心里多少有点儿虚，刘黑闼主动找话。

    “下了好一阵子了。还打了好几个响雷！”高雅贤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大声回应。看到董康买也在场，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我刚才去河边巡视，发现唐军居然在冒雨修桥。修得最快的那座桥，桥面距离河岸已经不足一丈了。咱们这边，有些地方水很浅。如果唐军冒着被冲走的危险强渡的话，一丈宽的距离，游不了几下就能踩到水底下的硬地！”

    “放箭啊，都是傻子，干看着人家修？”董康买毫不犹豫地一眼瞪还回去，同时大声提醒。

    “弟兄们放箭阻拦，河上风大，根本起不到效果。”高雅贤像看白痴一般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刘黑闼汇报，“强弩还凑合。但咱们军中强弩太少了。根本压不住对方！”

    “我这就跟你一道去看看。”闻听此言，刘黑闼再也坐不住，拔腿就往中军帐外走。

    外边的雨下得极大，就像瓢泼一般。如果雨按照这个势头持续下去，用不了两天，漳水河对唐军来说就会变成天堑。怪不得李世民要派人冒雨抢修浮桥！

    “天不亡我！”刘黑闼用力握了握双拳，仰头大笑。笑罢了，将大手一挥，豪气满怀地说道：“把各营的强弩全调上去。能干扰多久是多久。春汛马上来了，看姓李的有没有本事跟老天爷斗！”

    “只要春汛下来，咱们就可以掉过头去，先解决掉姓程的！这回得小心点，派个胆子大的人领兵！”董康买也很是兴奋，在暴雨中挥舞着拳头，大声提醒。

    这么明显的嘲讽，高雅贤怎可能听不出来。但难得一次，对方没跟他纠缠。而是上去拉了一把刘黑闼的衣袖，焦急地说道：“汉王且听我一句。我觉得此事有点古怪！”

    “怎么古怪法！”刘黑闼回过头，笑着询问，“你先别急，让我把兵调遣完了再说。老董，你麾下擅长射箭的人多，赶紧全派到河边去。顺便通知其他几位弟兄，让他们也把麾下弓箭手全拉出来，别再藏着了。顶过了这两天，我请他们喝酒！”

    “唉！”董康买高兴地带应。刚要转身，猛然间，天空中一道闪电劈下来，将不远处一株老树劈了个粉碎。

    “保护汉王！”高雅贤大叫一声，飞身将刘黑闼压在了泥坑中。周围的亲卫蜂拥而上，尽管被不测天威吓得脸色煞白，却依旧在刘黑闼周围搭了道人墙。

    “没事，没事，不就打了个雷么？谁还没见过打雷！”刘黑闼白着脸，从水坑中爬起来，奋力拍打身上的泥巴。“老董，拿我的令箭去调兵。老高，刚才的事情谢谢你了。下回，别靠近，我倒要看看老天爷到底想怎么着！”

    董康买接令跑远。高雅贤急得直搓手，“汉王，你听过说句话啊。李世民这这个节骨眼上冒雨修桥，实在蹊跷…….”

    话音未落，半空中又是一道惊雷滚过。随即，河岸放向传来了震耳的喊杀声。“报，汉王，唐军从浮桥上强攻过来了！”一名小校跌跌撞撞从雨幕中冲出来，在刘黑闼面前扑倒，“前锋已经登岸……”

    “什么？这么快？”刘黑闼一把扯起报信者，同时狠狠横了高雅贤一眼。作为军中大将，刚才既然发现唐军有抢在春汛之前渡河的企图，就不该离开河岸。派什么人往中军送信不成？还非要自己眼巴巴地赶来卖乖？‘

    “他们没等桥修完，就跳进了河里。有一段水浅的地方，已经可以淌着走！”小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汇报军情。

    “拿我的兵器跟披挂来！”接下来的话，刘黑闼已经无需再听，将手一伸，冲着亲卫们命令。

    他武艺过人，在以往的窦家军中就没遇到过对手。这次，亦想凭着个人的勇武来唤起大伙的士气。高雅贤向旁边退开几步，犹豫了一下，又咬着牙走上前，抓住刘黑闼的胳膊，“此事蹊跷。你想想，李世民为什么不早点抢渡，偏偏等着汛期来时才抢渡。他就不怕上游的水提前冲下来，淹没了他的大军么？”

    刘黑闼被问得一愣，转过头，目光上下打量高雅贤。“什么意思，你快点说？”

    “我只是推断，不敢确定！”高雅贤本来就不是个勇敢的人，否则当日也不会上了王二毛的当，在胜券稳操的情况下，被对方用疑兵之计给惊走。此刻被刘黑闼刀锋般的目光一盯，心里更觉得犹豫，“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程名振。他的所有行动我都仔细琢磨过。汉王发现没，他好像一直在围着洺水、平乡、肥乡三地打转，从没走远过。”

    “那又怎样？他还敢带人冲我的大营不成？”刘黑闼一边在亲兵的伺候下冒雨披甲，一边不耐烦地追问。

    “我听说，洺水河上的所有堤坝，都是他们夫妻当年带人修补过的。”高雅贤想了想，硬着头皮说道，“我没把握，但我有点儿害怕！”

    “咔嚓！”又是一道炸雷，震得大地来回摇晃。刘黑闼的脸上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顾不得河岸边的震天喊杀声，三步两步跑回了中军。将悬在帐壁上的舆图一把扯下，扑在地上，仔细观瞧。

    这份舆图，也是程名振的当年替窦建德绘制的。上面山川河流标记极为清晰。眼下，李世民带领唐军驻扎在漳水河的东岸，刘黑闼自己带领大军驻扎在漳水河西岸。在漳水河的西岸以西，距离刘家军大营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是襄国郡的另外一条大河，洺水。在程名振未于平恩屯田前，洺水年年春天都要泛滥，冲得夹在两条大河间的三角地段一片狼藉。程名振夫妻亲自带人重修了堤坝，才造就了漳水与洺水之间的万顷良田。

    “你怎么不早说！”伸手推了高雅贤一把，刘黑闼大声抱怨。他一直在盼着春汛，因为春汛可以令漳水暴涨，阻断李世民的去路。可想而知，这些天来，程名振一样在盼着汛期的到来，因为咆哮的洺水，刚好可以助他兑现，当日的誓言。

    “把你麾下所有兵马带上，一定抢在程名振之前，到达洺水堤坝！”又一声惊雷炸响，将刘黑闼的咆哮吞没。再顾不上什么王家威仪，他揪住高雅贤的脖领子，大声命令。“如果这次挡他不住，你就不用回来了。咱们，咱们一道等死。李世民过了河，咱们要死。李世民不过河，咱们一样得死无全尸！”

    “嗯！”高雅贤点点头，转身出帐。是不是带足了兵马的程名振之对手，现在他无法考虑。他们现在只想早一步赶到上游的洺水大堤，哪怕是扑了个空，验证了自己刚才不过是疑心过重，被董康买等人看笑话，也好过站在此地等死。

    三十里路，骑兵冒着雨赶，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情。当遥遥地看见了雨幕后那座青黑色的堤坝之时，高雅贤悬在嗓子眼处的心脏，终于落了下来。

    程名振不在堤坝上。那他会在哪里？他这些天来狼一般于洺水河畔逡巡，不就是为了此时么？

    “咔嚓！”一道闪电劈落，照亮远处咆哮的河流。太行山上的洪水已经下来了，作为巨鹿泽的重要水源和汇入漳水下游的一条重要支流，洺水河向来涨得比漳水早。黄色的水流夹着石块，朽木，卷起一道道惊涛骇浪。在频繁的撞击之下，那些石块和木头都冒着热气，仿佛开了锅一般，上下起伏。

    高雅贤无心思观赏这自然界里难得一见的景象。从身边抽出令箭，交给自己的义子高亮，“回去向汉王汇报，洺水大堤安然无恙。老子这几天就盯在这了。让他放心对付李世民！”

    “诺！”高亮轻轻一躬身，拨转马头，冲入雨幕。望着对方那矫健的身影去远，高雅贤慢慢又转过头去，再度观看不远处的堤坝。看得出来，重修堤坝时，程名振很是用心。相当长的一段堤坝，都用四四方方的黑石头加固过。“这种堤坝，即便蓄意挖，也需要花费很大力气。”带着几分欣慰，高雅贤苦笑着想。“如果当初董康买别那么狠就好了，程名振当年凭着此堤活人无数。重修这条大堤时，恐怕他也没想到会用来杀人…….”

    正冒着想着心事，天空中又亮起一道闪电。“那是什么？”电光石火间，高雅贤在堤坝上看到几个黑漆漆的东西。没等走近观看的弟兄们回来报告，他的心脏猛然缩紧了一下，瞪圆眼睛，冲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亲兵问道：“小亮子呢，已经走了么？”

    “少将军已经走了好一会了！”亲兵楞了楞，茫然地回答。

    “啊！”高雅贤发出一声惊呼，拨转坐骑就要亲自去追。半空中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滚滚雷声背后，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上当了！”高雅贤恍然大悟。如果自己不派人送信回去，刘黑闼怎可能放心在河岸边跟李世民纠缠？李世民派过河来的，恐怕全是死士。牺牲掉这几千人，却可以用洪流吞没刘黑闼手中十几万大军、

    这程名振，也忒狠毒。

    此刻再想派人给刘黑闼示警，已经来不及了。重重雨幕背后，大队大队的唐军慢慢现出了身影。不止是程名振的洺州营，还有王君廓的河内军，侯君集的飞虎军。三路以骁勇善战而闻名的悍卒，团团围拢过来，将高雅贤的退路完全封住。

    这些天，那些打着洺州营旗号四处劫杀运粮队的，也不止是程名振一个。刹那间，高雅贤全明白了。在襄国郡这片土地上，他和刘黑闼等人才是外来户。程名振既然当年能在窦建德眼皮底下遁走，自然有无数办法，躲过巨鹿泽出口的监视。更有无数条隐藏起来，不为外人所知的道路，供他带唐军进入襄国。

    所谓漳水河上的浮桥，本来就是个幌子。李世民在开始就没想强渡，而是利用浮桥吸引刘黑闼的视线。其实，他跟刘黑闼一样，都在苦苦盼着，盼着漳水河每年必来的春汛。

    谁给他献上了这样一条绝户计？

    除了背负血海深仇，又熟知襄国郡地形的程名振之外，又能有谁？

    没给高雅贤任何机会懊悔，飞虎军挥舞着横刀，冲破雨幕。深陷绝境，仓促应战的刘家军乱成了一团，被飞虎军直接砍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血顺着缺口处喷射，与天空中的暴雨搅在一起，染红整个地面。

    这是今天的第一滴血，却不是最后一滴。

    与飞虎军呈一个锐利夹角，河内军也扑了上来，就像虎入羊群般，将高雅贤的嫡系部属砍到在血泊当中。紧跟着发起攻击的是洺州营的骑兵，他们的动作尤为迅捷，远远地在战场外围画了道弧线，趁着高雅贤的军阵被压得步步后退之时，硬**了军阵侧后。

    “顶住，别乱！”高雅贤大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然后寻找机会突围。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在三路大军的围攻之下，他麾下那些疏于训练的兵卒如阳光下的残雪般迅速崩溃。左营统军被王君廓劈成了两半。右营统军跪地祈乞降，死于乱刃之下。左右两翼覆灭之后，中军很快步其后尘。高雅贤策动战马，落荒而走，侯君集带领一小队骑兵，紧追不舍。

    “别管我，该干什么干什么。老子的马快，追上此人后，自有办法逃命！”匆忙中，高雅贤听见侯君集冲河堤上叫嚷。他没胆子回头张望，胸口紧紧贴住战马脖颈，双腿拼命磕打。

    他又想起了程名振当日的那句话，“所有手上沾了我娘我妻子血的人，程某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放过！”

    暴雨下，程名振策马冲上了河堤。“都准备好了么？”强忍住雨水浸泡伤口带来的眩晕感，他大声问道。

    “都准备好了。钎子早就砸进了石头缝中，只要拔出来，水自己就能把河堤冲垮！”王飞在河堤上抬起头，满脸是水。

    “让所有人别打扫战场了，直接上河堤！尽可能往高处走！”程名振点点头，声音比脸上的雨水还要冰冷。左右亲兵吹响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远处，有无数号角回应。听到号角召唤，河内军，飞狐军，洺州营，在各自的中层将领带领下，纷纷牵者坐骑走向事先选好的高处。

    王二毛跌跌撞撞跑过来，犹豫着，慢慢扯住程名振的胳膊，“咱们，咱们非得这样么？”

    程名振默默将他的手臂推开，没有回应。天空中的雨下得好大，乌云翻滚，仿佛一条黑龙在云端游动。记得那年在馆陶县，也是这么大一场雨。为了周家的半吊赏钱，他跟王二毛两个冒着雨给粮食添遮盖，浑身上下都被淋得湿透…….

    “小九！”王二毛又扯了他一把，声音里边已经带上了哀求。

    程名振摇摇头，奋力挥下了令旗。

    当他走出巨鹿泽的那一刻，刘家军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现在，临阵抗命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况且，他也不想承担。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程名振。心中仅剩的一丝柔软，也随着杜鹃的死，而彻底消失不见。

    王飞带着几个壮汉，奋力拉动缆绳。被缆绳拴住一端，另外一端深插入河堤的钢钎慢慢被拔了出来，一股黄色的河水喷涌而出。

    又是一股，然后更多。无数股失去阻挡的洪水从堤坝上的空洞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张牙舞爪的黄龙。

    黄龙的身体越聚越粗，越聚越狰狞。电闪雷鸣中，像破筛子一般的堤坝慢慢颤抖，颤抖，然后轰然塌开一道数丈宽的缺口。被遏制已久的洪流倾泻而出，扫荡掉沿途所遭遇的一切。

    战场上，刘家军的尸体打个旋，便被混在泥水里冲远了。几匹无主的战马在水中拼命游动，试图逃生，却被激流卷着石块木头反复击中，很快就变成了新的尸体。新的尸体和旧的尸体混在一起，奔着远方咆哮而去。

    夹在洺水与漳水之间的万顷良田，从这一刻起彻底化为了泽国。数不清的尸体在洪流中翻滚，流血，将洪流也慢慢染成褐色。

    所有人，无论洺州营、河内军还是飞虎军的弟兄，纵使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站在事先选好的高地上，看到这一切，也忍不住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这是来自天地的愤怒，在重重天威面前，人的身躯显得是那样的孱弱。

    一道闪电劈落下来，紧跟着又是数道。

    闪电下，程名振张了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冥冥中，他看见一个身穿黄衣，手扶拐杖的老家伙踏浪而来，笑了笑，露出满口的白牙。

    “说吧，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只要你说出来，绝对能帮你实现！”一身黄衣的老家伙笑着，大声许诺。“金山银山，功名富贵还是如花美眷，说吧，只要你说出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尾声

    暴雨后的巨鹿泽，波光潋滟。

    一名白发苍苍却脊背笔挺的老者，带着一名女人，三个青年，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缓缓走向泽地深处。

    泽地深处已经多年没有人住了，茅草顶子房屋多有破败。但在重重破败的房屋背后，却有一块宽阔的空地，干干净净、寸草不生，仿佛曾经有无数兵马在此演练过一般。

    白发老者放慢脚步，从年青人手里接过一个酒坛子，筛了两碗酒，默默地摆在空场旁的两座坟茔前。然后笑着坐下，伸手擦净墓碑上的浮尘。

    “大都护，地上，地上凉！”一名亲兵赶紧快步走上前，递过一个毡垫子。从高句丽班师回朝，途径河北，东夷大都护，开国东平郡公程名振硬是抛下大军，非要接上家人到巨鹿泽中走一遭，令他们这些当护卫的非常为难。

    要知道，如今头上顶着“开国”两个字的老将，对大唐来说已经是绝世珍宝了。万一在沼泽当中染上一点儿风寒，大伙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拿开！”老者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可怜的亲兵吓得后退半步，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别人可能不清楚，他们这些亲卫却是知道，自家大都护看上去满脸慈祥，其名字在辽东却是能止小儿夜哭。想当年，追随太宗第一次入辽，就从卑沙城一直打了到平壤城下。后来第二次，第三次，还有最近这次入辽平叛，哪次不是砍得人头滚滚而落？真的惹怒了他，恐怕死后连埋骨的地方都找不到。

    “给我吧！”一直站在老者身边的美艳妇人从亲兵手里接过毡垫，笑着命令，“你去别处走走，告诉大伙，也四下看看风景。别着急，玩够了再过来！”

    亲卫感激地抱了抱拳，逃一般走远。美艳妇人将毡垫子默默放在老者身边，扑平，然后笑着说道：“既然姐姐跟婆婆在这里，他们想必也不希望你着凉。坐毡子上吧，妾身先给婆婆和姐姐倒盏酒，然后去别处转转！”

    说罢，将酒盏里的酒满满撒进土里，自己又先后倒了两盏，一一摆在坟茔前。里边的两个女人，她都听丈夫说起过。很嫉妒她们在丈夫心里的位置，但却没道理吃对方的干醋。特别是丈夫的以前那位妻子，乱世中，对方能不离不弃能陪着丈夫走过来，很不容易。换了她自己，还真不能保证会选择一个身无分文的码头苦力为夫婿，并且相信他说的一切，相信他将会给自己挣一个光明的未来。

    “你们也过来，拜拜大娘！”程名振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点手叫过三个儿子。如杜鹃所愿，他终于取了一个很会生养的女人。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并且不用再像他当年一样，在乱世中挣扎。

    三个青年笑了笑，非常体谅地迁就了父亲。开国功臣么，谁家摊上这么一个宝贝，还能不迁就一下？即便是皇帝陛下，上回听说父亲生病，不也急得火烧火燎么？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就迁就一下吧。他老人家开心，大伙也跟着开心不是？

    看着三个儿子恭恭敬敬地给杜鹃上酒，程名振轻轻地笑了。摆了摆手，他命令儿子和续弦的妻子各自去湖边看风景，“去走走吧，其实这里是很个很不错的地方。没人来打鱼，水也干净！”

    美貌妇人和三个青年答应一声，相跟着走远。程名振给自己有倒上了一盏，也给杜鹃倒了一盏，笑了笑，想说些什么。一路上准备好的话，却发现根本不需要说了。鹃子应该知道，她明白的，她从一早就明白的。

    缓缓站起身，他拔出腰间横刀，在坟茔前慢慢舞动。当年，她最喜欢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舞刀弄枪，虽然他的身手细算下来，还未必如她矫健。

    他慢慢舞着，慢慢追忆。如水流光慢慢从眼前飘逝。馆陶县，巨鹿泽，平恩，洺水，上党郡，那么多一起走过的岁月。宛若一朵朵荷花，在记忆的湖水中慢慢绽放。

    她看着，一直看着。

    巨鹿泽，辽东，卑沙城，高句丽。在刀丛中，只要梦一回头，他便能看见她目光里的关切。

    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

    全书卷终

    2010年8月5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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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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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二毛

﻿    王二毛蹲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坟茔前，.书友整~理提~供巨鹿泽上下痛恨周宁忘恩负义，不准王二毛给她立碑，平素也没人来照管。所以，这座孤坟上看上去更像是一座长满荒草的土丘。

    王二毛每回巨鹿泽一次，都会在周宁的坟前坐上一会儿。这里不仅仅葬着周年那娇小冰冷的身体，连同他年少时所有青涩，都一并埋在泥土之下。

    周宁为什么要给杜鹃下毒的原因，王二毛早就想明白了。她的全家上下都死于馆陶之难，儿女给父母报仇，天经地义。

    而杜鹃之所以将周家灭门，是因为周家谋害程名振在先。

    周家之所以欲将程名振置于死地，却绝不仅仅是为了抢走小杏花，而是因为一个活着的程名振，有可能给周家带来危险。

    至于这个危险到底存不存在，在下手谋害程名振时，周家上下没人在乎。一个戍卒之子的生命，也许比周家养的狗还轻贱些。抹掉他，不需要太多考虑。在周家人眼里，程名振这样的人，也许根本不是，也不配被当做同类。

    既然不是同类，互相残杀起来，又何须怜悯。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们生于同一地域，长着一样的皮肤，说着一样的话，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共戴天。

    这些到底是谁造的孽？王二毛想不明白，也没力气去想。他唯一知道的是，周宁的死，让很多人都变了。

    那场血色的婚礼，不仅仅影响了他王二毛一个人。

    自从周宁死后。程名振就不再婆婆妈妈地劝着弟兄们少做杀戮。他给张金称献的那条“养猪杀rou”之策，也被大伙换了个方式，更果断地执行开去。

    凡是愿意定期向巨鹿泽缴纳“保安费”的村庄堡寨，张家军上下基本做到了秋毫无犯。但是，对于那些敢于抵抗的堡寨，张家军也做到了鸡犬不留。他们不想再给自己留下什么后患，一个弱女子周宁，都差点要了七当家和九当家的命，那些被屠戮者的后人一旦长大，还不一定会翻起多大风浪来。

    所以，干脆杀干净了吧。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一股血色浪潮以巨鹿泽为中心向周围蔓延开去，官吏乡绅，贩夫走卒，见之无不变色。即便是刀头上打滚的绿林豪杰，提起“巨鹿泽”三个字，背上也会紧一紧。

    无数高墙大院被攻破，人头在地上翻滚。侥幸逃出生天者，无不对张金称恨之入骨。

    还有更多的贫苦汉子，放下妻儿饿干瘪的尸体，紧紧裤腰带，挣扎着走向了巨鹿泽。很快，他们就会拿起刀，成为新一波复仇者。

    但是，杀戮却没给大伙带来解脱。相反，王二毛觉得自己的心脏越来越沉重。虽然最近巨鹿泽几乎百战百胜，连气势汹汹奔河北而来的老将军冯孝慈都被大伙摆了一道。灰头土脸地退回了黎阳城。可这种杀人放火的日子何时是尽头？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他在血光中看不到答案。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次杀戮之后，回到周宁的坟茔前蹲一会儿。拔一拔份上的荒草，顺便对着周宁，对着埋在土里，当年那个稀里糊涂的自己疲倦地笑一笑。

    这样，他的心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宁静。

    “再忍忍，再忍几天就好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住在这里！”已经被刀磨得满是老茧的手依旧那样灵活，青草在手指上打几个圈，就变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草蝈蝈。王二毛将它放在坟前，与刚才扎好的草人、草马摆在一处，让它们消解周宁的寂寞。

    “张大当家今天亲口答应了，只要小九哥帮他打掉冯孝慈，他就让小九哥到外边单独立营。”仿佛沉睡的人能听见，他继续自言自语。“立营的地点我们差不多都找好了，就在漳水和洺水之间，天好时，隔着河能看到馆陶。”

    一个小小的鸽子又在王二毛手指间成形，看上去振翅欲飞。周宁生前不喜欢他四下劫掠来的那些礼物，唯独不拒绝他亲手扎的这些草偶。想着周宁捧起草鸽时小心翼翼的模样，他继续道：“今天来看你，还有一个好消息。你最讨厌的那个王麻子，准备去山那边发展了。其实是张大当家放逐了他。他老是想陷害小九哥，并且老想着纳你为妾。这回，你跟小九哥都轻松了。再不用看他那张臭脸！”

    林间传来微微风声，仿佛有人在轻叹。王二毛的手迅速摸向腰间刀柄，然后又慢慢放了下了。没人会到周宁的墓前来，这里是整个巨鹿泽中最荒僻所在。即便有一两个喽啰知道自己喜欢在这里逗留，他们也没胆子来打扰。

    如今的王堂主，可不再是那个人见人捏的耸包蛋。亲手砍过那么多脑袋，王二毛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死气。战马见到他就不敢撒欢，士卒们见到他毕恭毕敬。就连平素与他最为亲厚的两个妹妹，如今远远地看到他，也会低下头去，小心翼翼贴着墙角。

    他自己也不喜欢这种死气。但他却知道，如果早几个月之前自己能有现在一半凶悍的话，也许程名振新婚之夜那血腥的一幕根本不会出现。

    可惜，自己醒悟得太晚了些。

    可惜，周宁不会等。

    “其实我也知道，王麻子之所以处处针对小九哥，是张大当家故意纵容的。他想利用王麻子和姓卢的牵制小九哥，这样他的大当家位置才能安稳。”警觉地扫视了四周一圈，王二毛坐下来，继续陪着周宁闲聊，“不过这回牵扯的利益太大，张当家不得不亲手打破这种平衡。上次冯孝慈出兵剿匪，高士达、窦建德等人都被打得抱头鼠窜，只有小九哥这一路，放火烧掉了冯孝慈的粮草。从那以后，张大当家就几乎能跟高士达平起平坐。如果小九个这回再帮他彻底拔掉冯孝慈，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的位置，就会落在他张大当家头上！嗤！争来争去，不过就是个虚名，可偏偏他们都放不下！”

    几根青草，在他手中又渐渐成形。这回，是个小巧的草房子，门窗俱全，屋檐下还挂着顶上还竖着一根草茎做的烟囱。“小九哥已经立下的军令状，明年开春之前，一定会砍下冯孝慈的脑袋。张大当家也豁了出去，把所有本钱都拨给了小九哥。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征，也许几个月才能再回来看你。不过，下一次，我就可以把你搬走，在巨鹿泽外重新找个住处。”

    “其实，我娘跟我妹妹也不喜欢这里。她们说这里太yin，太潮，住时间长的容易生病。我们家就我一个男人，我得给她们找个能安身的地方。等打完了这仗，咱们一起搬过去！”放下草屋，将先前扎好的草偶重新归拢，一一摆于草屋子之前。所有草偶码放整齐后，就像一个完整的家了。有牛有羊，有鸡又鸭，热热闹闹，生机勃勃。如果屋子前站着一个女主人，她一定会为富足的日子满心欢喜。

    王二毛在附近寻了些干草和枯枝，堆成堆，用火折子点燃。然后将草偶们一一摆到了火堆上。精美的草偶被火苗一舔，立刻腾起阵阵青烟。渺渺的烟雾中，他仿佛又看见了周宁临终时的笑容。

    抹了下眼睛，他笑着道：“这回，小九哥派我去清漳，护住大军的侧翼。也许会对上清河郡的杨善会，或者是武阳郡的魏征和魏德深。也许是他们三个一起。反正差不多，打谁都是打。如果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也不要担心。反正，我的心思你明白的。只要还有知觉，不论走多远，都会回来看你！”

    说罢，他握着刀站起来，用包铁战靴踩灭了熊熊烈火。然后转过头，大步离去。背后，袅袅青烟慢慢飘散，却有几声低低的呜咽从秋林中响了起来，顺着风，在湖面上飘出很远，很远。

    酒徒注：其实，这是第三卷的修订版内容。开国功贼即将出版，酒徒最近一直在忙着修改第三卷。为了避免大伙说我偷懒，特地拿一部分出来给大伙分享。

    明天就能正常更新了。耽误了大伙看书，实在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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